目录

80天环游地球（上册）

第一章 福克先生和他的百事通仆人

第二章 百事通认为他找到了理想工作

第三章 争辩引起的能让福克先生破产的打赌

第四章 福克的举动让百事通目瞪口呆

第五章 伦敦市场上的新股票

第六章 焦躁不安的侦探斐克斯

第七章 检查护照也没用

第八章 斐克斯套百事通的话

第九章 斐列亚尔•福克顺利渡过红海和印度洋

第十章 百事通光脚狼狈地逃出寺庙

第十一章 用高价买来的大象代步

第十二章 福克一行人冒险穿越森林

第十三章 百事通：勇敢者会受到幸运的青睐

第十四章 恒河的山谷美景打动不了福克的心

第十五章 福克先生钱袋里的几千英镑又没了

第十六章 斐克斯装傻充愣

第十七章 途经新加坡到香港

第十八章 福克、百事通和斐克斯各干其事

第十九章 百事通不相信主人是窃贼

第二十章 斐克斯和福克面对面打交道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80天环游地球（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80天环游地球（上册）

第一章 福克先生和他的百事通仆人

希瑞登在一八一六年去世时所居住的住宅——柏林盾花园的萨薇勒街七号，在一八七二年的时候住着一位叫斐列亚尔•福克的先生。这位福克先生平时虽然不做什么吸引眼球的事，但他却不仅是伦敦改良俱乐部的一名会员，而且还在里面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曾为英国增光添彩的希瑞登是一位伟大的演说家，继承他房子的福克却是一位令人匪夷所思的人物。对于他的底细，除了知道他是英国上流社会的正人君子，为人豪爽大方外，其他的就不是很清楚了。

有人曾说他像拜伦——其实就是头部像，脚可一点都不像：他的脚没有跛，双颊和嘴上也比拜伦多出了一些胡子。当然，性情上他比拜伦温和多了，即使活到一千岁，这一点应该也不会变。

福克是地地道道的英国人不错，但有可能不是伦敦人。因为不管是在交易所还是银行，甚至走遍伦敦商业区的任何一家商行，都不可能碰到他；在伦敦的一些港口或者码头，也从未看到过有船只的船主是福克；身为一名英国绅士，一些行政管理委员会他也从来没有参加过；伦敦四法学会的中院、内院、林肯院、格雷院等等，在这些律师公会中，也没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字。除此而外，不管是大法官法庭、女皇御前审判屋、财政审计法院、教会法院等等地方，也没见他打过官司；他没有经营农业，也不开办工厂；既不做掮客，替人说合，又不做买卖，投机取巧；他既不是英国皇家学会的学员，也不是伦敦学会的学员；既没加入手工业者协会，也没加入罗素 学会；西方文学会里没有他的印迹，法律学会里也没有他的名字；就是女皇陛下青睐且关注的科学艺术联合也和他没有联系；在英国首都，消灭害虫是亚摩尼卡学会的宗旨，昆虫学会下属的社会团体大大小小有很多，但福克先生也不是任何一家团体的成员。

看吧，已经直言不讳地全都说出来了，福克先生仅仅只是改良俱乐部的一名会员而已。如果有人会因为如此古怪的福克，竟然参加改良俱乐部这个光荣团体而感到惊讶的话，那么接着一定会有人站出来解释：福克入会，是因为有巴林氏兄弟的介绍。福克的信誉来自于他在巴林兄弟那里有存款，而且他从不开支票，无一例外都是“凭票即付”。

莫非福克是富翁？不用怀疑，他就是富翁。可他的财产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即使是消息最灵通的人士也很茫然，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才能说清楚。因此，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还是问他本人吧。福克先生从来不会挥霍钱财，却也不吝啬小气。不管何时何地，凡是关系到公益或慈善，他都会一声不吭地捐款，不让人知道他的名字。

总之，不爱与人交往是这位绅士的标签。能不说话，他尽量不开口。也许正是因为他的不善言辞，才让人觉得他的性格孤僻古怪。特别是他那一成不变的作息，精准呆板的生活规律，让人们对他多了一份猜测和想象。

他以前出门旅游过吗？不排除有过。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全世界的每个地方了，知识渊博的他，即使是世界上最偏僻的地方，他也知道。因此，很多时候，他只需简明扼要地说几句话，便能对一些某某旅行家失踪或迷路的传闻予以澄清。他似乎天生具有透视眼，通常他的见解，最终也都被证实是正确的。所以说，他应该是去过很多地方的人——至少在精神上他是去过的。

当然，无论如何，有件事却是能确定的：这么多年，福克先生都没有离开过伦敦。这一点，那些比别人稍稍了解他的人都能够证明：他总是出现在那条从家到俱乐部的笔直大道上，别的地方，没人看到过他出现。

福克的娱乐除了看报就是玩桥牌，这种娱乐方式非常符合他喜欢安静的性情。经常赢钱的他，却又不将赢来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通常这些钱也都被他用来做慈善了，成了慈善捐款的重要来源。此外，还需要补充的是，打桥牌的目的对这位绅士来说是娱乐，而不是赚钱。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比武中的角力之争：这个不用移动脚步，没有大运动量的活动不会让他感到疲惫。这一点也符合他好静的习性。

大家都知道福克既无妻子也无儿女（太过老实的人，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即使亲戚朋友也没有（这就不正常了）。也就是说，福克独自一人生活在萨薇勒街的公寓，甚至连拜访他的人都没有，佣人也只有一个。对于他在家的生活，他从不谈起。一天中的午餐和晚餐，他都是在俱乐部吃的，吃饭时间精准到一分一秒。用餐地方，更是固定到某个餐厅，某个座位。请客吃饭的事在他身上完全不会发生，不管是会员还是非会员。深夜十二点整，他会准时回家睡觉，即使改良俱乐部为会员准备了舒适的卧室，他也不用。总之，一天的二十四小时中，他在家待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差不多除了睡觉就是洗漱。即使是在俱乐部活动，他也只是在铺着镶花地板的走廊或回廊踱方步。走廊是由二十根红云斑石做成的希腊爱奥尼式圆柱撑起的，有着蓝花玻璃做成的屋顶。

每天的午餐或晚餐，都是俱乐部的厨房、菜肴贮藏柜、食品供应处、鲜鱼供应处和牛奶房为他提供的，味道鲜美而富有营养；美食由身穿黑色礼服、脚穿厚绒软底鞋，态度郑重的侍者呈上。装美食的器皿也非常精致，器皿下铺着有着美丽花纹，在萨库思出产的桌布；同时，俱乐部还会用样式古朴的水晶杯，为他倒上西班牙红、白葡萄酒，抑或是掺着香桂皮、香蕨和肉桂的粉红葡萄酒。为了保证葡萄酒的清凉可口，俱乐部还会花费人力和财力从美洲湖泊运来冰块。

要是这么讲究的生活也能被称之为古怪的话，那么这种古怪，还是很有情调和乐趣的。

位于萨薇勒街的住处虽然不豪华，却非常舒适。由于主人生活习惯的一成不变，家里的佣人可做的事也就非常有限。不过，福克先生对他唯一的佣人要求很严，做事方式要和他一样，准确而有规律。

十月二日，福克先生辞退了他的佣人詹姆斯•芙思泰。之所以要辞退，仅仅是因为：他应该为主人送来的刮胡子的水温应该在华氏八十六度，结果送到的水温度却是华氏八十四度。

如今，芙思泰在等待替换他的新佣人。此人应到时间应该在十一点到十一点三十分之间。

一张安乐椅上，坐着悠闲自在的福克先生，他的双脚像那些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紧紧地并拢着。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身子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墙上那只移动的挂钟——这只挂钟非常复杂，不仅计时、计分、计秒、计日、计星期、计月，还计年。他之所以盯着它看是因为按照每天的习惯，当钟在十一点三十分敲响时，他就要准时出门去改良俱乐部了。

正在这时，小客厅的福克先生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已经被辞退的詹姆斯•芙思泰走了进来。

“新佣人到了。”他说。

一个小伙子走了进来，看起来有三十岁左右，他恭敬地向福克先生行了个礼。

“你叫约翰？是法国人？”福克先生问。

“是的，我原名如旺。 ”新佣人说，“如果老爷愿意，可以叫我的绰号，百事通。从这个绰号上，想必就能知道我是多么能干了吧。先生，我敢说，我是个诚实的人，也干过很多行业。不仅闯荡江湖做过流浪歌手，而且还当过马戏团演员。我有雷奥达一样的本领，能在悬空的秋千上荡漾，还有布龙丹一样的技艺，可以在绳索上跳舞。当然，为了让我的才能尽情发挥，我还当过体育教师；还曾在巴黎做过消防队队长，在几次火灾上都有精彩表现。可惜我离开法国五年了，为了尝试管家生活，我才来到英国，做随身佣人的。最近，失业的我听说您需要佣人，而且听说福克先生是联合王国里最守时间、最喜好安静的人，所以就来了。希望能在您的府上过段安稳生活，希望之前的一切都随风而去，即使连我那百事通的绰号也忘……”

“百事通这个名字我很喜欢！”主人打断他的话说，“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你的情况，也知道你有很多优点。不过，你知道在我这里做事，我的要求吗？”

“知道，先生。”

“很好，看下你的表，现在是几点？”

百事通从腰上的表袋里拿出一只大银表，看了看说：

“现在正好是十一点二十二分。”

“你的表慢了！”福克先生说。

“先生，别见怪！我的表绝不会慢！”

“慢了四分钟。不过没关系，你自己记着就行了。好！从现在一八七二年十月二日星期三上午十一时二十九分开始，你就正式成为我的佣人了。”

福克先生说完起身，用左手拿起一顶帽子，机械地往头上一戴，什么都没说地就走了。

百事通先是听到了一声关门声：新主人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了一声关门声：原来的佣人詹姆斯•芙思泰也出去了。

现在，只剩百事通一个人留在萨薇勒街的公寓里了。

第二章 百事通认为他找到了理想工作

百事通怔了很久才喃喃道：“说实在话，现在的主人，和在杜舒尔太太家里见过的那些‘水镜先生’简直一模一样。”

这里有必要做个解释：杜舒尔太太家里的那些所谓“水镜先生”，其实就是蜡像。在伦敦，很多人都去那里看蜡像，那些蜡像做得栩栩如生，像活人一样，只是不会说话罢了。

虽然百事通和福克先生只有几分钟的见面时间，但他已经很快将这位新主人观察了一番。

此人四十岁上下，有着清秀端庄的容貌。他的个子很高，虽然略微有些发福，但却并不影响他的气质和风采；头发和胡须是金褐色的，前额光滑而平整，即使太阳穴处也看不到一条皱纹。面色白净却不红润，有着一口整齐好看的牙齿。他的个人素养很好，似乎已经达到了相士们所说的“以静御动”，领略到了“少言多行”的深意。

冷静、淡然，眼神明亮，是英国冷静绅士的典型代表，这样的人，通常在联合王国里很常见，也是安杰莉卡•考夫曼 妙笔下的那种老学究形象。从福克先生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来看，他给人的印象应该是在做事方面属于“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他的行为举止恰到好处，准确得就像尼罗俄或伊恩肖的精密测时计一样。其实，福克本身就是精确的化身，这从他表达感情的两只手和两只脚的摆动和行进中就能看出，因为人类的四肢与动物四肢一样，都是可以用来传达感情的。

福克先生这样的人，生活很有规律，凡事也都有准备，因而做起事来不慌不忙，有条不紊。行动精确准时的他，甚至连走路迈几步，他都有计划，有打算，有节制。在福克先生看来，走路也要选择近道，从不会多走一步。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朝天花板看，也不会没来由地做个手势；他在任何事情面前都未曾激动，也未曾苦恼。总之，他是世界上最淡定的人，也不会因迟到而误事。对于他孤独的生活，或者说与世隔绝的生活，人们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因为他不愿与人发生争执，不愿因争执而误事。不过，只要与人打交道，争执就免不了会发生，因此，他的宗旨就是要想不与人争执，那就不与人交往。

再说说这个如旺，也就是百事通，他可是土生土长的巴黎人。在英国的五年，他一直在伦敦做随身佣人。遗憾的是，他始终无法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主人。

百事通和芙罗旦、玛思嘉里莱那类人完全不同，那些人整天装腔作势，唯我独尊，就是一群不可一世的流氓无赖。但百事通不是，他很正派，而且有着讨人喜欢的长相。他那微微翘起的嘴唇，看起来就像是要去亲什么、尝什么；他是个热情周到的小伙子，圆圆的脑袋被双肩撑起，非常有亲和力；他有一双碧蓝的眼睛，在那红润的脸上显得很有灵气；脸胖胖的，让他很轻易就能看到自己的颧骨；身材高大魁梧、膀大腰圆，结实的肌肉给人一种力大无穷的感觉。而之所以拥有如此健壮的体魄，完全得益于他青年时的锻炼；头上那一头乱蓬蓬的棕发，虽然古代雕塑家会十八种米娜瓦 的美发技巧，百事通也只会一种，那就是拿起粗大的齿梳，唰！唰！唰！三下就好。

无论是谁，只要稍稍想一下就会说，这个做事粗枝大叶，性格大大咧咧的小伙子，不可能跟福克的性格合拍。不过，到底他能不能像主人要求的那样，事事精准呢？这也只有主人召唤他时才能看得出来了。大家都知道，青年时期的百事通，曾度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而如今，他希望自己能稳定下来，过一段安静的生活，好好休息休息。因此，在听到别人都在夸奖英国人，说他们做事有条理，一丝不苟，遇事冷静很绅士的时候，他就决定到英国来碰碰运气。不过，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好运好像都没有站在他这一边，不管在什么地方，他都无法安定下来。

在他先后遇到的十户人家里，主人大多性格古怪、不安分，喜欢四海为家到处冒险。这显然不是百事通想要的。来这里之前，他的上一位主人是国会议员，年轻的南斯斐瑞爵士。这位爵士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深夜去海伊市场的牡蛎酒吧。而每次，背他回来的都是警察。百事通实在看不过去了，便尊敬且小心翼翼地提醒主人不要再这样。没想到那位爵士恼羞成怒，冲他发脾气，他一气之下就离开了。而正在这时，他听说福克需要佣人。经过打听，他知道了这位绅士的情况：生活很有规律，既不在外留宿，也不出门旅行，甚至没有一天远离过住宅区。这不正是他百事通想要找的吗？因此，他登门见了福克，并谈好了做福克贴身佣人的工作。

萨薇勒街的公寓，十一点三十分刚刚敲过，便只有百事通一人了。他将整个公寓查看了一番，即使是阁楼和地窖他也没有放过。整个公寓舒适整洁，庄严肃穆。这让百事通彻底放了心。这个公寓对他来说，如同一个温暖舒服的“蜗牛壳”，煤气灯将蜗牛壳照得透亮。在三楼，他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他的卧室，卧室他很喜欢，除了睡觉所必需的用具，而且还配备了通向地下室和两层楼所有房间的电铃和传话筒。壁炉上有个电子挂钟，与福克先生卧室里的挂钟时间是一致的，因此，当钟敲响时，另一个也会同时响，一秒都不差。

“太棒了！太符合我心意了！”百事通兴奋地自语道。

挂钟顶上，百事通还看到了一张注意事项表，上面将他每天的工作进行了安排。上面详细地写了从早上八点钟福克先生起床，一直到上午十一点福克先生在俱乐部吃饭中的所有工作细节：八点二十三分，给福克先生送茶和烤面包；九点三十六分送刮胡子的热水；九点四十分理发……接着就是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到深夜十二点——这位守时的绅士睡觉前应做的所有事，统统为他做了安排，非常清楚。百事通开心地对这张工作表做了一番研究，牢牢记住了自己要做的事，以及做事情的准确时间。

福克先生的衣柜，满满当当的，各种各样的服装都有，非常齐全。而所有的服装，不管是裤子、上衣，甚至一件背心，都依次标着号码。而服饰上所标的号码，又都记在了一个登记本上，登记本上将取用时间和收藏时间都清楚地做了记载。同时，根据季节变化，登记本上还会写明：哪天穿哪件衣服、裤子、鞋子……总之，非常严格。

一句话，这间位于萨薇勒街的公寓，在有名的放荡不羁的天才希瑞登住的时候，到处凌乱不堪。而如今，一切都是那么舒适整洁，让人愉悦。

这间公寓楼是没有藏书室的，一本书都没有。原因很简单，对福克先生来说没有必要。因为有着两个图书馆的俱乐部，可以为他提供一切读书需求。两个图书馆里的书可随意阅读，分别是文艺书籍图书馆和法律政治书籍图书馆。福克卧室里还有一个不大不小，正正好好的保险柜，保险柜既能防火也能防贼，非常坚固。公寓里没有任何武器，不管是打猎还是打仗用的，都没有。而这一切，再次体现了主人的好静脾气。

在将公寓里的所有一切都仔仔细细地察看过后，百事通高兴地搓起了手，胖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嘴里还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真是太好了！我算找对工作了。福克先生和我，简直太合了。他简直就是一个不喜欢动，做事呆板的机器人嘛！太好了！伺候一架机器人，我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第三章 争辩引起的能让福克先生破产的打赌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福克先生像往常一样离开了萨薇勒街的公寓。当他右脚在左脚前移了五百七十五次，左脚在右脚前移动了五百七十六次之后，他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物旁，这里就是改良俱乐部。改良俱乐部位于鲍玛尔大街，建造这样一座俱乐部，至少需要三百万英镑。

福克先生径直走向了餐厅，餐厅里，九个朝向花园的窗户也都是打开的。透过窗户，看到花园里的树木在秋色下，披上了金装。福克坐在了他经常坐的那个地方，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午餐准备的品种有小吃、加了上等辣酱油的烹鱼块、配了火参 和青醋栗果的深红烤牛肉各一盘，另有一块干酪。在吃完这些后，他只需喝几杯俱乐部特意为他准备的好茶，便能将刚刚吃进去的美食冲到胃里去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的时候，福克很有绅士风度地从餐厅走向大厅。大厅装修得富丽又堂皇，墙上挂着很多绘画，绘画被镶嵌在装饰考究的画框里。看到福克先生后，侍者递上了一份还没开封的《泰晤士报》。虽然开封需按版来裁，很麻烦，但福克先生却做得很熟练，由此可见他是熟能生巧。这样一份报纸，通常他会看到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看完这份报纸，他接着又会去看《标准报》，一直看到晚饭开饭时间。晚餐与午餐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有一道英国蜜饯做饭后甜点。

下午五点四十分，他从餐厅来到了大厅，开始精读《每日晨报》。

三十分钟后，改良俱乐部的一些会员陆陆续续地走进大厅，坐在了生着炭火的壁炉旁。这些人是福克玩纸牌时的伙伴，也像他一样迷恋纸牌。在这些人中，有工程师安德鲁•司徒阿尔图；银行家约翰•苏尼瓦和萨木尔•法兰旦；啤酒商朵玛斯•弗纳拉甘；英国国家银行董事会董事高基•若芙尔。这些人在俱乐部会员里，全都是响当当的金融工商界精英，既有钱又有声望。

“喂，若芙尔先生，”朵玛斯•弗纳拉甘开口道，“怎么样了？那件盗窃案？”

“算了吧！”安德鲁•司徒阿尔图插嘴道，“还不是银行赔钱了事吗？”

“我可不这么看。”高基•若芙尔说，“我觉得一定能抓住这个贼。美洲所有重要进出口港湾，警方都有部署，而且去的都是些经验丰富、机警能干的侦探。所以我说，这位梁上君子如果想逃出警方的掌心，那是难上加难！”

“那就是说，已经有线索了？”安德鲁•司徒阿尔图又问。

“我可告诉你们，那不是个贼。”高基•若芙尔很严肃地说。

“什么？偷了五万五千英镑了还不是贼？”

“不是！”高基•若芙尔坚持说。

“难道是个企业家？”约翰•苏尼瓦好奇地问。

“《每日晨报》很肯定，说那是个绅士。”

这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福克说的。说完，他从报纸里探出头，向那几个人致意，那几个人也随即回礼。

他们刚刚议论的是联合王国的各种报纸争相报道的事情。此事发生在九月二十九日，离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那天，一笔价值五万五千英镑的巨款，在英国国家银行总出纳员的小柜台上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

这么容易就盗窃走了巨款，令人感到惊讶和震惊，银行副总裁高基•若芙尔先生向大家解释说：“当时，有一笔三先令六便士的款要记，出纳不可能一边记一边还能看到周围发生的事。”

那么这时候，我们先把银行的情况给大家做一番介绍，让大家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这家英国银行有很好的声誉，而且非常信任客户。银行里既没设警卫，也没设守卫，甚至就连通常出纳柜台上应有的铁丝网也没有装，钱财都随意放着，不管哪位客户，都有可能触碰到那些钱，因为没有人会怀疑客户。

有位对英国人的习惯非常有研究的观察家曾说，有次他在这家英国银行的大厅，看到一块七八金重的金块，放在出纳员的小柜台前，便好奇地走过去拿了起来，看完后他还传给别人看。这样传来传去，最后竟然传到了走廊尽头一块偏僻之地。不过，三十分钟后，那块金子就又被传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而在这三十分钟里，那位出纳竟然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不过，九月二十八日这天就不一样了——那捆钱消失了。就在汇兑处墙上的挂钟敲响五点的时候，银行下班了，于是，这五万五千英镑便被英国银行记在了损益账上。

不用说，这是一起盗窃案。所有进出主要港口，比如利物浦、格拉斯哥、哈佛、苏伊士、布林迪西、纽约等，涌现出了大批干练的警员和密探。如果有人能破获此案，除了能获得两千英镑（五万金法郎）的奖励外，还会将追回款项的百分之五作为报酬。重奖之下必有勇夫，警员和侦探们个个摩拳擦掌，根据调查所提供的资料，跑向各个港口，在来往的旅客里搜寻可疑人物。

不过，人们有理由相信——因为《每日晨报》上说：“作案者绝对不是任何盗窃团伙的成员。九月二十九日，一位气质高雅、文质彬彬的绅士在盗窃案发生的银行大厅徘徊。根据调查，此人的外貌特征警方已经掌握，并通知了英国及欧洲大陆的所有警察、侦探。”——如此一来，一些有见地者（包括高基•若芙尔），也就推测出此贼必定逃不掉了。

和大家想象的一样，此事很快就成了伦敦，甚至整个英国最热门的话题。只要是有人在的地方，都在讨论这个盗窃案，乐观者自信地认为首都警方必定能破案；悲观者则断定无论是哪儿的警方都破不了此案。所以在改良俱乐部，包括国家银行副总裁在内的会员也在议论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身份傲人的高基•若芙尔先生认定警方能破案，他相信那笔巨额奖金是会鼓舞士气，开启警方和侦探的智慧的。不过，他的一个会友安德鲁•司徒阿尔图却对破获此案没有信心。于是，当这群绅士围在一起打牌时，也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开来。在牌桌上，司徒阿尔图坐在弗纳拉甘的对面，法兰旦坐在斐列亚尔•福克的对面。打牌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的他们一言不发，可一旦一局即将结束的时候，那因打牌而中断的讨论就又开始了。

“这个贼很机灵，所以他一定能逃掉！”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说。

“得了吧！”若芙尔说，“他能逃掉？逃哪里去？哪里都逃不了！”

“这算什么话！”

“那您说他能逃到哪里去？”

“虽然不知道他能逃到哪里去，”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说，“可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逃！”

“那是以前……”福克小声说着，拿起了洗好的牌，对朵玛斯•弗纳拉甘说，“轮到您抬牌了，先生！”

打牌开始，争论暂时被中止了。不过一打完这局，安德鲁•司徒阿尔图又把话题扯到了这方面，他说：

“什么意思？那是以前！难道现在的地球变小了？”

“没错！”高基•若芙尔说，“我的观点和福克先生一样，地球是变小了。和一百年前相比，环游地球一周，速度加快了十倍，所以也让我们所谈的案子的侦破速度加快了。”

“那贼逃跑起来，不也就相应地方便了吗？”

“司徒阿尔图先生，该您出牌了！”福克说。

执著的司徒阿尔图一直对这话题念念不忘，一局打完，他又扯了起来：

“若芙尔先生，地球缩小，只是一种玩笑，这您应该承认！您这么说的原因，是因为用三个月就能绕地球一周……”

“只要八十天。”福克插话说。

“事实确实如此，先生们。”约翰•苏尼瓦接着福克的话说，“在大印度半岛的柔佐与阿拉哈巴德段通车，环绕地球一周确实只需八十天就行了。你们看，《每日晨报》上还有这么一张时刻表：（火车、船）从伦敦到苏伊士途经悉尼山与布林迪西……是七天。（船）从苏伊士到孟买……是十三天，（火车）从孟买到加尔各答……三天，（船）从加尔各答到中国香港……十三天，（船）从香港到日本横滨……六天，（船）从横滨到旧金山……二十二天，（火车）从旧金山到纽约……七天，（船、火车）从纽约到伦敦……九天，总计……八十天。”

“没错，这么算是八十天！”安德鲁•司徒阿尔图大声说，一不留神，他出错了一张王牌。随即接着说，“但是，这张表并没有将恶劣天气、海船出事、火车出轨等意外情况包括在内。”

“这些意外情况都包括在内了，”福克先生一边说，一边继续打牌，这次的争论，破坏了他们打桥牌时，必须保持安静的规定。

“那要是印度的土人、美洲的印第安人撬开铁路铁轨呢？”安德鲁•司徒阿尔图大声嚷嚷着，“他们还会截火车，抢行李，甚至将旅客的头皮都剥掉，这些意外情况，您也算上了吗？”

“不管是意外还是事故，八十天都够了。”福克一面说，一面把手里的牌放在桌上，说，“两张王。”

这次轮到安德鲁•司徒阿尔图洗牌了，他一边洗一边说：“福克先生，理论上您是对的，可实际做起来却……”

“实际做起来也只需八十天，司徒阿尔图先生。”

“我倒很想看看您要怎么做。”

“那就看您的决定了，如果同意，我们可以一起去。”

“啊，上帝保佑，我可不去，绝对不去！”司徒阿尔图大声说，“不过我敢和您打赌，如果您能在八十天里环绕地球一周，我愿意拿出四千英镑来赌。”

“和您说得正相反，我完全能做到。”福克说。

“既然这么说！那您就去试试吧！”

“让我八十天环绕地球一周？”

“没错！”

“好的，我答应了！”

“您要在什么时候动身呢？”

“马上就动身。不过——有点您要清楚，这次旅游的费用，要您来出。”

“疯了吧！”安德鲁•司徒阿尔图大声说。由于福克坚持这么说，他有些慌乱，忙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打牌吧！”

“您还是重新洗牌吧，您发错牌了！”福克说。

由于内心过于激动，安德鲁•司徒阿尔图的手开始发热，在将牌拿到手里后，他突然又往桌上一掼说：“好！福克先生，咱们说好了，我和您赌四千英镑……”

“冷静点！亲爱的司徒阿尔图！”法兰旦劝他说，“大家不过说说玩玩而已。”

“我说赌就赌！”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说，“我可不是说着玩的。”

“好的！”福克说着话，抬脸看向其他牌友，“巴林氏兄弟那里有我两万英镑，我拿它出来赌！……”

“什么？两万英镑！”约翰•苏尼瓦大叫一声说，“如果一步在预料之外，到时没回来，两万英镑可就没了！”

“没有什么预料不到的。”福克淡淡地说。

“可是，福克先生，八十天是最少时间呀！”

“即使是最少时间，利用好了，依然能实现。”

“要想不超过八十天，您必须一分不误地下火车坐轮船，下轮船坐火车！”

“我会掌控好时间的。”

“这是在开国际玩笑！”

“一个注重颜面的英国人，打赌也是认真的，绝对不开玩笑。”福克说，“我一定会在八十天里，甚至不用八十天就绕地球一周。也就是说，我用一千九百二十小时，或者用十一万五千二百分钟绕地球一周，我用两万英镑打这个赌，有人愿意赌吗？”

司徒阿尔图、法兰旦、苏尼瓦、弗纳拉甘和若芙尔围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说：“我们和您赌！”

“好的！”福克先生说，“我要乘坐去杜夫莱的火车，八点四十五分开。”

“今晚就动身？”司徒阿尔图问。

“是的，今晚就走。”福克先生一边说，一边翻看他的袖珍日历，接着又说，“今天是十月二日星期三，我回伦敦的时间应该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的八点四十五分，咱们就在俱乐部这个大厅见。如果我不能如期回来，那么不管从法律上还是从哪方面来说，我存在巴林氏兄弟那里的两万英镑就是你们的了。先生们，我现在先给你们写好两万英镑的支票。”

很快，打赌字据就写好了，几名当事人也在上面签了字。福克一直表现得很冷静。其实，他打赌并不是为了赢钱。不过，拿出自己一半的财产，两万英镑来打这个赌，是因为他预计到：这个环游地球的计划，一定会用对方的钱来完成。当然，完成这个计划并非不可能，只是非常困难而已。与他相比，他的对手们显得更紧张。当然，并不是因为这个赌注太大，而是这紧张的氛围，不知不觉地让他们都紧张起来。

此时，七点的钟声敲响了。大家都让福克不要打牌了，要抓紧做动身前的准备。

“我没什么可准备的！”这位面容平静的绅士手里发着牌，嘴里说，“我翻的是红方块，司徒阿尔图先生，该您出牌了。”

第四章 福克的举动让百事通目瞪口呆

这次，福克先生打牌赢了二十多个基尼。晚上七点二十五分，他和几位尊贵的会友告别，离开了改良俱乐部，推开家门回了家。

已经仔细研究过工作表的百事通，见福克先生例外地提前回家，感到有些奇怪。因为按那张工作表的安排，住在萨薇勒街公寓的这位绅士应该在深夜十二点回家才对。

福克先生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后，突然叫道：“百事通！”

百事通虽然听到了，但却没有回应，因为此时还不是叫他的时间。

“百事通！”福克先生提高音量，又叫了一声。

百事通这才有些茫然地进来。

“已经叫你两声了。”福克先生说。

“现在还不到深夜十二点。”百事通手里拿着表，一本正经地说。

“我知道！”福克先生说，“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十分钟后，我们去杜夫莱和加来！”

这位有着圆圆面孔的法国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窘态地问：

“您……这是要出门？先生？”

“是的！”福克先生说，“我们从今天开始，环游地球。”

百事通的眼睛越睁越大，眉毛和眼皮也随之往上翻，随后，他双臂下垂，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因为吃惊而引起的各种身体变化，全在他的身上体现出来了。

“环——游——地——球？！”他一字一顿地嘀咕着。

“没错，我们要用八十天的时间来环游地球！”福克先生说，“因此，我们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可……可是，行李怎么办呢？”百事通说着话，不断地摇晃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用拿什么行李，提个旅行袋，里面装两件羊毛衫、三双袜子就行了。出发后，在路上我们还可以买。别外，将我的雨衣和旅行毯拿来。你再带一双结实点的鞋子。当然，我们步行的机会很少，几乎不用步行。好了！快去吧！”

百事通想说什么，但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从福克的房间出来，他回到自己房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用一句巴黎人常说的话喃喃道：

“这下好了！还想过安稳日子呢！真够呛！”

说完，他站起身，机械地收拾起东西来。八十天环绕地球一周！难道我要和这疯子一起去？一定不是真的……他是在开玩笑吗？去杜夫莱，好！还去加来！行！

总之，要出门去旅行，这位棒小伙对此并不是特别反对！因为五年里，他还没有踏进过祖国的土地，此次说不定就会去巴黎，这样他就能看看法国的首都，想到这一点，还是让他很高兴的。那位不爱运动的绅士，肯定到了巴黎后就不想走了。没错，他真的不爱走路，可是，这次却要出远门。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装着他和主人衣服的简单的旅行袋，百事通全都准备好了。随后，他忐忑不安地离开自己的房间，在将门锁好后，去了福克的房间。

福克先生也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将一本布莱德肖写的《大陆火车轮船运输总指南》夹在了胳膊底下，这本书很可能会提供他旅行中需要的东西。

在从百事通手里接过旅行袋后，他打开袋子，往里面塞了一大沓全世界都通用的花花绿绿的钞票。

“该做的都做了吗？有没有忘记什么？”

“什么都没有忘记！先生！”

“我的雨衣和旅行毯带了吗？”

“喏，都在袋子里。”

“很好！那就拎着这个走吧。”

福克先生在将旅行袋交给百事通后，又叮嘱他：“这个袋子里可有两万英镑呢，一定要拿好！”

百事通吓得差点让袋子掉下去，袋子里就像是真的装上了两万英镑钱财，让他不堪重负。

主仆二人就这么出了大门，然后在大门上加了两把重锁。

马车站就在萨薇勒街的尽头。福克先生和他的仆人坐着一辆马车，向东南铁路支线的终点站——卡瑞因克罗斯车站奔去。

晚上八点二十分，马车停在了车站的铁栅栏前。百事通率先跳下马车，接着是他的主人。在付了车费后，正好过来一个拉着孩子的女乞丐。孩子头上戴着一顶破帽子，帽子上插着一根又脏又乱的羽毛，光着的脚上满是污泥。女人那破衣烂衫的外面披着一个破披肩。她们走近福克，伸手向他要钱。福克没有丝毫犹豫，从衣袋里掏出了打牌赢来的二十多个基尼，给了女人。

“善良的人啊！拿去吧！”他说，“看到你很高兴！”

福克说完便走了。此时，百事通的眼角有些潮潮的，泪水不知不觉涌了出来。此情此景，让他在心里对主人多了一份敬重。

百事通跟随福克进了车站大厅，福克让百事通去买两张到巴黎的头等车票。就在福克吩咐完转过身来时，看到了改良俱乐部的五位会友。福克说：

“先生们，我动身了！等我回来，你们可以根据护照签证上的印鉴来检查我的行程路线。”

“噢，福克先生，不用检查。”高基•若芙尔一脸客气地说，“您是个讲信用的君子，我们都知道。”

“有证明总比没证明好。”福克说。

“您不会忘记要什么时候回来吧！”安德鲁•司徒阿尔图提醒他说。

“不会忘，八十天后回来。”福克说，“也就是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前回来。再见了，诸位！”

夜里八点四十分，福克先生和他的佣人坐在了一节车厢里，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随着汽笛的鸣响，火车起动了。

透过窗玻璃，能看到漆黑的夜里，下着蒙蒙的细雨。福克先生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百事通像是还处在茫然中，机械地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钞票的旅行袋。

然而，火车还没到西德纳姆，突然，百事通发出了绝望的大叫。

“发生什么事了？”福克急忙问。

“我……我……忙乱中……我忘了……”

“什么？”

“忘了关我屋里的煤气。”

“哦，很好！小伙子，”福克先生淡淡地说，“这期间用的瓦斯钱，你付好了！”

第五章 伦敦市场上的新股票

福克先生在离开伦敦时，已经猜测出这次的旅行会轰动全国了。而他们打赌的事，也很快在俱乐部里传开，并在那些尊贵的会员老爷中引起了极大反响。这件事很快通过新闻记者，出现在了报纸上。接着，又通过报纸，传遍了伦敦的大街小巷，以及联合王国。每个人都在议论，在争辩，在研究环游地球的事情。人们对这件事的热情，称得上是第二次亚拉巴马事件 。对于这件事，支持福克的有，反对的也有。反对的人在人数上很快就占了优势，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是需要实际操作的，不是理论上可行就能行的。依当时的交通工具来看，用八十天来环绕地球一周，不仅不可能，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泰晤士报》、《标准报》、《夜星报》、《每日晨报》等二十多家有名望的报纸全都对斐列亚尔•福克产生了怀疑。对福克表示支持的是《每日电讯》，当然，这份报纸也只是象征性地支持了一下。大家都觉得福克是个疯子，一个奇怪的疯子。因此，与他打赌的那些人，也遭到了一些人的斥责，他们觉得能想出这种赌注的人，本身就是脑子进水了。

针对这一问题，报纸上有很多写得绘声绘色的文章，每篇文章都写得有理有据，看起来很专业。大家都知道，在英国，人人都对地理方面的内容有兴趣。所以，读者中不管是哪个阶层的，都喜欢看关于斐列亚尔•福克旅行的文章。

刚刚开始的几天，《伦敦新闻画报》上刊登了福克先生的照片，这照片是从改良俱乐部会员登记表上的照片上复制下来的。之后，站在福克一边的人就多了起来，而且很多都是女性。而另一些绅士，特别是经常看《每日电讯》的读者，他们会说：“呃！为什么说八十天环游地球做不到？比这种事还奇怪的事，我都遇到过！”不过，这种情况没维持多久，很快，这家报纸的论调便销声匿迹了。

主要原因是这样的：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会刊上，在十月七日这天发表了一篇长论文，论文里用各种论证方法，证明了八十天环游地球一周这个问题的非可行性。文中说：做这种事的人肯定是脑子不正常！因为根据这篇文章的论证，在旅行中，会有很多天然或人为因素的影响。所以要想八十天完成计划，在时间上必须绝对准确。比如何时何地出发，何时到达何地，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而这种精准，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旅行的范围只是在欧洲这一段，那么因为时间不长，还有可能准时准点到达。可是，在三天穿越印度，七天横贯美洲大陆的这种情况下，人们是不可能将出发和到达的时间卡得那么准的。再说，机器出毛病、火车出轨、列车互撞、气候恶劣、积雪阻路等等，都不是人为能掌控的，而这些对斐列亚尔•福克将没有任何有利之处。还有比如在轮船上，因为是冬季，轮船的航行速度，不可能不受海风和浓雾的影响；横渡大洋时，即使是最好的客船，迟上两三天都是非常正常的事。而这，仅仅只耽误一会儿，都很可能使他的旅行计划链条断裂，而这种断裂，还是根本无法补救的。因为只要福克先生一次未赶上船，即使只差几小时，都要等下班船。而那几个小时，很可能就会改变他的整个计划链条，让他的旅行计划因此破灭。

此论文差不多每个报纸都转载了，也引起了一片哗然。“福克股票”的价格也由此降到了最低。

原来，就在福克动身后没几天，很多人开始因这件事做起了投机生意。大家都知道，赌博是英国人的嗜好，天生就有。而打赌的英国人是什么人，大家也都知道，这些人比赌现钱的人更有脑子，也更有魄力。所以，改良俱乐部的很多会员不仅开始大张旗鼓地拿福克的成败打赌，就连英国的广大市民也加入进来了。因此，“斐列亚尔•福克”，也就像那马赛上的马的名字一样，印在了赌博手册上。而交易所里，也有了“斐列亚尔•福克”股票，它的行市也在伦敦市场上出现了。很多人都用牌价或超牌价买卖“斐列亚尔•福克”股票，成交量很大，可以说非常红火。不过，在福克先生出发后的第五天，也就是皇家地理学会会刊发表的那篇论文出现后，“斐列亚尔•福克”股票开始下跌，大家将手里的股票忙不迭地大量抛出。先是按票面价格五分之一减价出售，接着变成票面价格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五十分之一……最后竟然到了百分之一。

支持福克的只有一个人了，这个人就是艾尔白玛尔老爵士。他虽然是位高贵的绅士，但却半身不遂，终年躺在安乐椅上。对他来说，如果能让他去环游地球一周，即使要用十年时间，即使将他的全部家产贡献出来，他也愿意。因此，基于这种原因，他支持福克，并用四千英镑买了“斐列亚尔•福克”股票。大家告诉他，说福克的这个计划很愚蠢，不可能成功。可他却说：“如果实现了呢？那么，第一个获得成功的就是英国人，不是很好吗？”

然而，事情越变越糟，支持福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甚至大家都开始抵制他。当然，大家抵制他，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就在福克动身后的第十天，也就是“斐列亚尔•福克”股票的兑换率已经下降到一百五十或二百兑一，甚至马上就变得一文不值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苏伊士给伦敦拍来了一份电报，电报是这么写的：

苏格兰广场，警察总局局长洛望先生：

银行窃贼斐列亚尔•福克被我盯上了。速寄拘票到孟买（英属印度）。

侦探斐克斯

这份电报一经见报，马上就有了反应。原本大家眼里的高贵绅士，瞬间变成了偷钞票的贼。而福克和俱乐部的会员放在一起的照片，在大家眼里，一切特征都太像警察局正在调查的窃贼了。于是，人们联想到了福克平时的生活习惯，想到了他孤僻的生活习性，以及他的突然出走……显然，他用环球旅行做借口，用可笑的打赌做掩护，仅仅是想逃过英国警方和侦探的追击。

第六章 焦躁不安的侦探斐克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下面说说称福克是贼的电报从何而来的吧。

十月九日星期三，在苏伊士码头，很多人都在等着上午十一点的那趟蒙古号商船。这是一艘载重八百吨，动力为五百匹马力的铁壳轮船，它有螺旋推进器和前后甲板，是东方半岛轮船公司的一艘快船。此船来往于苏伊士运河、布林迪西和孟买。从布林迪西到苏伊士，通常的航程时速为十海里；从苏伊士到孟买则为九点五三海里。不过，这艘船经常会提前到达。

在苏伊士码头等候蒙古号的人群中，有本国人，也有外国人。而不久之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小镇，因为雷塞布的那个巨大工程，让这个地方繁华了起来。

人群中，有两个人在不停地走来走去，非常惹眼。

两个人中，有一位是联合王国驻苏伊士的领事。虽然英国政府对这条河的未来不是很看好，工程师史蒂芬逊对此也有可怕的预言，不过，英国领事每天却依然能在这里看到英国船只来了又去。原因很简单，从英国绕道好望角去印度，因为这条运河，能使其原本的旧航线缩短一半。

另一位既矮又瘦，看起来很精明，但却有些神经质。此时，他的眉头紧皱，长长的睫毛下，有双犀利有神的眼睛。不过，有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茫然的，周围发生了什么，似乎一点都看不到。他一直在人群中徘徊，想必心情很烦躁吧。此人叫斐克斯。英国国家银行发生盗窃案后，他便成了被派往各个重要港口的英国警探之一。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在经过苏伊士的旅客中查找可疑之人。一旦发现，他就要牢牢盯住，并即时向上司汇报，等待拘票。

两天前，斐克斯收到了首都警察局长发来的关于窃贼的资料，上面有窃贼的长相特征。说有人曾在英国国家银行付款处，看到过疑似小偷的人，而那人看起来很像一位气质高贵的绅士。

那笔巨额破案奖金，显然吸引着这位侦探，因而，在等候蒙古号的过程中，他一直显得很急躁。

“这条船不会延误吧？领事先生！”他无数次问出了这句话。

“不会，斐克斯先生！”领事说。“昨天得到消息，这艘船已经到了埃及塞得港的外海，此后的一百六十公里航程，对这么一艘快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已经说过了：在规定时间内提前到达的船只，政府是会给奖励的。每快二十四小时，就会有二十五英镑的奖金，而这艘蒙古号，经常得奖。”

“这是直接从意大利布林迪西驶来的？”斐克斯强调问道。

“是的，是从布林迪西过来的。在从那里装上寄往印度的邮件后，便会在星期六下午五点驶出。耐心点吧！它是不会延误的。不过我有些不明白，如果您想找的嫌疑人真的在蒙古号上，您只凭那点资料，能认出他来吗？”

“领事先生，”斐克斯说，“这种人，怎么能光靠认？这要靠感觉，也就是指敏锐的嗅觉、听觉和视觉。对于这种看似像绅士的人，这一生我抓住的可不止一个。说句不客气的话，只要他在这艘船上，那么一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但愿吧！斐克斯先生，这桩盗窃案可不寻常。”

“那是啊，”斐克斯兴奋起来，“那可是五万五千英镑啊！这么一大笔钱，我可从没见过。现如今，像希巴尔第 那样的大盗，已经很少见了，就只有一些小毛贼，而且是只偷几先令就会被抓的小贼。”

“斐克斯先生，”领事说，“看您说得把握十足，我们简直都要为您开庆祝会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一下，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要抓到他并不容易。从您收到的资料上的窃贼长相特征来看，活脱脱就是一绅士啊，您想到没有？”

“领事先生，”斐克斯信心十足，“大盗，都会让自己看起来像君子的。那些看似鬼头鬼脑的人，反倒会安分守己，不敢违法。因为他们一犯法就会被抓住。所以现在，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撕开伪君子戴着的假面具。当然，我承认，做起来并不容易！因为做我们这一行的，现在似乎已经不再是种职业，而需要用艺术的眼光来看待才行。”

由此可见，这位斐克斯，多少还是有些狂妄自大的。

此时，码头上出现了很多水手、商人、掮客、搬运夫，他们拥有不同的国籍。同时，那些当地的苦力也涌了上来，码头一下子热闹起来。看来，蒙古号就要到了。

这天的天气不错，但因为有东风，所以很冷。城市上空的清真寺尖塔，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抬眼朝南望，两公里长堤像一条长臂般搭在苏伊士运河的港湾上。不计其数的渔舟、小船在红海上飘荡，其中有些船只的样子，还保持着古代船只的特点。

因为职业的原因，斐克斯在人群里穿梭时，还不忘打量每个人。

港口的钟声敲响了，此时已经是十点三十分。

“船是不会来了！”他嚷嚷道。

“很快就要到了。”领事回答说。

“在苏伊士，它会停多久？”

“四个小时。苏伊士距红海出口亚丁湾有一千三百一十海里，所以必须在这里加煤。”

“然后再从这里到孟买？”

“没错，直接到那里，不用在中途搭客、装货。”

“这么说，”斐克斯说，“要是这个贼从这条路走，而且真的搭了这条船，那么，他肯定是想在苏伊士下船，然后去亚洲的一些荷兰殖民地，或者是法国殖民地吧。印度是英国殖民地，他不会傻到去那里的，不安全。”

“除非他有更好的办法。您也知道，英国罪犯，跑去国外，还不如躲在伦敦。”

说完这句话，领事就回到了不远处的领事馆，但这句话却让斐克斯想了很久。独自留在码头的他，更加焦躁不安。同时，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那个贼，肯定就在蒙古号上。

确实如此，要是这个大坏蛋从英国离开，去美洲的话，从印度走对他更有利，因为这条路上的警戒，比大西洋那边松得多。再说，即使在这里监视，也不容易。

不过，斐克斯的沉思并没坚持多久，随着一声声汽笛的鸣叫，轮船到港了。搬运夫和苦力争先恐后朝前涌，乱糟糟的状况让人开始为旅客们的身体和所穿的衣服担心。没用多长时间，庞然大物般的蒙古号便向码头驶来。十一点整，随着蒙古号从排气管噗噗往外冒蒸气，在一片烟雾蒙蒙中，轮船在港湾抛了锚。

船上的旅客有很多，有些仍在甲板上眺望陌生城市的美景，但大多数人却已经乘坐蒙古号旁边的小船上了岸。

斐克斯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位上岸的旅客。这时，他看到一位旅客，使劲推开那些搬运东西的苦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走到斐克斯面前，毕恭毕敬地拿出一张护照，问英国领事馆的地址。很明显，去领事馆是为了办理签证手续。斐克斯很自然地接过护照，在刚刚瞟了一眼后，就瞪大了眼睛，然后仔细将护照上的一切看了个一清二楚。

兴奋的他，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拿护照的手也在颤抖。原来，护照上执照人的信息，与首都警察局局长寄给他的资料惊人的一致。

“这张护张不应该是您的吧！”斐克斯问旅客。

“是的，这是我主人的护照。”

“那么您的主人呢？”

“在船上。”

“只是，”侦探慢慢说，“办理签证手续，必须要本人亲自去才行。”

“什么？一定要那样吗？”

“必须那么做！”

“那……领事馆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儿……”侦探指了指两百步之外的一所房子说，“就在广场边上。”

“好吧！我现在就去找我主人。您要知道，他是个特别怕麻烦的人！”

说完这句，这位旅客朝斐克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回到了船上。

第七章 检查护照也没用

斐克斯飞跑着离开了码头，向领事馆奔去。他说他有急事要见领事，领事也就很快接见了他。

“领事先生，”斐克斯马上进入主题，“我早就预料到蒙古号上有窃贼。”

随即，斐克斯将他刚刚见到一个仆人，仆人拿着一张“窃贼”的护照的事说了。

“既然这样，斐克斯先生，这个家伙我倒很想见见他。不过，他要是真像您所说，是窃贼，很可能不会来我这里了。不然难道还想在我这里留下印迹吗？再说了，在护照上签证，如今已经不是非办不可的事了。”

“领事先生，”斐克斯说，“我们还要考虑到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家伙，这样的话，他就肯定会来。”

“来这儿干什么？办理签证手续？”

“没错，护照这东西，正人君子带着它会觉得麻烦，盗贼拿着它就是一种方便了。而且我觉得他的护照一定没问题，但还是希望您不要为他签证……”

“为什么不签？”领事说，“没有问题的护照，我是没有权利不签的。”

“领事先生，一定要将这个人留在这里，这样在我拿到伦敦的拘票后，就可以抓他。”

“哦，这样呀，斐克斯先生，可这是您的事。”领事说，“对于我……我不能这么做……”

领事的话被外面的敲门声打断了。随即，仆役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就是刚刚和斐克斯谈话的旅客。主仆二人果然来了。那位主人拿出自己的护照，请领事为他签证。

接过护照的领事，非常仔细地看着护照上的一切信息。而这时，斐克斯坐在领事馆的角落，也在死死地盯着这个人。

“您是斐列亚尔•福克先生？”领事问那人。

“是的，先生。”绅士说。

“他是您的仆人？”

“没错，他叫百事通，是法国人。”

“你们是从伦敦来的？”

“是！没错！”

“要去……”

“孟买。”

“好吧，先生。只是这种签证手续现在没必要签了，我们也不会要求您在护照上签证，您明白吗？”

“领事先生，我很明白。”斐列亚尔•福克说，“不过，我让您签，只是为了证明我来过苏伊士。”

“那好吧，先生！”

领事在他的护照上签字盖印，并注上了日期。福克在付了签证费后，向领事打完招呼就带着仆人离开了。

“怎么样？”侦探问。

“没怎么样，”领事说，“看起来也像是个正人君子。”

“看起来是好人，”斐克斯说，“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这位冷静的绅士，与资料上的窃贼特征一模一样。您不觉得吗？”

“我知道，可您也要明白，外貌特征一样，很可能……”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斐克斯说，“照我看，这位仆人也许不会像他主人那么嘴严，而且他是法国人，法国人通常是藏不住话的。好了！不说了，再见吧！领事先生！”

说完这句话，斐克斯走出领事馆，他要去找百事通。

而福克在从领事馆出来后，便直接走向了码头。在码头上，给仆人交待完要办的事后，他就找了条小船，坐着到了蒙古号上。进了自己的船舱后，他拿出记事本，写下了以下几句话：

十月二日，星期三，下午八点四十五分，离开伦敦。

十月三日，星期四，上午七点二十分，到达巴黎。

十月四日，星期五，上午六点三十五分，经过悉尼山到达都灵。

星期五，上午七点二十分，离开都灵。

十月五日，星期六，下午四点，到达布林迪西。

星期六，下午五点，上蒙古号。

十月九日，星期三，上午十一时，到达苏伊士。

所用时间共计：一百五十八小时三十分，合六天半。

这些内容福克先生都是记在一个分栏旅行日记中的。这份旅行日记，将从十月二日起开始记，一直记到十二月二十一日。所记内容是月份、日期、星期几、预计到达每一重要地点的时间和实际到达的时间。而所记载的内容中，重点地址有：巴黎、布林迪西、苏伊士、孟买、加尔各答、新加坡、香港、横滨、旧金山、纽约、利物浦、伦敦。

每到一处，他都要看看旅行日记，这样清晰的分栏日记，能让他在第一时间知道真实到达时间和预计到达时间的差距，也就能知道自己是早到了还是迟到了。而在当他将到达苏伊士的时间记在本子上时，发现是十月九日，星期三，在时间上很精准，既没有提前，也没有滞后。

写完这些后，他去房舱吃午饭。他没有想着去逛街。福克和那种去某座城市旅行，让佣人代替他去旅游的英国人没什么差别。

第八章 斐克斯套百事通的话

不用多长时间，斐克斯便在码头上看到了百事通，百事通正悠闲地四处转着，东张西望的，对他来说，既然是旅行，那就有必要到处都看看。

斐克斯走近他说：“嗨，朋友，护照上的签证办好了吗？”

“啊，是您呀！先生！多谢关心，按照所有的规矩，我们办好了！”这位法国人说。

“您是在欣赏风光吗？”

“没错，太快了，就像是在做梦旅行，这真是苏伊士吗？”

“是呀，是苏伊士。”

“就是说已经到了埃及？”

“没错，是埃及。”

“到了非洲？”

“是，是非洲。”

“啊！真的到了非洲！”百事通夸张地说，“真不能相信！我以为最多才到巴黎！巴黎是多么有名的城市啊，可我只是在早上七点二十分到八点四十分之间，从里昂到北站的一路上，通过马车窗看了会儿。更要命的是，外面还下着大雨，真是太遗憾了！”

“那么，是因为有急事吗？”侦探问。

“我倒一点都不急，可我的主人急呀。哦，对了，我还要去买袜子和衬衫呢！出门没带行李，只带了个旅行袋。”

“我带您去市场买吧，那里什么都有。”

“先生，”百事通感激地对斐克斯说，“您太热心了……”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市场。而打开了话匣子的百事通，一下子停不下了。

“关键是，”百事通说，“我要注意不能误了上船。”

“时间很充足，”斐克斯说，“现在才十二点。”

百事通掏出他的大银表看了看，大声说：“十二点？别开玩笑了，现在是九点五十二分。”

“您的表慢了！”斐克斯说。

“我的表怎么可能慢？这可是我曾祖父留给我的传家宝。一年只错四、五分钟，很准的。”

“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斐克斯说，“伦敦和苏伊士的时间差为两个多小时，您的表是伦敦时间，比苏伊士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您应该每去一个地方，在中午十二点时，把您的表调一下。”

“调表？”百事通大声说，“我从不调我的表。”

“那您表上的时间，就和太阳的运行不符。”

“管它呢！先生，您别说，太阳也会出错的。”

小伙子将他的表又漫不经心地放在了表袋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后，斐克斯问：“你们离开伦敦会不会太匆忙？”

“那是，就在上个星期三晚上，福克先生反常地在八点就从俱乐部回来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出发了。”

“您主人想去哪儿？”

“一直朝东走，环游地球！”

“什么？环—游—地—球？”斐克斯不相信地嚷着。

“是啊，八十天环游地球！据说他在和别人打赌！不过，不骗您，我可不相信。这事儿太蹊跷了，里面大有文章！”

“喔！这个福克先生可真是个怪人！”

“我也这么想。”

“他很有钱吗？”

“那是！他随身可带着一大笔崭新的钞票呢！一路上，他也不省着点花。知道吗？他还对蒙古号上的大副说，只要船能提前到达，他就会给他一大笔钱！”

“您认识您的主人很长时间了吗？”

“我吗？”百事通说，“不，动身那天，我刚做了他的佣人。”

这样的对话，让原本就激动不已的侦探更激动了。想想看，盗窃案发生不久，一个人带着一大笔钱急匆匆地仓促离开，甚至还用那可笑的打赌做掩护，这一切的一切，都能证明斐克斯的猜测不错。之后，他又用各种方法引这位法国佣人说了很多事，而这也让他确定，小伙子对主人并不了解，只知道福克先生在伦敦过着孤僻的生活；虽然听说他很有钱，但却不知道他的钱从何而来。不过，能明确的就是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当然，除此而外，斐克斯还知道，斐列亚尔•福克不在苏伊士下船，他要去孟买。

“孟买离这里是不是很远？”百事通问。

“对！很远，”侦探说，“要坐十多天的船。”

“孟买到底在什么地方？”

“孟买在印度！”

“呀！这回我可一点头绪都找不到了！真是见鬼！告诉您……有件事烦死人了……煤气……”

“霉气？什么霉气？”

“我忘了出门前关煤气了，现在还燃着呢。以后这笔煤气费也要我付，我算了一下，如果按两个先令一天的话，要比我每天的工资多六便士呢。您应该明白，这趟旅行，多一天我就要多付一天的钱。”

斐克斯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他所说的“煤气”问题，这很难说，因为他的脑子正想着其他的事，所以没有听到百事通在说什么。在他们一起去市场后，斐克斯让百事通去买东西，并提醒他别误了上船。随后，他自己跑回了领事馆。如今，他因为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确定而变得很沉着。

“领事先生，”他说，“我完全可以肯定，这家伙是假绅士，他假装环游地球八十天来骗人。不过，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这么说，他是个老狐狸？”领事说，“难道是想把欧美两大洲的所有警察都骗过后，再回伦敦？”

“没错！我倒要领教一下他的能力。”斐克斯说。

“您可别搞乌龙！”领事提醒他说。

“怎么可能会乌龙？”

“那么，如果他是贼，为什么要拿护照办签证？还要证明他来过苏伊士？”

“这……领事先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侦探说，“不过，您听我说。”

于是，他把刚刚和福克的佣人百事通谈话时的几个疑点说了出来。

“听着是不错，这些情况确实有些反常，说明此人是有问题。不过，您准备怎么做？”

“我会即刻给伦敦发电报的，我要他们马上给我寄张拘票到孟买。我呢，坐上蒙古号，盯着这个大盗到印度。等到了那个英国殖民地，那么我就能彬彬有礼地上前，一手拿拘票，另一手抓他肩膀了。”

十五分钟后，带着简单的行李和钱，斐克斯上了蒙古号。而没过多长时间，这艘快船已经进入红海领域，飞快地向目的地行驶了。

第九章 斐列亚尔•福克顺利渡过红海和印度洋

苏伊士与亚丁湾相距一千三百海里。按照半岛轮船公司对船只速度的规定：公司的船只需一百三十八个小时就能完成所有的航程，而蒙古号却加大火力，显然是想提前到达目的地。

在布林迪西上船的旅客，基本上都是去印度孟买或加尔各答的，而去加尔各答会途径孟买。因为有了这条横贯印度半岛的铁路，所以火车也便不用再绕去锡兰了。

蒙古号的乘客中，有文官也有武将。军人里，有英国正规部队的将领，也有印度军官。这些人的薪俸都不错，而船上的设施和服务也都很好，大家的行程过得非常惬意。官员里，还有带着巨款的英国人，他们要去印度经商。

事务长在船上有着很大的权利，可堪比船长，也是轮船公司安插在轮船上的亲信。蒙古号上的事务长非常出色，不管是早餐还是下午两点的中餐、下午五点三十分的晚餐，以及晚上八点的夜宵，餐桌上，总是摆放得满满当当，那一盘盘新鲜熟肉和小菜，看起来十分诱人。这些食物全都是由船上的肉类供应处和食品供应部提供的。船上有几名每天换两套服饰的女客，每当风平浪静的时候，她们便能随着船上的音乐，翩翩起舞。

不过，和狭窄悠长的海湾一样，红海上也经常出现大风大浪，出现波涛汹涌的场面。每当起大风的时候，不管是从亚洲海岸吹来的，还是从非洲海岸吹来的，总能让这艘装着螺旋推进器的梭形快船东摇西晃。而每到此时，美丽的女客们便躲进船舱，而那演奏的钢琴声也就消失了，歌声和舞动统统停止。不过，虽然海浪滚滚，狂风呼啸，但这艘蒙古号仍然能在机器的推动下，坚定地朝曼德海峡驶去。

那么，福克先生在船上做什么呢？很多人肯定以为他会对着变幻莫测的风浪愁眉苦脸，担心误了航程；为那些机器提心吊胆，生怕滚滚巨浪将机器损坏；为蒙古号可能的中途抛锚，扰乱行程计划而担忧。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虽然福克先生不愿意以上的事件发生，但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是一个淡定到发生任何事都能泰然自若的人，在改良俱乐部，他是所有会员里最沉着稳健的，任何意外和不幸的发生，都无法让他惊慌失措。他的心情一直像那船上的时钟一样，有条不紊。

在甲板上，很难有人会看到他，虽然在人类历史上，红海有着浓墨重彩的记忆，但福克先生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即使是红海两岸的奇丽古城，如同浮在天边般瑰丽，他也不愿意去看。同时，他也没有去想曾在阿拉伯海湾发生的种种诡异事件：古代的很多学者比如斯特拉朋 、艾里安 、阿尔得米多、埃德里西，经过这里时都会胆战心惊。以前，凡是路过这里的航船，如果不给海神献祭，以此来祈求平安，是绝对不敢前行的。

那么，这位蒙古号船舱里的奇怪客人到底在做什么呢？首先，一日四餐他一顿不落，即使轮船摇晃得再厉害，也无法扰乱他的生活节奏，他简直就是一架配备精良的机器。吃完饭，他就开始玩桥牌了。对了，有必要说一下，打牌的牌友他已经找到了，这些人对桥牌的喜欢，丝毫不亚于他。在这几个人里，有位是准备去果阿邦上任的收税官；还有一位是回孟买的传教士德西姆斯•斯密史；第三位是回贝拿勒斯防地的英国部队的旅长。由于几个人的牌瘾不相上下，所以当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时，往往一打就是一天。

对于住在船头一等舱的百事通来说，他既不晕船，也不难受，胃口和福克一样好。说实话，进行这样的旅行，他没什么不开心的。现在，他在心里已经决定了，在这次的旅行中，他一定要吃痛快、睡安稳，还要悠闲自在地欣赏周围的风景。而且，他一直认为，这场让他不可思议的旅行，肯定会在孟买终止的。

十月十日，也就是离开苏伊士码头的第二天，百事通在甲板上遇到了曾在码头上聊过天的那位热情朋友，这让他非常高兴。

“我没有认错吧！先生。”百事通带着惹人喜爱的微笑，走向他说，“在苏伊士，帮我热心带路的就是您吧！”

“对呀！”侦探说，“我认出您来了，您是英国那个古怪绅士的管家……”

“对！对！您贵姓？先生……”

“叫我斐克斯吧！”

“啊，斐克斯先生，”百事通说，“能在这艘船上遇到您，真是太高兴了，您准备去哪儿呢？”

“和您一样，孟买！”

“那可真是太好了！孟买以前您去过吗？”

“去过几次。”斐克斯说，“在东方半岛轮船公司做代办的时候去过。”

“那么，印度您很熟悉了？”

斐克斯不想延续这个话题，只说：“嗯！算是……当然！”

“印度一定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

“没错，非常有趣！那里有回教寺，有很多呢，它们有着高高的尖顶塔，宏伟的庙宇，还有苦行僧托着钵。当然还有浮图宝塔，花斑老虎，黑皮毒蛇等……那些印度女孩，个个美丽大方，能歌善舞。希望到了印度后，您能好好玩玩看看。”

“唉！我当然想去转转喽，可斐克斯先生，您是知道的。您觉得有脑子正常的人借八十天环游世界来打赌受罪吗？每次都是下了轮船坐火车；下了火车坐轮船……谁能受得了？这种高难度的旅行方式，希望能到孟买后结束。肯定的，不信您看着。”

“最近，福克先生的身体怎么样？”斐克斯看似随意地问。

“很好！斐克斯先生，我也不错。受海洋气候影响，每天吃起饭来都像个饿死鬼。”

“那您主人呢？一直不见他上甲板来。”

“他是个不爱热闹的人，从不上甲板上来。”

“百事通先生，您有没有觉得，这位说要八十天环游地球一圈的人，很可能是因为暗地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比如说外交上的什么使命！”

“谁知道呢？斐克斯先生，实话告诉您吧，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从不为了要打听这些事情而浪费精力。”

此次会面后，百事通和斐克斯常常在一起聊天。这位侦探挖空心思想和福克的佣人讨近乎，目的就是能在需要利用时利用一下他。于是，斐克斯经常在船上的酒吧请百事通喝酒，喝上几杯威士忌和白啤酒，对百事通来说没有一点问题。当然，为了还情，他偶尔也会回请斐克斯。从他们的几次接触中，他觉得斐克斯是个正派人。

蒙古号航行的速度很快，十三号这天，他们看到了莫卡四周那倒塌的城墙，城墙上长有海枣树，碧绿碧绿的。远远望去，还能从山丛里，看到那一片片的咖啡种植场。看着那座名城，百事通不禁心潮澎湃。照他看，那座由环形残垣断壁形成的古城，再加上类似茶杯形状的古堡，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大咖啡杯。

蒙古号在当天夜里就穿过了曼德海峡。曼德海峡用阿拉伯语说是“流泪的门”的意思。第二天，也就是十四号，蒙古号停在了亚丁湾西北的汽船岬，在那里加煤。

为了供应过往轮船的燃料，所以必须从很远的矿区将煤运到汽船岬来，这不得不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而东方半岛轮船公司的这项燃煤支出，每年都需要八十万镑（合两千万金法郎），同时，他们还在很多港口设立了储煤点，不过，即使这样，这些燃煤在运送到海上时，每吨的价格也高达八十万法郎。

到孟买，蒙古号还有一百五十海里需要航行。想要把煤舱加满，轮船必须在汽船岬停上四小时。

不过，耽误这四个小时，对福克先生的旅行计划并没多少影响，因为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何况蒙古号原本是在十月十五日早晨到达亚丁，现在还只是十四日晚上，所以从这点来说，时间整整富裕了十五个小时。

福克先生和他的佣人一起上了岸，他要去办理护照签证。他们不知道，斐克斯正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办完签证手续后，福克回船上继续玩桥牌。

亚丁有居民两万五千人，居民中，不仅有索马里兰人、巴尼昂人、帕西人、犹太人，还有阿拉伯人和欧洲人。和每到一个地方一样，百事通总要去人群中闲逛。他一会儿去看看使亚丁成为印度洋的直布罗陀的海防要塞；一会儿又去看设计精美的贮水池。两千多年来，这个贮水池不仅有所罗门王的工程师参与，还有英国工程师参与其中。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百事通刚一回到船上，便开始了自言自语，“我总算明白了，想要看稀奇事，最好是出门旅行。”

蒙古号起航是在晚上六点钟的时候，随着螺旋推进器的桨翼拍打着亚丁湾的海水，蒙古号没用多长时间就进入了印度洋海域。按正常速度，蒙古号从亚丁到孟买只需一百六十八个小时。而现在，洋度洋上因为一直在吹西北风，所以，在船帆的有力帮助下，航行速度也加快了很多。同时，因为是顺风而行，所以船也很平稳，没怎么摇晃。

此时，身穿华服的女客们又涌上了甲板，她们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跳舞，甲板上重又呈现出欢乐的气氛。而这一段航程，也就在这种和谐的氛围下过去了。百事通因为巧遇斐克斯这个朋友，一直表现得很兴奋。

十月二十日是星期日，这天中午，印度海岸慢慢呈现在了大家面前。两小时后，引水员上了蒙古号。远远望去，地平线上隐隐露出了群山，在碧蓝的大海和天空下，显得格外美丽。船又航行了一会儿后，一排生机盎然的棕榈树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严严地挡住了孟买城。蒙古号随即驶进港湾，这座港湾由撒尔赛特岛、科拉巴岛、象岛、图夫岛环绕而成。

四点三十分，蒙古号到达了孟买码头。

此时，斐列亚尔•福克他们正好打完当天的第三十三局。这天，他跟着自己的搭档互相配合，打了一手好牌，拿了十三副。所以这次的航行，最终也以这局牌的大胜而暂告一段落。

原计划，十月二十二日蒙古号才能到达孟买，但船二十号就到了，所以如果从伦敦出发时算起，福克先生已经提前了两天了。而这，也让福克先生认真地写在了旅行日记的盈余栏里。

第十章 百事通光脚狼狈地逃出寺庙

大家都知道，印度的地形像个倒三角，顶部朝南，底部朝北。总面积一百四十万平方英里，人口一亿八千万，分布很不均匀。如此幅员辽阔的国家，虽然英国政府在加尔各答设了全印总督；在马德拉斯、孟买和孟加拉设有地方总督；在亚格拉设有代理总督，但是英国政府并没有全部统治印度，所谓的英属印度，也只有七十万平方英里的面积；一亿到一亿一千万的人口。这就是说，印度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英国皇权管不到的地方。甚至在印度一些完全独立的地方，依然存在着一些土王，这些土王在英国政府看来都是非常凶狠可怕的。

一七五六年的时候，英国建立了在印度的第一个殖民机构，地点在如今的马德拉斯城。在印度士兵大起义之前，尽人皆知的专横的东印度公司，当时美其名曰地说要用分期付地价券的方式从土王那里买地，并借此吞并了很多省份。实际上，那些地价券是根本无法兑现的。而那时，任命全印总督和总督府文武官员就成了东印度公司的事。如今，东印度公司已不复存在，而英属印度也变成了直属英皇管辖。

印度现在一直在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是从面貌、风俗和种族中开始的。以前的印度，旅行是靠一些古老的方法，比如步行、骑马、坐双轮车或独轮车、坐轿子、用人驮、坐马车等等。而如今，轮船在恒河与印度河之间穿行；横贯整个印度的大铁路也有很多支线生出，以至于从孟买到加尔各答，只需三天就能到。横贯印度的这条铁路线并不是笔直的，只有一千到一千一百英里是直线，即使这样，就算是中等速度，三天也能走完行程。不过，因为铁路线向北要经过半岛北部的阿拉哈巴德，因此，实际的长度便增加了三分之一。

在这里，我们先说说印度半岛铁路沿线所经过的重点路线：从孟买岛离开后，火车穿过萨尔赛特岛，进入塔那前面的大陆腹地；随即又穿过西高止山脉，向东北行驶，到达布尔汉普尔，然后又通过本德尔汗德上邦的领地（这里属于独立领地）；接着又向北行驶，到达阿拉哈巴德；继续向东行驶，在贝拿勒斯与恒河相遇；离开恒河后，不久便向东南行驶，然后进入布德万和法属殖民地昌德纳戈尔，最后到达终点站加尔各答。

在孟买，蒙古号上的旅客是下午四点三十分下船，而开往加尔各答的火车，开车时间是晚上八点整。

福克先生向他的牌友们暂时告别后，带着百事通上了岸。他让百事通去买些东西，同时嘱咐他千万不要误了晚上八点的火车。随后，他悠然自得地向领事馆方向走去，他要办护照签证。他走路的姿态像极了天文钟的钟摆，很有规律。

孟买风景旖旎，景色奇特，不过，不管是那雄壮的市政厅，还是设计美丽的图书馆；不管是城堡、船坞，还是棉花市场、百货商场，甚至是回教的清真寺、犹太教的教堂，亚美尼亚人的礼拜堂，哪怕是再加上玛勒巴山上的两个多角宝塔下的美丽寺院……都无法让福克先生停下脚步去观赏。他既不想去欣赏那象山的美景，也不愿去拜访深藏在孟买湾东南的神秘地窖。就算是有着巧夺天工的佛教遗迹萨尔赛特岛上的冈艾里石窟，他也不愿意去看一眼。

很好，没有其他事了！福克先生在走出领事馆后，就迈着悠然自得的步伐去了火车站。他决定在火车站吃晚饭。在所有菜式中，饭店老板向他推荐了一种炒兔子肉，说是当地特产，味道非常好。

福克先生决定品尝一下饭店老板推荐的特色菜，要了一盘兔子肉，并仔细品尝起来。不过，福克先生虽然吃着加了很多佐料的菜，但依然抑制不住地反胃。

福克招呼老板过来。

“老板，您说这是兔子肉？”他看着饭店老板，问道。

“没错，老爷！”这位老板恬不知耻地说，“这是从灌木丛里逮住的兔子。”

“宰兔子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它喵—喵地叫？”

“喵—喵—叫？什么话，我的老爷，这可真是兔子肉，我敢向您发誓……”

“不用发誓！老板。”福克沉着脸说，“不知您是不是还记得，以前，在印度，猫可是神圣的动物，那时候，可真是它们的美好时代啊！”

“猫的美好时代？”

“也是旅客的美好时代！”

福克先生说完后，不再看老板，继续安静地吃起他的晚饭来。

随着福克先生下船的，还有侦探斐克斯。一下船，他便飞奔到孟买警察局，找到局长说明自己的身份，并说了自己正盯着的嫌疑人的情况，最后又问局长，是否收到了伦敦寄来的拘票。局长告诉他什么都没收到。实际上，那份拘票是在福克动身后才发出的，即使发出了也不会那么快到孟买。

这一下让斐克斯感到很尴尬。他提出让孟买警方签一张拘捕福克的拘捕令，但却被局长拒绝了，说那是英国首都警察厅干的事，只有首都警方才有权签发，他们没资格。而这种严格遵守法律和原则的精神，正好说明了当时英国的一种风气：涉及个人自由的问题，不允许任何武断现象出现。

作为警探，斐克斯知道不能要求什么，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安安静静地等拘票。因此，他决定在孟买时，丝毫不放松对那奇怪家伙的跟踪和盯梢。斐克斯自信地认为，福克一定会留在孟买。我们应该还记得，就连百事通都是这么想的。这样一来，他还是有时间等到伦敦寄来的拘票的。

不过，百事通在孟买从蒙古号上下来后，听了主人的吩咐，便什么都清楚了：这次到孟买，和之前到苏伊士、巴黎一样，并不是结束，至少还要去加尔各答，甚至更远的地方。他开始想：难道福克先生打赌是真的？难道自己的命运决定了不能吃安稳饭而要去做八十天的环球旅行？

百事通这么想着，还是去买了几件衬衣、几双袜子。看着时间还早，他就开始在孟买大街溜达。大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其中很多是欧洲人，不同国籍的人戴的帽子也不同。比如波斯人，他们戴着尖尖的帽子；本雅斯人则用布缠着头；新德人戴方帽子；帕西人戴黑色的高帽子。当然，人群中还有不少穿长袍的亚美尼亚人。

最后才知道，这天正好是帕西人（或盖伯人）的节日，他们信奉拜火教。在印度人里，这些人的技艺和文化都很高，头脑聪明的他们，作风很严肃。在孟买，很多富商就是帕西人。这天，正好是他们祭神的节日。所以除了游行，还有一些娱乐活动。那穿着用金丝银线绣成的玫瑰色裙子的姑娘在跳舞，她们合着三弦琴、铜锣给出的节拍，尽情地跳着，舞姿非常婀娜。

对于这样奇异的宗教仪式，百事通看得很入迷。他不仅睁大眼睛，而且还竖起了耳朵，把那优美的舞蹈、好听的音乐欣赏了个够。不用说，那时候他的表情，就像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傻瓜。

不过，百事通的好奇心太过强盛，最后差点破坏了他主人的环游计划。

事情的发生就是这样的：在看完帕西人的节日仪式后，百事通向火车站走去。就在他经过玛勒巴山的时候，看见了一座美丽的寺院，一时好奇，他想去里面看个究竟。

可惜，有两个注意事项他不知道：第一，印度有些寺庙严禁基督教徒入内，而且有明文规定；其次，即使是信徒进入庙内，也要将鞋子脱掉放在外面。更要说明的是：因为政策上的需要，英国政府本着尊重和保护印度宗教的原则，不管是谁，要是对本地宗教有一丝亵渎，都将受到严厉处罚。

百事通不知道这些，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他和往常做游客时一样，走进了玛勒巴山的寺院。不过，就在他在神殿里欣赏那些印度教里光彩夺目的装饰时，突然被人推倒在地。推倒他的是三个僧侣，他们怒气冲冲地扑了上去，不仅扒下了他的鞋袜，而且还将他一顿胖揍，嘴里更是骂骂咧咧地。

这个法国小伙子强壮又机灵，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翻身而起，左右开弓，将三个僧侣中的两个打倒在地。同时，趁两个僧侣由于被长袍所绊不能动弹的时候，拔腿就跑，很快就冲出了庙门，并在转瞬间将那两个追踪过来的第三个僧侣带着的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离八点钟仅仅只剩下五分钟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百事通什么都不顾了，光着脚跑向火车站。而他买的那些东西，也在打架时弄丢了。

月台上正好站着斐克斯，他是偷偷跟着福克来到火车站的。他也已经知道，坏蛋福克即将离开孟买。他必须马上跟上去。不管是去加尔各答，还是去什么更远的地方，他都要紧紧地盯着那个盗窃犯。百事通那时候当然没有看到斐克斯，那时候，斐克斯正躲在阴暗的角落，偷听他们说话，并听到了百事通对主人简单叙述的经过。

“我不希望你再发生这样的事。”福克只是淡淡说了这句话后，便上了车，去了自己的车厢。

倒霉的法国小伙子，只能光着脚，狼狈不堪地上了车，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另一车厢的斐克斯正要上车，突然灵机一动，改变决定不去了。

“我要留下来！”他自语道，“既然刚刚他在印度境内犯了罪……我也就能抓人了！”

随着刺耳的汽笛声，火车消失在了茫茫黑夜里。

第十一章 用高价买来的大象代步

火车准时开出了孟买车站，在这些乘客里，不仅有军官，还有文职人员，甚至还有贩卖鸦片和蓝靛的无良商人。百事通和主人福克先生坐在一个车厢，他们对面的一个角落，坐着一名军官——旅长法兰西斯•克洛玛蒂先生。这位先生从苏伊士到孟买，一直都和福克同行，并且还是一起打桥牌的牌友。他现在是要回他的部队，他的部队驻扎在贝拿勒斯附近。

法兰西斯•克洛玛蒂先生五十多岁，有着高大的身材和金黄色头发。在印度士兵大起义时，他曾以凶狠而出名。年轻时就生活在印度的他，很少回家乡，这个很有学识的军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印度通”。

如果福克先生有什么印度方面的问题向他请教的话，克洛玛蒂一定会非常愿意将所有与印度有关的历史、风土人情和社会结构全部告诉他的。很可惜，福克先生不愿意知道这些，因为他这次不是来旅行的，他只需在地球上转个圈就行了。这位严肃得有些呆板的绅士，只是像个机械运动一样，按规律围着地球绕上一圈罢了。此刻，他在心里盘算着，从伦敦出发后总共用了多长时间。而如果他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那么他现在一定会搓着双手，兴奋地手舞足蹈了。

法兰西斯•克洛玛蒂先生并没觉得这位旅行伙伴古怪。虽然他们在玩牌的时候，或者在计算牌分时，他会暗暗观察福克。当然，他的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的，那就是像福克先生这样的人，外表虽然冷冰冰的，是否内在并不是这样，而是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呢？他对大自然的一切美好事件，内心是否会有所反应呢？他有没有像正常人一样，有自己的愿望和抱负？这一切对克洛玛蒂来说，都是个谜团。在他的一生中，他见过无数性情古怪的人，但那些人却没有一个如同数学一样让他觉得古板。

对自己环游地球的计划，福克先生并没有隐瞒克洛玛蒂。他甚至将要在什么条件下完成这个计划，也告诉了旅伴。当然，这位旅伴旅长对这次打赌的看法就是：没有意义的怪癖。他觉得，有着这种怪癖的人，肯定是因为缺少一种益智的因子，这种因子可以指导所有有理智的人。这位有些古怪的绅士，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因为虚度年华而一事无成的。这样做，不仅对自己没有好处，就是对别人也没有好处。

火车从萨尔赛特岛穿过高架铁桥，在印度大陆飞驶，而此时，火车离开孟买车站已经一个小时了。到了卡连后，火车没有沿着通往坎达拉哈和浦那向东南的那条铁路行驶，而是向波威尔驶去。而从此地开始，火车将穿行在纵横绵延的高止山脉。这条山脉是由迸发岩和雪花岩构成的，山顶上长满了茂密的丛林。一路上，克洛玛蒂和福克只是偶尔聊上几句，而每次聊天，也都是由旅长引起话题，但没说上几句就说不下去了。

“福克先生，”旅长说，“如果是几年前，您经过这里，一定会误事的，而且计划也很可能会泡汤。”

“为什么这么说？法兰西斯先生？”

“因为火车到了山底下后，就不得不停下来，然后坐轿子或骑马到对面山坡的坎达拉哈换车。”

“即使那样，也不会耽误或扰乱我的环球旅行计划。”福克说，“对于一些偶然的障碍，也不是没有预料过。”

“不过，福克先生，”旅长又说，“您的随从闯下这个祸，可是差点坏了您的事呢！”

而此时，百事通正将光脚裹在旅行毯里，睡得正香。他是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睡觉时有人在议论他。

“对这种违法事件，英国政府还是很严厉的，不过也能理解。”旅长说。“英国政府对印度的宗教信仰是很尊重的，甚至高于一切。如果您的随从被抓……”

“算了吧！法兰西斯先生。如果他被抓，”福克先生说，“哪怕是判刑，也是他自找的。可最终他还是会安安全全地回到欧洲的，因为我不觉得有什么理由非要把他的主人也留下来。”

两个人的谈话到这里就停下来了。夜晚的时候，火车穿过了高止山脉，通过了纳西克。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一日，火车又从堪得土地区驶过，那是一片平坦的土地。在那片曾经被农民精心耕种过的土地上，如今已经零星地出现了一些小镇的影子。而在小镇的上空，虽然看不到一些欧式钟楼，却能看到寺院塔上的尖顶。这片看似肥沃的土地，因为无数小溪流——大多为戈达瓦里河的支流或河渠的灌溉而变了样。

一觉醒来，百事通睁开眼四下看了看，他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乘坐着半岛铁路的火车正在驶过印度。虽然让他很难相信，但却又是真实存在的，不掺一点假。这列火车由英国驾驶员操作，所烧的煤也是英国煤，火车喷出的烟雾从种植园上空飘过，飘过了种植着棉花、咖啡、大葱、丁香和红胡椒的种植园，在棕榈树的树梢上缭绕。在那些树丛里，不时会露出一排排平房，房子修建得美丽风雅；而那荒凉的山间，又不时会出现一些修道院的废墟，或者几座庙宇，庙宇大多修建得壮丽奇异。从这些庙宇中，能看出印度建筑的千变万化，以及在装潢上的精湛技艺。火车再驶过一段，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在那里的灌木丛中，很可能有毒蛇或猛虎，它们时常因为火车的鸣笛声而吓得惊慌失措。再往前行驶，树林中便被铁轨隔开了一条路。在那里，时常会有大象出没，火车经过时，它们会停下来，茫然地看着火车驶过。

这天上午，火车通过马利甘姆，进入到了一个凶险地带，此地曾是一些信奉死亡女神卡丽的信徒在此杀人的地方。离这不远的地方，就是艾洛拉寺，那里矗立着很多庄严美丽的宝塔。再往前，便是有名的峨仑加巴城，这座名城曾是强悍不屈的奥仑扎布王的京城。如今，那里却成了尼赞王属下的一个省份的首府。这片土地由速格会的头目斐林和绞人党徒的大王阿来统治。这些残忍的杀人者经常组织一些秘密团体，以祭死亡女神为名，将一些年龄不等的人绞死，他们号称不让死者留一滴血。有一段时间，寻遍这里都找不到一具死尸。英国政府也曾想尽办法阻止这种行为的发生，但这种恐怖事件还是时有发生，那样的帮会也依然存在，并继续杀人。

十二点三十分，火车停在了布尔汉普尔。百事通下去买了一双拖鞋，拖鞋上缀着很多假珍珠，价格很贵。穿上这样的拖鞋，百事通一下子觉得自己高贵起来了。

靠近苏拉特的地方，有条流向康木拜湾的塔普河。火车上的旅客在吃完饭后，下车沿着塔普河散了会儿步，然后重又坐上火车，火车也就向阿苏古尔方向开去。

借此机会，我们来说说百事通的想法，是非常合适的。在没有到孟买前，他一直觉得，到了孟买就应该停住脚步了。可现在呢？当火车飞奔在印度大陆上，他之前的想法发生了改变。他年轻的心开始复活，青年时的梦想重新在心里激荡。对于主人的旅行计划，他有了新的认识，并开始认真严肃地对待。他已经完全相信了这次的打赌。这样的话，他也就相信他们要环游地球一周了；也相信需要用有限的时间来完成这次旅行，因此，他开始为可能发生的延误担心起来：他担心在旅途中会发生什么事。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与这笔赌注有关联。因此，当他一想到头天晚上，他做的那件不可原谅的蠢事，很可能断送掉那笔赌金时，就感到后怕。同时，福克表现得越冷静，他的压力就越大。他把前面旅行的时间算了又算，数了又数，开始咒骂起火车来，觉得火车不该见站就停；他觉得火车跑得太慢了，甚至在心里埋怨福克没有给火车司机钱。他没有想到，轮船上可以这么做，督促船开快点，但在火车上却是不行的，因为火车有车速限制。

晚上的时候，火车行驶在堪地士邦和本德尔汗德之间，并进入到了苏特甫山丛，这里非常狭窄。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法兰西斯•克洛玛蒂问几点了，百事通看着他的大银表说是凌晨三点。实际上，他那块表上的时间，还是按格林威治子午线计算的，距离此地，格林威治还有七十七经度，因此，随着火车行驶，他的表越来越慢，现在已经慢了四个小时了。

法兰西斯告诉百事通，他表上的时间有问题。其实，这一点，斐克斯也早就给他说过了。法兰西斯告诉百事通，他需要每到一个地方，就按当地的子午线调一下表。因为如果火车一直迎着太阳走，那么白天会越来越短，这样每过一度经线，就会少四分钟。不过，他说也是白说，因为那个固执的法国小伙子不管是不是听懂了这些话，他就是不愿意调自己的表，仍然保持着他的伦敦时间。话说回来了，这种天真和固执，对别人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也就不必强求了。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火车还有十五英里就能到洛莎尔了。但是，火车突然在森林中一块比较宽阔的地方停了下来，而那里也有几所带着回廊的平房，以及一些工人们住的小木屋。这时，列车长每个车厢通知说：

“所有的旅客，都在这里下车！”

福克先生看了看克洛玛蒂。显然，克洛玛蒂也不知道火车为什么要在这里停车，因为这是乌梅林，并没到站。

吃惊的还有百事通，他急忙跳下车，一会儿又跑过来说：“原来是铁路到头了，先生！”

“什么？”克洛玛蒂非常吃惊。

“我是说前面没路了，火车不能再往前开了。”

旅长什么都没说地跳下了车，福克依然不慌不忙，但也下了车，他们一起去找列车长。

“这是哪儿？”克洛玛蒂说。

“克尔比。”列车长说。

“难道就要停在这儿？为什么？”

“是要停在这里，因为铁路还没修好……”

“你说什么？铁路没修好？”

“是的，没修好。从这里到阿拉哈巴德，还需要修将近五十多英里才能到。”

“可……可报纸上说全线通车了。”

“没办法，长官先生，报纸上弄错了。”

“可你们卖给我们的票是从孟买到加尔各答的呀！”克洛玛蒂说着说着，激动起来。

“没错，可是旅客们都知道，从克尔比到阿拉哈巴德这段路要自己想办法。”

此时，克洛玛蒂已经气得血往上涌了，百事通也气得牙痒痒，他已经不敢去看主人了，只想将那个一脸无奈的列车长狠揍一顿。

“法兰西斯先生，”福克倒显得很平淡，“如果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然后去阿拉哈巴德。”

“福克先生，这件事，对您的旅行计划影响很大！”

“没什么，法兰西斯先生，这种事也是在预料之中的。”

“什么？您知道这段路不通……”

“那倒不是，虽然我不知道旅途中还会遇到什么阻碍，但我知道影响不了我计划的完成。因为我现在多出了两天时间，只要二十五号中午的那趟开往香港的轮船能赶上就行了。现在才二十二号，我们有时间准时到达加尔各答。”

既然他这么充满信心，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如今，铁路还没完工，只能到这里，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很多新闻报道，都像那容易走快的钟表一样，总是提前宣告完工。

由于大部分的旅客都知道这一段路的情况，所以一下车，他们便飞奔到镇上，将一切代步工具，比方说四轮大车、双峰驼牛拉的辇车、甚至那种像移动的庙宇一样的旅行小车、滑竿、小马都抢光了。福克和克洛玛蒂找遍了全镇，什么代步工具都没找到，只好空手而归。

“只能步行去阿拉哈巴德了。”福克先生说。

百事通慢慢地靠近主人，看了看自己那双不能长时间行走的漂亮拖鞋，对着福克做了个鬼脸。很幸运，他有了新发现，但却有些犹豫。

“先生，”他说，“我好像找到了一种代步工具。”

“什么？”

“大象！离这里一百多步的地方，有个印度人有大象。”

“走！去看看！”福克说。

福克、克洛玛蒂和百事通没用到五分钟便来到了一所小土屋前，小土屋旁有一圈高栅栏围成的场地，里面有头大象。由于他们的强烈要求，印度人便把福克先生和他的两个同伴一起带进栅栏。

他们看到了栅栏里的那头大象。这头大象正在被主人驯养。大象主人不是要将大象训练成驮东西的象，而是要训练成一头能打仗的象。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改变大象温顺的性情，让它变得好斗且凶猛，成为印度人嘴里的猛兽“蒙奇”。为此，他用三个月的时间，喂大象糖和牛奶。虽然这种办法最终的效果并不理想，可那些养象的人，依然还会采用这种办法，有些也取得了成功。福克先生觉得他们太幸运了。因为这头象刚刚开始用驯猛兽的方式驯养，还没有变成猛兽。还能像别的大象一样，不仅跑得快，还能长途跋涉。福克觉得，既然没有其他交通工具，那么这头叫做奇乌涅的大象，他就决定用了。

在印度，大象非常珍贵，再加上大象越来越少，也就更加物以稀为贵了。特别是那种能在马戏团参加表演的公象，找到它就更难了。由于大象在被人驯养，成了家畜后，很难繁殖，想要得到它，就只能靠野外打猎获得。因此，它就成了印度人眼里的宝贝。在福克说想租这头大象时，印度人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因为福克先生执意要用大象代步，所以租金也给得高：每小时十英镑（合二百五十法郎）。就这，大象主人也不同意。二十镑呢？不行！四十镑？还是不愿意。福克先生每加一次钱，百事通的心都要跳一下。不过，即使出了这么高的价格，但大象的主人还是摇头。要是按十五个小时到阿拉哈巴德，按福克出的价，大象主人可以得到六百镑（合一万五千金法郎）。

福克先生却没有百事通那么激动，他对印度人说，他要买这头大象。他一开口就说一千英镑（合两万五千法郎）。

大象的主人不愿意卖！这个狡猾的印度人，应该看出福克是一门心思想要这头大象的，于是便想赚更多的钱。此时，法兰西斯•克洛玛蒂将福克叫到了一边，让他加价时好好想想。福克说，他从来不做不加考虑的事，这么做，也是为了赢得打赌的两万英镑。所以，他怎么都要这头大象代步，即使比给出的价高出二十倍，他也愿意。

因此，福克先生又去找印度人。印度人那小眼睛里，流露出贪婪的光。这就能看出，这买卖一定会成交，只是价钱问题。福克先生不断加价，从一千一百镑加起，一千五百镑、一千八百镑，最后加到了两千镑（合五万法郎）。百事通听着这些加价，因为太过生气，那原本红润的脸也变得煞白。

大象主人在两千英镑这个数字上屈服了。

“哼！他的大象能卖这么高的价钱，完全是因为我的拖鞋没办法走远路！”百事通小声嚷嚷道。

有了代步的大象，还缺一个向导。这很容易，有个年轻的帕西人愿意做向导。看着他聪明的样子，福克先生同意了，并且许诺给他很高的报酬。这让那位帕西人的精神头更大了。

在将大象牵出来后，便立刻为它装备起来了。那位帕西向导看起来非常内行，他先在象脊背上铺上了鞍垫，然后又在象身两侧，挂上了两个鞍椅，虽然看起来坐着并不舒服。

在福克先生付钱给大象主人时，看着钱从宝贝旅行袋里拿出来，百事通觉得就像有人挖他的五脏六腑一样难受。福克先生请克洛玛蒂先生和他同乘大象去阿拉哈巴德，那位旅长也爽快地答应了。

在克尔比，他们买了一些吃的。随即，克洛玛蒂坐在大象一边的鞍椅上，福克坐在另一边。百事通由于在主人和旅长之间高高的象背上趴着，所以双腿也就跨在了鞍垫上。向导则趴在了大象的脖子上。

九点钟，大象开始迈步，没过多久，他们一行便离开了克比尔，大象抄近路进入了茂密的棕树林。

第十二章 福克一行人冒险穿越森林

为了走近路，帕西人向导没有走那条修建中的铁路线，因为这条铁路线为了避开分支纵横的温迪亚山脉，绕了很多路，无法像福克先生希望的那样，走一条直线。所以对这每一条道路都熟悉的帕西向导，也就提出了少走二十英里的方案：从森林里穿过去。对于这个方案，大家当然都赞同。

分别坐在大象身体两边鞍椅里的福克先生和克洛玛蒂，只露出了两个脑袋。由于向导驾着大象，飞快前行，所以因迈大步而将鞍椅里的两个人颠得一会儿蹦起，一会儿落下。不过，两位英国人却用他们的坚毅，忍受住了这难受的颠簸，时不时还会聊上两句，但更多时候却是默默无语。

趴在象背上的百事通，被颠得时刻担心自己从象背上滚下来。于是，他牢记主人的嘱咐，没有将舌头伸到上下两排牙齿中间，不然的话，很可能随着颠簸，他的舌头会被自己的牙齿咬下一截。

这个法国小伙子有时会被大象的颠簸抛到大象的脖子处，有时又会抛到象屁股上。就那么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有些像马戏团的小丑在表演跷跷板。不过，即使在这种折磨下，他也会在被抛起的同时，不断开着玩笑。他从口袋里，不停地掏出一些糖块，让聪明的大象乌乌涅用长鼻子卷起，喂到嘴里。不过自始至终，大象都在按原来的速度前行。

两个小时后，向导让大象停止了前行，说要休息一个小时，好让大象在一些小水塘喝点水，嚼一些嫩枝叶或灌木叶。克洛玛蒂先生因为在象身上被颠得受不了了，所以这样的休息让他很高兴。而福克先生却像无所谓似的，一直轻松自在，仿佛刚刚是睡在床上的，旅长不禁用惊奇的眼光看着福克，说：

“真像是个铁打的汉子！”

“不对，不是铁打的，是钢铸的。”百事通一边说，一边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

中午，向导让大家动身。走了不多久，便看到了一片荒芜之地，又走了一会儿，先是森林，接着是乌梅树和棕树丛，再往前行便又是一片荒凉之地了。不过这片平原之地上杂树丛生，杂草中还有一堆堆的花岗石。这块地方叫塞德尔汗，这里以前人迹罕见，如今却住着一群宗教狂热分子，所以这里还保留着一些可怕的教规，即使是英国法规，在这些土王势力范围内也是无法正常执行的。对于难以到达的温迪亚群山附近，英国政府也就更难统治了。

因此，他们一路上碰到了很多带着杀气的印度人，他们看着疾驰中的大象，脸上的怒气怎么都无法隐藏。帕西向导遇到这种人的时候，总是尽量躲开。因为他觉得，遇到这些人会很晦气的。

这天，他们沿途很难看到一头野兽，即使偶然看到几只猢狲，那些猢狲也会冲他们不停地挤眉弄眼，做着种种奇怪的表情。这都让百事通喜不自禁。

不过有件事，百事通想起来就觉得烦心，那就是在他们到了阿拉哈巴德之后，这头大象，福克先生又准备怎么处置呢？继续带着走？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买象的钱加上运费，很可能让人倾家荡产。那么，是将它卖掉吗？还是放了它？说实话，这头出色的大象真让他留恋。会不会有个出人意料的结果，福克先生将大象送给我百事通做礼物呢？如果这样，那就太让我为难了。真要这样做的话，我百事通能不烦恼吗？

晚上八点，温迪亚群山的主要山脉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身后，晚上他们在一个破烂的小屋里休息，小屋位于北山坡。

这一天，他们走了差不多有二十五英里，还有二十五英里才能到阿拉哈巴德。

这天晚上天很冷，年轻的向导找了一堆枯枝在小屋里点燃，温暖让大家的心情好了很多。晚餐他们吃的是在克尔比买的干粮。因为太累，所以他们很快就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餐。饭后，他们闲聊了几句便进入到了梦乡，小屋里鼾声大作。大象靠在小屋外的一棵大树旁睡着了，向导则守在了大象旁。

黑夜里，偶尔会有山豹的呼啸和野猿的哀啼声传来，打破深夜的静寂。其实，那些发出叫声的野兽，并不能影响小屋里的旅客，更不会对他们产生威胁。所以疲惫不堪的克洛玛蒂就和疲惫的战士一样，睡得很香甜。不过，百事通睡得并不安稳，梦中的他，不停地在象背上翻跟头，又累又害怕。至于福克先生嘛，他则像是睡在萨薇勒街的寓所里一样，睡得平静又踏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们再次出发。按向导的计划，当天晚上就能到达阿拉哈巴德。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从伦敦出发时算起，福克先生那省下的四十八小时，只会被这次占去二十四小时。

文迪亚群山有几段斜坡，大象在慢慢走下去后，便又大步奔跑起来。正午时分，向导指挥大象绕过了位于恒河支流卡尼河畔的卡兰吉尔。向导选择路线的时候，总是避开人群聚居地，因为在他看来，在恒河盆地的荒野上行走，反而会更安全。

向东北方向再走不到十二英里就能到阿拉哈巴德了。他们决定休息片刻，坐在香蕉树的树阴下吃香蕉。香蕉可以像面包一样充饥，甚至和奶酪一样有营养，深受大家喜欢。

下午两点，大象在向导的指挥下，进入茂密的森林，穿过这片森林，再走几英里就能到了，向导很愿意走那种在森林的掩护下的路线。不管如何，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好像这段旅行，很快也就可以顺利结束了。不过，突然，大象不安起来，甚至站着不走了。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钟。

“发生什么事啦？”克洛玛蒂从鞍椅里探出头来问。

“军官先生，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帕西人向导说着，开始倾听茂密森林里传来的杂乱噪音。

不一会儿，杂乱噪音听得更真切了，离这不远的地方，有类似人群在呼喊或是敲打铜锣器的声音。

百事通定耳细听。福克先生则像打坐一般，一言不发。

帕西向导从大象身上跳下来，在将其拴在一棵树上后，他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几分钟后，他跑了回来。

“是婆罗门僧侣在游行，他们的队伍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我们最好别让他们看到我们。”

随即，向导解开了拴着的大象，将它带到密林深处，随即嘱咐大家千万别下来。还说他已经做好准备了，一旦需要，他会跳上大象，带着大家一起逃的。不过，他觉得那群人应该不会发现他们，因为密林中的枝枝叶叶已经将他们完全隐藏起来了。

喧哗声和锣鼓声组成的噪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听到，鼓乐声中，夹杂着的还有歌声，歌声很单调。没过多久，在离福克和伙伴们藏身处五十多步远的地方，出现了游行队伍。透过树枝，他们看到了奇怪的宗教仪式里的奇怪人物。

队伍前面带头的是身穿花袈裟，头戴高高尖帽的僧侣，后面则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大声地唱着挽歌，歌声与锣鼓声交替发出，此起彼伏，非常热闹。人群后面是辆大轱辘车，车身上有尊有着四条胳膊的女神像，全身赭红，面目狰狞。披头散发的她眼露凶光，长舌头像那吊死的人一样长长伸了出来，两片嘴唇是指甲花和萎叶混合在一起染成的红色。她的脖子上挂着项圈，项圈由骷髅头穿成；她的腰上系着腰带，腰带是很多断手接成的；她恶狠狠地趴在一个没有头的古物身上。车辐和车辋上则雕刻着一条条毒蛇，纠缠在一起。

车子是由四匹驼牛拉着的，驼牛身上披着华丽的披风。

那尊女神像，克洛玛蒂认识，他小声说：“这是爱情和死亡之神，叫卡丽女神。”

“叫死亡之神还差不多，叫爱情之神，我可不答应！”百事通说，“她太丑了！”

帕西向导示意百事通不要说话。

围在女神像四周的，是些年龄很大的托钵僧，他们的身上，不仅像斑马一样画着赭黄色纹饰，有些地方还割出十字伤口，伤口里流出了汩汩的血，看起来触目惊心。每当举行大的宗教仪式时，这些如同着魔般的托钵僧还会争抢着往大车轮子底下钻，想要去寻死。

疯托钵僧后面，走着几位婆罗门僧侣。他们身穿豪华东方僧袍，手里拽着一个女人往前走，女人不知为什么，像是没有知觉地踉跄前行。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她的头上、颈上、肩上、耳上、胳臂上、手指上和脚趾上全都戴着宝石项链、手镯、耳环和戒指。从那白嫩的肤色来看，女人像是欧洲人。她内穿紧身胸衣，胸衣上有绣金，胸衣外披着一袭透明的纱衣，让她的身材显得风姿绰约。

年轻女人后面，还有一些卫兵。和前面的人相比，他们看起来就越发凶狠了。不仅腰里别着脱鞘的军刀，而且还挎着嵌金的长把手枪。他们抬着的双人轿上，躺着一具老人的尸体。同生前一样，他穿着土王穿的华服：绣金绸袍；头上戴着的头巾上缀着很多珍珠；腰间系着腰带，腰带上镶满了宝石和细羊毛。印度土王专用的武器也佩戴在身。

最后面的是乐队，以及一些狂热信徒。狂热信徒发出的叫喊声，有时甚至会遮住那震天响的乐声。

克洛玛蒂先生的眼睛虽然注视着这特殊的游行队伍，眼神里却露出了无奈，他转身问向导：

“这是寡妇殉葬仪式？”

帕西向导点了点头，然后将指头搁在嘴唇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看着那个长而奇怪的游行队伍向前挪动。不久，游行队伍最尾部的人也消失在了丛林中。

慢慢地，歌声和鼓乐声也消失了。不过，不时地，远方还会传出一两声嘶吼声，再然后，那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丛林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刚刚福克先生已经听到了克洛玛蒂说的话，所以等那游行队伍彻底消失，他才问：

“寡妇殉葬是什么？”

“福克先生，”旅长说，“用活人做死人的祭品就叫殉葬。当然，通常在这种活祭里，殉葬者是心甘情愿去死的。刚刚看到的那个女人，明天一早，就会被烧死的。”

“真是些畜生！”百事通忍不住内心的愤怒，大吼道。

“死者是谁？”福克又问。

“一位土王，也就是那个殡葬的女人的丈夫。”向导说，“他是塞德尔汗的一个独立的土王。”

“为什么？”福克先生看不出有激动的表情，淡定地说，“这种野蛮的风俗，怎么印度还保留着？英国当局为什么不取缔？”

“印度大部分已经没有这种殉葬习俗了，”克洛玛蒂说，“不过呢，在这样的深山里，特别是在塞德尔汗土人的领地上，我们管不了。就是在温迪亚群山北部，那里发生烧杀抢掠的事情也很正常。”

“这女人太可怜了！马上就要被活活烧死了。”百事通还在嘀咕着。

“是呀！活活烧死。”旅长说，“如果她不殡葬，她将会被视为置亲人们不仁不义，亲人们会逼她到绝境，甚至剃光她的头发，每天只给她吃几个干饭团，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去，而之后，她也就是个贱女人了，那凄惨的景象是无法形容的。大多数，最后只能落到像条癞皮狗一样默默死去的悲惨命运。因此，很多寡妇意识到不殡葬也没好下场，所以不得不选择殡葬。总的来说，她们之所以会去殡葬，不是因为爱情，更不是信仰，只是因为恐惧。不过，也有一些心甘情愿想去死的，那种女人，你就是去阻止她们，也很困难。几年前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当时我在孟买，有个寡妇向总督提出要求，她要去殉葬，结果当然您能想象得到，总督不可能答应。结果这个寡妇离开孟买，去了一个独立的土王那里，实现了自己殉葬的愿望。”

旅长说这话的时候，那位帕西向导不停地摇头，等他说完，向导说：

“明天一早就要被烧死的女人，可不是心甘情愿的。”

“塞德尔汗的土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事。”向导又说。

“可是，为什么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点都不抗拒呢？”克洛玛蒂疑惑地说。

“那是因为她被大麻和鸦片的烟熏晕了。”

“那么他们要将她带到什么地方去？”

“带到离这里两英里的庇拉吉庙。让她在那庙里住一晚，然后天一亮就烧死她。”

“什么时间……”

“明天一早。”

向导说完这话，便朝拴大象的丛林深处走去。牵出大象后，他率先爬到了象脖子上。就在他等大家各归其位，吹响口哨命令大象迈步时，福克先生阻止了他，并对克洛玛蒂说：

“一起去救那个女人吧！好吗？”

“什么？救那女人？福克先生！”旅长非常惊讶。

“我们有时间救她，我们还多出了十二个小时。”

“啊！看不出来，您还是个热心肠嘛！”克洛玛蒂说。

“有时是！”福克淡淡地说，“如果我有功夫就好了。”

第十三章 百事通：勇敢者会受到幸运的青睐

救人计划显然是种冒险，非常难，貌似行不通。不过，福克先生却要去做这个危险到很可能会危及性命的事情，最少也可以说是他在拿他的自由和旅行成败去冒险。不过，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确信，旅长克洛玛蒂一定能成为他得力的助手。

至于百事通，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随时听从主人的吩咐。主人的救人计划，让他很高兴。他这才发现，他的主人原来是个外表冰冷，内心火热的人。因此，对福克先生的敬重和爱戴，也就又多了一分。

就看向导有什么意见了。对这件事，他又会抱什么样的态度呢？会不会与那些土人站在一边？如果他不愿意帮忙，是否能保持中立呢？

克洛玛蒂非常坦率地问起了向导对这件事的看法。

“军官先生，”向导说，“我是帕西人，那个将要被烧死的女人也是帕西人，因此，需要我做什么就尽管吩咐。”

“太好了！”福克说。

“不过，您要明白，”帕西向导又说，“这次救人，不光是冒着生命危险。一旦我们被抓，一定会受到苦刑的。这样的后果，您想到了吗？”

“当然预料到了。”福克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趁天黑时动手，您觉得呢？”

“我也觉得是这样。”向导说。

这位勇敢的印度人将那个女人的情况告诉了大家：她叫艾恩达，是帕西人，出身于孟买的富商家庭，是有名的印度美女。在孟买的时候，她曾接受过地道的英国式教育，所以从她的修养和风度来看，她就是个欧洲人。

由于小时候便成了孤女，所以她被族人逼迫，嫁给了老土王，没想到结婚不到三个月，老土王死了，她成了寡妇。在得知自己将要被烧死后，她开始逃跑。没想到又被抓了回来。土王的亲属觉得按照风俗，她一定要殉葬，因此，这一次她很可能难逃一死。不用说，这番介绍，更坚定了福克和同伴们救她的决心。于是，他们要向导将象赶到庇拉吉庙附近，尽可能地靠近庙。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行走，他们在离庙约五百步的一个灌木丛里停下了。这里不仅能看到庙宇，而且还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狂热教徒的喊叫声。

此时，他们商量着怎么靠近艾恩达。因为熟悉庇拉吉庙的情况，向导便给他们做了介绍，并肯定地说，那个年轻女人，一定就关在里面。那么，是否可以等到那帮人喝醉，晕乎乎地睡觉时从门里溜进去救人呢？或者能否将墙挖个洞？这一切，都必须要等他们动手时，根据情况来决定了。不过，救人的事却是不能耽误，不能等到明天的，必须今夜进行。因为天亮后，这个可怜的女人就要被烧死了。到了那时候，任他们有多大本事都无法救她。

福克先生就这么和同伴眼睁睁地等着黑夜降临。晚上六点钟，天开始暗下来，他们决定先去摸清楚庙四周的情况。而此时，苦行僧及狂热教徒们也不再叫喊。按传统，苦行僧及狂热教徒应该喝醉了不省人事——他们喝的那种“昂格”酒是用鸦片汁和苎麻汤掺合在一起的东西——趁现在，他们应该能溜进庙里。

静悄悄的夜晚，向导带着福克、克洛玛蒂和百事通，向森林里走去。在灌木丛里爬行了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河旁。通过燃着的树脂火把发出的亮光，他们看到不远处有堆柴架着的火坛葬。火坛是用浸过香油的贵重檀香木构成的，火坛顶上，放着土王经过了香薰的尸体。在那里，女子将会和那尸体一起进行火葬。火葬坛和庇拉吉庙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百步。尖尖的庙顶穿过树梢，插入暗沉沉的夜空。

“都过来！”向导低声说。

向导领着大家，小心翼翼地穿过荒草丛。寂静的夜空，只有风吹树枝发出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在向导带领下，他们到了一块空地的边缘。火坛祭那边，树脂火把将那里照得亮如白昼。那些醉酒后躺在地上大睡的人，有男人、女人、孩子和老人，他们混在一起，让那里变成了一个“死尸”战场。和死尸不同的是，他们的嘴里还呼呼地喘着气。

丛林深处的庇拉吉庙，轮廓模糊地矗立在那里。事实让向导很失望，因为庙门口，有拿着脱鞘军刀、举着火把的卫兵，他们来来回回地在周围巡逻。能够想象得到，庙里面，应该也有僧侣把守。

帕西向导不敢带着大家向前闯了，硬闯是不可行的，所以他又领着大家退了回去。

福克、克洛玛蒂和向导一样，都知道从这里过去是行不通的。

他们聚在一起，小声地讨论起来。

“再等等吧。”旅长说，“卫兵总是要睡觉的，现在才八点。”

“是的，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帕西向导说。

于是，福克先生和同伴们只好躺在一棵大树下，等候良机。

这种时候，时间对他们来说太漫长了。向导不时地离开大树，去森林那边观察情况。卫兵依然举着火把在巡视，透过窗户，依然能看到庙里有模糊的灯影在晃动。

就这样，他们一直等到了午夜时分，庙外的卫兵依然没有睡觉，他们也依然没有机会。看来，要想等卫兵睡觉，是没有可能了。很可能他们根本就没喝“昂格”酒，所以也就不可能喝醉。那么，现在只能另想他法了，比如把墙挖个洞然后钻进去。不过前提是弄清楚在庙里守着寡妇的僧侣是不是也和守庙门的卫兵一样，非常谨慎。

商量一番后，向导率先出发，福克、百事通和克洛玛蒂紧跟在后面，他们决定从侧面靠近庇拉吉庙，所以绕了很大的圈子。

深夜十二点三十分，他们到了庙墙底下，一路上还算顺利，没碰上一个人。而那里也没有卫兵巡查。说老实话，在那没有门窗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巡查的。

夜，漆黑一片。此时，挂在天空的半轮月亮也都钻进了乌云里，就连那高耸入云的大树也加深了黑夜的恐怖。

不过，只是到墙根下，肯定不是目的，他们必须在墙上挖出一个洞来。干这样的活，他们只能依靠衣服口袋里的小刀了。还算幸运，庙墙是用木块和砖头垒成的，挖出个洞并不难，只要挖掉一块砖，就方便多了。

大家开始忙活起来，并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帕西向导和百事通左右各占一边，他们将凿开的砖头一块块地往外掏，准备掏出一个两英尺左右的洞。

就在他们挖得兴起的时候，庙里突然传出了叫喊声，接着，庙外也有人开始呼应。

百事通和向导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是不是被那些人发现了？是不是在发警报？不管怎么样，他们只能离开了。同时，听到声音的福克和克洛玛蒂也躲了起来，几个人重新回到了那棵大树下。要是刚才的声音真是警报，他们就要等着，等警报解除，再去挖洞。

不巧的是，庇拉吉庙侧面也都布上了岗，有卫兵开始巡逻了，他们便再也不敢靠近庙了。

不能再去挖墙，失望之情对他们四个人来说，可想而知。既然不能接近艾恩达，他们又要怎么救她呢？克洛玛蒂着急地握紧了拳头，百事通则怒气冲冲，就连向导也忍不住了。不过，一向淡然的福克先生，依然不动声色，表情平静。

“没办法了，只能走了。”旅长小声说。

“只能走了。”向导也说。

“不！等等！”福克说，“我们只要能赶在中午前到达阿拉哈巴德就可以了。”

“可您准备怎么做呢？”克洛玛蒂说，“几个小时后，天可就亮了，那……”

“说不定在最后关头，我们就有了机会！”

旅长听福克这么一说，便盯着他，希望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希望来。

这个一向都很冷静的英国人，到底准备怎么做？难道他想在火葬进行时，跑向那个女人，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抢走她吗？那简直是在发疯！怎么可能有人会这么愚蠢？尽管这样，克洛玛蒂还是同意看着惨剧结束。此时，向导让大家不要待在现在躲藏的地方，他将他们带到了森林里的空地上。在那里，他们可以躲在树林后观察酣睡的人。此时，爬在树上，骑在树杈上的百事通突然有了主意，这个主意如同一道闪电，从他的脑子里闪过，不过很快，就让他琢磨起这个主意来了。

他开始还在自言自语：“这主意太愚蠢。”

不过等了一会儿，他又说：“这么做为什么不可以？怎么说也是一个机会呀，而且很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再说了，那些愚蠢的……”

无论如何，百事通都决定这么做了，他不想再去想其他办法了。于是，他像一条蛇一样，从这个树枝，爬到另一树枝，一个个地爬过去，而那些树枝，有些顶端已经下垂到了地面。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没过多长时间，漆黑的夜已经慢慢变淡，这也预示着黎明马上就要来临，不过，大地仍然昏暗依旧。

火葬时间到了。那些躺在地上的昏睡的人，一个个都像复活了似的，醒了过来。人群也骚动起来。锣声、歌声、叫喊声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可怜的年轻女人，死神马上就要降临到她的头上了。

这时候，庙门大开，耀眼的光芒从庙里射了出来。福克和克洛玛蒂都看见了那个可怜的年轻寡妇。在火把的照耀下，她被两名僧侣拖了出来。那个可怜的女人似乎用最后的本能，竭力让自己清醒，然后从刽子手的手里逃出来。克洛玛蒂的心狂跳不已，他拼命抓住福克的右手，突然发现，福克的手里握着一把刀，而且已经打开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年轻的女人再次被大麻烟熏晕，没有了知觉。于是，被人拖着穿过了念经文的苦行僧们。

福克等人悄悄混在了后面的人群中，悄悄地向前移动。

两分钟后，人群到了河边。并在离火葬祭坛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在半明半暗的晨色中，他们看到，昏迷的女人被放在了她丈夫的死尸旁。

接着，传送过来一个火把，那堆被油浸过的木柴顿时燃了，火焰越来越高。

这时候，福克正要奋力冲向火葬坛，却被身旁的克洛玛蒂和向导奋力一拉。就在福克想要把他们推开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突发状况。人群里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随即人群便跪了下来。

原来，老土王没死！他站了起来，如同一个僵尸，但却环抱着那个年轻女人走下了火葬坛。烟雾缭绕中的他，更准确地说像是个妖怪。

狂热的教徒、卫兵，甚至僧侣们都被吓坏了，他们面朝大地，趴在那里，不敢抬头去看那可怕的“妖怪”。

似乎抱着昏迷寡妇的那个“妖怪”很强壮，看起来很轻松。福克和克洛玛蒂直直地站在那里发呆，帕西向导则弯着腰，不敢抬头。想必，百事通早吓得心惊胆战了吧……

复活的老土王抱着年轻寡妇，走到了福克和克洛玛蒂旁边，随即用急促的嗓音说：

“快走！”

原来“老士王”是百事通！是他，在天未明还暗时，趁着浓烟，爬上了火葬坛！也是他，在漆黑夜色的掩护下，将年轻寡妇从死亡线上救了下来！是他，泰然自若地穿过了那些吓昏的人群。

只一瞬间，四个人连同被抱着的年轻寡妇，便在树林里消失了。然后，大象驮着他们飞奔起来。后面传来了一声声的叫喊声，甚至还有子弹打了过来，打在了福克先生的帽子上，看来，故弄玄虚做的局，已经被识破了。

真实情况是：老土王的尸体依然还在冒着火焰的火葬坛上。那些受到惊吓的僧侣最后明白了：有人劫走了年轻的寡妇。

他们带着土兵，冲进了森林，一边追还一边开枪。然而，他们的“敌人”跑得很快，转眼间就逃出了子弹和弓箭能射击到的范围内。

第十四章 恒河的山谷美景打动不了福克的心

这个惊天动地的救人计划，最终获得了成功。虽然过去了一个小时，百事通还在为自己的成功而得意。对这个英勇的小伙子做出的惊人之举，克洛玛蒂向他握手表示祝贺。他的主人则只对他说了一个字：“好”。不过，就这一个字，能从这位绅士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非常大的奖赏了。面对众人的赞扬，百事通谦虚地说：“此事的荣誉要归我主人。我呢，只是想了个小花招。”

笑着说完这话，百事通心想，刚刚，我这个做过体操教练和消防队长的百事通，竟然变成老土王的熏香尸体，成了漂亮寡妇的死去丈夫，太可笑了。

那位被救的年轻印度女人，却对她的被救经历一无所知。此刻，她裹着旅行毯，躺在一个鞍椅里，正昏昏而睡。

大象很顺从地在帕西向导的指挥下，在阴沉沉的森林里奔驰。从庇拉吉庙离开一小时后，大象又穿过了一片广阔的平原。早上七点钟的时候，他们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年轻女人依然睡得昏昏沉沉，向导虽然给她灌了一些水和白兰地，但也许大麻烟熏的后果太严重，所以想要真正清醒，还需要一些时间。

克洛玛蒂因为知道她昏迷是因为大麻烟，所以也不用为她担心。

不过，克洛玛蒂旅长虽然不为这个印度女人的健康担心，但烦恼的却是她以后该怎么办。

于是，他对福克先生说，要是艾恩达夫人继续留在印度，即使现在把她救出，以后还是会落到那些人的手里。那些人在整个印度半岛都是胡作非为，不管是在马德拉斯、孟买还是在加尔各答，他们想抓谁就会去抓谁，英国警方对他们也是干瞪眼。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克洛玛蒂还讲述了一件不久前发生的类似事件。他的意思是说，这个年轻的女人如果想要真正脱离苦海，最好还是离开印度。

斐列亚尔•福克说，克洛玛蒂的担心，他会考虑到的。

中午快十点时，向导告诉他们，阿拉哈巴德到了。那么，如果在阿拉哈巴德顺利搭上火车的话，用不上一天一夜，他们就能到达加尔各答了。

斐列亚尔•福克到达加尔各答的时间不能再耽误，因为如果第二天（十月二十五号）中午开往香港的邮船他们赶不上的话，那就麻烦了。

在将艾恩达安排在车站的一间屋子里后，百事通便去为她买衣服、纱巾、皮外衣等东西，因为钱是主人掏，而且从不限制他用钱，所以他在挑选的时候也比较轻松、随意。

为此，百事通跑了好几条街去买这些东西。阿拉哈巴德是印度最受民众喜欢的城市，也是一座圣城。因为这座城市位于两条圣河：恒河和朱木拿河的交汇处，因此吸引着整个印度半岛的香客参拜。

据《罗摩衍那圣传》记载，原本恒河的发源地是在天上的，最后因为卜拉马，这条河水便从天上流到了人间。

买东西时，百事通顺便将整个城市看了个遍。以前，这里还是个工商业城市，可现在它既没有多少商业建筑，也没有工业建筑。以前那座雄伟的，用于保卫整座城市的碉堡，如今也已经成了一座监狱。因此，找到一家百货公司，百事通花了很长的时间和精力。原本想找一家就像英国莱琴街菲门洋行附近的百货公司那样的地方，可一直没找到，只得到一个犹太老头子开的沽衣铺买。那个犹太人看样子很倔，百事通花了七十五英镑（合一千八百七十五法郎），买了一件苏格兰料子的女长衫、一件宽大的斗篷、一件漂亮的獭皮短大衣。之后，他开心地回车站了。

而那时，艾恩达夫人已经慢慢开始清醒，庇拉吉庙的祭司给她带来的心理阴影也在慢慢消失，她的眼神又恢复了迷人的风采。

诗王乌萨弗•乌多尔曾写了首赞美阿美娜加拉王后的诗，诗中说：

她那乌黑闪光的美发，整齐地分作两半，

匀称地围绕在雪白、娇嫩而红润的双颊；

她那乌黑的蛾眉，就像爱神卡马有力的弯弓。

一双水盈盈的大眼，藏在修长柔软的睫毛下，

黑色的瞳仁，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犹如喜马拉雅山圣湖闪烁的波光。

她那细密整齐的牙齿，洁白无瑕，

在含笑的樱唇中发亮，

就像一颗颗露珠躺在半开的石榴花上。

她那曲线匀称、小巧玲珑的双耳，

那红润的双手，

那一双如莲花苞丰满而又柔软的小脚上，

闪烁着锡兰最美丽的珍珠，

还有各尔贡最珍贵的钻石的光芒。

她那纤细的柳腰盈盈一握，

衬托着那丰润的美胸和柔美的腰肢，

显示出如花女子最可贵的财富！

她那曲线毕露胸衣的皱褶里，

美丽的躯体就像是雕塑巨匠维克瓦卡尔马的巧夺天工，

用纯银铸成的永恒的美。

当然，我们不需用这么夸张的诗句来描述艾恩达夫人，我们只需说一句：按照欧洲人对漂亮女人的标准，这位塞德汗尔老土王的寡妇艾恩达夫人，绝对算得上是个美丽的夫人。向导曾说，接受过欧洲教育的这位帕西女人，已经完全成为欧洲人了，此话绝不夸张，因为她能讲一口流利的英文。

火车即将由阿拉哈巴德开出，向导也等来了福克先生给他的工资。令百事通觉得奇怪的是，福克先生一分钱都没有多给向导，只给了当时说好的那份。他觉得，向导的忠诚，足以让福克先生多表示一些谢意。确实如此，向导在庇拉吉庙事件中，曾经不顾自己的危险同去，他是印度人，如果让那些人知道了，很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

除此而外，那头叫奇乌涅的大象又该怎么办呢？用那么多钱买下了这个大家伙，现在又要置它于何地呢？不过，此事好像福克先生心里早就有数了。

“帕西人！”他对向导说，“你忠诚又能干，我给了你应得的工资，可你的忠诚我要如何回报呢？这样吧，这头大象，你要吗？送给你！”

向导的眼神里有激动，也有欣喜，他大声喊道：“先生，您这是要让我发财呀！”

“牵走吧！”福克先生说，“即使这样，我还是欠着你的情。”

“太棒了！”百事通高兴地冲向导说，“快牵走吧兄弟，奇乌涅可是一头健壮温顺的牲口。”

说着话，他走到了大象前，拿出糖来喂它，嘴里还念叨着：“吃吧，奇乌涅，好好吃，多吃点！”

大象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用哼哼来回应它。随即用长鼻子卷起了百事通的腰，并高高举起，举到和自己的头一样高的位置。百事通一点都不害怕，反而亲热地抚摸大象，大象很快将他放回到地上，百事通又握着它的鼻尖，算是还礼。

很快，福克先生、克洛玛蒂旅长和百事通已经在舒适的车厢里坐着了，艾恩达夫人坐在一个最好的位置上。火车启动，向贝拿勒斯奔去。

经过两个小时的行程，他们已经离开阿拉哈巴德将近八十英里了。

在此期间，大麻烟熏的麻醉作用已经完全消失，年轻的夫人彻底清醒过来。当她发现自己是在火车上，并且还和一些不相识的，穿着欧洲服饰的人在一起时，很是茫然。在这期间，她的同伴对她照顾得非常周到，还给她喝了酒，使她的精神好了很多。随后，旅长把她的遭遇向她重述了一遍，并强调说正是因为斐列亚尔•福克先生的仗义，执意要救她，才让她脱离虎口，还说为了救她，福克先生毫不顾忌自己的安全。当然，最后还说了她是因为百事通的妙招，让营救她的计划得以成功。旅长说的时候，福克先生始终在旁边不说一句话。而百事通呢，听到夸奖自己，便不好意思地反复说：“我——这不算什么。”

艾恩达夫人即刻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表达了感激之情，当然，这种感激并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眼泪。她那流泪的眼神，以及能说出美妙语言的嘴唇，无一不在表达着感恩之情。而当她一想到火葬坛，一想到印度这片土地，一想到等待她的很可能还是灾难的时候，便害怕地颤抖起来。

艾恩达夫人的心情，斐列亚尔•福克先生很能理解，所以也便安慰她，让她放心，说可以送她去香港，在那里，她可以等事态平息后再回印度。说这些话的时候，福克先生的语气依然冷冰冰的，脸上没有笑容。

艾恩达夫人感激地答应了。还说她正好有个亲戚在香港，生意做得很大，也是帕西人。虽然香港位于中国海岸，但却是个带有英式色彩的城市。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的时候，火车到了达贝拿勒斯。婆罗门教有个传说，说这里是古代卡西城的旧址，而卡西城，之前的传闻是，如同穆罕默德的陵墓，是悬在空中，在天顶和天底部之间的。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个曾被东方人文研究者形容为印度雅典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有的建筑都很普通，没有什么地方特色，而且也都是建立在土地上的。百事通甚至看出了它的荒凉，那些瓦房和草屋矗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这里是法兰西斯•克洛玛蒂先生下车的地方，他的部队就驻扎在城北几英里之外。于是，旅长向福克先生告别，并预祝他旅行顺利。福克先生只是轻轻地拉了拉旅长的手。艾恩达夫人则很热情，为旅长祝福，还说她永远不会忘记法兰西斯•克洛玛蒂先生的大恩大德。至于百事通，因为旅长和他的热情握手，让他很是兴奋。他甚至在想，如果能有机会为他效劳就好了。就这样，大家告别了。

火车从贝拿勒斯出发时，天气晴朗，在经过恒河山谷时，从窗外能看到比哈尔那千变万化的美丽景色：高山青翠夺目；生长着大麦、小麦和玉米的田野郁郁葱葱的；河川和池沼里，有浅绿色的鳄鱼浅卧其中；到处都是常青树，村庄一排排的，非常整齐；圣河里有大象和单峰骆驼在洗澡。虽然是初秋，这里却是蚀骨的寒冷。即使这样，恒河里依然有虔诚的男女去受洗礼。这些善男信女狂热地信奉着婆罗门教，与佛教是死对头。婆罗门教里据说有三个转世活佛：第一个是太阳的化身，回斯奴；第二个是生灵万物的化身，希瓦；第三个是婆罗门教教长和立法者的主宰卜拉马。不过，当恒河里的汽船经过时，不知卜拉马、希瓦和回斯奴又是如何看待已经被英国化的印度的呢？

一切景物，都像闪电般从窗口掠过，有时还会因为一股股的浓浓白烟，将窗外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因此，一路上，旅客们只是隐约看到一些建筑，比如：舒纳尔堡——它是距贝拿勒斯城东南二十英里的比哈尔历代土王城寨，这里有加兹铺和这个城区一些制造玫瑰香水的大工厂；还有巴特那——印度主要的鸦片市场；蒙吉尔——很像英国的曼彻斯特或伯明翰，是个比较欧化和英国化的城市，以冶铁、制造铁器和刀剑而闻名。因此，这里高大烟囱所冒出的浓浓黑烟，将卜拉马活佛的天空搞得乌气沉沉的。

在这样一个天堂似的国度，最让人感到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一股股的黑烟了。

黑夜降临，火车飞快地行驶在铁路上，不时从窗外传来的嘶吼声，其实是虎、熊、狼等野兽在遇到火车经过时发出的声音。黑夜中，大家既无法看到孟加拉的美景，也无法看到各尔贡和吉尔的废墟；既无法看到印度以前的京城穆尔希加巴，也无法看见布尔敦；既无法看到乌各里，也无法看到法国在印度领土上的据点：昌德纳戈尔。很可惜，如果百事通看到了祖国的旗帜在印度领土上飘扬，一定会很得意的。

早晨七点钟，火车到了加尔各答。在这里，斐列亚尔•福克还有五个小时的停留时间，因为去香港的邮船，中午十二点才会起航。

根据他的路程安排，福克先生这位绅士到达印度首都加尔各答的时间，应该是他离开伦敦第二十三天（十月二十五号）的时候。如今，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不过，让人惋惜的是，从伦敦到孟买节省下的两天时间，都在穿越印度半岛时用完了，这我们是知道的。不过，我们有理由相信，福克先生是绝对不会感到后悔和遗憾的。

第十五章 福克先生钱袋里的几千英镑又没了

百事通抢先在火车到站后下了车，随后下车的是福克先生，他是挽着他年轻的女旅伴走下来的。福克先生计划马上去码头，在开往香港的邮船上，他给艾恩达夫人找了个舒适点的舱位。福克先生打算在没有离开这个对她有危险的国度前，一直带着她，寸步不离。

就在福克先生要走出车站时，有个警察走了过来，对他说：

“您是斐列亚尔•福克先生？”

“是的，我是！”

“这是您的仆人？”警察指了指百事通说。

“没错！”

“那就请两位跟我走一趟吧。”

福克先生的神态依然很淡定，没有丝毫的惊讶。警察代表法律。在英国人的心里，法律代表一切，非常神圣。可百事通不是，他是法国人，他想和警察辩理，但那警察用警棍碰了碰他，斐列亚尔•福克也给他做了个服从的手势。

“能让这位年轻的夫人和我们一起去吗？”福克先生问。

“可以！”警察说。

就这样，带着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和百事通的警察，叫了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四轮四座马车走了，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上经过一条狭窄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屋，居住在这种屋子里的人，大多是衣不遮体的乞讨者或流浪汉，这是这座城市的“贫民窟”。随后穿过的是有着砖瓦结构房子的“欧洲区”，街道两旁长着茂密的椰子树和杉树，绿树成荫，让人有赏心悦目之感。虽然是一大早，可街头已经能看到在路上奔驰的威武的骑兵和华丽的马车了。

在一所外表看起来很平常的房子面前，四轮马车停了下来。虽然平常，但能看出，这里不是私人住宅。警察让囚犯们下车——在此我们用“囚犯”这个词来称呼他们，因为他们随即就被带到了一个带着铁窗的屋子。警察对他们说：

“上午八点三十分，欧芭悌亚法官会来审讯你们的。”

之后，警察锁上门走了。

“完了！我们被关起来了！”百事通说着话，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沮丧至极。

艾恩达夫人对福克先生说：

“先生！”即使是竭力想要保持镇定，但她的语气里还是掩饰不住激动，“别管我了，肯定是因为你们救我的事，他们一定是为了抓我。”

福克先生只淡淡地说了句：“不应该是为这件事。会为火葬之事抓我们？不可能！那些僧侣是不会来这里告状的！一定是误会！”

随后，福克先生向艾恩达夫人表示，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丢下她的，一定能将她安全地送到香港。

“十二点钟船可就要开了。”百事通提醒他。

“十二点我们一定能上船的。”这位绅士依然面无表情地淡淡地说。

看他的语气那么肯定和自信，百事通禁不住喃喃起来：

“没错！不会有问题的，我们一定会赶上十二点钟的那趟船的。”

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没有什么把握。上午八点三十分，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警察。他将“犯人们”带到了隔壁一间审判屋，审判屋的公众席上，坐着很多欧洲人和本地人。

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和百事通在法官和书记官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法官欧芭悌亚随即就出来了，他是个胖得像个大皮球一样的胖子，他的后面跟着的是一名书记官。胖法官将挂在钉子上的一个假发取下来，熟练地扣在了头上，然后大声说：

“第一个案件开始审理。”但在说话间，他摸了摸自己硕大的脑袋说，“咦，好像这顶假发不是我的！”

“是！欧芭悌亚先生，”书记官说，“那顶假发是我的。”

“啊，亲爱的奥伊思特布夫先生，法官戴书记官的假发，这案子怎么可能办得好？”

于是，两个人互换了假发。

就在他们换假发的时候，对面的百事通已经急得坐卧不安了，他觉得审判屋挂着的大挂钟，上面的指针走得飞快。

此时，法官欧芭悌亚重新宣布说：“第一个案件审理开始。”

接着，书记官奥伊思特布夫开始点起了名：“斐列亚尔•福克？”

“在。”福克先生说。

“百事通？”

“在这儿呢！”百事通也说。

“那好！”法官欧芭悌亚说，“被告一定要注意，为了找到你们，这两天我们可是找遍了从孟买过来的火车。”

“可是为了什么呢？凭什么要告我们？”百事通不耐烦了，大声说。

“很快你就知道了！”法官说。

“法官先生，”福克说，“作为英国公民的我，有权利……”

“有谁冒犯了您？”欧芭悌亚先生问。

“那倒没有。”

“那就把原告带上来吧。”

一声命令，一道小门打开了，从小门里走出了三个僧侣，后面跟着一个法警。

“啊，还真是为这事。”百事通嘀咕道，“他们不就是想要烧死艾恩达夫人的恶魔吗？”

三个僧侣面朝法官站着，书记官大声诵读着诉状，说被告控告斐列亚尔•福克先生和他的随从玷污婆罗门教神圣的寺庙。

“听清楚了吗？”法官问福克先生。

“听清楚了，法官先生。”福克看了看自己的表，慢慢地说，“这项指控我承认。”

“什么？您承认了……”

“是的。不过，虽然我承认了，也希望这三位原告将他们在庇拉吉庙干的事说出来。”

三个僧侣吃惊地互相看着，被告的话，他们一句都没听懂。

“他们不说我说。”百事通气愤地说，“这几个人要在庇拉吉庙活活烧死一个人！”

三个僧侣又惊又怕，法官欧芭悌亚也大吃一惊。

“什么？把什么人？”法官问，“他们要烧死谁？在哪儿？在孟买城里？”

“什么？孟买？”百事通也茫然了。

“当然是孟买，不过，不是在庇拉吉庙，是在孟买的玛勒巴山寺院。”

“物证也有。玷污寺院的犯人所穿的鞋子就是证据！”法官的话刚说完，书记官便将一双鞋子放在了案子上。

“我的鞋！”百事通见到丢了很久的鞋子后，因为惊讶，叫出了声。

不难想象，那主仆二人当时的狼狈心情了。百事通在孟买闯的祸，他们早都忘到爪哇国去了，没想到竟然会在加尔各答被抓，并接受审判。

其实，警探斐克斯早就意识到，从百事通遇到的倒霉事上来看，他是可以拿来利用的，因此，在孟买的时候，他将自己到达加尔各答的时间推迟了十二个小时。他去了玛勒巴山寺，并为僧侣们出主意想办法，告诉他们，要是告百事通的话，是可以得到一大笔赔偿的，因为英国对这种玷污宗教寺庙的做法惩罚很严厉。于是，他让三名僧侣从孟买坐了另一班火车，去追踪犯人，不过，斐列亚尔•福克主仆俩因为救年轻寡妇而耽误了时间，因此，三名僧侣便在加尔各答等着福克主仆二人到达。而此时，加尔各答法院也接到了电报通知，专等福克他们下车就进行逮捕。

刚开始，斐克斯到了加尔各答后，发现福克先生竟然没到，失望之情不言而喻。他甚至觉得，大强盗福克一定是在印度半岛的某一车站下了车，并躲在了印度北部的某个地方。因此，焦头烂额的他在火车站上整整等了二十四个小时。终于，今天早上的时候，他发现了福克，而且还发现了他身边有位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年轻女人。他高兴不已，便马上让警察去抓他们。

这就是福克先生、百事通和察德尔汗土王的寡妇为什么被带到欧芭悌亚法官这里的原因。

由于百事通在听法官审自己的案子时，精神太过集中，因此，并没有发现旁听席角落里的斐克斯。斐克斯也非常关心这个案子，对于审问和答辩，他都听得很仔细。之所以能这样也可以理解，因为在加尔各答，就像是在苏伊士和孟买一样，他依然没有接到从伦敦寄来的拘票。

当然，百事通因为激动，脱口而出的“我的鞋子”，也被法官欧芭悌亚记录在案。百事通后悔至极，只想用自己所有的财富，去换回自己刚刚冲动冒出的那句话。

“这些事情属实吗？”法官又问。

“属实！”福克依然淡淡地说。

“根据——”法官开始宣判，“大英帝国法律对印度居民的各种宗教一视同仁，严格保护，以及被告百事通先生承认自己曾在十月二十日玷污孟买玛勒巴山寺神殿。因此，本庭判决如下：判被告百事通十五日禁闭，三百英镑（合七千五百金法郎）罚款。”

“什么？三百英镑？”百事通嚷嚷着，对于这个罚款数额，他非常敏感。

“不要在法庭上吵嚷！”法警也叫了一声。

“此外，”法官欧芭悌亚接着宣判，“根据福克先生无法提出有力证据证明主仆二人没有共同参与犯罪。因此，福克先生也要对自己仆人的行为负一定责任。据此，本庭判决福克八天禁闭，并处罚款一百五十英镑。书记官，接下来审第二个案件。”

审判结果让坐在旁听席角落的斐克斯兴奋不已。在加尔各答，斐列亚尔•福克要关八天，这八天，伦敦拘票即使像蜗牛爬一样慢，也是可以到达的。

而此时，百事通已经完全傻掉了。这下他可把主人害苦了。两万英镑的赌注必输无疑。都怪自己到处瞎逛，还跑到那个该死的破庙去看热闹。

斐列亚尔•福克先生依然表现得像往常一样镇定，好像那个判决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不过，就在书记官宣布审理第二个案件的时候，福克先生起身说：

“我愿意交保！”

“这是您的权利。”法官说。

斐克斯刚刚兴奋的心情顿时被当头一盆凉水浇灭了。不过，在听了法官接下来说的话时，他又放心了。

法官说，“根据福克先生和他仆人的外籍身份，他们需要交的保证金是一千英镑（合二万五千金法郎）。”

这就是说，如果福克先生不愿意服刑，那么两个人就要交两千英镑。

“我愿意支付。”这位绅士依然镇定地说。

说着话，他从百事通带着的旅行袋里，拿出了大堆的钞票，放在书记官的桌子上。

“好，保释金交了，”法官说，“那么这笔钱等您什么时候来服刑，刑满释放时就会全部退还给您的。”

“走吧！”福克先生对他的佣人说。

“那要把我的鞋子还给我呀！”百事通愤怒地嚷嚷着。

书记官将他的鞋子还给了他。

“唉！这双鞋子还真贵！”他嘟哝着，“一只就要一千英镑，还不算我们为此事费的心。”

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挽着手臂，绅士十足地出了法庭，他们的后面，跟着百事通，他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斐克斯原以为这个大强盗怎么都不愿意拿出两千英镑，情愿关八天禁闭呢，没想到是这样，不过，他还是决定继续跟着。

福克先生叫来了一辆马车，然后和艾恩达夫人、百事通上车走了。斐克斯跟在那辆车后，拼命地跑着。马车停在了加尔答达码头。

离码头半海里的海湾里，停着一艘阳光号，此时正好钟声敲响十一点，福克先生比开船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不过，阳光号的开船信号旗还是在大桅顶上升了起来。

斐克斯就那么无可奈何地看着福克带着艾恩达夫人和佣人从马车上下来，然后上了一条小船，气得直跳脚。

“这个阴险狡猾的家伙，”斐克斯恶狠狠地说，“他就那么走了，扔下两千英镑走了！他真是个大强盗，挥金如土的大强盗！哼！我看你往哪里跑！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盯着你！不过，他这么用钱，说不定偷来的钱，很快都会被他挥霍掉的。”

警探斐克斯在此时想到赃款所剩的数额，非常正常。因为福克先生从离开伦敦开始，一路上的旅费、奖金、买大象、交保释金……算下来差不多已经用掉五千多英镑了（合十二万五千金法郎），因此，即使抓到他，追回赃款，按所追回赃款总数比例发给他的奖金也会越来越少。

第十六章 斐克斯装傻充愣

阳光号是艘总重量为一千七百七十吨，有着螺旋推进器的铁壳邮船，有着四百匹马力的运转速度，和蒙古号速度差不多，但设备却没有蒙古号好。阳光号归印度半岛和远东公司管辖，它的航行路线为中国和日本海域。

因此，艾恩达夫人所住的房舱与福克先生期望的舒服有着很大的差别。幸好这艘船总共也只行驶三千五百多海里，全程只需十一天或十二天，而且艾恩达夫人并不是一个挑剔的，很难伺候的人。

船开始航行的最初几天，对福克先生有了进一步了解的艾恩达夫人，曾一再对福克先生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可这位少言寡语的绅士，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光听不说，外表看起来也冷冰冰的。不管是说话语气还是表情动作，都是死气沉沉，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不过，福克先生却什么都要为艾恩达夫人准备。而且每到一定时间，他就会去艾恩达夫人的房舱去看望她，即使不和她聊天，也会听她说话。在对待艾恩达夫人的态度上，他一直保持着彬彬有礼，有礼有节，甚至还担负起了一些责任。不过，在负这些责任的时候，他也是呆板的、令人猜不透的。当然，他的责任也都是从他的行动上表现出来的。

面对福克先生的种种言行举止，艾恩达夫人很是迷茫，幸好百事通和她讲了一些关于他主人的古怪性格。他对她说，福克先生是因为和别人打赌，所以才开始这次环球旅行的。艾恩达夫人开心地笑了，不管怎样，对于救她性命的福克先生，她总是充满了感激。而且她还说，根据她的观察，她这个救命恩人和人打赌，绝不会输。

同时，艾恩达夫人在讲述她的故事时，也证实了帕西向导的说法。她是帕西人，帕西人在印度各族里，有着很高的地位。而且很多帕西商人在印度做棉花生意发了家，特别是有位叫詹姆斯•杰基赫夷的爵士，还曾被英国政府授予了贵族称号。而这位叫杰基赫夷的爵士就是艾恩达夫人的亲戚，如今在孟买。此次艾恩达夫人去香港找的这位杰基先生，正是杰基赫夷爵士的堂兄弟。不过，对于会不会在杰基先生那里得到帮助，并拥有一个安身之处，艾恩达夫人一点把握都没有。而对于这种情况，福克先生的回答非常简单，他让艾思达夫人不用为这事担心，一切他都会按规矩帮她解决的。这是福克先生经常说的话。

年轻的女人有没有明白这个“按规矩”的意思？我们无从知道。但在福克先生说这句话时，她凝视福克先生的眼神，却如同喜马拉雅山圣湖的湖水一样清澈明亮。不过，这位永远都按规矩做事的冷酷绅士，好像面对美丽女人的湖水，却是一点掉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在被海员们戏称为“拥抱着的孟加拉”的这段路上，阳光号航行得非常顺利，大海上刮起的风也十分有利于航行。

没过多长时间，安达曼群岛的主岛大安达曼岛就出现在了阳光号旅客的眼前，而岛上那有着两千四百英尺高的鞍峰山，像是航海家们的指南针，远远地告诉了他们应该前行的方向。就这样，阳光号在大安达曼岛的海岸旁驶过，那岛上的帕卜阿斯人却一个都没有看到。这些被人们称为最落后的民族，据说还会吃人肉，当然，这只是谣传。

安达曼群岛有一望无际的森林，风景很美。森林里树的种类也很多，比如棕树、槟榔树、肉豆蔻、竹子、柏木、大含羞草和桫椤树。森林后面是群山的侧影，俊秀雄伟。大海上空，有成群的海燕在飞翔，这种海燕能为中国人提供最名贵的菜肴——燕窝。

船飞快地从安达曼群岛的美好景色中驶过，并快速向马六甲海峡驶去，而这条马六甲海峡，也正是通向中国的必经之路。

在此段航行中，那个不知不觉被拖着环游了地球的倒霉警探斐克斯又在做什么呢？原来，在离开加尔各答，上船前，他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伦敦的拘票如果到了，便马上从加尔各答转寄到香港。

之后，他便躲避着百事通，悄悄地上了阳光号。他原本想好好地躲起来，直至到达香港。他现在很难在不被对方怀疑的情况下，向百事通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艘船上。因为百事通还以为他在孟买。不过，为了更好地适应环境，他竟然还是和那个头脑简单而又忠厚老实的小伙子碰面了。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下碰面的呢？又说了什么？我们以下会谈到。

此刻，警探斐克斯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地球的一个点上——香港。船也会在新加坡停，但停留时间太短，很多问题不能解决。因此，这个逮捕大盗的伟大计划也就只能在香港执行了，而且必须在香港执行，不然很可能会让强盗逃之夭夭。

其实，当时的香港还是属于英国的领地，甚至可以说是福克旅途中，最后一个英国地盘。过了香港，就到了中国、日本、美洲，这些地方对福克来说，才算是最好的避难所。因此，斐克斯不能让他走出香港，而只要到了香港，等那边的拘票到了，那么他还是可以将福克抓起来，并交给当地警察局的。可一旦离开香港，那么他的那张拘票，也就没有意义了，想要抓他，就需要办引渡手续。而若要办引渡手续，那延迟、各种麻烦、阻碍，很可能都会出现。到了那时候，这个混蛋逃掉的几率就大了。因此，要是在香港抓不住他，那么以后即使还有机会抓他，难度也会增加很多。

“对！对！”斐克斯在房舱里想到这些的时候，突然自语道，“对呀，要是拘票到了香港，那就抓住他；要是没寄到，那我就要想尽千方百计拖住他，不让他离开香港。在孟买、加尔各答我都没有成功，这次在香港，如果再让他溜走了，我这个警探的脸也就没处放了。所以即使用尽全力，我也要阻止他离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真的需要拖住这个混蛋福克，又要用什么办法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斐克斯打定主意，向百事通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让百事通知道自己伺候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这有个前提就是他们不是同谋。这样的话，当百事通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后，肯定会怕自己被连累，说不定到时候就会站在斐克斯这边。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比较冒险的做法，而且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不能这么做。不然，百事通在他主人那里稍稍透露一点，他斐克斯就可能打草惊蛇，最后反落个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警探此刻真是左右为难。不过，在他看到福克陪着艾恩达夫人在阳光号上散步的时候，心里又生出一丝希望。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会跟福克在一起？不用说，一定是在孟买或加尔各答的路途中遇到的。不过，这个女人到底来自哪里？是这个年轻女人在旅途中，偶然遇到斐列亚尔•福克的？

转而他又一想，这次的穿越印度旅行，说不定是他事先策划好，要去见那位美丽的女子的。这个女人真是漂亮！在加尔各答法庭上，斐克斯就看到过她。

我们不难想象，此时的警探，内心是多么纠结啊。他绞尽脑汁地想，这会不会是一桩诱拐妇女案呢？对！没错，一定是诱拐妇女！斐克斯突然在心里认定就是这样，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他可就太有利了。不管此女未婚还是已婚，只要是诱拐，那么在香港就会给这个大骗子以致命一击，最起码也会给他制造一些麻烦，让他拿多少钱出来都不能脱身。

不过，这事要是等阳光号到了香港再动手可就晚了。因为他觉得福克有个让他抓狂的恶习：能从一条船下来，马上跳上另一条船，所以会让他还没等动手就被福克逃掉，并远走高飞。

因此，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提前通知香港在英国的当局，并且在他下船前就紧盯船的出口。当然，这件事再容易不过了，因为阳光号还要在新加坡作短暂停留，而新加坡和中国海岸又有电报能进行联系。

不过，行动前，斐克斯还需要将这件事办得更有把握一些。所以他决定先去探探百事通的口风，他知道，多话的法国人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从开始到现在，斐克斯一直躲着百事通，现在他不需要躲了。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已经是十月三十日了，阳光号明天就要到新加坡了。

当天，从自己的房舱出来的斐克斯，走上了甲板，并故意吃惊地和百事通主动打招呼。而那时，百事通正在前面散步，斐克斯跑过去，冲着百事通喊：“咦！你怎么也在阳光号上？”

“啊——斐克斯先生，您怎么在这里？”百事通吃惊地问，他认出这位就是和他同在蒙古号上的旅伴。

“怎么回事？您不是在孟买吗？怎么又到了去香港的船上？难道您也是要环游地球一周？”

“不！当然不！”斐克斯忙说，“我准备留在香港，最起码在香港多待几天。”

“真是太奇怪了！”百事通愣了一会又说，“从加尔各答开船到现在，怎么一直没看到您呢？”

“说实话，这些天有些不舒服……晕船……所以也就一直躺在舱房里休息……在印度洋上航行，我还可以，可到了孟加拉湾，我就会很难受。对了，你的主人福克先生呢？他好吗？”

“他很好！整个旅行计划，和他的行程表一样准确，没有一天拖延！啊，对了，斐克斯先生，您知道吗？如今与我们同行的有位年轻的夫人。”

“年轻的夫人？”斐克斯假装不明白百事通说的是什么。

于是，百事通给斐克斯说了整个过程。说了他在孟买的庇拉吉庙闯祸，说了用两千英镑买大象，说了怎么在火葬坛救艾恩达夫人，最后还说了在加尔各答怎么被抓，又怎么被审判，怎么交保释金的事。对于后面发生的事，斐克斯都是知道的，不过他却装傻充愣，听得很认真。百事通讲得也是绘声绘色。

“不过，不管怎么说，”斐克斯说，“您的主人是不是想把年轻女人带去欧洲？”

“不是，斐克斯先生，没那回事。她在香港有亲戚，我们送她去亲戚那里就行了，她亲戚是富商。”

“这下希望又破灭了。”斐克斯心想。内心的失落可想而知，他对百事通说：“百事通先生，要不我们去喝杯杜松子酒，怎么样？”

“太好了！斐克斯先生，能在阳光号上又遇到，简直就是奇迹，太难得了！”

第十七章 途经新加坡到香港

自见过一面后，百事通便和斐克斯经常见面。不过，斐克斯在这位朋友面前，说话还是非常谨慎的，绝不多问一句。对于福克先生，斐克斯倒是遇到过一两次。而那一两次，也只是看到福克先生悠闲地坐在阳光号大客厅，不是陪着艾恩达夫人，就是在玩他的桥牌。

不过，对见到斐克斯这件事，百事通还是觉得很蹊跷，也琢磨了很长时间。斐克斯为什么又和主人坐在了一条船上？确实，太多的巧合了。斐克斯看起来大方得体，对人也热情有礼貌。刚开始的时候，是在苏伊士遇到，最后他坐上了蒙古号，后来又在孟买下船，说是要留在孟买，可为什么又在去香港的阳光号上遇到呢？一句话，他在一直盯着福克先生，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严重了。要是说碰巧，那也太巧了。那么，这个斐克斯是谁派来的？百事通开始拿他的鞋打赌——他将他的拖鞋当成了宝。他断定，斐克斯很可能还会跟他们一起离开香港，甚至是坐同一条船。

百事通就是想破头都想不出，这位警探跟着他们是为什么。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想到，斐列亚尔•福克会被人当成贼紧紧盯着，满世界围着他转。不过，百事通属于那种无论遇到任何问题，都必须找到答案的人，所以他猛地想明白了，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斐克斯盯着他们的答案，而且说实话，这个答案听起来很符合逻辑。因为在百事通看来，斐克斯只是改良俱乐部和福克打赌的那些会友们派出的卧底，目的就是看福克有没有真正环游地球，有没有按照商定的路线去旅行。

“肯定是这样！一点没错！”这个忠厚的小伙子自语道。对于自己的判断力，他非常的自信和骄傲。

“他就是那些老爷们派出来跟踪我们的！这事做得太不讲究了！福克先生是多么讲信用又诚实的人呀，还用得着派人盯梢吗？啊！那些改良俱乐部的老爷啊，真是的！这事做得太不得体了。”

这个发现，让百事通特别得意，不过，他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福克先生，他怕改良俱乐部那些老爷的不信任做法，让主人的自尊心受挫。当然，他已经决定了，他要找个机会拿斐克斯寻开心，不拆穿地从侧面逗他。

十月三十日是个星期三，这天下午，阳光号已经进入到了马六甲半岛和苏门答腊当中的马六甲海峡。由于很多美丽而险峻的小岛吸引着旅客们，所以他们都无暇顾及苏门答腊的美好风光。

第二天凌晨四点，比原定时间提前半天到达新加坡的阳光号，要在这里加煤。

这半天的盈余时间，也被斐列亚尔•福克写进了他旅行日程表的“盈余时间”栏里。之后，艾恩达夫人说想去岸上转转，福克先生便陪着她下了船。

福克先生的任何行动，都能引起斐克斯的怀疑，于是，他偷偷地跟在后面也下了船。不过他不知道，自己鬼鬼祟祟的样子，全都被百事通看在了眼里，百事通忍不住地偷笑起来，也跟着上了岸，当然，他上岸还有个目的就是买东西。

新加坡岛的整体面貌缺少大山做海岛背景，所以看起来没有那么广阔和雄伟，不过，它仍然秀丽诱人，因为它有如同公路交织般的花园。艾恩达夫人和福克先生坐在由两匹从荷兰进口的骏马拖着的马车里，漂亮的马车在长着绿油油的叶子的棕榈和丁香树丛中奔驰，分外惹眼。丁香树上有种半开的花，花心是有名的丁香子。一丛丛的胡椒树，做了欧洲农村带刺植物筑成的篱笆；椰子树和大棵的羊齿草伸开了舒展的叶子，将这热带地区装饰得格外美丽；有着深绿叶子的豆蔻树，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成群的猴子在树林里上蹿下跳。有时候，茂密的树林里还会出现老虎的踪迹。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会有猛兽出现在这不大的岛上呢？告诉你吧，这些野兽全都是从马六甲过来的。

坐在马车上的艾恩达夫人和她的旅伴，整整在这美丽的乡村游览了两个小时。在整个游览过程中，福克先生都显得那么心不在焉。随后，他们就回城去了。城市里有着一幢又一幢的高楼大厦，街道的两边，有很多花园，花园里种着芒果树、凤梨和各种结着甘甜果实的果树。

十点钟，他们重新回到船上。斐克斯坐着一辆马车，盯了几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现，还要自己付车钱，这让他很是懊恼。

阳光号的甲板上，百事通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他买了几十个芒果，芒果的个头跟苹果差不多大。这种芒果的外皮是深棕色的，内皮为鲜红色，果肉却是雪白雪白的，非常好吃。好吃到只要一放到嘴里，便能感受到它的鲜美。百事通高兴地拿给艾恩达夫人吃，艾恩达也高兴地向他表示感谢。

十一点时，煤已经加好了，阳光号离开了新加坡，向香港驶去。又是几个小时过去，美丽而壮丽的马六甲高山隐在了茂密的、有着凶猛老虎的森林里了。

从中国海岸割出一小块领地，变成英国属地的香港，离新加坡约一千三百海里。而这段海域，斐列亚尔•福克希望它到达的时间不超过六天。这样就能赶上十一月六日开向日本大商港横滨的客船了。

因为从新加坡上了很多旅客，所以阳光号上热闹起来，里面有印度人、锡兰人、中国人、马来西亚人和葡萄牙人，而这些人又大多住在二等舱。

天气原本很好，不过，就在半圆月刚刚在东方出现时，天气发生了变化。在海风的吹拂下，海面波浪滚滚。好在是东南风，倒更有利于阳光号行驶。在风向变缓时，船长命令船员张起了全帆。因为有双桅船设备，所以阳光号经常会张起前桅和两个角帆。在海风及双擎的联合动力下，阳光号航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在狂风急浪下，沿着安南和交趾支那 的海岸前行。

因为船身不停摇晃，大部分旅客都开始晕船。与其说是因为海浪导致颠簸，倒不如说是因为阳光号的质量问题。

说实话，半岛公司这些在中国沿海航行的轮船，大多在构造上有很多问题。特别是空船和满载时，两种情况下的排水量比例不是很稳定，所以一遇到大风大浪，由于底部不透水，再加上水舱容积不够大，所以就造成了颠簸。这种情况用海船术语来说就是“船喝了太饱的水”，只要遇到大浪打击船体，船身就无法保持平衡。这种船和法国的皇后号、柬埔寨号等邮船是无法比拟的，即使只比船型，不比引擎和蒸汽机，也有很大差距。皇后号那种法国邮船，工程师在计算浸入舱底的海水量时，是要使其等同邮船本身的重量的，所以不容易沉船。可半岛公司的轮船呢？不管是加尔各答号、高丽号，还是阳光号，只要浸入舱底的海水量到了船身重量的六分之一，船就可能下沉，甚至直接沉到海底。

因此，一遇上坏天气，这些船就要谨慎行驶，有时候还要收起大帆，慢慢向前驶，浪费了很多时间。对于这种情况，福克先生一如既往地没有表现出急躁来，可百事通已经受不了了，他一会儿埋怨船长，一会儿又埋怨大副，一会儿又埋怨公司，甚至把船上的工作人员都骂一顿，还不解气。生这么大的气，有个主要原因是，萨薇勒街上公寓里那忘记关闭的煤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在一分一秒地浪费着他的钱，所以他才焦躁不安。

“这么急着到香港？”斐克斯问百事通。

“非常急！特别急！”百事通说。

“你觉得福克先生还会从香港搭船去横滨？”

“那当然，所以才着急。”

“你真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环球旅行计划？”

“那当然！难道您不相信吗？斐克斯先生！”

“我？……是有些不相信……”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百事通挤眉弄眼，笑着说。

这句话让斐克斯有些云里雾里，他不知道为什么百事通的这句话，会让他有些恐慌。什么意思？难道这个法国人知道我是谁了？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警探的身份，可是个秘密，百事通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不过，百事通说话时的样子，又好像还有其他什么意思。

有一天，心里藏不住任何话，比斐克斯还口不择言的法国小伙子，又说了一句更直白的话，他嬉笑着问斐克斯：

“斐克斯先生，您说，这次到了香港，您真就留下啦？跟您道别，我们真的是太难过了！”

“这……”斐克斯露出了窘态，说，“这也难说，说不定……”

“啊，”百事通说，“如果您还能和我们同行，那我真是太开心了！看看，您可是半岛公司的代理人呀，怎么能半道不走了呢？您原本只到孟买的票，一下子又快到中国了。所以美洲大陆也不远了，从美洲去欧洲，也很快的。”

斐克斯看着百事通那张讨喜的脸，跟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突然，百事通又一脸笑意地问：“您这职业，是不是很伟大？”

“怎么说呢？说大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斐克斯随意道，“有些事好干，有些不好干。不过你是知道的，我旅行是不需要自己花钱的。”

“啊，这我早就知道了！”百事通说完，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天的谈话，让回到舱房的斐克斯想了很久。不用说，他的真实身份被人看穿了。不管怎样，那个法国人都知道他是警探了。不过，他有没有告诉他的主人呢？在这起盗窃案中，他又充当了什么角色？是福克的同谋吗？跟踪的事，是不是已经全被他们看在了眼里？斐克斯辗转反侧，想了好几个小时，他一会儿觉得没有希望了，一会儿又觉得福克对他的了解还并不全面。当然，想来想去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此时，他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决定把真实情况告诉百事通。如果到了香港，还是无法抓福克的话，那么就在福克准备离开香港，这块英国最后地盘的时候，他就要对百事通全盘托出。如果他和福克是同谋，那么这件事福克肯定也知道了，那一切就都完了；可如果百事通不是福克的同谋，跟盗窃案没有关系，那么百事通一定会为了自保而背叛福克的。

斐克斯和百事通，一直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关系，可斐列亚尔•福克，则像颗行星，高高在上，沿着他自己的轨道，在天空漫游，丝毫不管周围小行星在如何运转。

如今，那颗高高在上的行星旁边出现了一颗女星，这颗女星被天文学家称为“扰心”。它原本应该是扰乱绅士的心的，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面对美丽的艾恩达夫人，福克先生竟然丝毫没受影响，这让百事通觉得很奇怪。如果这颗“扰心”星让星辰发生错乱，那应该是比天王星引发的星辰错乱更严重。因为人们依靠天王星的星辰错乱，才发现了海王星。

没错，这让百事通难以理解。从年轻的艾恩达夫人的眼中，能看出她对自己主人的无限柔情。可斐列亚尔•福克呢？却只是坚定地、英勇地面对柔情，尽着自己应尽的义务。对于旅行中碰到的事情以及可能给他造成的影响，他似乎完全没在意。

不同的是，烦躁不安的百事通，有一天，他伏在机车间的栏杆上，看着大机器疯狂飞转。船身急剧摇晃，露出水面的推进器在水面飞快地空转，导致蒸汽机因为其活塞运动噼啪作响。百事通突然气不打一处出来，他大声地叫嚷着：

“机器开始空转了！船要停下来了！看看这些英国人干的好事！啊！如果这是美国人的船，他们一定情愿船爆炸了，也不让它这么慢慢吞吞的，像蜗牛爬一样浪费时间！”

第十八章 福克、百事通和斐克斯各干其事

此次航行，在最后的几天里天气特别不好。一直刮着的西北风越来越大，阻碍了阳光号的行驶。同时，海风掀起的大浪让船身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无怪乎船上的乘客要怨声载道了。

十一月三号和十一月四号，海面上下起了暴雨，狂风卷着海浪。阳光号不得不收起大帆，让船身斜顶着海浪前行。整整半天，推动器的速度都只能在十转之内。虽然船帆被收起来了，可暴风依然肆掠着船上的其他东西，并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阳光号的速度越来越慢，看情况，到达香港的时间，会比预想时间推迟二十个小时，而如果暴风雨不停，甚至更大的话，推迟的时间会超过二十个小时。

面对这个像是和他作对的狂风大浪，斐列亚尔•福克还是保持着他的镇定，面不改色，心不跳，即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迟到香港二十个小时，将意味着他们赶不上开往日本横滨的船，这会破坏他的整个旅行计划的。可这个人却像没有思想的木头，不仅没有急躁和烦恼，甚至觉得这场暴风雨，都是在他实行这个旅行计划时，早都想到了的。这一点，就连艾恩达夫人也觉得奇怪，因为和他聊天的时候，觉得他的心绪和平常一样平静。

对于这样的暴风雨，斐克斯的感受却和大家不一样，甚至正好和大家相反。因为暴风雨让他感到很开心。如果阳光号遇上了飓风，必须去一个地方躲避的话，那对他来说将是最大的快乐。总之，不管遇到了什么事，只要船耽误了，对他而言就是好的，有利的。因为这样可以帮他拖住福克，使其在香港多停留一会儿。这是老天在帮他，用狂风巨浪来帮他了。虽然斐克斯有些晕船，可这都不算什么。即使是呕吐，他也不觉得难受，因为对他来说，在他的肉体感受晕船的痛苦的时候，他的精神却让他感觉到了快乐。

至于百事通，不难想象，这场狂风暴雨带给他的是什么，是极大的愤怒，无法抑制的愤怒。整个旅行，直到这几天之前，都是很顺利的。不管是陆地还是海洋，都为他的主人网开一面，那火车和轮船，都在忠诚地为他的主人效力，甚至是海风和蒸汽机都在为他的主人帮忙出力。难道从现在开始，要倒霉了吗？百事通痛苦得觉得那两万英镑的赌注，好像是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因此，狂风让他感到愤怒！暴雨让他觉得快要崩溃。他恨不得拿上皮鞭，将那狂躁中的大海狠狠抽打一顿！

在这个可怜的小伙子面前，斐克斯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得意。没错，他这么做很有必要。不然，如果被百事通看出了他的幸灾乐祸，那么，他肯定是找死。

狂风暴雨从开始到结束，百事通一直待在阳光号甲板上发呆，他一刻都无法在船舱里安心。有好几次，他爬上桅杆顶部，让船员们目瞪口呆。他像只灵巧的猴子，不管船员们做什么，他都要插手去做，甚至还向船长、领班和水手们提各种问题。大家看他那么缺少耐性，全都忍不住想笑，可百事通怎么都要问清楚这样的暴风雨要维持多长时间。别人让他去看晴雨表，在看到晴雨表上的水银柱没有丝毫上升时，他就抓起水银表摇晃。当然，水银柱是丝毫不会为他这可笑的摇晃和咒骂妥协的。

十一月四日，这一天，海上的风浪终于小了，海风似乎也变得温顺了很多。跟随着发生变化的是百事通的脸色，也像天气一样，晴朗了很多。大桅帆和小桅帆又升起来了，阳光号再次以飞快的速度向前行驶。虽然，耽误的时间是没有办法追回的，但却可以想其他办法。因为六日早晨五点，阳光号上的人才有可能看到陆地，可斐列亚尔•福克的旅程表上，正常到达的时间应该是五号。而他们六号才能到，这就整整迟了二十四个小时，到日本横滨的船，想必是赶不上了。

早晨六点整，引水员上了阳光号，他要上舰桥，带领阳光号穿过航道，到香港码头去。

着急的百事通想问这位引水员，去日本横滨的船走了没有，可又不敢问，想等到了香港再说，他希望自己的内心还能保留一份希望。在他将自己的烦恼向斐克斯说了后，狡猾的斐克斯先是假意安慰了他一番，然后说福克先生很可能会选择等下一班船去横滨。不过他的这句话却引起了百事通的反感，甚至暴跳如雷。

百事通不敢去问引水员，而福克先生却查了查自己所带的《旅行指南》后，语气很轻松地问引水员，香港什么时候有去横滨的船。

“明天早上涨潮就有了。”引水员说。

“噢！”福克先生只是“噢”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出现。

旁边的百事通听了，兴奋得差一点要上去拥抱引水员。而斐克斯却恨不得将那引水员掐死。

“那船叫什么名字？”福克先生又问。

“叫卡恩纳迪克。”引水员说。

“那船不是昨天就要开走了吗？”

“没错，先生。原本是这样，可船上有个锅炉有问题，要修，因此改到明天开了。”

“谢谢您。”福克先生说完，便迈着和平常一样淡定的方步，去了阳光号客厅。

百事通则一下子奔到引水员面前，紧紧地握着引水员的手，激动地说：

“您真是个好人！太好了！”

不用说，那位莫名其妙的引水员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却博得了如此热烈的回应和感激。

随着一声哨声响起，引水员走上了舰桥，带领阳光号穿过各种木船、汽艇、渔船以及其他船只，到了香港航道。

十一月六日下午一点钟，靠了码头的阳光号上，急不可待的乘客们陆续下船了。

不得不承认，这种意外，对福克先生而言是多么有利。因为卡恩纳迪克号要是不修锅炉的话，那么在昨天，也就是十一月五日就驶出香港了。这样的话，要是等下班车去日本横滨，怎么也要等八天以后。非常好，福克先生虽然延误了二十四小时，但这种延误，却并没有耽误他的行程，影响他的整个旅行计划。

其实，客船从横滨横渡太平洋到旧金山，是和香港去日本的客船互相衔接的。也就是说，去横滨的船只，不可到在香港的船没有到的时候就开往旧金山，所以开往横滨的船才会相应地推迟了二十四小时。当然，这二十四小时的耽误，对横渡太平洋二十二天的船只来说，没多大关系，是很容易在航行中又抢回来的。

从伦敦出发三十五天以来，除了这二十四小时，斐列亚尔•福克先生的旅行计划，始终都是在计划内进行的。

第二天早上五点，卡恩纳迪克号才会开。这就是说，福克先生还有十六个小时的时间来安排，他要为艾恩达夫人找她的那位亲戚。下了船后，福克先生让艾恩达夫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乘上了一辆双人轿。上轿子前，福克先生问轿夫好点的旅馆在哪儿，轿夫告诉他俱乐部大饭店不错，他们便上了轿子，百事通则跟在他们后面。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俱乐部大饭店。

福克先生在为艾恩达夫人订了一套房间，又让人为她准备了一切所需的东西后，告诉艾恩达夫人，他马上帮她去找那位亲戚，找到了就会拜托那位亲戚照顾艾恩达夫人的。同时，为了避免艾恩达夫人没人照顾，他还吩咐百事通在他回来之前，不得离开俱乐部大饭店。

之后，福克先生在别人的指引下，去了交易所。他觉得那里的人一定会知道那位叫杰基先生的香港富商的。

在交易所，福克先生刚开口问一位经纪人，那人便说他认识。不过，他说这位帕西富商已经在两年前离开这里了。他赚够了钱，搬去欧洲了。好像是荷兰，因为以前在香港的时候，他和荷兰商人来往最密切。

斐列亚尔•福克重新回到俱乐部大饭店，让人告诉艾恩达夫人，他要和她谈一谈。然后，他很简洁地说：据了解，那位尊贵的杰基先生已经离开香港了，很可能去了荷兰。

听完这句话，艾恩达先是沉默不语，接着扶了扶前额，深思片刻后，轻声说：

“福克先生，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很简单！”福克说，“去欧洲。”

“可是，会不会妨碍您……”

“没什么妨碍的，您跟我们在一起，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的旅行计划。百事通！”

“正听您吩咐呢，先生！”百事通说。

“去卡恩纳迪克号，订三个舱位来。”

百事通高兴地走出俱乐部大饭店，能继续跟艾恩达夫人一起旅行，让他非常开心，因为她待人太好了。

第十九章 百事通不相信主人是窃贼

香港原本是个小岛，自一八四二年鸦片战争后，签订了《南京条约》，英国便占领了这座小岛。几年后，英国以殖民者的身份，将其建成一座大城市，并建了一座维多利亚港。小岛位于珠江口，距离被葡萄牙占领的澳门只有六十英里。不过，从商业竞争上来看，香港是超过澳门的。目前，中国大部分出口商品都要经过香港。香港不仅有船坞、码头、医院，还有仓库；有哥特式建筑的大教堂和总督府；有碎石铺就的马路……种种一切，都如同是从英国肯特郡或萨里郡搬过来的一座城市，最后落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双手插兜的百事通向维多利亚港走去，那些在中国流行的轿子、带篷的轿车，吸引着他的注意。大街上，走着行色匆匆的中国人、日本人和欧洲人。百事通觉得，这座城市和他沿途经过的孟买、加尔各答或新加坡等城市没有多大差别，他们只是英国城市在环绕地球锁链中的一环而已。

来到珠江口的维多利亚港，百事通发现这里停泊着各国的船只：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荷兰的……除了有军舰，还有商船；还有一些日本或中国的小船；不仅有大帆船、汽艇和舢板，而且还有那如同漂浮着的花园的“花船”。在路上，百事通时不时地还会看到一些上了年纪的本地人，穿着黄颜色的衣服。百事通去了一家中国理发店，刮了下脸。那里有位英语很好的理发师，通过这位理发师的解释，百事通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看到的那些穿黄衣服的老人，差不多都在八十岁以上，原来，根据中国人的习惯，穿代表皇家的黄色衣服，是有年龄限制的，只有高龄者才有资格穿。对于这个有点滑稽的习俗，百事通虽然不能理解，但却觉得很好玩。

刮好脸后，他去了卡恩纳迪克停靠的码头。在那里，他看到了在河边独自徘徊的斐克斯。对于这点，百事通丝毫不觉得奇怪。而那位警探，却已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心情了。

“太好了！”百事通心想，“这一下，改良俱乐部的那些老爷们，应该会很失望吧！”

他假装没注意到斐克斯的烦闷，哈哈笑着走上前去和他打招呼。

说实话，难怪斐克斯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坏运气感到懊恼。没有拘票！看来转寄的拘票还跟在他们后面，如果能在香港多停留几日，一定可以收到。何况作为英国管辖的最后一个地方，如果不能在香港抓捕福克，那么很可能会让这个大强盗逃之夭夭的。

“嗨，斐克斯先生，是准备和我们一起去美洲了吗？”百事通问。

“没错！”斐克斯说得咬牙切齿。

“那走吧！”百事通哈哈大笑起来，“我早就知道您是不可能和我们分开的。好了，我们现在一起去订票吧！”

于是，两个人一起到了海运售票处，订下了四个舱位。此时，售票员告诉他们，卡恩纳迪克号的锅炉已经修好了，原本规定的明天早晨开船，现在已经改到了今天晚上八点。

“太好了！”百事通说，“提前开船，对我的主人来说，只会是好事。我现在马上去告诉他。”

如今，斐克斯也只能最后一搏了。他要把一切情况都告诉百事通。想要拖住斐列亚尔•福克，在香港多停留几天，也只有这最后一个办法了。所以在离开售票处后，斐克斯邀请百事通去酒店喝几杯，百事通见时间还早，也就欣然同意了。

码头对面，有一家看起来很不错的酒店，两个人便走了进去。一进去便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大厅，再往里面，看到了一张张板床，板床上还有一个个的垫子。板床上，一个挨着一个地睡着人。大厅里，散坐着的三十多个人，一个个地坐在用藤条编织的桌子旁，大杯大杯地喝着或清淡，或浓烈的英国啤酒。其中有些人还在喝杜松子酒或白兰地。另有绝大部分的人在抽大烟枪，大烟枪是长杆红瓦头的，烟斗里装着玫瑰露跟鸦片混合制成的烟泡，在这些抽大烟枪的人里，时不时会有人晕过去，倒在桌子底下。于是，酒店伙计过来，抓着他们的脚或脖子，将他们拖到板床边，搬上那些已经抽晕了的烟鬼旁，二十多个烟鬼，就那么一排排地被摆在板床上，场景让人觉得不堪和恶心。

斐克斯和百事通这才知道，他们进来的是一家大烟馆，这里聚集着无赖、白痴和傻瓜。这些为了钱，什么都不顾的大英帝国，每年会用两亿六千法郎的所谓“药膏”——鸦片，来害人，他们利用人类的恶习赚钱，是多么丑陋啊。

对于这种恶习，中国政府也曾用法律来禁止，然而并没有产生多大效果。甚至这种恶习慢慢地从富有阶层——鸦片最先是为了提供给这些人的——向下层群众蔓延。想必这种灾祸，就是想禁止也难了。现在，在中国，吸鸦片的人到处都是。这种可悲的恶习，男男女女都贪恋，一旦上瘾，就算是想戒，也戒不掉了。否则就会很难受，胃痛。有些烟瘾大的，甚至能一天抽八筒，而这种人，过不了五年就会死去。而像斐克斯和百事通这种，因为想喝酒而进来的，只是香港众多大烟馆的其中之一罢了。

没有钱，百事通自然不会拒绝这番“好意”。他说，改天他会回请斐克斯的。

他们点的是有名的葡萄牙红酒，两瓶红酒让两个人喝得很舒畅。不过，斐克斯在喝的时候，却一直在观察着百事通。边喝酒边聊天的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斐克斯搭乘卡恩纳迪克号船去横滨的这件事。在谈到船会提前几个小时出发时，百事通已经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光了，他站了起来，说要回去通知主人提前上船。就在此时，斐克斯急忙拉住了他。

“等会儿！”斐克斯说。

“什么事？斐克斯先生！”

“有件事我要和你谈，非常重要。”

“很重要的事？”百事通大声说，在将酒杯里仅剩的几滴又喝掉后，他说，“那就明天再说吧！现在没时间。”

“不要走！”斐克斯说，“我要说的是关于你主人的事。”

百事通紧紧地盯着斐克斯，他觉得斐克斯的表情很古怪，所以也就坐了下来。

“您到底要说什么？”百事通问。

斐克斯严肃起来，将一只手搭在了百事通的手臂上，压低嗓音说：“你猜出我是谁了吧！”

“当然了！”百事通笑着说。

“好！那我就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我已经知道全部情况了，老兄！啊，没什么，你想说就说吧，说吧，不过我想告诉你，那些老爷们，绝对是白花钱了。”

“白花钱了？”斐克斯说，“什么意思？别胡扯，看来你根本不了解情况，不知道这关系到多少钱！”

“错！我当然知道，”百事通得意地说，“不就两万英镑吗？”

“什么两万英镑！”斐克斯抓住了百事通的手，“是五万五千英镑！”

“什么？”百事通睁大眼睛大叫，“福克先生居然是拿……五万五千英镑……好吧，这更不能耽误时间了！”

说着，百事通又站了起来。

“五万五千英镑！”斐克斯一把拽住百事通，将他按在座位上，随后又叫了一瓶白兰地，继续说，“如果这件事办成了，我就会有两千英镑的赏金。如果你能帮我忙，到时候我分你五百英镑（一万二千五百法郎），行不行？”

“什么？让我帮您忙？”百事通瞪圆眼睛，非常惊讶，大声说。

“没错，你只要拖住福克先生，让他在香港多停留几天就行了。”

“哈哈！”百事通说，“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那些老爷不相信我们主人，让您来盯梢，这还不够，他们还要千方百计来阻碍他，我真为他们感到害臊！”

“啊？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你们也太不地道啦！简直就是从福克先生口袋里抢钱，这是想夺他的全部家产吗？”

“没错，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是阴谋！”百事通大声嚷嚷。斐克斯递他一杯他就喝一杯，递他一杯就喝一杯，完全没有去想自己喝了多少。就着白兰地的劲，他的火气更大了：“这是个大阴谋！这些老爷，真是太过分了，还说什么朋友。”

斐克斯越发觉得他奇怪了。

“这还算是朋友？”百事通继续嚷嚷，“还改良俱乐部会员，斐克斯先生，您应该知道，我们主人是个多么正派的人，他只说跟人打赌，就认认真真、按规矩去赢别人。”

“等等！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斐克斯盯着百事通说。

“什么人？还用说吗？改良俱乐部那些老爷派来监视我们主人的一举一动的间谍。真是太过分了！虽然我早就看出了您的身份，不过，我可什么都没告诉主人，一个字儿都没说。”

“他真什么都不知道？”斐克斯激动了。

“一点儿都不知道。”百事通说完，又喝了一杯。

警探用手抚了抚前额，他开始犹豫，要不要接着谈下去。他要怎么做呢？百事通误会了，他能看出，这误会并不是装的，这样的话，斐克斯之前想好的计划，也就很难实现了。很明显，这个法国小伙子讲的全是老实话，他不可能是福克的同谋，而这也是斐克斯最担心的。此时，斐克斯又在心里说：“说不定正因为他不是同谋，所以会更愿意帮助我呢？”

警探重又拿定主意，何况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耽误了。他无论如何都要在香港将福克抓住，于是他对百事通直接说：“听我说，你一定要注意听。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也不是改良俱乐部的会员派来的……”

“哦？”百事通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看着斐克斯。

“我是警察厅的，是警探，是为了完成伦敦警察局给出的任务……”

“您？……警察厅的……警探？……”

“没错，我可以给你看我所有的证件。”斐克斯说，“看，这是出差证明。”

警探从皮夹里拿出一份证件，递给了百事通。那是一封公差证明，是伦敦警察总局局长签署的。百事通看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斐克斯。斐克斯继续说：

“打赌，只是福克先生的借口。只是他和改良俱乐部那些会员耍的一个花招，你们都被骗了，他只是需要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为他打掩护，变成他的同谋。”

“为什么那样……”百事通嚷嚷着。

“听我说，上个月的九月二十八日，有人偷走了英国国家银行的五万五千英镑，而这个人的相貌，已经被调查出来了，和福克先生的一模一样。给，这就是有关窃贼的特征记录。”

“去你的吧！”百事通气愤地用他那大拳头砸桌子，“告诉你，我的主人是世界上最正派的好人！”

“你从哪里知道他正派的？”斐克斯说，“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只在他家里工作了不到一天，然后他便找了个可笑的借口，匆匆逃离伦敦，甚至连行李都不带，只带上一堆钱！这样，你还敢担保他是好人？”

“我敢！我当然敢担保！我就是敢担保！”百事通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么说，你愿意成为他的从犯，被一起逮捕了？”

百事通的脸色变得煞白，双手抱着脑袋，他不敢再抬头看斐克斯。

福克先生，他为了救艾恩达夫人，什么都不顾。这么善良勇敢的人，怎么可能是窃贼？但斐克斯的怀疑，好像又很有依据。可百事通依然不相信自己的主人能做出偷窃之事。

“说实话吧，你想让我怎么帮你？”他对斐克斯说，这是鼓足勇气才说出的话。

“嗯，”斐克斯说，“我一直盯着福克先生，盯到了现在，在我还没有拿到伦敦寄过来的拘票的时候，我想让你帮我拖住他，把他留在香港……”

“你让我……”

“英国国家银行许下的赏金两千英镑，我们可以平分。”

“不！”百事通说了一句，想站起来，可没有力气，也有些精神恍惚，所以又坐了下来。

“斐克斯先生，”他说话结巴起来，“不管你刚才跟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我的主人是个贼……我也不会相信……我是他的佣人……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好人，一个正人君子。让我出卖他，我做不到！就是你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给我，我也不愿意那么做……”

“这么说，你拒绝了？”

“对！我不愿意那么做！”

“好吧，那我刚才说的话作废！”斐克斯说，“来，我们继续喝酒。”

“好！继续喝酒。”

百事通醉了。斐克斯意识到现在不管采用什么方式，他都不能让百事通和他的主人福克先生见面。因此，他决定既然开头，那就索性做绝点。在看到桌子上放着几支装好的鸦片烟枪后，便拿了一支递给百事通。已经喝得找不到北的百事通在迷糊中接了过来，吸了几口后，便感到头越来越沉，最后直接晕倒了。

“现在好了，”斐克斯说，“现在没人再去通知福克先生卡恩纳迪克号提前走的消息了。即使他真的走成了，这个该死的法国人也不会同行。”

斐克斯说完，结完账便丢下百事通离开了。

第二十章 斐克斯和福克面对面打交道

斐克斯在大烟馆要求百事通帮他拖住福克的时候，斐列亚尔•福克正陪着艾恩达夫人在英国侨民住宅区的大街上漫步。在艾恩达夫人接受建议，和福克先生一起去欧洲时，福克先生就不能不考虑这之后的旅途中，需要准备的一些东西了。一个像他这样的英国人，只拿旅行袋环游世界倒没什么，但作为一个女士，这样就不合适了。因此，必须去购买一些旅途中女士需要的用品。

对此，艾恩达夫人真诚地表示不需要，但福克先生依然坚持，并默默地做好了这些准备。同时，他回答艾恩达夫人的总是那两句话：

“我路上也要用，都是计划内要买的东西。”

在将东西都买好后，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便回到了俱乐部大饭店，并享用了一顿预订好的丰盛晚餐。饭后，艾恩达夫人有些累了，按照英国的习惯，握了握那位淡定的救命恩人的手，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这位尊贵的绅士，整个晚上都在认真地阅读《泰晤士报》和《伦敦新闻画报》。

如果福克先生是个多疑之人，那么睡觉前，没有见到自己的随从，一定会感到意外的。可是福克先生认为开向横滨的船明天早晨才会离开香港，因此对佣人没有回来，也就没有在意。可当第二天，福克先生敲铃后才发现，百事通还是没回来。

那么，这位淡定而高贵的绅士，在发现自己的随从一晚上没回旅馆后，又会怎么想呢？没人知道。福克先生只是自己提着旅行袋，让人通知艾恩达夫人，并且雇了轿子。

此时是早晨八点钟，预计满潮时间是九点三十分，昨天说卡恩纳迪克号是赶满潮出发。

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坐上了停在俱乐部大饭店门口的轿子上，这是一种舒适的交通工具，同时后面跟着的还有一辆拖着他们行李的小车子。

到码头他们只用了三十分钟。可下了轿子，福克先生一打听才知道，卡恩纳迪克号昨晚就驶离香港了。

原本以为既可以上船，又能见到百事通，但没想到船走了，百事通也没见到。可即使这样，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失望的表情。不过，艾恩达夫人却一脸不安地看着他，于是他安慰她说：

“没什么的，夫人，只是个意外！”

而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个一直注意着福克先生的人走了过来，这个人就是警探斐克斯，在跟福克先生打了声招呼后他说：

“先生，您不就是昨天我们一起乘阳光号到香港的旅客吗？”

“是的，先生。”福克淡淡地说，“请问您是……”

“请原谅，我在这里，是等您的随从的。”

“哦，先生，您知道他在哪儿吗？”艾恩达夫人着急地问。

“怎么啦？”斐克斯假装一脸吃惊，“他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没有。”艾恩达夫人说，“昨天都没见他，该不会是自己先上船了吧！”

“夫人，他能不等你们？”警探说，“不过，请问，你们是不是原本想坐这艘船走的？”

“是呀，先生！”

“我本来也要坐这艘船，可夫人，这事一下子弄得多狼狈。修好了锅炉的卡恩纳迪克号，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呢？提前十二个小时离开，只能再等八天，坐下一趟了。”

斐克斯在讲到“八天”的时候，简直有些喜不自禁了。八天，福克这下在香港有八天的停留时间！那么拘票到达就没问题了。看来，他这位维护国家法律的警探，终于迎来了好运气。

不过，在他听了斐列亚尔•福克镇定自若地说出的以下的话时，不用说就知道，斐克斯犹如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

“我想，除了卡恩纳迪克号，应该还有别的船去的。”

福克先生一说完这话，便让艾恩达夫人挽着自己的胳膊，朝船坞处走去，他们要找能开向横滨的轮船。

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斐克斯，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后面，如同一个木偶，被福克先生用一条线控制着向前走。

自从伦敦出发，好运好像一直伴随着福克先生。不过此刻，好运好像都用完了。他整整找了三个小时，在所有的港口找，但都没有找到，他甚至觉得能租一条船去横滨也行。可那些船，不是在装货就是在卸货，自然不可能马上就开。这一下，斐克斯在心里又高兴起来。

可福克先生依然不死心，也不慌乱，他继续去寻找，甚至决定实在不行就去澳门，在澳门再坐去横滨的船。可就在此时，港口处出来了一名海员。

“先生，您是在找船吗？”海员脱下自己的帽子，问福克。

“对！不知有没有要开的船？”福克问。

“有倒是有，先生，有条我们船队里最好的船——四十三号引水船要走。”

“速度怎么样？快吗？”

“至少可以每小时跑八九海里，有兴趣看看吗？”

“好的！”

“您会满意的。您是想坐船在海上游玩吗？”

“不！是旅行！”

“什么？旅行？”福克先生说，“能送我去横滨吗？”

海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垂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双眼睁得又大又圆。

“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吧？”海员问。

“没有开玩笑！我没有赶上卡恩纳迪克号，因为我要赶上横滨开往旧金山的船，所以我必须在十四号之前到达横滨。”

“太抱歉了，”海员说，“那就没办法了。”

“一百英镑（约二千五百金法郎）一天的船费，要是能按时到，再给两百英镑奖励。”

“您……说得是真的？”海员不相信地问。

“当然！”福克先生说。

海员往一边走了走，看向大海。看来，他在衡量这么一大笔钱和冒险航行这两者，他要选什么。

而这时，待在旁边的斐克斯，心里正忐忑不安。

福克先生突然转身看着艾恩达夫人：

“您害怕坐这种船吗？夫人？”

“不！我不害怕！福克先生，跟您在一起，做什么都不会害怕的。”艾恩达夫人说。

海员将帽子在手里转来转去，慢慢地靠近福克先生。

“您觉得怎么样？海员先生！”福克先生问。

“先生，”海员说，“这只是一条二十吨重的船，而且又是在这种时间段。用我和我的船员跟您去冒这个险，我做不到。因为太远了。从香港到横滨，足足有一千六百五十海里啊。所以就是跑这一趟，您也赶不上了。”

“是一千六百海里。”福克先生认真地说。

“反正差不多。”

斐克斯听到这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海员又说，“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斐克斯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

“其他什么办法？”福克说。

“从这里去日本长崎，只有一千一百海里，日本长崎在日本南端。或者去上海，上海离香港只有八百海里。去上海的话，可以沿着中国海岸航行，沿海岸往北顺水，对航行有利。”

“海员先生，”福克先生说，“我既不是去上海，也不是去长崎，我是想去横滨坐去美国的船。”

“去上海或长崎有什么不好？”海员说，“开往旧金山的船，并不是从横滨出发，而是从上海出发。横滨和长崎，都只是途中的两个停靠港湾而已。”

“您确定是这样？”

“确定！”

“开往旧金山的船，离开上海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十一号下午七点钟。还有四天时间，也就是九十六个小时。如果按一小时行驶八海里来算的话，只要抓紧时间，海上也没有风暴，风向还是东南风，那么走完从这里到上海的八百海里绝对没问题。”

“您这船什么时候能开？”

“一个小时后就能开，现在只是做些开船前的准备工作，买点食物。”

“很好！一言为定……您是船主？”

“没错，我是塔卡得尔号的船主，叫约翰•班思比。”

“需要先付定金吗？”

“如果您想付的话……”

“那先付给您两百英镑。”斐列亚尔•福克说完，转头对斐克斯说。“先生，您愿意搭这……”

“先生，”斐克斯急忙说，“我正想请您帮这个忙呢。”

“好的，半个小时后，我们上船。”

“可……百事通怎么办？”艾恩达夫人说，法国小伙的失踪，让她很担心。

“我会尽量为他安排一下。”福克先生说。

斐克斯，这个烦躁、焦虑和愤怒聚集全身的警探，在上引水船的时候，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正在去香港警察局的路上。福克先生在将百事通的外貌特征告诉警方后，又留下了一笔足够回国的费用，然后又去法国领事馆，做了同样的事。最后才去俱乐部大饭店重又取回刚刚送回的行李，再次乘轿子去了港口。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四十三号引水船上的人员全部到齐，粮食也买好了，开船的准备工作做完了。

塔卡得尔号是一条重二十吨，船头尖尖翘起的漂亮机帆船，从船的形状来看，非常轻便，吃水也很深，船上不仅有闪闪发亮的铜具，而且就连铁器也都经过了电镀，像是一条竞赛用的游艇。

甲板很干净，象牙齿一样白。由此也可以看出，船主约翰•班思比对他的船是多么爱护了，保养得特别好。这只船有两个大帆，一个稍稍向后倾斜，另一个梯形帆则在后樯处。除此而外还有个三角帆，外前帆及顶帆。这些设备，都是塔卡得尔号在顺风时可以用的。看来，这船的速度不会慢。

其实，这船在一次引水船的竞赛上，还得过不小的奖呢。

塔卡得尔号上除船主约翰•班思比外，还有四名船员。这些勇敢的海员，为了领海船进港口，经常风里来雨里去，因此，对大海上的各种情况非常熟悉。

船主约翰•班思比一看就是个长年在海上工作的人，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变成了棕红色，他不仅有着结实的身体，而且还有炯炯有神的眼睛，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是个看上去非常有魅力的人。个性稳重、办事老练，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感。

斐列亚尔•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上了船，而斐克斯很早就等在了那里。三个人一起从后舱口进入到了一间房舱，房舱是正方形的，四周的墙壁在凹进去的地方设有床铺，床铺下有个半圆形的长凳子。房舱中间有张桌子，桌子在挂灯的照耀下，显得很亮，不过，因为挂灯的不停摆动，让桌子上不断形成移动的暗影。当然，房舱虽然小，却很清爽。

“很抱歉！无法给您一个更舒适的房舱。”福克先生对斐克斯说。

斐克斯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地以点头作回应。

这位警探那委屈的样子，丝毫不像受到了福克先生的款待。

“不用说，”斐克斯心想，“他绝对是个伪君子。不过，不管怎样，他都是个强盗。”

下午三点十分，随着一声响亮的号角声，塔卡得尔号张帆起航，船上也升起了英国国旗。旅客们坐在了甲板上，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还在向码头眺望，期待码头上突然出现百事通，希望他不是真正的失踪。

此时，内心同样忐忑不安的是斐克斯，他真的有些害怕百事通突然出现，那么，那个被他弄晕了的倒霉蛋，肯定会马上拆穿他撒的谎的，那样的话，对他就非常不利了。

不过，让他感到幸运的是，那个法国小伙子并没有出现。很明显，他肯定到现在都没有从鸦片的麻醉中清醒。

约翰•班思比船主的船终于出海了。在后樯梯形帆、前中帆和外前帆都兜满了海风后，塔卡得尔号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开始前行。

目录

80天环游地球（下册）

第二十一章 船主险些得不到两百英镑的奖金

第二十二章 不管在地球的哪一面，口袋里都不能没钱

第二十三章 装上了长鼻子的百事通

第二十四章 顺利横渡太平洋

第二十五章 旧金山群众支持竞选一隅

第二十六章 乘上了太平洋铁路公司的特快列车

第二十七章 百事通听火车上的摩门教士传教

第二十八章 没有人能理解百事通的建议

第二十九章 联合铁路上的抢劫案

第三十章 斐列亚尔•福克为救人愿牺牲一切

第三十一章 警探为斐列亚尔•福克出的好建议

第三十二章 斐列亚尔•福克在厄运面前不低头

第三十三章 斐列亚尔•福克战胜了困难

第三十四章 百事通尖刻而幽默的俏皮话

第三十五章 百事通奔跑着执行主人的命令

第三十六章 “福克股票”再次成为股市上的热门股

第三十七章 环游地球让福克收获到了幸福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80天环游地球（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80天环游地球（下册）

第二十一章 船主险些得不到两百英镑的奖金

正值十一月上旬，在这样的春分和秋分时节，在中国沿海一带，经常会遇到坏天气，会碰到剧烈的海风。在这样的季节，一条二十吨重的小船要在海上航行八百海里，简直就是一场冒险。 从事实来看，要是船主答应送福克先生去横滨，那将会拿到每天一百英镑的船租，会赚很多钱。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受远航任务，也是需要承担很大风险的。即使现在去的是上海，虽然不能算非常鲁莽，但至少也是种冒险。 不过，约翰•班思比对自己的塔卡得尔号却很有信心，因为在他眼里，塔卡得尔号如同一只海鸥，可以在海上劈浪斩荆。当然，船主能这么想，也有他的理由。 当天的傍晚时分，香港附近一段水流湍急的海域，开足马力的塔卡得尔号，在东南风的推动下，顺风而行，又稳又快，很令人满意。 在船进入大海时，斐列亚尔•福克先生对船主说：“船主，不用我说您应该也知道，一定要快，越快越好！” “放心吧！先生，一切都交给我好了。”约翰•班思比说，“能用的帆，我们已经都用上了，现在把顶帆加上，也不可能再让速度加快，而且很可能因为增加了船的负担，从而让航行速度减慢。” “您是内行，我是外行！船主！我完全信任您。” 像水手一样，两腿笔直分开，站在甲板上的斐列亚尔•福克，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艾恩达夫人若有所思地坐在船尾，在这样一条轻便小船上，她的眼神也没有离开暮色下那一望无际的海面。白帆在艾恩达夫人的头顶迎风招展，如同巨鸟的翅膀，带着她飞驰在海面上。海风下的小船，犹如是在天空中飞行。 天黑了下来，月亮呈半圆形，慢慢隐去，一点点地消失在了迷雾中。很快，东风下，飘来了大片乌云，将秋夜里原本晴朗的天空遮掩起来。 船主将夜航时的信号灯也点了起来，因为此海域靠近海岸，所以这里来往的船只有很多，船只间相互发生碰撞也是常有的事，再加上塔卡得尔号开得那么快，即使只和别的船稍稍碰一下，也很可能被撞得粉碎，因此，点信号灯这种安全措施，是必不可少的。 船头坐着斐克斯，他在沉思。因为知道福克的性情喜静不喜聊天，所以也就离他远远的。再说了，和一个请他坐船的人聊天，他自己也会不舒服。他现在急需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斐克斯明白，福克先生是绝对不会留在横滨的，他肯定会继续乘坐开往旧金山的邮船，然后向美洲大陆逃去。那么大的美洲大陆，他当然更能逍遥法外了。斐克斯觉得，斐列亚尔•福克的这种打算，傻子都知道。 当然，福克还是和一般的傻子不一样的，虽然他的最终目的地是美洲大陆，但他原本也可以从伦敦直接去美国的，但他没有，他转了很大一圈，绕了大半个地球。不管怎样到目的地，他都是想把英国警察厅糊弄过去，然后在美洲大陆安心享用他偷来的那笔巨款。不过，到了美国，斐克斯该做什么呢？放弃抓这个大盗吗？不！绝不！他要一步不离地跟着他，直到引渡手续办好为止。他必须坚持到底，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何况现在还有个非常有利的条件：百事通离开主人，不知所踪。 在斐克斯向百事通说出了所有事情，而百事通又不配合他的时候，他必须让这主仆俩人分开，在福克先生被抓之前，让他们永远都见不到面。 对于莫名失踪的随从，斐列亚尔•福克并不是没有想过。不过，在他从各方面进行考虑后，觉得这个马大哈小伙，很可能因为某种误会，在卡恩纳迪克号快要开时，跑上了船。对于这种猜测，艾恩达夫人也表示认同。这个忠诚的救了她性命的法国不伙，艾恩达夫人一直非常感激。因此，她对百事通的失踪也很伤心。不过她想，说不定到了横滨后，就能找到他了。到了那时候，就能打听到他有没有搭上卡恩纳迪克号了。 晚上将近十点钟时，风势逐渐加强。按理说为了安全起见，应该将船帆收小一些。不过，船主在看了看天气后，依然张大帆前行。何况塔卡得尔号的大帆很得力，船的吃水量也深，这两种情况都让船即使行驶在暴风雨中，也能快速前进。 深夜十二点，斐列亚尔•福克和艾恩达夫人回到了船舱，斐克斯在他们之前就回了舱，并且在铺上睡了。至于船主和船员们，他们则要日夜守候在甲板上。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八日。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小船已经走了一百海里了。通过测量航速的仪器显示，发现它的平均航行速度是每小时八到九海里。而塔卡得尔号也张起全部的帆，尽量让速度更快。 斐克斯好几次都很冲动地对那个“小偷”说：“先生，虽然因为您的慷慨，我坐上了您雇的船。虽然我的经济能力不能像您一样大方，但我也会支付我的那部分船费……” “先生，不要和我谈这个。”福克先生说。 “不，我一定要付，必须付……” “不，先生，完全不需要。”福克先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只是我预算里一笔正常的开支。” 斐克斯无话可说，但心里却憋着气。他独自跑去船头，往甲板上一躺，整天不再说一句话。 塔卡得尔号以飞快的速度向前行驶，船主约翰•班思比觉得成功就在眼前，他好几次对福克先生说：放心吧！肯定能按时到达上海。而福克只是不喜不忧，简洁地回道：希望如此！ 塔卡得尔号之所以能行进得这么顺利，首先源于船上所有员工的积极和认真，而鼓舞这些勇敢能干的水手的原因则是福克先生许下的奖金。因此，船上没有一根帆索没有被拉紧、拉直；没有一张帆不是被吹得鼓鼓的。掌舵者非常尽心，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船所行驶的方向，也没有丝毫偏差。想必就算是参加皇家游艇俱乐部的赛船大会，他们的认真程度也不过如此吧。 傍晚时分，船主在查看了测程器后，确定塔卡得尔号离开香港已经二百二十海里了。根据斐列亚尔•福克先生所希望的到达横滨的时间，也没有延误。由此看来，福克先生从伦敦出发后，遇到的第一个挫折，应该也会没有意外地平安度过。 凌晨时分，也就是天即将亮的几个小时里，塔卡得尔号已经驶过北回归线，进入到了中国台湾和中国大陆海岸间的福建海峡。此海域水流湍急，时不时会出现逆流形成的漩涡。塔卡得尔号行驶得越来越吃力，那急促的海浪，阻碍着它的前行。那时候想要在甲板上稳稳站立，基本上不可能。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海风的威力更大了。大海的上空也有了暴风将至的迹象。同时，晴雨表上显示出了天气的变化。整整一天，晴雨表上的水银柱就忽上忽下，非常不稳定。再向东南方向看，只见那里涌起了巨浪，而巨浪的出现则预示着暴风雨就要来了。 黑夜即将来临，海上出现了波光粼粼的景象，夕阳在绯红的云层下慢慢隐了下去。 船主经过仔细地察看大海上空，知道一切都将不利于航行，于是嘴里嘀咕着一些别人听不清楚的话。不一会儿，他走到了福克先生面前，小声对他说： “先生，我能告诉您实情吗？” “说吧！有什么就说什么吧！”福克先生说。 “那我就说了，台风马上就要来了。” “北风还是南风？”福克淡淡地问。 “南风！您看，台风说来就来了。” “既然是南风，那就让它刮吧！这样还能助我们一臂之力，让速度更快。”福克先生说。 “您觉得没什么，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和约翰•班思比判断的完全一样。一位很有名的气象学家曾说过，他说在深秋的时候，台风会像闪电一样划过天空；但如果是冬末和春分时的台风，那凶猛起来则防不胜防，非常恐怖。 船主已经开始指挥大家做准备了。他让人将船上的所有帆都收起绑紧，然后将帆架卸下，放在了甲板上，最后连顶帆杆、中前帆上的附加尖桅都取下来了。每个舱口，全都被盖得密不透风，连滴水都休想从外面流进里面去。整个舱面，只留了一张厚布三角帆来代替船头上的大帆工作，以便背后吹来风时借力。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等着台风的到来。 约翰•班思比希望旅客都进舱房。可在那几乎没有一点空气的封闭空间，再加上巨浪引起的船身的颠簸，简直比什么都难受。因此，不管是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还是斐克斯，都不愿意离开甲板回舱房。 将近晚上八点的时候，狂风暴雨开始袭击塔卡得尔号这只小船，船上那仅有的小布帆，已经被狂风吹得像鹅毛一般在空中乱飞。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前行的惊险场景，任何文字都无法描述出来。小船行进的速度，比那开足了马力的火车还快四倍。这话一点都不夸张，甚至还是保守的说法。 一整天，塔卡得尔号都被狂风和海浪推动着向前行驶，因而，它也一直和巨浪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向北疾驶。 汹涌的巨浪不断从后面拍打小船的甲板。好在有老练的船主，只要他轻轻转动一下船舵，船马上就能从危险中脱离开来。翻滚的巨浪有时像是会从船上的旅客身上打过，可旅客们的表现犹如一个个哲学家，淡定自然，面不改色。 其实，不用说也知道，斐克斯内心还是很不平静，很有埋怨的。可勇敢的艾恩达却表现得很平静，她的双眼也始终没有离开旅伴福克。之所以这样，是她完全被福克的镇静和面对危险时的淡然吸引住了。为了在旅伴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畏，她也淡定地承受着暴风雨的侵袭。 截至目前，塔卡得尔号一直是在向北行驶。不过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南风变成了西北风，风向整整转了二百七十度。小船侧翼因为受到海浪冲击，船身开始摇晃，如果不是这只小船本身的质量很过关，各方面都很坚固的话，受到如此凶猛海浪的冲击，肯定会散架的。 随着夜晚的降临，暴风雨好像也越来越猖狂。而随着天越来越黑，航行也变得越来越困难。约翰•班思比开始担心，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港口停一下。于是，他去和船员们商量。 商量过后，约翰•班思比走到福克先生身边，对他说： “先生，我觉得我们现在有必要在沿岸找个港口停一下。”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斐列亚尔•福克说。 “好，”船主说，“您觉得停哪个港口好？” “我知道的只有一个港口。”福克先生淡淡地说。 “什么？” “上海。” 船主一时之间对这个回答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坚定和顽强的回答，让他终于在停顿了一会儿后，明白过来，大声说： “是的！先生！没错，您说得很对，我们停泊的港口在上海。” 塔卡得尔号继续坚定不移地向北行驶。 漆黑的夜让一切都变得恐怖起来。小船在那样的情况下，没出什么乱子，简直就是奇迹。这只小船，曾有过两次被风浪卷走的经历，但好在甲板上的船具，都让绳子紧紧地捆在了一起，所以才没有全都滚下海里去。 艾恩达夫人虽然感到疲惫万分，但却没有一丝埋怨。福克先生为了保护她，也曾很多次跑到她面前，避免狂风巨浪给她带来危险。 东方吐出了鱼肚白。此时，暴风雨更大了，如同脱缰的野马，肆意到疯狂的地步。幸好风向又发生了转变，重新转回东南，这一转变，对航行显然是很有利的。 东南风裹着滚滚巨浪，让西北风留下的逆浪停止了追赶。在乘风破浪中，塔卡得尔号执著前行。这条小船如果不是很坚固的话，那么在无数次与惊涛骇浪的搏击中，一定会被撞得粉碎的。 站在甲板上，透过浓雾，可以看到中国大陆海岸。不过，大海上却连一条船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塔卡得尔号孤独地在海上疾驶。 中午，大海的上空有了暴风雨即将过去的迹象，而当夕阳西下时，这种迹象就更明显了。 虽然这场暴风雨持续的时间不算很长，但来势汹汹。如今，那些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旅客，总算可以松口气，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了。 夜晚的海上很平静。船主再次令人张起了大帆，尽量缩小帆面。如此这般，塔卡得尔号前进的速度也就可想而知了。第二天是十一月十一日，太阳照耀着海面，银光闪闪。从海岸位置来看，约翰•班思比判定离上海还有不足一百海里的距离。 没错，是一百海里。但预定时间就是今天。由于福克先生赶着去乘坐的开往横滨的邮船，就在今天，所以一天之内必须行驶一百海里。如果不是那场暴风雨，耽误了一些时间，现在离上海港口，肯定不会超过三十海里。 风势越减越弱，但很可惜，减弱的风势无法推动塔卡得尔号疾速前行。小船上所有的帆都张起来了：顶帆、附加帆和外前帆，可船前那些漂浮着的杂草和碎木片，让船底下的海水浮着泡沫，反而阻碍着船的速度。 中午时，还有不到四十海里，塔卡得尔号就能到达上海了。还有六个小时，就是上海开往横滨的邮船起锚的时间。塔卡得尔号上的所有人都担心起来，他们必须想尽办法赶到上海。当然，所有人里——不包括斐列亚尔•福克——大家都急得心跳加速。 根据这个情况，小船此时必须以每小时九海里的速度前行。可给船速以助力的风呢？越发地小了，甚至变成了一种微风。而且，即使是微风，还只是断断续续在吹，微风吹过海面，向不知名的远方吹去，留在海面上的，只是转瞬即逝的涟漪。 此时，那群帆高挂的塔卡得尔号，在微风的拥抱下，显得轻盈美丽。小船航行的速度，也只能借助于顺流。下午六点钟的时候，约翰•班思比预计离黄浦江只有十多海里，可从上海到吴淞口还有十二海里。 晚上七点钟，塔卡得尔号离上海还有三海里，船主的双眼紧盯着福克先生，愤愤然地骂起了老天爷，因为很明显，那两百英镑的奖金就要泡汤了。福克先生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尽管他的命运，就掌握在这最关键的一刻上…… 而就在此时，随着一股滚滚浓烟从一个长而黑的烟囱里冒了出来，浪花开始翻腾。原来，他们的前面来了一条船，而那条船正是由上海开出的美国邮船。 “真该死！”绝望的约翰•班思比使劲一推舵盘，懊恼地说。 “发信号！”福克只简单地说了三个字。 很快，船头上出现了一架小铜炮，小铜炮是为了让迷雾中的船在失去方向时，发信号用的。 就在铜炮里装满火药，船主也拿着烧得火红的火炭点导火线时，福克先生又说： “下半旗！” 船旗下到了旗杆的中间，这是求救信号。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美国邮船看到，进而改变航向到塔卡得尔号这里来。 “开炮！”福克大声说。 小铜炮发出了惊人的轰鸣声，顿时响彻了大海。

第二十二章 不管在地球的哪一面，口袋里都不能没钱

十一月七日下午六点三十分，卡恩纳迪克号邮船从香港出发，驶向日本。这艘船载满货物，但旅客舱房却有两间是空的，这两间空着的舱房是斐列亚尔•福克先生开船前预定的那两间房。 第二天一早，甲板上的旅客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此人是从二等舱出口爬上来的，他眼神呆滞、头发像鸡窝般，乱糟糟的，走起路来还东摇西晃。他踉跄着跑到一根备用桅杆下坐了下来。 这位旅客是谁呢？他就是百事通。他又是怎么到这艘船上来的呢？原来，经过是这样的。 在斐克斯离开大烟馆后，没过多长时间，烟馆里的两个伙计便发现了昏睡的百事通，他们将他拖到了抽晕了的烟鬼专用的床上。三个小时后，虽然昏睡中做着噩梦，但他还是没有忘记上船，他醒了过来。能在那时醒来，完全是他与鸦片烟的麻醉作斗争的结果，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产生的焦虑让他从昏睡中醒来。 从那张睡满了烟鬼的床上爬起后，他虽然头昏脑涨，路也走不稳，甚至屡次摔倒在地，但他又屡次坚强爬起，并扶着墙，用一种本能，顽强地走出了大烟馆。同时，虽然犹如在梦中，但他嘴里仍然不停地念叨着：“卡恩纳迪克号！卡恩纳迪克号！” 在他赶到码头时，卡恩纳迪克号正要启程，烟囱里冒着浓烟。那时候，百事通离跳板还有几步远，也就在船缆解开的一瞬间，他冲上跳板，连滚带爬地进了跳板入口，并晕倒在了甲板上。 对这种旅客已经见怪不怪的几名水手走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进二等舱的一间客房。第二天早上，当百事通醒过来时，卡恩纳迪克号离开香港已经有一百五十海里了。而这，正是百事通在早上突然从二等舱出口出现在甲板上的原因。他去甲板的原因很简单，他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在清新的早晨，他完全清醒过来，并认真回想昨天发生的事。用了很长时间，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了斐克斯告诉他的那个秘密，想起了在大烟馆里的事情。 “我知道了！”他自语道，“我让人灌醉了，醉得昏睡过去！福克先生说什么了呢？不管怎样，总算没有误船，这才是最重要的。” 猛地，他又想起了斐克斯，他又喃喃道：“这个坏家伙，希望这次能将他甩脱。他既然告诉了我那些事，现在肯定不敢跟我们上这条船了。他是警探，还是跟踪我们主人的警探，他说福克先生在英国国家银行偷了钱！胡说八道！福克先生要是贼的话，那么我就是杀人凶手。” 百事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主人？要不要把斐克斯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告诉福克先生？不如等福克先生到了伦敦后，再告诉他吧，那样一定会很有趣。到了那时候，我就告诉福克先生，说伦敦警察厅的警探，追着他游完了地球。那时候，肯定会引起全场轰动吧！对！没错，就这么做。不过具体要怎么做，还是要好好想想的。现在最迫切的事就是找福克先生，然后向他道歉，承认自己的失误。 于是，百事通起身。此时，海上的风浪大了起来，卡恩纳迪克号的船身摇晃得也很厉害。这个原本勇敢的小伙子有些双腿发软。不过，好不容易挪着到了后甲板上，可在甲板上寻找了一圈，依然没看到主人的面孔，没看到一个像艾恩达夫人一样的人。 “啊，一定是这样，”百事通说，“艾恩达夫人一定在睡觉。福克先生呢，一定是找了几个牌友，打桥牌去了，这是他经常爱做的事……” 就这样，百事通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了卡恩纳迪克号的大厅，可福克先生依然不在。此时，百事通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找到船上的事务长，问事务长斐列亚尔•福克先生住在哪个舱房，事务长一脸茫然地说没听说有这个旅客，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对不起！”百事通并没有放弃，他继续说，“福克先生个子很高，是个绅士，不喜欢与人交谈，很淡定，有位年轻夫人陪在他身边……” “船上没有年轻夫人。”事务长说，“还有，你如果不信，可以去看旅客名单，自己查一下。” 百事通把旅客名单上的名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他主人的名字。他一下子像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心里一凉，猛地，他想起了一件事。 “啊，完了！这船是叫卡恩纳迪克号吗？”百事通大声嚷嚷着。 “对啊！”事务长说。 “是开向日本横滨的？” “没错，是去那里的。” 原来，刚刚百事通以为自己上错了船，但当他确定他上的就是卡恩纳迪克号，而主人却不在上面时，顿时傻眼了。 他一下子跌坐在了单人沙发上。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他完全明白了，他记得，卡恩纳迪克号的开船时间提前了，他本来要去通知主人，但因为昏睡过去了就没有去。如果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真误了船，那他就是罪魁祸首。 没错，他是有错！可最大的错在斐克斯那里！为了把自己和福克先生分开，为了将福克先生留在香港，他把百事通灌醉，因为百事通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和阴谋。如今，福克先生倒霉了，一定会赌输，一定是被关起来了，关在牢里……想到这里，百事通不停地去揪自己的头发。哼！斐克斯一旦有天被他遇到，他一定会好好和他算这个账的。 百事通在悔恨了一段时间后，冷静下来，重新考虑当前的处境。情况特别不好！现在他坐的是去日本的船，一定能够到达日本的，可到了后又怎么办呢？他的口袋里身无分文，一先令，甚至一便士都没有！好在船上的船费和饭费已经提前预支过了，因此，他还有五六天的时间来考虑怎么办。 百事通在船上胡吃海喝的场景，无法想象。因为他不仅吃了他自己的那一份，还把福克先生及艾恩达夫人的那一份都吃了。他那饿极了的吃相，好像他要去的日本是个荒凉贫瘠到没有任何东西吃的地方。 十一月十三日，早潮时，卡恩纳迪克号进了横滨港口。横滨港口在太平洋上属于一个重要的港口，很多来往于北美洲、中国、日本和马来西亚群岛之间的客轮、货轮，都会在此停泊。 横滨位于东门湾内，与江户（东京旧名）很近，是日本帝国除江户之外的第二大城市。这座城市曾是昔日的大君驻地，当年，这位民间统治者还在时，曾让横滨和江户一样强大，而那时候的江户，住着神圣的天皇，天皇号称他为天神后裔。 穿过挂着各国旗帜、各种船只，卡恩纳迪克号在横滨码头——港口防波堤和海关仓库附近靠了岸。 百事通神情沮丧地下了船，踏进了这块据说是太阳神的子孙们居住的神奇之地。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等到了城里后，他再见机行事。 百事通进入了一个完全欧化的地方，那里有低矮的门面房，紧靠大街的地方，还有回廊，回廊由一排排漂亮的柱子支撑。从条约岬到海河，这里不仅有街道还有广场、船坞和仓库，到处都是各民族、各国家的商人，就像香港和加尔各答一样，街道上乱哄哄的，商人里有美国人、英国人、中国人、荷兰人，这些人做什么买卖的都有。 法国小伙子走在这些人中，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新鲜，如同到了东南非，胡坦突人聚集的地方。 百事通原本可以去法国或英国驻横滨的领事馆，但他又不想说自己的故事，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他主人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去领事馆，他要另想他法。 横滨的欧洲区他已经跑遍了，但却没有寻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解决他困境的地方。于是，他又走进横滨的日本区，并拿定主意，万不得已，他就去江户。 辨天区是横滨本地人居住的地方，之所以叫“辨天”，是因为附近岛屿的居民供奉的海上女神叫“辨天”。在这个区，能看到青松、翠柏之下形成的林荫小道；还能看到一些门扉，上面雕刻着奇异的神像；还能看到隐藏在竹林和芦苇中的小桥；此外还有庵堂寺院，它们在百年老杉的遮蔽下，显得幽暗而神秘。这里居住着很多吃斋念佛，过着清苦日子的高僧和孔门清客。 辨天区还有一眼看不到边的长街，这样的长街有很多，上面跑着成群玩耍的孩子，以及一些长毛短腿的狮子狗、惹人怜爱的慵懒的淡黄色无尾猫等。孩子们个个长着红苹果似的小脸蛋，像是从日本屏风里走下来的乖巧娃娃。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络绎不绝。人群里，有敲着单调手鼓，列队做法事的和尚；有政府官吏；还有海关吏或警察官，他们头顶漆花尖帽，腰挂两把东洋大刀；还有身穿蓝地白纹棉军装的士兵，他们背着前膛枪；还有天皇御林军，他们内穿紧身绸上衣，外套铠甲……此外，大街上还能看到很多军人，这些军人分很多等级——当兵的在日本的受尊敬程度与在中国是完全相反的。除此而外，街上还有一些化缘的僧侣、穿长袍的香客，以及普通市民。这些人看起来比较相像，头发黑而亮、头大腿细、腿短身子长、脸色有深有浅，深黯程度好似青铜；浅淡程度又似白粉。不过，他们却不是中国人那样的黄皮肤。这一点也许正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差别。 此外，在各式各样的车子里，还能看见轿子、马匹、驮夫、篷车、漆花的古轿、双人软轿和竹子编成的床。在大街上，还能看到一些日本妇女，她们的脚不是很大，穿着布鞋，迈着小碎步，穿着草拖鞋或特制木屐。日本女人看起来并不是很漂亮，她们用头巾包头，吊起眼角，胸部因为束带而压得像块平板。根据当时时兴的样子，她们还将牙齿染成了黑色。不过，当她们穿起民族服装——“和服”的时候，还是很美的。 “和服”是用一条长长的缎带，将家常穿的衣服交叉起来，下面再用一条宽大腰巾在背后绑成一个蝴蝶结的服装。目前，巴黎很多女人穿的新式装束，很可能就是从日本妇女的“和服”中学过去的。 在各种各样的人群里，百事通整整转了好几个小时，他不仅参观了装饰豪华，摆着稀奇古怪东西的店铺，还欣赏了琳琅满目，金光闪烁的首饰市场。同时，他还站在一些挂着花花绿绿小旗子的日本饭店门前张望，最终因没钱进去而离开。他还去瞟了眼茶馆，看到一些人端着清香扑鼻、热气腾腾的酒酿在喝。当然，他还看到了香烟馆，但那里的人不是在吸鸦片，而是在吸一种烟草，这种烟草能散发出迷人的芳香。鸦片在日本，很少能看到。 此时，百事通到了横滨郊外，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各种花草，它们像是为了展示即将凋谢的花色，散发着难以长久的香味。在这些花草里，最惹眼的是山茶花。山茶花盛开的样子很美，它们不是长在小山茶花树上，而是长在粗壮的大山茶树上。同时，在一些用竹篱笆围成的果树园里，还能看到樱桃树、李子树和苹果树。这里的人种这些果树的时候，其实并非是为了卖果子，而是为了卖花。果园里，为了不让麻雀、鸽子、乌鸦和其他鸟类偷吃果子，他们还装了一种能发出尖锐叫声的奇怪驱鸟机。 这里有一种杉树，高大粗壮，每棵树上都有巨鹰的巢穴。而那些垂柳下，也有一些鹭鸶。它们单足站在树荫下，显得忧郁而深沉。可以说，这里到处都是鸟类，是小鸟、野鸭、山鹰和野雁的聚集地。此外，还有很多仙鹤。仙鹤对日本人来说很神圣，在他们眼里，仙鹤不仅是神鸟，而且还是富贵和长寿的象征。 就在百事通慢悠悠地闲逛的时候，突然，他在草丛里发现了几颗紫罗兰。 “太棒了！”他惊喜道，“这下我有晚饭吃了。” 不过，当他仔细闻了一下后，失望地发现这些紫罗兰没有一丝香味。 “真够倒霉的！”他想。 说实话，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还是很有预知能力的，因此，在离开卡恩纳迪克号前他大吃了一顿。不过，跑了一天，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他在街上时，曾留意了一下，发现当地的肉铺并没有山羊肉、绵羊肉或猪肉，更不可能有牛肉。因为在这里，牛只是用来种田的，所以不能杀牛，杀牛是有罪的。因此，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日本很少吃肉食。这点他说得没错，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即使肉店里没有猪牛羊肉，他的肚子也是可以吃得下其他肉食的，比如野猪肉、鹿肉、鹧鸪肉、鹌鹑肉、家禽肉或鱼类等等。 不过，日本人吃米饭的时候，只将这些肉类做成小菜。对自己目前的现状，百事通还是看得很清楚的，他决定顺其自然，对于怎么填饱肚子，也只能拖到明天看怎么解决了。 黑夜来临时，百事通重新回到了辨天区。他在大街上闲逛，看那五颜六色的灯笼。看空地上一些闯荡江湖的艺人们玩绝技和杂耍，以及那些用望用镜来吸引观众看星象的星象家。最后，百事通重又回到了港口，港口上有渔人用树脂点燃的火光，照得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而这些树脂形成的火光，是渔民为了吸引鱼群而点燃的。 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当人群消失不久，又有警察开始巡夜。这些巡夜的警察中，有穿着漂亮制服的警官，他们被侍从的士兵簇拥着，看起来就像出国的大使。而当百事通遇到这些趾高气扬的巡逻兵时，也会开玩笑地说一句：“真是不错！这日本使节团是要去欧洲吗？”

第二十三章 装上了长鼻子的百事通

第二天，百事通疲惫不堪，饥肠辘辘。他告诉自己，不管怎样，都要想办法喂饱肚子，而且越快越好。其实，他本来还有条路可走，那就是将他的那块表卖掉。不过，他并不愿意这么做，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饿死，也是不会卖表的。当然，对于这位身藏很多技艺的小伙子来说，还有一个机会，甚至是百年不遇的机会。那就是可以用他那并不算很优美，但却浑厚有力的嗓音去卖唱。 法国和英国的一些老歌曲，他还是会一些的。于是，他决定去试试。看情况，好像日本人还是很喜欢音乐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铙钹、铜锣和大鼓呢？既然他们能听这些，当然也会喜欢欧洲音乐家的歌喉了。 不过，现在卖唱还有点早，如果现在唱，将那些睡觉的人吵醒了，他们一定不会将那铸着天皇肖像的钱币拿来赏给他的。 卖唱嘛！百事通决定再等几个小时，不过，就在他走路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他觉得要是他有一套江湖艺人穿的衣服穿在身上，说不定效果会更好。这时候，他就想着把自己的西装拿去换身符合他现在身份的旧衣服，何况拿西装换件旧衣服，还有节余，那么他就有钱吃饭了。 拿定主意后，接下来就是怎么做了。找了好久，百事通总算看到了一家出售二手衣服的店。在向店主说了想法后，店主很高兴，因为他喜欢百事通的这套西装。所以很快，百事通就穿着一套旧和服，戴着一顶旧得褪了色的花头巾出了二手店。当然，他的衣服口袋里还有找回来的几枚钱币在叮当作响。 “太好了！”百事通心想，“我现在简直就和过节一样！” 装扮成日本人的法国小伙子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进茶饭铺。当然，茶饭铺很小，他只是弄了些米饭，然后又叫了一点鸡鸭碎肉，和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一样，凑合着吃了一顿早饭。 在将肚子填饱后，他又对自己说：“现在可不能混日子了！要想把身上这件旧衣服卖掉，再换一套更日本化的，看来是不可能的了。所以自己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个国家，这个让人一想起来就伤心的‘太阳之国’，留给我的，只是些倒霉的回忆。” 此时，百事通一门心思想去查看去往美洲的邮船。他想，如果自己不要报酬，在船上当个厨师或者服务员也是好的。这样，自己就既能坐船，也有饭吃了。他决定先去旧金山，然后再想下一步要怎么做。现在最主要的是从日本到新大陆去，但这横跨四千七百海里的路程，又要怎么去呢？ 百事通不是一个做事举棋不定的人，因此，他马上向横滨港口走去。不过，离码头越近，他对自己刚刚的计划就越怀疑，看似简单易行，可人家能答应吗？凭什么人家就愿意让他去美国的船上当厨师或服务员？凭什么人家会相信一个穿着这么奇怪的人？自己有什么可以让人家信任的证明吗？我有什么证明文件或保证人提供给人家吗？ 就在他对自己进行评估时，一张巨大的海报吸引了他的注意。海报在一个类似马戏团小丑的人物的背上，小丑在横滨的大街上走来走去。海报上用英语写着： 尊贵的威廉•巴陀尔卡恩先生的 日本杂技团 出国赴美公演前，最后一场演出 在天狗真神佑护下将演出特别节目 ——鼻子长长鼻子—— 惊心动魄 无与伦比 “去美国？”百事通惊喜万分，“我不正想去吗……” 于是，他紧紧跟在了那个背着海报的小丑后面，走了一段路后，重新回到了辨天区。十多分钟后，他跟着小丑到了一个马戏棚门口，这个马戏棚看起来不小，棚子上插着很多花花绿绿的旗子，墙外印着很多杂技演员的画像，画像虽然粗糙，缺少立体感，但颜色还是很鲜艳。 这个杂技团就是尊贵的巴陀尔卡恩先生的，这位先生是美国巴尔努式的杂技团经理。他手下的演员有很多，比如跳板演员、杂技演员、小丑、魔术师、平衡技巧演员和体操演员等等。如果海报上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今天将是他们离开日本去美国的最后一场演出。 百事通走进马戏棚，停在一个圆柱形回廊前，他说要见巴陀尔卡恩先生。很快，巴陀尔卡恩就出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巴陀尔卡恩问。此时，他将百事通当成了日本人。 “您是否需要一个佣人？”百事通问。 “佣人？”这位马戏团经理捻着他下颚处的几根灰胡子说，“佣人嘛，我这里有两个，而且很听话，很忠诚。一直以来，他们都跟着我，只工作不要钱，管饭就行……喏，你看！” 他说着话，举起了两只粗壮的胳膊，胳膊上鼓起的青筋，如同提琴上的低音粗弦一样。 “您的意思是说，对您来说，我没什么用？” “没有任何用处。” “太可惜了！不过，和您一起去美国，对我倒是件好事。” “啊，原来是这样呀！”巴陀尔卡恩先生说，“你的装扮，与其说是日本人，倒不如说更像个猴子。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呢？” “有能力穿什么就穿什么呗！” “嗯，这是句实话。你是法国人？” “没错，我是如假包换的巴黎人。” “啊，那您一定会装腔作势！” 身为一名法国人，被对方得出了这样的评价，百事通非常气愤，他说： “没错，法国有些人是很喜欢装腔作势，但和美国人比起来，那真是相形见绌啊！” “这话也对！好吧！我觉得就算我不能雇你做佣人，但是也可以请你做我们杂技团的小丑。老兄，你知道吗？在法国，你们扮演别国的小丑；可在别国，人家就会扮演法国小丑。” “哦！” “再说了，我看你的身体也很结实，对吗？” “非常结实，吃饱后会更结实。” “会唱歌吗？” “当然！”曾经在街头卖过唱的百事通说。 “那双脚朝天，脑袋朝地的倒立唱歌你行吗？并且还要在左脚上放个会响的、滴溜转的陀螺，右脚心上竖放一把军刀，这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百事通说。年轻时的一些基本训练，他现在还没有全丢。 “看吧！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些。”巴陀尔卡恩先生说。 雇用合同就在这种情况下谈好了。 百事通总算有了一份工作。当然，在这个有名的日本杂技团里，他是个“膏药”，哪痛贴哪儿。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不过很快就能坐船去旧金山了。 经过了轰轰烈烈宣传的尊贵的巴陀尔卡恩先生的杂技团演出，将会在下午三点钟开始。此时，门口已经敲起了锣，打起了鼓，还有日本乐队的大合奏，非常热闹。 看来，今天的演出，百事通还无法扮演角色，不过他今天要用他那结实的双肩，为参加“叠罗汉”的演员们出一份力。这个精妙绝伦的节目，是全场演出的压轴戏，由那些“天狗”神长鼻演员演出。 大批观众涌进宽敞的马戏棚时，还不到下午三点。来看马戏的人中，有日本人、欧洲人和中国人；有男人、女人和小孩。他们一个个争抢着坐在了狭长的椅子上，有些则坐在了舞台对面的包厢。大门口原本吹拉弹唱的人都撤到了里面，顿时，铜锣、堂锣、快板、竖笛、小铜鼓、大洋鼓热闹非凡。 虽然演出的节目与一般杂技团的没什么两样，但不得不承认：世界上最一流的杂技演员，当属日本。手拿扇子和碎纸片的演员，表演出了美轮美奂的“群蝶花间舞”；还有演员在吸烟斗时，嘴里喷出的是飘渺的烟雾，但很快又在空气中呈现出了带着青烟的文字，而这些文字的内容，正是在向观众致敬；还有杂耍抛物的演员，他们将好几支点着的蜡烛在手里轮换抛起，当蜡烛从嘴前经过时又将它们一个个地吹灭，然后再挨个将它们点燃，同时还要做那一秒钟不停的高难度的抛物动作；还有耍弹簧和陀螺的演员，他能让那些陀螺在任何东西上不停旋转，那些嗡嗡响的陀螺像是中了他的魔，配合默契，简直让人看了瞠目结舌。这些旋转不停的陀螺，像是有生命，它们在烟斗杆上，军刀刀口上，甚至还在那些像头发一样细的钢丝上转个不停。更奇妙的是，陀螺还能围着好几个大水晶瓶打转，甚至还能旋转着爬竹梯，在不断向四面八方跑的时候，还能同时发出各种奇妙的声音，很是美妙。表演的演员还能让陀螺在半空旋转飞舞，有时还会用木制球拍，像打羽毛球一样打陀螺，而陀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不停止地旋转。而当演员们将陀螺装进口袋后，再拿出来时，那陀螺依然在那不停旋转，一直转到陀螺里有根发条松开。此时，所有的陀螺都不动了，但却又像盛开的花朵一样绽放。 在这里，我们不想描写那精妙的杂技表演，那些演员们，不管是上转梯、爬高竿，还是玩大球、滚圆桶，不管哪个节目，他们都表演得很出色。当然，最令观众们期待的就是那扣人心弦的 “长鼻子”演员的表演，这种表演在欧洲根本看不到。 这是在天神佑护下的“长鼻子”们，他们个个穿着中世纪英雄的装束，每个人的肩上都有两只华丽的翅膀。当然，最有意思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根长鼻子。而他们接下来的表演，就要用到这些长鼻子。这种特殊的另类表演方式，让人看了惊叹不已。 假鼻子是用竹子做成的，最短的也有五六英尺长，最长的则达到了十英尺。鼻子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笔直，有的弯曲；有的光滑整齐，有的则凹凸不平。演员们就依靠这些装得很牢的鼻子在台上表演特技。最开始，有十二三个“天狗神”演员仰卧台上，然后另一些长鼻子同伴跳到躺着的这些人那竖起的长鼻子上，那像避雷针一样的鼻子上，有另一些长鼻子的在上面跳舞、腾跃，并从这个鼻子跳到另一个鼻子上。他们表演娴熟，功力深厚，看着很让人敬佩。 最后，报幕员宣布最后的压轴节目——“叠罗汉”演出开始。此时，这些由五十多个长鼻子叠成的“罗汉塔”上台了。当然，尊贵的巴陀尔卡恩先生的演员们怎么可能用双肩来叠“罗汉塔”？他们是用假鼻子来叠的，他们要用假鼻子做支撑，组成一个人体建筑。因为“罗汉塔”垫底的一个演员最近离开了，所以便由百事通这个身体结实，头脑灵活的人担任。 说实话，在百事通穿上中古勇士服装，装上五颜六色的翅膀，再往脸上装了一个六英尺的长鼻子后，这个实在的小伙子瞬间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艰苦岁月，心里很是酸楚。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个鼻子是他赚钱的工具，是要拿它吃饭的，所以怎么也要做这个长鼻子演员。 此时，装着长鼻子的百事通走上了舞台，与那些和他一样准备叠罗汉的垫底长鼻子们站在了一起。大家一起往地下躺，一个个的长鼻子竖在了半空。接着，搭第二层的长鼻子演员也走了过来，在最底层的长鼻子尖上躺下。随后，第三层的演员又躺在了第二层演员的长鼻子上；最后，第四层的躺在了第三层的长鼻子上……很快，一座由一只只鼻子支撑起的活人塔便像台上的顶棚一样高了。 台下掌声如雷，台上也演奏起了悠扬的音乐。可就在一瞬间，“罗汉塔”在先是摇晃了一下后，一个垫底的长鼻子离开自己的位置，“罗汉塔”失去了平衡，随着扑通一声，像纸做的塔楼一样，轰然倒塌。 这是百事通的责任！他擅自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虽然他没有扇动双肩上的翅膀，但人却已经飞过舞台的低栅栏，爬上了舞台右侧的包厢。他在一个观众脚下趴下，嚷嚷着： “啊，主人，我可找到您了！” “是你？！” “是我！” “好！走，我们就快要上船了！我的小伙子……” 随即，百事通跟着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急速穿过回廊，正要跑出马戏棚，突然遇到了怒气冲冲的巴陀尔卡恩先生——他是为“罗汉塔”的倒塌索要赔偿的。斐列亚尔•福克先生二话没说，丢给他一把钞票。瞬间，巴陀尔卡恩先生的怒火便消失了。 晚上六点三十分，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以及紧跟后面的百事通，登上了美国邮船。而百事通一直在动身时，都顶着那两只假翅膀，脸上装着那六英尺长的假鼻子。

第二十四章 顺利横渡太平洋

我们都知道在上海发生了什么事。 塔卡得尔号在发出信号后，开往横滨的那艘邮船便发现了。船长在发现小船下了半旗后，便马上命令邮船向塔卡得尔号驶去。很快，斐列亚尔•福克先生便结清了船费，把五百英镑（合一万二千五百法郎）交给了约翰•班思比船长。随即，这个高贵的绅士带着艾恩达夫人，还有斐克斯登上了即将开往长崎和横滨的邮船。 十一月十四日早晨，邮船准时到达横滨。辐克先生让斐克斯忙他的事，自己则去找卡恩纳迪克号，并得知百事通确实已于昨天晚上到达横滨。艾恩达夫人知道这个消息后，高兴坏了。福克先生同样很高兴，不过在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斐列亚尔•福克先生在当天晚上必须坐船去旧金山，因此，他要马上找到百事通才行。但问了法国和英国领事馆，都没有百事通的消息。在他将横滨大街都跑遍后，依然没有。因此，他开始对找到百事通不抱希望了。但就在这时，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一种神奇的预感，总之，他竟然去了巴陀尔卡恩先生的马戏棚。不过，因为百事通打扮得很奇怪，福克先生自然没有认出他来。但在台上仰卧的百事通却看见了，他看见主人坐在花楼的包厢里。在那种情况下，小伙子是不可能让自己的长鼻子保持不动的，因此，他让整个“罗汉塔”失去平衡，倒了。 随后，百事通从艾恩达夫人口中知道了这几天主人发生的事。艾恩达夫人告诉了他，他们是如何从香港到横滨的。还告诉他，有位叫斐克斯的先生与他们一起乘坐了塔卡得尔号等等。 斐克斯这个名字没有让百事通吃惊，甚至眉都没皱一下。他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向福克先生说斐克斯和自己之间的事情。所以百事通对自己经历的讲述，只说是在香港的大烟馆里吸大烟睡着了。 在很冷静地听完百事通的讲述后，福克先生没说一句话，只是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船上买几件适合他穿的衣服。不到一个小时，这个朴实正派的小伙子便将假鼻子拿了下来，将花翅膀取掉，直到身上没有任何“天狗神派”的印迹。 从横滨开往旧金山的这条船叫格兰特将军号，是太平洋轮船公司的一艘重两千五百吨的邮船，它不仅设备好，而且速度快。甲板上有个蒸汽机杠杆很醒目，杠杆一高一低地不停运动，一端连接着活塞柄，另一端连着轮机上的曲轴。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把杠杆的直线推动力转化为直接推动轮机的动力，从而能让轮轴处于不断的旋转中。格兰特将军号上有三张大帆，每张帆面都很宽大，可以很好地助力发动，让轮船快速前行。如果按每小时十二海里算的话，不用二十一天就能穿越太平洋。所以斐列亚尔•福克先生认定十二月二日，一定能到达旧金山。这样十一日就能到纽约，二十日就能返回伦敦。总之，这样的话，打赌的那个决定他输赢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之前几小时，他将完成环游世界的旅游计划。 邮船上的旅客有很多，虽然也有英国人，但美国人更多。除此而外就是一些去美洲的苦力，以及在印度军队中服役的军官，这些人正是利用假日来旅游的。 此次，旅途很顺利，没有任何航海事故发生。格兰特将军号利用船上的巨大轮机，张开的大帆，平平稳稳地向前驶去。太平洋也像它的名字一样“太平”。在船上，福克先生依然沉默不语。而他那位年轻的旅伴艾恩达夫人，对他则越来越亲近，这种亲近，不仅仅是因为感激。福克先生沉稳而善良的性格，深深地吸引和影响着艾恩达夫人，甚至可以说，艾恩达夫人会不知不觉地产生一些美好的幻想。然而，那位神秘莫测的福克先生对艾恩达夫人的这种心情却一点都不知晓。 此外，对福克先生的这次旅游，艾恩达夫人也开始关心起来。她总怕有什么意外发生，耽误了福克先生的旅行计划。因此，她经常和百事通聊，这个机灵的小伙子，也从艾恩达夫人的语气中，猜出了她的一些心思。如今，对于主人，他像对待神灵一样敬重和崇拜，他向艾恩达夫人不断地赞美福克先生，说他如何真诚、如何仁爱、如何善良。然后，他又会安慰艾恩达夫人，让她放心，说这次旅行绝对会成功。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此次旅行中，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在离开中国和日本那两个神秘的地方后，已经回到了文明国度，只要能坐上从旧金山到纽约的火车，然后坐横渡大洋的轮船，就能从纽约到伦敦，所以没有什么值得担心，那个别人认为不能完成的环游地球旅行，一定会顺利完成的。 从横滨出发九天后，斐列亚尔•福克先生正好整整环绕了半个地球。 十一月二十三日，格兰特将军号越过一百八十度子午线。这条子午线位于南半球，与北半球的伦敦，隔着地球形成了一条垂直线。没错，福克先生预计的八十天期限，此刻已经用去了五十二天，他只有二十八天时间了。不过，我们还是要注意，从地球经度子午线计算，他确定只走完了一半，但事实上他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还多的路程。因此，他不得不绕这一大圈，因为如果从伦敦到亚丁，从亚丁到孟买，从孟买到加尔知答，从加尔各答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到横滨……这样顺着伦敦所在的五十度纬度直线环绕地球的话，全程只有一万二千英里上下。不过，由于交通方面的限制，他必须绕两万六千英里才能回到伦敦。 目前，截至十一月二十三日，他已经走完了大约一万七千五百英里。此后，他到伦敦就全是直线了，而且，那个专门制造麻烦的斐克斯已经无力阻止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这天，百事通遇见了一件让他很高兴的事。我们应该还记得这个固执的小伙子曾让他的传家宝——大银表始终保持伦敦时间。因此，沿途里，他那大银表的时间，一直和当地时间不一样。可这天，即使他没有拨快或拨慢他的大银表，他都发现他的表和船上大钟的时间完全一样。 百事通兴奋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如果斐克斯在的话，他很想知道那个坏蛋会对他的表说什么。 “那个坏蛋，还啰啰唆嗦给我说了一通什么子午线、太阳、月亮什么的！”百事通说，“哼！这种人，如果听他的话，那一定不会有准确时间。我早都知道，总归会有一天，太阳会按我的表走的……” 不过有一点百事通不知道，那就是如果他的大银表表面和意大利钟一样，一天分二十四小时，那么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得意。因为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当船上的大钟指向早晨九点时，百事通的大银表上，一定是晚上九点，也就是二十四小时里的二十一点。也就是说，他的表和船上大钟的时间的时间差，正好就是子午线一百八十度地区的时间和伦敦时间的时间差。 其实，就算是斐克斯把这一点讲给百事通，百事通也不一定能理解。即使理解，他也不一定会认为斐克斯是对的。当然，假如说——当然假如并不成立——警探突然真的出现在这艘船上，那么对他恨之入骨的百事通，一定不会和他谈大银表，肯定会用另一种态度对他。 不过，斐克斯去哪儿了呢？ 斐克斯没有去其他地方，他就在格兰特将军号上。 这位警探在到达横滨后便和福克先生分开了。他先是去了英国领事馆，然后要在当天找到福克先生。 在英国领事馆，他拿到了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拘票。那张拘票从孟买开始就一直追踪他的足迹，辗转四十天才到了他手里。因为当局觉得斐克斯会乘坐卡恩纳迪克号，所以就将拘票从香港又寄到了横滨。不用想也知道，见到拘票时，警探是多么哭笑不得！拘票到这里已经没用了，福克先生已经离开了英国势力范围，拘票现在就是一张废纸！因为想要抓福克先生，必须跟当地政府办理引渡手续。 “得了吧！”斐克斯在平息了一番心中的怒气后，劝慰自己道，“拘票虽然在这里没用，但到了英国本土还是有用的。福克这个超级大流氓，应该还是会回到英国去的，他一定以为自己将警察厅蒙混过去了。好了！继续盯着他，一盯到底。对于赃款，谁知道还剩了多少，旅费、诉讼费、保释金、买大象以及其他一路上的种种支出，他挥霍的应该不止五千多英镑了。不过，不管怎样，剩得也不少。” 做了这个决定后，他便登上了格兰特将军号，而当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上船时，他已经在船上了。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在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身后，他看到了穿着一身奇怪衣服、打扮得古里古怪的百事通。因此，他马上躲进了自己的舱房，他怕和百事通引起争执，将事情变糟。有一天，在斐克斯觉得船上有那么多人，一定不会被对方发现的时候，走出了舱房。很可惜冤家路窄，在前甲板，他碰到了百事通。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法国小伙什么都没说地冲了上去，掐住了斐克斯的脖子。周围的人全都围了上来，那些美国佬看到打架很高兴，他们很快就分成了两派，并用百事通和斐克斯的胜败来打赌。法国小伙左右开弓，将倒霉鬼警探一顿胖揍。那么由此是否也能看出，法国拳术比英国把式更高明呢？ 在将斐克斯狠狠打了一顿后，百事通的心里舒坦了很多，气也小了。而此时，斐克斯已经被打得完全没了形象。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百事通，冷冷道：“打完了？” “嗯，暂时完了。” “那好！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去。” “我会跟你……” “是对你主人有利的事。” 像是被对手的冷静镇住了，百事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来到了船头的甲板上坐下。 “你打了我一顿。”斐克斯说，“没什么，这顿打我一直在等着。不过现在，你听我说，如果说过去我一直在和福克先生作对的话，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会帮他。” “哦？”百事通大叫，“你现在也相信他是好人了？” “不！”斐克斯冷冷地说，“我认定他是个大流氓。嘿！先别动手，听我把话说完。在福克先生还在英国的势力范围的时候，我要拖住福克，因为这对我有好处，那时我在等伦敦寄给我的拘票。为了这个目的，我用尽办法。还曾撺掇孟买的僧侣赶到加尔各答告他；还曾将你弄醉，让你们见不了面，让他搭不上到横滨的船……” 听着这些，百事通的拳头越攥越紧。 “不过现在，”斐克斯继续说，“福克先生是要回英国了对吗？那么很好，我就跟着他回英国。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扫清障碍，帮助他尽快回到英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所起的作用改变了，我要做的事情也发生了改变——这么做，对我工作有利。我再说一句，如今你想做的就是我想做的，我们的利益达到了一致。而也只有到了英国，你才会知道自己是在给好人做随从，还是给坏人做保镖。” 认真听完斐所讲的话后的百事通，感觉斐克斯说的是实话。 “我们现在是不是朋友？”斐克斯问。 “朋友？怎么可能？”百事通说，“最多也只能算同盟者。对了，也只有在保证福克先生利益的情况下，我们是同盟者，也就是说，如果我发现你在耍花招，那么我们就是敌人，我就会掐死你。” “没问题！”斐克斯淡然说。 又过了十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三日，格兰特将军号驶入金门港，旧金山到了。 到目前为止，福克先生是按期到了旧金山，一天没提前，一天也没推后。

第二十五章 旧金山群众支持竞选一隅

旧金山港口里有很多浮码头，它们可以随着潮水的涨落来上升或下降，而这正好有利于装卸货物。要是这里的浮码头也能被算作美洲大陆，那么我们就有理由说，早上七点，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和百事通踏上了美洲大陆。 浮码头边，停泊着吨位各异的快帆船、国籍不同的轮船、还有着几层甲板，在萨克拉门托河和它的支流航行的汽艇。同时，浮码头上还堆放着很多货物，这是些即将运往墨西哥、秘鲁、智利、巴西、欧洲、亚洲以及太平洋上的各个岛屿的货物。 终于到了美洲大陆，百事通的开心可想而知，他甚至想用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来下船，庆祝这个美好时刻的到来，然而却差点摔个跟头。因此说，法国小伙是用一个狼狈的方式踏上美洲大陆的。 突然，他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欢呼，顿时将一群悠闲地在码头栖息的鸬鹚、塘鹅吓得飞走了。 一下船，福克先生首先打听的是开往纽约的火车的发车时间，确定是下午六点。这么说，在旧金山这个加利福尼亚最大的城市，他们还有一整天时间可以消磨。于是，他用三美元为艾恩达夫人和自己雇了辆去往国际饭店的马车，百事通直接上了马车前头的座位。 坐在最前方最高位置的百事通，一下子有了种居高临下之感。他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美国城市：宽阔的大街两旁，排列着整齐的低矮房屋，还有着具有盎格鲁撒克逊风格的哥特式大教堂和礼拜堂、巨大的船坞、像宫殿一样的仓库。仓库有用木板搭的，也有用砖瓦盖的。大街上有很多四轮马车、卡车和电车。人行道上，各国人都有，其中包括美国人、欧洲人、中国人和印第安人，而正是这些人，让旧金山拥有了二十万居民。 这一切，让百事通看着有些感慨和奇怪。一八四九年，这里曾是个有着传奇故事的城市。为了寻找金矿，这里来了很多背负命案的亡命之徒和很多以盗窃为生的江洋大盗，因此，这里曾是人渣和犯罪者的聚集地。为了赌沙金，那些人一手拿枪，一手拿刀。可现在，那样的“黄金时代”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座有着巨大潜力的商业城市。设有警卫的市政府大楼的高塔能够俯瞰到全城的大街小巷。整齐的街道像用刀切成的，非常整齐，连那转弯处都是直角。马路中间有街心花园，里面绿树葱葱。再往前行便是华人区了。进入华人区，恍然有种中国领土被装进盒子，运到这里的感觉。 如今，那些戴着宽边大毡帽的西班牙人在旧金山再也看不到了，甚至连那些喜欢穿红衬衫的淘金人也都不见了，还有那些带着羽毛装饰的印第安人，同样消失了。取代他们的，是那些身穿黑色礼服，头戴丝织帽，追名逐利的绅士。 有几条街的两旁，有很多装修豪华的商店，商店货架里摆放着世界各地的货品。这有些像蒙哥马利大街或者伦敦的瑞金大街，也像巴黎的意大利人街或是纽约的百老汇等等。 一走进国际饭店，百事通突然有种回到了英国的感觉。 饭店的楼下就有酒吧，非常宽敞，酒吧里给客人免费提供一些食物，比如肉干、牡蛎汤、饼干和干酪。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饮料和酒水，比如英国啤酒、葡萄牙红酒、西班牙葡萄酒等。喜欢的话，可以进来舒舒服服地喝几杯，最后只付酒钱就可以了。在百事通看来，这是非常美国化的生意经营理念。 国际饭店的餐厅非常不错，福克先生和艾恩达夫人刚刚坐在餐桌旁，便有面目清秀的黑人服务生送来一碟一碟的菜，让他们饱餐了一顿。饭后，艾恩达夫人陪着福克先生离开了饭店，他们要去英国领事馆办理护照签证。 在去往英国领事馆的人行道上，福克先生遇到了百事通。百事通问福克先生，上火车之前，需不需要买几把安菲牌马枪，或者是寇尔特牌手枪来防身。因为百事通听说这段路程时常会有西乌人和包里斯人来抢劫火车，而这些人抢劫起火车来，就和在西班牙碰到小偷一样平常。福克先生虽然说百事通过虑了，但还是让他自己看着办，还说他想买就买吧，随即就和百事通告别，向领事馆方向走去。 福克还没走出两百步远，怎么都没想到会遇到斐克斯。警探的样子则显得更惊讶。怎么说呢，福克先生虽然和斐克斯坐了一条船穿越太平洋，但他们却没在船上见过面。总之，看起来，斐克斯对这个曾帮助过他的绅士，因在异国相逢而显得非常激动和荣幸。斐克斯的理由是，他现在需要去欧洲，现在能有这么好的旅伴同行，他真是太高兴了。福克先生听他这么一说，也说很荣幸。 如今，斐克斯是再也不肯离开福克先生一步了，他请求福克先生允许他陪着他们去逛繁华的旧金山，福克先生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艾恩达夫人、福克先生和斐克斯就一起去逛街。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就到了蒙哥马利大街。这条街上的行人更多，简直是摩肩接踵。虽然路上也有轿式马车和四轮马车在不断来回穿行，但人行道上、马路中间、电车轨上……全都是人，连各家店铺门口、每户房子的窗口，甚至是房顶上都有无数人在拥挤。同时，还有很多背着广告宣传牌的人，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各色旗帜和标语在街上迎风招展，每个角落和空间都是人声鼎沸，都在喊： “坚决拥护卡门菲尔德！” “坚决拥护曼迪伯！” 斐克斯想，原来，这里正在召开群众大会。于是，他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福克先生，并对他说： “先生，我们还是离开这个地方吧，和这些人弄在一起，说不定会挨揍的。” “说实话，”福克先生说，“搞政治的动起拳头来，能比哪种平常的拳头轻？” 斐克斯听了福克先生的话后，觉得应该笑着迎合一下，于是就笑了。艾恩达夫人、斐列亚尔•福克和斐克斯为了不卷入这样一场混战，便走到了一个台阶的最上面，从这里继续往前走会到一个高岗上，在那高岗处，他们就能俯瞰蒙哥马利大街了。马路对面，有家煤炭公司的码头和一家石油商行的店面栈。而在码头和店面之间，有块空地，空地上有个大讲台，大街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正是要向那块空地涌去。 这是个什么样的群众大会呢？为什么要开这样的大会？斐列亚尔•福克不知道。他们是要选什么？选高级文官还是武官？是要选政府首脑，还是国会议员？面对这种全城陷入激动和狂欢的场景，一行人做着无数种推测。 突然，人群里出现了很大的骚动，同时，无数只手举了起来。在大声的喧嚣中，有些高举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好像随时都要打下去。其实，这种姿势只是表达投票人那一票的坚定而已。 骚动在人群里荡漾开来，另一个地方又开始了新的骚动，接着又有无数旗帜在人群上空一会儿被高高举起，一会儿又被放了下去，旗帜好像变成了被撕碎的纸片。 突然，汹涌的人群开始向四面涌动，已经涌到了福克先生他们所站的台阶前了，无数人头在晃动，如同狂风暴雨在拍打海面。 “一定是个群众大会。”斐克斯说，“肯定是在讨论一个重大问题，说不定是为了亚拉巴马事件。虽然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但我觉得这次活动也很正常。” “也许是吧！”福克先生依然简单答道。 “不过看来，”斐克斯说，“应该是两位竞选对手碰到了一起，卡门菲尔德先生和曼迪伯先生。” 一直挽着斐列亚尔•福克手臂的艾恩达夫人，惊慌地看着骚乱中的人群。斐克斯正准备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为什么群情激昂时，突然，更剧烈的骚动开始了，甚至还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咒骂声。每个人的手里拿着的旗子，全都变成了攻击对方的武器。刚刚还举着的手，也落了下来，变成了打人的拳头。 街上行驶的车辆全都停了下来，就连四轮马车也无法动弹。很多人爬上了车顶，在上面激烈殴打，手里抄起什么就把什么当武器。甚至连靴子和鞋子都变成了枪弹，开始在空中飞来飞去。人群中的叫骂声里，还发出了枪声。 骚动的人群越来越向福克先生他们所站的台阶靠近，甚至涌向了上台阶的前几层。虽然敌对双方有一队已经开始后退，但旁人却根本不知道是曼迪伯还是卡门菲尔德的支持方强大。 “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斐克斯说，他不能让福克先生受到攻击或受一点伤害，对他来说，福克先生是他的珍宝，出了问题，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如果打架真是因为英国的事，他们如果认出我们是英国人，把气撒在我们身上，那就麻烦了。” “作为英国公民……” 福克先生的话没说完，便听到他后面台阶前的高岗上传来一声吼叫： “啊哈！嘿！嘿嘿！拥护曼迪伯！” 这是支持曼迪伯的选民，他们开始从侧面进入卡门菲尔德的拥护者所处的位置。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和斐克斯就正好夹在了双方的中间，想要走是来不及了。潮水般的人群，全都手拿包着铁的棍子和大头棒，任何人挨上一下都受不了。 为了保护艾恩达夫人，斐列亚尔•福克和斐克斯被人撞得东倒西歪。在此种情况下，依然保持淡定和沉着的福克先生，想使用大自然赋予每个人肩膀上的天生武器——双手进行自卫，但根本没用。此时，一个看似是一方头目的人，下颚处长着一撮红胡子，宽肩红脸的神气大个子冲福克拳起了大拳头，并打了下去，如果不是“忠诚”的斐克斯扑过去替福克先生挨了一拳，福克先生这位绅士准会给揍趴下去的。瞬间，斐克斯被打扁的丝织高帽下，就鼓起了一个包。 “夹叽（美国佬）！”福克先生鄙夷地看着对方说。 “英国佬！”对方说。 “我们总会见面的。” “随便什么时候都行，您叫什么名字？” “斐列亚尔•福克，您呢？” “汤姆森•普洛克托尔上校。” 说完这几句，人群就拥向了其他地方。已经被撞倒在地的斐克斯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看，衣服已经全被撕破了，旅行大衣也被撕成了两块，大小不等，裤子也被撕得有些像印第安人穿的那种将后裆剪下的套裤。好在身体没有大碍。 艾恩达夫人倒毫发无损，只有斐克斯替福克先生挨了一拳。在他们刚刚离开人群后，福克先生便对警探说： “谢谢您。” “这没什么的。”斐克斯说，“我们走吧。” “现在去哪儿？” “找家服装店买衣服。” 确实，他们现在必须找家服装店了，因为斐列亚尔•福克和斐克斯的衣服都破得不能穿了，这种样子，好像是为了支持卡门菲尔德或曼迪伯竞选而挨了揍一样。 一个小时后，他们恢复了原来的衣冠楚楚的样子，并去领事馆办理签证手续，然后回到国际饭店。而那时，百事通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的身上背着六七支带匕首的手枪，这种手枪是靠中心撞针发火的，能连发六颗子弹。 百事通见福克先生后面还跟着斐克斯，脸上的笑容顿时没有了。不过在艾恩达夫人简单地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后，法国小伙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看来，斐克斯没有说谎，他现在已经不是敌人，而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了。 晚饭后，福克先生让人找来一辆轿式马车，然后装上行李，准备坐车去火车站。在快要上马车时，福克先生突然问斐克斯： “看到那个叫普洛克托尔的上校了吗？” “没再看见。”斐克斯说。 “我还会回到这里来找他的。”斐列亚尔•福克严肃地说，“作为英国公民，受他们这种欺负，太过分了！” 斐克斯笑笑没说话。不过他能看出，福克先生这类英国人，他们在英国是可以忍受所有挑衅的，但一旦出了国门，他们会为了英国的国家荣誉而做一切斗争。 他们到火车站时，还有十多分钟才六点，火车也准备出发了。 上火车的时候，福克先生问铁路上的一名职员： “朋友，请问旧金山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乱子了？” “没有，是在开选举大会，先生。”职员说。 “可我觉得大街上到处都闹哄哄的。” “只是选举大会而已，没有其他。” “看情况是要选武装部队总司令了？”福克先生说。 “不！先生，是选治安法官。” 福克先生不再说话，上了火车。火车由慢渐快，驶出了车站。

第二十六章 乘上了太平洋铁路公司的特快列车

“一条铁轨通两洋”，这是美国人对太平洋、大西洋横贯美洲腹地的统称。其实，太平洋这段铁路是由两个不同的线路组成的：首先是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旧金山到奥格登线路，然后是合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奥格登到奥马哈线路。因此，从目前来看，从旧金山到纽约，至少有三千七百八十六英里。 奥马哈到太平洋海岸的这段铁路线，是要穿过一片有着印第安人和野兽出没的荒凉地带的。一八四五年前后，摩门教徒在被赶出伊利诺伊州之后，便在那里设了据点。 不过，以前从纽约到旧金山，即使再顺利，也需要走六个月，现在却只需要七天时间就可以了。 这条选定在北纬四十一度和四十二度之间的铁路，曾经在一八六二年遭到南方议员反对。南方议员提议把这条铁路再往南部修一点，可当时的总统林肯，那位令人怀念的伟人依然亲自选定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城作为起点。很快，美国人动用了他们的实干精神，这段铁路线正式动工，在此期间没有任何文牍主义或官僚主义使施工进度受到影响。工人们在高速度的工作下，却没让质量受到任何影响。草原地区，速度竟然达到了每天一英里半。而第二天需要的钢轨，竟然在头一天路轨铺好后，由机车直接送了过来。就这样，新铁轨在一节节、一段段的铺设下完成了。 太平洋铁路的分支有很多，这些分支经过爱荷华、堪萨斯、科罗拉多、俄勒冈等州。铁路线从奥马哈一直向西，沿着普拉特河北岸的支流入口，向西南支流延伸。随后，铁路线穿过拉拉岷地区和瓦萨乞山丛林，再绕过大咸湖，到了达摩尔蒙的首府咸湖城后，进入颓拉山谷，随即又沿着美洲大沙漠，进入赛达和亨堡尔特山区。在越过亨堡尔特河和西爱拉——内华达河后，向南通过萨克拉门托，最后直达太平洋岸。 这段铁路的上下坡度较小，即使穿越落基山脉，每英里的坡度也没超过一百一十二英尺。 这段路程，火车需要七天走完，而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条铁路，斐列亚尔•福克先生才有可能，甚至才敢说十二月十一日能从纽约乘船去英国利物浦。 斐列亚尔•福克所坐的车厢是个加长车厢，这节车厢的底盘由两节各有四个车轮的车架组成，这样装置的好处就是当转弯较小时，能安全而顺利地前行。车厢里没有隔起来的旅客房间，整节车厢由中间的过道将车厢分成两部分，两边排着两行整齐的靠椅。过道可通向其他车厢和盥洗室。这样的设备，每节车厢都一样。车厢与车厢之间，又有车桥来相互联结，也就是说，车桥将整列火车连接了起来，以便让旅客能从第一节车厢走到最后一节车厢。 列车上设有客厅、眺望车厢、餐车和咖啡车厢等，可惜没有观剧车厢，不过应该以后会有。 火车过道上，卖书报、酒水、食品和雪茄烟的小贩有很多，来来往往的，每个人的生意都非常好。 晚上六点，火车从奥克兰出发。此时天已经黑了，黑暗笼罩着大地，寒冷渐渐侵袭着旅客的每个毛孔。乌云密布的夜空，像是要下雨了。火车前进的速度并不快，即使把站上停留的时间计算在内，每小时也不会超过二十英里。不过，即使用这样的速度前行，也是能够保证列车在规定的时间内穿过美国大陆，到达目的地的。 车厢里很安静，很多人打起了盹，很少有人说话。百事通就坐在斐克斯身边，但他却不想跟斐克斯说话。自那次他们大打出手，并经过谈判后，他们就开始疏远了。以前的亲热，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当然，改变态度的是百事通。斐克斯对百事通的态度，还和以前一样。只是百事通的态度变了，对斐克斯，他一直保持着戒备和警惕。好像一旦斐克斯有反常举动，他就要第一时间冲上去，掐死他一样。 火车在又夜行了一个小时后，天空飘起了雪花。幸好这样的雪花没有影响火车前行，可车窗外却不到一会儿就积上了雪，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雪花在机车喷出的灰色烟雾里上下翻飞，翩翩起舞。 晚上八点钟，有列车员进入车厢，通知大家该休息了。原来，这节车厢还是卧铺车厢，很快，旅客们便将靠背放平，靠椅变成了一个舒服的卧铺，同时还被分隔成了一个个的小房间。整个车厢变成了集体宿舍。被单雪白如新。在将被单和枕头放好后，便可以休息了。在这样的夜晚，在火车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床位上，隔着厚厚的帷幔安心休息。他们突然感觉自己不是在火车上，而是在邮船上的舒适房舱里。 此时，火车正疾速奔跑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土地上。 火车开始经过一段叫中央太平洋的铁路，这段铁路位于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之间，地势并不险峻。火车是以萨克拉门托为起点，向东行进的，并与和奥马哈开出的火车在中途相遇并错车。火车从旧金山到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一直沿着流入圣巴布洛湾的美洲河向东北方向奔去。这段铁路虽然联系着两座大城市，但却只有一百二十英里的路程，只需六个小时便能走完。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当车上的旅客进入睡梦中不久，火车就驶过了萨克拉门托。 很少有旅客能看到这座城市那宽阔的大街和豪华的旅馆，更看不到那庄严的教堂和美丽的街心花园，这座大而美丽的城市——加利福尼亚州的立法议会所在地，就在旅客的睡梦中过去了。 经过萨克拉门托，火车继续往前开，又经过了江克欣、洛克林、奥本和科尔法克斯等站，最后进入到了西埃拉——内华达山区。早晨七点钟，火车驶过了西斯科。又过了一个小时，旅客的卧铺又变成了普通座位。此时，旅客们可以透过玻璃窗尽情观赏外面的美丽景色了。 这条铁路线是沿着西埃拉山脉的山势铺就的，蜿蜒崎岖，因此，火车忽而像是贴着山腰在行进，忽而又像是在悬崖上飞驰。为了避免急转弯发生危险，铁路的弯度拐得非常大。有时如同在对峙的两山的峡谷里，有时又像是走到了绝境。在这样的铁路上行驶，火车看来更像是一个黑匣子或者说是一座棺材。火车头上，有盏能发出耀眼光芒的照明灯，还有一个装着银色警钟，如同猪嘴般的排障器。 此时，汽笛的鸣叫声和瀑布的怒吼声产生了共鸣，火车吐出的黑烟在松林山上缭绕盘旋。 这段路程几乎没有山洞，也没有桥梁，火车像是盘旋在山腰上，一圈一圈地往上绕，从这座山绕到那座山，整条铁路像是顺势而修，没有寻求任何方便，也没有一条直线可走。 差不多九点的时候，火车经过卡尔松山谷到了内华达州，然后继续向东北方向飞驰。在雷诺，火车又停了二十分钟，旅客们在这段时间吃了午饭，中午十二点整，火车从雷诺出发前行。 铁路线沿着亨堡尔特河一直北上，走了好几英里后，又转而向东行，一直到亨博尔特山脉。这段路线始终是沿着河流进行的，亨博尔特河的发源地是位于内华达州东部边缘的亨博尔特山脉。 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和他们的两位旅伴在吃过午饭后就重新回到了车厢，分坐在两张舒服的双人椅上，悠闲地欣赏窗外不断闪过的各种景物：在那广阔的草原上，一望无际的尽头像是和天连在了一起。群山和流动的小河宛如天上的云河。时不时会有野牛排着队从远处涌来，如同云河里的活动栅栏。这是一支动物大军，全由反刍动物组成，它们经常涌到铁路上，给来来往往的火车制造一个又一个的麻烦。有时候，那成千上万的野牛大军，一个接一个地过铁路，等它们全部过去需要好几个小时。而每到此时，火车只能停下来，耐心地等待它们走过，然后再继续前行。 今天正好遇到这种情况，下午将近三点的时候，一万两三千头野牛涌入铁轨，火车只能放慢速度，原本想让车头上的排障器冲入牛群，强行过去，不过没有成功，火车无奈地在野牛群前停了下来。 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被美国人误叫作“水牛”的野牛悠闲地漫步，在过铁路时，它们还时不时地发出巨大的吼叫声。这是一种比欧洲牦牛还大的野牛，尾巴和腿很短，高高耸起的前肩之间，形成了一个大大的肉峰。双角是弯曲向下的，头颈和双肩处长满了长长的鬃毛。 这样的牛群休想阻止它们前行，甚至当它们朝着一个方向前行时，谁要让它们改变方向或停止，简直就是做梦，它们会像一股“肉激流”涌来，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碍它们。 如此奇怪而难得的场景，旅客们都不愿意错过。不过斐列亚尔•福克，这位原本应该为火车停下而着急的绅士却仍然稳坐钓鱼台，就像哲学家们所说的，“以不变应万变”，等着野牛过去。百事通没有这样的耐心，面对这一群野兽挡路，浪费时间，他非常气愤，恨不得拿出所有的枪支，向这群牲畜狠狠射击，直到将它们赶跑。 “什么鬼地方！”百事通嚷嚷着，“死牛都能把火车拦住了。看到野牛一群群地过铁路，竟然不管，好像它们不是在妨碍交通。真不知道，福克先生面对这种意外，是不是也已经预先考虑到了。还有那火车司机，真够呛，竟然不知道冲着野牛开过去。” 火车司机确实没有想过冲破野牛阵，而他之所以这么谨慎，也是有原因的。如果他贸然冲过去，火车头上的排障器，肯定会把领头的那几头野牛压碎。总之，机车就是再有力量，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无奈停车，说不定还会因此而出轨，要是那样的话，那就真要停在这里不能动了。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停下等待野牛阵自行离开。而等它们过去了，火车再加速，弥补所耽搁的时间就行了。 野牛阵全部过完，差不多用了三个小时，直到天黑，铁路才被它们让出来，而当最后一批野牛过铁路时，领头的那些牛群已经消失在了南方的地平线上。 晚上八点钟，火车驰过亨博尔特山脉的狭窄山道；九点三十分，火车进入犹他州。也就是大咸湖区域，而这里就是摩门教徒的聚集地。

第二十七章 百事通听火车上的摩门教士传教

十二月五日到六日的晚上，火车沿着一块方圆五十英里的地方，向东南驰去，随即又转向东北，朝大咸湖驰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百事通走到了车桥处，想要透透气。此时，天色有些灰暗，虽然雪已经停了，但却很冷。云雾里的太阳，如同一个大大的金币，若隐若现地从云雾里露出来。在百事通看着那巨大的金币，盘算着能折合多少先令时，突然，一个模样古怪的人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让他无法进行这项有趣的脑力劳动。 此人个子很高，有着一张深褐色的面孔。全身上下，除了领带是白的外，其他的全都是黑的：黑袜子、黑丝帽、黑上衣、黑裤子，甚至连胡子都是黑的。同时，他还戴着一双狗皮手套，活像一个神父，他正准备搭车去埃尔科车站。 百事通走了过去，看到有块告示，上面写着： 这是摩门传教士威廉霍契长老的第四十八次旅行，借此机会，他决定举行有关摩门教教义的布道会，讲解“摩门圣教徒灵秘”，欢迎有心聆听的绅士。时间：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地点：一百一十七号车厢。 “不用说，我会去的。”百事通自言自语道。 对于摩门教，他并不懂，只是对“一夫多妻”的风俗有所了解。这是构成这个教派的基础。 火车上有传教演说的消息在上百个旅客中传开了。不过，真正对布道好奇，有兴趣的却不到三十个人，将近十一点的时候，这些人去了一百一十七号车厢坐了下来。百事通坐在了最前面，不过，他的主人和斐克斯都没有兴趣，甚至觉得这是在自找麻烦。 十一点钟，威廉霍契长老开始了他的传教演说，他演说时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好像是在反驳别人，他大叫着说： “我告诉你们，都给我听着，琼•史密森和他的兄弟希朗都是殉教者，这些先知和圣人全都遭到了美利坚合众国政府的迫害。如今，他们还想迫害另一位受难圣徒小布尼罕！你们坐在这里的这些人，有反对意见吗？” 坐在这里的人，当然没有提反对意见的了。他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与他的激愤言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很明显，他有愤怒的理由，因为那时，摩门教正受着抵制，美国政府费尽力气去镇压那些热爱独立的摩门教徒。最开始的时候，美国政府以暴乱和重婚罪对小布尼罕提起了公诉，在将小布尼罕关进监狱后，政府开始控制犹他州，让这个州处在了合众国的管辖之内。而从那时候起，小布尼罕先知的门徒们就加紧了游说和活动。他们在等待时机，希望有机会采取行动，在这之前，他们要不停地用他们的演说和宣教来对抗国会的决定。 也能看出，威廉霍契长老随时随地都在为他的宣教做准备，即使在火车上也不忘宣讲。 这时候，他开始阐述摩门教的历史。他从圣经纪事开始说起，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和极具力量的手势，让他的阐述显得更为生动。他说，在以色列的约瑟部落，曾有位摩门教的先知，做了很多努力将新教年史公布于众，最后又用各种方法将新教年史传给他儿子摩门。很多个世纪以来，小约瑟•史密森将这本珍贵的年史经从埃及文翻译成英文。小约瑟•史密森以前曾是一名弗蒙特州的一个司税官，直到一八二五年，大家才发现他原来就是先知。后来，有一天，他在一个金光四射的森林遇到了一个天使，天使将真主的年史交给了他。 慢慢地，有些对传教士所讲内容不感兴趣的人离开了。可威廉霍契仍然激动地讲述着小史密森如何和他的父亲及两个兄弟，千辛万苦地与一众门徒创立摩门圣教。此教派现在不仅美洲有，英国、斯堪的纳维亚和德国也都有。 在这些虔诚的教徒中，很多都是手工业工人，也有自由职业者。随后，他又说该教如何在俄亥俄州建立了据点；如何用二十万美元修建了一座教堂；如何在柯克兰建立了一座城市……最后又讲史密森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银行家；如何从一个木乃伊展览馆的看守那里，得到一本手稿圣书，那本圣书是讲亚伯拉罕和其他有名的埃及先人的。 他讲的故事越来越长了，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听讲的还剩下二十个人。 这位长老显然没有因为人数的减少而伤感，他依然激情满满，无休止地讲了下去：讲一八三七年，史密森是怎么破产的；因为他的破产，导致很多股东破产，那些股东又是怎么在他身上涂满沥青，然后让他在羽毛上打滚的；几年后，史密森又如何东山再起，比以前更有势力，更有名望；接着，他又是怎么在密苏里州，建立独立教团，做如日中天的集团的领袖；最后，他虽然有门徒三千，但却被异教徒嫉恨、迫害，最终不得不逃往美国西部。 又走了几个听众，还剩下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里，就有百事通。这个憨厚的小伙子，一直在耐心地听长老传教，听着听着，他知道了史密森在受到无数次迫害后，最后又是怎么在伊利诺伊州出现，并在一八三九年的时候，如何建立新城努窝拉贝尔，怎么让这座位于密西西比河沿岸的城市居民人数增加到两万五千；史密斯最后又是如何做了市长，如何做了城市最高法官和军队最高统帅的；一八四三年，他又如何提出竞选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后来又怎么在迦太基受奸人陷害而被关进监狱，最终又是如何被一帮蒙面人迫害的。 此时，百事通已经成了这个车厢里唯一的听众了。威廉霍契长老双眼不眨地看着他，他想用语言来开导他，让他信教，于是继续对他说：史密森被害两年后，他那受真主感召的继承人——小布尼罕先知离开了努窝拉贝尔，来到咸湖沿岸这美丽的土地上生活，并建立了新的根据地。这里有肥沃的土地，有移民穿过犹他州到加利福尼亚去的阳关大道。同时，因为摩门教允许一夫多妻，因此，根据地发展得越来越壮大了。 “喏，事实就是这样。”威廉霍契接着说，“为什么美国国会迫害我们，对我们有仇呢？为什么他们要让合众国的士兵，蹂躏我们犹他的土地呢？为什么我们的先知小布尼罕会被他们没道理地关进监狱？我们会在暴力面前屈服吗？不会！绝对不会！即使他们把我们赶出了弗蒙特、伊利诺伊、俄亥俄、密苏里和犹他，只要我们能找到一片土地，一片不受约束的土地，我们就会重新搭起属于我们的帐篷……不过，你呢？我虔诚的兄弟。” 威廉霍契长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唯一的听众，又说：“在我们摩门教的旗下，你想有属于你的帐篷吗？” “不！我不愿意！”百事通说得很干脆。现在，他也溜了，只留下了那个狂热的传教士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宣教。 在传教士传教演说的时候，火车一直在飞速前行。还没到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火车已经到了大咸湖西北角。这里视野广阔，旅客可以尽情观赏大咸湖的全貌。大咸湖又名“死海”，和巴勒斯坦西南吸收约旦河河水的死海一样，也有一条美洲约旦河流入大咸湖。美洲的“死海”非常美，宽阔无边的海面像镜子一样平静，湖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礁石。这些礁石底部很宽，上部聚集着一层海盐。以前，大咸湖的面积比现在大得多，但随着岁月流逝，沿岸陆地日益扩大，湖面就越变越小，不过，湖底却越来越深。 大咸湖的总面积有七十多英里，海拔三千八百英尺，宽三十五英里，和同名的死海完全不同，那个死海低于海面一千二百英尺。大咸湖里的盐分很多，固体的盐质就占了湖水总重量的四分之一。水和盐合重一千一百七十，水占一千。因此，在这样的湖里，鱼是根本无法生存的。那些随着约旦河、威伯尔河以及其他河流入大咸湖的鱼类，没多久就死了。不过，如果说湖水含盐量大，大到让人沉不下去，那可不现实。 大咸湖四周的土地，都曾被农民们精耕细作过，因为摩门教的人，大都是从事农业劳动的，而且还是劳动能手。如果六个月后再来这里，一定会看到：家畜棚和牲口圈的周围，全都长着麦子、玉米和高粱，成了茂盛的牧场。门前的篱笆是用野玫瑰围成的，一丛丛的皂角树、大戟树随处可见。可现在，能看到的，只是白雪覆盖的白茫茫一片。 下午两点，火车到了奥格登。由于火车晚上六点才会继续往前开，所以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和他们的旅伴便下了车，顺着车站旁的一条铁路支线，向城市走去，他们要参观一下这个美国式的城市。 这样的一座城市，只需两个小时就能参观完。和其他美国城市一样，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是个大棋盘，方方正正的。这里的街道既长又直，街口的转角处有些像维克多•雨果所描写的——“忧郁悲怆的街角”。 这座城市的设计，符合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建筑特点——追求“线条对称”。不过，住在这里的人，在文化品味方面却没能达到英国那样的高度，他们将一切建筑，不管是城市还是房屋，以及其他一切东西，全都设计成了“四方块”。 下午三点，福克先生一行几个人去大街上散步。这座城市的建筑是修建在约旦河沿岸和高低不同的瓦萨奇山峦之间的，有些名气的建筑是摩门先知祠、法院和兵工厂，很少能看到教堂。 这里的砖房是淡青色的，带着前檐和长廊，房子四周是花园，花园里长着皂角树、棕榈树和小红果树。城四周是用黏土和碎石筑成的城墙，城墙是一八五三年修建的。城市的一条主要大街上有几家旅馆，上面插着旗帜，其中最有名的是咸湖饭店。市场也在这条大街上。 福克先生和他的同伴们发现，这座城市的人口不多，街上几乎很难看到行人。不过，当他们穿过用栅樯围成的城区后，到了摩门教堂所在区，才发现人都在这里。当然，这里大多是妇女，这也体现了摩门教徒一夫多妻制的特点。当然，并不是每个摩门教徒都有几个妻子，娶几个妻子的决定权在男人那里。不过需要说明的是，犹他州的女子对结婚很渴望，因为根据宗教规矩，摩门教的神是不会将福赐给独身女子的。由此也可以看出，这里的女人生活很不幸。在人群中，有些妇女能看出她们来自富裕家庭，因为她们穿着胸前敞开的短袖上衣，上衣是用黑色绸缎做的，头上还戴着风兜或头巾，而普通妇女则穿着印第安人的服装。 对于百事通这个早就抱定独身主义的男人，对摩门教几个女人共同负起一个男人幸福的责任感到有些惊讶。用他的逻辑来看，这样的“幸福”，对男人来说并不幸福。因为这样的男人要带着好几个妻子共同过日子，死后还要带着一众妻儿进摩门教徒的天堂。到了天堂，依然要和她们生活在一起。同时，在那个幸福的天堂里，他们还要和作为极乐世界里享有最高声誉的史密森生活在一起。一想到这些，百事通就觉得恐怖至极。很明显，百事通是不会接受摩门教先知的召唤的。因为他觉得咸湖城的那些女人，给他的感觉，眼神中全是忧郁。当然，这也许完全是他的误会。 非常幸运，这样的圣城，百事通待了没多久，在还差几分钟就到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们重又回到了车站，走进车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当开车的汽笛响过之后，就在机车车轮在铁轨上慢慢滑行，并越开越快时，有个声音在喊：“等一下！停一停！” 已经开动的火车，不可能等，也不可能停。那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叫喊着的人，想必是个误了车的摩门教徒。好在车站没有门，也没有栅栏，在他跑到铁路上最后一节车的踏板后便冲了上去，随即就滚进了车厢，在一个椅子上大口地喘起气来。 这场完整的运动表演，百事通全都看在了眼里。这位最后上来的人是犹他居民，因为和妻子吵架，逃出来了。百事通知道后，非常好奇，走到迟到的旅客身边。 在等那位摩门教徒从气喘中恢复正常后，百事通有礼貌地问他，有几位妻子。百事通觉得，像他逃得那么狼狈，走得这么快的人，一定有二十多位妻子。 “一个，先生！”摩门教徒举起两只手说，“一个我都受够了！”

第二十八章 没有人能理解百事通的建议

火车从大咸湖和奥格登车站离开后，继续向北行驶。一小时后就到了威博尔河。从旧金山出发，到这里差不多已经行驶了九百英里了。火由由此向东，还要经过险峻的瓦萨奇群山。 瓦萨奇群山和落基山脉，因为其险峻的地势，曾让美国建筑工程师们吃够了苦头。因此，为了修好这段路，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追加了资金投入。在平原地区，每英里只需一万六千美元，但在这里每英里却达到四万八千美元。不过，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工程师们并没有强行改变它们的地势，他们在铺设路线时，采用了“曲线救国”的方式，巧妙地利用了地形，将险峻的大山绕过，将铁路铺到了宽阔的平原上。为此，在这段路上，有一个一万四千英尺的山洞。 在这段铁路上，大咸湖是全段铁路线的制高点，而从这里下去的很长一段路都是斜坡，一直下到比特尔河盆地，然后又上行，一直到距离大西洋和太平洋同样远近的美洲大陆的中央位置。 因此，这段山区，河流很多，火车大多是从污水河、清水河及其他河流的桥上通过。非常奇怪，越离目的地近，百事通就越烦躁。对于斐克斯，他则恨不得从这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飞过去。他也怕耽误时间，担心路上出什么岔子，甚至他比斐列亚尔•福克还要着急，他希望他们尽快回到英国。 火车到达布里吉尔堡是晚上十点，到站后几乎没怎么停就朝前行驶了，在前行了二十英里后，火车进入怀俄明州（以前叫达科他州），进而沿着比特尔河盆地继续前进。比特尔河为科罗拉多的水力发电做了贡献，没有比特尔河，这部分的水利建设就没办法进行。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七号，火车到达清水河车站，在这里停了十几分钟。因为头天夜里的风雨雪交加，因此原本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但并不影响火车前进的速度。不过，不管怎样，这样的坏天气，总是不能不让百事通发愁的。他觉得，积雪融化会让车轮陷在泥水里，这对他们的旅行，怎么说都不算好事。 “真是想不明白，”百事通心想，“我的主人为什么一定要在冬天旅行？如果天气暖和点出来，不是更有利吗？” 不过，就在这个憨厚老实的仆人担心天气变化的时候，艾恩达夫人却在为另一件事惴惴不安。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这一站靠站时，有些旅客下车，在清水车站的月台散步休息。艾恩达夫人透过玻璃窗，突然看到了散步的人中有个熟悉的面孔，那就是在旧金山的群众竞选大会上，侮辱过斐列亚尔•福克的汤姆森•普洛克托尔上校。为了不被那位上校看到，艾恩达夫人急忙转过身，背对窗口。 至此，这个人的出现，让她的心里隐隐担心起来，当然，她是在为福克先生担心。这位冷静淡然的绅士，对艾恩达夫人的体贴和照顾越来越无微不至。虽然艾恩达夫人不知道自己对这位救过她命的恩人怀有的感情有多深，甚至对自己的这种感情，也许只能称之为感激，但她又不确定，这“感激”之中，是否还存在着另一种更进一步的情感。所以当她发现这个粗鲁的上校时，心里非常紧张。她知道，福克先生迟早会找这个人算账的。不用说，普洛克托尔上校乘这班火车，完全出于巧合。不过，怎么说他都在这列车上了，她必须想尽办法让斐列亚尔•福克发现不了这个仇人。 于是，在火车开动之后，趁着福克先生在打盹，艾恩达夫人把刚才看见普洛克托尔上校的事告诉了斐克斯和百事通。 “什么？”斐克斯大叫，“普洛克托尔这个家伙在车上？不要担心，夫人，放心吧！他要是敢跟先生……敢找福克先生的麻烦，肯定是先找我的麻烦！在这件事上，我觉得吃了大亏的是我！” “没关系，我绝对能对付他！”百事通说，“别看他是上校！” “斐克斯先生，”艾恩达夫人说，“您应该知道福克先生的脾气，他肯定不会让别人替他出头。他曾说，他要再来美洲找这个侮辱他的上校。这时候，如果看到普洛克托尔上校的话，我们是无法阻止他们的，真到那时可就坏了。所以我想，我们最好不要让福克先生看到他。” “没错！夫人，您说得很对！”斐克斯说，“他们如果见面就完了，因为不管福克先生是胜还是败，都在耽误时间，再说……” “这样的话，”百事通说，“那可就便宜那些改良俱乐部的老爷们了。好在四天后，我们就能到纽约了！只要四天里我们不让福克先生出这节车厢，福克先生就不会碰到那可恶的美国佬，我们完全有办法让他们不见面。” 他们的谈话因为福克先生醒来而结束了。福克先生透过结了冰的玻璃，开始欣赏窗外的风景，好一会儿，百事通才用一种他主人和艾恩达夫人不能听到的声音对斐克斯说： “您真愿意替福克先生出面，和那家伙决战？” “我要尽其所能让福克先生活着回伦敦！”斐克斯说，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能听出他是下了决心的。 这话听在百事通耳朵里，却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过，对福克先生的人品，他绝对有信心。目前最重要的是，用什么办法让福克先生不出车厢，不与那位上校见面呢？也许这不难，因为这位高贵的绅士生性就是个喜静不喜热闹的人。 最后，斐克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因此，过了没多长时间，他便对斐列亚尔•福克说： “先生，这样坐在火车上，时间过得可真慢呀！” “没错。”福克先生说，“不过虽说慢，但还是会过去的啊！” “在船上时，”斐克斯说，“我看您喜欢打桥牌对吗？” “是啊。”斐列亚尔•福克说，“可惜在这儿没办法打，既没有牌，也没有打牌的人。” “啊！牌吗？我觉得车上一定能买到。美国火车，什么没有？至于牌友嘛……夫人，说不定您也会……” “对！先生，我会打。”艾恩达夫人高兴地说，“我会打桥牌，在英国学校，这可也算得上是一门功课。” “至于我，”斐克斯继续说，“我倒希望提高一下我的桥牌技艺，这样的话，我们就三个人了，还缺一个，可以空着……” “好！既然您想打，咱们就打吧。”福克先生说。即使在火车上，他也很喜欢进行自己最喜欢的娱乐——打桥牌。 百事通马上去找乘务员，并很快就拿来了两副牌和计分筹码，以及铺着台布的小桌子。一切准备齐全后，他们玩起了桥牌。艾恩达夫人的牌技很好，即使是不苟言笑的福克先生也连连夸她牌技了得。对于斐克斯，完全可以说是玩桥牌的好手，跟严肃的绅士可以说是真正的棋逢对手。站在一边看着的百事通，心里暗想： “总算将他留在了这里，看来，他不会下牌桌了。” 上午十一点，火车到了布里基尔关，这里是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中间位置，地势海拔有七千五百二十四英尺。这段路线属于穿越落基山脉的地势里最高的几个山冈之一。火车大约再走两百里，便能到大西洋海岸的平原地区了，而这样的平原地区，修筑铁路会更方便。 大西洋盆地的山坡地区，有很多小河，这些小河均是由北普拉特河分出来的支流。因此，整个东方和北方的地平线都被落基山脉北部的群山像帷幕一样遮盖住了。群山中，拉拉米山峰最高。将群山与铁路隔开的是一片河川纵横的宽阔平原。铁路右边，有道斜坡与群山相连，群山余脉则向南延伸到了阿肯色河的发源地，而这也是密苏里河的重要支流之一。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火车上的旅客从窗外看到了一座俯瞰整个地区的哈莱克堡。要不了几个小时，他们这段穿越落基山脉的旅行任务就要结束了，人们也就不用再担心这段困难重重的山区会发生意外了。 雪停了，天气越来越冷。平原上，只有被奔驰的火车吓得四处乱跳舞的巨大鹰鹫，没有其他野兽，既不见熊，也没有狼，非常荒凉。 福克先生和他的同伴们在自己的车厢吃完丰盛的午餐后，又开始打起了桥牌。不过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哨子声，接着，火车停了下来。 百事通向窗外探出头去，但是既没有看到阻碍火车前行的东西，也没看到车站。 艾恩达夫人和斐克斯生怕福克先生下车去看发生什么事，好在这位绅士只对百事通说了句：“你下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百事通即刻跑出车厢。而此时，已经有四十多位旅客下了车，其中就有汤姆森•普洛克托尔上校。 火车停着的地方有个禁止通行的红灯亮着。火车司机和列车员正与一个守路员在激烈争论着什么，此名守路员就是前面梅迪西弯车站的站长。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逼这趟火车停下的。于是，从车上下来的旅客也加入到了争吵中，其中声音最大的就是普洛克托尔上校。他指手画脚地大声嚷嚷着，样子非常激动。 百事通走近人群一听，听到那名守路员说：“这里不能过！绝对不能过！梅迪西弯的大桥再也经不起火车的重压了，它已经在摇晃了。” 守路员所说的这座大桥，其实是一座悬在激流上面的吊桥。离地面足有一英里。据这位守路员说，这座桥上的很多铁索都已经断裂了，很快就要垮了，不能冒险从桥上过去。守路员说不能通过，并没有夸大事实。再说，美国人一向都有些冒失和大意，如果他们都开始在意了，那是断然不能过去的，除非是疯子。 百事通怔怔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塑，他不敢将此事告诉主人，所以只是站在那里听别人说。 “啊，怎么会这样？”普洛克托尔上校大叫道，“如果走不成了，我们难道只能在这雪地里呆着？” “上校先生，”列车员说，“我们已经给奥马哈车站发过电报了，他们会派一列车来。不过，下午六点钟之前那列火车能不能到梅迪西弯，很难说。” “等到六点钟去？”百事通也忍不住开始嚷嚷。 “是呀。”列车员说，“再说，我们这些人即使走到前面车站，也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不是离车站只有一英里吗？”有位旅客说。 “一英里是没错，可我们要绕河过去呀。” “我们能坐船过河吗？”上校问。 “那可不行，刚刚下了雨，河水正好涨了，而且水流很急。我们必须绕十英里的路，然后从北面的一个浅滩过去。” 上校气得开始破口大骂，他一会儿怪公司，一会儿又怪列车员。百事通也是怒火中烧，差点就要跟着上校一起骂了。 眼前的障碍，是超越了物质的力量的。因此，即使百事通的主人有再多的钞票，即使把钞票全都拿出来，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另外，把旅客们的时间耽误了不说，在这样的冰天雪地，旅客们还要步行十五六英里。因此，牢骚声和咒骂声响成一片，如果斐列亚尔•福克没有玩桥牌，一定会被这些声音吸引过来的。 百事通觉得自己必须将真实情况告诉主人了，于是便垂头丧气地往车厢走去。正在这时，那位火车司机——夫尔斯泰，一位标准的美国佬——大声说： “先生们，也许还有另外的办法。” “是从桥上过去吗？”一名旅客问。 “是的，从桥上过去。” “火车从桥上过去？” “没错，开着火车过去。” 听了司机的这句话，百事通站住了，他想听得更清楚点。 “可这座桥快塌了！”列车员说。 “这有什么？”夫尔斯泰说，“火车的速度只要足够快，够运气的话，是可以过去的。” “见鬼！”百事通嘟哝道。 不过，马上就有旅客对这种做法表示了赞同。特别是普洛克托尔上校，这个鲁莽之人，坚决拥护这种做法，说觉得这种做法可行。他甚至还告诉大家，曾有工程师想利用列车的高速度直线飞驰来“越”过无桥的河流。为了让大家相信事情的可靠性，他还列举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例。说到最后，很多关心这件事的人都同意了司机的建议。 “怎么说我们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能过去。”一个旅客说。 “有百分之六十。”另一旅客说。 “百分之八十……九十的机会！” 百事通被他们的说法吓坏了。虽然他也想用各种办法过梅迪西河，可现在这么做，还是让他觉得太过于“美利坚”了。 “还有，”他心想，“应该让旅客们都先下车，这是多容易想到的事呀，可他们想都想不到……” 于是，百事通对一名旅客说：“先生，这位司机的建议，我觉得太过冒险，不……” “百分之八十的机会！”这位旅客说完，转身走了。 百事通又走到另一名旅客面前说：“我知道这样做有百分之八十的机会，可是您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想也没用。”这位一听说话就知是美国人的旅客耸耸肩说，“司机说过了，是有机会过去的。” “是这样的，”百事通说，“说是有机会过去，可要想谨慎点，应该……” “你说什么？谨慎？”普洛克托尔上校正好听到了百事通这话，他大声嚷道，“什么谨慎，告诉你，这是开快车，知道什么是快车吗？快车！” “我知道是快车……我明白……”百事通说，虽然他知道此时这些旅客没有人听他说什么，但他仍然继续说，“如果说‘谨慎’你们听不习惯，那么为了更合理，怎么也应该……” “这人是谁呀？他想干什么？他到底说的是什么？什么合理不合理的……”周围的人议论开来。 这个可怜的法国小伙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这是害怕了吧！”普洛克托尔上校问他。 “什么？我！害怕？”百事通大叫道，“好！我不说了！算了！我现在就让你们看看，一个法国人是怎么和你们一起‘美利坚’的！” “上车了！大家都上车！”列车员喊。 “是！上车。”百事通说，“上车，都上车！不过你们也不能不让我有另外的看法，我觉得最合理的做法是旅客先步行从桥上过去，然后车再从桥上开过去……” 当然，他的这个合理想法，谁也没有同意，谁也没有认为他的建议合理。旅客们全都回到了自己的车厢。百事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半个字都没说。三个玩纸牌的人，也都把心思放在牌上，没人问他。随着一声鸣笛，火车开动起来，在向后倒了一英里多后，如同一个跳远健将般，准备一跃而过。 随着第二声鸣笛声，火车开始前进。它开始加速，越来越快，很快就到了惊人的速度。在车上能听到的是一阵阵的轰隆声，活塞每秒钟能进出二十次。车轴在油盒里冒起了浓烟。可以说，火车是在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前行，由于高速度让重量抵消，因此，铁轨承担的重量也便减少了。 火车就那么像一道闪电一样冲了过去。火车上的旅客，连桥影都没看到。火车像是从对岸飞了过去，一下子冲到了车站的五英里之外，司机这才勉强让火车停下。不过，在火车过了河后，随着一阵轰隆声，桥便掉进了梅迪西弯的激流中。

第二十九章 联合铁路上的抢劫案

当天晚上，火车过了索德尔斯堡和夏延关，又到了伊思关，一路上都很顺利。这里海拔八千零九十一英尺，是整个铁路线的最高点。火车经过了一望无际的天然平原后，又驰向了大西洋海岸。这条平原干线上有条南路支线，一直通向科罗拉多州的主要城市丹佛。那座城市有居民五万余人，有着丰富的金银矿。 从旧金山出发到目前为止，在三天三夜的时间里，火车走完了一千三百八十二英里，这样的话，最多四天四夜便能到纽约，显然，斐列亚尔•福克的旅游日程安排仍在按计划进行。这一晚，火车从瓦尔巴营右方驰过。洛基布尔河与铁路正好平行，沿着怀俄明和科罗拉多两州的交界线向前流去。夜里十一点，火车到了内布拉斯加州，再经过塞奇威克就能到居尔斯甫，居尔斯甫是普拉特河南的一条支流。 通车典礼是一八六七年十月二十三日在这里举行的，当时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总工程师是J•M•道奇将军。典礼时，九节客车在两个大机车的拖行下，将包括副总统M•汤姆斯•C•杜郎为首的参加典礼的人送了过来。那天，这里群众的呼声响彻云霄，西乌人和包里斯人还表演了一场具有印第安特色的战斗表演。庆祝火车通过的焰火照亮了夜空，创刊号《铁路先锋报》在这里用手提印刷机当场出版。 以上就是这条铁路通车庆典时的状况。这是一条通向进步和文明的铁路。它穿过荒凉的原野，将以前还不存在的城市连接了起来。那时候，火车的汽笛声，比神话里安菲翁 的七弦琴的声音还动听。而正是因为它的存在，美洲大陆上才渐渐出现了很多新兴城市。 早晨八点，火车通过麦克费尔逊堡，离奥马哈角也只有三百五十七英里了。火车继续沿着普拉特河左岸——普拉特河南部那曲曲弯弯的支流前行。上午九点钟，火车到了位于南、北普拉特河支流中心的北普拉特。两条河流在这座城市里交流，然后又与奥马哈北面不远的密苏里河汇合。 如今，火车穿过了经线一百零一度。 福克先生与牌友们继续玩他们的桥牌。除了那张空着的位置，其他两个牌友都因为打牌而不再埋怨旅途的漫长。刚刚开始的时候，斐克斯赢了些钱，不过现在又陆续输了不少。当然，即使这样，他打牌的兴趣也丝毫不比福克差。福克先生这天的运气很好，王牌大分，一股脑地往他手里跑。他把手里的牌算了算，决定大胆一回，打黑桃。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有人在说话：“如果是我，我就会打方块……” 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和斐克斯三个人同时抬头，他们发现，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普洛克托尔上校。 汤姆森•普洛克托尔和斐列亚尔•福克两个人，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 “哈哈！是你，那个英国先生，”上校大声说，“是你要打黑桃？” “我打牌，还是你打牌？”斐列亚尔•福克拿出一张黑桃十，冷冷地说。 “我打牌我就打红方块！”普洛克托尔上校说，语气里气呼呼的。 说完，他伸出手想去拿福克手里的黑桃十。 “你根本就不会打牌。”他说。 “也许我打别的比打它好。”斐列亚尔•福克说着话，站了起来。 “那就试试看吧！小约翰牛（英国人的绰号）！”刁蛮的上校说。 艾恩达夫人被这场景吓坏了，脸色煞白，全身的血液在往上涌。她拉了拉斐列亚尔•福克的手臂，但被福克轻轻推开了。百事通正准备向那美国人扑过去，美国人却用鄙视的眼光看着福克。此时，斐克斯站了起来，他走近普洛克托尔上校说： “先生，你忘了吗？你该找的是我！不过，当时你不仅骂了我，还打了我！” “斐克斯先生！”福克先生说，“请您原谅，不要争了，此事就和我一个人有关。这位上校以我黑桃打错了为借口再次进行挑衅，这个账我们必须算。” “想算就算吧！时间地点都由你来挑。”美国人说，“用什么武器也由你！” 艾恩达夫人一直想拉住福克，但没拉住。斐克斯想把“火”惹到自己身上，也没用。百事通甚至想把上校从窗口扔出去，但主人却朝他挥挥手，不让他介入。 这时，斐列亚尔•福克率先走出车厢，美国人跟了上去。 “先生，”福克先生说，“我现在急着回欧洲，所以不能有任何时间上的耽误。” “你说这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先生，”福克先生的语气很客气，“我们自从在旧金山遇到后，我都想好了，我现在急着回欧洲，等事情办完后，我会马上来美洲找你的。” “真的？” “你愿意和我来个六个月的约定吗？” “你怎么不说六年呢？” “六个月。”福克先生说，“到时我一定肯来。” “别装了！别找借口了！”汤姆森•普洛克托尔嚷嚷着说，“如果不敢就直说，不然就马上开始。” “好吧！那就马上开始！”福克先生说，“你要去纽约？” “不！我不去！” “是去芝加哥吗？” “不！” “那你是去奥马哈？” “你管我去哪儿呢！知道普鲁木河吗？” “不知道。”福克先生说。 “下站就是。再过一个小时，火车会在那里停十分钟。我们有十分钟的时间交换几颗子弹，时间上没问题。” “好！”福克先生说，“那我就在普鲁木河下车。” “我相信，你会永远留在这里的。”美国人恶毒地说。 “那就到时候看吧！先生。”福克先生说完，重新走回车厢，和平时一样镇定。 回到车厢后，他先是安慰了艾恩达夫人几句，说像上校那种人就是外强中干，没什么好怕的。然后又约斐克斯等一会儿做他们决斗的证人。斐克斯当然没有拒绝。于是，斐列亚尔•福克便又开始淡定地拿起刚才的牌，悠闲地打了起来。 中午十一点钟的时候，火车的汽笛声预示着普鲁木河车站到了。福克先生随即起身，走向车桥方向，他的后面跟着斐克斯。百事通也身背两支手枪，跟在了福克先生后面。 此时，艾恩达夫人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独自留在了车厢。 与此同时，另一车厢的门也开了，普洛克托尔上校也向车桥方向走去，后面跟着一个貌似“美国佬”的人，那是上校找的公证人。不过，两个对手还没来得及下车，列车员就跑了过来，对他们说： “先生们，不能下车！” “为什么不能下？”上校问。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所以不在这里停了。” “可我们要在这里决斗！” “这……非常抱歉，”列车员说，“火车马上就要开了。听，铃响了！” 铃真的响了，火车又开始动了。 “非常对不起！先生们，”列车员说，“如果是别的事，我肯定会帮你们的。不过话说回来了，虽然你们没时间下车去决斗，不过你们要是在车上决斗，谁也管不着。” “也许这位先生会觉得在车上不合适的。”上校看着福克先生，讥笑道。 “没什么不合适的。”斐列亚尔•福克回答说。 “看！多痛快！我就知道，一定是在美国。”百事通心想，“这列车员，真是个‘好人’，唯恐天下不乱。” 一边这么想，一边还是跟着主人走了。 两名决斗“勇士”和两名公证人跟着列车员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走着，一直走到最后一节车厢。那节车厢有十多名乘客。列车员问他们，愿不愿意把车厢留给两位先生决斗用，乘客们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便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他们走出车厢，站在了车桥上。 这节车厢非常适合做决斗场所，决斗起来很方便，因为车厢长五十英尺。过道足够两个对手互相向对方逼近，有空间让他们自由发挥。 福克先生和普洛克托尔上校两个人走进了车厢，每人各拿两把六轮手枪。两位证人留在了外面，并将门替他们关上。他们都在等着汽笛响，汽笛一响，他们就要向对方射击……然后，只需短短两分钟，便可以把胜利者，也就是活着的那个接走。 按理说，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不过，虽然简单，却也让斐克斯和百事通心跳加速，心像是要从胸前蹦出来。 大家都在等着那一声汽笛。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阵嘈杂声响起，接着就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声。不过，这些枪声并非来自决战车厢。枪声来自于整列火车，好像是从最前面的车厢传来的。列车上到处传来惊恐的叫声。普洛克托尔上校和福克先生，各自拿着手枪走出决战车厢，赶到前面传来激烈枪声的车厢去了。他们意识到：有一群西乌人正在抢劫火车。 这些印第安人就是亡命之徒，他们抢劫火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此之前，他们就抢过好几次。他们总有办法在火车还在开着的时候，上百人纵身跳上火车门口的跳板，然后犹如马戏团里表演翻身上马的演员一样，爬上车厢。 西乌人带的是步枪，刚刚传来的枪声，也是他们与乘客之间发生枪战发出的，车上的乘客，甚至每个人都带有武器。 这些西乌人上车后，首先是往火车头跑，然后将火车司机和司炉长用大棒打晕。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火车停下来，但因为不知道怎么关气门，本来想把气门关上，不料却被完全打开。于是火车便飞也似的跑起来。 在同一时间段，另一些西乌人则攻进车厢，他们如同一个个的猴子，矫健地在火车顶上飞奔，然后从开着的车窗口跳进车厢与旅客展开搏斗。他们见了行李、箱子就往窗外扔，枪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 乘客们竭力反抗，遭到围攻的车厢也就变成了一个个防御工事，一个个活动堡垒。这些活动堡垒，就是在被火车头拉着，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在狂奔。 一开始，艾恩达夫人还是很勇敢的，在西乌人向她冲来的时候，她拿起手枪从玻璃窗口向强盗射击。有二十多个强盗都被她打得从车上摔了下去，掉在了铁轨上，被车轮辗压成了肉饼。 在争斗中，很多乘客都中了弹，有些还挨了当头一棒，躺在椅子上，伤势很重。 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十分钟了，应该结束了。如果火车一直不停，那可就便宜那些强盗了。因为离此地不到两英里的地方就是克尔尼堡，那里是有美国兵营的，但如果火车直接冲过去了，过了克尔尼堡的话，那么这列火车很可能成为这些强盗的天下，他们就能什么都不顾忌无所顾忌地抢劫了。 正和福克先生并肩作战的列车员，也被一颗飞来的子弹击中了。不过，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大喊了一句： “要是火车五分钟之内不停，那我们就全完了。” “会停下来的。”斐列亚尔•福克说完，准备冲出车厢。 “先生，您留下！”百事通喊，“这事交给我吧！” 斐列亚尔•福克还没来得及阻止，这个勇敢的法国小伙便打开一扇车窗，从车窗上翻了出去，强盗没有发现他。此时，争斗仍在继续，子弹从他头上飞过，他用做马戏团演员时的那一套，灵敏地躲在了车厢下，攀着连接列车的铁链，踩着刹车舵盘，依靠外面车架的边沿，慢慢地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往前爬，一直爬到了最前面的那节车厢处。到此时，他依然没被人发现，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他用一只手攀车，身体悬在行李车与煤车之间，另一只手去松挂钩的链头。不过，由于火车头的牵引力太大，单凭他的力量，无法将挂钩中间的铁栓拔开。而就在这时候，火车头一摇晃，铁栓竟然被震得掉了出来。列车车厢与火车头脱离，火车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驰。列车车厢受惯性作用，在继续前进了几分钟后，车厢里的乘客扭紧刹车舵盘，车停在了离克尔尼堡车站约一百步远的地方。 听到枪声，兵营里的士兵奔了出来，那些西乌强盗在列车还没停稳后，便跳下了火车，四下逃窜了。 然而，就在乘客们站在站台上清点人数时，发现有几个人不见了，其中就包括勇敢救了全体乘客的那位英勇的法国人。

第三十章 斐列亚尔•福克为救人愿牺牲一切

火车上包括百事通在内，总共有三个乘客消失。这些人是在战斗中牺牲了呢，还是被西乌人抓去了？没有人知道。 乘客中负伤的有很多，不过看了一下，并没有人受致命伤。在受伤的人中，普洛克托尔上校已经算是一个重伤员了。在这次的战斗中，他非常勇敢，大腿根部中了弹，所以他和另一些需要治疗的乘客被抬到了车站里面。 艾恩达夫人毫发无损。全力作战的斐列亚尔•福克也没受一点伤。斐克斯受了轻伤，肩膀上中了弹。几个人中，只有百事通失踪了，艾恩达急得开始为他流泪。 此时，乘客们全都离开了车厢。列车车轮上残留着血迹，车辐和车毂上还有一些烂肉沾在上面。一道道的血印，顺着白雪覆盖的平原，一直到看不见的远方。那些逃跑的强盗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南方共和河的岸边。 福克先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叉，眼神凝重。他在考虑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艾恩达夫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福克先生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他的佣人被强盗抓去，自己难道不能牺牲一切将他救出来吗？…… “不管他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会把他找回来的。”他对艾恩达夫人说。 “啊！先生，福克先生！”年轻的夫人激动地抓住福克先生的双手，眼泪从她的眼里流到了手上。 “他不会死的！”福克先生又说，“只要我们一分钟都不耽误地去救他，他就不会死！” 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斐列亚尔•福克便决定牺牲一切去找百事通了。这也等于他已经宣告自己破产了，因为只要耽误一天，他就不可能赶上去纽约的邮船，他打赌也就输了。不过他首先想的是：找百事通是自己的责任，义不容辞！ 此时，克尔尼堡驻防的连长和他的一百多名战士就在身边，而且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一旦西乌人攻进车站，那么就要进行还击。 “先生，”福克先生对连长说，“有三名乘客不见了。” “是死了吗？”连长问。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抓了。”福克先生说，“现在还弄不清楚，您不准备去追那些西乌人吗？” “这事可不是件小事，先生！”连长说，“这些西乌人一定是跑去阿肯色河那边去了！我不能丢下我的根据地，这是上级交给我的任务啊。” “可是先生，”斐列亚尔•福克说，“关系三个人生命的事更重要。” “我完全明白……不过派五十人冒险去救三个人，您觉得我能那么做吗？” “我不知道您能不能那么做，但我觉得您应该做。” “先生，”连长说，“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有指挥我怎么做的权利。” “好！既然这样，”斐列亚尔•福克冷冷地说，“那我一个人去！” “什么？您自己？先生！”斐克斯走过来大声说，“您要去追那些强盗？” “这里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是那个可怜的小伙子救下来的，难道还要让他死在那些强盗的手里吗？不！一定不能这样，所以我一定要去！” “好吧！那您也别一个人去！”连长说。他显然已经被福克的行为感动了，“很好！您很勇敢……”他回头冲自己的士兵说，“谁愿意去，自愿报名，三十人！” 全连战士都涌了上来，争着要去。连长在这些勇敢而正直的小伙子中挑了三十人，另外还派了一名军士长带队。 “连长，谢谢您！”福克先生说。 “我和您一起去吧！”斐克斯对福克先生说。 “您愿意去就去吧。不过先生，”斐列亚尔•福克说，“您要是愿意帮我，我想麻烦您在这里陪艾恩达夫人，如果我遇到不测……” 一听这话，警探的脸色全变了。他一步不离，紧紧盯着的这个人，现在要离开他，去荒野冒险。斐克斯久久地注视着这位英国绅士，虽然他对福克还是有偏见，还在和对方斗争，可此刻，在勇敢镇定的福克面前，他低下了头。 “好吧！我答应您！留在这儿。”他说。 很快，福克先生和年轻的艾恩达握手告别，并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宝贝旅行袋交给她，然后随着军士和那三十名士兵出发了。 临出发前，他许诺给士兵们说：“如果我们能救回人，朋友们，到时候给你们一千英镑奖励！”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 艾恩达夫人独自去了车站的一间屋子。此时，她的脑海里全是福克，全是他英勇救人的形象。想着他沉着冷静的样子，她就有说不出的激动。福克先生如今已经将他的财产全牺牲了，可还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了尽一份责任，他毫不犹豫地奉献自己，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斐列亚尔•福克，如今在艾恩达夫人眼里，就是一个大英雄。 不过，警探斐克斯却并不这么想。此刻的他烦躁不安，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月台上走来走去。他觉得刚刚他是糊涂了，现在，他总算清醒了。福克是逃走了。这件事，他太松懈了。自己是怎么啦？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已经跑了快整个地球了，竟然同意福克独自离开？ 此刻，他的警觉性彻底回来了，他不停地责怪自己，就像伦敦警察长在训斥一个无故放走罪犯的警员一样。 “我真是个大笨蛋！”他心想，“我的身份，一定是别人告诉了他。他这次离开，肯定就不回来了。我现在要怎么去抓他呢？去哪儿抓？唉！我怎么啦？怎么能让骗子骗了呢？我斐克斯的口袋里，还装着抓他的拘票呢！唉！我真是太笨了！” 警察厅的警探就这么瞎想着，煎熬着。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真不知怎么熬过这段时间。他甚至还想，他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艾恩达夫人。不过，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女人，肯定不会给他想要的结果。怎么办？现在去荒凉的雪地里追他吗？他想，自己也许还能找到他，因为雪地上毕竟会留下他们三十多个人的足迹……不过，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些足迹又会被雪覆盖的。 这时候，斐克斯是完全泄气了。他真心想放弃对福克的追踪。不过，就在这时，有个机会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使他可以丢下福克，离开克尔尼堡，持续他多灾的旅行并回到欧洲。 原来，事情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在天下还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的时候，几声火车汽笛声从东边远远传来，接着，一个头上发出强烈光芒，黑糊糊的大家伙慢悠悠地开过来了。在浓雾里，这个家伙显得特别大，让整个氛围都变得古怪起来。 此时，没有人会想到，有列车从东面过来。因为发电报要求增援的火车，不可能这么快到，而从奥马哈开到旧金山的火车，第二天才可能到这里。不过，没过一会儿，大家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截火车头，鸣着汽笛，慢吞吞地开了过来。而这火车头，就是这列火车的火车头。在它与列车车厢分离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带着昏迷的司机和司炉长一直向前奔驰，一直跑了好几英里。一个小时后，煤烧得差不多了，火也小下来了，蒸汽也没有了，它这才慢慢停了下来，停在了离克尔尼堡二十英里的地方。 幸运的是，司机和司炉长只是昏迷，并没有死。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醒来了。 当时火车头已经停了，司机看四周是一片荒凉的雪地，只见火车头不见火车身子，先是一惊，接着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火车头又是怎么和火车身子分开的？这一点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不过他们不用想也知道，火车身子留在一个地方，一定是处在了两难境地。 于是，司机毫不犹豫地采取了措施，将火车头继续朝奥马哈方向开去，这办法最安全。因为退回去找车身子，说不定那些强盗还在车上抢劫，那太危险了……可……不管它了！危险就危险，司机很快向锅炉里添满煤和木柴，在将火烧旺，压力也增大后，差不多下午两点钟的时候，火车头倒着开到了克尔尼堡，这才有了浓雾里鸣笛的火车头。 当乘客们发现火车头和火车身子又衔接起来后，非常高兴。因为这样的话，不幸中途中止的旅行又可以开始了。 火车头刚到克尔尼堡，艾恩达夫人就从车站走了出来，对列车员说： “车要开了吗？” “是的，马上就开，夫人。” “可那些被抓的人……我们不幸的旅伴……” “火车总不能一直停在半路，”列车员说，“我们已经耽误了三个小时了。” “旧金山过来的车什么时候到？” “最早明天晚上，夫人。” “明天晚上？那……不行，你们等一下好吗？” “不能等。”列车员说，“如果您要走，那就赶快上车吧！” “不！我现在不能走。”年轻的夫人说。 他们的对话，斐克斯全听到了。刚才，在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时候，斐克斯心想，不管怎么都要离开克尔尼堡。可是，现在列车有了，而且马上就要出发，他只需坐回他原来的车厢就行了。但他的两条腿却好像一下子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扯住了，无法动弹。虽然两只脚像站在了热锅上，不停地想抬腿，恨不得马上离开，可内心又不让他走。他不断做着思想斗争，而那失败的懊恼感，最终让他决定留下来，坚持到底。 此时，乘客里有几名受伤的，包括受伤较重的普洛克托尔上校，也都上了车。火车头的锅炉也已烧好，随着呜咽声，蒸汽直往外喷。司机在拉响汽笛后，火车就启动了，很快就消失在了白雪飞舞与白色烟雾交替的原野上。 警探斐克斯没有走。 几个小时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冷，斐克斯一动不动地坐在车站靠椅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着了。艾恩达夫人则不顾寒冷和大雪纷飞，不停地走出那间为她准备的房子，四下张望着。有时会一直走到月台尽头，她希望能在大雪飞舞中看到一点什么，或者是透过浓雾，能听到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此时，她的身体有些快冻僵了，于是她重回房子，想等稍稍暖和一点，再出来看。可依然毫无音讯。 天黑下来了，那一小队人马还没回来。福克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能找到那群强盗吗？会与他们作战吗？士兵会不会在浓雾与荒野中迷路，有没有四处瞎撞？驻守克尔尼堡的连长，显然也不愿流露半点忧虑的神色，虽然他也很焦躁和担心。 黑夜来临，虽然雪比刚刚下得小了一些，但却更冷了。即使胆子再大的人，在这样漆黑寒冷的无际原野也会胆战心惊，因为一切都太静了，静得一片死寂，既无飞鸟，也无走兽，只有无边的黑暗让人窒息。 这一夜，艾恩达夫人有很多不好的预感，心情也很糟。她不断地在寂静的黑夜里，徘徊在恐怖的原野。在想象中，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并看到无数的危险所在。这种心绪，令她痛苦得不能自拔。 斐克斯一晚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老位子上，可同样一刻都没闭眼。不知什么时候，好像有人走到他面前，和他说了几句话，警探听了后，只是摇了摇头，那人便悻悻然地走了。 这漫长的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清晨，在弥漫着浓雾的天边尽头，太阳只露出了个轮廓，半明半暗的。不过两英里之内的景物却可以看到了。斐列亚尔•福克和那三十一名士兵，昨天是向南方追去的……南方尽头却什么影子都看不到。 早上七点，连长已经流露出了一丝焦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要再派一小队人马过去支援？但派出去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为当初的几个人冒险？何况，这样不知情况的支援，又有什么希望可言？不过，他犹豫的时间并不长，随即便下定决心，叫来一个排长，命令排长带人去南方侦察。可就在这时，突然，他们听到了一阵枪响。枪声是发出的信号吗？ 战士们全都冲出了堡垒，半英里之外的地方，他们看到一小队人步伐整齐地走了过来。 一小队人中，最前面的是福克先生，在他旁边的是从强盗手里救出的百事通和另两名旅客。 在克尔尼堡南边十英里的地方，他们与那些西乌强盗打了一仗。 在福克和三十一名士兵追过去时，百事通与另外两名旅客，已经与押送他们的西乌人打了起来。因此，在福克他们和士兵赶去后，勇敢的法国小伙子瞬间将三个西乌人揍了个鼻青脸肿。 救人者和被救者都平安归来，大家兴奋不已，欢呼雀跃。斐列亚尔•福克也兑现了他的承诺，把该发的奖金给了士兵。而这时，百事通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说实话，不得不承认，我的主人在我身上花了不少钱！” 这确实是句大实话。 斐克斯一直没说话，他只是怔怔看着福克先生。这时候想要知道警探的想法，肯定不容易。至于艾恩达夫人，她则激动地用双手紧握绅士的右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百事通一回来就四处寻找火车。他以为火车还在车站等他们，他们一到火车就会开去奥马哈，他还想着说不定能弥补回耽误的时间呢。 “火车，那列火车呢？”他大声叫着。 “已经开走了。”斐克斯说。 “下趟什么时候到？”斐列亚尔•福克问。 “最早也要今天晚上才能到。” 淡定的绅士只是一如既往地简单“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三十一章 警探为斐列亚尔•福克出的好建议

斐列亚尔•福克整整耽误了二十个小时。百事通非常难过，因为这耽误的二十个小时，都是他间接造成的。他害得他主人破了产。 此时，警探走到福克先生面前，问： “先生，说实话，您真急着走？” “当然，非常急。”斐列亚尔•福克说。 “我还想知道，”斐克斯说，“是不是十一日晚上九点之前，您一定要在开往利物浦的邮船出发前，赶到纽约？” “是的，非常想这样。” “如果没有这次的西乌人抢劫火车，您在十一日一早就到纽约了对吗？” “没错，这样我就能在邮船开出前十二小时上船了。” “嗯，现在您刚好耽误了二十个小时，二十减十二就是八。那么，您是否想将这八个小时补上？” “怎么补上？步行？”福克先生问。 “当然不是，我是说坐雪橇。”斐克斯说，“我们可以坐带帆的雪橇。有人曾问我要不要雇他的雪橇。” 那个问斐克斯要不要雇雪橇的人，就是昨夜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当时斐克斯没想雇他的雪橇。 斐列亚尔•福克还没回答，斐克斯便又给他指了指那个拥有雪橇的美国人，此刻，他正站在车站前走来走去。福克先生向那个人走去。不一会儿，斐列亚尔•福克便带着这个叫迈基的美国人走到克尔尼堡不远处的茅屋前。福克先生发现屋里有辆样式奇怪的车子，而那车子就是由两根长木头做成的雪橇。这个雪橇除了头部微微上翘外，样子有些像无轮拖车的两条底板架子。这雪橇能坐五六个人，雪橇前三分之一的位置有根高高的桅杆，桅杆上挂着张大帆。桅杆下有条铁支柱，由几条铁索紧紧捆在上面，以此来支撑那张大帆。雪橇的后面有个掌握方向的木舵，木舵是由单橹做成的。 福克先生眼前的这个雪橇叫单桅船式雪橇。这是火车在被遍地冰雪阻碍后，代替火车，由一站滑向另一站的冬季常用交通工具。这种雪橇是可以挂大帆的，而如果是水上航行的快船则不能用这种大帆，因为这样的大帆会增加翻船事故的频率。雪橇上有了这样的大帆，当后面吹来大风的时候，由于帆的作用，会让雪橇在平原的冰面上飞驰，速度即使比不上快车，至少也和普通列车差不多。 没有用多长时间，福克先生便跟这个“陆地上的船主”谈好了雇用价格。那时西风刮得正紧，地上也已结上了厚厚的冰，这样的天气和地面，只需几个小时，迈基的雪橇就能将福克他们送上奥马哈车站。那里有很多火车线路，交通很发达，可以直接到芝加哥或纽约，这样一来，也就能弥补上耽误的那些时间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他们只能碰运气了。 福克先生不愿让艾恩达夫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和他一起坐雪橇。天那么冷，再加上飞驰在冰雪上，一个年轻女人怎么受得了？因此，他向艾恩达夫人建议，让百事通陪她在克尔尼堡继续等火车，然后由这个真诚勇敢的法国小伙平安将她护送到欧洲。但艾恩达夫人却不愿意和福克先生分开，执意要坐雪橇。她的这个决定最高兴的就是百事通了，因为百事通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主人，特别是有斐克斯跟在主人身边的时候。 如今警探的心里，应该说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说。斐列亚尔•福克没有逃跑，而是平安归来，是否让他内心对福克先生有所改观呢？没有，他依然觉得福克是个狡猾的罪犯，他只是想环游地球一周后，在英国逍遥自在。当然，也不能说斐克斯对福克先生的看法一点都没改变。只是他的职责，让他不愿放松警惕，不愿麻痹大意。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想尽快回到英国，将其捉拿归案。 早上八点钟，乘坐雪橇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乘客——我们暂且称他们为乘客——坐上了雪橇，紧紧地裹上了旅行毯。雪橇上的两只大帆全都张了起来，借着风力，在结冰的雪面上，雪橇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向前飞驰。 克尔尼堡到奥马哈的直线距离，也就是美国人所说的蜂飞距离，不会超过两百英里。如果不出意外，在这样的风向风力下，五个小时就能到达，也就是说，下午一点钟就能到奥马哈。 不难想象，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旅行。乘客们全都紧紧地挤在一起，无法说一句话。由于雪橇跑得太快，雪橇上坐着的人也越加地冷，冷得嘴都张不开了。而那在雪地上滑行的雪橇，犹如滑行在冰面上的小船，甚至可以说比坐在小船上还稳，因为小船还会因为水面波动发生摇晃。寒风吹过大地，雪橇上那只大帆，如同鸟的一对翅膀，在空中飞行。迈基紧紧地掌控着舵把，尽量保持直线前进。一旦发现雪橇开始向一边倾斜，迈基便轻轻动一下尾舵，雪橇便马上恢复了直线前行。前角帆也张了起来——大角帆不再挡它的风路。大帆上又加了个顶桅，顶尖帆也张起来了，这样就让雪橇的帆面更大了，风对雪橇的推动力也就更大了。目前，虽然没有办法用一种科学的速度来算出雪橇速度，但基本能估算出雪橇前进的速度最少在每小时四十英里。 “没什么问题的话，”迈基说，“我们一定能准时到达。” 迈基当然希望按福克先生说的那个时间到达奥马哈，因为福克先生已经许诺，准时到达可以给他一大笔赏金。 雪橇直直地穿过一片平原。平原很平整，像是无边无际的结了冰的池塘，雪橇在这样的地方飞奔，如同小船在风平浪静下的海面上航行。 这个地区的一条铁路，由西南向西北延伸，在经过大岛和内布拉斯加州的重镇哥伦布斯后，又经休列尔、弗列蒙，最后到奥马哈。这条铁路始终沿着普拉特河的右岸在前进。由于雪橇是在弧线内直线穿行，因此也就将铁路形成的弧形路线缩短了。因为冰水结冰，不用担心普拉特河会阻碍雪橇穿行，因此，迈基从弗列蒙抄直路前进，可以说畅通无阻。而此刻，斐列亚尔•福克最担心的有两件事：第一，雪橇出问题；第二，风向改变或风力骤减。 不过，风力并没减弱，相反，因为风力过大，那条被钢索捆得结结实实的桅杆便被风刮弯了，钢索突然变成了乐器上的弦，而那被风刮弯的桅杆像是一把正被拉扯的弓，在巨大的风力下，发出的声音，再加上呜咽的风声，像是在演奏一曲悲凄的音乐。 在这样的氛围下，雪橇疯狂地向前行驶。 “钢索发出的这种声响，应该是五度音程和八度音程。”福克先生说。 这也是福克先生在这段行程中，主动说出的唯一一句话。艾恩达夫人被紧紧裹在了皮衣和旅行毯中，旅伴们尽量为她遮住迎面吹来的风，尽可能地让她少受寒冷侵袭。至于百事通，他的脸被风吹得又红又亮，如同沉浸在薄雾中的太阳里。虽然忍受着刺骨的寒风，但他又恢复了信心，又有了对成功的渴望。 原本按计划是早上到纽约，现在只能晚上赶到。但即便如此，晚上他们还是有可能赶上开往利物浦的邮船的。 百事通突然很想和他的同盟者斐克斯握手致谢。因为正是斐克斯提议乘坐带帆雪橇，才让他们有机会赶上邮船。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总之，百事通没有和斐克斯握手，甚至连话都没说， 还有一件事，百事通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就是福克先生为了把他从西乌强盗手里救出来，体现出的那种牺牲精神。为了救他，福克先生竟然愿意把全部财产和生命抛弃，冒险去救他……他百事通不会忘记，永远不会！绝对不会！ 在雪橇上的乘客们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的时候，雪橇依旧保持着它的速度，在原野上穿行。有时候，它会滑过小河或小河的支流。当然，这些小河和支流，乘客们是看不到的，因为原野和河流，全都变成了雪白的平原。大地上给人的感觉，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这片区域属于一个荒无人烟的大雪岛，包括联合太平洋铁路和克尔尼堡通往圣若瑟的各条支线。这里没有村庄、车站，甚至连驻军基地也没有。雪橇上一闪而过的乘客，不时也会看到几棵形状怪异的树，这些难看的树枝上因为挂上了冰雪的原因，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骨架在迎风摇曳，毫无美感可言。有时，他们会看到成群的野鸟突然从雪橇经过的地方一哄而起，飞上天空；有时又会遇到一群饿得骨瘦如柴的狼群，为了填肚子，它们疯狂也追赶雪橇。 通常在这种时候，百事通总是紧握手枪，做出随时向靠近雪橇的饿狼射击的准备。此时，最怕的就是雪橇出问题，那么，被野狼围住的乘客们就有生命危险了。好在雪橇没有一点问题，飞快驶过，没多久就把那群饿狼远远甩在了后面。 中午十二点，迈基通过一些迹象，发现他们正在穿越结冰的普拉特河。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已经确信，再过二十英里，他们就能到达奥马哈车站。 其实还没到下午一点钟的时候，老练的雪橇驾驶员便放下了舵把，收起了帆。但雪橇仍在以飞快的速度往前奔驰，在没有张帆的情况下，雪橇又走了半英里后停了下来。迈基指着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房顶说：“就在那里。” 到了！他们到了奥马哈，到了这个每天都有无数班开往美国东部的火车的车站了。 百事通和斐克斯率先跳下了雪橇，并活动活动已经冻得快没知觉的四肢，然后帮福克先生和年轻的艾恩达夫人下了雪橇。斐列亚尔•福克爽快地支付了雪橇租金和奖金，百事通也像老朋友一样和迈基握手告别，然后一行人走向奥马哈车站。 奥马哈是内布拉斯加州的一座非常重要的城市，也是太平洋铁路的中转点，更是密西西比盆地和大西洋交通的枢纽。从奥马哈到芝加哥的这段铁路是一条直线东行铁路，又叫石岛铁路，沿途共有五十多个车站。 此时，正好有班直达车要开出，斐列亚尔•福克和他的旅伴们刚好赶上，因此也就没来得及参观奥马哈这座城市。不过，百事通一点都不遗憾，他觉得，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参不参观奥马哈。 火车飞速前进在爱荷华州上，并过了康斯尔布拉夫斯、得梅因和爱荷华。当天晚上，火车又在达文波特越过了密西西比河，从石岛进入伊利诺伊州。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日下午四点，火车到达芝加哥。 芝加哥是一座从大火的废墟中重新建立起来的城市，它比以往更傲然地矗立在美丽的密执安湖岸上。 从芝加哥到纽约的火车有很多，整个行程约九百英里。福克先生他们在下了这列火车后，很快就上了另外一列火车。这是一辆匹兹堡•韦恩堡•芝加哥铁路公司的火车，火车一离开车站，便急速前进，好像要帮尊贵的绅士赶上时间似的。它以闪电般的速度驶过了印第安纳州、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和新泽西州。随后，火车又经过了一些名字虽老但却是新城市的地方，这些地方还没有什么建筑和房屋，只有马路和电车。经过这些地方时，旅客们看到了赫德森河。 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十五分，火车到了居纳尔轮船公司右边的车站，也就是英国和北美皇家邮船公司的码头。 然而，令人懊恼的是，四十五分钟之前，开往利物浦去的中国号已经走了！

第三十二章 斐列亚尔•福克在厄运面前不低头

中国号邮船的离开，似乎让斐列亚尔•福克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因为如今，所有往来于欧洲的轮船，不管法国横渡大西洋公司的客船，还是白星线的客船、伊曼公司的轮船，抑或是汉堡线轮船，以及其他客货轮船，总之，这些船已经都不能帮助福克先生按时完成他的旅行计划了。 比如法国横渡大西洋公司的泊莱尔号。这个公司的船有着很好的口碑，从舒服度上来说无船可比，速度也不低于任何一家公司的船只。可惜的是，这艘船十二月十四日才起航。此外，还有汉堡线的船，可惜它的目的地是哈佛，不是利物浦或伦敦。这样的话，如果从哈佛再转船到南安普敦，又会耽误时间，因此，福克先生最后的努力显然也是徒劳。而伊曼公司的船，根本就不用考虑，因为它有条巴黎号第二天才起航，同时，这家公司的船因为主要运输移民，因此机器的马力很小，航行需要靠帆，速度比较慢。如果真要乘上了这艘船，从纽约到英国所用的时间，说不定比福克走完接下来的旅程剩下的时间还要多。 对于这些情况，福克先生非常清楚，因为他有本印着每日往来大西洋船只动态的《布拉德修旅行手册》。 百事通气得肺都要炸了。只晚了四十五分钟，开往利物浦的轮船就没赶上，这怎么不令人着急？他心里有着深深的愧疚，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一个人的错。原本他应该帮助主人，结果却是一路闯祸，给主人带来了种种麻烦。回想这一路上来的意外事件，算一下主人为他所花的钱财，再想想那笔巨额赌金，还有那惊人的旅费，很快都将化为灰烬，福克先生也将完全破产……想到这里，百事通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福克先生却没有一丝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在离开横渡大西洋公司码头时，说了句： “走吧！等明天再说！” 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斐克斯和百事通即刻坐上轮渡，过了赫德森河，随后又乘坐一辆马车去了百老汇大街的圣尼古拉旅馆。在旅馆定好房间后，各自便都去房间休息。这一夜对斐列亚尔•福克来说，并不难熬，睡得很好。可艾恩达夫人和其他两个就睡不着了，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二日。从这天的早晨七点到二十一日下午八点四十分，只剩九天零十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了。如果斐列亚尔•福克昨晚赶上了那趟居纳尔公司的中国号，那么他不仅能顺利赶到利物浦，而且也能准时赶回伦敦。 福克先生让百事通在饭店里等着，如有情况，让他及时通知艾恩达夫人随时动身，然后独自离开旅馆。 他去了赫德森河岸，在码头看停靠的船，在河心的船群里搜寻，看有没有即刻离港的轮船。他看到，好几个船上都挂着马上出发的信号旗，只等涨潮时出海。纽约港口很大，设备也完善，所以每天都有上百条船驶向世界各地。这些船里，大部分是帆船，所以并不符合斐列亚尔•福克当前的需求。 看来，这位绅士注定要失败了。可就在此时，离他差不多十分之一海里的炮台边，停着一艘带着机轮的商船，船的样子很轻便。从烟筒里冒出的大团黑烟能看出，它马上要出海了。 斐列亚尔•福克马上招了条舢板坐上去，让船夫赶快划桨划到那船梯前。那是一条叫做亨利艾塔号的铁壳船，不过，船面结构却是木头的。 此刻，亨利艾塔号的船长正在船上。斐列亚尔•福克一上甲板就说要找船长，船长很快就过来了。 船长看起来有五十岁的样子，身材魁梧，由于长年风吹雨淋，皮肤变成了青铜色，但头发却是棕红色的，一看就是个有经验的老水手。此人看起来不怎么好交往，说话的语气也很冲，但却又不像社会上遇到的那种难缠的人。 “我找船长，他在吗？”福克先生问。 “找船长干什么？我就是。” “我是英国伦敦的，叫斐列亚尔•福克。” “我是出生于英国加的夫的安玖•斯彼迪。” “您的船什么时候走？” “一个钟头后。” “去什么地方？” “波尔多。” “您的船上装的是什么货？” “没货，空船回去，只是船底有些压舱石。” “您的船上有乘客吗？” “没有乘客，我从不带乘客，因为对我来说，乘客是麻烦又累赘的货物。” “您的船速怎么样？” “谁不知道亨利艾塔号？每小时至少跑十一到十二海里。” “我要去利物浦，您愿意送我们去吗？我们有四位。” “什么？去利物浦？！你怎么不说让我送你去中国？” “我不去中国，我只去利物浦。” “不去！” “真不去？” “不去！我要去的是波尔多！波尔多！” “不管多少钱您都不愿意去吗？” “不去！多少钱都不去！” 船长的语气里好像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可是，亨利艾塔号的船主……”斐列亚尔•福克说。 “船主就是我，”船长说，“我就是这条船的船主。” “那我要是租您的船到利物浦呢？” “我也不租。” “我买呢？” “不卖。” 斐列亚尔•福克虽然眉头都没皱一下，但知道情况不妙。因为纽约不像香港，亨利艾塔号船主也不是塔卡得尔号船主。虽然屡次遇到问题，这位大方的绅士总会用英镑来解决问题，可这次，好像他拿英镑也不起作用了。 不过，现在他必须想尽办法过大西洋，既然现在想冒险乘气球过海，也没把握过去，那他就要想办法坐船过去。 这么看来，斐列亚尔•福克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服船主了，于是他说： “那这样吧！您带我们去波尔多可以吗？” “不！我不带人，即使你给我两百美元我也不带。” “那给您两千美元呢（合一万金法郎）？” “两千？是每人给我两千？” “对！每人给您两千。” “你说你们总共有四个人？” “对！四个人。” 船长斯彼迪这下有些为难了，挠起头来，挠头的力度好像要把头皮挠破。想想看，顺便带几个乘客，就能净赚八千美元。这样的好事，足以让他放弃他一直以来的讨厌带乘客的想法。再说，两千美元一个乘客，在这里已经不是乘客了，而是非常贵重的货物了。 “我的船九点就要开了。”船长斯彼迪很简洁地说，“你们来得及吗？” “我们一定在九点前赶到。”福克先生用同样简洁的语气回答。 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分。福克先生一离开亨利艾塔号，便乘车回到圣尼古拉旅馆。他带着艾恩达夫人和百事通，以及一直跟着他们的警探斐克斯一起上了船。这次，斐克斯又是一分钱不花来坐船。这一切的安排，福克先生都是很淡定地进行的。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改变自己那沉稳的性格。 亨利艾塔号起航前，四位旅客全都上了船。在百事通知道这段旅程又花了很多钱后，不禁发出了长长的“啊”声。这声“啊”拖得很长，先是滑过了所有半音阶，最后由高向低，直到变得低沉沙哑。 警探斐克斯则心想，英国国家银行是不会白白损失掉这些钱的。其实，当福克先生到了英国，就算是他这种用钱法，也不过是挥霍了很少一部分，他装着钱的那个袋子，也只是少了七千多英镑（合十七万五千金法郎）而已。

第三十三章 斐列亚尔•福克战胜了困难

只用了一个小时，亨利艾塔号便越过赫德森河口的灯船，从沙钩角绕过，驶入大海。一整天，轮船都在沿着长岛和火岛上的警示标志，向东方行驶。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三日中午，有个人走上舰桥去测方位，大家一定会说那肯定是船长斯彼迪。其实不然，大家都猜错了，那是斐列亚尔•福克。 那船长斯彼迪在哪儿呢？他已经被关在船长室里了，由于门外加了锁，他出不来，气得在里面大喊大叫，差点疯掉。 什么情况？事情很简单，斐列亚尔•福克要去利物浦，但船长不愿意。于是斐列亚尔•福克就暂时妥协，说去波尔多。但等上了船之后，福克仅仅在三十个小时里，便成功地利用英镑发动攻势，将船上的船员，从水手到司炉长全都买通了。原本对船长就有意见的他们，很快就站在福克这一边。这也就是为什么斐列亚尔•福克会以船长斯彼迪的身份指挥，船长斯彼迪为什么被关在船长室里，亨利艾塔号为什么正在开往利物浦的原因了。 从福克先生在船上娴熟的指挥和操作上来看，他以前应该做过海员。 这件事最终会怎样，我们可以留在后面说。 这时候，艾恩达夫人自然没说一句话，只是心里为福克先生又多了一份担心；斐克斯呢，他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不知所谓了。至于百事通呢，他觉得他的主人干得太漂亮了。 船长斯彼迪曾经说过，亨利艾塔号的时速为一小时十一至十二海里，事实上这艘船确实达到了这个速度。 如果——谁知道，现在还会有什么“如果”！——如果天气不错，没有东风，船也没问题，机器也不发生故障……那么，亨利艾塔号将会用十二月十二号到二十一号这九天时间，顺利走完纽约到利物浦这三千海里的海域。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到了英国，把福克强夺亨利艾塔号的事件同英国银行失窃事件累积在一起，这位绅士一定会非常狼狈的。 刚刚开始的几天，亨利艾塔号的航行还是非常顺利的。风浪不大，而且还刮着西南风，所以当亨利艾塔号张起群帆后，在前后两面大帆的推动下，这艘船行驶得如同大西洋的客船一样稳、快。 百事通高兴坏了。他简直太佩服主人的这条妙计了。对于以后会产生什么后果，他根本就没有去想。船员们以前也没见过像百事通这么活泼，像开心果一样的小伙子。因为他对每位水手都是那么的热情，热情到一有时间就给他们表演他的绝技——翻跟头。同时，他还不停地跟他们说好话，请他们喝酒。为了回报百事通，这些水手们做起事来也像绅士般认真负责。司炉长烧起锅炉来，不怕热不怕累，干得热火朝天。百事通天生的乐天派，让大家很受鼓舞。此时的百事通，已经把之前遇到的所有不快和危险全都抛在脑后了，他此刻一门心思想的就是怎么准时到达目的地。当然，有时候他也会急躁，就像亨利艾塔号的锅炉在他心里燃烧一样。 法国小伙时不时地还会跑到斐克斯身边，仔细打量斐克斯，好像有很多话要和斐克斯说。不过，他都没有说，因为这两个曾经的朋友，此时已经毫无交情可言了。 斐克斯呢，先是茫然，接着是震惊。他没想到，亨利艾塔号竟然被福克先生强夺了，而船上的船员也都被他收买了。更令他惊讶的是，福克在船上做起事来，竟然像个熟练的老水手。这一件件奇怪的事让他有些云里雾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这些事。不过，不管怎样，这位绅士既然能盗窃五万五千英镑，那么他今天自然也会抢夺一艘船。因此，斐克斯认定，福克现在抢了亨利艾塔号，绝不会去利物浦，他只会去一个地方，当到了那个地方后，他的海盗面目就会真正露出来，然后就会永远逍遥法外！ 我们不得不承认，他的这种猜测，完全符合逻辑。不过，警探此时却懊悔起来，他觉得自己不该上福克这艘盗来的船。至于船长斯彼迪，他依然不依不饶地在船长室发脾气。他的饮食都由百事通负责。虽然这个法国小伙很倔犟，但对这件事，他还是做得很用心、很小心的。再说福克先生，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个船上还有个船长这回事。 十二月十三号，轮船经过新地岛，这是一段很难航行的区域。主要是冬天，这里有很浓的雾，而且风势很大。从昨天晚上开始，晴雨表就预示着气候的变化，水银柱直线下降。到了十三号夜晚，风向也变了，原本的西北风变成了东南风，而天气也就更冷了。 真应了“急行船偏遇打头风”这句话。为了不让船离开原有航线，福克先生只好将帆卷起来，然后加大马力往前驶。不过，因为气候的原因，不管怎么加马力，航行速度都不会快。同时，巨浪不断地拍打着船头，船身在风浪中像摇曳的枝头，更加影响了前行速度。海风越来越大，渐渐成了飓风，呼啸而至。亨利艾塔号被巨浪打得稳不住了，可真要逃开飓风，一切不幸的事情便都有可能会发生。 百事通的脸色就像天气一样，变得越来越阴郁了。这两天，这个真诚善良的小伙子，一直处在提心吊胆中。好在斐列亚尔•福克是个非常勇敢的水手，他不断地和海浪做着斗争，冷静地指挥着船前行，连速度也不想降低。 大浪袭来，亨利艾塔号虽然无力冲上浪峰，但也会从巨浪下穿行。海水将整个甲板都冲洗了一遍，而船还在照常向前驶去。有时候，巨浪还会将船尾高高抬起，而这时，露出水面的推进器就出现了空转，可即使这样，船依然还在无惧地前行。 实际上，大风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凶猛，它只是强风，并不是那种时速达到九十英里的飓风。不过糟糕的是，因为风向一直没变，仍然刮着从东南到西北的风，因此，船上的帆就没有了用武之地。所以，根据目前情况，想要加快速度，必须有船帆协助。 十二月十六日到了，这也是福克先生离开伦敦后的第七十五天。总的来说，亨利艾塔号并没有发生任何令人忧虑的事。而且，最难的海域也已经驶过去了，一半航程也完成了，因此，如果是夏天，肯定离成功不远了。可惜现在是冬天，还要受坏天气的影响。百事通虽然没说话，但心里觉得已经成功有望了。他觉得，即使没有顺风助力，还有机器可以依靠。不过，有一天，当船上的机务员跑到甲板上找福克先生，并跟他聊了很久时，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百事通不知为什么，隐隐有了不安。为了听到他们说什么，他几乎将双耳的听力全都集中在一个耳朵上，最终，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几句，他听到主人说： “刚刚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先生。”机务员说，“别忘了，从开船到现在，所有锅炉都烧得满满的。如果我们用小火，是可以从纽约开到波尔多的，但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煤供我们火从纽约烧到利物浦。” “好的，让我再想想！”福克先生说。 百事通听明白了，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煤快烧没了！ “嘿嘿！如果我的主人连这个问题都能解决，”他心想，“那他就真是个非常伟大的人了。” 看见斐克斯后，百事通忍不住把情况告诉了他。 “那么，”斐克斯咬咬牙，“您觉得我们真要去利物浦？” “当然喽！” “笨蛋！”警探说完，耸了耸肩离开了。 百事通本来想去质问警探的“笨蛋”是什么意思的，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斐克斯这话的意思，不过，他心想，斐克斯此刻一定非常沮丧，因为愚蠢的他跟着自己的假想敌，整整跑了地球一圈，结果最后认错的还是他，他的自尊心一定大受伤害。 斐列亚尔•福克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很难猜测。不过，从绅士那冷静的表现来看，应该是想出办法来了。因为，就在当天晚上，他找来了开船的大副，告诉他： “先加足马力，烧大火，等煤烧完再说。” 就这样，亨利艾塔号的烟筒很快冒出了滚滚黑烟。 轮船也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行驶。不过，就像机务员说的，两天后，也就是十二月十八日，福克先生接到了机务员的再次通知，煤已经不够当天烧的了。 “不要让炉火小下来，”福克先生说，“继续烧大火，在煤烧光前，机器也不要停。” 这天中午，斐列亚尔•福克在测量了水深并计算了船的方位后，把百事通叫了过来，让他把船长斯彼迪请过来。法国小伙像是要去放笼子里的大老虎，有些紧张。在走进后舱后，心里还在想：“肯定，这家伙要大发脾气！” 果不其然，只是几分钟，就有个人像枚炸弹般蹦到了后舱甲板上，嘴里骂骂咧咧的。此刻，船长斯彼迪就是一枚炸弹，一枚马上就要爆炸的炸弹。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他暴跳如雷道。这是他的第一句话。说实话，知道真相的老实人，说不定会一下子气得晕死过去，到时候可是想救都救不活了。 “我们到底到哪儿了？”他满脸青紫，重复道。 “离利物浦差不多有七百七十海里（合三百法里）。”福克先生依然非常镇定。 “海盗！你们是强盗！”安玖•斯彼迪大声喊着。 “先生，请您来是……” “你就是个海盗！” “请您来，”斐列亚尔•福克说，“是想请您将这艘船卖给我。” “不！你去死吧！我是绝对不会卖的！” “我现在要烧掉它！” “什么？你说什么？烧我的船？” “没错，现在没煤了，所以要烧掉一部分。也就是说，至少船面上的装备要烧掉。” “天啊！你要烧掉我的船？”船长斯彼迪大叫道。他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好一会儿才痛心疾首地说，“这可是花了五万美元（合二十五万法郎）买来的呀！” “喏，这里有六万美元（合三十万法郎）！”斐列亚尔•福克说着话，递给船长一沓钞票。 福克先生的这一系列举动，在安玖•斯彼迪那里产生了奇效。可以说，美国人没有不在这六万美元面前毫不动心的。很快，船长忘记了之前的所有愤怒，也忘记了曾被关了几天禁闭，更忘了对福克先生的恨意。这艘船，他已经用了近二十年了，这样好的生意，他从没做过……此刻，刚刚的那枚炸弹，已经被福克先生拔掉了雷管，再也不会炸了。 “您能将这铁壳留给我吗？”船长用温和的语气商量说。 “当然，铁船壳及机器都还是您的。先生！这么说，咱们说好了？” “说好了！说好了！”安玖•斯彼迪一把抓过那叠钞票匆匆数了一下，装进了口袋。 百事通被这场面吓坏了。斐克斯也差点没晕倒，福克到目前为止，差不多花掉两万英镑了。斐克斯想，福克先生将铁壳船和机器还给船长，还给他了一艘船的全部价钱！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从银行他就偷了五万五千英镑。 看到安玖•斯彼迪将钱装进了口袋，福克先生才说： “先生，请您别觉得奇怪，因为如果我没有在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的八点四十五分到达伦敦，那么我将会损失两万英镑。所以在纽约，我因为没赶上船，您又不愿意送我到利物浦，不得已才……” “这生意我做得太满意了！”安玖•斯彼迪大声说，“五万美元，我至少能赚四万！” 说完后，他又加重语气说：“告诉您吧！我觉得……啊，对了，您姓……船长！” “福克！” “哦，福克船长，你的做派，很‘美国’！” 在对福克说了这句自认为的“恭维”话后，斯彼迪就走开了。不过，斐列亚尔•福克又冲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 “现在这船是我的了对吗？” “对！当然！当然是您的了！我说话算话，这船上的每根木柴，都是您的了。” “那好！那就请您让人将所有家具和门窗都劈下来，烧锅炉用吧。” 于是船员们根据锅炉的需要，开始拆船上的所有木制东西了。也就在当天，尾楼、工作室、客舱、船员宿舍、下甲板……统统都拿来烧了。 第二天，十二月十九日，他们又将桅杆、桅架和所有备用的木料都烧了，即使帆架，也被当柴火劈开了。船员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非常积极和卖力。而百事通更是百般武艺都用上了，不仅用刀劈，还用斧子砍，用锯拉，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这，简直就是一场疯狂的破坏啊！ 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日，他们又将舷木、挡板、大部分甲板，以及其他位于吃水部位之上的木质东西都拿来烧了。亨利艾塔号顿时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平底船了。就在这一天，这条面目全非的平底船已经和爱尔兰海岸、法斯乃特的灯塔遥遥相对了。不过，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亨利艾塔号才经过昆斯敦。而这个时间，离斐列亚尔•福克预计的到达伦敦的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了。他们现在急需亨利艾塔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利物浦。然而，就在此时，蒸炉里的蒸汽又不足了，没办法让这位有着非凡能力的绅士满意。 “先生，”船长斯彼迪也开始为福克担心起来，他说：“真替您着急啊。看来，一切情况都对您不利！我们现在才到昆斯敦外海。” “嗯！”福克先生说，“那亮灯的地方是昆斯敦吗？” “没错，是昆斯敦。” “这时能进港吗？” “满潮时才能进去，所以最少还要等三个小时。” “那就再等等吧！”斐列亚尔•福克依然一脸平静。此时，已经有个好主意在他心头浮起，这个好主意可以让他走出此时的困境。不过，他的脸上没有显露出来。 昆斯敦是爱尔兰海岸的一个港口，此港口凡是美国穿过大西洋来到欧洲的船只，几乎都会在此港口停驻并卸下邮件。而卸下的邮件又被及时搭快车送到了柏林，然后再从柏林装快船运到利物浦。这样做可以比海运公司最快的船快十二个小时，而美洲来的邮件也就因这种方式而省了十二小时。斐列亚尔•福克想的好主意就是这个。原本他坐亨利艾塔号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利物浦，可他按照新路线的话可以明天中午赶到。因此，他还有时间在明天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前到达伦敦。 凌晨一点，趁涨满潮，亨利艾塔号进了昆斯敦的港口。一下船，船长斯彼迪便热情地跟斐列亚尔•福克握手告别，船长留在了那条光秃秃的铁船壳上。其实，就这么一条“平底船”，也能值三万美元。 四位旅客从船上下来了。此时，斐克斯特别想逮捕福克，可他没有行动。为什么会这样？是他的大脑在做思想斗争？是他已经和福克先生站在了一条线上？他知道自己错了？其实，不管怎样，斐克斯都是不愿意放弃福克先生的。他只是跟着他、艾恩达夫人，以及那个忙得连喘气都没时间的百事通。最后，斐克斯与他们一起又坐上了凌晨一点三十分的火车。 天边刚刚吐出鱼肚白，火车就到了柏林。他们又即刻搭上一艘汽船。这艘汽船非常快，如同发出去的钢梭，嗖地一下，驶出很远。船上面全是机械设备，再大的浪头，它也能轻松驶过，并很快以平稳的速度驶过了爱尔兰海峡。 十二月二十一日的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斐列亚尔•福克到达了利物浦的码头。此时，他们只要再过六个小时就能到达伦敦了。 不过，就在这时候，斐克斯走了过来，他一手抓福克的肩，另一只手拿出了拘票： “您真是斐列亚尔•福克先生吗？”他问斐列亚尔•福克。 “没错，我是！先生。” “我现在以女皇政府的名义通知您：您被捕了！”

第三十四章 百事通尖刻而幽默的俏皮话

斐列亚尔•福克被捕了，他被关押在了利物浦海关大楼的屋子里。他要在那里度过一晚上，然后在第二天被押回伦敦。 福克先生被捕时，百事通冲上去想跟警探拼命，但却被几个警察拖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将艾恩达夫人吓傻了，她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百事通便把事情告诉了她。 福克先生，她的救命恩人，这么勇敢正直的绅士，竟然被当成小偷抓了起来，年轻的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她坚决表示抗议，气愤地说这是污蔑。在她觉得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斐克斯逮捕福克，这是他的职责，他不能不这么做。不过，福克到底有没有犯罪，只能由法院来判定。 此时，百事通想起一件事来，而这事会不会是一切不幸的根源？为什么斐克斯的真正身份，要对福克先生一直隐瞒？在斐克斯告诉了自己他是警察厅的警探时，自己又为什么不告诉主人？如果他知道了斐克斯的真正身份，一定能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解除误会。这样的话，福克先生也就不至于一踏上英国土地就被人抓住。福克先生要是早知道的话，斐克斯也就不会一直跟着他们，福克先生也不会一直给那个抓他的害人精出差旅费了。 这个满怀愧疚的可怜人一想到自己的错误判断给主人造成的伤害就后悔得要命。他哭了，哭得特别伤心，恨不得一头撞死！此时，他和艾恩达夫人还在海关外面的走廊上，虽然天气很冷，但他们还是不愿意离开，想再见上福克先生一面。 福克先生呢，此时已经完全泄气了，就在他已经看到了胜利曙光的时候泄气了。这次他是真的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无法挽回。十二月二十一日十一点四十分到利物浦的话，那么离设定的八点四十五分回到改良俱乐部还有九小时四十五分，而坐火车到伦敦只需六小时。 此时不管是谁进了海关办事处的那间屋子，都会看到福克先生一动不动地坐在长凳上，他看起来依然那么平静淡定，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着急。此时的他，虽然不能算“听天由命”，但至少看起来，这个沉重打击并没让他慌乱。此刻的他，还有必胜的信心？不知道，能知道的只是福克确确实实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什么……他在等什么？还没死心？在他被关进这间拘留室后，在他被锁在这间房子里时，难道他觉得自己的旅行计划还能完成吗？ 无论如何，福克先生的那只表，依然被他好好地放在桌子上，并看着指针在上面走。他不发一言，神情集中，一丝不苟。 总之，现在的情况很危急。在没有看出福克的真实打算的时候，你一定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福克先生如果不是强盗，那么他这次算是给毁了！ 如果福克先生是强盗，那他现在被抓捕归案了。 而此时的他，是否想过要逃跑？他是不是在寻找能够逃掉的机会？他有想过逃跑吗？大家一定会这么怀疑的，因为他有段时间，在屋子里转了好一会儿。但门锁着，紧紧的，窗户上也装着结实的铁栏杆。最后，他又坐了下来。他取出了放在皮夹里的旅行计划，在最后一行上这么写着：“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到达利物浦。”在“星期六”三个字的下面，他又写道：“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第八十天。” 听到海关大楼的大钟敲响一点的时候，福克先生看了看自己的表，他的表快了两分钟。 很快，大钟又敲响两点的钟声。此时如果他能去赶上快车，还是有可能在八点四十五分之前赶到伦敦，并到达改良俱乐部的！他微微皱了皱眉…… 大钟敲响两点三十三分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嘈杂声，接着就是开门声。随后，斐列亚尔•福克听到了百事通的声音，接着又是斐克斯的声音，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房门被打开了，艾恩达夫人、百事通和斐克斯全都朝他跑来。此时，斐克斯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更是乱得像鸡窝……话都说不出来了。 “先生，”他吞吞吐吐道，“先生……请……请原谅……因为……那小偷长得太……太像您……那……那家伙三天前被捕了……您……您现在……没……没事了！……” 斐列亚尔•福克获得了自由！他走到警探身边，死死盯着警探的脸，然后用他以前从没用过的，甚至可以说一生中都没用过的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臂仅仅往后一甩，便漂亮地打在了那倒霉鬼警探的身上，那两拳打得非常准。 “打得好！”百事通大叫着说，这位法国人随即还幽默而尖刻地说了句：“看到了吗？这是真正的英国拳击表演！” 斐克斯被打翻在地，他无话可说，也是自作自受。之后，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和百事通即刻离开海关，他们跳上一辆马车，只用了几分钟便到了利物浦的车站。 斐列亚尔•福克问有没有开往伦敦的快车——此时已经是两点四十分，而就在三十五分钟之前，有列快车刚开走。 斐列亚尔•福克想到了租专车。 原本站上有几辆高速度机车，可根据铁路上的制度，下午三点以前专车不能开。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三点，斐列亚尔•福克给机车司机说了不尽的好话，又许诺会给他奖金，司机这才答应。就这样，福克先生带着艾恩达夫人，以及他忠诚的随从，坐着机车，飞快地驰向伦敦。从利物浦到伦敦这段路，想要在八点四十五分之前赶到，并非不可能，只要在五小时三十分钟之内，沿途不错车也不停车就可以。不过，令人难过的是，由于路上正好有耽误，所以当他们到达伦敦车站时，伦敦所有的大钟都指向了八点五十分。 斐列亚尔•福克用了八十天零五分钟的时间，完成了他的环球旅行。很可惜，迟到了五分钟。 他打赌输了。

第三十五章 百事通奔跑着执行主人的命令

第二天，福克先生在萨薇勒街的公寓房门和窗户紧闭，从外面看不出一点变化。如果此时有人对这条街的居民说，福克先生回家了，一定没人相信。其实，在斐列亚尔•福克他们离开车站后，他便让百事通去买吃的东西，自己和艾恩达夫人回了家。 虽然受了如此打击，但绅士还和往常一样，平静淡然。他输了！完全是那个愚蠢的警探的责任！在那么漫长的旅途中，他解除了一路上遇到的无数障碍和危险，稳步前行。在那样的时刻，他还一有机会就去做好事。然而，就在成功即将到来时，却遇到了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他滑向了失败的漩涡。结局太惨烈了！离开伦敦时，他带了很多钱，回到伦敦时却只剩一点点了。他原本存在巴林氏兄弟那里的全部家当——两万英镑，如今因为他的失败，也要付给改良俱乐部的那些会友了。 其实，按他旅途中的花销来看，即使他赌赢了，也是赚不到钱的。不过，福克先生并非为了赢钱而打赌，他打赌完全是出于荣誉。可这回，他输了，他的全部家当也要没了，他要破产了。当然，输的结局已经定了，福克先生这位绅士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他清楚自己要怎么处理这些事。 住在福克先生特意为她准备的一间萨薇勒街的房子里，艾恩达夫人有着说不出的难过，因为她从福克先生的一些言谈举止，已经知道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令人难过的决定。 其实我们早应该知道，像福克先生这种性格孤僻的英国人，有时候会钻牛角尖，甚至会选择一条极端而悲惨的路去走。所以百事通虽然表面上显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其实暗地里却已经在盯着主人了。当然，这个忠诚的法国小伙还是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把那开了八十天的煤气关掉，同时，他在信箱里收到了一份煤气公司发来的缴费通知。他气愤地想，这笔由他自己付的煤气费，也只能收到这里了。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福克先生像以往一样睡了。不过，他有没有睡着，这还是个问题。反正，艾恩达夫人一夜无眠，而百事通则像一条忠实的猎犬，依旧守在主人门口，避免有意外事情发生。 第二天一早，百事通被福克先生叫到了房间，福克先生要百事通为艾恩达夫人预备午饭，并为他准备一杯茶，一片烤面包。艾恩达夫人丝毫没有责怪福克先生不陪自己吃午饭和晚饭，因为她知道他需要处理一些事情。福克先生一天都不准备下楼，但他却希望艾恩达夫人晚上能和他谈谈。 接受了主人吩咐的百事通，将一天的工作日程全都安排好了，只需一件件办就行了。不过，看着淡定到没有表情的主人，他磨蹭着不想出主人的房间。这无法挽回的失败让他的心情很沉重，他的内心极度不安，并不断埋怨自己。确实如此，如果他将警探斐克斯的阴谋诡计早早告诉了福克先生，福克先生肯定不会带他到利物浦，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百事通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福克先生！我的主人！”他叫道，“您骂我吧！好好骂我一顿吧！都是我的错……” “我不怨任何人。”斐列亚尔•福克用惯常的镇定语气说，“快去吧！” 百事通只得离开了主人的房间。他去了艾恩达夫人的房间，并转达了福克先生的话，随后又说： “夫人，我没有一点办法！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的情绪好起来，也许您可以……” “我怎么能让他情绪好起来？”艾恩达夫人说，“福克先生的情绪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包括我。我对他的感激之情他明白吗？他明白我的心吗……我的朋友，您快去吧！不要离开他，一刻也不要离开！您是说他今晚想和我谈谈对吗？” “是的，夫人，他一定是想和您谈您怎么在英国生活下去的事。” “好的，知道了！”艾恩达夫人说，她很快就陷入到了沉思中。 这天是星期天，萨薇勒街的这套公寓里却像没有住人似的，死一般沉静。当国会大厦钟楼上的大钟敲响十一点三十分的时候，斐列亚尔•福克却没有去俱乐部，这在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这位绅士还去改良俱乐部有什么意义呢？他的会员们已经不在那里等他了，他们昨天，也就是星期六晚上，也就是那个决定赌博输赢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八点四十五分，他们已经在那等着，可斐列亚尔•福克却没有到改良俱乐部，从那刻起，他就已经赌输了。所以，他也不用去巴林氏兄弟银行取那两万英镑了。跟他打赌的会员们，手里已经有一张经他签字的支票，只要他们在巴林氏兄弟银行办一下手续，那两万英镑就会转入他们的账户了。 既然没有必要出门，福克先生便直接不出门了。他整日待在自己的房间，安排自己的事。而百事通却在萨薇勒街公寓里，整天楼上楼下地忙碌着。这位法国小伙简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因此，过一会儿就要去主人的门口听听。他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马虎大意。当他从钥匙孔里向屋里偷看时，还觉得这是他的责任。 百事通时刻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而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想到斐克斯，不过此时，他对斐克斯的看法却有了改变，他不再怨恨那个警探了。因为斐克斯完全是因为误会，这和别人对斐列亚尔•福克的误会一样。他跟踪并逮捕福克先生，完全是他的职责所在，可我百事通做了什么呢……一想到这些，百事通就觉得很痛苦，甚至想去死。他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罪人。最后，在百事通痛苦到无法自拔时，他去敲艾恩达夫人的房门，在他进了房间后，却并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看着忧心忡忡的艾恩达夫人。 差不多晚上七点时，福克先生叫百事通，问艾恩达夫人可否有时间。不到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艾恩达夫人和福克先生了。 斐列亚尔•福克和艾恩达夫人面对面地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福克先生还和往常一样淡定。虽然旅行归来，但他和从伦敦出发前完全一样，依然那么平静淡然。 两个人坐了足足有五分钟，还是没说一句话，最终，福克先生抬头看着艾恩达夫人说： “夫人，请原谅我将您带到了英国。” “福克先生，我……” 艾恩达夫人抑制住自己那急剧跳动的心，还没说完，便听福克先生又说： “请您听完我说的话。在我决定将您从那危险的地方带出来时，我还算是个有钱人。那时候，我打算将我的部分财产分给您，我想，那时候，您也就有了一份有保障的、自在而幸福的生活了。可现在，我没钱了！” “这些我都知道，福克先生，”年轻的夫人激动地说，“我想问您一句话：也许正是因为救我，让我拖累了您，耽误了您的时间，才让您破产的。不知您可不可以原谅我？” “夫人，不要这么说！救您是因为您不能待在印度，那里有狂热的宗教教徒，您只有离开那里，才不会被他们抓到，您才可能安全。” “但是，福克先生，是您……是您将我从可怕的死亡面前救了出来，可您还不放心，还要让我在国外有个幸福的生活。” “没错，夫人。”福克先生说，“但是，事情的发展完全与我的预想背道而驰。现在，我只有一点点可怜的财产，我希望您能答应接受那一点点财产，作为您以后的生活费。” “可……您呢？福克先生，您以后又该怎么生活？”艾恩达夫人说。 “我？夫人，”这位英国绅士用冷静的语气说，“我并不需要什么。” “先生，您又要怎么应付当前的局面呢？” “到时候再说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福克先生说。 “可是，”艾恩达夫人说，“像您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发愁没出路的。您有那么多的朋友……” “夫人，我没有朋友！” “那您的亲属呢？” “已经没有亲属了！” “啊！福克先生，那我真替您难过，您太孤独了。您就没有一个亲人可以分担您的痛苦吗？有人曾说，痛苦如果让两个人分担，就会减少一半。” “夫人说得对，是有这么一句话。” “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一下子站起身，将手伸给福克先生，带着激动的颤音说，“那么您愿意让我做您的朋友、亲人吗？或者……愿意让我做您妻子吗？” 一听这话，福克先生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一向淡定的眼神发出了异样的光芒，嘴唇微微颤抖。艾恩达夫人静静地看着他。这位尊贵的夫人，用她那双妩媚的眼睛，看着福克先生，眼神里有诚恳、热情、坚定和温柔。对于这位拯救了她，并可以为她献出一切的绅士，她同样可以为她付出。艾恩达夫人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让福克先生的心融化了。福克先生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好像是为了避开那美丽目光中的万般柔情，以免自己沉浸在里面不能自拔……突然，他睁开眼睛，说： “我爱您！非常爱您！”他说，“说实话，我愿意在最神圣的上帝面前，对您说：我爱您，我完全属于您！” “噢……”艾恩达夫人激动地将手放在心上，轻声叫道。 百事通在外面听到屋里打铃叫他后，马上进来了。而那时，福克先生依然握着艾恩达夫人的手。百事通明白了，他那张因为兴奋而越加红润的脸，如同地平线上的太阳，红红的，圆圆的，发着耀眼的光。 福克先生问百事通，如果现在去马利勒坡纳教堂请萨尼奥•威尔逊神甫，会不会有点晚。 百事通喜不自禁地说：“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明天，星期一好吗？”福克先生看着艾恩达夫人说。 “好的！就明天，星期一！”艾恩达夫人也说。 百事通兴奋而匆忙地跑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福克股票”再次成为股市上的热门股

十二月十七日，有个叫吉姆•斯特兰的人在爱丁堡被捕，而这个人就是真正在英国国家银行偷盗五万五千英镑的小偷。现在就来说说此事在英国社会上引起的轰动吧。 三天前，斐列亚尔•福克还是一个被警方到处追捕的大盗；而如今，他的好声誉得到了恢复，又成了一位正直的君子，他正在认认真真地进行他的环球旅行。 真正的小偷被抓住了，这事被登上报纸后，读者议论纷纷。原本那些因为福克先生打赌环游地球而下赌注的人，本来已经将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不料这新闻的出现，又让他们像中了魔似的，重新开始打赌。那些曾经的赌约又被大家拿了出来。必须指出的是，这次的重新赌博比之前的更疯狂。当然，有关斐列亚尔•福克的股票又在股票市场上成了热门股。 改良俱乐部那五名和福克打赌的会员，这三天以来也是五味杂陈，更多的是烦恼。那位已经差不多被他们忘记了的福克先生，突然又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那么他现在在哪儿呢？ 十二月十七日——吉姆•斯特兰被捕的那天。截止这天，斐列亚尔•福克离开伦敦已经有七十六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死了吗？或者是他已经认输了？抑或是他依然在按设定好的路线旅行？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的那天晚上的八点四十五分，他会不会像钟点一样准地出现在改良俱乐部大门口？ 想要精准地描写这三天里，这些英国人的忧虑心情，恐怕是不可能的。他们为了打听斐列亚尔•福克的下落，向美洲和亚洲发了很多电报。同时，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们都派人守在萨薇勒街福克先生的公寓附近……但没有一点消息，甚至连警察厅也不知道那个一直盯着个假小偷的警探斐克斯去了哪儿。当然，虽然福克悄无音讯，但却并没有妨碍人们重新将他打赌的输赢来进行下注。打赌的规模和范围比刚开始时还大。如果将斐列亚尔•福克当做赛马的话，那么他就是一匹在跑马场上跑得最快的马了，而且马上就要到终点了。 “福克股票”的牌价已经从曾经跌落至底的一百比一，上涨到了二十比一、十比一、五比一。 这次，艾尔白玛尔这位身体残疾，已经半身不遂的老爵士更是以一比一的高价收买这种股票。 二十一日，也就是星期六晚上，鲍玛尔大街和附近的几条大街，全都挤满了人，连交通都堵塞了。一群群的股票经纪人，好像在改良俱乐部生了根，守在那里不动。整个伦敦，都在争论、叫喊着“斐列亚尔•福克股票”的牌价，似乎和买卖其他英国股票没什么两样。警察当局派警员出来维持秩序都没用。特别是越接近斐列亚尔•福克设定的回俱乐部的时间，群众的情绪就越激动，越兴奋。 这天晚上的另一些主角——福克先生的五位会友：两位银行家约翰•苏尼瓦、萨木尔•法兰旦；工程师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英国国家银行董事高基•若芙尔；啤酒商朵玛斯•弗纳拉甘，他们从早晨九点就聚集在了俱乐部大厅，个个焦躁不安地等待着晚上八点四十五分的到来。 在大厅里的钟的指针指向八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安德鲁•司徒阿尔图站了起来，他说： “先生们，福克先生和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利物浦到伦敦的最后一班车什么时候到？”朵玛斯•弗纳拉甘问。 “七点二十三分。”高基•若芙尔说，“下一班的话，就要到深夜十二点零十分了。” “好，先生们，”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说。“要是斐列亚尔•福克搭的是七点二十三分到的那班车，他应该早到改良俱乐部了。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他输了！” “慢着！慢着！还是不要这么早下结论，”萨木尔•法兰旦说，“你们应该知道，咱们这位会友可是个性格古怪的人。谁不知道他做事喜欢掐时间？他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不早也不晚，刚刚好。所以即使他在最后一分钟走进这个大厅，我也不会惊讶。” “可是，我……”有些神经过敏的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说，“我不相信，可我有兴趣坚持到最后一秒！” “其实，”朵玛斯•弗纳拉甘说，“这个斐列亚尔•福克也太有些自不量力了。不管他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对于一些突发状况，也是没办法预测的，所以只要他在任何一个地方耽误两三天，他的整个计划都会泡汤。” “另一个，有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大家。”约翰•苏尼瓦又说，“我们这位会友在旅行的途中，可以说到处都有电报局，但我们却没有一点关于他的消息，这太奇怪了。” “他肯定是输了，先生们。”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说，“我敢打包票，他百分之百输定了！你们都知道，斐列亚尔•福克如果想从纽约按时到达利物浦，他就只能搭中国号这艘船。可这船昨天就到了。看看，《航运报》上公布的有这艘船上的旅客名单，上面哪里有斐列亚尔•福克这个名字？即使我们这位会友的运气好得不行，他最多现在也只是到美洲！而且我估计，他比预定时间应该会迟到二十天。看来那个艾尔白玛尔老爵士会因为他赔五千英镑。” “那是当然的了。”高基•若芙尔说，“等着吧！明天咱们就能拿着福克先生的支票，去巴林氏兄弟银行转账。” 此时，大厅的钟已经敲响了八点四十分的铃声。 “只剩五分钟了！”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说。 五位会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难想象，他们此刻的心脏的跳动，一定比平时快很多。很正常，即使是再老练的赌场老手，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这场赌注并不是一件小事。不过，这些尊贵的绅士还是将内心的焦躁藏在心里，甚至在萨木尔•法朗丹的建议下，在牌桌上坐了下来，准备打牌。 安德鲁•司徒阿尔图说： “现在，就是有人出三千九百九十九，我也不会让出我那份四千英镑的赌额的。” 此时，大钟指向了八点四十二分，绅士们虽然手里拿着牌，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大钟。虽然他们觉得他们百分之九十是赢定了，可因为还有几分钟，所以他们还在等待，而那几分钟显得尤其漫长。 “八点四十三分！”朵玛斯•弗纳拉甘一边说着，一边去倒高基•若芙尔洗过的牌。 随即一片沉寂，俱乐部大厅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不过，外面却是人声鼎沸，不时地还有刺耳的尖叫声。时钟依然不紧不慢地嘀嘀嗒嗒响着，每个人都在心里数那此刻能震动他们耳膜的嘀嗒声。 “八点四十四分！”约翰•苏尼瓦说，他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再过一分钟，他们就要赢了。 安德鲁•司徒阿尔图和他的几个伙伴都没心情打牌了，他们将牌甩在桌子上，一秒一秒地跟着大钟数着。 四十秒毫无意外地过去了；五十秒时依然没有例外。不过，就在五十五秒的时候，外面出现了掌声、咒骂声、欢呼声，种种声音交汇在一起，嘈杂的声音能刺穿人的耳膜。连绵不断的声音传进了大厅，五位绅士全都站了起来。 五十七秒的时候，大厅的门开了。那时候，大钟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响第六十下，斐列亚尔•福克便在一群狂热的支持者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厅，同时，用他那一如既往的镇定声音说： “我回来了！先生们！”

第三十七章 环游地球让福克收获到了幸福

如假包换！就是斐列亚尔•福克本人。 大家应该记得，这天晚上八点过五分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回到伦敦后的第二十五个小时后，百事通接受主人指令，去通知萨尼奥•威尔逊神甫，请他主持第二天的婚礼。 百事通兴冲冲地去了，在他跑着到了神甫那里时，神甫却不在。百事通在那里差不多等了二十多分钟。 总之，当他从神甫那里出来时，已经是八点三十五分了。不过，他是怎么出来的呢？他是跑着出来的，他的头发像稻草一样乱，帽子早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只是不停地跑。从来没人能看到一个人会跑得那么快，他就那么在人行道上疾驰，像风一般，把很多人来人往的行人都撞倒了。 只用了三分钟，他就重新回到了萨薇勒街的公寓，并一头扎进福克先生的房子。他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福克先生问。 “我的主人……”百事通咽口唾沫才说，“结婚……不能结了。” “什么意思？” “明天……不行！” “为什么？” “明天……明天是星期日。” “明天是星期一！”福克先生说。 “不……不对！今天……今天是星期六。” “什么？星期六？怎么可能？” “是……是星期六，绝对是星期六，没错！”百事通大声喊着说，“我们早到了，您算错了，我们早到了二十四小时……现在……现在只有十分钟时间了！” 百事通说着话，抓住主人的衣领，发了疯似的拖着福克先生向外跑。 斐列亚尔•福克没有丝毫的考虑时间，就被百事通拖出了房间，拖出大门，上了一辆马车。在许给马车夫一百英镑后，马车在大街上飞奔，撞死了两条狗，撞坏了五辆马车，然后才到达改良俱乐部。 而当他在俱乐部大厅出现时，大钟正好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斐列亚尔•福克用了八十天，环游了地球一周！ 这笔两万英镑的赌注，斐列亚尔•福克赢了！ 是不是有人要问，像他那样做事精明的人，怎么可能把日子算错？到伦敦本来是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离他从伦敦出发只有七十九天，为什么他会以为是八十天，而且已经到了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星期六晚上了呢？ 事情并不复杂，原因是这样的： 整个旅程中，斐列亚尔•福克并不知道，他其实是无意间占了二十四小时便宜的。因为他的整个旅行方向是一直向东走，如果他从相反的方向出发，一直向西走，那么，他就会吃亏二十四个小时。 斐列亚尔•福克一路向东，一直在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行进，所以他每走过一条经度线，看到日出的时间就会提前四分钟。而由于整个地球总共是三百六十度，因此，三百六十度乘以四分钟的话，正好是二十四个小时。这也就是不知不觉多出了一天的原因。另一个，一直向东的斐列亚尔•福克在旅途中看到八十次日出时，那些住在伦敦的，他的会友们才看到了七十九次。正因为这样，所以这天本应是星期六，而并不是福克先生以为的星期日。而正因为是星期六，所以他的那些会友们才会在改良俱乐部大厅等他。 如果百事通那只只保持伦敦时间的大银表，不仅能显示几点几分，而且还能准确无误地显示几月几号的话，那么他们就不会搞错时间了。 当然，虽然斐列亚尔•福克赢了两万英镑，但在这次的旅行中，他又花了将近一万九千英镑。因此，从金钱上来看，他也没剩多少。不过，正像我们前边说的，这位古怪的绅士打这次赌，并不是为钱，而是为了面子。因此，就连最后结余的那一千英镑，也被他给了忠诚的百事通，以及倒霉的斐克斯了。 对于那位怀疑他为贼的警探，福克先生当然没有怀恨在心。不过，福克先生还是从他佣人的薪水中，扣除了因过失而烧了一千九百二十个小时的煤气费。当然，福克先生这么做绝对没错。 这天晚上，福克先生还像往常一样，平静淡然地对艾恩达夫人说： “夫人，对我们结婚，您现在有其他想法吗？” “福克先生，”艾恩达夫人说，“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您，昨天您破产了，而现在您又……” “夫人，请千万别这么说。其实这笔钱属于您。因为如果您没跟我提结婚的事，我就不会让佣人去找萨尼奥•威尔逊神甫，那么也就不可能知道弄错了时间，因此……” “亲爱的福克……”年轻的夫人说。 “亲爱的艾恩达……”福克先生也说。 接下来的就不用多说了，因为过了四十八个小时后，婚礼就举行了。那时候，百事通红光满面，精神百倍，他开心地做了艾恩达夫人的证婚人。谁能比他做她的证婚人更合适呢？他可是曾经不顾性命地去救艾恩达夫人的命呀。 不过，第二天天还没亮，百事通就去敲主人的房门了。 房门打开，淡定的绅士出现在他的面前。 “有什么事？百事通？” “是这样的，先生，刚刚我才想起来……” “什么？” “环游地球一周，其实只需要七十八天就可以了。” “没错，确实是这样。”福克先生说，“不过，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经过印度。不经过印度，就不会遇到艾恩达夫人，不救她，我也就不会有她这个妻子……” 福克先生说完，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斐列亚尔•福克就此赢得了这场赌注。环游地球一周，他只用了八十天！一路上，他使用的交通工具各式各样：轮船、火车、马车、游艇、商船、雪橇和大象。 这位性情古怪的绅士，在旅行中，将他沉着而办事分毫不差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最终结果呢？这样的长途旅行，艰难跋涉，又为他赢得了什么？带来了什么？ 是否可以说此次旅行，他并没有什么收获呢？当然可以这么说，不过那位美貌善良的艾恩达夫人除外。 尽管故事听起来太富传奇色彩，可她确实已经让福克先生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还有人能用更短的时间来环游地球一周吗？ （完）

目录

昂梯菲尔奇遇记（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版权信息

书名：昂梯菲尔奇遇记（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昂梯菲尔奇遇记（第一部）

第一章

一位无名船长为搜寻一座无名小岛，正驾着无标名的航船，行驶在不知晓的海洋上。

1831年9月9日，清晨6时许，船长离舱登上了尾船楼板。

东方欲晓，准确地说，圆盘般的太阳正缓缓地探头欲出，但尚未冲出地平线。长长地发散铺开的光束爱抚地拍打着海面，在晨风的吹拂下，大海上荡起了轮轮涟漪。

经过一个宁静的夜，迎来的白天将会是一个大好的艳阳天，这是末伏后的九月难得的天气。

船长用右眼校准望远镜，转身向四周盼望，水天苍茫浑然一色。

他放下望远镜，走到一个长满胡须的操舵手身边，这是一位老者，眨着眼睛，目光炯炯有神。

“你是什么时候值班的？”船长问道。

“4点，船长。”

两人用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这语言无论是欧洲人、英国人、法国人、还是德国人及其他国家的人都会感到莫名其妙，除非他常去地中海东岸的各商港，这或许就是一种介于土耳其语和叙利亚语之间的混杂语。

“有新情况吗？”

“没有，船长。”

“从早到现在，一直都没看见船吗？”

“只有一只，三桅杆的大船。在风大时靠向我们，借风势我很快甩掉它了。”

“很好！干得不错，现在怎么样？……”

船长全神贯注地环顾了四周。随后他大声喊着：“准备转舵！”

船员们都行动起来，前帆下的绳索随舵杆的下压而张紧了，同时扯起了后桅帆，便开始随风往西北方向驶去。

这艘用商船改造的游船，约400吨位，双桅杆，一名船长，一名水手长率15名水手：身强力壮，很像东欧海军的装束。他们身着短衫，元檐帽、肥裤、长靴。

这帆船无论是船的前防板外部还是船尾外甲板上均未标名，也未挂旗。为避免与其他船只致敬或答礼，因此，只要盼望哨一发出“有船”的信息，它就得转舵改道。

难道这是一艘海盗船？当时在这一带水域还能碰到海盗船。它是害怕被追捕！不，船上找不到武器装备，若是冒险行盗的船不可能只有这么几个水手。

或许是只走私船，警觉的海关检查人员来检查，翻箱倒柜地搜寻，也绝不会发现有一件走私货。说实话，这船没有带任何货物。货舱存放的是够几年食佣的粮食；以及白酒、葡萄酒等饮料。在尾楼舱下，有3只扎铁箍的木桶……，可见，这些均可用来玉舱，是很绝妙的金属压舱物，它可使航船满帆前进。

也许人们会想，那3只木桶是否装了火药或是其他爆炸品！

也不会，因为他们走进装桶的舱里时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

对于该航船的目的地，15个月来进进退退，遇船改道的原因，对它有这段时间，这片海域时而扬帆前进，时而缓缓行驶，忽而穿行内海，忽而远航漫无边际的大洋的情况，每一个水手都无可奉告。在本次无法解释的航行中也曾发现过几块陆地，船长尽快回避了，还曾看到过几个岛屿，他也急忙转舵离开，如果从船长的航行日志上查询，更会觉得离奇古怪。因为这既不能用风向，也不能用天气的变化来加以说明。这是46岁，头发竖起的船长和一个神色高傲的人之间的秘密。此刻，那个神色高傲的人出现在瞭望台上。

“有新情况吗？”他问道。

“没有，阁下！……”船长回答。

他耸了耸肩，不屑一顾地结束了这次只有三四个词的谈话。随后这个刚才被船长尊称为阁下的人沿瞭望台的扶梯回到房中。他躺在沙发上，纹丝不动。似乎已酣睡，但并未睡觉。或许，他正在为一个难题而困惑。

这个人大约50多岁，身材高大，结实的脑袋上满是浓密的花发。满脸的胡须从嘴到胸连成一片，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炯炯有神的目光。他神志傲慢，但显然满脸愁容，简直可以说：沮丧失望。他庄严的神态表明他出身高贵，可从他那穿戴却看不出来。他身披一件棕色的阿拉伯式的大衣：袖镶花边，饰以五颜六色的流苏，头戴黑橡球顶的绿色便帽。

两小时过去了，一个年轻的侍者送来午餐，摆放在一张小桌上，小桌固定在地板上，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绣有绚丽多彩花纹的地毯。

除了用两只精雕细刻的小银杯子装着的又香又热的咖啡之外，他对精心烹饪的菜肴都不以为然，然后，又在他那嘴唇和雪白的牙齿之间叼夹起琥珀烟嘴，那放在他面前的水烟筒发出一缕缕缭绕的烟雾，在叙利亚烟草的馨香中，他又进入梦想之中。

上午过去了，双桅杆帆船在海浪中轻轻地摆动着轮舵，在海面上继续它捉摸不定的航行。

快4点时，阁下站了起来，踱了几步，停在迎风半开的船窗前，向海面尽头处观望。然后，在一块用地毯掩盖的活动地板处停下，这块地板无论脚踏那个角均可打开，露出通向下边底舱的开口。

在底舱里，并排放着那3只前面提到的木桶，这个人向那块活动地板俯下身子，停了一会儿，似乎看到木桶又使他进入了遐想。他直起身来，低声说：“不！不能再犹豫了，再找不到一个无名的小岛，把它们悄悄地埋藏起来，我宁愿把它们抛入大海。”

他重新关上地板，铺好地毯，沿扶梯上了尾楼板。

下午五点了，天气看来无任何变化。几朵淡红色的云彩随风飘动，左帆上部略有倾斜，船后尾拖着一条白练，宛如绮罗纱巾，它和调皮、任性的波浪融为一体。

阁下用目光慢慢地扫视着海平面，蔚蓝的大海衬托着弧形的天际。他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十几海里以外的一块不高的陆地，但看不到别的轮廓在水天相交处突起。

此时，船长向他走去，两人还是重复那两句老话：

“有新情况吗？”

“没有，阁下。”

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在船后艄的一条长板凳上坐下。船长在风中踱来踱去，举着望远镜的手还颤抖着。

“船长，……”他再次观察一下附近的水域，然后对船长说。

“阁下，您需要什么？”

“我要准确地知道我们在哪里。”

船长取来海图，把它铺在船壁的桌上。

“在这里。”他用铅笔在一条经线和纬线交叉处，指点着回答道。

“离东边的这个海岛有多远？……”

“22海里。”

“离这块陆地呢？”

“约26海里”

“船上没有人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吧？”

“除了您和我，没有人知道，阁下！”

“就连我们在什么海上航行都不知道？”

“连最优秀的水手也说不出，因为我们早就甩掉了各式各样的船。”

“啊！我们运气真糟，为什么我竟碰不到一个航海者们找不到的岛屿，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一块只有我才知道的礁石？我要把我的财宝埋藏在小岛上。等时机成熟时，几天的航行就可以到达把它取出来……但愿这天能够到来！”

说完后他又沉默不语，走到船前防板旁探身向外望去。深深的海水，碧透晶莹，一眼可望穿80多英尺。看着，他突然转身喊道：“好吧！我要把我的财宝交给这个深渊。”

“它将永远不再会还给您了，阁下！”

“哼！我宁可沉掉它们，也不将它落入敌人、庸人的手中。”

“那您就请便吧！”

“好！天黑前，我们如果还不能发现那样的小岛，就立即把木桶全沉掉！”

“遵命！”船长边回答边指挥转向行驶。

阁下回到后尾舱中，抱肘倚壁又陷入习惯的蒙眬的梦幻之中。

太阳快落山了，9月9日这离秋分还有半个月的日子，太阳的圆盘将在略偏西几度消失，恰好落在引起船长适才注视的那个方位。那么难道没有和大陆、岛屿相连的海峡？在这个半径为15至20海里的范围内，这是航海者十分熟悉，商船经常出没的地方，地图没有标出任何陆地，看来这种假设是不能成立的。或许有一块孤零零的岩石，一块离海平面只有几米高的礁石，也可为那位阁下埋藏财宝，难为他费尽心机找到现在……。

如果有小岛，那周围一定会有沙滩环抱，没有对岸的激浪和浪花，它绝不会从船上水手眼中漏掉。然而在海图上谁也看不到任何小岛和礁石。尽管如此，船长仍然不放过四周海面。

那望远镜瞄得不能再准了，还是未见任何影子。他想：“这简直是幻想！”

确实，在望远镜看到的范围内，没有任何哪怕是最模糊的轮廓。

此刻已6时许，太阳开始落入地平线，以前伊比利亚人的说法，当接触到海面时，发出了吹哨子的响声。日落和日出时一样，当它落到地平线以下，反光使人们仍然可以见到它，那斜撒在海面上的缕缕光束，从西向东延展开来，犹如一条长长的直径映着波光粼粼的海水，好似灯火阑珊，在秋风中抖动着。当太阳的圆盘上缘与水面相切时，红光骤然消逝，发出了绿色的光霭。船体处于昏暗之中，而那高扬的白帆还被最后的余晖染成了紫红色。

夜幕降临了，忽然前面有人喊道。

“嘿！……”

“什么？”船长问道。

“在前方有块陆地！”

“陆地！难道就是船长在前几分钟，在那个方位上看到的似有若无的轮廓？……这么说他没有搞错。”

听到瞭望哨的喊声，所有值班的水手都奔向前甲板，往西瞭望。船长身挎望远镜，手抓住大桅杆的缆绳，敏捷地爬上桅杆，骑在顶桅下角索的横档上，举起望远镜，搜索着所指的方向。

瞭望哨没有看错。果真在六七海里以外，有一个小岛在五彩缤纷的苍穹下露出了黑色的轮廓。它又像一块礁石，距海平面很近，被含硫的水蒸气笼罩着。50年后，或许水手会以为它是一艘巨轮正在横渡大洋，但在1831年，人们不可能会想到有如此巨大的航船。

况且，还等不得船长思考，那小岛就立即被夜雾淹没了。那也无妨，反正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小岛是毫无疑义的。

船长立即走进船舱，那位阁下，从梦幻中惊醒，他让船长靠近些，还是问那个老问题：

“怎么样！”

“是的，阁下。”

“看到陆地了？”

“起码是一个小岛。”

“有多远？”

“往西6海里左右。”

“海图上没有任何标志吗？”

“没有！”

“肯定没错？”

“绝对没错！”

“这是一个无名的小岛？”

“我想是的。”

“这可能吗？”

“是的。阁下，或许是刚刚形成的。”

“刚刚形成的？”

“我是这样推测的，它看来被火山的蒸气包裹着。这一带是火山活动区，常常有小岛露出。”

“但愿你说得对，船长！这块突然升起的陆地，我是多么需要它！它不会属于任何人……”

“或者至少它只属于第一个占有者，阁下。”

“那就是我！”

“是的……是您。”

“直奔小岛！”

“直奔！还是小心一点！”船长答道：“如果有些礁石延伸得太大，我们的船就会碰得粉碎，我想还是等天亮看清位置后再靠岸。”

“我们等着……同时向它靠近……”

“遵命！”

这才是优秀的水手之见，船绝不能贸然行驶，特别当靠近一块新陆地时，要边采深浅边前进，夜间行船更要谨慎才是。

阁下又回到他的舱房，即使他睡着了，见习水手也在天刚破晓时也不必唤醒他：太阳升起之前他会准时来到船尾楼板上。

船长自己不离开甲板，也不让水手长来值班到天亮。夜幕徐徐降临，地平线四周的光芒渐渐缩小，已无法看清了。太阳的余晖仅有几缕在高空依稀可见，不一会就会熄灭了。这一小时，清风轻掠海面，只需扬几处风帆，便可保持航向。

点点星斗照亮了苍穹，光度不强的北极星好比一只眼睛，一动不动地在北方凝视着大海。在大熊星座的弯柄下闪烁着的亡枢星，和北极星遥相对应的双V形仙后星座也发出闪光。在它下方，还有王车二星又丝毫不差地出现在昨夜升起的地方；明夜，她还将会提前4分钟在原方位升起，开始它的恒星日。沉睡的大海，茫然一片，由于夜幕的降临更是深邃莫测。

船长像卧式锚机的立柱一样，倚在船头一动不动。他专心想着那蒙眬的暮色中看到的那个方位。此刻他产生了疑虑，越黑暗疑团越难解。难道是被幻觉捉弄了不成？那地方真的浮现出一个新的小岛吗？是！绝对是。这一片海域，他了如指掌，已上百次经过这里了。那方位距他约一海里，离最近的陆地约8～10里……如果他没有弄错，如果这真的是从海腹中升起的小岛，它是否可能已经有主人了呢？有没有航海家已在岛上插上小旗？……英国人，那些专在大洋上捡破烂的英国人，会很快捡起海路上的一个小岛，扔到自己的背篓里去！……那表明已占领的灯火会很快亮起来吗？……或许这岩石堆已经出现了几个星期，几个月，它怎能逃出水手的视线，又怎能逃脱航海家的六分仪呢？……

船长心乱如麻，焦虑万分地期待着天明。现在到处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东西可指明小岛的方位——就连笼罩它的水蒸气的反光也没有，分不清哪是大气哪里海水。

好在时光不停，北极星群又在天空中轴线上描绘出四分仪的模样。快4点了，东方，连同东北方渐渐发白，这就是最早的晨光。微弱的光芒，让人们看到了挂在天空的几片薄云，太阳还需上升好几度才能与地平线持平。只要小岛还存在，即使没有太多的亮光，水手也能重新找到它。

这时，阁下从舱室走到船长身旁。

“这个小岛呢？……”他问道。

“在那儿，阁下。”船长指着一块不到两海里的礁石答道。

“靠过去……”

“遵命。”

第二章

穆罕默德•阿里，这位在近年历史上，曾是显赫一时的土耳其总督。这里要说的就是现代埃及的缔造者与双桅杆帆船上的那位“阁下”之间不愉快的关系。

此人曾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埃及的土耳其总督。

那时，阿里尚未借助于他儿子依普拉金的军队征服巴勒斯坦和叙利亚。这里还是属于马赫穆德土耳其国王的管辖范围。穆罕默德•阿里与土耳其国王马赫穆德非常要好，阿里给土耳其国王实质性援助，为的是控制莫里，打消希腊这个小王国独立的野心。

几年来，阿里父子在他们管辖的领地，安分守己。但作为附属国，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土耳其朝廷的臣民，怎能压抑得住他们的野心。他们正寻找机会，准备割断几个世纪以来与土耳其的紧密关系。

那时，埃及有一位世代相传的富翁，他家财万贯，显赫有名。他住在开罗，名叫卡米尔克，他就是双桅杆帆船船长尊称的那位“阁下”。

这位阁下颇有学识，对数学及实践科学有极深的造诣，并极富于幻想。特别倾心于东方文明，尽管他是土生土长的埃及人，心却向着土耳其。他深知马赫穆德抵抗西欧侵略者的决心比阿里大得多，所以他全心全意地投入战斗。他于1780年生于一个军人家庭，20岁参加梯扎尔部队，由于作战英勇，很快晋升为军官，当了地方总督。1799年，他冒着倾家荡产、失去自由甚至流血牺牲的危险，英勇出击拿破仑的军队。格雷伯尔、赫尼埃和拉诺。米哈等将军都参加了那支法国远征军。

在埃尔•阿里斯战役之后，他和土耳其人一起当了俘虏。但只要他保证不再拿起武器抵抗法军，是可以获释的。然而，他总想有一天会时来运转，依靠他那无法令人相信的财宝斗争到底。他意志坚韧、顽强、绝不妥协。他终于逃跑了，在以后的两个种族冲突中表现更为坚强。

3月6日雅法陷落，他又成了俘虏，投降的条件是保证他们生命安全。在4千俘虏中，大多数是阿尔巴尼亚和阿赫诺特人。拿破仑对这群人感到十分棘手，然而他，无毒不丈夫，下令全部枪决。

这可不像上次对待埃尔•阿里斯战役的俘虏，只要许诺不再服役，便可获释回家，这次要全部处死。战俘们倒在沙滩的血泊中。其中未击中的人还以为得到宽恕，他们便跑向海岸，可还是遭遇死神。

唯有卡米尔克却虎口余生。这要感谢那些心地善良的法国人，他们非常憎恨耸人听闻的大屠杀，他们在夜间救了好几个还活着的俘虏。一个商船上的水手救起了卡米尔克总督。他中了弹，伤势很重，水手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照顾他，为他治疗。

卡米尔克岂能忘记这救命之恩？绝不会……他后来如何报答救命恩人，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报答的？这就是既真实而又离奇的故事的主线。

三个月后，卡米尔克得以康复。

此时，圣•让总督已击败拿破仑的远征军。在大马士革总督阿勒达拉的指挥下，土耳其部队于4月4日也通过约旦；另一方面：西特涅•史密斯的英国舰船也开到叙利亚水域。因此，尽管拿破仑的干将格雷贝午率茹诺师团在大抢尔山战役中摧垮了土耳其人，当他再去威胁驻阿克的圣•让时已太晚了。一支有万余人的救兵已到达，加之鼠疫的流行，5月20日，拿破仑决定撤兵。

卡米尔克认为，他可以冒险回到叙利亚，但回到埃及，那早已混乱不堪的国度才是最大的冒险。必须耐心等待，为此他整整等了5年。

在埃及，凭借他的财产，他可以生活得很好。这期间，土耳其的政治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原为普通人家的儿子，崭露头角。1799年阿尔基尔战役中，他英勇善战，他唆使马本里克人造反，反对考斯赫夫的继承人吉尔斯西德，终于在1806年取得叙勃里木宫廷的同意，他自立为副国王。

两年前，梯札尔去世，卡米尔克失去了保护人，他看到自己孤身一人，就不想再回开罗去冒险了。

那年，他27岁，新的遗产使他成为埃及的首富。他性格孤僻，不善交，喜隐居，不结婚。最大的癖好是摆弄武器。因此，当他认为发挥才智的时机未到时，他以旅游来消磨其旺盛的精力。

他不结婚，自然就后继无人。那数不清的财富会落于谁手呢？他是否有叔伯兄弟？

他确有一堂弟，叫姆哈德，1780年生，比他小6岁。他们因不同政见，虽同住开罗却从不往来。他俩一个忠于土耳其，一个却反对土耳其的势力。并且双方均付诸行动。他堂弟还当上阿里进攻土耳其的谋士。

然而，姆哈德这个卡米尔克总督的唯一的亲属，却没有什么家产。两人一富、一穷，如果不和解，姆哈德绝不可能得到堂兄的财产。而已形成的状况也无法和解，相反，怨恨、仇视，甚至暴力手段等等，使得这一同宗兄弟之间鸿沟越来越深。

从1806～1824年，18年过去了，穆罕默德•阿里的统治虽未动摇，但他得对付马木雷克家族。他是靠这个家族才登上王位的，是他的同谋。在全埃及进行的1811年大屠杀使他摆脱了这个障碍。此后，数年之内，副国王统治的国度，堪称太平盛世，埃及和土耳其宫廷关系看上去仍然很好。因为，土耳其国王也找不到什么理由不信任这位副国王。

姆哈德因深受副国王的宠信，但他居心叵测，不断鼓动国王去收拾他的堂兄——卡米尔克总督简直成了他的箭耙子。他说什么，卡米尔克是马赫穆德的同党，是土耳其的朋友，是个危险人物。应该把他监视起来，或许他那位堂兄还是个间谍，……那笔巨资掌握在一个人手中，这本身就是一个祸害……。

卡米尔克总督并不想理睬这些。在开罗，他与世隔绝，别人无法使他上圈套。离开埃及时，他就是去漫游。他坐的是自己的船，船长比他小五岁，姓邹，对他忠诚无比。他常在亚、非、欧三大洲的海洋上遨游。表现出他对人生的冷漠、高傲。

难道他会忘记那个枪林弹雨中救出他来的水手吗？不可能。像那样的恩情，怎么能忘记呢？或许有一天漫游到法国水域时，卡米尔克会记起那段恩情吗？现在谁也说不清。

1812年即将来临，这位埃及首富终于被严禁起来。由于他那堂弟的喋喋不休、搜肠刮肚地为副国王出谋划策，以至于使卡米尔克几乎失去了自由。

1823年，那位37岁的堂弟和一个近乎女奴身份的埃及农村姑娘结了婚。这婚事丝毫无助于他的地位抬高。因此他还继续耍手腕，利用在他上级父、子身边的影响，变本加厉地诋毁卡米尔克总督。

当时的埃及，刀光剑影，犹如一张绷紧的弦在弓上，一触即发。

1824年，在希腊爆发了反对马赫穆德国王的起义。国王号召陪臣帮他扫平叛乱。依普拉金率领一支百余艘舰船队驶至莫里登陆。

此刻，卡米尔克总督自觉时机已到，他振作精神，重新投入危险的征战。他满怀激情地维护被起义军弄得大伤元气的土耳其宫廷的权力，他要求加入依普拉金的军队，没有批准；他想当一名土耳其军官，又遭拒绝。这难道不正是他那位对他不共戴天的堂兄所作所为而产生的后果吗？

这次斗争，希腊这个英雄的民族获胜。战争期间，希腊人遭到依普拉金部队的非人虐待。3年后，法、英、俄三国联合行动，1827年在瓦汉战役中彻底打败土耳其海军，迫使副国王及他的舰船部队全部撤回埃及。依普拉金回到开罗，在伯罗奔尼撒作战的姆哈德也随后回到开罗。

从此，卡米尔克总督的处境更为不妙，1829年初，姆哈德的埃及农村姑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家庭人口增加，财产却丝毫未增，于是对堂兄更恨之入骨，他决心要搞到堂兄的财产。对这种违法放肆的抢占欲，副国王非但不阻挡、劝解，却欣然同意。这种投其所好的作法，古埃及有过，而今在一些缺少文明的国度，依然司空见惯。

面对上述的处境，卡米尔克总督清醒地知道，他只有一条出路：把那些钻石、金银珠宝之类的财产集中起来，把它们带到国外去。在亚历山大港居住时，他有几个绝对可靠的外国朋友。一切都办得机智、谨慎、绝密周到。至于他们是哪国人，是干什么的，只有总督自己才知道。

用3只像似西班牙酒坛的橡木桶，用两层包皮，外用铁箍钉扎。3只木桶绝对秘密地送上了船，总督由邹船长伴驾，终于踏上了艰险的征途。从开罗一直到亚历山大港，一直有船跟踪，其后似有盯梢监视。

5天后，船到了拉塔基港。在那儿，卡米尔克选择了阿勒坡栖身。现在，他住在叙利亚，从前的将军阿勃达拉已成为圣•让总督，在他的保护下，卡米尔克对他堂弟有什么可在乎的呢？无论副国王有多么胆大妄为，难道还敢在许勃里莫宫廷管辖区内奈何卡米尔克吗？

但1930年，穆罕默德•阿里与土耳其宫廷的关系日趋破裂：否认对马赫穆德的从属关系，置叙利亚于埃及的统治之下，登上了土耳其帝国的君主宝座。这种想入非非，对野心勃勃的副国王并不过分，至于以什么借口，那是水到渠成的问题。

受阿里代理人虐待的埃及农民，在阿勃达拉的保护下，纷纷逃到叙利亚。副国王阿里要求引渡他们回国，圣•让总督不同意，阿里又要求土耳其宫廷授权以武力讨伐阿勃达拉。马赫穆德国王开始答复：农民归土耳其，不同意归还给副国王。但时过不久，土耳其宫廷便同意了他的要求。此举为的是安抚副国王，也是出于自身的利益。

依普拉金率的3.2万人，22艘战船，准备出征叙利亚，但霍乱的流行，延迟了他的行期。这就给卡米尔克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埃及人在叙利亚登陆之后发生危险的种种对策。

已接近暮年的他，饱经51年的沧桑，他早已失去往日的遐想，有的是，心灰意冷、疲惫不堪，只求在阿勒坡这个宁静的城市安度晚年，但树欲静则风不止。

依普拉金即将侵犯叙利亚，此刻待在阿勒坡合适吗？诚然，这次军事行动就是针对圣•让总督的，但当阿勃克拉占领以后，那野心勃勃的副国王能就此止步吗？继圣•让之后，大马士革、西顿、阿勒坡，这些城市能不令人担心被依普拉金的部队侵占吗？此次，卡米尔克采取了果断措施，别人咬牙切齿地恨的其实不是他，而是他的财产。他的堂弟早已虎视眈眈，千方百计想抢到他的财产，即使与副国王坐地分赃，他得其中一小部分，他也会照办的，必须把这笔财宝埋藏起来。放在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不久，他担心的事果真发生了。卡米尔克总督决定离开他如此眷恋的东方国度，与叙利亚绝对安全时，再取回财富定居于此。

邹船长，尽全力支持卡米尔克总督的计划。并协助他安全实施，行动绝密，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为此，买了一只双桅杆帆船，配备没有任何联系的，各不相同国籍船员若干。橡木桶上船后，没有任何人对此怀疑。4月13日，卡米尔克随双桅杆帆船，由拉塔基港驶入大海。

我们知道，他的目标是搜寻一座只有他和船长才知道的小岛。关键是让所有船上的人均要迷失方向，弄不清船在何处，驶向何方？15个月来，船长就是这样操作的：航船时而西，时而东，进入地中海，又驶出地中海。忽而转舵向北，骤然又回头向南，它遨游在古大陆的所有海洋上。当找到小岛时，它已不在欧洲，可以绝对肯定地说，那无名号船，先后经历了完全不同的地带，截然不同的气候，再优秀的水手，也无法弄清现在是什么地方，船上装有足够几年受用的给养，只有在淡水场才靠岸、加满淡水立即离开。

前面提到，卡米尔克总督为探寻那合格的无名小岛，已航行很久时间，他急切盼望找到小岛，就在他准备沉没那3木桶财宝的时候，小岛终于出现了。

这些有关埃及和叙利亚的历史事件，在此提及是为了表明其故事是建立在坚实的历史基础上的。否则那故事情节的发展如此离奇，过于严肃的开场白会使读者难以置信。……

第三章

从东北方向吹来一股晨风。邹船长向舵手下达命令，减速前进。二道帆、小中帆乃至长帆均已卷起，船上只挂大三角帆、慢慢地向小岛靠拢。即使海上刮起大风，船体仍可紧贴小岛躲避。

卡米尔克总督在船尾扶栏眺望，船长在船头小心谨慎地操纵着。

这是海图上找不到的小岛，附近确定难说没有危险。看上去，四周平静的海面，没有露出礁石，无法识别水下到底如何，没有前进标志，也看不到有暗礁的迹像，似乎可放心地靠近它。水手长在探测水深时，也未发现海底有骤然长高的地方。

小岛上的雾已经退去，阳光从东到西斜射到岛上，一海里之外看小岛：它确是一座小岛，别无其他。看来，除英国之外，不会有哪个国家会占领此岛，因为它确实没有什么价值。

小岛是刚刚出生的，掠夺成性的英国还没有来得及把它变成另一个“直布罗陀”，自然不会有人把它标在最新的海图上。

小岛和一般的海岛构造相似，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周长约2米左右，长约为宽的2倍，表面呈平盘状。这绝不是一堆乱石，而是因地壳酸化的作用而平稳崛起的产物。它绝不会突然升起的，而是由海底缓慢上升形成的。小岛的四周没有呈锯齿状，也没有割裂的小湾。它不像姿态万千的贝壳，却像匀称的牡蛎的顶部，更像一个甲虫，周围低中间高，最高处也只有150尺。

岛上没有植物生长的痕迹，更谈不上有树木。没有勘探者的足迹，更不会有人家居住。它是一块无人知晓的不毛之地，卡米尔克完全可以把它不作一个绝对安全可靠的保险仓库。真是太理想了，这比把财富交给海底强无数倍。“真是大自然杰作！”船长想。

双桅杆帆船，极缓慢地前进，收起三角帆，在离小岛只有200米时，下令抛锚，铁锚下到约45米深处咬住了海底。

停靠帆船的这面海岸，岩石极为平缓，船其实还可靠近些，也不会有危险。以防万一，保持这个距离是极为合适的。

邹船长下令后又登上船尾楼板问道。

“阁下，要准备大舢板吗？”

“不，要小船，只有我们俩上岸。”

“遵命！”

过一会儿，二人上了小船。船长坐在船头，手拿两把轻桨，卡米尔克总督稳坐船尾。划了一会儿，小船靠一个缺口的背面，抛锚登陆，我们那位“阁下”从此占领了小岛。

这既无升旗仪式，又没有鸣放礼炮。这里的第一个占领者，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人。他在岛上停留也只不过三个多小时。

船长和总督首先发现，小岛不是矗立在沙基上，而是有5～60度的倾斜，露出水面，其根底就是海底。

巡视一番后，他们脚下全是闪闪发光的晶石，一种不加雕琢的自然美。四周海岸还未受海浪冲蚀。在干燥的晶状表面上，只有几处狭长的凹槽中有少量雨水。在这寸草不生的海岛上，唯一能看到的是成双成对的海鸥排下的粪便，海鸥是岛上唯一的生命现像。

他们二人在岛上转了一周后，便向小岛中心高处走去，那闪烁发光、干净无瑕的岩石，无任何损伤的痕迹，这一切都说明，无人上过此岛。

他俩在离海面150尺的最高处并肩坐着，好奇地欣赏着呈现在眼前的天际。

那一望无垠的海面，阳光反射，没看到半点陆地，这不是在基克拉季斯群岛中的小岛。这里的海面上无任何变化，渺无边际的大海上，没有任何帆影。此刻的双桅杆船是海里的一叶孤舟。在这里刚停几个小时是绝不会被发现的。

“今天是9月9日，我们所处的方位你有把握吗？”卡米尔克问道。

“有把握，阁下！”邹船长回答。“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再仔细核对一下。”

“这极为重要，你如何解释小岛未标在海图上。”

“我看它最新出生的，您下次再来，我完全可以在此重新找到它。”

“对，船长，我们等动荡之后再来。就算这些财富埋在岩石下数十年，总比留在我阿勒坡家中安全。在这里，无论是马里副国王，还是他儿子依普拉金，还有那无耻的姆哈德，都不可能偷走它。我宁可让这笔财宝沉入海底，也绝不会留给姆哈德之流。”

“真的坠入海里，那可终生遗憾了。”邹船长道，“从来大海就不会把沉入的东西还给主人的。我们探到此岛，真是万幸。它将会代您保管好财宝，还将会在您需要时如数奉还给您。”

“对！”卡米尔克站起身来说：“快速行动！千万别让人看到我们的船……”

“遵命。”

“船上没有人知道我们现在的方位吧？”

“再重复一遍，阁下！谁也不知道。”

“连什么海也不知道？”

“是的，连是新大陆海域，或是旧大陆海域都没人知道。这15个月漫长航程，他们并不知道经过哪些地方。”他们向凸凹处走去，小船就停靠在那里。

临上船时，船长说：

“这次行动完成后，是否回叙利亚？”

“我不准备去，等依普拉金撤退，马赫穆德国王恢复统治后，再回阿勒坡家中。”

“您没想过有一天副国王能统一全国吗？”

“没有，我不会这样想。”卡米尔克总督喊了起来。这一说法，使他失去往日的冷静。“叙利亚将会给阿里副国王并吞，由土耳其国王来统治。……真主不想这样安排！”

“您打算隐居何处，阁下。”

“我哪儿也不去！现在我的财宝已隐藏得万无一失，就让它们留在这里。邹船长，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继续航行……”

“遵命！”

片刻，卡米尔克总督和他的老伙伴回到双桅帆船上。

快9点钟时，船长又一次对太阳进行观测，以便准确地测出经度。中午，当太阳照到子午线的时候，再一次测出数据以确定纬度。

他用六分仪测定了经线的高度，按照“阁下”的指示，精益求精。详细记录结果，回舱内准确地运算，经线高度计算出来了，小岛的方位完全确定了。

船长早已有令：将3只木桶及工具，洋镐、水泥等物搬上小船。

不到10点，一切准备就绪。由水手长率6名水手登上小船。水手们惯于俯首听命，他们对3只木桶的来历，装些什么，为什么要去埋藏等都无人过问，毫不猜疑。他们就像会运转的机器一样，因此不必担心泄密。

总督和船长坐在小船尾部，没划几桨就到了小岛。

上岛后，首要的是先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既不能太靠岸边，怕春分、秋分季节之气候变坏受海浪冲击；又不能太高，以免崩塌，最后选定的是在一块陡峭的岩石下边，其顶端是小岛的制高点，方向朝东南。

按照船长的指令，水手们搬下木桶及工具等物，在指定的地方刨了起来。

岩石质地十分坚硬，施工起来极为艰难，洋镐击飞的碎石片也都要仔细收集起来以便木桶放入坑中填埋时用，足足花了两个小时，终于完成一个近6尺见方的洞，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深沟，一个死人放进去，将可以不受狂风暴雨的惊扰，永远得到安息。

橡木桶总算放进去了，卡米尔克总督最后还要再看一眼，此刻，邹船长心想：阁下的态度真奇特，他会不会后悔，放弃计划，收回成命，再带走财富……

不，他用手示意继续干下去。3只木桶紧紧并排放在一起，用石灰水、碎石搅烂后将其固定得牢牢的。经反复涂抹均匀后，就和岛上的岩石一模一样。上面再用水泥砌上石块，直到把沟填平与小岛成为一体，凭它什么风雨雷电均不可能破坏它的平面，更不可能发现财宝就藏在这里。

但是，必须做一个永不磨灭的记号以便来日取宝人能一眼认出，于是水手长用凿子在矗立在后面的岩石上刻了一个记号。

这是两个在一起的“K”，是卡米尔克总督的名字的两个字母，他平时的签名就是这样。

装有三个橡木桶的大保险箱已封存好，就不必在此多待下去了。这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总督和邹船长日后带着这个秘密进入坟墓，即使到世界末日也会无人知晓。

水手长已安排水手们先归大船，而那位“阁下”与船长还继续站在海边注视着。一会儿，小船又回来接他俩回到停泊着的双桅帆船上。

还差15分钟就是12点了，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天气好极了，太阳的子午线就要到达了。船长又取来六分仪，准备再测子午线的高度。由此数据推算出纬度。再用纬度根据9点钟所观测运算的时角，最后得出经度。这样算出的小岛位置其误差不超过半海里。

船长刚算完，房门打开了，卡米尔克总督进来就问：

“方位定好了吗？”

“定好了，阁下。”

“给我。”

船长递给他记录运算结果的一张纸。

卡米尔克总督，全神贯注，专心地读着，就像要把小岛的位置深刻在脑海中似的。

“这张纸由你珍藏！”他对船长说。“但，15个月来的航程所记的航行日记呢？……”

“那本日志，阁下，谁也得不到它……”

“以防万一，立即销毁它……”

“遵命！”

邹船长取来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双桅帆船经过的所有航线及不同的海洋，把日志一页页投入灯火中烧毁了。

总督和船长，在抛锚处渡过了好长时间。

将近晚上5点钟时，夕阳西下，穿透云层的缝隙，投下笔直的光束，灿烂的金光布洒在海面上。

邹船长摇了摇头，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天像不是什么好兆头。

“阁下”他说“这水气太大，定会有大风，夜间还可能有暴风，……这小岛躲避不了；天黑之前，我们就可驶开这里10多海里

“是没有必要在这儿逗留了，船长。”总督回答道。

“我们立即出发吧！”

“你还需要再测量一次高度吗？……”

“不需要，阁下，对方向我确信无疑，就像我相信自己是我母亲的儿子一样。”

“好！扬帆起航。”

“是。”

起航很快准备就绪，系锚张帆，船迅速离岛向西北方向驶去。

卡米尔克站在船尾，在微弱的光线下，目不转睛地盯住那座无名小岛，直到轮廓模糊，石堆消失。这位埃及大富翁深信，只要他愿意，他一定能重返小岛，取回财宝——这价值一亿法郎的钻石、金银财宝啊！

第四章

每逢礼拜六，晚上快8点的时候，总是有一个叼着短烟斗的大发雷霆的人，此人就是昂梯菲尔。此刻，他的邻居吉尔达•特雷哥曼驳船长，必然要规劝一番，大约有一小时之久，这才使那位师傅面红耳赤地罢休。他这无名大火从何说起呢？事情其实很简单：他从一本古老的地图册中取出了一张球形平面投影图，并将其张挂起来，想找一个地方，可怎么也找不到。

“该死的纬度！”他喊道：“见鬼！哪怕它穿过刀山火海，我也奉陪到底！”

昂梯菲尔师傅在准备把计划付诸实施。图上的那个纬度线已被他的硬指甲戳破。地图上涂满圈圈点点，用两脚规扎出的千疮百孔，就和咖啡漏勺相差无几。

被那位师傅责骂的那个纬度，就是记在一张黄色旧羊皮纸上。纸的色泽可与西班牙国旗的颜色媲美，上面写道：

北纬25°59′

在羊皮纸的另一角上方，用红色墨水写了几个字。

“谨嘱我儿永不忘却。”

昂梯菲尔又大喊起来：

“我的好爸爸，放心吧！你的纬度我不会忘记……永远不会，愿我的三个已举过下水礼的船主为我祝福，我完全知道该怎么办！”

1862年2月23日这天晚上，那位师傅又大发雷霆了，只见他像一个管桅杆的水手，已拉起的帆绳又从他手中滑掉。他火上浇油，愤愤地喊叫着，嘴里含着的小石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他一次次用火柴点着已灭了20次的烟斗，足足耗费一盒火柴，分明是拿烟出气，地图被掀到一角，椅子则被踢到另一角。装饰在壁炉上的贝壳被砸得粉碎，他不停地跺着脚，头顶上的椽果似乎已在震颤。忽然，他大喝一声，犹如狂飙从天降：

“纳侬……阿诺卡特！”他对着用马粪纸卷成的喇叭筒大声喊叫着。

阿诺卡特在织毛活儿，纳侬在厨房炉灶旁熨衣服。他们都在专心地做着这些家务琐事。

这是一座古老的三层楼房，坐落在圣马洛，用花岗岩建造，面朝高房街，二、三层各有两个房间，底层比房后的城墙上的道路还高。您从这儿看庭院：墙特别厚，也是用花岗岩砌成。窗户不宽，十字交叉的铁栅栏；用橡木心做成的巨大的门，外有铁皮装潢，并安有敲门锤，在圣寨尔旺都可听见。屋顶覆盖青石板，还开了天窗，那位退休的水手就住在这里。这座呈现在望远镜的镜头里是半炮台、半民宅的房屋与环城的城墙的一角相邻，从这里向四周眺望：左边为堤岸、码头是朗斯河的入海口，普里那尔海湾，从迪纳尔一直到塞尔旺的浅灰色的园屋顶；右边，是大贝•塞藏勃尔的一角，还看到德哥雷角和弗雷晒勒角。

以前，圣马洛曾是一个岛，昂梯菲尔恐怕还幻想回到那个时代当一岛民。但古老的阿尔洪却变成半岛，他就定居在此半岛上。其实，当一名阿尔莫尔城的后代应该感到自豪。法国许多伟大的人物的故乡都在这里，其中有迪盖•特鲁安海员；拉莫奈作家；还有夏多布里扬作家兼诗人，在大贝岛建有一座朴素但令人羡慕的陵墓，墓碑上还刻着这位杰出作家的名字。

昂梯菲尔师傅（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年仅46岁，退休已18个月，生活较为富裕，堪称“小康之家”，每年有几千法郎的年金，他指挥过两三艘船的航行，年金由此而得。这些船就停泊在圣马洛港。船属巴伊夫•西埃公司所有，经常在北海、波罗的海、英吉利海峡以及地中海航行。昂梯菲尔在当船长之前跑遍了世界各处。他勇于冒险，是个好水手，他对己对人都极为严格，遇险阻以身相挡，毫不畏惧，百折不挠，是典型的布列塔尼人的性格。他难道不留恋大海？……可这年富力强的时候却退休了？也许他真的不留恋，或许是某些健康原因？也绝不是，他健壮得像座铁金刚。

只要你接近他，讲讲话、握握手，便可领略一二。他中等身材，举止洒脱，身体却极为粗壮；头很大，硬发直竖好似箭猪。他像印欧人，褐色的面孔被几十年的海水和低纬度的灼热阳光烤晒，变为古铜色；满脸的络腮胡已斑白，它和头发连成一片；一对好似黑玉的眼珠，犹如眉宇下深藏着的一对红宝石、瞳仁像猫眼那样射出亮光；他蒜头鼻，鼻梁很长足以挂一串取作料的小夹子。眼下部有两个深窝，像一匹老马塌陷的眼眶；满嘴坚硬的牙齿足以将含在口中的小石子咬得嘎嘎作响。二只毛茸茸的耳朵像一对小喇叭，在右耳垂上还戴着一只嵌有锚的铜耳环；他上身并不胖，两腿粗壮有力，立时全身笔直，两腿叉开角度，恰好保持平衡，风再大、船再摇，他稳如泰山。你一看，就知此人力大无比。他能吃能喝，一副铁打的身子，圆滚发达的肌肉。如此健康体质，武夫般气质的壮汉，便是以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昂榇菲尔这个名字，登记注册为普通百姓。这是多么异常的冲动和狂热的举动呢？

这天晚上，他又大吵大闹、暴跳如雷，坚固的房子也抖动了，足以让人们相信：这是席卷半个城的大海潮吧！恐怕得有50多尺高。

纳侬，48岁，壮汉的姐姐，戈阿特遗蠕，她丈夫本是个小贵族，曾当过巴夫轮船公司的会计，年轻早亡，他们有一个女儿叫阿诺卡特。是舅舅昂梯菲尔把他抚养成人，做她的保护人。纳侬心地善良，很爱弟弟，但有些怕他，只要他大发雷霆，她总是俯首听命。

阿诺卡特，妩媚动人。金头发、蓝眼睛，娇嫩的皮肤。脸蛋上适着智慧，一付天生风流像。比起她母亲，她胆大多了，甚至有时还敢顶撞他那可怕的保护人。

壮汉很喜欢这个外甥女，他认为她是圣马洛最漂亮又最幸福的姑娘。那姑娘，对幸福的理解却和他不一样。

从房间的门槛上出现两个女人。老的一个提滚烫的熨斗，少的手拿着毛衣针。

“唉！又怎么啦？”纳侬问道。

“我的纬度……该死的！”昂梯菲尔答道。

他随即朝头上击一猛掌，也只有上天赐给他那坚实的脑壳，换个别人早已喀吱吱作响了。

“舅舅。”阿诺卡特说道：“你心境被那纬度搅烦了，又何必糟蹋这房间呢？……这可不太好！”于是她拾起地图，纳侬则捡起像火药炸碎的一片片贝壳。

“舅舅，是你刚才砸碎的吗？”

“是的，妞儿，这倒霉时刻别人也会这样。”

“又必须要扔在地上？”

“我手痒！”

“那贝壳是内兄送你的礼物。”纳侬说：“你真不该……”

“怎么啦，你说到明天我不该，它也碎了！”

“我表兄茱勒会怎么说？”阿诺卡特喊起来。

“我不在乎他说什么，最好他别说！”昂梯菲尔辩解说。现在面前站了两个女人，自己不能再进一步发泄而显得有些无奈。补充说：“茱勒在哪里？”

“舅舅，他去了南特，你不是不知道？”

“南特……那是另一码事！……他去南特干什么？”

“怎么舅舅！是你派他去的。……怎么忘了。……远洋船长考试……”

“远洋船长……哦！远洋船长。”他自言自语“就和我一样，当一名近海航行船长还不行吗？”

“我的老弟！”纳侬怯生生地提醒说：“这是按照你的意愿……你不是想……”

“好，好……好理由！……我想让他成为远洋船长……难道我不愿意，他就不去南特吗？……看着！他要是落榜……”

“不会！舅舅。”

谁都明白，与他这样的人真是无法相处。一面说他不愿人家参加考试，另一面却又说，如果茱勒名落孙山，还要挨一顿训斥。少不得会带上几句诸如笨驴考官，商人气的航行家等等。

但阿诺卡特坚信他的那位表兄不会落榜。首先他是她的表兄，又年轻、聪明、刻苦，更有他俩还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还需交代一下，茱勒出生亡母，父亲是海军大尉。在母亲死后几年也已去世。幼年由叔父昂梯菲尔抚养并监护。他将名列前茅，他将成为一名海员是顺理成章的。而在阿诺卡特心目中，他唾手可得远洋船长证书。舅舅对此也并不真的怀疑，只是他火气未退，不愿附和罢了。

茱勒能否金榜题名，对年轻的姑娘极为重要，因为她和表兄早有约定。只有他拿到远洋船长证书时才是洞房花烛夜之日。他俩真诚相爱，纯洁的爱会带给他们幸福。全家早就盼着两个青年人尽快结合，喜日越接近，纳侬心中越是喜欢。还有什么障碍，那集叔父与监护人为一身的家长不是同意了吗？……或者，这位主宰一切的人提出的条件是当船长，方能结婚。这对茱勒并不算什么。他对本行业已全面学习过。从实习生、见习水手、服役水兵、商船大副等他都当过，他既有理论，又有实践，那位监护人其实也从心底里为侄子自豪。自然也不排除，他曾想过为他侄子攀一富豪联姻，小伙子确实人才难得；或许他也希望他的外甥女能嫁给一个有钱的贵族，因为全城也找不到这么可爱的姑娘。

“就是在伊尔一维兰，也找不到第二个！”他双眉紧锁，重复念道，他甚至想把此结论推广到全布列塔尼。

现有5千法郎的年金，已兴高采烈，一旦成为百万富翁，他又会怎样呢？……他常这样沉溺于这些胡思乱想之中。

纳侬母女俩，正在收拾那位让人恐惧的人住的房间。或许应该把他的大脑也清理一下。这里，真有该清理的油腻、灰尘，还有飞蛾、蜘蛛……。

昂梯菲尔踱来踱去，眼珠轴辘、轱辘直转，这表明怒气尚未消除，电闪雷鸣随时有可能发生。当他看到墙上的晴雨表时，似乎又要发火，因为那仪器指针一动不动，无任何变化。

“茱勒还没回来！”他问外甥女。

“没有，舅舅。”

“已经12点了。”

“舅舅，还没有到。”

“他准是误了火车。”

“不会的，舅舅。”

尽管纳侬一再示意，姑娘还是竭力为表兄鸣不平。不同意这位出言不逊的舅舅对表兄的无理指责。

电闪雷鸣已不远了，难道没有一根避雷针，去排掉积在壮汉身上的电吗？可能有。“给我去找特雷哥曼”母女俩便急忙听命，一路小跑直奔着去找驳船长。

“上帝保佑，但愿他在家！”他们互相说着。谢天谢地，他在家。5分钟之后，他便来到壮汉昂梯菲尔的面前。

吉尔达•特雷哥曼，51岁，与他的邻居有不少相似点：都是单身汉，都当过海员、船长；现在又都不干了，都靠退休金度日，也是圣马洛人。但截然不同的是在思想、气质方面：吉尔达，沉静、内向；昂梯菲尔活泼开朗。一个是富于哲理，平易近人；一个则暴跳如雷，难以相处。体质上两位老兄也差异不小。但他们两人是挚友。昂梯菲尔尤为在意他俩的友谊，而吉尔达•特雷哥曼则显差些。谁都知道作壮汉的朋友，并非是件美事。

虽然，吉尔达也曾当过水手，但比起昂梯菲尔航空阅历差远了，他因为是寡妇的儿子，免于服兵役，没有当过水兵，所以他从未见过大海。他从埃卡勒高地，从弗雷埃勒角，也望到过英吉利海峡，可从未去那儿航行过。他出生在驳船的小舱室里，在驳船上渡过了逝去的岁月。开始他当内河经港员，以后当了“可爱的阿美丽”号的船老板，在朗斯河上，游来游去。从迪纳尔到迪南，再到普隆莫卡，然后顺流而下返回，运载些木板、酒、煤炭等物。他对北滨海省和伊尔——维兰地区的河流，略有了解。这位是温和的内河水手而那位则是大海上最泼辣的水手——一个航海船老大。特雷哥曼自然十分敬重自己的邻居，而这位邻居竟然受之无愧。

吉尔达住一所漂亮而别致的小房，离昂梯菲尔家约百步远。在图声兹大街的尽头。靠城墙。房子一面临朗斯河的入海口，另一面则是外海。他虎背熊腰，肩宽近一米，身高5尺6寸，上半身厚壮得像一堵墙，总是穿一件双排扣的大坎肩，和一件背后及袖子都起褶的粗绒短衫，十分整洁。两只粗壮结实的胳膊，有一般人的大腿粗，一双大手掌简直像古卫士的脚那么大。可见，四肢和肌肉如此发达的特雷哥曼，一定力大如神。但这位和善的大力神，他从不滥用神力。就连与别人握手，也只用食指和拇指，生怕把人家的手指玉碎。他从不炫耀，从不打人。

把他与机器比，他更像是冷压钢板的水压机。这种力是来自他伟大而慷慨，缓慢而不外露的气质。

他两肩托着一大圆脑袋，戴顶宽边礼帽，头发扁平，两颊薄须，翘翘鼻子很有性格。嘴总带微笑，上唇偏里，下唇偏外，雪白的牙齿，肥厚的双下颏。只是右上门牙脱落了，不能叼烟嘴，也才能使牙齿不被烟污染。他眉毛红棕、浓密，眼睛明亮而和善。他面色红润这要归功于朗斯河的清风吹拂的结果。

这就是吉尔达•特雷哥曼，一位助人为乐的人。无论你中午来找他，还是两点来打他，他随时都准备帮助你。因此，他是壮汉的怒浪冲不垮的岩石。当他们邻居发怒派人找他时，他仍去承受那位凶神所掀起的波涛袭击。

这位“可爱的阿美丽”号前任船主，在昂梯菲尔家极受爱戴的人物。纳侬把他当靠山，茱勒对他像对父亲，阿诺卡特竟无拘束地亲吻他的双颊和前额——相面人说过，从他的长相就可看出他秉性温存，为人随和。

将近4点30分钟，这位驳船长登上通往二楼的扶梯。在那沉重的脚步下，楼梯嘎嘎作响。接着，推开门，来到他的老朋友面前。

第五章

“你总算来了，船老板？”

“招之即来嘛，我的朋友……”

“未必没拖时间！”

“就是跑路的时间。”

“真的！我还以为你是乘‘可爱的阿美丽’号来的呢！”

与快速的海船相比，“阿美丽”号驳船当然慢得多了。这种带刺的话，吉尔达并不介意，也不觉惊奇。他知道他这位邻居的秉性，他早已习以为常，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呢！

昂梯菲尔伸给他一个手指头，他用自己的大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了捏。

“唉，别这么使劲，见鬼！你总捏得那么厉害！”

“请原谅……我可不是故意的……”

“好吧！算我倒霉！”

昂梯菲尔做了个手势，请他的朋友坐在屋子中间的桌子前。

驳船船长听命坐到他指的那张椅子上，两腿弯曲，两脚向外撇，宽大的手帕铺在膝盖上，是一块棉织手帕，上边有蓝、红色的小花，每个角上绣着一个锚。

一看见锚，昂梯菲尔猛的耸了一下肩……一个驳船长的锚！为什么不绣一个驳船的桅杆！

“喝酒不，船老板？”说着他拿出两只酒杯和一瓶白兰地。

“我是从不喝酒的，朋友。”

昂梯菲尔还是斟满了两小高脚杯。按照老习惯，他喝完自己的这杯，又去喝好朋友的那杯。

“现在咱们谈谈。”

“谈什么？”驳船主答道，他很清楚为什么找自己来。

“谈什么，船主？你说呢？还不是……”

“对！又是纬度。你找到那个方位了？”

“找到了？开玩笑，你要我怎么找到？……你听那两个妇人嚼舌根就能找到……刚才……”

“是纳侬和我的可爱的阿诺卡特！”

“噢！我知道……你总是反对我袒护他俩，但问题不在这儿……我的父亲托马已去世8年了，8年了，这个问题还没有进展一步……总该有个收场吧！”

“我……”船长挤着眼说，“我认为收场就是不再过问此事……”

“真的，船老板！我父亲的临终嘱咐，怎么办？……那遗嘱可是神圣的！”

“糟糕的是你的好父亲没能多说一些！”

“他没多说是因为他本来知道的就不多！见鬼！是否我也会到临终时仍无进展？”

吉尔达•特雷哥曼正要回答说那很可能，甚至想说他希望如此。但他没有说出口，为的是不致使他那爱抬杠的朋友火上浇油。

那是在托马•昂梯菲尔临终前几天，突然发生的事。

1854年，老水手重病在身，觉得是时候了，是该把他那神秘莫测的故事讲给儿子听了。

55年前，1799年，拿破仑枪杀雅法战争战俘的那天，托马•昂梯菲尔在近东商船上，正沿巴勒斯坦海岸航行。一个奄奄一息的受难者躲在一块岩石边，死亡在威胁着他。夜里，法国水手发现了他，把他带上船，给他治伤，经过两个月的精心治疗，终于恢复了健康。

得救的战俘向他的救命恩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卡米尔克，埃及人。告辞时，他向好心的圣马洛人担保，他不会忘恩，到时一定会报答。

分手后，托马•昂梯菲尔继续他的航行，或多或少地也想过许诺给他的诺言。后来干脆不去想了。因为，在他看来那个诺言永远也实现不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老水手退休了，回到圣马洛，一心教儿子皮埃尔学航海。1842年6月他突然收到一封信。那时，他已67岁了。

这封用法文写的信是从哪儿来的呢？……从邮戳上看是从埃及寄来的。里面写些什么？……原来只有几句话：

“敬请托马•昂梯菲尔船长牢牢记下这个纬度：北纬24°59′。经度暂缺，随后告知。切记勿忘、勿漏，这是一笔巨额财宝，纬度和经度，总有一天将是价值连城的黄金、钻石及珠宝，雅法战俘谨以此报答船长救命之恩。”

这封信的署名是连写的双K。

这信勾起好心人托马的遐想。事隔43年，卡米尔克还记得哪？他花了多少时间啊！毫无疑义，各种障碍使他未能如期报答。因为叙利亚的政局，只是在1840年7月15日签订了“伦敦协定”之后，才终于稳定下来。

1840年英、俄、奥、普四国在伦敦缔结的声称共同保障奥斯曼帝国的“完整与独立”，联合向副国王提出的最后通牒，促使其投降苏丹。

现在托马•昂梯菲尔是一个纬度的拥有者，它是通过地球上的某一个点，而卡米尔克总督的财富就藏在那里。……或许也只不过是几百万块钱罢了。但信中说要绝对保密。所以他对谁也不说，包括对自己的儿子。他期待着送信人总有一天会给他带来那个经度。

他等啊等啊，等了20年。

如果他直到临终时，还不见总督的信使，那么，他就会把这个秘密带往坟墓？……不！他想也不至于吧。他要把此秘密告诉一个能代替他的人——那此人便是他的儿子：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所以当1854年81岁高龄的老水手，深感自己活不了几天时，便毫不迟疑地把总督的意图告诉了皮埃尔。并让他发誓——就像别人叮嘱过他的那样，永不忘却那个纬度，珍藏签有双K的信，信心十足地等待信使的到来。

不久，老水手与世长辞了。亲人们哭悼他，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怀念他，他被葬进了自家墓地。

人们了解昂梯菲尔师傅，这样的秘密透露给他，对他的精神，对他那一点就着的妄想，将会是什么影响，他全身心都燃起了强烈的欲望。在他看来，那财宝价值会比他父亲估计的几百万要扩大10倍。他想像着，卡米尔克总督好比“一千零一夜”里的大富豪。那财宝就像埋在阿里巴巴山洞里的黄金和宝石。然而，他生性浮躁，神经质，根本做不到像他父亲那样守口如瓶，那样12年只字不漏，也不想了解双K签名人到底怎样了？这一切，儿子根本做不到。1858年，在一次地中海的航行中，停在亚历山大港，他想方设法四处打听总督的下落。

是否真有其人？……这，既然父亲有他亲笔信，那还用疑义吗？

他现在还活着吗？……这是儿子最为关心的，得到的结果，令其失望，卡米尔克已离家近20年，目前下落不明。

这对昂梯菲尔是个可怕的打击，但他并不灰心。即使如此，也可断言，1842年他还活着。那封信便是证明。或许出于难以言明的理由，他离开祖国，但只要时机到来，他的信使一定会带来那令人焦盼的经度。既然父亲已故去，儿子出面迎接也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昂梯菲尔回到圣马洛，尽管这次他付出了代价，而他和谁也没说。

但是，这整天无所事事，总为一个念头所缠绕，又是多么无聊呢？24度59分就像只可恶的苍蝇在绕头乱飞！他终于熬不住了，把秘密告诉了姐姐、外甥女、侄子以及吉尔达•特雷哥曼。因此，这个秘密——至少是一部分，不久便传遍全城，甚至传到了圣塞尔旺和迪纳尔以外。众所周知，一笔巨大的，不可思议的财富，总有一天会落到昂梯菲尔的手中，这本应是十拿九稳的事。然而，总是没有人来告诉他：“这就是你所等待的经度。”

几年过去了，总督和信使均未露面。根本就没有一个外国人跨过他家的门槛。昂梯菲尔常常大发雷霆，其根源就在于此。家里人已不再相信此事了，那封信只不过是一颗定心丸。吉尔达早就有看法，他只觉得自己的朋友过于天真幼稚罢了。为此，在内河航行的同伴中竟招致难堪。但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却坚信不疑，谁也动摇不了他的信念。这巨额财宝，好像他已在握，听不得半点不同意见，谁只要稍有异议，便会引起轩然大波。

因此，这天晚上，驳船长坐在斟满白兰地的酒杯前，决计不想惹怒这位邻居，免得引起火药库的爆炸。

“嗳，”昂梯菲尔瞧着他说：“你好像不明白？请直截了当回答我！总之，‘阿美丽’号船老板是从未测过方位……在朗斯河两岸之间，没必要测定高度，观察日月星辰……”

通过例述航海学的种种基本实践，皮埃尔显然想表明，内河航行的驳船长阅历比起他——近海航行的船老大相差十万八千里。

和善的特雷哥曼只是微笑着，并不争辩，眼瞧着那块铺放在双膝上的花手帕。

“哎！你听见没有？驳船长？”

“听着呢，朋友。”

“好！干脆说吧，你准确知道什么是纬度？”

“知道点儿。”

“纬度是和赤道平行的圆周，分为360度，即21660分，相当于100万零280秒，你知道吗？”

“我怎能不知道呢？”吉尔达•特雷哥曼笑呵呵地答道。

“15度的弧线相当于一小时，15分的弧度相当于一分钟，15秒的弧度相当于1秒钟……”

“是不是要我再给你背一遍？”

“不，那不必。哎！我知道24度59分这个纬度。可在这平行圆周上，有360度——你听见吗？360度！有359度我可以不去理睬！但，有一点我至今还不了解，只有当有人送来与之交叉的经度时，我才真正了解它，就是在那个地方，有……多少多少法郎……你别笑我……”

“我没笑，朋友！”

“对，几百万属于我的财宝。知道它的藏处时，我就有权把它们挖出来……”

“好啊，”驳船长温和地回答道，“必须耐心地等待才是。”

“耐心，耐心！……你的静脉是什么？”

“我想是糖分，别无其他。”吉尔达•特雷哥曼答道。

“我呢！是流动的水银，它活泼，溶在我的血液里是硝酸盐……我无法冷静……我心烦意乱，如坐针毡。”

“你要镇静些！”

“镇静？……你忘了，1854年我父亲去世，而现在是1862年，他在1842年就得到这个秘密，快20年啦！我们至今还未解开这个谜。”

“20年啦！”吉尔达嘟哝着说：“光阴似箭啊！那时我还在指挥着‘可爱的阿美丽’号……”

“谁跟您说这个？”昂梯菲尔喊叫起来，“是‘阿美丽’号，还是这倒霉的‘纬度’？”

他在驳船长眨巴着的眼皮下，飞快地晃动着那封有卡米尔克署名的，已经变黄的信。

“对，……这封信……这该死的信，”他接着说，“这鬼信，我真想把它烧成灰……”

“那许是明智的……”驳船长大着胆子说。

“嘿！……特雷哥曼船主，”昂梯菲尔立即反驳道，两眼冒火，声音震耳欲聋，“以后，再不许你这么说。”

“再也不会了。”

“要是我一时想不开，忘了对亲人的承诺，真的烧掉了这封意味着领主权的信件，要是您又不阻止我……”

“我会阻止你的，我的朋友，我会阻止你的……”吉尔达赶忙回答道。

昂梯菲尔师傅激动不已，用一杯白兰地酒，和驳船长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后说：

“祝你健康，船老板。”

“祝你健康！”吉尔达回答道，他把酒杯举到齐眉高，随后又放到桌子上。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陷入沉思，嘴嚼小石头，手乱揉着头发，低声骂着，叹息着。突然，他又双臂交叉着，凝视着他的朋友。”

“北纬24度59分，你至少知道这个讨厌的家伙该通过什么地方吧？”

“我怎么不知道？”驳船长答道。这个小小的地理课，他已学过上百次了。

“那可不见得，船老板，许多事，人们不是真知道！”

他打开地图册，翻到那页，上面展开着一个地球图形。

“你瞧！”他说道，语气果断，不容分辩。

吉尔达•特雷哥曼注视着。

“你看，这是圣马洛，对吧！”

“对，这儿有朗斯河……”

“这和朗斯河无关，别跟我瞎缠！……瞧，顺着巴黎子午线，往下直到24度。”

“我看着啦！”

“穿过法国，西班牙……进入非洲……走过阿尔及利亚……到达夏平线，（又称北回归线）……那儿……廷巴克图上边……”

廷巴克图在马里。

“我明白。”

“好，我们到了那个著名的纬度了。”

“对，我们到了。”

“现在咱们向东走……欧洲、红海……在梅克上边绕过阿拉伯……此时我们向马斯喀特王国的君主敬礼……然后……印度……，孟买、加尔各答、再沿着中国的南海、台湾、太平洋，夏成夷群岛……你跟上我了没有？”

“跟着呢！”特雷哥曼一边用他那大花手帕擦汗，一边回答道。

“好，你现在到了美洲，墨西哥……墨西哥湾，到了哈瓦那附近……你就穿过佛罗里达海峡……漫游大西洋……你再沿加那里群岛航行，到了非洲……顺巴黎子午线北上……在北纬24度上，你环绕地球一周，现在你又回到圣马洛。”

“喔！”随和的内河船长说。

“现在，”昂梯菲尔又说，“我们穿过了两个大陆，三个大洋以及成千上万的大小岛屿。船长，你能否告诉我，那亿万财宝到底藏在哪里？”

“这可不知道……”

“放心，会知道的……”

“是的，会知道的，当信使……”

昂梯菲尔举起“亲爱的阿美丽”号船长没有喝光的那杯酒。

“祝你健康！”他说道。

“祝你健康！”吉尔达使空酒杯和他朋友的酒杯碰杯，回答道。

刚敲过10点钟，街门响起了有力的敲击声。

“是送经度的人来了吧？”神经过敏的圣马洛人喊了起来。

“噢！”他的朋友怀疑地发出一声感叹。

“为什么不是呢？”昂梯菲尔喊道，只见他双颊变成了紫红色。

“对！为什么不是呢？……”随和的船长回答道，他甚至要摆好姿势，去迎接送来佳音的使者。

突然楼下传来了喊声。真是纳侬和他女儿的喊声，肯定是在欢呼总督使者的来临！

“是他……是他！”两个女人重复着。

“他？……他？……”昂梯菲尔说道。

他向楼梯走去，忽然，房门打开了。

“晚安，叔叔，晚安！”

一个充满快乐而又幸福的声音，却把他叔叔气得不亦乐乎。

“他”，是茱勒。他没有名落孙山，也没误南特的火车。他喊道。

“录取了，叔叔，取了！”

“录取了！”她俩又重复道。

“取了……什么？”那位叔叔问道。

“远洋船长，最高分录取。”

由于叔叔没什么反应，他扑到了特雷哥曼的怀里，老者把他紧紧搂住，茱勒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要窒息了，吉尔达！”纳侬看了喊道。

“我刚碰了他一下！”这位“阿美丽”号前任船长笑嘻嘻地答道。

此刻，茱勒喘息了一阵，恢复了理智，转向正在踱来踱去的叔叔：

“现在，什么时候办婚事，叔叔？”

“什么婚事？”

“我和我的阿诺卡特的婚事呗，”茱勒答道，“不是已经说定了吗？”

“对……说定了。”纳侬证实说。

“除非我当了远洋船长，否则阿诺卡特就不要我……”

“啊，我的茱勒！”姑娘回答道，伸给他一只手。连善良的老头都觉得伸出去的，不只是一只手，而是少女的一颗真诚的心。

昂梯菲尔默不作声，他还像是在辨别什么。

“叔叔，您说呢？”年轻人坚持问着。他站在那儿，仪表堂堂，俊俏的脸儿神采奕奕，两眼闪着幸福的光芒。

“叔叔，”他又说，“您不是说过，等考取之后，才能定这门亲，回来之后，确定婚期？”

“我认为，你是说过的，朋友！”驳船主冒昧地表了态。

“我被录取了，”茱勒重复道，“现在，我回来了……如果您不反对的话，叔叔，我们就四月初结婚……”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跳了起来。

“8周后，为什么不是8天……8小时……8分钟？……”

“哟！我的好叔叔，如果可能的话，那也未尝不可，这可不是我要求的……”

“嗳！需要时间准备一下，买些东西。”纳侬解释说。

“对，我也要做些新衣服，好当他们的傧相。”吉尔达老头说道。

“好吧……4月5日行吗？”茱勒问道。

“就这样吧……”昂梯菲尔无奈地说道。

“啊！我的好舅舅。”姑娘叫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啊！我亲爱的叔叔。”小伙子也喊道。

小伙子亲吻叔叔的一个面颊，姑娘亲吻舅舅的另一面颊……

“就这么定了。”叔叔说，“4月5日结婚。……但是，得有个条件……”

“不要什么条件……”

“一个条件？”吉尔达•特雷哥曼喊道，他生怕他的朋友节外生枝。

“对！一个条件……”

“快说，叔叔，什么条件？……”茱勒问道，眉头开始紧锁起来。

“那就是，从现在起到4月5日，我没有收到那个经度……”

大家这才舒了一口气。

“好！好！”大家异口同声说。

的确，拒绝这位叔叔、舅舅的要求，是不近情理的。何况，他等信使已等了20年了，怎么可能在两个年轻人结婚日期之前到来呢？

第六章

一周过去了，连信使的影子也没有。吉尔达•特雷哥曼说，要是看到耶稣从天而降，也并非怪事。但是，在昂梯菲尔面前，他避免用“圣经”上的教义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至于阿诺卡特和茱勒，他们根本不再相信会有什么信使来，那纯属一种臆想，只有他来才会扰乱甚至推迟他俩的结合！……不会的！他俩正准备行装，奔赴琼宫，拜见月下老人。既然小伙子掌握了经度，姑娘又知道纬度，经纬结合，蓬莱仙境还能跑得了。婚事将于4月5日举行，这已是确定无疑的了。

而昂梯菲尔变得越来越难以接近。婚礼的日期日渐临近，再过几周，一对情侣将洞房花烛，白头偕老。真可谓天赐良缘！说实在的，那位叔叔何尝不曾梦想，这一对青年人都能和富户联姻呢？可是他一旦真的发财致富又会怎样呢？那价值连城的财宝不是已属于他了吗！他牵肠挂肚，难道是为了自己享受豪华，住琼楼仙阁，以车代步，用金制餐具，穿绫罗绸缎，饰珠宝翡翠？……苍天在上，绝对不是！他打算给茱勒娶一位公主，把阿诺卡特嫁给一位王子！怎么办呢？他的脾气就是如此。然而，信使如不适时到来，得不到与他手中的纬度相交叉的经度，岂不愿望就会落空，以后再来，打开卡米尔克总督的金库，那就为时过晚了。

昂梯菲尔不再在家中折腾了，他天天出去闲逛，大家倒落得轻松。只有在吃饭时，方可见到他，甚至，他吃饭也是狼吞虎咽，很快吃完。好心的特雷哥曼还不时主动来访，为了缓和气氛，使朋友得到宽慰。可他却总是把他的邻居怒斥一顿，还把人家赶走。总之，大家都担心他会病倒。他每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准时去火车站；去锡隆轮船码头，企图在那些外来旅客中，找到有可能是总督的使者的人。那一定是位埃及人，或许是一位亚美尼亚人。总之，是外国人，从其举止、言谈、服装打扮，一眼便可辨认出来。而且他可能会向经纪人打听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昂梯菲尔的住址……

没有，什么也没有！那些诺曼底人，布列塔尼人，还有英国人、挪威人，应有尽有……从东欧来的仅一名旅客，还有一位马耳他，一位勒旺岛人，……都是些毫不相干的人。

2月9日，午饭时，他缄口无言，吃喝完毕，又照例散步，来到迪奥冉诺等待信使。

他穿过市区狭窄的石子路，街道两旁是花岗石的高大房屋，他顺着贝夷大街向迪盖•特鲁安公园走去，看了看市政府的大钟，又向夏朵布里扬广场走去，绕过叶已脱光的枫树下的小亭子，跨过半圆门，便来到了锡隆码头。

他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叼着烟斗，不停地抽着，喷出一圈圈热气。所到之处，人们无不向他招呼。要知道，他在圣马洛城也是位知名人士，一位颇受敬仰的人。但，由于他心不在焉，甚至根本没发现别人向他打招呼，自然也就不会回礼了。

港口里停泊着无数船只，有汽船，有双桅帆船，三桅帆船等，也有二樯船，小帆船和沿岸航行的小舟。当时，正当落潮，必须等2～3小时，信号机发出信号，大船才能进港。

他想，最明智的还是先去车站等快车，这天可能是他几周来最走运的一天吧？

人，毕竟不是机器，精力有限，往往会出现差错。昂梯菲尔频频环顾四周，竟没有发现有一个确实值得他注意的人，跟在他的后边已有20分钟了。

那是一个外国人，头戴淡红色土耳其帽，帽上饰有黑色流苏，身穿长大衣，纽扣一直扣在颈部，下着肥腿长裤，裤脚直拖到肥大的阿拉伯式的鞋上，这位先生大约60多岁，背略有些驼，一双枯瘦的长手摊在胸前。此人是否是等待已久的东方人？没错，他是来自地中海沿岸的国家，是埃及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还是一位土耳其人……

总之，那人迈着迟疑的步子，跟着昂梯菲尔，时而并排，时而又停下，生怕认错人。终于，在码头拐角处，他加快了步子，赶过圣马洛人。然后，掉转身，急速往回走，这样，两人便撞了个满怀。

“冒失鬼！……”昂梯菲尔被冲了个趔趄，喊道。

他揉了揉眼睛，用手在额前遮住光线一看，便连连说道：

“嗯？……啊！……喔？……这大概是？……肯定，这是双K的信使……”

此人要真是那个使者，可见他其貌不扬，此人脸上无须，双颊满是皱纹，尖下巴，薄嘴唇，兜风耳，面色像熟柠檬——总之，他獐头鼠目，尖嘴猴腮，让人感到诡诈，不可轻信。

“刚才一位好心人告诉我，您就是昂梯菲尔先生，请问，对吗？”他操着蹩脚而不合语法的法语，但却可以听懂，甚至布列尼人也能听懂。

“昂梯菲尔•皮埃尔•塞尔旺•马洛！”他回答道：“您是……”

“勃•奥马尔……”

“埃及人？……”

“在亚历山大当公证人，现宿住鱼市大街联合旅社。”

公证人，大印在手，非等闲之辈！看来这些国家，公证人与法国却不一样。法国公证人装束通常为：着黑衣，系白领带，带金丝镜。在古埃及国王的臣民中，官方公证人寥寥无几。

昂梯菲尔深信，眼下这位神秘的人物，便是身带经度的信使，是总督信中告知的那位救世主，期盼了20年之久的昂梯菲尔并没有像人们担心的那样，会喋喋不休他讲起来，也没有急于向来人问这问那，此时，他的邻居吉尔达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这位炮筒子朋友竟会有如此城府。

“那么，勃•奥马尔先生，您有什么事吗？”他观察那狡谲不安的埃及人问道。

“我想和您谈谈。”

“您想到我家去谈吗？”

“不，最好找一个谁也听不到我们讲话的地方。”

“那么，是秘密事？”

“也是，也不是……应该说，是一笔交易。……”

听了这句话，昂梯菲尔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位神秘人物肯定带来了经度，但他不愿白白地交出来。可是署有双K的信中并没有谈到有什么交易之说呀！

“要见风使舵，”他心里想，“说什么，不能让他占上风！”

于是，他用手指向那偏僻的角落，说：“到那儿去，那儿什么秘密都可以说。但天这么冷，寒风刺骨，快点说！”

那角落仅20来米，停泊在码头上的船，空无一人。海关人员在100米以外踱来踱去。

不一会，他们便到了无人的角落，坐在一根桅杆木上。

“这地方行吗？勃•奥马尔先生？”皮埃尔•塞尔旺•马洛问道。

“好……喔！很好！”

“现在，讲吧！请开门见山，别兜圈子。”

“好吧，昂梯菲尔先生，我直说吧。”勃•奥马尔答道，口气可又不像。

他咳嗽了两三声，说道：

“您有个父亲？”

“对……人人如此，还有？”

“听说他已过世了？”

“去世已8年了，还有？”

“他曾在海上航行过？”

“还用说，他是海员嘛，还有？”

“他在哪些海上航行过？”

“在所有的海，还有？”

“这么说，他去过近东？”

“去过近东，也到过西方！还有？”

这些“还有？”就像连珠炮似的向公证人打来，他的脸变得十分尴尬。

昂梯菲尔心想：“老兄，你跟我转弯抹角，耍手腕。好吧，来吧！还是我来给你领航！”

公证人明白了必须单刀直入。

“您可否知道，”他说，“您父亲曾为某人……在叙利亚海岸帮了那人一个大忙……”

“一无所知，还有？”

“啊！”勃•奥马尔对这一回答极为惊讶！“您不知道您父亲曾收到过名叫卡米尔克总督的信？”

“一位总督？”

“对！”

“那官有多大！”

“这无关紧要，昂梯菲尔先生。关键是您父亲有没有收到过那封信……”

“一无所知，还有呢？”

“那封信提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我再重复一遍，他收到过没有？那信是不会毁掉的。难道您没翻过他的文件？……”

“这对您很重要，奥马尔先生？”

“昂梯菲尔先生，对您也同样重要。因为……总之……我受人之托要看看那封信……那就是我们要交易的东西。”

顷刻间，皮埃尔心里完全清楚了：有人掌握了经度，但他缺少纬度，故无法确定万贯之财藏在何处，公证人正是为此受托而来的。

“这些狗崽子！”他喃喃地骂道，“他们要骗走我的秘密，买走我的信……再去挖我的宝库！”

这样推测估计不会错吧！

他们在谈话时，昂梯菲尔和奥马尔均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人转过码头的拐角，从他们身边向车站走去。

他俩都不说了，至少是公证人，说了半句便停住了。他似乎向那行人斜瞟了一眼，示意那人不该从此经过。那行人显得十分不悦，气呼呼地加快步伐，一会儿便不见了。

那是一个外国人，30多岁，埃及人打扮，深灰色的皮肤，贼眉溜眼，中上个头，身体健壮，神志果断，脸很难看，显得粗野，公证人像和他认识似的，很可能！他们又假装互不相识？肯定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在这套把戏中，昂梯菲尔师傅并未发现什么，一个眼色，一个手势，仅此而已。

“现在勃•奥马尔先生，”他说道，“请您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您非要那封信，想知道内容？我如果有，您想买到手吗？”

“昂梯菲尔先生，”公证人十分窘迫地答道，“在我的顾主中，有一位叫卡米尔克，我是负责他的利益而来的……”

“您说，您有一位……”

“是的……我是他的遗产代理人……”

“他的遗产？”昂梯菲尔惊喊起来，这并不使公证人感到奇怪。“这么说他已不在世了？”

“是的，他已去世了。”

“当心！”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嘴里咬着小石子，狠狠地骂道。“卡米尔克总督死了，……更得谨慎，就怕他想耍花招……”

“看来，昂梯菲尔先生，”勃•奥马尔挤了挤狡黠的双眼，问道“您没有那封信？”

“没有。”

“太遗憾了，因为总督的财产继承人，想搜集所有能纪念亲人的物件……”

“啊！为了纪念？……多好的心肠！……”

“昂梯菲尔先生，就这些理由，正像您说的那样，真是心肠太好了，为挽回那封信，还会毫不犹豫地给您一笔钱。……”

“给多少？”

“既然您没有那封信，说也没用。”

“您就说吧！”

“唉！……几百法郎……”

“呸！……”昂梯菲尔师傅不屑一顾。

“甚至可给几千法郎……”

“好吧！”昂梯菲尔早就按捺不住了，抓住勃•奥马尔的脖领，顺手把他揪了过来，简直像要咬他一口似的，对着他耳朵嚷道：“好吧，我有，那封信！”

“你有？”

“署名双K的信！”

“对！……双K！……我的顾主是那样签名的！”

“我有那封信，并反复读过，我知道，干脆说吧！我知道您为什么非要那封信！”

“先生……”

“甭想！……”

“您拒绝？”

“对！老兄，除非您肯花钱买……”

“要多少钱？”公证人把手伸向口袋掏钱包，问道。

“多少钱？……五千万法郎！……”

勃•奥马尔跳了起来，昂梯菲尔则张大嘴，翘起嘴唇，露出满口牙齿，瞧着他。奥马尔从未被人这么盯过。

然后，他冷冷地，以指挥官的口吻，补充说：“干不干，随您便。”

“五千万法郎！”公证人傻乎乎地重复道。

“别讨价还价了，奥马尔先生……少50生丁也办不到！”

生丁：法国货币最小单位100个生丁等于1个法郎。

“五千法郎！”

“那还是值的，……付现款，黄金或钞票……当然，法兰西银行的支票也行！”

公证人一时不知所措，渐渐恢复了冷静。毫无疑义，这该死的水手知道那封信的重要，特别是对总督的财产继承人更是如此，因为那封信中记载着那个和遗嘱中提到的经度相配合的纬度。既然该死的圣马洛人如此警觉，想得到那封信的企图看来已经受挫，那么要得到它，只能靠花钱去买，从昂梯菲尔手中把信买回来。

但是，人们或许会问，勃•奥马尔是如何知道昂梯菲尔师傅有那封信的呢？而他这个埃及首富的公证人是怎样受托来送那个经度的呢？……

不管奥马尔出于何种动机，不管是否受别人的唆使，他已很清楚，要得到那封信，必须付出高价。

可五千万法郎……

于是，他态度谄媚而又狡黠地说：

“昂梯菲尔先生，您说是五千万法郎！”

“我说了。”

“唉！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大玩笑……”

“奥马尔先生，您还想听一个更大的玩笑吗？”

“愿意听听。”

“好吧！您是埃及的一个老扒手，老坏蛋，尼罗河上的老鳄鱼……”

“先生……”

“得了……我小说了……浑水摸鱼的家伙，您想挖走我的秘密，却不把您的秘密告诉我……快把它告诉我，那是您此行的任务……”

“您是在假设？”

“我的假设是实际！”

“不！那是您的想像！”

“够了，可恶的大骗子！”

“先生……”

“出于礼貌，我可以收回‘可恶的’字眼！我说，信里有您朝思暮想的东西，好不好？……”

公证人或许会以为皮埃尔讲完这句话，就要说出秘密来吧！你看，他那小眼睛像红宝石那样，闪闪发光。

不！圣马洛人怒不可遏，他气得脸色发紫，然而却守口如瓶：

“是的，老兄，你操心的绝不是信里讲的，我父亲给那位总督帮过大忙之类的话，不是！而是4个数字……听见没有？4个数字……”

“4个数字？”勃•奥马尔喃喃自语道。

“对！信中有4个数字，每个字给1250万法郎，我就交给您！就说这些了，已谈得不少了！……再见……”

昂梯菲尔将双手插入衣袋，吹着口哨就走了。他吹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不像肖邦的乐曲，倒有点像野狗的狂吠。

勃•奥马尔呆若木鸡，好似钉子钉在那里一样，有如一尊山神，一块界石，他本想像捉弄一个埃及农民那样，轻易地将水手捉弄一番。真主知道，他是不是曾经对那些不幸的农民进行过这样的敲诈呢？

他的事务所是亚历山大第一流的。

奥马尔不知所措，怒视着圣马洛人离去，只见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下身摇摇晃晃，一会儿耸耸左肩，一会儿耸耸右肩，打着手势，真像他的朋友在那儿正接受他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大怒似的。

突然，昂梯菲尔站住了，是什么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障碍便是他脑子里刚刚生出的一个念头，他忘了点事，……。

于是，他又向公证人走来，公证人仍然一动不动，就像达福内由于失宠于阿波罗而变成的树似的。

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达福内是化作月桂树的女神。

“勃•奥马尔先生？”他说道。

“您要干什么？”

“还有一件事要灌入您的耳膜！”

“什么事？”

“是号码……”

“啊！号码？……”

“我家的门牌号码……高房街3号……您知道它，或许当您想来我家那天用得着……”

“我去您家那天？”

“口袋里装着五千万法郎！”

说完，他又走了，公证人则两腿发软，支撑不住，只好祈祷安拉和穆罕默德了。

安拉为伊斯兰教所信仰的神。

穆罕默德是伊斯兰教的创始人，是安拉派往人间的使者，也称先知。

第七章

2月9日夜，如果联合旅社19号房间的门不是紧闭着，并挂有厚门帘的话，那么，住在雅克•心广场那侧的房间里的旅客，准会从梦中被吵醒。

事实上，两个人，或者说至少是其中的一个在大声喧哗、咒骂、威胁，这足以表明此人已怒不可遏。另一位在想法安慰他，由于害怕，在苦苦哀求，那也无济于事。

对这声大闹，人们无人听得懂。因为他们讲的是当地人不知晓的土耳其语。时不时，还夹杂些法国成语，表说两人可以用这种高雅的语言来表达。

壁炉里，木柴在熊熊燃烧，一盏灯摆在独角桌上，带扣的公文包的褶皱中放着一些半藏半露的文件，公文包已经非常破旧了。

其中的一位是勃•奥马尔，他满脸狼狈相，两眼低垂，看着炉内的火苗。比起来，这火苗还不如他的同伙那闪闪发光的瞳孔那么炽烈。

这位同伴是位异国人，面孔凶狠，举止可疑，当昂梯菲尔和公证人在码头角落谈话时，公证人就是向他作过暗示的。

此人不止一次地重复着：

“这么说，你失败了？”

“是的，阁下！真主作证……”

“我不需要任何人作证，有一件事……你没办成……”

“实在令人遗憾。”

“那个该死的水手拒绝给你信？……”（“该死的”是用法语讲的）

“是的！”

“拒绝卖给你？”

“卖？……他倒同意卖……”

“笨蛋！怎么不买下来？……信没拿到，就来我这儿了？”

“阁下，您知道他的要价吗？”

“唉！那有什么？”

“五千万法郎！”

“五千万……”

于是埃及人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就像战舰左右舷一齐开火的炮弹一样，乱放一通。然后，当他装炮弹上膛时，又说道：

“你这个傻瓜，看来，那个水手知道这件事对他事关重大？”

“他恐怕是在怀疑。”

“让穆罕默德把他绞死，把你也绞死！”暴跳如雷的这位先生喊叫着，在房中急速踱着步。“关于你的绞刑，我要亲自关照，责任全归咎于你……”

“阁下，这并非是我的错！我不了解卡米尔克总督所有的秘密……”

“既然你是他的公证人，本应了解，当他活着的时候，你就应该把所有的秘密弄到手！”

炮口又倾泻出加倍的漫骂。

这位可怕的人物不是别人，他就是总督的堂弟——姆哈德的儿子，萨伍克。他33岁，父亲已死，成了埃及首富的唯一继承人。如果那笔财产及有瞒着他藏起来的话，他本可以继承一笔巨额遗产。其中的懊密，我们已经知道了。

这里，再重新叙述一下，自卡米尔克总督带着财宝离开阿勒坡，将其埋藏无名小岛后，所发生的事件：1831年10月依普拉金率一支3万人的大军，战舰22艘，占领了加沙、雅法、凯法。第二年，1832年3月27日，圣让达克落入他的手中。

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领土看来就要从土耳其政府手中夺走了，欧洲列强的干涉，制止了阿里的儿子的征伐。1833年，敌对双方，土耳其国王和副国王，都接受了丘达西亚协定，事情就这样搁下来了。

据此协定，苏丹政府把埃及、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奇里乞亚等地划为阿里副国王等辖；他则从安那托利亚撤军，承认苏丹的宗主权。

幸亏，在那动乱的年代，卡米尔克为安全起见把财宝封存在小岛的深穴中，并标有双K记号，而后，他又继续漫游。双桅船，在邹船长的指挥下要把他带往何方？……是在远离大陆的，还是紧靠大陆的海域航行？……他访问过远东和亚欧吗？……除了他本人和邹船长，谁也说不清。我们知道，船上的任何人都未曾上过陆地。水手们全然不知他们被漫无目标的航船载向何处，更不知异想天开的主人到底要带他们去东方还是去西方，去南国还是去北乡。

但漫游之后，卡米尔克总督还是欠考虑，又回到近东，由于丘达西亚协定，叙利亚的北部所属土耳其国王控制，那位埃及首富满以为回阿勒埃已经安全了。

可是，祸从天降。在1834年6～7月份，由于天气恶劣，狂风把他的船推进了圣让达克水域。依普拉金的舰队正在沿海巡航。当时，姆哈德已得到阿里副国王的正式任命，恰巧，正在一艘军舰上。

双桅船上悬挂着土耳其国旗，船遭到了军舰的追击，快靠近时，帆船失去了靠岸的可能。船员们英勇抵抗，结果船毁人亡，船主及船长被俘。

很快，总督被他堂弟姆哈德认出来了，从此，他就永远失去了自由。

几周后，邹船长和总督被秘密地押送埃及，监禁在开罗的城堡中。

其实，即使阿米尔克仍住阿勒坡，也未必能获得所期盼的安全。因为叙利亚归附于埃及，忍辱求生。直到1839年，土耳其国王对依普拉金的代理人的为非作歹，忍无可忍时，才又撤回他原本不得已做出的让步。于是副国王阿里又挑起战端，他的部队于奈兹勃获胜。马赫穆德为首都已受到威胁而惶恐不安。接着，英国、普鲁士、奥地利，应土耳其朝廷的要求，进行了干预，制止了征服者，答应埃及为他的世袭领地，终身统治叙利亚。其管辖范围从红海到太巴列湖以北，从地中海到约旦河。

1831年4月，爆发第二次土埃战争。

副国王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认为他的士兵是战无不胜的，可能还有梯也尔先生的怂恿，法国也给予他外交上的支持，他拒绝了联军提出的条件，于是，联军舰队采取了行动。1840年9月，肖勒伊芒总督塞尔窝将军进行了抵抗，仍无济于事，英国舰长纳皮埃占领了贝鲁特。9月25日，西顿投降，圣让达克遭到炮火轰击，遍地瓦砾，宣告投降。穆罕默德•阿里不得不做出让步。他把儿子召回埃及，整个叙利亚仍置于土耳其国王马赫穆德的统治之下。

卡米尔克总督想在他心爱的国家，安静地结束那动荡的生活，因此，他急于回去，打算带回财宝，用其一部分来报恩，可现在，不是在阿勒坡，而在开罗，他身陷囹圄，听凭凶恶的敌人宰割。

卡米尔克知道自己完了，但并不打算用其财宝去赎买自由。他，刚毅、顽强，决心不把财富抛给副国王和姆哈德之流。如此顽强的性格或许来源于土耳其的宿命论。

他在开罗监狱度过极其艰苦的岁月，一直是秘密监押，也不和邹船长关在一起。他对邹船长自然是绝对信任的。8年以后，1842年靠一个狱吏的帮助，他才可以对外发出几封信，其中有一封就是寄给他的恩人——托马•昂梯菲尔的；另一封则写了关于他的遗嘱的安排，寄给了勃•奥马尔，因为奥马尔曾是他在亚历山大的公证人：

3年之后，1845年邹船长去世了，卡米尔克就成为唯一的知情人。然而他的健康每况愈下，囚在监牢，整天不见阳光，精神上肉体上均受到极度的折磨、摧残，缩短了他的寿命。又过去了8年，他终于在1852年离开人世，享年72岁。不管是威胁，还是虐待，都不能从他口中掏出那个秘密。

第二年，他无耻可恶的堂弟也紧随进入了坟墓。为了钱财，他伤天害理，但最终也没有得到那梦寐以求的巨额财宝。

但是，姆哈德却留下一个祸根，他的儿子名叫萨伍克。这小子身上有他父亲的劣根基因，尽管23岁却极为粗暴、残酷。他和当时在埃及的政治土匪之流厮混在一起。按常规，卡米尔克总督的唯一财产继承人便是他。因此，他气急败坏，在他看来，总督只要一死，那唯一了解那笔财产的秘密也不复存在了。

10年过去了，他对那笔财产的下落，倒也不太介意，早已丢之脑后了。

在他冒险的生涯中，一个完全料想不到的奇遇，从天而降。可想而知，这对他将产生何等影响呢！

1862年初，萨伍克收到一封信，请他到勃•奥巴尔公证人事务所，有要事商量。

萨伍克认识那位胆小、怯懦的公证人。用他那暴虐的性格去对付他，定会诸事如愿，马到成功。

于是，他到了亚历山大，非常粗野地质问勃•奥马尔为什么叫他到事务所来。

勃•奥马尔百般奉承这位满脸杀气的主顾。他知道此人什么坏事都可干得出，甚至可以用手扼死他。公证人打扰了他，深表歉意，低声下气地说：

“我想我是在和卡米尔克总督的唯一财产继承人说话吧？”

“对，唯一的继承人。”萨伍克叫了起来，“因为我是姆哈德的儿子，我父亲是他的堂弟。……”

“您能肯定除您之外，再没有其他亲属了？”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继承人。不过，遗产在哪儿？”

“在这儿……听候阁下处理！”

萨伍克抓住了信札。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道。

“是遗嘱！”

“怎么在你手中？”

“是他关入开罗城堡几年之后，他寄给我的。”

“在什么时候？”

“20年前。”

“20年！”萨伍克大喊道。“他死了已经20年了，……你等了……”

“阁下，念念吧。”

萨伍克读着封面上的几行字：此遗嘱只能在立遗嘱人死后10年开启。

“卡米尔克死于1852年，”公证人说道，“今年是1862年，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请您来……”

“该死的，哪儿有那么多清规戒律！”萨伍克喊道，“10年前，我就该得到它……”

“总督是否定您为继承人呢？”公证人提醒说。

“不是我？……那还会是谁……我们要知道……”

他正要撕掉信札的封条，勃•奥马尔拦住了他，说：“阁下！为了您的利益，接受遗产时，最好有证明人在场……”

于是，勃•奥马尔打开门，介绍了他请来的两个本区的商人，来出席作证。

两位证人看到信札无任何破绽，于是便打开了。遗嘱是用法文写的20来行，内容是这样的：

我请亚历山大的公证人勃•奥马尔作我的遗嘱执行人。我的财产全系黄金、钻石、珠宝，价值可达一亿法郎。其中百分之一送给公证人。装着这笔财产的三只橡木桶于1831年9月，埋放在某小岛南端的一个深坑中，小岛位置是以巴黎子午线为准的东经54度57分，纬度已于1842年寄给了法国的圣马洛人，托马•昂梯菲尔。勃•奥马尔必须亲自将此经度带给那位托马•昂梯菲尔，如若他已去世，就去找他的直系继承人。奥马尔还必须陪同那位继承人前往去找那笔财产，直到找到为止，位置是用我名字双K标志的一块大石头下边。

我的堂弟姆哈德不配继承，他儿子萨伍克也不配继承。勃•奥马尔应迅速和托马•昂梯菲尔或他的直系继承人取得联系，按照经纬的线索去进行寻找。

这就是我的遗愿，我希望它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尊重。……

1842年2月9日开罗监狱

“卡米尔克总督”亲笔

萨伍克对这古怪的遗嘱的态度，可想而知；完全交付遗产的任务，奥马尔可得到一百万法郎。对此，他又惊又喜。但，遗产必须找到才行，也就是必须找到托马•昂梯菲尔所拥有的经度才能确定财宝埋藏的位置。

萨伍克当即决策，面对这位凶神的可怕威胁，勃•奥马尔被迫当了他的同谋。他们已打听到托马•昂梯菲尔已于1854年去世，留下一独子——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因此，必须立即找老水手的儿子皮埃尔去，采取巧妙的手段，搞到那个纬度。然后，便可占有巨额遗产，从中取出一点作为对奥马尔的报答。

萨伍克和勃•奥马尔深信可从皮埃尔手中搞到那封信。因为，他们可以花钱买到它。

我们已知道，他们的企图是如何化为泡影的。

这样，看到那位萨伍克如此暴跳如雷，狂躁可怕，蛮不讲理也就不奇怪了。他扬言要勃•奥马尔承担失败的责任。

这便是旅馆房中大吵大闹的缘由，幸亏未被人听见，倒霉的公证人心想，恐怕很难活着从这间房中出去了。……

萨伍克重复道：“对！这事就坏在你身上，蠢货！……你，一个公证人，竟让一臭水手给耍了！……请你别忘记我同你说过的！……如果那亿万法郎从我手边滑掉，可没有你的好下场……”

“我向您发誓，阁下……”

“我，我也向你发誓，如果不达目的，当心你的脑袋！”

勃•奥马尔明白，萨伍克发了誓，他肯定会干得出来的！

“阁下，您大概以为，”他说道，试图缓和一下，“那水手只不过是个穷鬼、乡巴佬、容易上当、好吓唬……”

“这与我无关！”

“不！那人激烈、可怕……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本想补充一句：“跟您是一路货色”，但他没敢说出。

“我想，”他又说，“要有耐性……”他仗着胆子说道。

“耐性！”萨伍克喊叫道，敲着桌子，把灯震翻了，玻璃罩也打碎了……“甘心情愿放弃一亿法郎？”

“不……不……阁下，”奥马尔急忙回答道，“我们作一下让步，把遗嘱上那个经度，让我告诉那个布列塔尼人……”

“笨蛋，好让他拿着，去挖掘那亿万法郎？”

的确，发火也无济于事。萨伍克聪明和狡诈皆备，他总算明白了。立刻平静下来，考虑奥马尔刚提出的建议。

鉴于昂梯菲尔的性格，诈骗是行不通的，必须随机应变。

于是，萨伍克和他恭顺的仆人确定了一个方案——奥马尔自然不能拒绝扮演同谋的角色；第二天他就要去昂梯菲尔家，按照遗嘱所写的那样，把小岛的经度告诉他，并以此手段套出纬度来。

经纬度一到手，萨伍克方可施展阴谋诡计，先下手为强。如果此举不成，他就只好设法陪着昂梯菲尔一道前往，伺机夺宝。

倘若假说可行，小岛又相距不远，那么萨伍克定会大功告成。这只不过是他的如意算盘。

决策一定，萨伍克补充说：

“勃•奥马尔，全靠你了。我已领你上了路……你可……”

“阁下！请放心！……但，您得给我一份酬金……”

“好的，根据遗嘱，你有一笔酬金……你要得到它，有一附加条件，旅途中，你必须寸步不离昂梯菲尔。”

“我寸步不离！”

“也不可离开我，……我同你一起去！”

“您去，……什么身份……名字？……”

“身份是你的见习生，名字是纳吉姆！”

“您？”

这个“您”字声中透着一种绝望，说明不幸的公证人已隐约可见，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将要经受一场暴力和灾难。

第八章

昂梯菲尔师傅到了家直接走进饭厅，坐在壁炉的角落，拷着脚，一句话不说。阿诺卡特和茱勒在窗子旁谈心；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纳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平时他总会习惯地问道：“快做好了吧？”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完全陷入了沉思。显然，他认为此刻与家人讲述偶然遇到勃•奥马尔的事，是不适宜的。

往常，昂梯菲尔吃晚饭时总会喋喋不休，如今却沉默寡言了。每道菜只尝一口，他用一铜大头针，从绿贝壳中挖出贝肉，机械地咀嚼着。茱勒几次跟他说话，他都不答理。爱诺卡问他话，他也好似听不见。

“喂，弟弟，你怎么了！”当他起身准备回房间时，纳侬问道。

“我长了一颗智齿。”他答道。

家人都在想，只要他在晚年变得明事理些，也并不算迟。

他没有和任何人道晚安，就连他总是叼着的烟斗也没点，就上了楼。

阿诺卡特注意到了：“舅舅有心事！”

“或许有什么新消息了吧？”纳侬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自言自语。

“大概得去找特雷哥曼先生才是！”茱勒说。

他自等待那信使以来，从未像今天这样心烦意乱，焦虑不安。同奥马尔谈话时，是否太不冷静，手腕不够灵活呢？对待那位老兄的态度是否过于生硬，而不是软硬兼施，既然没有要害问题进行讨论，就应该随和些，这样做对吗？把他当扒手、坏蛋、鳄鱼之类来对待，高明吗？如果是显得满不在乎，假装准备交出，进行谈判，然后再见机行事。而不是一气之下，提出要五千万，岂不更好些！当然，那封信绝对值五千万，是无需怀疑的。然而，他本可以处理得更巧妙些。因为公证人已遭过一次冷遇，再用新的招数，他干吗？如果他也一气之下离开圣马洛，回亚历山大去，那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那昂梯菲尔就要一直跑到埃及，去追回那个经度吗？

他躺在床上，不停地用拳头捶胸击首，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他决心变换手法，登门拜访勃•奥马尔，以好言抚慰，对他自己昨日的莽撞行为表示歉意，做出一些让步，以便进行安排……

但是，快8点了，当他一边穿衣，一边思考着这一切时，驳船长轻轻地推门而入。

是纳侬派人去找他的，他随即就到了。这个大好人又得准备经受他邻居的训斥。

“船老板，你怎么来了？”

“我的朋友，现在是满潮，是海水把我推来的。”吉尔达•特雷哥曼想用这水手的俗语把他逗乐。

“满潮……”他生硬地问道，“好啊，我等着退潮时把我带走呢！”

“准备出门。”

“是的，驳船长，你管不着。”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别出门了，难道你不愿意告诉我什么事？”

“我要去补救一件蠢事……”

“很可能越补越蠢。”

尽管这个回答是泛泛而谈，却让昂梯菲尔有些不安。于是，他决定把情况告诉他的好友。他一边整装，一边讲述他和公证人的相遇，以及勃•奥马尔企图弄走他的纬度，还有他对卡米尔克总督的信进行漫天要价，五千万法郎。

“他一定会和你讨价还价的。”他的朋友说道。

“他根本来不及讨价，我就转身走了——我错就错在这里。”

“看来，这位公证人是专程来骗取你的那封信？——我是这样认为的。”

“他专程来此，并非是来尽他的责任的，那个勃•奥马尔其实就是我等了20年的信使。……”

“啊！是这样，这事可非同小可？”吉尔达脱口而出。

皮埃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至于他两眼不敢仰视，两手放在隆起的腹部，转动着两个拇指。

不一会儿，昂梯菲尔就穿好衣服，拿上帽子。忽然，房门开了。

纳侬出现在房门口。

“又有什么事？”她的弟弟问道。

“下边来了个外国人……他要和你谈谈。”

“他叫什么？”

“这就是。”

纳侬递给他一张名片：亚历山大公证人，勃•奥马尔。

“刚才说的那个埃及人……啊！这倒不错……既然他来了，是好兆头！……让他上来，纳侬。”

“不光是他一个人……”

“还有别人？”昂梯菲尔嚷道，“谁？……”

“一个青年人，我不认识，也像外国人……”

“啊！他们有两个人？……好吧！咱们俩来接待他们，驳船长，你留下！”

“你要干吗？”

他不容分说，以一个手势就把他的邻居钉在那儿了，又一个手势让纳侬把客人请上来。

不一会儿，两位客人被引了进来，房门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秘密若能传出去，只能是从钥匙孔了。

“啊！是您，勃•奥马尔先生！”他语气从容而傲慢，如果他主动到旅社去，或许不会这样拿腔拿调。

“是我，昂梯菲尔先生。”

“这位呢？”

“是我的见习生。”

自称纳吉姆的萨伍克被介绍给昂梯菲尔，他俩冷冷地相互看了一眼。

“这位见习生知底吗？”昂梯菲尔问道。

“知底，他是我得力而不可少的助手。”

“好吧，勃•奥马尔先生。请说吧，今日您为何而来？”

“我想咱俩再谈谈，昂梯菲尔先生，就和您一人谈。”他边说，边向特雷哥曼瞟了一眼。

“吉尔达•特雷哥曼，我的老朋友，”昂梯菲尔师傅答道，“他是‘可爱的阿美丽’号前任船长，他了解那件事。他的重要性不亚于你那位见习生……”

一个特雷哥曼，一个萨伍克，条件对等，公证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四个人立即围坐在桌旁。公证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鸦雀无声，谁先开第一炮呢？

终于，昂梯菲尔按捺不住，对公证人说道：“我想，你的见习生会讲法语吧！？”

“他不会。”公证人答道。

“可以听懂吗？”

“也不行。”

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这样可让圣马洛人放心，不必担心假见习生能听懂。对方一旦说漏嘴，便可将其利用。

“勃•奥马尔先生，现在请讲吧！”昂梯菲尔漫不经心地说：“咱们继续说？……”

“是的。”

“这么说，您已给我带来五千万了。”

“请您别开玩笑，先生……”

“对！咱们别开玩笑，勃•奥马尔先生。我的朋友可没有时间在此开玩笑。对吧，特雷哥曼？”

驳船长从未像今天这样一本正经，故作姿态，用他那块花手帕，掩着鼻子点点头。他揩鼻涕从未发出过这么大的响声。

“勃•奥马尔先生”昂梯菲尔也装腔作势，十分冷淡，尽管他平时并未养成这样的习惯，“我担心，我们之间有误会……必须消除它。否则，我们都将一事无成。您知道我，我也知道您，对吗？”

“公证人……”

“一位公证人，也就是已故卡米尔克总督的使者，我们足足等了您20年。”

“请您原谅，昂梯菲尔先生，但是，我并没有授权早些来……”

“为什么？”

“因为，遗嘱启封后，我才知道您父亲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到那封信的。”

“啊！有双K的那封信？……勃•奥马尔先生，我们言归正传吧！”

“对，我来圣马洛，便是想了解信……”

“这就是您此行的目的？”

“仅此而已。”

当两人一问一答时，纳吉姆若无其事，装作一点也不懂的样子，吉尔达•特雷哥曼是一直在打量他，装得那么自然，的确很难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又说：“勃•奥马尔先生，我很尊重您，请您相信，我不会对您再说半句不中听的话……”

的确，他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可昨天还骂他是扒手、坏蛋、鳄鱼呢。

“但是，”他又补充道，“我只能告诉您，刚才您是在说谎……”

“先生！”

“是的，您说您此行只是为了打听那封信的下落，那您就像船上送饭的小伙计一样在说谎！”

“我向您发誓。”公证人举起手说道。

“老兄，别作戏了，”昂梯菲尔可又发作了，他白下决心了。

“您认为……”

“谁派您来……”

“谁也没派，我担保……”

“不！是已故的总督派您来的……”

“他早死10年了！”

“那有何妨！您今天是为了执行遗嘱才来到托马之子家的。您的使命并不是索取那封信，而是告诉他几个数字。……”

“几个数字？”

“对！……20年前，卡米尔克总督把纬度寄来了，还需要一个经度的数字！”

“妙极了！”吉尔达•特雷哥曼平静地说，只见他摇晃着手帕，好似在海上打旗语一样。

那见习生仍不露声色，尽管他现在很清楚昂梯菲尔是非常了解底细的。

“是您，勃•奥马尔先生，是您想换换角色，企图偷走我的纬度。……”

“偷！”

“是的！……偷！……是为了使用它，而使用权只能是我。”

“昂梯菲尔先生，”勃•奥马尔慌了手脚，又说：“请您相信，只要您给我那封信……我会立即给您那些数字……”

“这么说，您承认有那些数字了？”

公证人山穷水尽了，他再善于辞令也无奈对方已抓住把柄，只好按照他们曾商量的那样，妥协让步。因此，昂梯菲尔对他说：

“得了，勃•奥马尔先生，还是老实点吧！花招也耍够了，交出来吧！”

“好吧！”他无奈地答道。

他打开公文包，从中取出羊皮纸，上面写着几行粗体字。

这就是卡米尔克总督用法文写的遗嘱，昂梯菲尔一看便明白了。遗嘱全文是大声宣读的，吉尔达•特雷哥曼对遗嘱的内容一字不漏，全都听清了。昂梯菲尔听后，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以便记下标明小岛经度的数字。——每读一个数字，他便伸出右手的一个手指。然后他大声喊道：

“注意，驳船长！”

“注意！”特雷哥曼也刚从外衣袋里取出一小本。

“记上！”

那可贵的经度——巴黎子午线以东54度57分，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记到两个人的本子上了。

羊皮纸又回到了公证人手中，他把它放到了公文包的夹袋内。那个纳吉姆用胳膊夹起了公文包，他仍是面无表情，就像艾布拉姆时代的希伯来人在法兰西学院一样。

但是，对谈话的结局，勃•奥马尔和萨伍克极为满意。昂梯菲尔师傅知道了小岛的经度，只需要在地图上找到其经纬交叉点就等于知道了小岛的位置。他已急不可待了，于是，他站起来，向后一转身，手指着楼梯，特向两位客人致意。可以看出，这是向公证人及其实习生下逐客令。

驳船长仔细观察他的邻居如此虚伪的举动，会心地笑了。

然而，公证人和纳吉姆并没有起身的准备，他们知道，主人在下逐客令。对此举，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勃•奥马尔万分窘迫，萨伍克已用目光示意他往下进行。

他只好照办，他说：“现在，我完成了送经度的使命……”

“我们现在见好就收吧！”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答道，“第一趟火车是10点37分……”

“从昨天起，已改为10点23分了。”驳船长更正说。

“10点23分，亲爱的勃•奥马尔先生，我不耽误你们了……”

萨伍克用脚在地板上打着四、二拍，看了看表，好让人们会以为他是怕误了出发的时间。

“你们有行李要托运吗？”昂梯菲尔师傅接着说：“托运也来得及……”

“这里车站办事可不快。”特雷哥曼补充道。

于是勃•奥马尔半欠着身子，不是再讲了两句：“对不起！”他低垂着眼睛，“好像我们的话题还没讲完……”

“恰恰相反，都说完了，奥马尔先生。我这一方，已没什么可讲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昂梯菲尔先生……”

“这倒让我奇怪了，公证人先生。但您要有什么问题请快提吧！”

“我把卡米尔克总督遗嘱中指出的经度告诉了您，……”

“对，我的朋友和我可以作证，我们俩都已记在本子上了。”

“现在，是您告诉我那个纬度数字的时候了。”

“对不起！勃•奥马尔先生！”他紧锁双眉答道，“那是您的职责，给我送来经度。”

“是的，这个任务我已完成了。”

“我承认，您完成得不错，谢谢了。但对我来说，信也罢，遗嘱也罢，都没有一处要我向任何人透露那个纬度数字啊！”

“但是……”

“但是，您有何指教，咱们还可以商讨……”

“在我看来”，公证人辩解道，“在相互尊重的人之间……”

“勃•奥马尔先生，那您可错了，尊重与这些毫不相干。”

显然，昂梯菲尔以愤怒代替了不忍耐，眼看就要发作了。吉尔达等避免他发火，走去打开门，为两位客人提供方便。萨伍克纹丝不动，因为他的老板没有下达命令，他是不能动的。

勃•奥马尔离开椅子，搓着脑袋，正了正驾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委曲求全的语气说：

“对不起，昂梯菲尔先生，您真不能告诉我……”

“勃•奥马尔先生，请您原谅！父亲告诉我要绝对保密，我得严格照办啊！”

“好吧！昂梯菲尔先生”，勃•奥马尔说道：“您是否愿意听听我的忠告？”

“忠告？”

“请别固执己见，那样，会一事无成。”

“为什么？”

“因为，往前走，您有可能会遇到使您后悔莫及的人……”

“那是谁？”

“卡米尔克堂弟之子，萨伍克。由于您，他没有能继承遗产，他可不是个善主……”

“您认识他吗？奥马尔先生？”

“不认识，”公证人回答道，“但，我知道他是个可怕的对手……”

“好吧！请您替我转告，我对他嗤之以鼻，对埃及的所有像萨伍克之类的人嗤之以鼻！”

纳吉姆竟无反应。说到此，皮埃尔走向楼梯，喊道：

“纳侬！”

公证人向门走去，萨伍克气鼓鼓地尾随，慌乱中碰倒了椅子，想急忙溜走，几乎把勃•奥马尔推下楼梯。

但是，快到门口时，勃•奥马尔却站住了，不敢正视说道：

“先生，您恐怕忘了总督遗嘱中的一条？”

“哪一条？”

“就是我要陪您一直到财产找到，挖橡木桶时，我必须在场……”

“那好吧！您陪我好了，奥马尔先生。”

“我还得知道您去哪儿……”

“我们到那儿，您就全知道了。”

“是在世界的尽头？”

“是世界的尽头？”

“好吧……但是，请您记住，我还得带上我的实习生……”

“随您的便，有他陪同您，不胜荣幸。”

然后，他俯身向楼下，粗声粗气地喊道。

“纳侬！”这喊声已表明他就要发作了。

纳侬出现了。

“给先生照路！”昂梯菲尔说道。

“对！……大白天照路！”纳侬答道。

“你就照吧！”

就这样把萨伍克和勃•奥马尔赶出了门，随即，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昂梯菲尔师傅欣喜若狂，他有生以来还很少有这样欢乐的事。今天他能不快活吗？

他拥有了渴望已久的经度，梦想就要成真！就要得到那笔不可思议的财富了，得赶快去，那财宝正在小岛等着他呢。

“一亿……一亿”他重复着。

“也就是10万法郎的一千倍！”驳船长补充说。

此时，昂梯菲尔师傅已完全失控了，两脚交替地跳着，蹲下又站起，扭摆着臀部，像地球仪那样转动着。终于，又跳起了水手舞，那水手舞的花样多着呢！千姿百态，不胜枚举。

然后，他抱着他的朋友特雷哥曼巨大的身躯，逼着他也狂欢乱舞起来，房子震得连地基都晃动了。

接着，他大吼一声，玻璃窗震得直抖：

我有啦，

我有啦……

第九章

当圣马洛人疯狂地跳着双人舞的时候，阿诺卡特和茱勒正去市政府，后又去了教堂。在市政府，主管结婚登记的“月下老”，让他们看了在公告栏里贴着的结婚证书。在教堂，主教助理答应唱弥撒，祈祷、奏大风琴、吹喇叭、插婚姻吉祥草等结婚程序。

这对表兄妹匹配成双，喜结良缘，此乃天作之合。他们焦急地盼着4月5日这一天，茱勒毫不掩饰这一点，阿诺卡特却较为含蓄。这个日期是多么来之不易啊！于是，他们在加紧准备着，筹办嫁妆、装饰品、家具等等。好心的特雷哥曼老人参与布置新房，每天总要拿些小玩意儿，这些都是他过去在朗斯河岸搜集的心爱之物，比如，其中有一个圣母小雕像，是他曾装饰在“阿美丽”号船长室的，现在用它作为礼物送给一对新人。这不正说明，这位老人和新娘、新郎之间的知心、亲密的关系吗？这位受人尊敬而又爱戴的驳船长不止一次地对他俩讲：

“对你们的喜事，我全力以赴，让市长和主教尽快办理。”

“为什么呢？亲爱的吉尔达？……”姑娘有些不安，问道。

“我的那位朋友可是个脾气古怪的人，等他跨上神骑，奔向金钱王国的大路，可就不好办了。”

茱勒也是这么想的。叔叔虽是好人，但却有点乱弹琴，只要他在市长面前，没有吐出那神圣的“同意”二字，一切都不能算定局。

况且，海员成家立业，从来就得分秒必争，时不待人哪！要么就像驳船长那样，打光棍；要么就抓住时机速战速决。眼看，茱勒就要到巴伊夫公司的三桅船上去当大副。那么，数月，乃至数载，都将会穿洋过海，远离妻子于万里之外，这还得托上帝的保佑，因为上帝是不允许海员及其眷属讨价还价的。作为水手的女儿，阿诺卡特深知，漫长的航行会把自己的心上人带到遥远的地方。是的，婚期一天也不得拖延了，因为他们今后的生活将好比牛郎织女遥望天河……

当年轻的船长和他的未婚妻买完东西回到家中时，看到两个外国人比比画画，气呼呼地走出高房街的家门时，他们吃了一惊。这两个人来干什么？茱勒觉得有些紧张。……

当阿诺卡特和他听到楼上叮叮咚咚，有人唱着自编的小调，反复的叠句已飘向城墙那边时，他们就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叔叔发疯了！难道不是吗？他想经度把脑袋都想炸了，要么就是追求荣誉而使自己癫狂起来，还不是钱迷了心窍。

“发生了什么事，姑妈。”茱勒问道。

“叔叔在跳舞。”

“但是，他一个人怎么把房子震得地动山摇似的。”

“不！还有特雷哥曼。”

“怎么，特雷哥曼也在跳舞？”

“还不是为了让舅舅开心吧！”阿诺卡特说道。

三个人急速上了楼，看到昂梯菲尔这副疯狂劲儿，可别真的得了精神分裂症，只见他还在不停地、声嘶力竭地喊着：我有啦，我有经度啦！

再看那位胖老头，面红耳赤，圆脑袋上直冒热气，可千万别是得了中风，他字正腔圆地唱道：“对，对，他有经度啦！”

茱勒脑子里突然一闪，刚才见到的那两个外国人，会不会就是那位瘟神——总督的信使，他们真的来了。

青年人脸瞬间变白了，立即拦住了狂跳的昂梯菲尔师傅：

“叔叔，您有经度啦？”他喊道。

“有了，侄子！”

“他是有经度啦！……”吉尔达老头低声嘟囔道。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那巨大的压力压得椅子简直要散架。过了片刻，圣马洛人才喘过气来。两个青年人总算知道了昨天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勃•奥马尔及其助手来过了，他们曾企图骗走总督的信稿；遗嘱的内容，埋藏财宝的小岛的确切经度也全知道了……

“唉，叔叔，现在他们也已知道金山在哪儿了，他们会抢在我们之前，先下手的！”

“侄子，别担心，他们一分钟也抢不了先，”他耸了耸肩。“我又不是傻瓜，我能把保险柜的钥匙交给他们吗？……”

吉尔达•特雷哥曼做了一个手势以示否定。

“……一个锁着上亿家财的保险柜！”

这个“亿”字堵塞了马洛的嘴，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他本以为这一宣布一定博得热烈的欢呼，但他却想错了。怎么！雨点般的黄金以及钻石、珠宝像暴风雨似地落在高房街的房顶上，这个连财神爷也嫉妒的好事，还不快点伸手去接，难道还让它们一滴不漏地全掉进屋里不成？

事实上，在昂梯菲尔胜利地宣布了那一字万金的话之后，高房街的人们恰恰是冰冷的沉默。

“啊！这样！”他喊叫道，看看姐姐，瞧瞧侄子、外甥女还有自己的朋友，“你们怎么不露声色？”

尽管如此提醒，人们还仍然是那冷淡的表情。

“我向你们宣布，我现在和克雷苏一样有钱，我是从埃尔多拉多来，可用黄金压舱，就是印度伊斯兰国的富翁也望尘莫及，你们怎么还不搂住我的脖子给我祝贺呢？……”

还是没有任何回答，大家低垂下眼睛，把脸转了过去。

“你，纳侬？……”

“是的，兄弟！”姐姐回答道，“这可宽裕多了！”

“岂止是宽裕多了，只要你愿意，你每天花去30万法郎，也足以够一年用的。你呢！阿诺卡特，你也认为这很宽裕吗？”

“天哪，舅舅，要那么富，有多大必要？……”姑娘答道。

“对，我知道，你的弦外之音！……财富不等于幸福！对吗？远洋船长先生！”叔叔直接向侄子问道。

“我觉得，那埃及人满可以把总督头衔传给您。要么，有那么多钱，可没头衔……”茱勒答道。

“嘿！嘿！……昂梯菲尔总督！”驳船长微笑着说。

“你说说看，”昂梯菲尔以命令的口吻叫道：“你说说‘可爱的阿美丽’号船老板，你也要乘兴打趣几句吧？”

“我的好朋友！我……”吉尔达驳船长辩解道。“老天有眼，既然您当了百万富翁，我自然得亿万次恭贺您啊！”

全家为什么对一家之长的快乐持以冷漠的态度？他或许已经完全忘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侄子和外甥女的婚事。大家都担心他变卦，生怕二个青年人的婚事要吹，至少会延迟。其实，这才是全家及吉尔达老头感到忧虑不安的缘故。

特雷哥曼想劝劝他的朋友……最好是按原计划办喜事，至少是大家可以商量一下，通过商量，可以使这位可怕的人理智些，不至于一意孤行。

“喂，朋友，”他鼓足勇气说道：“假设你有那几千万……”

“假设，驳船长？……为什么要假设？”

“好吧！就算你已有几千万，像你这样一位老人，俭朴的生活已过惯了，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呢？……”

“我喜欢要。”昂梯菲尔冷冷地回答。

“你怎不会买下圣马洛吧！我想……”

“岂止圣马格、圣塞尔旺、迪纳尔，只要我愿意，就连那可笑的只有涨潮才有水的小溪——朗斯河，我也要买下。”

他明白，贬低朗斯河，会刺痛那位在这美丽的河上航行了20年的老人的心。

“好吧！”特雷哥曼辩驳道，咬着嘴唇，“但是，你能多吃多少？你能多喝多少？……除非你能再去买个冒……”

“伙计，我需要买什么，就买什么。即使有人反对我，即使我家中出了反对派……”

这显然是说给两位未婚夫妻听的。

“一亿，我都吃掉，扔掉，把它烧成烟，化成灰，那茱勒和阿诺卡特也甭想得到每人一半……”

“应该说全给他们俩，我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他们就要结婚了……”

这下子干柴可点着了。

“嘿，驳船长！”他像洪钟似地喊道。“你去爬爬最大的桅杆，看我跟得上吗？”

听话听音，这明明是打发他的邻居走开的一种方式。因为，他这大块头要上到桅杆的顶端，不靠纹盘是不行的。

纳侬、茱勒及未婚妻都不敢介入谈话。年轻船长气得脸发白，但他还是极力地克制着，那一触即发的怒火。

此刻，好心的驳船长硬着头皮走向他的朋友：

“可是，你已经答应……”

“答应什么……”

“他们结婚……”

“对……那是没有经度的时候，现在经度已带来了……”

“你得为他们的幸福着想……”

“说得对！老家伙，对极了……所以，阿诺卡特要嫁给一位王子……”

“如果有的话……”

“茱勒要娶一位公主……”

“那就甭想结婚了！”特雷哥曼反驳道，他简直没词了。

“用五千万做嫁妆，总可找着了吧！”

“那你就请找吧！……”

“我去找……我找得着……在哥敦年鉴里有过！……”

他把哥达说成哥敦，这个执拗、顽固的老家伙想把昂梯菲尔家族的血缘和君王的血缘结合在一起。

况且，他不愿意再谈下去了，对结婚一事他绝不作让步。并明确宣布，他要独自在房中待着，晚饭前，谁也不见。

吉尔达•特雷哥曼认为，还是以不违抗他当上策。于是，大家回到楼下的客厅去了。

人们似乎绝望了，姑娘的美丽的眼窝里泪水直往外流淌。特雷哥曼忍不住了。

“我不喜欢你哭鼻子，即使多么伤心的事，也不能哭孩子！”他心疼地说道。

“但是，好朋友，”姑娘说，“一切都完了！……舅舅他顽固不化！那笔巨额遗产把他扰晕了头……”

“是呀！”纳侬附和着，“我那兄弟只要打定主意……”

茱勒没吭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会把胳膊叉起，一会儿又放下；时而握紧拳头，时而又张开手。突然，他喊道：

“不管怎么说，他不是我父亲！……我结婚不用他批准，……我已经成年了……”

“但，阿诺卡特年龄还没到，他是监护人，他有权反对……”驳船长提醒说。

“是呀！我们家还得听他的！”纳侬低头说道。

“因此，我说最好别和他硬顶，他这怪脾气也不是过不去的，只要大家装作听凭摆布的姿态，或许……”

“您说得有道理，特雷哥曼先生，”阿诺卡特说道，“至少，我希望来软的，或许比来硬的成功率大些……”

“现在，他还没拿到几千万呢？”驳船长说。

“不！”茱勒坚持说“尽管有了纬度和经度，要将财宝弄到手，恐怕麻烦少不了，得很长时间！”

“很长时间！”少女喃喃自语道。

“唉！我亲爱的阿诺卡特，又要推迟了！……哼！该死的叔叔！……”

“这些该死的信使——该死的畜生！”纳侬也骂道。“我真该用扫帚揍他们一顿……”

“他们肯定会狼狈为奸，”茱勒解释道，“那个勃•奥马尔负有使命，是不会让他拖延的！”

“这么说，舅舅就要出发了？”少女问道。

“可能，”吉尔达答道，“至少他要去考察一下小岛的位置！”

“我得陪他一起去！”小伙子说。

“你！我的茱勒？”姑娘叫了起来。

“是的……必须如此，……我在他身边，或许他可少干些蠢事……把他早些领回来……如果他迟迟不归的话……”

“完全在理，孩子，”驳船长称赞地说。

“为了找那笔财产，鬼知道他会跑到什么地方，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呢？”

阿诺卡特满面愁容，但她心里明白：茱勒这样决策倒是个好主意，说不定旅程会缩短呢？

年轻的船长尽量安慰她：他会经常来信的，……告诉她所发生的一切……有姑妈陪着她，特雷哥曼也不会不管她的……，老头会教她忍耐的……

“相信吧！孩子”驳船长非常激动地说道，“我会尽力为你分忧，让你开心……你不了解‘可爱的阿美丽’号的业绩吧！”

姑娘是不了解，老头怕他的邻居发火，从没敢讲过。

“好吧！我给你讲……有趣得很呢！……光阴似箭，很快就可看到你舅舅腰缠万贯凯旋归来……也许两手空空……我们的好女婿会一下子跳到圣马洛教堂去……我是绝不会让他们延迟的，只要你高兴，我可以尽快做一件参加你们婚礼穿的礼服，每天早上，我都穿着……”

“喂……驳船长？”这熟悉的声音把大家吓了一跳。

“他在叫我。”吉尔达说。

“他要你干什么呢？”纳侬问道。

“这不像他生气时的腔调。”阿诺卡特提示说。

“不！”茱勒答道，“这声调多半是不耐烦……”

“你来一下，……特雷哥曼。”

“就来……”吉尔达•特雷可曼回答。

在驳船长的脚步下，楼梯嘎嘎直响。

昂梯菲尔师傅闻声打开房门，把他拉到房间里，然后，又把他拖到摊着平面球形地图的桌子前，递给他一个两脚规：

“拿着！”他说道。

“两脚规？……”

“是的！”他粗声粗气地答道。“那个小岛……价值亿元的小岛，……我要在地图上找到它的位置……”

“但是，地图上没有呀！”吉尔达的语气与其说惊奇，倒不如说是高兴地答道。

“谁告诉你的？”他辩驳道。“地图上怎么会没有那个小岛呢？可怜的驳船长！”

“那么，有？”

“有！我会叫你知道的……但是，我太紧张，手有些发抖……拿着这东西，手指火烧火燎的，没法在地图上去找……”他手拿着两脚规说道。

“你要我来找，朋友……”

“如果你会干的话……”

“啊！”特雷哥曼叹道。

“哼！想必朗斯河的老领航员还能干这个！……你试试，拿住它，顺着经线54度，……顺着55度也行，因为小岛在54度57分……”

这些数字把这位大好老人弄得头昏脑涨。

“57度54分？”他睁大两眼重复着。

“不对！笨蛋！”昂梯菲尔喊道：“弄反了。好……开始吧！”

吉尔达•特雷哥曼用两脚规从地图的西边开始量起来。

“不对！”他的朋友吼叫起来。“不在西边，巴黎子午线以东，听见没有？东边！……真蠢！”

谩骂和斥责把吉尔达老头搞得手足无措，可想而知，又怎能工作下去呢？眼睛好似罩上一层黑影，额前汗珠直滚，手指间的两脚规好比正响着的电铃在颤抖着。

“经度55度1”昂梯菲尔大声喊道。“从上面开始，……然后，往下直到纬度24度的地方。”

“纬度，24度？……”吉尔达•特雷哥曼口吃了。

“是的，……这玩意儿真让我受罪！对……经纬线相交的方位就是小岛的位置……”

“位置……”

“对！……你向下了吗？”

“我在向下……”

“啊！叫花子！……他还在往上量！”

真是这样，驳船长也确实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看来，还不如他的朋友。其实，两人都处于思绪混乱之中，他们的脑神经犹如偌大的琴弦，在演奏奏鸣曲最后乐章时那样颤抖着。

出于无奈，昂梯菲尔师傅只好另寻他法了。

“茱勒！”他大叫道，声音好像从传声筒里出来的一样大。

年轻的船长几乎应声就上来了。

“你要什么，叔叔？”

“茱勒……小岛在哪儿？”

“在经度和纬度相交的方位……”

“好，找一找……”

他接着又大声说：

“给我找出来！”

茱勒没要任何解释，叔叔那慌乱的样子已足以说明一切。他右手稳稳地拿着两脚规，然后，把规尖放到地图北方经度55度的起点，开始顺线下移着。

“说一下经过的地方！”叔叔命令道。

“是，叔叔。”茱勒答道。

于是他边移边讲了起来：

“北冰洋，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

“好”。

“巴伦支海。”

“好！”

“新赞伯勒。”

“下边呢？”

“喀拉海？”

“然后呢？”

“俄国亚洲北部地区。”

“经过哪些城市？”

“第一个是，叶卡捷琳布尔卡。”

“然后呢？”

“咸海湖。”

“往下！”

“土耳其斯坦的基瓦。”

“到了吗？”

“快了！波斯的赫拉特。”

现在的伊朗，古代称为波斯。

“到了吗？”

“到了！马斯喀特；在阿拉伯半岛的东南端。”

“马斯喀特！”昂梯菲尔师傅向地图俯下身子，喊道。

经度55度和纬度24度的相交点，正好在马斯喀特伊斯兰教的领土上，在阿曼湾，这块地方把阿拉伯半岛和波斯隔开。

“马斯喀特！”昂梯菲尔重复道。

“马斯考特？”吉尔达听错了，也重复道。

“不是马斯考特……是马斯喀特，驳船长！”他的朋友喊道，肩膀简直要耸到耳朵那儿了。

“这么说，茱勒，那就是马斯喀特啦？”

“是的，叔叔……距那儿大约100公里。”

“你能不能再算得准确些？”

“可以，叔叔。”

“好！茱勒，再精确些，你没见我早就不耐烦了吗？”

难道不是吗？即使锅炉烧到如此程度，也会爆炸的。

茱勒又用两脚规，按照经、纬度的分来计算，最终找到了小岛的位置，误差不到几公里。

“怎么样？”昂梯菲尔不耐烦地问。

“是这样，叔叔，位置不是在马斯喀特的陆上，要靠东一些，在阿曼湾里……”他说道。

“好极了！”

“好极了……为什么？”吉尔达问道。

“既然是小岛，当然就不会在陆地上，‘可爱的阿美丽’号前任船长！”

说话口气不容争辩，相当得意，因为驳船长不如他内行。

“明天我们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昂梯菲尔又补充说。

“您说得很对！”茱勒回答道，此刻，他已决定不违抗叔叔的意愿了。

“得看看明天有没有开往塞得港的船？”他说道。

“那再好不过了，我们得争取时间……”

“谁还能偷走我的小岛？”

“除非是非常高明的扒手！”吉尔达回答。

“茱勒，你和我一起去。”他非常严肃地说道。

“是，叔叔。”青年人顺从地回答道。

“驳船长，你也得跟我去……”

“我？”特雷哥曼喊了起来。

“是的，你！”

这两个词是以命令的口气下达的，这位大好人垂下了脑袋，以示赞同。

本来他打算在他的朋友马洛走后，给可怜的阿诺卡特开心解闷，给他讲“可爱的阿美丽”号在朗斯河航行的故事呢！

第十章

2月21日，英国轮船“斯特尔斯曼”号在早潮时，离开了圣马洛码头。这是加的夫港的一艘有900吨位的煤船，只往来于纽卡斯尔和塞得港。通常，这艘运煤船从未在此停泊过。现在，因机件磨损，蒸汽箱漏气，本应去瑟保修船，然而，该船长想在圣马洛看望一位老朋友，便在此停泊修理。48小时之后，轮船将又驶向大海。当读者听到介绍此船时，它正位于弗里亚角的东北方，距离30海里左右。

数以千计的船只经过英吉利海峡，英国就用这些船只，将煤炭制品倾销世界各地。但是，为什么单介绍这艘船呢？……

因为，昂梯菲尔师傅就在这艘船上，和他同行的还有茱勒及吉尔达•特雷哥曼。他们怎么不去乘坐舒适的列车，而登上英国轮船呢？见鬼！眼看一亿法郎即将到手，旅行时讲些排场、花销大些，又算什么呢？

原来，这艘“斯特尔斯曼”号的西坡船长，正是昂梯菲尔的老相识。以往，这艘船停泊期间，西坡船长总是要去拜访一下圣马洛人。在高房街，他受到一家人的热情款待自不必说了。这次，他得知他的朋友要去塞得港时，便邀请他坐“斯特尔斯曼”号前往，而且价格公道。该船性能良好，在平静的海面，航速可达11节，只需13～14天，便可从英国跨过地中海，抵达东部，大约5500海里的航程。况且，“斯特尔斯曼”号船并不载客，但水手们好说话，这次船上又没有回船货。

显然，这些对昂梯菲尔师傅是有吸引力的。与其关在火车的车厢里，还不如在凉爽的海风中，宁愿在船上度过两个星期，也不愿在嘈杂的车厢中，呼吸烟尘，度过6天。茱勒也有此同感，而驳船长却另有看法，他想大部分旅程乘火车，无奈，他的朋友却做出相反的决定。好在得失并不在于一天两天，即使再过1-2个月，小岛反正永远在那标定的位置上。况且，除了他们三人，谁也不知道它的位置。31年来，财宝就埋藏在洞中，再等待几个星期，也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吧！……

尽管，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急不可待，到底还是接受了西坡船长的建议。这就是为什么要向读者介绍“斯特尔斯曼”号的原因。

昂梯菲尔师傅、他的侄子还有他的朋友就这样在船上安顿下来了。他们带了数目可观的黄金，由驳船长将其系在腰间，还带有一个时钟，一架精制的六分仪，一本观测气像的旧书。此外，还带了鹤嘴锄和洋镐等。这艘煤船真不错，人手齐备，有2个驾驶员，4个司炉和10来个水手。“可爱的阿美丽”号船老板有些闷闷不乐，他只领略过内河的美景和笑意，而今不得已跋涉重洋，去承接那翻腾、呼啸的海浪。然而，当他的邻居吩咐他打好行李，并搬上“斯特尔斯曼”号时，他却没敢说半个不字。四处的告别声令人心碎，阿诺卡特与茱勒温存地依附着，纳侬的一颗心既牵挂着兄弟又不放心侄子。吉尔达•特雷哥曼小心翼翼地拥抱着敢于投入他怀抱的人……。

好在离别只是短暂的，最多用6周的时间，全家就将重聚高房街……不管昂梯菲尔师傅是否当上百万富翁，人们都让他给一对青年的恋人了却一再耽搁下来的终身大事。终于，轮船向西驶去，年轻的姑娘目送它，直到船桅在天边消失……

怎么？“斯特尔斯曼”号是否把两个重要的人物给忘了？——他们不是一定要陪同卡米尔克的遗产继承人前往小岛吗？

的确，公证人勃•奥马尔和那个自称纳吉姆的萨伍克，没有上船。是他们误了时间？

事实上，轮船想接待这位公证人也是不可能的。当他乘船从亚历山大来马赛时，由于不适应，他就病倒了。他发誓只要避开水路，走旱路也可以。萨伍克对此并不表示反对。况且，昂梯菲尔也实在不想与他们结伴，只是告诉他下月底在苏伊士相会，并未透露一直到马斯喀特……为此公证人后来还遭到那不讲信义的家伙一顿训斥。

昂梯菲尔师傅甚至明确说：

“既然，您的主顾让您参加遗产的挖掘，您就去好了。但，鉴于我根本不想与您的见习生以及您深交，即使情况迫使我们非要一起旅行，那我们也得各行其道！”

这婉转的申告，我们便更了解圣马洛人的倔强性格了。

因此，萨伍克和勃•奥马尔在“斯特尔斯曼”号出发前，便离开了圣马洛。在西坡船长的旅客中没有这二位，原因也就在于此。这一点，谁也不会埋怨。很清楚，公证人既怕不参加挖掘财宝，丢掉酬金；又怕当萨伍克所驱使，不得离开昂梯菲尔师傅。他其实已提前到了苏伊士，在那儿焦急地等待着。

“斯特尔期曼”号沿法国沿岸快速航行。由于陆地的遮挡，南风吹来对船的颠簸并不算大。吉尔达在自我庆幸，他打算就此机会研究一下命运让他走过的各国的风俗习惯。但是，毕竟是他生平第一次远海航行，他生怕会晕船。因此，他总用好奇而又恐惧的目光，扫视着那水连天、天连水的尽处。这位内河船老大，当他在甲板上踱步时，他既摆不出海员的架势，也没法应付船体的上下起伏和前后摇晃。他那只习惯站在驳船上的双脚，很快就站不稳了。于是，他坐在船尾楼舵的凳子上，或抢时而依或抓船栏杆，那副忍耐的样子，却招来了不知心疼人的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的失礼玩笑。

“喂！驳船长，怎么样？”

“直到现在，我还可以。”

“嘿！嘿！……我们是在沿海岸走，只能算是内河航行。好比是，你还在‘可爱的阿美丽’号上。要是来一场大的北风，大海就会把小船掀起。那时，即使有跳蚤咬你，你也顾不上去搔痒了。”

“我身上没有跳蚤，朋友。”

“这只是一种比方，等我们一离开海岸，到了海上，你看着吧。……”

“我想我会生病？”

“一场大病，我敢打赌！”

昂梯菲尔有他说服人特有的本领，这是公认的。因此，茱勒想改变一下这些预言，他说：

“我叔叔言过其实了，特雷哥曼先生，您不会病的……像……”

“像一个小海豚？……但愿如此。”驳船长一边指着尾随着“斯特尔斯曼”号后边，那跳来跳去的大海中的两三个小丑，一边答道。

天黑了，轮船驶地布列塔尼角，进入了夹在隆起的海岸之间的福拉运河。尽管有风，大海却是平静的。乘客们8～9点钟都回舱睡觉去了。夜间，船驶过了圣马丽角、布雷斯特地峡、杜瓦尔纳内兹海湾、塞纳急流、穿过伊鲁瓦兹，向西南方向驶去。

驳船长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死了。幸好是南柯一梦。早晨，尽管船左右摇摆，前后颠簸，在浪峰之间上下起伏，他就要把大海航行中能遇到的各种趣闻铭刻在记忆里。

于是，他出现在船梯的最后阶梯上，露出半个身子。他仰靠在甲板的横栏上，面色苍白，近乎虚脱，就像酒桶咕咕往外冒酒似的，向前滚着。他看到了什么呢？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自己呢，在穿过布洛涅海峡到福克斯通时，也在颠簸的船上直筛糠，如同一位娇嫩的英国贵妇遇上了坏天气。

陆地和海洋上所能听到的谩骂，昂梯菲尔师傅全盘端出来了！在船颠簸得最厉害时，看见他的朋友却表情安然，面色似有些红润，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恶心似的，他骂得更凶了。

“是的……五雷轰的！”他喊道，“这可信吗？……10年没上船，我……竟然比一个驳船长还病得厉害！”

“不对！我可没病。”吉尔达•特雷哥曼微微一笑说道。

“你没病……为什么没病。”

“我也觉得奇怪，朋友！”

“别着急，一刮起猛烈的西南风来，这个伊鲁瓦兹海可比不得你那朗斯河！”

“从来都不相提并论。”

“你那样子简直像没有经过颠簸似的……”

“真遗憾！”吉尔达老头答道，“尽管，似乎这使你不太愉快……”

这真是一位盖世的铁打金刚！

其实，昂梯菲尔师傅的不适也很快就过去了。在“斯特尔斯曼”号驶过西班牙西北端奥尔塔卡勒角前，尽管大西洋波涛汹涌，圣马洛人站在船上，稳如泰山，能吃能喝。这种情况，表明他和其他健壮的航海者一样，如果有一段时间没有上大海的话，也会有此短暂的不适应的。

然而，当他想到“可爱的阿美丽”号船主，竟安然无恙，而他自己却几乎支撑不住，这才感到万分羞愧，自尊心显然受到了打击。

当“斯特尔斯曼”号随着层层巨浪，穿过科罗尼和埃尔费罗尔时，黑夜是很难熬的。西坡船长甚至想抛锚停泊，若不是昂梯菲尔师傅表示可以坚持的话，他可能就停下了。他很怕耽误时间。因为，苏伊士的商船在波斯湾一个月只停一次。正值夏至之际，最怕的是坏天气。因此，只要不妨碍前进，轮船最好不要停泊。

“斯特尔斯曼”号继续航行，和西班牙沿海暗礁保持一定距离。它把比戈小海湾及其码头抛向左后方，迎来的是风景如画的葡萄牙海岸。第二天，在船右方，看到了一排神像，感谢上帝的特意安排，它表明，来自运海的轮船已靠近大陆了。

您也许会想得到，在那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人们谈论的中心，无非是与探宝有关，这次奇异的漫游，并坚信可大功告成。昂梯菲尔的精力和体力都得以恢复，他叉着双腿，轻蔑地注视着天际线，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步伐坚定，昂首挺胸，他想仔细从驳船长的气色上找出点病态来，却一无所获。

于是，他说道：“你觉得大洋怎么样？”

“全是水呀，朋友。”

“是的，比朗斯河水可多吧！”

“当然啦！但是，你不该讨厌朗斯河，它也有它的美呢！……”

“我不是讨厌它，驳船长，而是不把它放在眼里……”

“不要小看，叔叔”茱勒说道：“小河也有小河的价值……”

“就像小岛一样！”吉尔达•特雷哥曼赶忙补充说。

听到这里，昂梯菲尔马上竖起了耳朵，因为这触动了他的敏感之处。

“当然啦，”他喊道：“有些小岛是属第一流的……比如，我那个。”

这个代词——我那个，表明在布列塔尼人脑海里想了些什么。那阿曼湾的小岛，就所藏遗产而言，确实是属于他的。

“关于我那个小岛，”他又说，“茱勒，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时钟走得如何？”

“当然，叔叔，这么好的仪表真少见。”

“还有你的六分仪呢？”

“请您放心吧！它和时钟一样好。”

“感谢上帝，就是太贵了！”

“它们能助您得到一亿，价钱再贵也无关紧要了，”吉尔达明确而委婉地说。

“驳船长，您说得太对了！”

事实上，也真没顾价钱多少，时钟是布雷金丁制造的——其完美程度就无需赘述了。六分仪则完全可与时钟媲美，操纵灵巧，角度误差不超过一秒。当然，只有年轻的船长才能使用，使用这些仪器，他满可以绝对准确地确定小岛的位置。

但是，尽管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两位助手完全有理由百分之百地相信这些仪表，然而，对那位总督遗嘱执行人——奥马尔，却一百个不放心，一天，叔叔对侄子说：

“我讨厌那个奥马尔，我要仔细观察他一番。”

“鬼知道我们在苏伊士会不会见到他？”驳船长以疑惑的口气说道。

“去他的吧！”昂梯菲尔喊道，“他在苏伊士等几个星期，几个月也活该！——那坏家伙不是为了偷走我的纬度才来找我的吗？”

“叔叔，”茱勒说，“我想，您提防公证人没错。但依我看，更要提防的，是那个见习生纳吉姆，他比公证人还要坏！”

“对了！我们想得一样，茱勒。”驳船长补充道，“那个纳吉姆并不像见习生，比我还不像……”

“倒像一个小丑！”皮埃尔嘴里滚动着小石子，说“不像，他的相貌与其身份完全不符……不过，在埃及，也确有一些小人物，派头十足穿马靴，留小胡子学着土耳其军官的样，这也不足为怪！……糟糕的是，他不讲法语……本应多套他几句，看他会不会说我们的语言。……”

“让他多开口，叔叔？您就别想了。我认为您应该多考虑一下那个萨伍克……”

“哪个萨伍克？”

“姆哈德的儿子，卡米尔克的侄子。因为您，他失去了继承权……”

“他敢来横的，我就把它竖过来！遗嘱不是写得很清楚吗？……那位总督的后代，他不配！”

“但是，叔叔……”

“唉！我更担心勃•奥马尔这家伙搞些歪门邪道的话……”

“朋友，你要当心！”吉尔达如老头说道，“你不能摆脱公证人……他有权也有义务陪你去寻找……跟你到岛上去……”

“我的小岛，驳船长！……”

“对，你的小岛！……遗嘱明确规定，他可以得一百万法郎的酬金……”

“在他屁股上踢他一百万下！”圣马洛人喊道，想到勃•奥马尔还应领取一大笔报酬，他怒不可遏。

谈话被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打断了。“斯特尔斯曼”号从圣文森特角的顶端和矗立于这片海域的岩石中间驶过，靠近大陆。

西坡船长从没忽略过向悬崖高处的修道院致敬，其院长则赶忙为他祈祷，以作还礼。几位年老的僧侣也在高台上出现，为轮船祝福。船绕过角端，向东南方向驶去。

夜里，轮船沿岸航行，可见到加的斯的灯火，穿过了特拉法尔加海湾。黎明，斯帕特尔角的灯塔在南方显现。“斯特尔斯曼”号正在直布罗陀海峡中航行，看到右方是丹吉尔的雄伟壮观的山丘，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有一排排白色漂亮的别墅在点缀着；而左方，在塔里法后面，却是层层叠叠的丘陵地。

西坡船长凭借那地中海的风势，从这儿开始，加速行驶，接近了摩洛哥海岸。休达已经在望，这座城市和西班牙的直布罗陀，一样，是建造在岩石上的。船掉头转向东南，24小时以后，阿尔沃兰岛便被抛在后边。

这段航程，令人心旷神怡，如醉如痴。当船经过非洲海岸时，江山如画，旅客们深感难以言传的情趣。

这是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美景，以群山为背景构成和谐的侧影，锯齿海岸，千姿百态，滨海城市突然出现在两岸峭壁的拐弯处。地中海的气候得天独厚，使这一带四季常青，满目葱绿。

驳船长竟收这大自然的美景，赞赏不已。在他的脑海里，从迪纳尔到迪南那一段，比起心爱的朗斯河风光，后者是否有些逊色呢？外观奥兰城好似一圆锥体，阿尔及尔一层高一层地铺在山坡上，斯托拉湾举目皆是壮观的岩石，布日伊、菲利普维尔、波尼，这些半古老、半现代化的城市藏在海湾的深处。总之，面对展现在眼前的秀丽无比的海岸，吉尔达•特雷哥曼感触如何？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将来也不会有结果。

奥兰又叫瓦赫兰，是阿尔及利亚第二大港口。

“斯特尔斯曼”号穿过了卡勒，便离开了突尼斯海岸，向邦角方向驶去。3月5日傍晚，太阳隐没在薄雾中，迦太基高地曾有片刻呈现在洁白的天幕上。在夜里，轮船驶过邦角后，便一直航行在延伸到近东的地中海的东方部分。

天气分外宜人，有时刮起飓风，但大风之后，则阳光明媚，天晴气爽。处于这等氛围下，班泰雷利亚岛露出了它的顶端——这座沉睡的火山，总有一天会苏醒的。况且这一带，从邦角直到遥远的希腊群岛，都是火山地区。一些岛屿在这片海域出现，如桑托林岛以及其他许多岛屿，可能也会形成一个新的群岛。此时，茱勒对他叔叔说：

“幸亏卡米尔克总督没有选择这一带的小岛来埋藏他的财宝。”

“真是不幸……万幸啊！”昂梯菲尔师傅回答道。

想到他那小岛可能也是由于海底的力量不停的作用，从海底冒出来的，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幸亏在阿曼湾那儿没有这种可能性。

驶过了戈估岛和马耳特岛，“斯特尔斯曼”号直抵埃及海岸。

西坡船长认出了亚历山大。尼罗河的出海口在罗塞塔和达米埃塔之间，形成一个扇形。绕过出海口，于3月7日清晨轮船到达塞得港。

苏伊士运河正当开凿中，它正式通航是在1869年。因此，轮船只能停在塞得港。受法国的影响，塞得港也全是欧式建筑：尖顶教堂，离奇古怪的别墅，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在大海、运河和曼扎拉湖之间的沙质狭长在带，用其挖出的土填平了一些沼泽，垫成平台，作为城基。在那儿，教堂、医院、工厂样样倶全。一座座如画的建筑物面对地中海，湖中的岛屿星罗棋布，一片翠绿。小岛之间，渔舟往来穿梭。这是一个面积为230公顷的避风海湾，有两道大堤，一条全长为3500米的西式海堤，装有灯塔照明，另一条则是东方式的，比前者短700米。

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们告别了西坡船长，对他所给予的热情接待深表谢意。第二天，他们就搭上了来往于塞得港与苏伊士之间的火车。

真令人遗憾，若不是运河还尚未竣工，茱勒是多么想横渡这闻名遐迩的运河呢！尽管提姆萨湖和伊斯梅利亚湖不像迪南那样具有布列塔尼风光，却比迪纳尔更具东方特色，吉尔达•特雷哥曼仍会以为还是航行在朗斯河两岸！

可怜的昂梯菲尔呢？说真的，他从未想过要领略那美丽的风光，也没想过要饱览那人工美景。对他而言，世界上只有在阿曼湾的小岛，他那个小岛，就像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属扣，深深地吸引着他，他全身心地倾注在这一点上。

当今，苏伊士是一座占有何等重要的地理位置的闻名城市，然而，他经过那里却什么也没看到。但在车站出口处，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冤家，一个在频频招手致敬，另一个则保持东方人的严肃表情。

他俩便是勃•奥马尔和纳吉姆。

第十一章

遗嘱执行人，公证人勃、奥马尔和他的见习生早几天前已经到达约会地点了。他们在苏伊士，等待圣马洛人的焦急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昂梯菲尔师傅示意朱埃勤、特雷哥曼不要动，三个人假装在专心致志地聊天。

勃•奥马尔以阿谀奉承的习惯姿态，走了过来。

“终于……先生……”他冒昧地说，竭力使得语气和蔼、委婉。

昂梯菲尔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就像从不认识他一样。

“先生……是我……是我呀……”公证人点头哈腰地说道。

“谁……您？”

他没有好意思说出来：这具木乃伊想要干什么？

“是我……勃•奥马尔……亚历山大的公证人……您不认识我了？……”

“你们认识这位先生吗？”皮埃尔•塞尔旺•马洛问道。

他向他的伙伴挤着眼睛，小石子在嘴里忽儿鼓起右腮，忽而又鼓起左腮。

“我想：……”吉尔达有些可怜这位公证人。“这是勃•奥马尔先生，我们有幸见过……”

“不错，确实……”昂梯菲尔师傅分辩道，他好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记起来了……勃•奥马尔……勃•奥马尔？”

“就是我。”

“那么……您在这儿干吗？”

“怎么……我在这儿？我在等您呀，先生。”

“您等我？”

“这还用问……您能忘了吗？……我们约定在苏伊士想会的呀？”

“约会？……那为什么？”圣马洛人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答道，以至于奥马尔差点儿上当。

“为什么？……卡米尔克总督的遗嘱……他留下的遗产……那个小岛……”

“哦！您在说我的小岛。”

“对！……您的小岛，您想起来了！由于遗嘱要我……”

“对，勃•奥马尔先生……您好……您好！”

他没道再见，耸了一下肩，示意茱勒和驳船长跟着他走，但是，当他们离开车站时，公证人叫住了他们。

“您打算投宿何处？”他问道。

“随便哪个旅馆。”昂梯菲尔师傅答道。

“我们投宿的那个旅店您可中意？”

“哪个都行，无所谓，反正只待48小时。”

“48小时？”勃•奥马尔语泪中明显带着不安。“您的旅行还没结束？”

“差得远呢！”昂梯菲尔师傅笑道，“还有一段海路……”

“一段海路？”公证人喊道，面色立即变得苍白，好像脚下就是船甲板已经晃动起来。

“我们要走这段海路您肯定不会开心的，要乘开往孟买的邮船‘奥克苏’号……”

“孟买！”

“邮船后天从苏伊士出发，既然您非得陪同我们去不可，……我就请您乘此船了。”

“那么，小岛到底在哪儿？”公证人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问道。

“在它在的地方，勃•奥马尔先生。”

说到这儿，它们一行三人向最近的一个旅店走去。那几件行李不久也运行了。

过了一会儿，勃•奥马尔找到纳吉姆。那个“见习生”对他是不怎么礼貌的。啊！要不是有一亿法郎的百分之一归他，要不是害怕萨伍克的话，他早就把总督的遗嘱和继承人，都打发一边去了。他才不会受这份罪呢！

要是有人告诉圣马路人，从前阿拉伯人把苏伊士叫苏也斯，埃及人把苏伊士叫克莱奥巴特利，他准会赶忙回答：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说这些。”

观察几个清真寺，看几所极为一般的古建筑，逛逛2～三个广场，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恐怕要算粮市广场了。还可以参观拿破仑将军下榻过的临没官邸。然而，茱勒想，只要对这座城郭不整、失修、住有居民达135千，有这个梗概了解就是够了，也算把仃泊的48小时用好了。

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把时间用来逛大街，串小巷，探索海港。这个深达10～20米的港口，可容500艘船只仃泊，整个季节都不受经常利来的北风和西北风的袭击。

苏伊士港运在运河开凿之前，就进行海上空荡了。那时，主要靠铁路进行运输。由于该港位于海湾深处，靠达180公里的运河又是治海岸和苏伊士海峡开凿的，故称苏伊士运河。这座城市使成了红海的门户。并始终保持稳定上升的景像。

昂梯菲尔对此态度极为冷漠。当他的两个伙伴在街上漫不经心地游逛时，他却寸步不离已变为游览胜地的美丽海滨。他觉得有人在监视他。有时是纳吉姆，有时又是勃•奥马尔。两人虽不走近他，但一直盯着他，而他却假装根本没有注意到似的。他坐在长凳上，全神贯注，陷入沉思，目光寻视着红海的水平线，试图望穿那茫茫无边的海面。可有时，他的想像力驱使他竟以为看见了，“他的小岛”从南边的弥漫的雾色中浮起。然而，这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人们的眼睛总会产生这种错觉的。

3月11日清晨，“奥克苏”号邮船终于完成了启航前的准备工作。备足了煤，经过几次定期仃泊，就可横渡印度洋了。

昂梯菲尔师傅及其二位伙伴一大早就来到船上，奥马尔和萨伍克随后也赶来，这也毫不为奇的。

这巨大的邮船，虽说是一艘货轮，但也可以载客。旅客大部分是去孟买的，也有一些则在亚丁和马斯喀特上岸。

“奥克苏”号上午11点起航，驶出了狭长的苏伊士港。由于连续不断地停泊，这次航行需15天。茱勒预订了有三个隔断的客舰，布置得很舒适，白天能睡午觉，夜间可以休息。

不用说，另一间住着萨伍克和奥马尔。公证人很少露面，昂梯菲尔师傅决定，除非实在不得已则不跟他俩来往。这次“海熊”以他即特有的细心，向倒要的公证人宣称：

“奥马尔先生，说好了，我们是结伴旅行。但是，咱们是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您只需要在场证实我占有了那笔遗产就可以了，事后，咱们各不相干，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地府。”

高高的海岸挡住了季风，“奥克苏”号沿海湾顺流而下，如同行驶在湖面上一样平静，但是，掠过阿拉伯平原时，吹在红海上的凉风，却十分冷酷地迎接了“奥克苏”号邮轮。旅客大多数被旋风弄得极为不畅。不论是昂梯菲尔师傅、他的侄子，还有内河航海俱乐部的老手——特雷哥曼，都未能幸免。至于那狼狈不堪的公证人，就无需描绘他的窘态了。人们只听到他在航宝的角落里呻吟着。精干的驳船长出于怜悯之心，不时光顾他一下。这举动并未使人感到诧异，因为他本性极为善良。至于昂梯菲尔，他绝不能原谅那企图偷走他的纬度的人。当吉尔达试图让他可怜可怜那个不幸的乘客时，他只是耸耸肩。

“好吧，驳船长，”他对他说，左右腮帮轮翻鼓起，“您的奥马尔已筋疲力尽了吧？”

“差不多。”

“可喜可贺！”

“我的朋友一一你不去看看他吗？——哪怕看一次呢！”

“不，驳船长，不去看！——当他只剩下躯壳时，我会去看的！”

跟用这种腔调回答问题的人，是无法讲道理的！

然而，在横渡大洋时，公证人并未碍事，但他的见习生纳吉姆却接二连三地惹得昂梯菲尔师傅不得不发火。奇怪，他们两个讲的又不是同一种语言，怎可能会有冲突呢？原来，那“见习生”老是窥视圣马洛人的一举一动。好像是主人交给他的任务。万一这个埃及人命中注定，要从船上被抛下海去时，昂梯菲尔那才真开心呢！

尽管不是三伏天，沿红海顺流而下，也是相当难受的。当时只能雇用阿拉伯人当司炉，因为那儿的人耐高温。

3月15日，“奥克苏”号驶进曼德海峡最狭窄的水域。当邮轮越过英属丕林岛后，三个法国人向在非洲海岩奥博克城堡上飘扬的法国国旗致敬。然后，轮船开进亚丁港，准备在那儿抛锚，有些旅客将在那里下船。

亚丁港是拴在大不列颠帝国腰带上的一把钥匙，是打开红海那串中的一把，是不辞劳苦的好管家婆。丕林岛已变成另一个直布罗陀港，依靠这个岛屿，英国把守着通向印度洋水域的大门。即使亚丁港部分淤沙，它的东部仍然可以容纳大量船只停泊；而它的西部是可接纳整个舰队。英国人从1823年起，就在这里扎了根。目前的这座城市，在11～12世幻曾经历过繁荣昌盛的时代。

拥有3万居民的亚丁港，这天夜里又增加了三位法籍人。在24小时的停泊期间，法兰西在这里也有了自己的代表，这就是圣马洛的探险家们。

昂梯菲尔决意不离开邮船。他讨厌这次停泊，老是咒骂。因为，这会使公证人有机会出现在甲板上。上帝！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两条腿勉强把自己的身体拖上瞭望台。

“噢，是您，勃•奥马尔先生？”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用嘲弄而又略带严肃的口吻说。“没错！是您，我几乎认不出来了！……这次旅行，您还能坚持到最后吗？我要是您，就留在亚丁……”

“我倒想留下呢！……”可怜的公证人回答道，声音极弱，几乎奄奄一息了。“休息几天或许会恢复过来的，如果您能等下一班邮船……”

“非常抱歉，奥马尔先生。我何尝不想把您应得的那一份财富，送到您手中呢！十分遗憾，我不能停留在半路上。”

“还很远吗？”

“远着哪！”昂梯菲尔师傅答道，他做着手势，画了个不规则的曲线。

勃•奥马尔很失望地回到自己的房舱中去了，他拖着双腿，活像一只大龙虾。

茱勒和驳船长在晚饭时回到了船上。他们觉得无需讲述在亚丁的见闻。昂梯苏尔也无心听他们的谈论。

第二天下午，“奥克苏”号继续航行。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而吉尔达•特雷哥曼却满几称颂海神。女海神脾气大，任性，神经质，船上的乘客对此都有所经略。

勃•奥马尔他又被人扶到甲板上来，用床单裹着，脚上好像系着一个沉重的铁球，就像供品被放在女神的双膝之上，而他自己又无力反抗这不公正的殉葬仪式。

第三天开始，当风向转为西风时，恶劣天气才平息下来，邮船总算得到了哈德拉茅海岸的庇护。

萨伍克没什么不适的感觉，虽说肉体上并未吃什么苦头，而精神上却是另一回事。受这该死的法国人摆布，无法从他嘴里掏出关于小岛的秘密。因而不得不老是跟在他的后边，直到……直到他打算停歇的地方！……也许在马斯喀特•苏拉特或孟买，“奥克苏”号才抛锚吧？……在马斯喀特停歇后，他不会继续奔向霍尔木兹海峡吗？……卡米尔克总督的财宝是否就埋在波斯湾数百个岛屿中的一个小岛上呢？

对此，毫无所知，萨伍克简直就是处于焦躁不安的状态中。他多想从圣马洛人的五脏内掏出这一秘密啊！多少次他试图从那三人的谈话中，抓住几个词！他用尽心机，假装不懂法语，……这一切都毫无结果。而正是这个“见习生”使人感到厌恶，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反感。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都表现出了这种情绪。萨伍克不止一次发现，每当他走近时，他们就走开了。

“奥马尔”号在比尔阿利港停留了12小时，那是3月19日白天。然后，从这儿出发，继续沿阿曼海岸向前航行，以便逆流而上，开往马斯喀特。两天后，穿越哈德角。再有24小时，便可抵达伊斯兰王国首都，昂梯菲尔师傅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就到达了。

越接近目的地，圣马洛人越紧张，越不合群。他全身心都倾注在那渴望已久的小岛上，在那属于他的宝石和黄金上。他似乎已看到了阿里巴巴山洞，而他就是合法的洞主。也正是卡米尔克的离奇举动，把他带到了《一千零一夜》的国度里。

“你们知道，”他对伙伴们说，“如果那位埃及人的财宝……”

他谈论此事，就像一个外甥在谈论他将去继承美洲的舅舅送给他的一笔遗产那样。

“这笔财宝要都是金元宝，那可真难办了，可怎么运到圣马洛去呢？”

“您有办法，叔叔。”茱勒答道。

“不过”驳船长插上一句，“咱们把旅行袋，衣袋，帽子都塞得满满的……”

“亏尔想得出！”昂梯菲尔高声说，“把价值上百万的黄金装在衣袋里！”

“我是设想，朋友……”

“想必你从未见过价值上百万的黄金吧！”

“是的，做梦也没见过！”

“你知道那有多重吗？”

“确实不知道。”

“可我知道，驳船长，我曾好奇地计算过！”

“说说看”。

“价值百万的黄金大约有322公斤重……”

“不会比这更重吗？”吉尔达天真地反问道。

昂梯菲尔师傅斜瞟了他一眼。

“是呀！”他继续说道，“价值百万的黄金重322公斤，现在上亿元的黄金就是3万2千256公斤。”

“要想将这上亿元黄金运上船，就算每人可搬100公斤，你知道需要多少人力吗？”

“说下去，朋友。”

“需要323人。可我们仅有三个人。一旦到了我的小岛，咱们的困难，你就可想而知了！幸好，我的财宝主要是金刚钻和宝石……”

“叔叔说得有道理。”茱勒回答道。

“我想插一句，”吉尔达•特雷哥曼说，“那位杰出的卡米尔克总督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密。”

“噢！那些钻石，”昂梯菲尔师傅高声说，“那些钻石，在巴黎，在伦敦的珠宝商那儿，很容易卖出去的！……多好的买卖，朋友们……当然啰，不能全卖掉，不，不能都卖掉！”

“你只卖掉一部分？……”

“是的，驳船长，是的！”昂梯菲尔答道，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睛闪闪发光。“是的！……首先，我自己得留一颗……一颗价值上百万的钻石……别在我的衬衫上。”

“别在衬衫上，我的朋友！”吉尔达说，“那会叫人眼花缭乱的，那我简直不敢正面看你了……”

“第二颗送给阿诺卡特，”昂梯菲尔接着说，“瞧，一块小石头会把她变得美丽超群……”

“骏马不靠鞍辔，美女不凭服饰。她不戴首饰，也照样漂亮超群呢！”茱勒急忙说道。

“不，我的侄子，……不……第三颗宝石送给我的姐姐！”

“啊！善良的纳侬！”特雷哥曼叫起来，“她将被打扮得像波尔贡大街的圣母那样满目深情！哈哈！你想让男人再来向他求婚吗？”

昂梯菲尔师傅耸耸肩，又说道：

“还有，第四颗送给你，茱勒，……”

“谢谢叔叔。”

“那第五颗就是送给你了，我的老朋友！”

“我？是不是用它装饰‘可爱的阿美丽’号船头的正面。……”

“不，驳船长，戴在你的手指上，……是戒指……钻石戒指……”

“一颗钻石——戴在我这粗大的手指上……像旧金山人穿袜子那样，对我或许更合适。”驳船长解释着，同时伸出一只又粗又红的大手，用来拉纤倒非常适合的手。

“没有关系，驳船长，不信你找不到一个女人，情愿……”

“你说给谁呢？我的朋友……恰好有一位漂亮而又壮实的寡妇，圣塞尔旺开杂货铺的……”

“开杂货铺的……开杂货铺的！……”昂梯菲尔喊起来，“当阿诺卡特嫁给一位王子，茱勒娶回一位公主时，你瞧，你那开杂货铺的……”

谈话到此结束了。然而，青年船长，一想到由叔叔勾起的那些荒诞的梦想，便不由得叹起气来……可又怎样才能把他引导到纯洁的念头上去呢？

“可以肯定，只要事情稍有进展，他将失去理智，他或许会发疯！”吉尔达•特雷哥曼背着他的朋友对茱勒说道。

“真可怕！”看着自言自语的叔叔，茱勒答道。

两天后，即3月22日，“奥克苏”号到达马斯喀特港。三个水手把勃•奥马尔从他房舱的角落里拉了出来。啊！那副样子！只剩下骨架了……或许更像一具木乃伊。因为，那层皮还附在这位交厄运的公证人的骨架上。

第十二章

当特雷哥曼请茱勒在地图上指出马斯喀特的准确方位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朗斯河上的前任船主被带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如此遥远……已经是亚洲的海域了！

“茱勒，现在我们已到达阿拉伯海的尽处了吧？”他一边问，一边摆正了眼镜。

“是的，特雷哥曼先生，在东南端。”

“这个像漏斗似的海湾呢？”

“这是阿曼湾。”

“那个像烤羊腿似的海湾呢？”

“是波斯湾。”

“连接这两个海湾的海峡呢？”

“就是霍尔木兹海峡。”

“我朋友的小岛呢？”

“应该是在阿曼湾中……”

“假如真有的话！”驳船长加上一句，让昂梯菲尔极为反感的话。

马斯喀特王国位于东经53度和57度，北纬22度和27度之间，疆界长540公里，宽280公里。这里有从腊斯哈德到莫吉斯坦的波斯湾海岸的第一航区；而第二航区是指地处霍尔木兹和基斯特汗的沿岸。另外，在非洲，还有从赤道省到德尔加杜角，包括桑给巴尔，朱巴，莫兰德和苏法拉整个部分。这个国家的总面积约50万平方公里几乎与法国一样大，总人口为1000万，有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犹太人还有大量的黑人。伊斯兰国王是颇受尊敬的一位君王。

十九世纪马斯喀特王国的疆域十分辽阔，现在的马斯喀特是阿曼的首都，亦可指阿曼王国。

“奥克苏”号在阿曼湾逆行驶向马斯喀特。它沿着一条荒芜，贫瘠，悬崖峭壁的海岸行驶，那海岸就像一座封建时代遗留下的废墟。

往后侧看，则是一些500米高的圆形山丘，那就是海拔3000多米的阿什达尔山主脉的山基。这个国家的土地虽然干旱，然而，首都的郊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水果，足以养活6万居民。那葡萄、芒果、桃、无花果、石榴、西瓜、酸甜的柠檬、尤其是栗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绝妙的是，栗子树是这片阿拉伯土地上的主体树种。据说，占有3千或4千棵栗子树，就相当于拥有3～4百公顷的土地。这个国家贸易特别兴隆；因为国王不仅是一国之君，最高的教主，同时也是本国最大的商人。王室拥有船只2千艘，总吨位达3万7千吨。它的海军有百余艘战舰，大炮几百门。军队有2万5千个士兵。国家总收入高达243百万法郎。除此之外，国王还有5艘船，既可搜查臣民的船只，又可为他个人的急需之用，这一切给他的事业带来极为可观的发展。

更何况，在这个国度，国王是至高无上的君主，1907年曾被葡萄牙人征服，后来推翻了葡萄牙的统治。独立后的一个世纪来，得到英国人的支持。无疑，英国人希望建立在波斯湾的又一个直布罗陀。这些霸道的撒克逊人终有一无会把这一带所有的海峡都直布罗陀化的。

离开法国之前，昂梯菲尔和他的伙伴们是否全面、认真研究过马斯喀特呢？

完全没有。

这个国家会使他们感兴趣吗？

绝不会，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一个小岛上。

但是，在某种意义上，不也给他们提供了研究这个王国现状的机会吗？

难道不是吗，他们正打算和这里的法兰西代理人打交道呢。

在马斯喀特有他们的代理人吗？

从1841年国王和法国政府签约以来，一直就有一位法国代理人。

这位代理人在这里干些什么呢？

确切地说，是给到印度洋沿岸搞贸易的同胞们提供情报。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以为有必要拜会一下那位先生。

事实上，这个国家的警察组织十分严密，而且多疑。如果这三位法国人给这次旅行找不到一个合理的托辞，警察当局可能对他们来到马斯喀特产生怀疑。

当然，他们是不会披露真正意图的。

经48小时的停泊后，“奥克苏”号将继续向孟买方向进发。因此，昂梯菲尔及其伙伴们立即下了船，根本不去理睬勃•奥马尔和纳吉姆。

昂梯菲尔打头，茱勒居中，特雷哥曼压尾，由一向导引路，穿过现代化的巴比伦大街和广场，向一家英国旅店走去。行李随后也到了。他们对那六分仪和时钟，特别是对那时钟，保管得精心至极！就是手捧装着耶稣圣体的神龛，昂梯菲尔师傅也不会如此虔诚。这也难怪，那是用来确定小岛的经纬度的仪器呀！每天准时上发条，小心翼翼，不让震动，生怕影响了它的运转。圣马洛人对这个用来确定巴黎时间的时钟，体贴入微，胜过丈夫对妻子的关心。

这一切使驳船长大为吃惊，犹如在路易十四的宫廷里，看到了一位热那亚的共和领袖。

旅行家们选好房间后，就到代理人办事处去了。看到三位法国人来访，代理人十分惊讶。

这是一位法国外省人，五十多岁，名叫约瑟夫•巴尔。他经营东方人所喜爱的各种商品：棉花、工业品、印度披巾、中国丝绸以及绣有金丝、银丝的布料等。

几位法国人来到这远离本土的家里，彼此很快就结识了，并拉上了关系。

昂梯菲尔和他的伙伴们首先通报姓名和身份。彼此握手寒暄，喝着饮料，代理人向来访者询问此行的目的。

“我很少有机会接待本国同胞，”他说，“先生们，非常欢迎你们，我很高兴，愿为诸位效劳。”

“不胜感激，”昂梯菲尔答道，“您若能介绍一下这个国家，对我们将会十分有益。”

“只是为了游览吗？”

“也是，也不是……巴尔先生，我们三个都是海员，我侄子是远洋轮船长；特雷哥曼先生是‘可爱的阿美丽’号前司令官……”

这回，听到他的朋友称自己为“司令官”感到特别满意。昂梯菲尔师傅谈到那艘驳船，好像在谈论一艘三桅杆巡洋舰或一艘战舰。

“我本人是快艇艇长，”他补充一句，“我受圣马洛一家大公司的委托，准备在马斯喀特，阿曼湾或波斯湾建立一个子公司。”

“先生，”约瑟夫•巴尔答道，显然有兴趣插手这笔生意。“我完全支持你们的计划，并愿为实现计划而尽力。”

“既然如此，”茱勒说，“请问在那个城市，创办贸易公司合适呢？”

“最好在马斯喀特，”代理人答道，“由于同波斯、印度、莫里斯、留尼汪、桑给巴尔及非洲海岸的交通往来，该港的重要性在与日俱增。”

“出口商品有哪些？”吉尔达•特雷哥曼问道。

“栗子、葡萄干、硫磺、鱼、树胶、阿拉伯胶、贝壳、犀牛角、油类、椰子、大米、小米、咖啡以及果酱等。”

“果酱？”驳船长垂涎欲滴地重复着。

“是的，先生，”约瑟夫•巴尔回答道，“一种本地人叫‘比尔瓦’的果酱，是用蜂蜜、糖、面筋浆和杏仁制成的。”

“先生，我们可有口福尝尝，……”

“你可以敞开吃，”昂梯菲尔师傅插话说，“不过，还是书归正传吧！巴尔先生请给我们列举一些主要的商品。……”

“除此之外，还要算上波斯湾盛产的珍珠，”代理人接着说，“每年打捞的珍珠价值可达8百万法郎……”

或许您也发现了，昂梯菲尔师傅撇了撇嘴，不屑一听的样子。价值8百万的珍珠，比起值上亿元的宝石，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实际上，”约瑟夫•巴尔说下去，“贩卖珍珠的生意被印度商人控制着，无法与他们竞争。”

“在马斯喀特港以外也是这样吗？”茱勒问。

“就算在马斯喀特以外，那些商人对到此地来的外国人也会冷眼相待的……”

茱勒用这个问题扭转了话题。

事实上，伊斯兰王国首都恰好位于东经50度20分，北纬23度38分。因而，根据小岛的经纬度，必须离开马斯喀特，借口去寻找另外合适的地方，创办什么圣马洛子公司。聪明的做法是走访王国的其他地方，询问一下：沿岸有哪些城市。

“有阿曼港。”约瑟夫•巴尔答道。

“在马斯喀特北部吗？”

“不，在东南。”

“那，在北部和西北部呢？”

“是鲁斯塔克。”

“在海湾吗？”

“不，在内地。”

“在沿海呢？”

“那是苏哈尔。”

“离这儿多远？”

“大约2百公里。”

茱勒挤挤眼，向他叔叔示意，这个问题很重要。

“苏哈尔……是一座商业城市吗？”

“商业很发达。国王陛下心血来潮时就在那儿住住。……”

“陛下！”特雷哥曼说。

显而易见，这一称呼，驳船长听了十分顺耳。或许只有土耳其大帝才配得上。但，此刻，约瑟夫•巴尔却有兴趣把它奉献给了伊斯兰教的国王。

“陛下在马斯喀特，”他补充了一句，“你们选好创办子公司的城市后，不妨求见……”

“但愿陛下不会拒绝我们。”圣马洛人说。

“正相反，”代理人回答，“只要你们肯出一笔钱，他必然会同意你们的求见……”

昂梯菲尔作一手势，表示他准备由衷地付出一笔款子。

“去苏哈尔怎么走？”茱勒问。

“随骆驼商队去。”

“骆驼队！”驳船长略有不安，高声说。

“不错！”约瑟夫•巴尔指出，“在王国既无电车，又无铁路，甚至连四轮马年都没有。交通工具只有小轮车及骡子，不然，只好步行……”

“骆驼商队肯定要隔好久才会有一批吧！”茱勒问。

“不，先生，”代理人答道，“马斯喀特和苏哈尔之间贸易往来十分频繁，明天，恰好就有……”

“明天？”昂梯菲尔问题，“好极了！那么！明天我们就加入商队吧！”

只要是真的“加入商队”其前景会使吉尔达老头满意吗？不见得，看看他做鬼脸的样子就知道了。可他又想，到马斯喀特来是不该给别人添麻烦的，他决定忍受，在艰苦的条件下旅行。

不过，他还是认为对这段行程他应该提出自己的看法。

“去吧！驳船长。”昂梯菲尔回答。

“好吧！”特雷哥曼说，“我们三个都是海员，是吗？”

“两个，”他的朋友反驳道，并对他使了个眼色。

“我不明白”，驳船长接着说，“为什么我们不取海道去苏哈尔。200公里……用一艘牢固的船……”

“为什么不乘船去呢？”昂梯菲尔师傅说，“吉尔达说的有道理，再说，这可以争取时间……”

“确实如此，如果不冒风险，我第一个建议你们取海道……”

“什么风险？”茱勒问。

“先生们，阿曼湾可不大安全，搭一艘海员齐备的商船，或许还可以……”

“怕什么？”昂梯菲尔喊了起来，“怕风袭击……怕飓风吗？”

“不！怕海盗，他们经常出没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

“见鬼！”圣马洛人说道。

这下可把他镇住了，他只想过在带着财宝返航时，要当心强盗。

现在，听了代理人的意见后，圣马洛的旅行家们无论是返航时，还是此次去时也都没有必要走海路了。来去都随一支商队，万无一失。特雷哥曼无奈，也只好同意走旱路，尽管他内心里对走旱路似感到忐忑不安。

谈话就此结束了。三位法国人对他们的代理人极不满意。回来时，还打算去拜访他，把所作所为告诉他，表明他们是按他的意图行动的。狡猾的昂梯菲尔言谈话语之间，还流露出创办子公司发达了，对法国办事处是会有好处的。分别前，约瑟夫又提到晋谒国王陛下一事，他将力争使他们受到接见。

这些外国贵宾随后便返回旅店。

此时，勃•奥马尔和纳吉姆正在这家旅馆的一个房间里交谈着。可想而知，谈话的气氛是热烈的，中间还会夹杂着萨伍克激烈而生硬的言辞。

好啊，见习生和公证人也来到马斯喀特。但他们并不知马斯喀特就是本次旅行的目的地。昂梯菲尔师傅是否还会向远处进发呢？了解这一切只能是奥马尔这个混蛋的事。不过，他并不比“见习生”——假纳吉姆知道得多。

“横渡时还大病一场，真蠢！你怎么不把身体搞好呢？”

公证人也恨自己……还得去跟那个法国流氓谈话，探听他的秘密，了解财宝埋在哪里？

“请大人冷静点儿，”勃•奥马尔回答，“我今天就去看昂梯菲尔……我会打听到……只要他不再搭船！”

再者，得弄清楚总督的遗产继承人可能在哪里进行侦察；毋庸置疑，这一侦察将使他成为遗产的占有者，既然遗嘱要求执行人必须在场，此执行人不是别人，正是奥马尔；昂梯菲尔一定会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的。但，只要到了小岛，当他拿到三只木桶时，萨伍克能从占有者手中夺回来吗？他不择手段，企图占有他认为本应属于他的财宝，这是千真万确的。但，卡米尔克总督剥夺了他的继承权，这正是勃•奥马尔感到恐惧的事。这位，文质彬彬，骨瘦如柴，不喜欢动武。而那位大人对一个人的生命就像对待干枯、衰败的无花果一样。无论如何，一定要盯住那三个法国人，挖掘财宝的务必在场……一旦落到他们手中，要见机行事。

那位萨伍克，对奥马尔又说了些可怕的威胁的话，一再声称，要他对所发生的一切负责任。说完便嘱咐奥马尔对昂梯菲尔师傅进行监视。

昂梯菲尔这天很晚才回来。当吉尔达和茱勒兴致勃勃游逛在马斯喀特的大街上时，昂梯菲尔则沉浸在幻想之中，漫游在数百里之外的苏哈尔东部，他的小岛的一个侧面。至于王国首都给他留下什么印像，则无须询问。街道如此繁华，顾客络绎不绝。由阿拉伯人、印度人和波斯人融合起来的居民，有着某种特殊的格调，这一切的一切，他一无所知。他也不想看，茱勒和驳船长却对这东方都市中的一切，都兴趣浓厚。他们总逗留在琳琅满目的商店前，观赏着多式多样的商品，诸如头巾、腰带、呢大衣、棉布等，还有当地叫“麦尔塔班”涂釉的坛子，光彩夺目。看到这些，茱勒不由地想到，若是亲爱的未婚妻能占有这一切，该叫人多高兴。他对这次突如其来的云游，会留下多么美好的回忆啊！那稀奇古怪、价廉物美的首饰；当她从未婚夫手中得到时……不比佩戴舅舅送的宝石，倍感幸福吗？是呀……

特雷哥曼老头也这样想，他对年轻的朋友说：“我们给姑娘买下这条项链，回家你送给她。”

“回家！”茱勒叹了口气。答道。

“还有戒指，多漂亮……我是说，买它10只，让她一个手指戴一个……”

“可怜的阿诺卡特，她现在想什么呢？”茱勒自言自语道。

“想约呀！小伙子！当然是，永远想你！”

“她和我现在是天涯海角……”

“啊！”驳船长打断他的话，“别忘了给她挑选一罐那驰名的果酱……”

“不过”茱勒说，“买之前，最好先尝尝……”

“不，小伙子，不！”吉尔达•特雷哥曼反驳道，“我想叫阿诺卡特第一个亨口福……”

“如果她觉得味道不好呢？”

“不会的，她一定觉得甘美无比，因为这是你从遥远的海角给她带回去的。”

精明的老海员很了解姑娘的心，尽管她们中的任何一位从未想过要作特雷哥曼夫人。

总之，他俩对在王国首都漫游并不后悔。这里市容体面、整洁，使许多欧洲大都市相形见绌——但只有他的家乡例外；在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看来，圣马洛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

茱勒还观察到，这里警察，人数众多、洲使有素，不能不叫人望而生畏。

但这儿的警察不像欧洲某些国家的警察叫人头疼，什么出示护照啦，令人厌恶的盘问啦等等。他们只是跟踪这三个圣马洛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尽量不提冒昧的问题。其实，只要国王尚未弄清他们的来意时，警察就会寸步不离地跟着。

幸好，昂梯菲尔没顾得上对此生疑，因为，他真正恐惧的是本次探险的结局？把价值上亿元的财宝，从阿曼湾湾小岛上搬走，那位陛下是绝不会允许的。就算在欧洲，国家也要把发掘的财宝一半拿走；而在这“朕即国家”的版图内，干脆就全归君主所有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昂梯菲尔师傅回到旅店时，勃•奥马尔向他提了一个极为不慎的问题。他十分谨慎，拐弯抹角地问道：

“我可以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们继续向哪个方向走，先生。”

“左边第二条街，右边第一条街，然后，一直往前走……”

说到这儿，昂梯菲尔师傅呼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十三章

第二天，3月23日拂晓，一支骆驼商队离开王国着都，走在海岸附近的大路上。

这是一支真正的商队，驳船长从未见过这样的商队。茱勒并不感到吃惊。这支商队由上百名阿拉伯人、印度人和数量相当的牲畜组成。人多势众，不必担心陆上的蠢贼袭击，他们还没有海盗危险。

在这些人中间，还发现有两、三位金融家和商人。他们旅中并不讲求排场。精力都放在苏哈尔进行的生意上。

商队有五位外国成员，便是三位法国人：昂梯菲尔师傅、茱勒、吉尔达•特雷哥曼和两位埃及人：纳吉姆和奥马尔。

他们两位，小心在意，生怕误了出发时间。他们听说商队第二天动身，所以也提前做好准备。圣马洛人对他们毫不理睬。但他们却愿意跟着他，自然就不必操心他们会掉队。他决意做出与他们不相识的样子，根本不跟他们打招呼。看他那威严的目光，驳船长连头也不敢转向他们。

坐骑和驮货的牲畜分三类：骆驼、骡子和驴。除了简陋的小轮车，别的运载工具都是无济于事的。坎坷不平的陆地上根本没有路；有时是沼泽地带，名副其实的“荒芜之地”。于是，人们各行其便地骑在牲畜上。

两头壮实、肯卖劲儿、中等个头的骡子驮着叔父和侄子。马斯喀特的牲畜出租是犹太人，精通业务，给他们备好了适合旅行用的鞍具——要出大价钱，这自不必说。昂梯菲尔师傅显然不会在乎几百个铜板的。但是，不管出多大价钱，也租不到一头壮实的骡子能跟特雷哥曼的体重相称。骡类牲畜中，没有一头能在50公里的行程中，承受得起这么肥大的身躯。因此，需要给这位“可爱的阿美丽”号前船长搞到一头更为壮实的牲畜。

“你知道你的处境很困难吗？驳船长？”昂梯菲尔把一个个试过的骡子退回后，彬彬有礼地对他说。

“我的朋友，你说怎么办呢，——本来就不该非让我陪你！……让我留在马斯喀特吧，我在那儿等你。……”

“绝对不行！”

“我总不能叫人把我切成几块驮着走……”

“特雷哥曼先生，”茱勒问题，“您讨厌骑骆驼吗！”

“不讨厌，一点儿不，小伙子。只要骆驼它不讨厌我。”

“好主意！”昂梯菲尔喊起来，“他骑在一头骆驼上，会很舒服的……”

“这才叫‘沙漠之舟’呢！”茱勒补充说。

“好吧！就乘‘沙漠之舟’！”驳船长也只好这样回答。

就这样，特雷哥曼骑上了庞然大物，坐在它的双峰之间。他并未感到什么不自在。别人处在他的位置或许会洋洋得意。而他，即使心里美滋滋的，他也不会有任何流露。当商队加快步伐，坐在骆驼上是很艰苦的。好在，驳船长那肉墩墩的臀部足以抵消那颠簸时的撞击。

萨伍克愿意走在商队的后面，骑一头敏捷的骡子，俨然是一名精干的骑士。走在他旁边的奥马尔，他全神贯注，生怕掉队，骑一头小毛驴，两脚几乎擦地，这样可以防万一，不至于摔下来。叉开两腿骑在骡子上，公证人还从未试过。这些阿拉伯骡子敏捷、彪悍、任性，必须有一只强有力手才能驾驭。

商队每天行走10余里，中午休息2小时，4天就可到达苏哈尔。

4天功夫，对昂梯菲尔师傅来说，是多么漫长啊！那小岛使他牵肠挂肚，梦寐以求。不过，这次冒险家式的旅行就要结束了……再走一段路程，就要到达目的地。……可为什么越接近那最后时刻，心情越为紧张不安呢？谁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他的伙伴们只能自己相互交谈。

驳船长骑在骆驼上，在那两峰之间摇晃着，他提出一个独特见解：

“茱勒，告诉我，你真的相信会有总督的财宝吗？”

“咳！”茱勒答道，“这确有些太离奇！”

“茱勒……要是小岛不存在呢？”

“特雷哥曼先生，就算有那个小岛，而却没有那巨额财宝呢？……我叔叔只好效仿那位著名的马赛船长了，去寻波旁王，没找到，只好又返回马赛！”

“这样，对他就太可怕了，茱勒，我真不知道他那大脑神经能否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

驳船长和他的年轻朋友自然不会当着他的面，谈论这种种猜测。那有什么好处呢？这顽固的家伙，没有什么东西可动摇他的信念。价值连城的珠宝、钻石，那个已经掌握了方位的小岛，对这些，他绝无半点怀疑。为了这次远征的凯旋，他唯一担心的是，在进行过程中可能会遇到某些困难。

实际上，去小岛比较容易，很可能会一帆风顺。到了苏哈尔就买一只小船，去寻小岛，把那三只橡木桶挖掘出来……没有什么东西能扰乱圣马洛人坚定不移的决心。有驳船长和茱勒的陪同，他骑在骡子上，走在商队中，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可以想像，把财宝运往苏哈尔，也不会遇到障碍。然而，返回马斯喀特，就需要把这些盛满钻石、黄金的橡木桶放在骆驼的驮架上，就会像沿海商品过境那样。怎么把它们装上船，既不惊动海关人员，又无须交重税呢？……谁又会知道，国王会不会把它们掠为己有，宣布他是这块土地上，海岛中的绝对主人呢？也实在无可争辩，那个岛屿的确是马斯喀特王国的一部分。

上述这些就是使他不知所措的主要原因。

我们那位埃及首富却把他的财宝安置在阿曼湾的一个小岛上，岂不是荒诞无稽吗？……这样做，既然可以逃过一切监视，没人会提出财产权的要求。那么，继承人不是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份遗产，而不引起任何怀疑吗？

总之，事情就是早已安排好的，目前已无法改变。小岛天经地义地占据阿曼湾的一部分。总不见得可以拴上一条施船把它拖到圣马洛去吧！多么糟糕呢！……如果真那样，工程就简单多了。

人们都已觉察到，昂梯菲尔师傅忧心忡忡，内心深处极为焦躁不安。啊！可怜的他始终在喃喃自语，对任何人提出问题都不予回答，骑在骡子上独自走着，不时打那牲口几冤棍……老实说，如果那骡子真的四蹄猛跳一下，把他从背上抛下去，也是没有理由拖怒它的。

茱勒对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已猜出八九分，但却不敢提及。

坐在驼峰之间的吉尔达老头，也明白朋友脑海里想些什么，两个人都摆脱不了这精神上的折磨，相对无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开头的一天旅行还不算疲劳。不过，这一纬度线上，气温已经升高。阿拉伯南部的气候是无法忍受的。灼热的风掠过被火辣辣的热气吞噬的天空，经常从高山那边吹来；凉爽的海风无力驱散这股热流。耸立的群山犹如一幅垂幕，面朝南方，像一架巨大的接热器，反射着太阳的光辉。这么烈日炎炎的季节，夜间也极为闷热，实在无法入睡。

尽管如此，三个法国人旅程刚开始阶段，并未吃太多的苦头。因为，商队是在沿海有树的平原上行进的。在马斯喀特周围，并看不出沙漠地区的旱像，植物生长茂盛。当土地干旱时，种植谷子；而河水上涨时，则种上水稻。再说那无花果森林，那盛产阿拉伯胶的树丛中，一点也不缺庇荫之处，这种树胶大量出口，是该国财富主要来源之一。

夜间，露宿在小溪旁。西部小泉流水，先入小镇，然后才缓缓流向海湾。人们解下缰绳，让牲畜自由吃草，饱餐一顿，甚至不需看管，因为它们早已习惯了这有规律的停歇。再说，叔叔和侄儿把它们的骡子撒放到草原上；商队一停下，萨伍克也照此办理。驳船长的骆驼，像一个作晚祷时的虔诚教徒，跪坐在草地上。吉尔达•特雷哥曼立即跳下来，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坐骑。至于勃•奥马尔的毛驴，它突然停住，而骑士动作缓慢，它冷不防地扬起后蹄，把他摔倒在地。公证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向麦加城，做出伊斯兰教徒祈祷的姿势。或许他并不是诅咒那该死的毛驴，而是在瞻仰真主穆罕默德吧！

商队露夜之处，距马斯喀特足有40多公里，一夜露宿过去，倒也平安无事。

第二天，天刚破晓，便启程了，继续踏上通往苏哈尔的路程。

这里地势开旷，一望无垠的广阔平原上，满眼是沙子，呈现出一幅撒哈拉沙漠的景像。一切都变得不方便了，缺水，无处庇荫，随之而来的是疲惫不堪……对那些阿拉伯人来说，这样的旅行已习以为常。而在三伏天，他们也可以在炽热的阳光下，长途跋涉。但，那几位欧洲人又怎能经受得起呢？

请读者也别担心，他们也都安然无恙。尽管几周后，驳船长那肥硕的身躯好像被焦灼阳光给熔化了。他简直像躺在摇篮中，随着那骆驼富有弹性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着，痴呆地在驼峰中打起盹来。他本人似乎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丝毫不用担心会摔下来。再说，他很快意识到，那坐骑比自己更了解路途的艰难。索性不去管它了，就是用纤绳指着“可爱的阿美丽”号，沿朗斯河航行，也不会比这更安全。

至于充满活力，年轻的茱勒，当他漫游在马斯喀特和苏哈尔之间的大地上时，他们心却早已飞向布列塔尼的高房街，飞到了阿诺卡特的身边，……叔父要想给他娶公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除了那漂亮、动人的表妹外，他永远不会娶别的女人！世界上有哪个女人能同表妹相媲美呢？即使是一位出身皇族的公爵夫人。

不！卡米尔克总督的价值连城的财主，也无法改变他的主意。这次探险只不过是那《一千零一夜》中不可实现的梦想罢了。

毫无疑问，一到达马斯喀特，茱勒就给他的未婚妻写了封信。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呢？

这些日子，昂梯菲尔师傅显得一天比一天更为忧愁；那三只橡木桶的运输问题一直使他牵肠挂肚，惴惴不安。

若是他知道，在商队中已受到特别的监视，他将会感到如何恐惧呢？的确，有一位面目清秀，五十多岁，从未引起他疑心的土著人，在注意他了。

事实上，来往苏伊士和马斯喀特之间的邮船，在为期半个月的停泊期间，不可能不引起王国警察的特别关注。除了叫所有外国人交纳关税外，君王对前来拜访他的欧洲人，还表现出东方人所特有的好奇心。他为了解到这些人来的目的，如果仅仅是过路停留，那一切都将很自然……因此，当三位圣马洛人登上码头，住进一家英国旅馆后，警察局长毫不迟疑地对他们进行了巧妙的保护。

然而，马斯喀特警察不仅在维护街道安全方面组织出色，在对从海上或陆路来此旅行家们的监视、亦毫不逊色。他并不要求出示证件，也不进行什么询问，因为，那些都发现不了什么实质问题，只有用眼睛紧紧地盯住他们，不让他们溜掉。这警察极为谨慎，办事留有余地。总之，以东方人的机敏“跟踪”他们。

因此，昂梯菲尔一行始终处于警察的监视之下。他的任务，就是“跟踪”他们。警察并未向昂梯菲尔等人问什么，但终于弄清了这些欧洲人来到王国的意图。而他们，来到这里，却不懂得人家的语言，多么不方便啊！偏偏这个民族又那么殷勤，对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鉴于这种情况，国王认为，除非某些原因无兴趣挽留他们，他是不会让这些外国人离开的。

可想而知，这种监视将会阻碍昂梯菲尔师傅的伟大事业。要把挖掘出的无价之宝，平安带回马斯喀特，再装上开往苏伊士的邮船，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果国王陛下知道此事的由来，那可凶多吉少了。

幸好，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对这一切完全蒙在鼓里。

眼前的忧虑已足以把他压得透不过气来。他根本不知道，至少是并没有怀疑他是在警察眼睛的监视下，进行的旅行。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那两位伙伴，都没有注意到，在商队中那位矜持寡言，十分谨慎，从未和他们攀谈过的阿拉伯人。

然而，如果说这些可避开法国人的话，未必能骗过萨伍克。勃•奥马尔的那个“见习生”会讲阿拉伯语，会去和苏哈尔的一些商人交谈。而这些人对警察并不陌生，总会透露秘密，说出他的身份的。当警察注意昂梯菲尔之际，萨伍克已产生了怀疑。这不能不引起他的担心。事实上，他是不愿意这笔遗产落入法国人手中，但他更不愿意使它落入国王的手中。这儿的警察对两位埃及人，毫不怀疑，他根本不会想到他们与三位法国人是在寻求同一个目标。因为，他们本民族的旅行者也经常去马斯喀特，这说明，即使在陛下的伊斯兰王国里，警察也会有失误之时。

经过一天的劳累，商队在夕阳西下时，开始宿营。在一个半干枯，类似池糖的附近，有一件自然古董。这是一棵可供整个商队乘凉的大树。中午烈日当空，有此树荫躲避，真是难得。那茂密的枝叶构成一个圆形屋顶，就像一块巨大的苫布，高出地面足有15尺，阳光是无法射透过去的。

“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树！”茱勒高声说道，他的骡子在大树的枝叶下自动停下来。

“我恐怕也不会有机会看见这样的树！”驳船长答道，并从刚刚卧下去的骆驼双峰中站起身来。

“您说呢，叔叔？”茱勒问。

叔叔一言不发，因为，他对这里根本没有留意。

“在我看来，”特雷哥曼说，“我们好像在圣波德莱昂，在我们的布列塔尼，在一座奇异的颇有名气的葡萄园里。……”

是的，不管圣波德莱昂的葡萄园是多么了不起，但在这株巨大的植物面前，也只不过是一片是的，不管圣波德莱昂的葡萄园是多么了不起，但在这株巨大的植物面前，也只不过是一片普通的灌木林面已。

这是一棵榕树，或说成无花果树，树干粗大无比，若您有兴趣，不妨仔细量一下，树围足有100尺。树干犹如一座塔，有10多个细枝的树杈，枝叶交织，盘根错节，舒展开来，半公顷的范围内可以纳凉。这就像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也是一把能避开暴风雨的大雨伞。总之，无论是阳光还是雨水都别想透过它。

驳船长如果是时间允许，他会精心地去欣赏这棵参天大树的，他肯定是有这份耐心的。

这种好奇心真的得到了满足：当他观察大树低矮的枝叶，转来转去，伸着手、翘起指头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出这样几个字：

“一万。”

这是两个英文字，用很重的东方口音迸出来的。他对此语言一窍不通，不知是什么意思。

而茱勒会说英文，他和土著人交谈几句，那人说了下述情况：

“看来有上万个枝杈！”他对驳船长说。

“上万？”

这位阿拉伯人刚才是这样说的，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盯住他们的警察。找到了和他们拉关系的好机会，他是会利用的。茱勒和这位阿拉伯人用英语交谈了几句。他自我介绍说，他是马斯喀特英国军团的翻译，很乐意为他们效劳。

茱勒谢过土著人之后，把此情况告知他的叔叔，他认为这是一次幸运的机遇，对到达苏哈尔后的活动有利。

“好吧，——好吧！”昂梯菲尔师傅答道，“尽可能跟这个人搞好关系。告诉他，我们会重谢他的。——”

“至少要有酬金！”不开窍的吉尔达老头嘟哝着。

茱勒觉得这一相遇值得庆幸；而萨伍克可能并不满意。看到警察和三个圣马洛人打交道，他很担心。他准备仔细监视这位本地人的行踪。还有，奥马尔可否知道人们的去向，旅行看似接近尾声，还会再延长吗？——小岛到底是卧在阿曼的海面上，霍尔木兹海峡里，还是在波斯湾？——今后如何行动，要多少时间……他们打算在苏哈尔重新搭船吗？既然在马斯喀特并未乘船，这是否说明小岛的方位远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呢？——除非还跟着商队还继续向查迪亚、埃尔卡利夫方向进发，可能直至古兰和波斯湾海底？

捉摸不定，令人不安的假设，残酷、不停地刺激着萨伍克的神经，最后，只有拿奥马尔这个可怜虫出气。

“这是我的错吗？”他重复着，“昂梯菲尔师傅那么顽固，完全把我当局外人！”

不，比这个还坏。因为，公证人参与此事不过是遗嘱制定人强加于他的罢了！啊！倘若不是那百分之一的酬金——现在却得经受一番考验！……只是，何时考验才能结束呢！……

第二天，商队穿行那一望无垠的大平原，一片看不到绿洲的旷野。这几天，由于炎热，令人感到极度疲劳。驳船长以为他将要融化了，就像北冰洋冰川的一个冰块，流向赤道地区一样。可以断言，他那超重级的体重减少了十分之一。被他压在身下的双峰驼总算松了一口气。

行程的最后，没有什么意外。需要强调的是，那位自称翻译的阿拉伯人和茱勒，因语言相通，彼此更为熟悉了。但是，请别担心，年轻的船长始终谨慎、谈吐适当，丝毫没有泄露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在沿海，寻找建立子公司的城市，也就是在马斯喀特骗法国代理人而杜撰的故事，同样得到那位塞利克翻译官的赞赏。他果真相信吗？茱勒也只能这样认为。这狡猾的家伙弄这套把戏，不过是为了搞得更多的实情罢了。

3月27日下午，商队经过4天半的路程，终于越过了苏哈尔的城墙。

第十四章

三位欧洲人到苏哈尔来，幸好不是为了游览。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值得向旅游者介绍的。走马观花就足够了：街道相当整洁，广场被灼热的太阳烘烤着；唇干舌燥的三伏天，只有一条河流勉强养活几千居民；房舍布局杂乱无章，只有那东方式的天井能见到阳光；有一所较大的建筑物，却毫无特色，然而，伊斯兰国王有时还来到这里休养上几周，他到对此建筑物颇为满意，来此屈驾不榻。

尽管规模不大，在阿曼湾沿岸，苏哈尔也并非无足轻重，它的地理位置就十分理想。

这城市位于东经54度29分，北纬24度37分。

根据卡米尔克总督信中所告知的方位，应该在苏哈尔东部28分和北就22分相交处去寻找小岛，也就是距海岸40～50公里的地方。

苏哈尔的旅店不多，只能找到类似大车店的骆驼商队客栈。这是一个四合院，每个房间只有一个睡铺，说它是班房或许更恰当些。那位殷勤的翻译官把昂梯菲尔师傅，他的侄子和朋友带到了客栈。

“遇上这位助人为乐的阿拉伯人，真是幸运！”吉尔达•特雷哥曼一再重复道：“遗憾的是，他不会说法国话，至少不会说布列塔尼话！”

但是，茱勒和塞列克却交谈自如，毫无语言障碍。

这天，茱勒和驳船长旅途十分疲倦，只想好好地饱餐一顿，再美美睡上几小时。可是，叫皮埃尔接受这人之常情的做法是不可能的。来到小岛附近，他的欲望更为强烈，生怕错过时机……他想立即租一条帆船！……休息！现在，已近在盈尺了，——他恨不得一步跨几里，一步踏上那诱人的海湾小岛。

总之，这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场面，茱勒的叔父是何等的焦急和紧张，真可谓到了疯狂的程度。然而，他终于平静下来……此时，需要谨慎。慌慌张张会引起苏哈尔的警察怀疑……再说，财宝在24小时之内，也不会不翼而飞的……

“但愿财宝埋在那里！”吉尔达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根本没有或者被盗走了，那我可怜的朋友肯定会发疯的……”

善良的驳船长担心不是不无道理的。

请别忘记，假如昂梯菲尔的希望落空，前功尽弃的话，势必会影响到萨伍克。尽管对他俩影响不尽相同，但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假纳吉姆也会火冒三丈，会把勃•奥马尔弄得焦头烂额。他和圣马洛人一样心急如焚。可以断言，那天夜里，在商队住的客栈里，至少有两位旅客，彻夜未眠。一个急等着天明好去租船；另一个想以重金为诱饵，雇上20多个亡命徒，在回苏哈尔的路上，企图把财宝劫走。

黎明的曙光宣告3月28日这值得纪念的一天已经来临。

看来，必须想方设法利用塞利克。和那位阿拉伯人拉关系，自然是非茱勒莫属。然而，那位阿拉伯人疑心越来越重，当天就在客栈的院子里过了一夜。

茱勒请塞利克帮忙，也感到有些为难。三个外国人，确切地说，是三个欧洲人，昨天刚到苏哈尔，今天就急忙找船——说是为了游览——能否找到别的借口呢？——到阿曼湾去游逛，至少游48小时？……这计划是不是太离奇，令人不可思议？或许茱勒的担心是多余的，那翻译官不一定觉得有什么古怪之处。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茱勒一碰到塞利克就请他找一只能在海上坚持两天的小船。

“你们打算横渡阿曼湾去波斯湾海岸吗？”塞利克问。

茱勒想回答得自然些，从而避开一切怀疑，特别是苏哈尔当局的怀疑。

“不，只是一次地理上的考察，”他反驳道，“考察的目的是想确定一下海湾主要岛屿的位置……苏哈尔海面上不是有些岛屿吗？”

“有一些，但没有大的。”塞利克答道。

“没关系，”茱勒说，“去海岸前，我们想观察一下海湾。”

“那随你们的便。”

“尽管塞利克对此回答持怀疑态度，但并不坚持。实际上，这位警察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们建立子公司的计划吗？他自然会联想，创办子公司跟阿曼湾水域作考察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事。”

这样，圣马洛人和他的两个伙伴更显形迹可疑，被置于更加严密的监视之下。

这给他们的行动带来诸多麻烦，能否成功还是个问号。但小岛上一旦发现财宝，警察马上就会得到情报，并随即上奏陛下，这是毫无疑义的。那么，至高无上的陛下也会传旨干掉卡米尔克总督的遗产继承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塞利克负责去找海湾考察用的船只，并答应配足可以信得过的海员，带上3～4天吃的食品。

秋分季节，天气变化，很可能迟归，要有所准备。

茱勒谢过翻译官，并说以后要重重酬谢他，请他放心。塞利克对此十分感激，并说：

“我陪你们一起去游游岂不更好？你们不懂阿拉伯语，也许跟船主和水手们打交道会感到不方便……”

“您说得对，”茱勒回答道。“我们在苏哈尔逗留期间，您就和我们在一起吧！再说一遍，您不会白帮忙的。”

二人分手后，茱勒来找正在海上散步的叔父，特雷哥曼也在场。茱勒把进展告诉了他们。驳船长听说那个阿拉伯人要做向导和翻译，心中大喜；他觉得那人天生一付天资聪颖的面孔，不是没有根据的。

皮埃尔叔叔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吐出被牙齿磨损了的小石头，说：

“那船呢？”

“叔叔，他帮我们找去，并负责备足粮食。”

“在港口搞一只船，我看1～2小时就足够了……见鬼！……又不是去周游世界……”

“不，我的朋友，”驳船长说道，“需要给人家找的时间！……请你别这样性急……”

“我愿意急！”昂梯菲尔师傅反驳道。他瞪着两眼，看着他的朋友。

“那么，您随便吧！”驳船长躬身毕恭毕敬地回答。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茱勒仍未得到塞利克的任何消息。可想而知，昂梯菲尔师傅是多么恼火，他扬言要把嘲弄他侄子的那个阿拉伯人抛进海湾的深渊。茱勒试图替那人辩解，但无济于事，得到的却是冷遇。至于吉尔达，他本想说几句袒护塞利克的话，此刻也只好俯首帖耳，沉默不语了。

“你们的翻译官是个无赖，”昂梯菲尔师傅叫了起来，“是个流氓、蠢贼！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他，他就只想偷我们的钱！”

“我分文还没给他，叔叔。”

“这就是你的不是啦！……如果你先付给他一笔钱……”

“可您不是说他想偷我们的钱吗？”

“那是两码事！”

吉尔达•特雷哥曼，茱勒不想听他自相矛盾的谈话。重要的是要劝叔叔冷静下来，免得他继续做些蠢事，引起怀疑。这是一个什么话也听不进的人，他们能说服他吗？——港内有没有渔船停泊？……只要搞到一艘，和船员谈妥——搭上船——开动机器——向东方驶去。

“但是，咱们语言不通呀，连一句阿拉伯话也听不懂，说不出。——”茱勒重复着。

“可他们一句法语也不会！”驳船长补充道，他仍然坚持己见。

“为什么他们不会？”暴跳如雷的昂梯菲尔师傅反驳一句。

“这就是他们的不是了，绝对是他们的错误。”吉尔达答道。他想通过这个让步，使他朋友消消火气。

“茱勒，这全都怪你！”

“不，叔叔！我是尽力而为了。我们那位翻译官很快就会来找我们的……好吧，若是您不相信他，您可以利用一下奥马尔和他的实习生。他们会讲阿拉伯语——他们也在码头上……”

“他们？永远办不到！够了——他们老是跟着我们，已经够伤脑筋的了！”

“奥马尔好像要为我们护航。”吉尔达•特雷哥曼提醒说。

“好吧！随他去吧！驳船长，我要把他撞沉到海底！”

实际上，萨伍克和公证人已经准备上船，进入圣马洛人要去的水域。当昂梯菲尔师傅离开客栈后，他们一直跟着他，他们的义务不就是别让他溜掉吗？他们的权利不就是要目睹那挖掘财宝后的结局吗？可这结局是否会变成一场悲剧呢？

因此，萨伍克催勃•奥马尔去质问那可怕的皮埃尔。但是，公证人看他正在火头上，不敢去冒犯他。萨伍克气得真想把这胆小鬼打翻在地。也许他现在后悔当初不该假装不懂法语，要不然他就可以直接介入了。

茱勒深知，他叔父对奥马尔的态度只会把事情弄糟，试图再让他朋白这一点。现在，他觉得时机有利，看得出，公证人也想跟他叔叔谈话。

“瞧，叔叔，”茱勒说，“哪怕您火冒三丈，您也应该听听劝告，……我们都要理智些，我们都是……”

“要知道，茱勒，你所说的理智，恰恰是不理智，……好了，您想说什么？”

“想问问您，到达目的地时，您是否还固执己见，压根儿不跟勃•奥马尔说话呢？”

“我就是要固执己见，绝不松口！这个流氓。他想窥探我的秘密，岂不知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给我了……这无赖……这个加勒比人！”

欧洲人初到拉丁美洲，称加勒比人为没开化的野人。

“这我知道，叔叔，我并不想袒护他。但是，不管怎样，您得同意他在场，这是遗嘱中规定的呀！”

“是的。”

“当您在岛上挖掘那三只木桶时，他难道不应该在场吗？”

“应该。”

“按规定，他应得到遗产的百分之一，那他难道不该估价那笔财宝到底有多少吗？”

“不错。”

“好，挖掘时，他必须在场，那您怎么能不让他知道何时、何地行动呢？”

“应该知道。”

“如果因为您的错误行动或其他什么情况，他也不会以遗嘱执行人的身份协助您行动，您的继承权势必会引起争议，让人家抓住您的把柄，去控告您时，那官司，您能赢吗？”

“是呀！”

“最后，叔叔，航行过程中，您得容忍他们的陪同！”

“是的。”

“那么，您同意告诉他，和我们一起搭船啦！”

“不”昂梯菲尔师傅回答。

这“不”字是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迸发出来的，就好像一颗子弹打在公证人的胸膛。

“瞧，”吉尔达•特雷哥曼说，“讲道理，你听不进去，你错了。为什么非要一意孤行呢？听茱勒的话是明智的，听他劝告是理智的。说实在话，我比你更不相信这个勃•奥马尔！……但是，既然必须如此，我们也只好知难而进了。”

吉尔达•特雷哥曼说话很少能讲这么一长段，他朋友也很少让他能把话讲下去。而此刻，昂梯菲尔是如何欢迎他的言辞呢！他双手颤抖，上下颚嚼动，面部抽搐！这位出色的驳船长还自以为口才不错，终于说服了固执的布列塔尼人。可当他结束发言的话音刚落，昂梯菲尔便问道：

“讲完了，驳船长？”

“讲完了。”吉尔达回答，同时向年轻的朋友投过的目光，大有胜利的光辉。

“你呢，茱勒，也讲完了？”

“讲完了，叔叔。”

“好吧，你俩都给我见鬼去吧！……这些话，去跟那位公证人发表去吧！……至于我，只不过把他当成一个可怜虫，一个扒手而已！鱼和熊掌岂能兼得，由你们挑选吧！”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说了一通粗鲁侮辱的话，中间还夹着海员常挂在嘴边的脏字；他嘴里啐出的小石子，好像一颗青豆迸出豆荚。然后，连吐出的弹丸还没来得及放回嘴中，就转动一下舵杆，乘风而去了。

不过，茱勒的目的终于达到一部分。他叔叔知道他也是迫不得已才说这番话的。所以他没有阻拦他把出发计划告诉给公证人。公证人本来是萨伍克鼓动来的，圣马洛人离去后，他也不太害怕了，凑上前几步，想再说上几句：

“先生，”勃•奥马尔说，样子不脱卑躬屈膝，好像为了赎回刚才的胆大妄为，“先生，请原谅，我想……”

“开门见山说吧！您想干什么？”茱勒说道。

“我想知道，是否到达了这次旅行的终点？”

“差不多……”

“那小岛在哪儿？”

“离这里12里远的海面上。”

“什么？”勃•奥马尔叫起来了，“还要走海路？”

“可能是。”

“看来，您运气不佳！”驳船长说，他对那丧魂落魄，两腿站都站不稳的可怜人，表现出怜悯之情。

萨伍克看着他，装作无动于衷，连一个字也听不懂的那茫然之态。

“好，鼓起勇气来，”特雷哥曼说，“两、三天，很快就过去……我想，不久您会像老练的水手那样，在船上站稳脚跟的。”

公证人摇摇头，擦去额上的冷汗，语调沮丧地说：“我，奥马尔……”

“先生，你们在那儿搭船？……”他问茱勒。

“就在这儿。”

“什么时候？”

“等小船一准备好，就……”

“能搞到船吗？”

“不是今晚，就是明晨，没问题。您和您的见习生纳吉姆早些去准备吧！”

“我会按时动身的。”勃•奥马尔回答。

“真主保佑您！”驳船长插上一句，昂梯菲尔不在场，他又可以充分发挥他那善良的天性了。

除了他迷人的小岛，奥马尔和萨伍克也没有什么需要打听的了。

茱勒说今晚或早明启程，是否言之过急呢？事实上，当时已是下午三时许，翻译官还未出现。他俩一直为此担心。没有塞利克的帮忙，只用手势跟当地的渔民打交道，该有多难呀！租船的条件、侦察的性质、海湾上的航向，这一切，都应付得了吗？是的，奥马尔和纳吉姆会说阿拉伯语……但是，通过他们打交道……

幸好，塞利克没有失信，下午5点左右，塞利克到港口码头上来找准备返回客栈的他们来了。

“可来了！”茱勒喊起来。

塞利克迟到了，他对此表示歉意。并表示很不容易才搞到一只船，而是出了高价才租到的。

“这不算什么！”茱勒回答，“今晚我们能出海吗？”

“不行，”塞利克答道，“水手要相当晚才能到齐。”

“那么，我们动身……”

“明天拂晓。”

“一言为定。”

“我们在落潮时搭船，”塞利克补充说，“我去客栈找你们。”

“只要风顺，我们定会一路平安的！”吉尔达•特雷哥曼说。

因为刮了西风，昂梯菲尔师傅一行要到东边去寻找小岛，那自然是一路顺风咧。

第十五章

第二天，海面尚未镀上金色的霞光，塞利克已来扣客栈的大门了。昂梯菲尔师傅一夜没合眼，此刻他已起床了；紧接着，茱勒就见到塞利克。

“船备好了。”塞利克说道。

“我们跟您去。”茱勒回答。

“驳船长呢？”昂梯菲尔闻讯喊道，“瞧着吧！他睡得像海豚一样，我使劲摇醒他！”

于是，他来到“海豚”的房间；他正在酣睡，一只强有力的手很快就把他摇醒了——他睁开了双眼。

这会儿，茱勒按照约定，他去通知公证人和纳吉姆。他们也已作好出发的准备。纳吉姆多少有些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勃•奥马尔面色苍白，踉踉跄跄地走着。

塞利克看到出现两位埃及人，不由为之一惊。这表情可逃不过年轻船长的眼睛。为何吃惊，事出有因吧？这不同民族的人怎么会相识，还一起搭船，去探索海湾呢！这不得不引起警察的怀疑。

“这两位也想跟你们一起去吗？”他问茱勒。

“是的，”茱勒答道，颇有为难之态“……是旅伴……从苏伊士到马斯喀特，我们同乘一条船……”

“你们认识他们？”

“当然……因为我叔叔脾气不好，他们才单独待在一起……”

很显然，他的解释有些吞吞吐吐。其实，也没有必要非向塞利克进行解释。他乐意叫他们来。……

尽管这些使塞利克生疑，但他也没有盘根问底；他决定像对三位法国人一样，严密监视这两个埃及人。

这时，只见昂梯菲尔师傅拉着驳船长，就像一只小拖船拖着一条大商船走来了。

说得形像点，那艘大型商船——特雷哥曼，刚做出抛锚的准备，他仍处于半睡状态，两眼睡意蒙眬。

不必说，皮埃尔极不愿意看见勃•奥马尔和纳吉姆的出现。他走在前头，塞利克在他身旁，大家随着他们向码头走去。

在码头桥头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只前后都拴着纤绳的双桅船。大帆吊在缆绳上，只需一放，扬起三角帆和后帆，就可驶向海面。

这只船是“贝尔贝拉”号，配有20多个水手。一艘50吨位的船，也用不了这么多人。皮埃尔观察了这一切，但并未表露。很快他又有了新的发现：这20多人中，有一半不像水手。他哪知晓，他们是苏哈尔的警察，在塞利克指挥下，来到船上的。如果那遗产是有亿万元的财富，确实在小岛上，一个有头脑的人，不会只肯赏给每个水手100法郎的。

乘客们都像熟练的水手，敏捷地跳上了“贝尔贝拉”号。说实在的，当特雷哥曼跳上甲板时，船明显地向左倾斜了一下。如果公证人不是被纳吉姆抓住身子，把他从船帮上提溜过去，公证人上船可能就成了问题。奥马尔随船猛烈地摇晃着，一下子栽进后舱室，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那些仪器被精心地保管着，特别是时钟，吉尔达把它包在一块手帕里，紧紧捏住四角。

船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拉伯老人，他十分严峻，板着面孔。遵照塞利克传达的茱勒的指示，解开缆绳，扬起篷帆，船向东北方向驶去。

帆船借助于西风，24小时或许就可到达目的地，但大自然，却偏偏与人们作对。顺风行船，必有云彩随风飘过。不能一味往东，必须到达准确的方位。为此，每天要测定两次经、纬度。上午测一次，另一次在太阳通过子午线时。然而，为了测定方位，太阳的圆盘必须露面，而今天，任性的星宿好像故意拒不出现。

昂梯菲尔在甲板上踱来踱去，忐忑不安。与其说他注视着大海，不如说他凝视着天空。他寻找的不是小岛，而是被晨雾笼罩着的太阳。

驳船长坐在船头饰物旁，失望地摇着头。天不遂人意，茱勒倚肘向右，噘着嘴。耽搁……一再耽搁……这次旅行没完没了吗？……他好像看到了亲爱的表妹，在千里之外，等待着情侣的书信。

“要是太阳总不露面呢？”驳船长问。

“那就无法观测。”茱勒回答道。

“没有太阳，根据月亮、星星，不能计算吗？”

“当然可以，特雷哥曼先生，但现在是新月；至于星星，我担心跟白天一样，夜里也是阴天！再说，观测是很复杂的，在这摇摆不定的小船上，更是十分困难。”

风开始带有凉意，西部天空已浓云密布，犹如威力无穷的火山喷射出的雾气。

驳船长十分烦恼，他紧紧护住放在双膝上的时钟盒子；茱勒手里拿着天文仪，等待时机，准备观测，然而天不作美，一切只是枉然。

这时，人们听到了船前爆发出怪叫和厉声责骂。这是昂梯菲尔挥动着拳头，他好似若苏埃那样在威胁太阳。

若苏埃是希伯菜酋长，《圣经》中讲的神话人物，和耶路撒冷作过战，他有本领使太阳停止转动，使太阳顺从他。

太阳有时探出头来，仅一缕阳光从云隙间穿过。但云隙又迅速合拢了，好像天神用针又把它缝上了。无法抓住它，测量它的高度。茱勒试了好几次，却都没有成功。

阿拉伯人对天文仪器使用一窍不通。船上的水手也不甚了解年轻的船长想干什么，塞利克本人即使多受了些教育，他也全然不了解茱勒观测太阳的重要意义。但有一点，大家都明白，乘客们极不顺心。圣马洛人走来走去，又是咒骂，又是斥责，暴跳如雷，好似魔鬼附上了身，他真是一个疯子吧？不，他不疯；不过，他有可能成为疯子。这正是他侄子和他朋友所担心的。

当特雷哥曼和茱勒请昂梯菲尔共进午餐时？他拒绝了。他只啃一片面包，然后走到大桅杆下躺下来，禁止别人跟他说话。

下午，风头伴着乌云。如同水手们所说：海水翻滚是“不祥之兆”。这征兆，说明快起风了，确实如此——就是从西南刮来的暴风雨。有时从沙漠地带来的可怕热风，会突然变化，在横扫阿拉伯海岸后，气流遇上印度洋上的波涛相互撞击着。

“贝尔贝拉”号颠簸得十分可怕。帆船本来就很矮，船帮紧贴水面，无法抵御汹涌波涛的袭击。只有向东北方向逃去。茱勒观察到的，昂梯菲尔也可能发现了。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船主在谨慎而又熟练地驾驶着帆船；船上人员表现出真正水手所特有的勇敢和镇静。然而这只是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习惯如此狂风暴雨；另一部分人则躺在甲板上，极不适应船的颠簸。看得出，这些人根本没有在海上航行过。茱勒想：不妙！他们是不是被盯梢了……塞利克可能是……对遗产继承人来说，这事情肯定不妙！

坏天气把萨伍克也弄得十分恼火。如果暴风雨再持续几天，不能进行观测，又怎么确定小岛的位置呢？——他觉得也没必要在甲板上，还是躲进舱室去吧！奥马尔像一只散了箍的木桶，摇摇晃晃地待在那儿。

茱勒和驳船长遭到昂梯菲尔师傅的拒绝后，走了下去，只好把他一个人撇在桅杆下，让他躲在一块苫布底下。他们俩则躺在水手的凳子上。

“我们的远征看来不顺当。”吉尔达嘟囔着。

“我也是这么看。”茱勒答道。

“但愿明天是个好天，你就可以观测了……”

“但愿如此，特雷哥曼先生。”

他最关心的还不是天气，但他没说。太阳总要露面的，既然它在阿曼的上空……只要小岛存在，肯定会找到它的……但是，“贝尔贝拉”号船上这些可疑的人参与进来……

夜里，一片漆黑，雾气弥漫，这会给小船带来严重的危险。危险不在于船太轻巧，轻舟可以漂浮在波涛之上，可以避过浪头。危险的是那骤变的狂风袭击。若不是船主掌舵熟练、敏捷，船早就被吹翻十多次了。

午夜过后，下了一场雨，风势弱了些，或许明天天气会有变化？……当白天来临时，天空仍被浓雾笼罩着。在昨夜的瓢泼阵雨之后，现在又乌云压顶，下起蒙蒙细雨。云层很低，水蒸气还未形成大雨点，就像用喷雾器喷了下来似的。

茱勒走上甲板时，不由地露出厌恶的神情。看样子，又不能进行观测了。夜里改航道后，船此刻在何处？连非常熟悉阿曼湾的船主也答不出来。在西风的推动下，“贝尔贝拉”号向东走得太远了。不过，也无法证实这一点，因为，任何观测都是不可能的。

皮埃尔从苫布下走出来，走到船头。当天际线又进入他的视野时，听他那喊声，看他那愤怒的动作吧！他没去和侄子说话，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放锚的左船帮旁。

昨天以来，他叔父一直一言不发，茱勒不想打破沉默。他得对付塞利克提出的多式多样的问题，而对这些问题，他只能含糊其词地回答。

翻译官走近他，并说：

“先生，瞧，这天气可不妙！”

“很不妙……”

“您不能用仪器观测太阳了——”

“是不能了。”

“那怎么办呢？”

“等呗。”

“我们只带了够三天食用的粮食。如果老天爷继续作对，船就得返回苏哈尔，先生……”

“那也只好如此了！”

“那么，你们是否放弃考察计划呢？”

“可能……至少得推迟到风调雨顺的季节了。”

“在苏哈尔还是在马斯喀特等，都无所谓！”

年轻的水手说话是有保留的，塞利克没有捞到指望得到的情况。

驳船长几乎和萨伍克同时上了甲板，看到离“贝尔贝拉”号不足0.5海里外的迷雾遮住了天际线，一个丧气地噘着嘴，一个怒气冲冲。

“不顺利吧？”特雷哥曼握着青年船长的手说。

“糟透了！”茱勒回答。

“我们的朋友在哪儿？”

“那儿……在船头。”

“但愿他别一头栽到海里去！”驳船长小声说着。他一直怕圣马洛人一时想不开，走上绝路。

上午总算过去了。六分仪还放在盒子里，好比珠宝箱里的项链，派不上用场。没有一丝阳光透过弥漫的雾幕。特雷哥曼携带着时钟，完全是凭着责任感而已；直到中午，仍不能用它通过巴黎和小船所在方位的时差，来确定经度。

下午也不太顺利。尽管他们注意观察着航线，仍说不出小船所在的确切位置。

船主也向塞利克提醒了这一点。船主告诉他，假如第二天天气仍不好转，他将向西驶去，以便靠近陆地，殊不知，陆地在哪儿呢？……是苏哈尔、马斯喀特海岸，还是更往北些，恐怕要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入口处，可能还要更南些，在印度洋或哈德角沿岸一带？

塞利克把船主的意思转告茱勒。

“好吧！”青年船长说道。

这就是他的全部回答。

直到天黑，倒也没出现任何意外，太阳已落在迷雾的后面，已没有一丝光线。雨小了，可谓毛毛细雨，就像冲浪时激起的点点水星。或许这是好的预兆，天气要变好了，风也平息了，驳船长把手指蘸湿，放到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清风自东方吹来。

“啊！若是在‘可爱的阿美丽’号上，”他自言自语地说，“在那儿……我会知道怎么办的！”

但是，很可惜，那“阿美丽”号早就被当成烧火的木柴卖了，况且，这只双桅船此刻并非行驶在迷人的朗斯河上。

和吉尔达一样，茱勒也发出同样的感叹，同时，他觉得太阳在水平线上消逝的刹那间，似乎像一个好奇的人扒着门缝，通过云隙在窥视着。无疑，皮埃尔在发现这缕阳光。他两眼突然明亮起来，愤怒地瞪了一眼，回敬那白昼星辰的闪光。

夜幕降临了，开始用晚餐，只剩下够24小时吃的了，大家都很省吃俭用；除非确知“贝尔贝拉”号离陆地不远，否则明天就得返航。

夜晚很平静，像在狭长海湾常见的那样，风激起的浪花很快就落了下去。那东风，渐渐鼓起船右舷帆。由于方位不清，塞利克转达茱勒的建议，船主开始抛锚，等待天明。

大约清晨3点，雾气完全消逝了，只剩下最后一批星辰在高空闪烁。看样子，有希望进行一次观测了。

黎明，太阳的圆盘拱出了水平线，光芒四射。因为折光的影响，光轮逐渐增大，在弥漫雾霭的反衬下，霞光万道，灿烂的阳光洒落在海湾的水面上。

吉尔达•特雷哥曼脱下油漆帽，彬彬有礼地向朝阳致敬意。就连拜火教徒也从未像他那样虔诚地迎接太阳的光临。

可以想像，此时人们思绪有多纷乱。乘客、水手、所有的人心情多么焦急，等待着观测的时刻到来，尽管还没看到陆地，但这些阿拉伯人深信，欧洲人会找出“贝尔贝拉”号所处的方位。他们急于了解，该船此刻是在阿曼湾，还是已被抛到了哈德角的彼岸。

天晴气朗，万里无云，太阳高悬在天空，用不着担心了。茱勒认为，测得子午线高度的时刻终于来到了。近中午时，青年船长开始了准备工作。

昂梯菲尔师傅来到他身旁，咬着双唇，目光炯炯，一言不发。驳船长站在右边，摇晃着大脑袋，满脸涨得通红。萨伍克紧跟在后面，塞利克在船帮处，大家都关切地注视着即将进行的观测。茱勒挺起胸脯，叉开双腿，左手拿起六分仪，对着天际线开始瞄测。

双桅船随微波荡漾着，轻轻起伏。

一定准方位，茱勒就说：

“测好了。”

然后，看了看刻度表上的数字，走进房舱去进行计算。

20多分钟后，他回到甲板上，宣布观测结果。

双桅船现在位于北纬25度2分，比小岛所处的纬度偏南3分。

作为补充手段，还需测量一下时角。

是嘛！对昂梯菲尔、茱勒、驳船长以及萨伍克来说，时间从未流逝得如此缓慢过，盼望着的时刻似乎不会来临了！

那时刻终于到来了。“贝尔贝拉”号又行驶在准确的航道上，按照茱勒的指示，双桅船的航向微转向南方。

2点30分，青年船长又进行了一系列的观测，驳船长记下时钟的时间。计算结果为东经54度58分。

与此同时，听到一声喊叫，一个阿拉伯人用手指着西边两海里外的一个隆起的褐色的东西。

“我的小岛！”昂梯菲尔师傅叫起来。

这只能是那个小岛，因为看不见任何一块别的陆地。

瞧，这位圣马洛人走来走去，比比画画，急躁不安，真是无所措手足。吉尔达不得不走过去，用有力的双臂把他紧紧抱住。

双桅船立刻向发现的目标驶去。轻盈的东风鼓起篷帆，半小时后，船开到了小岛。茱勒根据观测后经过的航道判断，确认小岛的位置完全符合卡米尔克总督所指的方位：即托马斯•昂梯菲尔传给他儿子的纬度——北纬24度59分，由勃•奥马尔带到圣马洛的经度——东经54度57分，在巴黎子午线以东。

人们放眼向远方望去，映入眼帘的仍是阿曼湾广阔的海面。

第十六章

藏有亿元财宝的小岛就在那里，至少昂梯菲尔的脑海里是估计的这个数目。不！少75生丁都不转卖，即使罗特希尔德兄弟愿意按法律术语所说的“原封不动”地买下来，也不干！

从外部看，这只是一堆光秃秃的，干旱的山丘，没有一点翠绿，更谈不上有植物，是一堆带状的岩石，坐落在方圆约2海里的岛屿上。它的四周嶙峋交错，有地方尖突，也有的却低凹。不过，足以让双桅帆停泊在任何一个朝西的凹陷处避风。那里海水清澈如镜，可看见20多尺深处布满海底植物的沙底。抛锚时，“贝尔贝拉”号随激浪，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然而，这微微的一晃竟使公证人在船上多待了一分钟。他缓慢移到升降口的扶梯处，爬上甲板，又登上下船舷梯，准备跳上陆地。

这时，昂梯菲尔师傅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拦住了他，并大声喊道：

“站住，勃•奥尔马先生！……让我先下去！……”

不管公证人愿不愿意，也只好让霸道的圣马洛人去占领他的小岛。

奥马尔追上昂梯菲尔。圣马洛人感到土地是结实的，满意地舒了一口长气。特雷哥曼、茱勒和萨伍克也很快来到他的身边。

这会儿，塞利克的目光搜寻着海岛。他很想知道这些老外来这儿干什么……为什么甘愿长途跋涉，不辞劳苦呢？难道就为了确定这些礁石的方位吗？……这简直是疯子的无稽之谈。然而，茱勒和驳船长是极为理智的呀！怪哉，他们俩还是致力于这次考察！……更有甚者，两个埃及人也卷入此事……

塞利克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些老外的行动，他准备下船跟他们一起踏上小岛……皮埃尔•塞尔旺•马洛作一手势，茱勒随即领会了，对塞利克说：

“不必陪我们了，我们这儿不需要翻译……奥马尔法语说得比法兰西土生土长的人还地道……”

“好吧！”塞利克只好这样回答。

警察十分气恼，也不想多纠缠。他是人家雇佣的，只好遵从主人的吩咐。他忍耐着，等考察后，看这些人带什么东西上船；那时，他们再进行干预也不迟。

现在是夜间3点30分，时间还充裕。假如三只木桶在指定地点，能顺利找到的话，对此，圣马洛人满怀信心。

约定“贝尔贝拉”号仍停在岩石间的浅水处。不过，船主通过翻译官封告茱勒，停泊的时间不得超过6小时。粮食太紧张了，应乘着吉利的东风，赶紧驶向苏哈尔海岸，明天拂晓就可到达。昂梯菲尔师傅没有表示异议。心想，有好几个小时，比他需要的时间还富裕，准能大功告成。

那么，该如何行动呢？自然不必跑遍小岛，也无须逐段搜寻。根据信中所指出的准确地点，找到南端隆起的一块岩石的下面，找到刻有连写的双K标记，即可用鹤嘴锄很快挖出那三只木桶，然后，昂梯菲尔师傅可毫不费力地把它们滚上船去。他甚至想一个人干，不准别人在场。当然，必须在场的奥马尔和他的见习生例外。“贝尔贝拉”号的水手是不会为之操心的，只有在随商队返回马斯喀特时，或许会有麻烦。这，以后再说吧。

兵分两路，昂梯菲尔师傅、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为一路；勃•奥马尔和纳吉姆为另一路，开始爬上小岛的斜坡。小岛平均海拔仅150尺。看到他们到来，几群野鸭惊飞了，并对进犯者发出抗议的叫声。很可能，自从卡米尔克总督来访过，当无人光顾小岛。圣马洛人肩扛着洋镐——他不叫任何人拿它。驳船长手持鹤嘴锄，茱勒拿着指北针，在前边引路。

公证人吃力地走着，生怕萨伍克赶在自己前头。虽足下踩的已不是甲板，但他两腿却仍然发软。不过，此刻他又恢复了理智，变得聪明，忘掉了旅途的艰辛，也不会想返回时还要经受的折磨。小岛上有个很像一块巨大的水晶石，肯定是，不过，还是谨慎些。萨伍克若是占有那财宝，他是不会拒绝与他分享的。

地上尽是岩石，行走起来真可谓步履艰难。尖突的巨石难以越过，不得不绕道，才能到达岛的中心。这队人马终于登上了制高点，可以看见双桅杆船上的国旗在迎风飘扬。

从这里，纵观小岛，尖石林立，而埋藏百万财宝的岩石就是其中的一块。没错儿，遗嘱所指的那块尖石就在南端。

借助于指北针，茱勒很快就认出来了。

这是一块干旱的舌状小岛，光秃秃的，上面点缀着波浪冲击时溅起的点点泡沫。

青年船长的脑海里又一次闪过那伤心的念头：那埋藏在岩石下的财宝将是他和未婚妻之间的一道障碍！永远无法战胜那个老顽固！欲望，一种疯狂欲，占据了他，把他引上了歧途……

至于那驳船长，他则非常矛盾：他担心一对年轻人永远不能结成伴侣，又怕他朋友得不到总督的遗产，会精神错乱。因此，他亦十分恼火，用鹤嘴锄使劲敲击着，岩石的碎片飞落在他的周围。

“喂……在那儿，驳船长，你赌什么气？”昂梯菲尔师傅喊叫着。

“没什么！没什么。”特雷哥曼回答道。

“请你留着力气去敲那神圣的地方！”

“我留着劲儿呢！朋友。”

这队人马朝着离他们600步远的南端尖石处走去。

昂梯菲尔师傅、勃•奥马尔和萨伍克加快步伐走在前头，好像被一块有至高无上威力的全磁石吸引着。人人气喘吁吁，老远就嗅到了那财宝，深深地吸着、吸着，一股价值数百万的气体散去，他们似乎全会窒息，跌倒在地！

大约10分钟就到了尖石处，它的一端细长，伸向海洋，卡米尔克总督大概就是在这块岩石底下刻上了双K。

来到这里，由于过度兴奋，昂梯菲尔师傅简直支撑不住了。吉尔达若不抱住他，他定会瘫倒在地上。不过，他全身痉挛，说明还有气。

“叔叔，叔叔！”茱勒喊着。

“我的朋友！”驳船长也呼叫起来。

萨伍克那时的面部表情骗不过任何人，他似乎在说：“他完蛋了，狗基督教徒，我将成为唯一的遗产继承人！”

勃•奥马尔的表情正好相反：

“可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财宝的确切地点，他一死，我那份酬金也吹了！”

多亏驳船长用劲按摩了一阵，昂梯菲尔师傅才恢复了知觉。他又捡起脱了手的小尖镐；接着，对尖石的全面考察开始了。

尖石下，有一高土埂，海水淹不着，西风也刮不到。再也找不到更理想的地方，存放数百万的财宝了。认出这个地方把它们一块块地炸开，即使花上多少周、月，他也心甘情愿。不把财宝搞到手，他不会丢下小岛，绝不丢下！他是财宝的合法继承人啊！

萨伍克也这么想，在这一点上，他俩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呢！

现在，所有人都在埋头工作，找啊，搜啊，蓬乱的海带底下，被冲击物粘覆着的石缝……像用蓖子一样全部蓖了一遍。昂梯菲尔师傅用尖镐敲击着风化的石块；驳船长一锄一锄地猛铲；奥马尔趴在地上，活像一只爬行在卵石中的螃蟹。茱勒、萨伍克等其他人忙得不亦乐乎。大家都在埋头大干、鸦雀无声，比举行葬礼时还肃静。

难道，这孤岛不正是一座公墓？它不正是这些盗墓人，想从中发掘成百上万财富的一座坟墓吗？

半小时过去了，人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但并不气馁。但是，他们不辞劳苦，像一群挖洞的蚂蚁，个个干劲十足……连驳船长也贪婪得像着了魔似的。至于茱勒，他却不时露出卑视和厌恶的表情。

突然，一声欢乐的叫声——犹如狮吼虎啸。

这是昂梯菲尔发出的叫声。他站在那儿，光着头，伸出一只手，指着那墓碑样的矗立着的岩石。

“那儿，那儿！”他重复着。

他走到碑前，躬身敬拜，就像站在圣母的神坛前那样。同伴中，没人因这一举动而感到吃惊，他们情愿跟着他一起顶礼膜拜……

茱勒、驳船长、萨伍克和勃•奥马尔走近刚刚跪下去的昂梯菲尔师傅，也跪了下去。

这块岩石上到底有什么呢？

眼睛可以看到，用手可以摸到的，……即卡米尔克那著名的刻字，虽然上部已被剥蚀，然而却依稀可辨的连写字——水。

“那儿，那儿……”昂梯菲尔师傅重复着。

他指着那岩石底部需要敲开的地方，指着那石制的保险柜，32年来财宝沉睡的地方。

小尖镐立即开始向岩石进攻，碎石片飞落下来。吉尔达用小锄铲走碎石块。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人们气喘吁吁，心怦怦直跳，等待那最后一镐刨出大地的五脏，数百万财宝像泉水一样喷射而出……。

大家不停地挖着，却不见木桶。大概卡米尔克埋得太深，这样做也是对的呀！再说，为了挖出木桶，多花点时间和力气，又算什么呢？

突然，一种金属的声音传出来。毫无疑义，小镐撞击到一件可发出响声的东西。……

昂梯菲尔弯着身子，头部已消逝在洞口里，两只手贪婪地搜寻着——

他直起身来，两眼充血……

他手里拿的是一只大约0.5立方米的金属匣子。

大家望着他，无法掩饰失望的心情。无疑，吉尔达说出了大家的共同想法，他喊道：

“如果里边埋着上亿元的财宝，我宁愿叫魔鬼……”

“闭嘴！”昂梯菲尔师傅吼叫着。

他又重新把岩洞搜了一遍，掏出最后的几块碎石片，竭力想找到木桶……

仍然是徒劳……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铁匣子，盒壁上刻着那朱红色的双K！

昂梯菲尔和他的伙伴经历了千辛万苦，难道全付诸东流了吗？……他们长途跋涉就是被一个骗子捉弄了吗？

如果不是叔叔那疯子般的眼睛，抽动得可怕的嘴角以及从喉头发出的嘶叫声，不说他感到恐惧的话，茱勒真想开心地大笑一场。

事后，吉尔达•特雷哥曼回忆说，那时他真以为昂梯菲尔会一命归天呢。

昂梯菲尔师傅忽然站起来，抓住尖镐，高高举起，像疯子一般猛地一击，砸开了小匣……一张纸从中散落出来。

纸已发黄，上面的几行字是用法文写的，字迹仍清晰可见。

昂梯菲尔拾起那张纸，用颤抖的声音开始念前几行字，他忘了还有别人在场，忘掉了可能把一个应保守的秘密泄露给他们。这几行字的内容是这样的：

“本文提供了第二个小岛的经度，望托马•昂梯菲尔或在他身故之后，他的直系继承人，将此经度告知银行家赞布哥，地址是……”

昂梯菲尔师傅停下来，挥动一下拳头，立即闭上嘴巴，觉得泄露得已太多了。

萨伍克很镇静，尽管他感到扫兴，却声色不露。再多念几个字，他就会知道第二小岛的经度以及占有那经纬度的银行家赞布哥居住何地了。

公证人大失所望，站在那儿，张着嘴巴，伸着舌头，像一只饿狗眼巴巴地看着舔盘被撤走。

当圣马洛人拳头一挥，句子中断时，奥马尔直起身子，说道：

“喂……那位银行家赞布哥住在什么地方？”

“在他家。”昂梯菲尔答道。

他把纸卷好，塞进衣袋里。勃•奥马尔绝望地伸开双手，仰望着苍天。

显然，财宝不在阿曼的小岛上！这次航行的结局只是请昂梯菲尔师傅和一位叫赞布哥的银行家打交道而已。这位新人物为何成为第二位合法继承人呢？

他将和圣马洛人共同分享那笔财宝吗？……看来是可能的。那么势必就会有这样的后果：那亿万元遗产只有一半是属于昂梯菲尔师傅的。

茱勒想，一半也有5千万法郎，这相当可观的数目，足以改变他俩婚姻的看法。他扫兴了。

至于吉尔达•特雷哥曼，他笑容似乎说明，即使5千万法郎，那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呢。

实际上，茱勒已猜到昂梯菲尔脑海里掠过的念头，一旦打定主意，它总会透露出来的：“别着急，即使阿诺卡特最终不能嫁给王子，也可以嫁给一位公爵，茱勒呢，也只能要一位公爵的女儿，而不是一位公主了！”

目录

昂梯菲尔奇遇记（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版权信息

书名：昂梯菲尔奇遇记（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昂梯菲尔奇遇记（第二部）

第一章

昂梯菲尔师傅出发后，高房街的那所宅子显得格外凄凉，十分冷落！母女二人度日如年。卧室空闲着，整个住宅都显得空空荡荡。至少阿诺卡特的感觉是如此。再者，舅舅不在家特雷哥曼也来不了！

这天是4月29日。自“斯特尔斯曼”号把三个圣马洛人送上冒险的征途以来，已足足两个月了。他们旅行进展怎样？……此刻又在哪里？……到达目的地了吗？

“妈妈……妈妈，他们不会回来了！”少女说道。

“哪里……我的孩子……要有信心……会回来的！”

年老的布列塔尼女人还是那千篇一律的回答，“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离不开我们的……”

“是呀！就在我将要和茱勒结婚的时候！”阿诺卡特自言自语说着。

不难想象，昂梯菲尔师傅的远征在这里的反响是多么异乎寻常。他常常叼着烟斗，在大街上，沿着锡隆河，或在城墙上边悠闲漫步。在他身旁略后一点，还总是走着一位名叫吉尔达•特雷哥曼的老人。只见他鹰钩鼻子，两腿略弯，穿一件每个衣角都打皱的短外衣，一副端正的面孔显得温和、善良！

年轻的茱勒则是全城为之骄傲的人物。人们像阿诺卡特一样喜欢他，确切地说，多数人像母亲爱儿子那样爱他。然而，眼看他要被任命为巴伊夫公司的一艘漂亮的三桅船大副时，却远走高飞了！

他们三人现在哪里？谁也不知晓。谁会想到“斯特尔斯曼”号已把他们带往塞得港；只有阿诺卡特和纳侬知道，他们还将顺流而下，驶进红海，或许要漂流到印度洋的北端。

昂梯菲尔是很有心计的，一直严守秘密。有关那神秘小岛的方位，他对勃•奥马尔守口如瓶。而那计划因谈论太多，又那么显眼，闹得满城风雨，街谈巷议。无论在圣马洛，还是在圣塞尔旺以及迪纳尔，到处都流传着卡米尔克总督的故事：托马•昂梯菲尔收到的那封信，那位遗产执行人的来临；什么小岛的经纬度呀，上亿法郎财宝呀，等等，等等。甚至还有人说，不是上亿法郎，而是上百亿！因此，人们急不可待地打听发掘财宝的消息。似乎，那位船长变成的亿万富翁已经满载钻石，珠宝归来了。

阿诺卡特却无此奢望。她只要她的未婚夫，她的舅舅一行人安全返回家园，即使衣袋空空，她也会感到心满意足，感谢上帝的。她那无穷的忧虑将变成无限的欢乐。

实际上，少女也曾收到过茱勒的来信。第一封信是从苏伊士寄出的，信中详细地向她叙述了他们旅途的见闻，她舅舅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神经质。信中也提到勃•奥马尔和他的见习生，说他们都按时赴约，受到了应有的接待。第二封信是寄自马斯喀特，讲述横渡印度洋去伊斯兰王国时，海上的种种遭遇，并告之他们还去苏喀尔。关于昂梯菲尔师傅，茱勒说，他完全处于近乎癫狂的兴奋状态。

她贪婪地读着茱勒的来信。信中涉及的又岂止旅途见闻，岂止是她舅舅的精神状态，这是未婚夫的少女倾吐别后的忧伤。就在结婚前一天，他离开了她，如今，真是天各一方啊！他渴望见到少女，即使叔叔满载百万财宝而归，也不能叫他拆散鸳鸯。阿诺卡特和纳侬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来信，却无法回复，说上几句安慰话。她们对那些见闻和遭遇做着各种评论，扳着手指头算着背井离乡的亲人在天涯海角还将漂流几时。她们在年历上，日复一日地作上记号。终于又收到来信。于是，她们又沉浸在幻想之中，也许已进行了一半征途，也可能正在归途中？

第三封信是4月29日收到的，距茱勒离家大约两个月。看到邮戳是突尼斯王国打上的，阿诺卡特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啊！亲人们已经离开马斯喀特，回到了欧洲海域！……他们正驶向法国……那何时能到马赛呢？——最多3天！乘西部特快，抵达圣马洛最多也只要26小时！

她们母女二人送走了厚道的邮差，关上门，坐在一层的一个房间里，无人打扰，她们的内心世界之潮可以放纵奔流了。

阿诺卡特擦了擦略有湿润的眼睛，撕开信封，取出信，高声朗读起来，句句抑扬顿挫，绘声绘色，听者字字入心。

“亲爱的阿诺卡特，

吻你，此刻，我们天涯海角，人各一方，那漫长的远游几时才能结束！我给你曾写过两封信，想必已经收到。这是第三封信，也是极为重要的一封，它告诉你，财宝问题意外地发生了变故，叔叔为此陷入了极度的苦恼之中……”

阿诺卡特从内心发出轻微的一笑，她抬着手说：“妈妈，他们一无所获，我不必担心要嫁给一位王子了。……”

“念下去，我的孩子。”纳侬说道。

她接着中断了的地方，继续念下去。

“……再者，我十分悲痛地告诉你，我们为继续进行考察，迫不得已，将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信纸在她的手中抖动着。“继续考察，到更远的地方，”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他们不回来了，妈妈……”

“勇敢些，我的孩子，念下去！”纳侬说道。

阿诺卡特接着读下去，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泪水。茱勒简单地谈了谈在阿曼湾小岛上发生的一切，说那里没有财宝，只找到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新的经度。接着，茱勒写道：

“亲爱的阿诺卡特，你可想而知，叔叔是多么失望，多么恼火我也感到失望，这倒与获得那笔财富无关，而是返回圣马洛，回到你身边的时刻，势必将要推迟！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急剧地跳动，她完全理解茱勒那被折磨的痛苦心情。

“可怜的茱勒！”她小声说道。

“我可怜的闺女！念下去，孩子。”母亲也喃喃地说道。

阿诺卡特又接着往下念，由于激动，声音都有些变了。

“事实上，卡米尔克总督嘱托我们要把那该死的经度转告一个名叫赞布哥，家住突尼斯市的银行家。他已拥有第二纬度。虽然，财宝是埋藏在另一个小岛上。或许，那位先生也和我们的老爷爷一样，过去曾有恩于卡米尔克。这样，那位总督大人才会想到感恩报德一番呢！遗产也只有让两位继承人分享，显而易见，每人只能得到一半了。你此刻会十分清楚！谁为此火冒三丈呢！——那就是说，只有5千万，而不是亿万法郎了。……多多希望那位埃及首富只留下一万法郎，让叔叔所获无几，届时，也不至于会阻止我们的婚事了。”

“情人相爱，还需要金钱吗？”

“不需要，有了它，反而碍事！”老妇人诚心诚意地答道，“念下去，我的孩子！”

阿诺卡特遵从地继续往下读。

“叔叔看过那纸上的内容，惊愕不已，连新的经度数和那个人的地址，差一点儿都给念了出来，幸好，他及时止住了。”

亲爱的阿诺卡特，我们的朋友特雷哥曼，我们俩经常谈起你。他作了一个鬼脸，意思是说，该去寻找第二个小岛了。

“可怜的茱勒，”他对我说，“那位埃及首富，还是什么总督，简直是拿我们开玩笑，他是不是要把我们几个抛到天涯海角去？”

“是天涯海角吧？……给你写信的此刻，我们尚不知道！”

“实际上，纸上提到的线索由叔叔本人掌握着，因为自从公证人在圣马洛想窃取秘密以来，他极不相信他，对他一直有疑心。说实话，我觉得见习生纳吉姆和他的老师一样可疑。我和特雷哥曼先生都非常讨厌这个纳吉姆，瞧他那长相——一副凶神面孔，一对阴险的眼睛，告诉你吧，我们那位住在贝叶街上的公证人卡洛什也是不务正业的。我敢肯定，如果勃•奥马尔和他知道赞布哥的地址，他们准抢在我们的前边……但是，叔叔只字不露，连我们都没告诉。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去突尼斯。在离开马斯喀特时，我们都在想，那位随心所欲的总督大人到底要把我们投向何方？！”

阿诺卡特停了片刻。

“我可不喜欢这套耍心眼儿的鬼把戏！”纳侬说。

接着，茱勒又讲述了归途上的种种遭遇。如何离开小岛，翻译官塞利克看到外国人两手空空，如何大失所望，他已不再疑心，认为这只不过是一次极为普通的旅游罢了。最后又讲了返回商队客栈的艰难旅程，回到了马斯喀特，还要等两天，准备搭乘去孟买的邮轮等等。

“我在马斯喀特没再给你写信，因为我一直想，给你一个惊喜，等着发现一些新事物再告诉你……但是，没有新鲜事。我们将去苏伊士港，再从那儿去突尼斯市，这就是我所了解的全部情况。”

阿诺卡特停下来，看着纳侬。纳侬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但愿他们别再漂流了，和那些不讲信义的人在一起，真叫人担心！”

善良的老妇人指的是那些东方人，就像十字军东征时，经常谈论的那样。在这位品德端庄，虔诚的布列塔尼女人看来，用这种方式弄来的数百万法郎，简直是不义之财……但她怎敢把这样的想法说给昂梯菲尔师傅呢！

茱勒又把从马斯喀特到苏伊士的旅途见闻，以及横渡印度洋和红海的情况描绘了一番，并说勃•奥马尔一直病着，比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太好了！”纳侬说。

信中还说，在整个旅途中，皮埃尔•塞尔旺•马洛一言不发！

“我亲爱的阿诺卡特，只要叔叔的希望化为泡影，我真不希望看到，但又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他将会发疯！谁会料到一个品行端正，没有奢望的人会落到如此下场！他奢望立即成为家财万贯的富翁——是呀，又有多少人能经得起这一诱惑呢？当然，不受引诱的只有你和我……咱们俩，因为咱们两个生命已融为一体了。”

“从苏伊士出发，我们又回到塞得港。在那儿，我们还要等待‘斯特尔斯曼’号商船开往突尼斯市。那位银行家赞布哥就住在那里，叔叔得把那令人诅咒的书信转给他……一个掌握经度，另一个已拥有纬度，加在一起方可确定新小岛的位置。将会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呢？照我看，这个问题是严重的。因为，能否返回法国，回到你的身边，均取决于此……”

信从她手中掉到地上，母亲把它拾了起来。他实在读不下去了，她看到了自己的亲人似乎漂泊在万里之外，看到他们身处险境的可怕场面。大概永无归期了。她不由地叫了一声：“噢！舅舅，舅舅，你怎么这样折磨如此爱戴你的人呢！”

“原谅他吧，我的闺女。”纳侬说，“求上帝保佑他！”

沉默了一会儿，两位女人怀着同样的心愿祈祷着。然后，阿诺卡特接着读道：

“我们是4月16号离开塞得港的，到达突尼斯前，哪儿都不停留了。头几天沿埃及海岸航行。当勃•奥马尔隐约可见亚历山大港时，他那眼神是何等……我真以为他要在那儿下船，宁愿放弃他那份财富……但是，那位实习生把他制止了。他们说什么，我们一句不懂，但看到了粗暴的制止方式，勃•奥马尔无可奈何。我心里琢磨，这埃及人行迹真可疑，瞧那一副强盗相！我得提防他才是。”

“出了亚历山大港，向邦角驶去，我们把的黎波里和贝斯湾抛在后边。巍峨的突尼斯山峦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不时可见到几座遗弃的炮台屹立在山巅，一两座伊斯兰圣墓显现在绿色的帷幕之间。4月21日晚上，我们驶进了突尼斯港。4月22日，船停泊在古莱特码头前。”

“亲家的阿诺卡特，来到了突尼斯，我们之间的距离虽然在小岛上缩短了，但仍是那么遥远！谁知道厄运会不会把我们抛到更远的地方！说实在的，哪怕是相距5英里，就让人悲伤！不过，你不必失望，请记住，不管这次远游结果如何，都不会耽误太久了。”

“这封信我是在船上给你写的，为了一到古莱特就把它寄出去。过几天，你就会收到的。诚然，信中没写我尚不知道而你又急于想知道的事。我想，当赞布哥得知这是关系到一笔巨大的遗产，而他又有权得到一半时，他是愿意合作的，他势必得和我们一道去进行下一段的考察。他可能和叔叔一样，是个急性子人……”

“还有，第二个小岛的位置，我很快就会知道的，因为我负责在地图上寻找它。看来第三封信后不久，你就会收到第四封信的。”

“和这封信一样，下一封信将给你母亲，你，亲爱的阿诺卡特，带去特雷哥曼先生和我本人的美好情意。当然，还有叔叔，尽管他似乎已忘却了圣马洛，忘却了古老的家宅以及住在那里的亲人！至于我，亲爱的未婚妻，谨向你遥寄我全部的爱，等待你的回音，请永远相信我！”

你忠实，温柔的茱勒•昂梯菲尔

1862年4月22日于突尼斯古莱特

第二章

驶进突尼斯港离到突尼斯市还远。从前，可乘小船或本地的大帆船去古莱特镇。

其实，这并不是港口。因为即使吨位很低的船只也无法靠近码头，只有帆船和小渔船才能在那里停泊。大帆船、邮轮等只能在公海上抛锚。群山形成一道屏障，恰好挡住东风，船就得以庇护，但遭到强烈的西风和北风的袭击。就有必要建造一个能容纳各种类型船舶，军舰的港口，或者扩大雷根斯北岸的比塞大海港，再不就劈开横卧在巴依拉湖和大海之间的小岛，在岛上开凿一条10公里长的运河。

尽管，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来到了古莱特镇，但仍未进入突尼斯市。他们还要搭乘意大利公可经营的鲁巴地诺火车，经由迦太基山脚下，环湖而行，山上矗立着法国圣路易教堂。

我们的旅行家们穿过码头，来到市镇。镇上有一条宽大的马路，镇长公寓、天主教堂、咖啡馆及私人住宅在街两旁可见。一切欧化，最现代化的建筑，在这儿都能见到。直到君王避暑居住的海滨别墅，才见到少许东方色彩。

然而，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所关心的绝不是这些，也不是关于雷居吕斯、西皮翁、凯萨、卡通、马里尤斯和阿尼巴尔的传说。他并不太知道这些大人物的姓名，他和特雷哥曼一样，心里只有家乡的荣誉，这就足以满足他的自尊心了。

阿尼巴尔是迦太基的名将，曾不断和罗马人作战，打败过罗马的西皮翁将军。凯萨是罗马的君王。雷居吕斯、西皮翁、卡通、马里尤斯都是罗马名将。

也许茱勒还会缅怀这些历史遗迹，怎奈他又为眼前的烦恼所困扰。东方人常说：“他在骑驴找驴”，不假，茱勒此刻正是这样，他所寻找的却是他那远方的未婚妻。

昂梯菲尔、驳船长和茱勒手提旅行袋，穿过古莱特镇——再观光一下突尼斯市区——来到车站等候第一班火车。勃•奥马尔和纳吉姆保持一段距离，紧跟在后。昂梯菲尔一言不发。其他人对那位银行家一无所知，可是，卡米尔克却别出心裁地安排他们与其相会。这至少给公证人带来更大的麻烦，因为只有找到财宝，他才能得到酬金。对萨伍克说来，此刻他要对付的已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两个财产继承人。这又一位新继承人将是何许人也？

半小时后，旅行家们登上了火车。火车在下一站停了几分钟，从那儿，人们可望迦太基的山峦。和以其考古博物馆著称的勃朗神甫修道院。40分钟后，列车到达突尼斯市，他们顺着马丽诺大街，向欧洲区走去，来到了法兰西饭店，首先订好房间——3间卧室，高顶棚，空荡荡，备有蚊账。饭厅在一层，很宽敞，讲究，可以和巴黎的高级饭店媲美。这里，不备早餐，中午及晚间随时可用餐。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我们的几位圣马洛人并不想在那儿居住。

昂梯菲尔甚至不愿挤点时间去看一眼他的房间，他说：

“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去吧，我的朋友。你的事可别砸了锅。”驳船长说。他担心的就是怕砸了锅，他确实无意跟一个继承人耍手腕，像勃•奥马尔对他那样。他的个性虽强，他为人诚实，正大光明。他决定单刀直入，不跟银行家兜圈子，他准备对他说：

“这就是我给您带来的……作为交换条件，您该知道怎么办？这个，您明白。好，咱们上路吧！”

再说，那位银行家应该知道，有一位名叫昂梯菲尔的法籍人，将给他带来一个经度，从而确定埋藏财宝的小岛位置。银行家不会对这次来访感到意外的。

然而，昂梯菲尔师傅还是不放心——那位继承人会讲法语吗？如果他懂英语，那彼此可通过茱勒打交道。若他英、法两种语言都不懂，那还得借助翻译吗？那么，关系到价值上亿法郎财富的秘密，就会泄露给一个第三者……昂梯菲尔离开饭店，也没说哪儿去。过了一会儿，他和一位向导在马丽诺广场旁的街道拐角处消失了。

他走后，驳船长就说：

“他怎么连我们也不需要了……”

“咱们散散步吧，我先去寄封信。”茱勒回答道。

这样，他俩离开了饭店旁的邮局，向巴卜巴尔和海门走去，准备沿护城墙兜一圈。城墙的垛口宛如一条带子环绕着突尼斯市内城，足有两里长。

在离饭店百步远的地方，昂梯菲尔师傅对他的向导兼翻译说：

“你认识银行家赞布哥吗？”

“这里人都认识他。”

“他住在哪儿？”

“住在下城，在马耳他人区。”

“带我到那儿去……”

“遵命，阁下。”

在这些东方国度，称阁下和称先生一样平常。

昂涕菲尔朝下城走去。对路边的一切稀罕之物，他全然不顾：有座清真寺——这样的清真寺在该市数以百计，寺顶上均装有美丽的塔楼；这里有罗马和伊斯兰的遗迹，有一个漂亮的广场，满处均是无花果和棕榈，郁郁葱葱，浓荫蔽日。还有那些小胡同，两旁房舍鳞次栉比，可以隔街相望。阴暗的店铺，高低不一，参差不齐，里边陈放着各种食品、衣料和古董。主顾是法国人、意大利人、犹太人以及马耳他人。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无心光顾这一切，心里只想着卡米尔克强加给他的这次拜访，只想着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会一帆风顺的，他对此深信不疑！给那人献上5千万法郎，他敢打赌，准会受到热情的接待。

徒步半小时之后，便到了马耳他区。这绝不是拥有15万人口的城市最整洁的居民区，特别是老城部分，看不到整洁的市容。再说，那时托管国尚未把法兰西国旗强加给这座城市。

在这个商业区一条胡同的尽头，向导在一所不起眼的房屋前停了下来。跟所有突尼斯的民宅一样，整个建筑好似一块巨石构成，有平台，无外窗，属阿拉伯式的堂院，四周的房间从此处得到一些阳光。

看了这所房子的外观，昂梯菲尔师傅觉得这位银行家并不阔气。他想，这很好，可以确保计划实现了。

“那位赞布哥是住在这儿吗？”他朝向导问道。

“阁下，是这儿。”

“是他的银行办事处吗？”

“是的。”

“他没有其他住宅了？”

“没有，阁下。”

“他富有吗？”

“是位百万富翁。”

“见鬼！”昂梯菲尔师傅喊道。

“是只铁公鸡，……”向导补充说。

“真见鬼！”昂梯菲尔师傅又喊了一句。

说完，他把向导打发走了，那人顺着通向饭店的那条道回去了。

萨伍克一直在后面盯住了他们。现在，他已知道赞布哥的住处了。对付这位银行家，他能占上风吗？若有机会与他和解，不就排挤昂梯菲尔师傅了吗？一旦两位继承人发生了分歧，能否从中渔利？该死的，在一号小岛上，那昂梯菲尔只念了赞布哥这个名字，新的经度却一点也未透露。如果萨伍克知道，他肯定会抢先一步，首先来到突尼斯市，答应银行家一笔重酬，引他上钩，骗取他的秘密也许分文不花呢！……但是，又一想，信中指定的是昂梯菲尔，又不是别人，既然如此，那好吧！萨伍克按自己既定的方针行动，毫不留情，等马耳他人和圣马洛人占有那笔财富时，他还是有办法从他们俩的手中夺过来的。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走进银行家的宅子，萨伍克在外边等着。

左侧的房间是办公室，院中空无一人。

整个宅子冷冷清清，好像那位银行家因无力支付，就在这天上午倒闭似的。

不过，请放心，赞布哥并没有破产。

这位突尼斯银行家，中等身材，60来岁，消瘦，神经质；目光严峻但机灵，难以捉摸；脸上无须无疵，面色像羊皮纸；头发花白，戴一顶毡帽，好像粘在脑壳上；腰部略显厚圆；两手布满皱纹，手指长而尖；满口健齿，不时露到两片薄唇的外面来。就连观察力不强的昂梯菲尔师傅也意识到，此人毫无同情心。他想，跟这位老兄交涉，不会有什么乐趣而言。

其实，这位银行家是个地道的高利贷者，是个典当先生，可能是犹太人，后加入的马尔他国籍。这样的马尔他人在突尼斯足有五六千之多。

估计，赞布哥通过各种来路不明的途往，积攒了一笔可观的财富——这途径就是手紧，抓住钱就不放。此人确实富有，并引以为荣，但他还说自己不算富，因为富是无止境的。有人说，他的家私算得上几个百万富翁，这话不假，而他的府第却似寒门陋舍，昂梯菲尔师傅就是被此假像给迷惑了。这也说明赞布哥是多么节衣缩食，多么吝啬。他的需要极少，他本能地会攒钱，尽量排除各种花费。他见钱眼开，不择手段地去占有金银财宝，多多益善。他整个生命都倾注在这不义的生财之道上了。目前，足有几百万财富锁进了他的保险柜，即使没有利息，也足够了。

这样的人若不是单身汉，那才是怪事咧，甚至显得自相矛盾了。宁愿当光棍，赞布哥也从未想到过结婚。难怪当地有些人常开玩笑说：“当他的太太该多么幸福呀！”谁也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兄弟和三亲六顾，只有一个妹妹。赞布哥家族的先辈们就留下这根独苗。他一人深居家宅，守着办公室，看着保险柜，身边只有一个年老的突尼斯女人服侍他。她吃的，工资花销都不多。这个无底洞，只进不出。由此可见，昂梯菲尔师傅将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人们不禁要问，这位冷酷的人怎么会给卡米尔克总督效过力，以至于值得报答酬谢？

然而，确有其事，这里仅简单说明来龙去脉。

他刚20岁时，父母双亡，成了孤儿，双亲对他又有何用？他早已不挂念他们了——赞布哥当时住在亚历山大港。他在那里当企业经纪人、买空卖空，可算精明强干，坚韧不拔，从中间人，到钱庄老板——这确实是在发挥才智的职业中最有收益的一行了。

人们应记得，1829年，卡米尔克总督担心财宝会被垂涎欲滴的堂弟夺走，尤其怕被受他教唆的副国王穆罕默德•阿里所吞掉，曾想把钱财聚集起来，运到叙利亚去。因为，任何一个埃及城市都没那里安全。

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他只愿求助那些值得信任的外国人。这些助手支持埃及首富反对副国王，是铤而走险的事。必须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了。年轻的赞布哥就是其中之一。他怀着满腔热情为其效力，曾获得过慷慨酬劳。他多次到阿勒坡奔忙，出了不少力，财宝终于聚集起来，也多亏了他，财宝才运到了安全地点。

这样做并非不冒险，卡米尔克走后，和赞布哥一起的几位助手受到警察的怀疑，被揭发关进了监狱。后因证据不足，又把他们释放了。尽管如此，他们毕竟因效忠卡米尔克而遭惩罚。

昂梯菲尔师傅的父亲，1788年曾把躺在雅法岩石中半死的卡米尔克搭救出来。同样赞布哥也有他的功劳。因此，30年后当然有权得到报答。

卡米尔克确实没有把他忘却。

这些叙述说明为什么1843年，住在圣马洛的托马•昂梯菲尔和住在突尼斯市的赞布哥分别收到一封信，信中告知他们有一天要平分一份放在某个小岛上的，价值上亿法郎的财宝。同时，又把小岛所处的纬度分别给了他们俩；至于经度，适当的时候就会转告的。

此事对托马•昂梯菲尔和他的儿子产生的效果已是众所周知了，还需指出，这一效果对银行家这样的人物也是同样的强烈。关于那封信，他自然是只字不露，把那个纬度数字放进保险柜，加了三道锁。从那时起，他生命的每一分钟都在等待着卡米尔克信中宣布的那人来临。他曾试图了解过那位埃及首富的命运，但毫无结果。关于他在双桅船上被俘，押送开罗，其后又在古堡里被监禁了18年，以及1852年故去的事，赞布哥均一无所知。

现在已是1862年，距1842年整整20年过去了，圣马洛人还未出现，经度尚未与纬度相会……小岛的位置似无法测定……然而，银行家并未失去信心。他对卡米尔克总督的意图迟早要兑现这一点毫不怀疑。他深信，那位昂梯菲尔师傅定会在地平线上出现，就像天文台预测彗星会出现在苍穹一样。唯一遗憾的是得和另一个人平分遗产，他总是想从思想中把他排挤掉。但是，他不能改变那位报恩的埃及人的安排。平分上亿法郎的财富，在他看来真是够惊人的！……所以，多年来他冥思苦想，搜断枯肠，想把遗产独吞……能如愿以偿吗？……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已完全做好迎接昂梯菲尔师傅的准备，不管此人如何，只要带来经度给他就好。

赞布哥对航海是外行，这不必赘述。他解释不了怎么把一个纬度和一个经度，即两条假设的线相交叉，就能测定地球某点的方位。但他懂得，最主要的是两位继承人的相遇是必不可少的。他还懂得，没有昂梯菲尔，他将无可奈何，反之亦然。

第三章

“能拜见银行家赞布哥吗？”

“可以，只要是公事就行。”

“是公事。”

“您的名字……”

这一问一答是在昂梯菲尔和一个长着哭丧脸的本地老头之间进行的，他操着蹩脚的法语，坐在狭小办公室的角落里。办公室打了隔断，隔断墙上装有铁棂的窗户。

圣马洛人不想先通报姓名，他很想看看，在银行家面前，突然说出自己的名字，可能引起的反应。

“本人是昂梯菲尔，托马•昂梯菲尔的儿子，圣马洛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被引进一间工作室。室内无任何装饰，石灰粉刷的墙壁，被灯烟熏黑了的天花板，一个保险柜放在屋子的一个角落，一张圆形写字台放在另一个角落，一张桌子，两把小凳子。

卡米尔克总督的两位继承人终于相逢，银行家就坐在那桌前。面对面地坐到一起了。

赞布哥没有欠身，微微挺直上身，并用拇指和中指摆正架在鹰钩鼻子上的宽边的眼睛。

赞布哥用法语问道：“请问贵姓？”对他的发音无疑是普罗旺斯人或朗格多克人恐怕都无可挑剔。

“近海航行船长昂梯菲尔师傅。”圣马洛人答道。他深信听见这个名字，赞布歌准会大叫一声，从沙发椅上跳起来回答说：

“您……您终于来了！……”

然而，银行家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发出惊讶的叫声，期待的回答并未从嘴里迸出。但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眼镜后闪过一道明亮的目光——接着眼皮下垂，这闪光立即又消失了。

“告诉您，本人是昂梯菲尔师傅……”

“听说过。”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昂梯菲尔，托马•昂梯菲尔的儿子，圣马洛人，在法国……布列塔尼……伊尔——维兰省……”

“您是我行的信贷账户吗？……”银行家以极为镇定自若的声音问道：

“信贷账户……”昂梯菲尔已被这冷冰冰的接待弄得不知所措，“是一份上亿法郎的款项……”

“拿出来吧！……”赞布哥简短地答道，似乎经营的只是一项几个银元的账目。

圣马洛大失所望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什么？这个冷若冰霜的银行家早就知道他将获得巨额财宝，20年来，朝思暮盼某个昂梯菲尔的到来，给他带来财宝……而此刻，在卡米尔克总督的使者面前却一声不吭……竟然不惊讶也不欣喜？……难道小岛上的那封信搞错了吗？是否是另一个突尼斯市的马耳他人？银行家赞布哥不掌握第二个小岛的纬度吧？

失望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无奈又坐到小凳上。

银行家呢？透过眼镜凝视着，嘴角略微抖动，佯装笑脸，坦然自若，毫无关照他之意。他根本没把昂梯菲尔说的话放在心上。

“别大叫大嚷，我的水兵！”

言外之意是“好商量”。

昂梯菲尔师傅恢复了镇静。他用手帕擦擦脸，牙齿不停地咬着小石子，然后站起身来说：“您确实是银行家赞布哥吗？”他用粗大的手敲着桌子问道。

“是的，突尼斯市就我一个。”

“那么，您在等待我吗？”

“没有。”

“您不知道我会来吗？”

“怎样才能知道呢？”

“通过那位总督的一封信……”

“一位总督？”银行家问道。“但是，总督的信件，我收到过上百封……”

“开罗的卡米尔克呢？”

“不记得了。”

赞布哥耍这套把戏无非是想先让昂梯菲尔和盘托出，拱手交给他那个纬度，而他又不必交出手中的经度。

不过，以卡米尔克的名义，看他那样子，这个名字对他不应该陌生的，他极力回忆着。

“等一下，”他边说边扶正眼镜，“卡米尔克总督……开罗的？”

“对，”昂梯菲尔师傅说道，“算得上埃及的罗特希尔德，家私万贯，黄金、钻石、珠宝……”

“不错，我想起来了……”

“想必他已告知您，这笔巨财的一半有一天是属于您的……”

“您说得很对，昂梯菲尔先生。我把那封信放在什么地方了……”

“什么……您说不清把它放在什么地方！……”

“噢，……会找到的……我这儿什么也丢不了……”

听了这一回答，瞧，昂梯菲尔师傅那神态，如果信找不到的话，那双手张开着，好似魔爪，分明想扭断银行家的脖子。

“喂，赞布哥先生，”他竭力克制地说道，“您的冷静实在令人吃惊！谈及此事，您竟无动于衷……”

“噢！”银行家哼了一声。

“什么……什么？……噢！这关系到上亿法郎啊！”

赞布哥不屑一顾地努努嘴。实际上，此人把桔子皮，柠檬皮，都当成宝贝，看得跟百万财富一样重。

“啊！穷小子！他拥有数百万法郎的财产！”昂梯菲尔心里想。

这时，赞布哥扭转话题，想探听探听他所不了解的东西，也就是说，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什么情况下圣马洛人才来此求见。他用手帕擦擦眼镜，用疑惑的口气问题：

“您真的相信有财宝吗？”

“我坚信不移，就像我相信圣主三位一体，是由三个人组成的一样！”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自信，如同说他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布列塔尼人。

于是，他开始讲述发生的一切，1799年他父亲，在什么情况下，救了总督的命，1842年一封密信如何寄到了圣马洛，信中嘱咐他去寻找一笔财富，它藏在一个小岛上。他父亲临终前如何把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告诉了他本人；20年来，他如何一直等待使者来带来经度，以便测定小岛的位置；亚历山大的一位名叫勃•奥马尔的公证人如何受卡米尔克之托，作为遗嘱执行人给他带来盼望已久的经度，这才能在海图上寻找在马斯喀特海域，阿曼湾上的一小岛；昂梯菲尔由他的侄子，他的朋友特雷哥曼以及遗嘱执行人勃•奥马尔及其见习生陪同，如何从圣马洛航行到马斯喀特；如何在苏哈尔海域的阿曼湾上找到了小岛；最后没有找到财宝，但在标有双K标志和地方找到一个铁匣子，匣子里有提供第二小岛经度的一封信，此刻昂梯菲尔师傅正是要把此信转告给突尼斯市的银行家赞布哥，因为他手中掌握了测定新小岛方位的纬度……

银行家看似无动于衷，实际全神贯注地听完这段长叙。他那尖手指微微颤抖着，这说明他已相当激动。昂梯菲尔讲述完毕，已满头大汗，他这才说道：

“是呀！财宝是存在的，这毋庸置疑。卡米尔克总督用这样的办法，是什么意图呢？……现在……”

诚然，意图是十分明显的。

“可以设想，”昂梯菲尔接着答道“这是……不过首先，银行家先生，您过去为总督帮过什么忙吗？”

“或许，帮过大忙。”

“在什么情况下？”

“当他想把财富聚集起来时，他正在开罗，我也住在那儿。”

“好，很清楚……他想找两个人帮忙发掘财宝，并答应事后酬谢他们，这二人就是您……和我……因为我父亲过世了……”

“要是会有其他人呢？”银行家提醒说。

“啊！您这是在说什么！”昂梯菲尔师傅叫起来，猛地在桌子上击一拳。“足够了……两个人已经够多的了！”

“不错，”赞布哥答道，“但是，为什么亚历山大公证人要陪着您进行考察呢？请您说说。”

“这是遗嘱明文规定的，挖掘遗产时，他必须在场，并应得到酬金……”

“多少？”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啊！这个无赖！”

“一个无赖……真名副其实，”昂梯菲尔叫道。

“请您相信，我不会饶恕他的！”

两位继承人对“无赖”这一称谓的见解完全一致。毫不奇怪，这是发自银行家内心的声音，尽管他显得漫不经心。

“现在，”圣马洛人说，事情的原委，您已知道了，我想：我们没理由不彼此真诚相待了。

银行家仍无动于衷。

“我掌握了在1号小岛上找到的经度，您占有2号小岛的纬度……”昂梯菲尔继续说下去。

“不错……”赞布哥略有迟疑，答道。

“那么，当我来到这里，通报了姓名，您为何装腔作势，好像对此事毫无所知呢？”

“很简单，我不想对谁都和盘托出……您若是个来路不明的人，先生，我这样说，请您别生气。我想，办事还是稳妥些好……既然您持有那封信……”

“是有。”

“拿出来吧。”

“稍等，赞布哥先生，拿出来！……拿出来……您，您本人还持有卡米尔克总督的一封信吧？……”

“有的。”

“好吧，……以信换信……”

“同意！”银行家答道。

银行家站起来，朝保险柜走去，慢腾腾地扭转着几道暗锁，昂梯菲尔早已怒不可遏。

为什么要这样呢，实在令人费解！赞布哥是不是在效仿勃•奥马尔玩的那套把戏，他是否存心不良，想得到公证人没捞到的秘密？

办不到，昂梯菲尔是那样的坚决，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可。然而，银行家有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如果成功，可确保总督的亿万财富归他家，实际是装入他的腰包。——实现这一计划，有一必不可少的条件，即另一位继承人现在是单身。

因此，他边扭动着暗锁，边回过头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您还没结婚吗？”

“没有，先生，我为此深感庆幸。”

“听了回答的后一半，银行家皱了皱了眉头，接着又去开锁。

这位赞布哥有家庭吗？有的，而他的家庭成员实际就只有他妹妹一人。人称塔莉丝玛•赞布哥小姐。她住在马耳他，靠他哥哥的年金过着俭朴的生活，她现年已47岁——几乎是半个世纪。她从未有结婚的机缘，首先，聪明、美丽、财产、才智，她皆不具备；再则，他哥哥一直未能为她找到一个丈夫，看来，也没有毛遂自荐的。

不过，她哥哥相信她总有一天会结婚的。天哪！和谁成亲呢？……好吧，就和20年来他一直等待着的来访者昂梯菲尔配为佳偶吧！不管他是个单身汉还是个鳏夫，总可以满足老处女的愿望就行了。喜事一办，那亿万财富便在他家中牢牢扎根了。塔莉丝玛•赞布哥小姐也算没白等一场。她自然还在兄长的控制下，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由他给挑选一位丈夫了。

然布，圣马洛人会甘愿闭眼任人摆布，娶那马耳他老小姐吗？赞布哥倒满有信心，自以为跟另一个继承人一谈，方可逼他就范。况且，水手都还比较好说话。——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啊！不幸的皮埃尔•塞尔旺•马洛，你已上了贼船了！

现在我们明白赞布哥玩弄这套鬼把戏居心何在了。手段可谓简单、绝妙。昂梯菲尔要用生命才能换取他的纬度，确切地说；通过和塔莉丝玛联姻，把他的生命禁锢起来。

在从保险柜中把卡米尔克的信取出之前，也就是他把钥匙放进暗锁和刹那间，他似乎改变了主意，又走回来坐下。

昂梯菲尔师傅眼睛射出两道光芒，就像大气层中电荷达到饱和状态，出现闪电一样。

“您还想干什么？”他问道。

“思考一件事。”银行家答道。

“请问什么事。”

“关于遗产，您认为咱们彼此该绝对平等吗？”

“当然，绝对平等！”

“我可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因为您父亲帮过总督的忙，不是您，而我，却是本人……”

昂梯菲尔从两眼迸射出来的两道光芒顿时变成雷电。

“啊，是这样！赞布哥先生，您想嘲弄一位近海航行船长吗？……既然我是父亲的唯一继承人，那么他的权利难道不就是我的权利吗？……干脆说吧，您还遵从不遵从卡米尔克总督的遗嘱？”

“符合我的心意，我就干！”赞布哥态度冷漠、语言明确。

昂梯菲尔师傅一脚踢翻小凳，紧扶桌案，免得跳起来。

“没有我您什么也干不了！您应该清楚。”马耳他人宣称道。

“没我，您也一样！”圣马洛人反驳着。

争论越来越激烈，一个涨红了脸，一个面如白纸，但都是信心十足。

“您给不给纬度？”昂梯菲尔怒发冲冠，高声喊道。

“您先把经度给我。”银行家说道。

“妄想！”

“好吧！”

“这就是我那封信。”昂梯菲尔吼叫起来，从衣兜里掏它了公文袋。

“您自己留着吧……我才不需要它呢！”

“您不需要它？这可是上亿法郎的财富……”

“不错，是上亿法郎。”

“如果我们找不到小岛，这笔财富就全部告吹。”

“哼！”银行家嘘了一口气。

他撇撇嘴，似乎不屑一听，昂梯菲尔可沉不住气了，摆好架势，真想扼住他的咽喉……这个可怜虫竟然拒绝受用上亿法郎的财宝，甚至不替任何人着想！

赞布哥在他放高利贷的生涯中，从精神上，扼杀过无数穷人，但此刻却不能摧毁他的对手！

恐怕他也懂得这一点，把手放进衣袋，免得放在外面发痒，挥舞拳头。

“先生，”银行家接着说，“我很富有，却无任何癖好，5千万法郎对我的生活方式不会改变。要说癖好，那就是囤积盛满黄金的口袋。我承认卡米尔克的财富会给我的保险柜增添色彩。的确，自从我得知这份财宝存在以来，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全部占有它。”

“你竟然有这种念头，赞布哥先生！”

“等一下！”

“归我的那一份呢？”

“您那份！……是否可以这样办，您那份归您，但必须存在我家，好吧？”

“这么说，不能放在我家喽……”

“那随您的便吧。”

“好了，别玩外交辞令了，先生，说明白点儿！”

“我有一个妹妹，塔莉丝玛小姐……”

“可喜可贺！”

“她住在马耳他。”

“那再好不过了。”

“她47岁，竟还是个美人。”

“假如她像您一样，倒不奇怪。”

“好，您既然是单身——愿意娶我妹妹吗？”

“娶她！您妹妹？”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喊叫起来，他面部充血，涨得通红。

“是的……娶她，”银行家语气十分坚定，不容分辩地说着。“通过这样结合，您5千万，我5千万不就都留在我的家里了。”

“赞布哥先生，”昂梯菲尔说道，小石头在两排牙齿间不停地滚动着，好像波浪不断冲击着海滩上的鹅卵石一样“赞布哥先生……”

“昂梯菲尔先生……”

“您是严肃的建议吗？……”

“再严肃不过了，您拒绝娶我妹妹，我发誓，我们就一刀两断，您可以搭船返回法国！”

昂梯菲尔喘着粗气，感到快要窒息了。他解下领带，拿起帽子，打开门，他拂袖而去，那建议太离奇古怪了，他不想作答。

他直到街上，连比带划，神态颠狂，活像一个疯子。等待他的萨伍克跟在后面，看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不禁为之担心。

到了饭店，圣马洛人急忙走近前厅，看见侄子和朋友正坐在饭厅旁的小沙龙角落里。

“啊！可怜虫！”他对他们喊着，“你们知道他想干什么吗？”

“想杀你！”吉尔达•特雷哥曼问道。

“比这还可怕！……他想让我娶他的妹妹！”

第四章

近来，驳船长和茱勒对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均习以为常。但是，万万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昂梯菲尔师傅虽是单身汉，但确是条硬汉子，而今却被逼到这种地步，逼到非让他结婚不可，否则就会失去一笔巨额遗产！

茱勒请叔叔把事情经过详细讲清楚些，叔叔又叙述一遍，免不得又是一阵咒骂，粗话像连珠炮似的迸发出来，——遗憾的是，这些炮弹并不能击中那位躲在马耳他区住宅里的家伙。

您瞧，已经46岁的老光棍，娶一位47岁的老处女，那他不就变成了一种类似昂梯菲尔总督式的东方人了吗？

吉尔达和茱勒呆若木鸡，面面相觑。或许他们脑海中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几千万的财富，值得呀！”驳船长心里盘算着。

“这会给我们的婚事增加更大的麻烦！”茱勒思索着。

让昂梯菲尔满足赞布哥的要求，答应作他的妹丈，这是绝对办不到的。即使有10亿法郎的陪嫁，他也不会就范。

圣马洛人在屋里踱来踱去，一会儿走到这儿，一会儿走回那里。突然，他停住，坐下来。然后又走到他侄子和他朋友特雷哥曼的身边，两眼死死盯住他们，接着又把目光移开。说实在的，他的眼睛已什么也看不见了。如果说他朋友曾想过，昂梯菲尔会发疯的话，那就是此刻。自此，他们悄然无声，不管他说什么，都避免激怒他。过一阵子，这失衡的精神状态会恢复的。

他终于又开口了，满脸怒气，说得断断续续：“这该死的流氓真顽固……上亿法郎丢掉了！毒死他……吊死他……毙了他……给他上锥刑……把他千刀万剐……如果我不娶……他就不给我纬度，娶这马耳他女猴子……连塞内冈比的公猴子都不肯干的！……我作塔莉丝玛的丈夫？……”

指西非地区，在撒哈拉和几内亚之间。

绝对不行！在受人尊敬的昂梯菲尔家里多这么一位弟媳妇，一位舅妈，简直不可思议，他的朋友还会来看他吗！

“你说呢，驳船长？……”

“我的朋友……”

“眼看就要到手的一亿法郎，有权让它埋在洞里吗？”

“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善良的特雷哥曼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不置可否！”昂梯菲尔叫喊起来，把帽子扔到角落里，“好吗！……你能回答另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如果有人给你一艘货船——就说一只驳船吧——譬如是‘可爱的阿美丽’号……”

吉尔达老头立即意识到“可爱的阿美丽”号将要遭到一场风暴的袭击。

“譬如说，在这只陈旧的船上装有价值一亿法郎的黄金……然后，他当众宣布要把船弄翻，把财富沉入大海，你想当局会让他这样做吗？……那么……你说说看！”

“我想，不会允许的，我的朋友。”

“这就是那个赞布哥魔鬼脑子里打的鬼主意！……他只要说一句话，他本人的和我的财富就可以到手，可他就是不松口！”

“我从未见过这么可恶的无赖！”特雷哥曼也动起肝火来了。

“你看呢，茱勒？”

“叔叔……”

“向当局告发他？”

“这是下策……”

“是呀！……当局能够制止一个人不许做的事情……向他指出问题的严重性，让他就范……把他放在温火上熏烤，折磨他，不怕他不乖乖地答应！”

“这主意不错，叔叔。”

“妙极了，茱勒，为了制服这个奸商，我宁愿牺牲我那一份，把它交公……”

“那太好了，又高尚，又慷慨！”驳船长大声说道，“不愧是法国人，圣马洛人，名副其实的昂梯菲尔……”

提出这个建议时，他也许把话说过了头，他狠狠地瞪了特雷哥曼一眼，这位诚挚的老兄立即停止了称赞。

“一亿……一亿法郎呀！”昂梯菲尔重复着，“该死的赞布哥……我要宰了你……”

“叔叔！”

“我的朋友！”

说真的，看这位圣马洛人目前那绝望的样子，他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再说，就是下毒手，他也没责任，因为他已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当吉尔达和茱勒试图让他镇静下来时，他把他们推开了，还斥责他们同敌人同流合污，袒护赞布哥，而不帮他去打击那个骗子。

“别管我，别管我！”他叫喊着。

他捡起自己的帽子，把门砰地一摔，扬长而去。

两人猜想，他大概要去找银行家，于是，决定跟着他，防备万一。幸好看他走上楼梯，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听他插上了门，两人才放心了。

“他这样最好。”驳船长摇着头说道。

经过这场风波，他俩什么胃口也没有了，晚饭吃得很少。

吃完饭，老少两位朋友离开饭店，想去巴伊拉湖边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一出门，就碰上勃•奥马尔和纳吉姆。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纳吉姆，合适吗？……不，肯定不妥。如果纳吉姆知道了银行家强加给昂梯菲尔师傅的条件，他准会叫起来：

“他应该娶赞布哥小姐！他无权拒绝……不，他无权这样做！”

这也是萨伍克的意思。如果结婚会给他带来这一份嫁妆，他会毫不犹豫地立即同意。

吉尔达和茱勒转过身去，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向玛丽诺大街走去。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海风吹拂着，空气格外清新。突尼斯市民也在散步。年轻的船长和驳船长漫步向城墙走去，穿过城门，在湖滨悠闲地踱来踱去，后来又来到威那咖啡馆，在一张桌旁坐下来。他们无拘无束地谈论着眼前的情况。在他们看来，事情再简单不过了。昂梯菲尔师傅永远不会屈从银行家的意愿……其结果，势必将放弃寻找第二个小岛——乘下班邮轮离开突尼斯港，最后，取近路返回法国，皆大欢喜。

十分明显，这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没有得到卡米尔克的金口袋回到圣马洛，也不会感到不幸，我们的大人又何须煞费苦心呢！

近9时，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回到饭店，在昂梯菲尔师傅门前停了一会儿，就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去。圣马洛人还没睡，他根本没上床。那急促的脚步走来走去，气喘吁吁，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几千万，几千万，几千万法郎呀！”

驳船长作了手势，意思是说，他已经神志不清，思想混乱了。他俩互道晚安，怀着忧虑的心情分手各自回房去了。

第二天天一亮，特雷哥曼和茱勒便起床了。他们的职责不是要去找昂梯菲尔师傅吧？再研究一下，因为赞布哥的拒绝所发生的情况做出对策。这是刻不容缓的。这最后的决心难道不就是卷起行李，离开突尼斯市。根据茱勒所得到的消息，在古莱特港停泊的邮船当晚就要启锚，驶向马赛。茱勒恨不得他叔叔已经在船上，关在他的客舱里，但愿已离开非洲海岸20海里了。

驳船长和他顺着走廊向昂梯菲尔房间走去。

他们敲门。没人回答。

茱勒又使劲敲了一通……仍然没有动静。

难道叔叔会酣睡，连大炮都轰不醒？或许发着高烧，完全绝望，他是否已经……？

茱勒两步并作一步，走下楼梯，转眼间来到门房。驳船长觉得两腿发软，抓住扶梯，免得滚下楼去。

“昂梯菲尔师傅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门房答道。

“他说去哪儿了？”

“没有。”

“是不是又去那个混蛋家了？”茱勒高声叫道。他急忙拖着特雷哥曼向玛丽诺广场走去。

“他若真的在那儿，说明他已同意了……”驳船长两手朝天，自言自语说道。

“这不可能！”茱勒喊道“他怎么能挎着塔莉丝玛•赞布哥回圣马洛，回高房街的家中呢？怎么给我们的小阿诺卡特带去一个马耳他的舅妈呢！”

“一只母猴子，这是我叔叔说的！”

他们焦急万分，到法兰西饭店对面的咖啡馆坐下来，当他回来时，从那儿可以看得见。

人们常说，静夜出良谋。但黑夜也往往是不祥之兆，这倒是千真万确的。天刚拂晓，我们这位圣马洛人便向马耳他区走去，好像有一群疯狗在追逐他似的……几分钟后，就到了赞布哥的家。

赞布哥总是黎明即起，日落而寝，白天和太阳一起跑步。这天，当昂梯菲尔师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正坐在沙发椅子上，前边是办公桌，后边是保险柜。

“您好。”他说道，一边摆正眼镜，以便更好地透过镜片，看清来访者。

“您还是那个意见？”昂梯菲尔立即问道，引出对方的话题。

“还是那个意见。”

“我不同意娶您妹妹，您就拒绝把总督的信给我吗？”

“是的。”

“那么，我同意娶呢。”

“我早知道您会答应的，当塔莉丝玛的丈夫，罗特希尔德的儿子也求之不得的，给您带来5千万法郎的嫁妆！”

“好吧……我真是三生有幸！”昂梯菲尔做了个鬼脸，毫不掩饰地回答道。

“来吧，我的妹丈。”赞布哥答道。

他站起身！似乎打算上楼去。

“她在这儿！”昂梯菲尔喊道。

他的面部表情活像一个犯人，刚被叫醒，狱吏跟他说：“去吧，鼓起勇气……今天执行。”

“她在马耳他，您忘了，耐心点儿，多情人。”银行家答道。

“现在我们去哪儿？”昂梯菲尔松了一口气，问道。

“去发电报。”

“向她宣布这个消息？”

“是的，叫她到我这儿来……”

“您想把消息告诉她，可以，赞布哥先生，不过我提醒您，我是不能……在突尼斯市等待我的……未婚妻的。”

“为什么？”

“因为你我二人一刻也不能耽搁！马上开始寻找小岛，测定它的方位，难道不是当务之急吗？……”

“嘿！妹丈，这有什么要紧呢？最快也是要等8天，最慢也是要等8天。”

“这对公证人可事关重要，您应该和我一样着急才是，得赶快占有卡米尔克的遗产！”

是呀，银行家至少是跟他一样心急，他本来就是一个见钱眼红的吝啬鬼，表面装作无动于衷，其实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把亿万财富锁进他的保险柜。因此，他决定遵从对手的意愿。

“好吧，”他说“我完全尊重您的看法……我们回来时，我再把妹妹请到这儿来……不过，我得把喜事先告诉她。”

“是呀……幸福在等待着她！”皮埃尔答道。然而，他并未说明，会给那位多年来就梦想找到一位丈夫的女人，带来什么样的幸福！

“不过，”赞布哥说，“我需要符合手续的保证。”

“写吧，我签字。”

“同意，保金多少？”

“就是您将得到的那份，5千万法郎……”

“一言为定……就这么办！”昂梯菲尔答道。他只好作赞布哥小姐的丈夫了，既然命中注定他有这避不开的幸福。

银行家拿起一张白纸，用粗大的字体写下一份契约，行文字斟句酌，完全符合法律手续。契约中指出，如果在财宝发掘后15天内，昂梯菲尔拒绝正式娶塔莉丝玛小姐为妻，那么，未婚夫应得的卡米尔克总督那份遗产，须全部归未婚妻所有。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把他那愤怒而花哨的签名写在契约上。银行家把它锁在保险柜的一个密匣里。

同时，他从中取出一张发了黄的纸……这就是卡米尔克20年前寄来的那封信。

昂梯菲尔从衣兜里掏出公文袋，从中取出一张纸，……年深日久，业已变黄……这就是在第一个小岛上找到的那封信。

瞧，两位继承人就像两个决斗者，互相对视着，慢慢伸出手臂，一触到纸，手指便颤抖起来。把信交给对方，是不是感到惋惜呢？……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啊！就这么一个动作，上亿元财富便流进了一个家族。

“您的信呢？……”昂梯菲尔问。

“您的呢？”银行家反问。

交换完毕。两个人心跳加剧，似乎就要爆炸。

应该由圣马洛人昂梯菲尔交给突尼斯市叫赞布哥的人的那封信中，提到的经度是：巴黎子午线以东7度23分。

告知突尼斯市的赞布哥，有一天她将接待一位圣马少人——昂梯菲尔的那封信中，提到的纬度是：南纬3度17分。

现在，只需将经纬线交叉，即可在地图上找到第二小岛的位置。

“您有地图册吗？”银行家问。

“有一本，还有一个侄子。”昂梯菲尔师傅答道。

“侄子？”

“一位远洋船长，他负责观测。”

“他现在哪儿？”

“在法兰西饭店。”

“去看看，我的妹丈！”银行家说道，戴上他那顶宽边旧帽。

“去吧！”昂梯菲尔说。

两人向玛丽诺广场走去。到邮局门口，赞布哥表示要去给马耳他发一封电报。

昂梯菲尔没有反对。因为，不外乎是告知塔莉丝玛•赞布哥小姐，有一位法国军官向她求婚，婚姻门当户对，他已经应允之类的话。

写好电报，发出后，两人又来到广场。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看见他们后，急忙走了过去。

昂梯菲尔看他们走来，把头转了过去。但他竭力挺直身子，此时不能让人看出自己软弱，并用有几分骄傲的语气作了介绍：

“银行家赞布哥。”

银行家毫无表情地向他们瞟了一眼。

昂梯菲尔随即又向赞布哥说：

“我的侄子茱勒，我的朋友吉尔达•特雷哥曼。”

昂梯菲尔做了个手势，大家都跟他向饭店走去，尽可能避开勃•奥马尔和纳吉姆，好像不认识他俩似的。接着，他们上了楼梯，走进圣马洛人那屋门紧锁的房间。

昂梯菲尔从行李袋里取出地图集，翻到世界分区图那页，转过身子，对茱勒说：

“东经7度23分，南纬3度17分。”

茱勒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南纬？……卡米尔克总督岂不把他们送到赤道南边去了吗？……啊！可怜的小阿诺卡特！特雷哥曼几乎不敢看他。

“喂……你还等什么？”他叔叔用命令的语气问青年船长，他只好服从。

他拿起的两脚规，沿第七条经线滑动着，又偏出23分，进入了赤道圈。

然后，又顺着南纬3度17分划着，直到划到与该线的相交处。

“怎么样？”昂梯菲尔一再催问“我们到哪儿了？”

“在几内亚湾。”

“准确点儿……”

“在卢安戈沿岸。”

在刚果大西洋沿岸，黑角北部

“再准确一些……”

“在马永巴海湾水域……”

加蓬西部沿海城市

“明天早晨，”昂梯菲尔师傅说，“我们坐马车去波尼再乘火车去奥兰。”

阿尔及利亚港口

这一切如同发现了敌人，给指挥海战的舰长下达命令一样。

然后，他对银行家说：

“您也陪同我们前往了？”

“那还用说。”

“一直陪到几内亚湾？”

“可以奉陪到天涯海角，如果需要时。”

“好，准备动身吧……”

“马上准备好，妹丈。”

吉尔达•特雷哥曼不由地叫声“唉呀！”，听见这新鲜的称呼，他几乎惊呆了，甚至连银行家临走时那滑稽的敬礼，也没答理。

当屋里只剩下3位圣马洛人时，吉尔达•特雷哥曼问道：

“这么说……你答应了？”

“是的……驳船长……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什么意见也没有。特雷哥曼和茱勒认为，还是什么也别说为妙。

两小时后，银行家收到一封来自马耳他的电报。

塔莉丝玛•赞布哥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姑娘，不日，良辰配佳婿，就成为最幸福的夫人了。

第五章

今天，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的交通网已连成一体，而当时并非如此。我们的旅行家们打算从波尼乘通往康斯坦丁堡•阿尔及尔和奥兰的火车。

拂晓时分，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同伴便离开了突尼斯市。银行家自然是其中的一员了。勃•奥马尔和他的影子纳吉姆也按时赶来加入这一伙。这是一支由六人组成的真正商队——这次，他们知道，那亿万财富勾起的欲望将把他们带向何方。没有对公证人勃•奥马尔保密。因此，萨伍克也知道，这次寻找2号小岛的远征将以几内亚湾为中心，包括非洲南部的刚果海域。

“漫长的征途，”茱勒对勃•奥巴尔说，“如果你害怕旅途的艰辛，您可以放弃那份报酬！”

实际上，从阿尔及尔到刚果，要航行几百海里呢！

但是，勃•奥马尔毫不犹豫地跟着动身了，事实上，萨伍克也不允许他有半点儿犹豫。还有，那百分之一的酬金也使他眼花缭乱……

于是，4月24日，昂梯菲尔带着吉尔达和茱勒；萨伍克带着勃•奥马尔；赞布哥自己管自己，分别登上四轮马车，这是专门来往于突尼斯市和波尼的驿车。虽说大家结伴旅行，但彼此并不交谈。

就在前一天，茱勒又给阿诺卡特写了一封信。再过几天，少女和她母亲就会知道探宝的昂梯菲尔师傅在奔向地球的何方。此刻，那财宝只有百分之五十是属于他的了。估计，第二阶段征途要用的时间约一个月左右，并不言过其实。阿诺卡特收到这封信该是多么失望呢！她本来以为，茱勒回来时，一切障碍都会排除掉，马上举行婚礼，不会再耽搁！——天呀！有了这样一个舅舅，一切还是未知数。

关于吉尔达•特雷哥曼，他这位郎斯河上的驳船长命运注定他得越过赤道，要航行在南半球的海面上！有什么办法呢？生活中有些事就是不可思议的，这位可敬的人物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就算在2号小岛的地内心，找到了卡米尔克的3只橡木桶，他也不会吃惊的。

这一念头丝毫不妨碍他用好奇的眼光去观赏马车经过的这片地域与布列塔尼平原的迥然不同，甚至同地势坎坷不平的山地也不一样。或许他是六位旅行家中唯一想把突尼斯乡野铭记在心的人。

马车行进缓慢，不大舒适。3匹马疲惫不堪地从一个驿站跑到另一个驿站。道路崎岖不平，时而是陡峭的山路，时而是曲曲弯弯的小径，特别是迈杰尔达的令人莫测的沟壑，没有架桥的湍急的小溪，溪水没过了车轮。

天气晴朗，碧空万里，阳光毫无灼热之感。

在左边，隐约可见在阳光照耀下的贝依的巴尔多宫殿，显得格外洁白。其他宫殿同样好似点缀在苍翠丛林之中，被浓密的无花果树和如同垂柳般的胡椒树所环抱。到处聚集着阿拉伯人的棚屋，房顶用杉树的苫布覆盖着，好像斑马身上的条纹，不时，可以看到表情严肃的阿拉伯妇女探出头来，以及经过风吹雨打的孩子同他们母亲一样严肃的面孔。在远处的田野和山坡上，在沟壑旁，羊群在吃草，像乌鸦一样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的黑山羊。……

车夫扬鞭催马，所到之处，清脆的响声在空中回荡，鸟儿惊飞了。其中最多的是色彩艳丽的长尾鹦哥，与众不同。这种鸟有成千上万，如果大自然教会他们唱歌，人类再教会他们说话，那该多好呢！总之，旅行是在大自然奏出的交响乐曲中进行的。

驿站一个接一个，吉尔达老头和茱勒每次停歇，都下车舒展一下腿脚。银行家赞布哥一路上一言不发，有时也学着他的旅伴的样子跳下四轮马车，舒展舒展腿脚。

“我看，这位老兄跟我们的昂梯菲尔一样，对总督的亿万财富垂涎欲滴！”驳船长说道。

“说得对，特雷哥曼先生，这两位继承人可以相媲美！”

萨伍克每次下车，总是试图从他觉得含义不明的谈话中，捞到只言片语。而勃•奥马尔则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想着，不久他又不得不到海上航行，先是经历地中海的海浪，然后去迎接大西洋的汹涌波涛。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从不离开座位，他的全部精力都倾注在漂浮在热带非洲海域的那2号小岛上。

这一天，夕阳西下前，一座座清真寺，伊斯兰墓映入眼帘，有的是尖尖的塔楼，有的是白色圆顶。这便是塔布尔卡镇，四周一片翠绿，完全保持着突尼斯城市的建筑风格。

四轮马车在该镇停歇了几个小时，旅行家们在驿站找到一家小客栈，吃了一顿饭，饭食还算可以。至于观光市镇，那简直是妄想。六个人当中，可能只有驳船长还会有此打算，也许茱勒会赞同他，除他两人，谁还会有这份闲心呢？再说，昂梯菲尔师傅严禁他们走远，生怕耽误了启程时间——他们必须严格照办。

晚上9时，群星闪烁，月朗天晴，他们又踏上了征途。然而，夜间旅行总得冒几分风险。马车在荒芜的原野上奔驰着，路不好走，说不定能遇到猛兽的袭击。在那万籁俱寂的黑夜，在茂密的森林旁，能清晰地听见金钱豹的嘶叫，狮子的怒吼。受惊的马狂奔着，只有机智、富有经验的车夫才能驾驭。至于狼狈之类，充其量算得上大胆的夜猫，尽管不时发出嚎叫，但不足为虑。说不定还会遇上拦路抢劫的蠢贼，如克鲁米里江洋大盗。那才叫人担惊受怕呢！

生活在突尼斯西北部的土著人。

清晨4时许，东方泛出鱼肚白。阳光洒在田野上，顿时豁然开朗，景物又明晰的映入眼帘。

山峰峡谷连绵起伏，犹如一件阿拉伯大衣投在大地上，望不到地平线的尽处。脚下是蜿蜒的迈杰尔达山谷，谷中的黄色溪水时急时缓，在盛开的桉树和桂树之间流过。在克鲁米里和雷让斯接壤的这一带，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凄凉的景象。如果驳船长曾在海拔不高的帝罗尔山区旅行过的话，他会以为此刻已来到了阿尔卑斯荒山地上。但这不是蒂罗尔，他已不在欧洲，一天天远离他的故土。他陷入了沉思，他眉毛不重，嘴角在掀动着，说明此刻他心神不定。

阿尔卑斯山脉中段的群山。

有时，青年船长和他长时间对视着，这目光，等于是一席谈话，他们就是这样用无声的语言交流思想的。

这天早晨，昂梯菲尔问侄子：

“天黑前，可到达什么地方？”

“到加尔迪驿站，叔叔。”

“什么时候到波尼？”

“明天晚上。”

“阴沉的圣马洛人又陷入了那惯常的沉思状态，或说他又进入了梦境也未尝不可。那放纵、奔流的思潮，把他从阿曼湾水域带到了几内亚湾的那诱惑人的一个点上。他想，别人的眼睛也在觊觎这个点——这就是银行家赞布哥的眼睛。此二人，种族不同，性格多异，本来在人间永不可能相逢，而如今，他们同有着一颗灵魂，就像拴在一条锁链上的两个囚犯，相依为命，只不过那是一条金制的锁链罢了。

无花果林越来越茂密，一片翠绿，稀疏的地方不时出现几座阿拉伯村庄。蓖麻的花和叶也染上了绿色。有时山坡上展现出一块不太平整的地段，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麦田”。不时可看到几所用散落树枝搭的小棚，羊群在湍急的小溪旁吃草，终于，又出现了一所驿站——近乎马厩式的简陋房舍，常常是人畜混居。

晚上到达加尔姆驿站，这是木板房，围在其他房舍中间。20年后，这里变成了由波尼到突尼斯铁路线上的一个车站。停歇两小时后，只吃了一顿粗茶淡饭，显得时间太长，四轮马车又上路了。山谷的道路崎岖不平，车时而穿过河水没过车厢底部的溪流，时而沿着迈杰尔山脚跑着，或吃力地爬上陡坡，接着又顺坡直下，刹都刹不住。

这一地区，风景秀丽，特别是穆格塔尔一带。然而，在这迷雾笼罩的漆黑夜晚，谁又能欣赏到自然风光呢！再说，经过43小时的颠簸，人们早已困得睁不开眼了。

又是一个黎明，昂梯菲尔师傅和同伴们来到苏卡赫拉斯，一条盘山的羊肠小道把镇子和深谷的山涧连接起来。

阿尔及利亚东北部靠近突尼斯的城市。

塔卡斯特旅馆颇为阔气，坐落在塔卡斯特广场附近，它在欢迎疲劳不堪的旅客。这次，停歇有3小时，但并不显得长，如果想观光一下这座美丽的城镇，还会觉得时间短了些。

昂梯菲尔、赞布哥自然是激烈反对在这儿浪费时间。但是，马车在清晨6点前是不能上路的。

“冷静点，”特雷哥曼一再劝他满肚子火气的同伴。“会准时到达波尼的，能赶上明早的火车……”

“为什么不能搭今晚的火车呢？”昂梯菲尔反驳道。

“没有夜班车，叔叔。”茱勒提醒说。

“这是怎么搞的！……干吗要待在这个山沟里呢？”

“瞧，我的朋友，”驳船长说，“这是我为你捡的一块小石头……你那块可能嚼得不能用了！”

吉尔达•特雷哥曼把一块漂亮的迈杰尔达小卵石递给昂梯菲尔师傅。小石头有青豆那么大，圣马洛人马上接过去，放在嘴里嚼起来。

驳船长建议到大广场走走。他拒绝了。他取出地图集，翻到非洲那一页，他宁愿冒着理智可能被淹没的危险，又把精力投放到几内亚湾的水域里去了。

吉尔达和茱勒漫步在塔尔斯特广场——这是一个方形的广场，在些树，四周是东方式的住宅。咖啡馆一早就营业了，当地的顾客络绎不绝。晨光已驱散了迷雾，看来是阳光绚丽的，炎热的一天。

驳船长目不暇顾、尽管他也不买什么，不喝什么，却不停地向小店铺里、咖啡馆里探头张望。他倾听人家的谈话，其实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令人莫测的命运把他领上这非同寻常的征途，他至少应该多带些见闻回去。

他颇有所思地说：

“不，茱勒，不能像我们这样旅行！……那儿也不去看！……在苏卡赫拉斯停有3小时……在波尼停有1小时……而后，坐2天火车，每个站停的时间又那么短！……我算是见到过突尼斯市了吗？……在阿尔及利亚会看到些什么呢？”

“我也有此同感，特雷哥曼先生……简直不合乎人之常情！……不过，您还是去问问我叔叔，看他会如何回敬你！——这不是游览，而是出公差——谁知后果会如何？”

“我可没那个胆量，也不上那个当！”驳船长答道。

“是呀！”茱勒接着说，“为什么在2号岛上不会是埋藏另一封信，然后，我们又被发落到3号岛去！”

“接着是4号岛，5号岛以及五大洲的所有岛屿！”特雷哥曼不停地摇着大脑袋补充道。

“特雷哥曼先生，我叔叔走到哪儿，您定会跟到哪儿的——”

“我？”

“不错，是您……您对他言听计从！”

“这倒是实话……这位可怜的老兄确实叫我受了不少罪。我真担心他会……”

“可我呢……特雷哥曼先生，我决心只跟他到2号小岛……难道我需要娶一位公主，阿诺卡特想嫁给一位王子吗？……”

“当然不是！再说，现在半路上杀出个赞布哥这条鳄鲆分财产。你此刻只能娶一位公爵府的千金小姐，而她也只好嫁给一位公爵了。……”

“别开玩笑了，特雷哥曼先生！”

“好吧！小伙子，如果继续进行考察，我也觉得什么乐趣也没有了。……”

“继续进行？”茱勒叫道，“不……我们就到卢安戈海域！再远……甭想……我会逼着叔叔返回圣马洛！”

“如果他一意孤行呢？”

“他若拒绝，……我就把他一个人丢下……我要回到阿诺卡特的身边去……再过几个月，他就成年了，我立即娶她，管它呢！”

“我的好孩子，要忍耐，你别头脑发热，……我想，一切都会如意的！……你会跟小阿诺卡特结婚的——我还要在你婚礼时，跳一通舞，闹闹洞房呢！……咱们回旅馆吧，别误了事……我想在天黑前到波尼，看一眼这个城镇，不算过分吧？——因为像君士坦丁，菲利普维尔等其他城镇都位于铁路沿线，一路上什么也看不着！……总之，如果这一切都不可能，到阿尔及尔，我也得补回来……”

不知为什么吉尔达刚才说：“阿尔及尔……”

“是的……阿尔及尔，我想过几天，我们要在那儿停留的……”

“不错，”茱勒答道，“船要去西非洲海岸，必须等待。”

“我们得等船，……等船——”驳船长说道，他一想到能观赏阿尔及利亚首都，脸上露出了微笑。“茱勒，你知道阿尔及尔吗？”

“知道，特雷哥曼先生。”

“我听水手们说过，美丽极了，整个城市就像一座剧场，有码头、广场、军火库，还有埃塞公园，穆斯塔法，叙具略……特别是君王陵墓……”

“美极了，特雷哥曼先生，”茱勒答道。“但是，我还知道比它更美的——那就是圣马洛……”

“还有高房街那所房子……那二层楼的一间漂亮的卧室……迷人的姑娘就在那儿！我跟你看法一致，小伙子，既然，我们现在要经过阿尔及尔，还是让我们观光观光吧！”

驳船长在他年轻的朋友陪伴下，想着这一切，不觉塔卡斯特旅馆已到了。到的恰是时候，人们正套车。昂梯菲尔师傅走来走去，直冲晚到的人发火。其实，他们并未迟到。

吉尔达看见他朋友投射过来逼人的目光，赶忙低垂下了双眼。过了不一会儿，人们各就各位，四轮马车顺着苏卡赫拉斯的陡坡直奔而去。

驳船长没能仔细观察一下突尼斯这个国家，的确是件憾事。多么优美的景色——高大的山丘，树木丛生的峡谷，未来的那条铁路线在这儿不得不迂回通过。在一片翠绿的大地上，不时有巨大的岩石平地而起。当地牧民账篷比比皆是。黑夜降临后，可以看到用来驱散猛兽的堆堆篝火。

吉尔达津津乐道地讲述着从车夫那儿听来的传闻——一有机会，他就跟这位厚道的车夫聊天。

在这片莽林中，一年之内，至少打死50多头雄狮，几百只豹子。至于狼狈之类，简直数不胜数。正如人们猜想的那样，萨伍克既然假装听不懂人家的话，听了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自然无动于衷。昂梯菲尔师傅则根本不担心什么突尼斯的狮豹之类的走兽。在2号小岛上就是有几百万，他也不会后退一步……

但是，银行家、公证人对吉尔达•特雷哥曼讲的这些传闻倒是洗耳恭听。只是听见猛兽在路旁丛林中嘶吼时，赞布哥和奥马尔一样，有时眉头紧锁，向车门斜瞟几眼，接着面色苍白，全身发抖，靠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天哪！驳船长那天又开讲了，“我听车夫说，最近，一辆四轮马车遭到了袭击——要开枪来对付这些野兽——就在前一天晚上，不得不把车烧了，用火光驱散一群豹子……”

“旅客呢？”勃•奥马尔问。

“只好步行走到下一个驿站。”特雷哥曼回答。

“步行！……我……我不能步行……”公证人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好吧……那你走在后面压尾，奥马尔先生，我们可不等你，瞧着吧！”

可以猜想到，这不友好，叫人担心的回答，是出自昂梯菲尔师傅的嘴里。他就是这样加入这场谈话的。勃•奥马尔肯定意识到了，无论在陆地，还是在海上，他生来就不适合旅行。

不过，这一天平安无事，只听到了远处野兽的吼叫声。让吉尔达•特雷哥曼感到烦恼的是，马车到达波尼时，天已经黑了。

当车离波尼还有3～4公里，也就是靠近希帕尼城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希伯尼是一座著名的城镇，它和圣•居斯旦不朽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该城的奇迹之一，就是那些深邃的水池，年老的阿拉伯妇女经常到那里去烧香朝拜。又过了20年左右，人们大概才看到那座天然的罗马大教堂的医院的地基。这要归功于拉维热里大主教，他用他那强有力的巨手，把池水从地心中汲引出来。

总之，整个波尼镇都置于黑暗之中：沿城廓的海滨游览胜地，在西部以锥形沙滩为终点的狭长形海港，码头上浓荫蔽日的苍翠树木，有着宽阔广场的新城，以及矗立在广场上的梯也尔先生的铜塑像等，都被黑夜吞没了。还有，君王陵墓，驳船长也没能看见。他本来可以从这儿粗略地欣赏一下阿尔及尔那别具一格的风光的。

说实话，这位大好人总碰不上好运气。他一心想着在“另一个法兰西”补偿这一损失，以此来安慰自己。

旅客们选了一个坐落在广场上的旅店，吃了晚饭，10点钟就上床睡觉了，以便搭乘明早的火车。坐了60小时的马车，大家都腰酸腿疼，看来，这天夜里，都睡得很香——连无所畏惧的昂梯菲尔师傅也不例外。

第六章

达喀尔是塞内加尔首都。

昂梯菲尔师傅本以为从波尼到阿尔及尔有一条铁路，谁知道他早来了20年。第二天听了店主的回答，他目瞪口呆。

“怎么，……这里到阿尔及尔没有火车！”他跳起来喊道。

“没有，先生，但是，假如您愿意等的话，过几年会有的！……”店主开玩笑地说。

无疑，勃•奥马尔不想再问什么了，为了不耽误时间，大概还得乘船。但是，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可不听店主那一套。

“有船出海吗？”他用命令的口吻问道。

“有……今天早晨。”

“上船去！”

于是，6点钟，昂梯菲尔师傅乘邮轮离开了波尼。同行的自然还是那几位。

有关这几百公里的航行中的遭遇，无须多花笔墨了。

当然，吉尔达宁愿坐火车，因为乘火车可以临窗眺望这片土地。那奇妙的铁路过几年才能从这里通过。他们打算在阿尔及尔来弥补这一损失。昂梯菲尔师傅本以为一到就能搭乘开往西非海岸的航船，他错了。那么，这期间不是可以逛好多地方吗？——郊区的迷人的游览胜地，甚至可以到猴子河、卜利达去玩玩……即使发掘财宝一无所获，对驳船长而言，又何妨！至少，他能对从阿尔及利亚首府带回一些回忆嘛！

邮轮行驶速度很快，晚上8点钟已经停泊在阿尔及尔港口了。

夜色仍然相当昏暗，在这一纬度带，即使满天星斗，甚至在3月份最末一周也是如此。整个城市模糊不清，越往北越黑。隆起的呈圆形轮廓的君王陵墓，多么令人神往的王陵！走出车站，特雷哥曼发现需要登上穹形的码头桥，然后，沿着码头往前走，左边是灯火辉煌的广场，中间有个公园，能在那里停留一下，他会多么开心。接着就是一排排高高的房屋，其中一所就是欧洲饭店，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们在这里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房间已经定好，——吉尔达•特雷哥曼的卧室紧挨着茱勒的。旅行家们放好各自的行李后，下楼到饭厅就餐。大家一直忙到9点钟。离邮轮启航还有一段空闲时间。最好是躺上床睡一觉，缓缓劲儿，松弛一下四肢，以便明早能精力充沛地观光全城的游览胜地。

经过一整天的旅行，天气炎热，风尘仆仆，本应休息一下，茱勒也顾不了这些，一心想着快点给未婚妻写封信，一回到房间就赶紧动笔写起来。第二天发出，三天后家人方可收到。在这封信中也谈不出能使阿诺卡特感兴趣的东西，无非是说他自己在外如何恼火，如何一心一意地爱着她——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见闻。

顺便提一下，同伴中有四位已回到各自的房间。只有昂梯菲尔和赞布哥——这便是妹丈和妻兄，吃完晚饭就不见人影了，也没说明他们为什么要离开饭店。这一举动，使其他四位同伴感到十分惊奇！即使有人问及圣马洛人这一点，他很可能也不加理睬。

两位继承人打算到哪儿去呢？去观赏阿尔及尔的美丽市区吗？是出于好奇他们才沿着巴卜阿旱克姆大街，在游人熙熙攘攘的码头上悠闲漫步？看来都不像，他们的旅伴们也不会那样推测。

“啊……这是怎么回事？”吉尔达说道。

青年船长和其他人早就发现，在旅途中一向沉默不语的昂梯菲尔一反常态，多次同赞布哥窃窃私语。显然，银行家对妹丈的主意表示赞同。两位老兄达成什么默契呢？——这次外出是否早有安排？——什么计划呢？——脾气相同的两位继承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和茱勒道别后，驳船长就回到自己的房间。脱衣就寝前，他把窗户敞开，想呼吸一下阿尔及利亚的新鲜空气。凭借惨淡的星光，他隐约看到了广漠的空间以及一直通向马提福角的整个海湾。海湾上航船的信号灯闪闪发亮，有些船停泊在海上，有的夜里怕遭风袭已靠岸。一只只渔船掌灯明火，沿岸一片辉煌。再近一点，港内即将启航的邮轮正在填火加温，粗大的烟囱喷出火星点点。在马提福角那边是浩瀚的大海，一道无际线圈住了视野。闪烁的群星犹如朵朵鲜花从那里缓缓升起。看到这夜色，人们准相信，翌日，太阳把最后一批晨星驱散后，一定是阳光绚丽，天晴气爽。

吉尔达•特雷哥曼想：

“游览一下阿尔及尔这座高雅的城市是多么开心呀！从马喀特启程后，走了一条什么鬼路线，到达2号小岛前还得飘洋过海，此刻，正该在这儿休息几天，喘口气了！听说莫依兹饭馆在佩斯卡特高地上，明晚该去那里享一顿口福了……”

这时，他听到急剧的敲门声，时钟刚过10点。

“是你吗，茱勒？”特雷哥曼问道。

“不，是我，昂梯菲尔。”

“马上给你开门，我的朋友。”

“不必了……你快穿好衣服，收拾好旅行袋。”

“旅行袋？”

“我们40分钟后就出发？”

“40分钟后？”

“别迟到……邮轮可不等人！我就去告诉茱勒。”

这下子可把驳船长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非是在做梦？不，不能是梦，他听到有人在敲茱勒的房间，……接着又听见楼梯在响，昂梯菲尔下楼去了。

茱勒正在写信，此刻也只好再加上一行，告知未婚妻，他们当晚就得动身。

这原来就是赞布哥和昂梯菲尔为什么夜出的缘故吧！——他们是去打听去非洲海岸的船只情况，真交上好运了，居然让他们找到了一艘正在启航的邮轮，他俩立即订好了舱位。昂梯菲尔是不会替他人考虑的，就上楼来通知吉尔达和茱勒。同时，赞布哥去告诉勃•奥马尔和纳吉姆。

驳船长怀着异常失望的心情收拾行装。但，没有讨论的余地，主人已发话了，只有服从了。

几乎与此同时，茱勒来到吉尔达的房间，问道：

“您没想到吧？”

“没想到，小伙子，”驳船长答道，“尽管我做好各种准备，来应付你叔叔。我……我本想在阿尔及尔至少能逛上48小时，观赏一下码头，埃塞花园……还有君王陵墓。”

“有什么办法呢？特雷哥曼先生，我叔叔找到一艘即将出海的邮轮，真倒霉透了！”

“是呀……我要反抗的！”驳船长叫喊着。他在生他朋友的气。

“唉，不，您不会反抗的，特雷哥曼先生……或许您想冒一次风险。我叔叔只要随便看您一眼，然后，不停地嚼着他嘴里的小石子……”

“你说对了，茱勒。”吉尔达低下头答道：“我会唯命是从的……你真了解我！——我本打算到佩斯卡特的莫依兹饭馆请你美餐一顿！——不管怎么说，这是件令人遗憾的事。”

真遗憾！这位可怜的老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准备好行装。10分钟后，他和茱勒在一层大厅同昂梯菲尔、银行家、奥马尔和纳吉姆会合。

他们来时受到热情接待，走时却颇为冷漠了。房金按24小时计算。茱勒抓紧时间把信投入邮筒。然后，大家沿着码头桥梯走进港口。特雷哥曼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官府广场。

在离码头半链远的地方，停着一艘汽轮，锅炉正在加热，已发出由于蒸汽喷出时的吱吱声。升起的黑烟弥漫着繁星闪烁的夜空一角。一阵震耳的汽笛声预告邮轮即将启航。

一只小艇在码头桥下等待着搭船的旅客。昂梯菲尔和他的同伴们跳上小艇。只划了几桨，就靠拢了邮轮。特雷哥曼还没来得及辨别东南西北，就被带到了他和茱勒合住的客舱。昂梯菲尔师傅和赞布哥两位住在另一个舱室，公证人和萨伍克也是单独住一间。

这艘名叫“卡塔兰”号的邮轮，是属于马赛联合商船公司的，定期来往于西非海岸和圣路易及达喀尔之间，必要时，中途也停留几次，旅客可以搭船或下船，或是装卸货物。船速平均每分钟30多米。

昂梯菲尔上船一刻钟后，那划破夜空的一声汽笛长鸣。接着拉起缆绳，“卡塔兰”号开始摇动，螺旋桨猛烈地翻搅着水面，激起点点浪花。紧贴着沉睡海港的大型邮轮，绕过停泊在那里的船只，沿着船舶修配厂和码头引桥的航道驶向海面，向西方前进。

一幢幢高耸的白色建筑映入驳船长的眼帘。这就是君王陵，而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岸边陡壁上出现一块尖突的地方，这就是佩斯卡特高地，也就是以美味红烧鱼著称的莫依兹饭馆的屋顶……

特雷哥曼途经阿尔及尔留下的回忆仅此而已。

船一离开港口，勃•奥马尔就躺在舱室的卧铺上，又开始领略晕船的滋味，这就不必多说了。他想：先置身几内亚湾，然后还得返回来……幸好这是最后一次漂流了……说不定此刻，别人也被波涛折腾得恶心头晕，忍受着同样的苦难呢！……不！除了他，没人呕吐……只有他一人在受罪。

“卡塔兰”号上的乘客大部分是返回各自港口的海员，都习惯于航海。有几个塞内加尔人，还有一些是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所有的人都到达喀尔去，在那儿汽轮将卸下一批货物。途中不能停歇了。因此，昂梯菲尔师傅欣喜若狂，然而，到达喀尔并非到了目的地。赞布哥也向他提醒这一点。

“我从未想过要找到一艘从阿尔及尔直开卢安戈的邮轮，到达后我们再另打主意就是了。”他答道。

事实上，也别无良策。看来，旅行的最后一程还会遇到麻烦。这正是两位继承人所关切的问题所在。

夜间，“卡塔兰”号在保持离岸2～3海里的距离向前行驶。特内斯的信号灯闪闪发亮，布朗角的黑影依稀可见。第二天早晨，终于看到了奥兰高地。一小时后，邮轮又越过了被高地侧面环抱着的米尔斯克比尔海港。

在远处，是延伸开来的摩洛哥海岸，还有矗立在野兽成群的里弗大地上的群山侧影。得士安也出现在地平线上，阳光下，焕然一新。在西边几海里处是休达，它像一座碉堡镇守在地中海大门的一侧，横卧在两个山涧之间的一块岩石上，另一侧则处在英国管辖之下。走出海峡，终于看到了广漠无垠的大西洋。

摩洛哥沿岸高处的树木逐渐显现出来。丹吉尔隐没在海岸凹处的后边，再远一点是光彩夺目的穆斯林圣墓和被绿树隐蔽的别墅。沿海船只来往如梭，都在观察着风势，以便驶入直布罗陀海峡。

请勿担心，“卡塔兰”号不会延误时间，它那威力巨大的机桨足以抵挡海风的袭击，不论是一般的海水，还是地中海漏斗形的入口处那奇怪的波浪预示的即将来临的风暴。晚上近9时，它扬起三角形风帆，行进在大西洋的海面上。

驳船长和茱勒在尾楼上闲聊着，然后还可以休息几小时，当“卡塔兰”号向西南驶去，环绕非洲大陆的一端航行的时候，一种惜别的感情在他们俩脑子里闪过。

“喂，小伙子，出海峡时，我们本应到船左侧去，不该站在船的右侧！至少，我们不要背朝法兰西奔向前方……”

“奔向何方呢？”茱勒问。

“见鬼，我真害怕！”驳船长答道。“有什么办法呢！茱勒，只好忍受痛苦吧！到处飘泊甚至会飘到魔鬼那儿去！过几天就到达喀尔能马上找到交通工具呢！……再往远处没有定期的航船……我们或许会耽搁几星期，不知叔叔想到没有……”

“他已想过了，没错儿！”

“他以为很容易找到2号小岛，他错了！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特雷哥曼先生？”

“不知道，你说说看，小伙子——”

“好的，我想我祖父托马•昂梯菲尔把那个该死的卡米尔克丢在雅法的岩石上就好了……”

“啊！茱勒，那位可怜的……”

“假如那位埃及人被抛在了那个地方，他无法把亿万财富送给他的救命恩人。如果说他根本没把财富留给他，我叔叔就不会有探宝这一说了，那么阿诺卡特肯定成为我的妻子。”

“这倒是实话，”驳船长答道，“不过，茱勒，若是你当时在那儿，你也会像你祖父一样搭救那位可怜的总督的——瞧，”他用手指着船右方一个光点，一边接着说，“这亮光是什么？”他想扭转话题。

“这是斯帕特尔角灯塔。”青年船长答道。

其实，这就是非洲大陆西端的一座灯塔，费用由欧洲国家承担。它也是非洲海域上所有灯塔中最先进的一座。

关于“卡塔兰”号这次的航行，可以说一帆风顺，在此就不必详细描述了。途中曾遇到从陆地上吹来的旱风，船始终紧贴海岸行驶。只有远海的激浪使海面翻滚几下，并未遇上汹涌的波涛。这样的好天气，也只有最脆弱，最敏感的奥马尔这样的人才会生病。

一直能望见整个海岸，梅金内斯和摩加多尔高地，海拔1000米的泰萨特山峰，特鲁丹，同摩洛哥交界处的海峡等。

吉尔达•特雷哥曼没能尽兴观赏加那群岛，因为“卡塔兰”号经由最近的富韦特文图拉岛时，时速达50海里。但是在穿过康塞尔热带区之前，他总算向博贾尔角致敬了。

5月2日下午海面上出现了布朗角，第二天又隐约见到普尔腾迪克。塞内加尔海岸终于进入了旅行家们的视野。

如前所述，既然所有的乘客都到达喀尔下船，那么“卡塔兰”号也就不会在法属殖民地的首府圣路易停留了。

再者，达喀尔海港的规模要比圣路易大得多。大部分来自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和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远洋轮在横渡大西洋前都在这里停泊。昂梯菲尔便轻而易举地在达喀尔找到通往卢安戈的交通工具。

5月5日，早晨4点左右，“卡塔兰”号越过佛得角，该岛和同名的群岛位于同一纬度带。船绕过三角形的半岛。这岛屿就像一面旗帜，挂在靠大西洋的非洲大陆一端。自从离开阿尔及尔，经过800海里的航程，达喀尔终于出现在群岛内角的一侧。既然塞内加尔是属于法国的，达喀尔当然也是法兰西的领地。然而，法兰西本土离这儿又多么遥远呢！

第七章

特雷哥曼从未想到过有一天，同茱勒散步会在戈雷埃诺共和国的古老首都达喀尔的码头。可是，这一天却到来了，他们正在观赏用两道花岗岩引桥加固的码头。此时，像形影不离的勃•奥马尔和萨伍克一样，昂梯菲尔师傅和银行家赞布哥，正向法国航海办事处走去。

一天时间足以游览全城。这里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东西——一座较为漂亮的花园，一所教堂作了驻军的营房，一处叫做贝尔埃尔的高地，当局把得了黄热病的居民安顿在上面的一所建筑内。戈雷是这里的首府，达喀尔是主要都市，如果我们的旅行家在此逗留几天的话，时间会显得太长。

总之，困难面前不气馁，这是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常说的一句话。在启程前，他们在洒满阳光的大街上闲逛，或漫步在码头上。街道颇为整洁，由在严密监视下的犯人负责打扫。

实际上，较为引起他们兴趣的还是那些船只——有由法国波尔多开往里约热内卢的航船，有皇家邮轮，1862年是这样称谓的。当时达喀尔没有后来那么大的规模，该市当时只有9千居民。尽管塞内加尔贸易额已达2500万法郎，其中2000万是法国的贸易额。自从港口修建工程开始后，人口有增长的趋势。

达喀尔大街小巷都是些土著黑人。他冷漠，神经质，脑壳宽厚，长着鬈曲短平的羊毛头发。他们对塞内加尔的炽热阳光有着非凡的抵抗能力。至于驳船长特雷哥曼，则必须把他宽大的花格手帕放在头上．当阳伞使用。

“上帝呀！天可真热！”他叫道，“我生来就不能在热带生存！”

“这算不了什么，”茱勒答道。“特雷哥曼先生，等我们到了几内亚湾的深处，离赤道只有几公里的地方……”

“我肯定会融化的，”驳船长说，“回到家乡时，只剩下皮和骨头了！”再说，他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微笑着，继续说道：“不是吗？回到家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唉！特雷哥曼先生，您已经消瘦了。”青年船长提醒他。

“您觉得我瘦了？——没啥！成为骨架前，我还有油水可刮！依我看，特别是在人吃人的地方探险，人还是瘦点好。譬如说在几内亚湾沿岸，真的有吃人肉的人吗？……”

“但愿已经绝迹了！”茱勒回答。

“唉，小伙子，尽可能别让我们肥胖的身躯引起野人的食欲。再说，在2号小岛之后，谁敢说不会去寻找3号小岛呢！……一旦到了自家人彼此残食的地方……”

“比如，在太平洋群岛上或在澳大利亚等，特雷哥曼先生！”

“是呀！那里住的是古猿人！”

可敬的驳船长本想说“原始人”，倘若他能选出这个词的话。因为，在那些地方，人吃人纯粹是为了解馋。

但是，想到昂梯菲尔师傅还会一意孤行，对亿化财富的强烈欲望会把他带到那些遥远的水域，这是不能同意的。即使他被关进疯人院，他的侄子和他的朋友也不会跟他跑了，甚至将阻止这次远征。

当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回到饭店时，又见到了昂梯菲尔师傅和银行家。

法国代理人对他的同胞给予了热情的接待。然而，当同胞问道在达喀尔是否有开往卢安戈港的船只时，得到的回答却令人十分丧气。这条航线，最多每月有一次去达喀尔的定期邮轮，在塞拉勒窝内和大巴萨姆之间，每周倒有一次航班。可是从那儿到卢安戈的航程还相当远。在达喀尔要乘定期邮轮，至少也得8天以后再见了。这样一来，就得在此呆上一周。这需要多么大的耐心呢？皮埃尔能有这般耐心吗？他的牙齿现在每天要嚼碎一个小石子。好在，非洲海岸的沙滩上不缺小石子，他随时都可以找到更新的。

说实话，在达喀尔待上一周，实在太长了。到白城东流去的小河两岸逛逛，去码头上散散步，又何须用得上一整天的时间呢！只有那些具有哲理思维的人才有这种耐心。但是，这一行人中除了吉尔达•特雷哥曼在这方面有特殊天赋外，其他人员既不耐心也不是哲学家，他们都在给把自己选作继承人的卡米尔克总督祝福，但又埋怨他不该把遗产埋得如此遥远。到阿曼湾已经够远了，现在又得奔向几内亚湾！那位埃及人不能在地中海、在波罗的海和黑海、北海，大西洋的海面上，在欧洲海域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地方，找一个隐蔽的小岛吗？难道就找不到更合适的小岛作他的保险箱吗？总督大人未免太谨慎了！既然，生米已煮成熟饭，也只好如此了，除非放弃这次考察……能放弃吗？……是昂梯菲尔师傅，还是银行家赞布哥，甚至向被萨伍克牵着鼻子走的公证人勃•奥马尔，倘若您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们会热情回敬您的。

还有，这些人物彼此越来越疏远了，他们分成三伙：一伙是茱勒和特雷哥曼；一伙是昂梯菲尔和赞布哥；另一伙是奥马尔和萨伍克。他们只是吃饭时见面，分开住，散步时彼此回避，从不商量要事。老是二重唱，似乎永远也不能表演六重唱，——即使同时登台，也只能是一场不搭调的演出。

众所周知，由茱勒和特雷哥曼组成的第一组的话题是：旅行不定期的延长，两位未婚男女相离越来越远，担心经过千辛万苦之后，其结果还可能是个谜；昂梯菲尔师傅那与日俱增的过度兴奋和快要失去理智的精神状态等等。驳船长和茱勒忧心忡忡，但又得忍耐着，奉陪到底，免得触犯了他。

关于第二组，昂梯菲尔和赞布哥，这两位未来的妹丈和妻兄，一位住在宁静的外省，过着无所嗜好，安定的日子，恪守退休海员所特有的哲理，如今却被金钱勾起的欲望所折磨，被涉及到亿万财富的婚姻搞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另一位已相当富有，但一心想富上加富，发一笔大财，哪怕历尽千辛万苦，也在所不惜！

“在这么个小地方得待8天，”昂梯菲尔师傅一再重复着，“谁知道那艘该死的邮轮会不会晚到！”

“还有，”银行家说道，“厄运或许把我们带到卢安戈，可能从那儿到马永巴海湾还有50多海里呢！”

“这段路程真叫我担心。”怒不可遏的圣马洛人喊叫起来。

“确实叫人担心。”赞布哥附和着。

“好吧！……晚到一些时候……见鬼！……船停之前，总不能抛锚！先去卢安戈，然后走着瞧！”

“是否要求船长在马永巴停一下……这会使邮轮离开原来的航道吗？”

“这不符合航海规则，我想他不会同意的。”

“不错，是绕点路，我们可给他一笔补偿费……”银行家想出了这个主意。

“试试看吧，赞布哥，您脑子里想的总不是我所关切的东西！主要是卢安戈，从那儿总有办法去马永巴，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果没办法离开达喀尔，我们还可以沿海岸走嘛！”

“步行嘛！”

“步行。”

皮埃尔说得多轻松！沿途有种种危险，障碍和不可逾越的困难咧！在利比利亚，像牙海岸，加纳，达荷美和大巴萨姆的土地上步行800里！不行！就是搭邮轮也得碰上好运气，才能避开风险啊！踏上这条征途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再说，塔莉丝玛•赞布哥小姐正在马耳他等待着他那勇敢的未婚夫呢！

尽管8天之内没有邮轮，他们也只好耐心等待。在达喀尔熬过的这段时光，对他们说来，真是度日如年呀！

萨伍克和奥马尔这一对谈的则是另一个话题。倒不是姆哈德的儿子不急于找到小岛，不急于把卡米尔克的财富抢到手。不！绝非如此！他也在搜肠刮肚，想叫两位继承人一无所获，把全部金钱塞进他个人的腰包，致使奥马尔也感到惶恐已极。他早就密谋收买一伙歹徒，准备从苏哈尔返回马斯喀特时下毒手。这回，他试图用同样的手段，从马永巴回卢安戈时，实现这个阴谋。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在这些土人中，那些从事非法活动的公务员中，会找到一些亡命之徒。只要出一笔钱，他们甚至肯去卖命，参与他的罪恶计划。

怯懦的勃•奥马尔被这个阴谋吓破了胆，也许是出于谨慎，至少是怕这桩罪恶的勾当牵连了自己——这一切叫他心神不定。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些看法。他首先十分肯定地说，昂梯菲尔及其同伴非等闲之辈。他特别指出，只能出大价钱，雇佣一些无赖之徒。不过，这些人，早晚会说出去，谋杀案会传遍全国。在非洲这偏僻、野蛮的疆土上，探险家被杀害，这秘密是包不住的……很明显，只有上述的理由或许还能阻止萨伍克这种人付诸行动。

实际上，他的决心丝毫未动摇……这种事他见多了，自己也曾干过！……他向勃•奥马尔瞥了一眼，公证人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萨伍克说：

“我只知道有一个混蛋会背叛我！”

“是谁，大人？”

“是你，勃•奥马尔！”

“我？”

“是的，你得小心点，我有办法叫人保持沉默！”

勃•奥马尔全身发抖，低下头。从马永巴到卢安戈的路上又多一具死尸，萨伍克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这一点他心里一清二楚。

5月12日晨，等待已久的邮轮终于驶进了达喀尔港口。一些旅客在此下了船。这是一艘葡萄牙航船，叫“辛特拉”号，专门向热带非洲葡萄牙殖民地安哥拉的圣保罗运载货物及旅客。明早天一亮，它就要启航，所以我们的旅行家赶忙去订座位。船的航速平均每小时9～10海里。整个航程要一周时间。这期间，勃•奥马尔又得忍受晕船的痛苦了。

第二天，天气晴朗，“辛特拉”号迎着陆地上吹来的清风驶出港口。昂梯菲尔师傅和银行家满意地舒了一口长气，他们的肺脏恐怕有一星期不活动了。这是踏上2号小岛并从它的脏腑中掏出财宝之前的最后一程了。根据万有引力定律和它的反定理，他们越接近小岛，吸引力就越大。“辛特拉”号的机桨每转动一次，这段距离就缩短一点……

唉！对茱勒来讲，正相反，此距离越增加，他就越远离法国，远离他一筹莫展的未婚妻居住的家园——布列塔尼。他一到达喀尔就给她写了一封信，可怜的少女很快就会知道他的未婚夫要奔赴离她更远的地方去……他说不准何时可以归来！

然而，萨伍克首先想了解一下“辛特拉”号的乘客中是否有在卢安戈下船的。想去这遥远的地方发财的冒险家们往往都是丧尽天良，又不知内疚的家伙，他们当中有的人，或许会成为他的同谋。结果大失所望，他本应在卢安戈搜罗无赖之徒。不幸，他不会讲葡萄牙语，奥马尔也一宿不通。他的处境相当困难。谈这种事很棘手，语言要绝对过硬。还有，昂梯菲尔、赞布哥、吉尔达以及茱勒只是在他们之间彼此交谈，船上的人没人懂法语。

应该承认，也只有勃•奥马尔的法语讲得让人感到吃惊，又让人感到满意。此次旅行，他声称没有什么不舒服，从前遭受的巨大痛苦，这次乘“辛特拉”总算全幸免了。因为，“辛特拉”凭借陆上吹来的清风，始终保持离岸2～3海里的距离航行，海面显得十分平静，似乎感觉不到有什么波浪的冲击，自然航行就一帆风顺了。

当邮轮越过几内亚湾顶端的帕尔马斯角时，仍然是好天气。通常情况下，风总是顺着海湾移动。因此，来到海岸像在大洋上一样，亦未受到大风的袭击。不过向卢安戈方向行进时，“辛特拉”号看不见大陆的高地。无论是加纳、达荷美的大地，还是海拔3960米，矗立在费尔南多波岛的后边和几内亚上边界线上面的喀麦隆山峰，都从未看到。

5月19日下午，吉尔达•特雷哥曼心情十分激动。茱勒告诉他就要穿过赤道线了。“可爱的阿美丽”号的前船长是第一次，无疑也是最后一次，进入南半球。对他这个航行在朗斯河上的老水手来说，真是了不起的一次探险呀！因此，为祝贺这次航行，像其他乘客一样，他把一块银元送给了“辛特拉”号的水手。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辛特拉”号已经进入马永巴海湾所在的纬度带，距离港口100海里左右。如果邮轮船长同意向那个方向驶去，并在卢安戈管辖的这个海港抛锚的话，昂梯菲尔和他的同伴会避开多少危险，减少多少疲劳啊！在那儿停泊一下，他们就少走一段艰难的路程。

在叔叔的鼓动下，茱勒试图让“辛特拉”号船长明白他们的意图。这位葡萄牙人能懂得几个法文字母？不过，就我们所知，茱勒英语讲得十分流利，在和马斯喀特那位“翻译官”打交道时，他就曾大显身手了。又哪有海员不熟悉英语的呢？于是，他向船长讲了希望在马永巴停泊的想法。绕这段路大概需要多花48小时……耽误的时间，额外的开销——燃料，海员的伙食，船舶的耗费等都照价补偿。

船长会采纳茱勒的建议吗？无疑，会同意的，尤其是这个建议的提出是有根据的，看看几内亚湾的海图就知道了。海员之间谈话，一开口彼此就心领神会了。实际上，再简单不过了，航道只需往东偏一点，就把这半打旅客送到马永巴港；何况，他们还肯出一笔好价钱。

然而，船长还是拒绝了。他是卢安戈港口的雇佣人员，是航海规章的奴隶，他只能把船开往卢安戈。从卢安戈再驶向安哥拉的圣保罗，这绝对不能——即使用黄金买下他的船，他也不会奔赴别处。船长的答复，茱勒如实地转达给了他叔叔。

昂梯菲尔师傅听后大发雷霆，连吐脏话，大骂船长一通，也无济于事。如果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不劝解，他很可能一气之下钻进舱底不出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第三天，也就是5月21日的夜里，“辛特拉”号最终还是在环绕卢安戈港的长长的沙滩前抛了锚，用小船送走了6位旅客。9小时后，船又继续向葡属殖民地的首府圣保罗驶去。

第八章

第二天，在一株浓荫蔽日的参天大树下，有二个人热烈地交谈着。他们是刚在卢安戈大街上偶然相遇的，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感到十分惊讶。

其中一个说：

“你……你在这儿！”

“是呀……是我！”另一个答道。

先开口的那人是萨伍克，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是葡萄牙人名叫巴罗索的跟他向城外走去了。

萨伍克不会讲葡语，巴罗索却会讲阿拉伯语，因为他曾长期侨居埃及。可以看出来，这是两位老相识了。巴罗索曾是萨伍克那伙亡命徒中的一个。当时萨伍克明火执仗有恃无恐，靠他父亲——即卡米尔克的堂弟的权势，连副国王的警察也不放在眼里。后来，由于几桩大案件，无法逍遥法外，这伙歹徒便分道扬镳了，巴罗索也失踪了。回到葡萄牙后，由于天性得不到发挥，他便离开里斯本来到卢安戈的一家商业所谋生。当时，殖民地的商业在贩卖农奴制度废除后，十分萧条，仅限于像牙、棕榈油，花生和红木等。

眼下，这位年过五旬曾在海上漂泊过的葡萄牙人，他在指挥一艘名叫“波塔莱格雷”号大吨位的非洲航船，在沿海一带为本地商人兜揽生意。

这个巴罗索在过去的行当中练就一套亡命徒的本领，专干伤天害理的事，倒正是萨伍克实现其罪恶阴谋所要物色的家伙。两位老兄来到10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榕树下搞什么名堂？——在那里谈话没人会听见，他们毫无顾忌地密谋着威胁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们生命安全的勾当。

两人彼此讲述了自从巴罗索离开埃及以来各自生涯，接着萨伍克便开门见山地点出正题。他并未说出他想抢到的财宝的数目，但是，那笔可观的酬金至少叫贪财的葡萄牙人上了钩。

“不过，”他补充说，“我需要一个坚定、勇敢的汉子作助手……”

“您是了解我的，大人，”葡萄牙人回答道，“您知道，我干什么都说一不二，一干到底……”

“假如你跟从前一样的话，巴罗索……”

“我没有变呀！”

“要知道，我们至少要干掉4个人，或许还有第五个，一个叫勃•奥马尔的家伙，我就是冒充他的见习生，取名纳吉姆。”

“多干掉一个算不了什么！”巴罗索答道。

“这个家伙，干掉他不费吹灰之力。”

“您打算怎么行动呢？”

“我的计划是，”萨伍克看看四周，确实谈话不会被人听见，“要干掉的人当中，有三个法国人：圣马洛的昂梯菲尔，他的朋友和他的侄子；还有一位名叫赞布哥的突尼斯银行家。他们刚在卢安龙上岸，准备挖掘埋藏在几内亚湾的一个小岛上的财宝。……”

“在哪个水域？”巴罗索急忙问道。

“在马永巴湾水域！”埃及人回答，“他们想取旱路到那儿去。要在那儿等候来自圣保罗的邮船回到达喀尔去，我想在他们带着财宝回到卢安戈时下手比较容易。”

“大人，这易如反掌！”巴罗索坚定地答道。“我肯定能找到一打货真价实的歹徒，遇上一桩好生意，他们会蜂拥而上，助您一臂之力，只要您肯出一笔公平合理的价钱。”

“十拿九稳，大人，但是，我还有一个更好的行动方案。”

“说说看。”

“我在这儿指挥一艘150吨的航船，‘波塔莱格雷’号专门在沿岸各港之间运货。两天后恰好去位于马永巴稍北，加蓬的巴拉卡港。”

“嗨！”萨伍克叫起来。“这可是个好机会！昂梯菲尔师傅准乐意搭乘你的轮船，他们正怕旅途辛苦，怕出危险呢！你先把我们送到马永巴，再去加蓬卸货，然后，你回来找我们……那么，在返回卢安戈时……”

“一言为定，大人。”

“你船上有多少人手？”

“一打”

“都可靠吗？”

“如同信得过我自己一样。”

“你载什么货去加蓬？”

“一船花生。还有给巴拉卡公司买的6头大象，是准备卖给荷兰一家马戏班子的。”

“巴罗索，你会法语吗？”

“不会，大人。”

“别忘了，我是假装对法语既不会说，也听不懂。我将委托奥马尔转达这一方案，圣马洛人准会同意的。”

实际上，这一行动蛮有把握。那两位继承人倒是令人担心。他们经过几内亚湾时，钱财被抢光后，连同他的伙伴也可能一起被干掉。

安哥拉和本哥拉归葡萄牙管辖，卢安戈则不然，它是刚果的一个独立王国，夹在加蓬河和扎伊尔河之间，后来卢安哥归属了法国。但当时从洛佩斯角到扎伊尔一带的国王都承认卢安戈君主，并向他进贡，通常是奉献奴隶。社会一般由黑奴组成，上层有国王及其家族，世袭王孙公子——必须是由一位公主所生的，只有她能传贵族称号；其次是驸马，是诸侯；再其次是神甫，拜火教徒，教主希多梅具有神的美德；最后是经纪人，商人及其主顾，这些才是平民。

至于奴隶，非常之多。那时，已经不再把他们卖往国外，这是欧洲需求废除贩卖黑奴并进行干预的结果。是出于对人的尊严和自由的关心，才导致这种废除的！特雷哥曼并不这样认为。他对人和事物具有高度的洞察力，那天，他对茱勒说：

“如果没有发现甜菜糖，人类只知道食用蔗糖；贩卖黑奴的勾当可能至今仍在流行，或许还会继续下去。”

但是，鉴于卢安戈王是一国之主，享有一切独立权，该区的道路管理、看守自然不会太严密。因而，很难找到比这里更适合干坏事的陆地和海洋了。

这也正是茱勒所担心的——至少陆地旅行是这样。他叔叔的精神状态已失去平衡，自然不为此担忧。青年船长想到要沿海岸步行200公里才能到达马永巴湾，感到十分担心。他认为有必要把这一切告诉给驳船长。

“你想干什么，小伙子？”特雷哥曼回答道，“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我们从马斯喀特到苏哈尔的旅行只不过一次漫步，一次郊游罢了。”茱勒接着说道，“再说大家相处的也不错。”

“瞧，茱勒，在卢安戈就不能再组织一个本地人的骆驼商队吗？”

“我对这里的土著黑人比对狼、狈、豹、狮之类更不放心！”

“啊！有那么多的猛兽吗？”

“有！应有尽有。还不算那些蛇，向人脸上喷毒汁的眼镜蛇以及10米长的大蟒……”

“多美丽的国度，小伙子，说实在的，那位杰出的总督怎么不选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呢！你认为这些土著人……”

“跟刚果人一样，大概都很笨。不过，偷抢、杀害那些闯进这个可怕的国家来的冒失鬼们都是很能干的……”

这段话充分说明了茱勒的忧虑心情，吉尔达完全理解。因此，当萨伍克通过勃•奥马尔把那个葡萄牙人介绍给昂梯菲尔师傅和突尼斯银行家的时候，他俩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不必在那些危险的地区熬日子了，不必在火热的阳光下长途跋涉了，那样太辛苦了。因为茱勒不明底细，也就不可能想到有两个流氓早就认识，所以对此没表示半点怀疑。最主要的，就是走海路去马永巴湾。天气很好——48小时便可到达……船长把几个旅客带到港口，然后驶向巴拉卡——回来时，他们带着财宝再搭乘这艘船……大家都返回卢安戈，从那儿，下一班邮轮就把他们带回马赛去——不，皮埃尔还从未这么走运。毫无疑问，得付出一大笔钱……嗨！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因为需要等那几只大象从内地运来，他们在卢安戈还得待上两天。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驳船长总想多长长见识。满心高兴地在这座刚果话叫“班扎”的城镇逛起大街来了。

卢安戈或叫布瓦巴，是座古城，方圆4500米，建在棕榈林中间。整个城镇是由商业所构成，商业所的周围尽是用棕榈树枝作支架，用芦苇叶作棚顶的木板房。钱庄是葡萄牙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英国人，荷兰人和德国人开的。真正的大杂烩。可是，驳船长感到很新鲜。

半裸体的土人，背着弓箭，手持木刀和圆斧，和朗斯河两岸的布列塔尼人毫无共同之处！身着滑稽可笑的旧式军装的卢安戈国王，远远看去使人想起伊尔——维兰省省长。在圣马洛和迪南之间的城镇，从未见过这些隐蔽在巨大可可树下的小房子。还有，圣马洛人不是一夫多妻；而这里的懒汉们却把重活都交给他们的妻子，女人们只有病倒时才能躺下休息。然而布列塔尼的土地远不如卢安戈的肥沃。这里只需把地一翻，就能获得大丰收，谷穗足有一公斤重。有的麦类不用管理就能生长，玉米一年三熟；大米、木薯、白薯、扁豆、防风、烟草、沼泽地的甘蔗，从加那利群岛和马代尔引进的扎伊尔四周的葡萄、香蕉、无花果，叫作“曼勃罗莎”的桔子、石榴、柠檬，形如松籽、多淀粉的、易溶解的小榛子，黑人喜欢吃的胡桃类干果，荒地上自然生长的菠萝等等。

其次是几种巨大的树木——芒果树、杉树、檀香树、乌梅、棕榈，还有大量的木棉树，榕树，可以提取黑人喜欢的植物质的肥皂和果露！

动物品种数不胜数，有猪、斑马、野猪、水牛、瞪羚、成群的羚羊，貂，大象，紫貂，豺，大山猫，箭猪，松鼠，野猫，虎形猫，还有各式各样的猿猴，黑猩猩，孔雀，鸵鸟，灰红色山鸡，蜜蜂，蚂蚱，当然还有蚊子！多么令人惊奇的国家，如果有时间研究博物史，对吉尔达来说，这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吗？

可以断言，无论是昂梯菲尔，还是银行家都不知道卢安戈住的是白人还是黑人。他们的眼睛注视着另一个地方。他们在寻找远处隐约可见的一个点，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一个点，像一颗公斤级的巨大钻石，闪闪发光，价值几百万法郎！——啊，这就是冒险家这次远征的终点，只恨他们没有早日踏上2号小岛！

5月22日，航船准备迎着朝阳启程了。前一天运来的6只大象郑重其事地装上了船。多漂亮的动物，肯定不会让马戏团的演员们失望的！不用说，大象只能横站在舱底。

一艘仅150吨的船运载这样的庞然大物似乎有些不妥——这会使船失去平衡的。茱勒向驳船长提及过这一点。

不错，船很漂亮，也很宽，吃水很浅，这倒便于靠近浅水海岸。船上竖起的两根大桅杆，彼此距离很近，上面都张着大方帆。因为，这种船只能靠风势前进。虽说行进缓慢，但至少是为不冒风险的近海航行建造的。

还有，天公作美，在卢安戈以及整个几内亚地区内，雨季9月开始，受西北风的影响，5月份就结束了。尽管从5月到9月都是好天气，但阳光灼人，夜里露水较多才稍显凉爽！

自启航以来，我们的旅行家眼看着消瘦了。大地似乎已被烈日烤焦，连狗都不断地跳来跳去，四爪不敢着地。甚至发现不少野猪竟热死在窝里！吉尔达•特雷哥曼相信那些传说是真的了。……

“波塔莱格雷”号早晨8时开始扬帆。旅客和大象均已到齐。如大家所知，还是像以前那样分成几伙：吉尔达和茱勒一伙，其中一个忘了眼前是非洲大海，竟以为是英吉利海峡和圣马洛港口，另一个无忧无虑地呼吸着清风解热；昂梯菲尔师傅和赞布哥，两人全身心都倾注于2号小岛上，一旦瞭望哨的水手在地平线上发现了它，那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才会落地；萨伍克和巴罗索彼此交谈着，这有什么奇怪的，既然他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再说，由于他们的偶然相会，昂梯菲尔师傅才搭上了这艘船。

船上的12名水手，个个样子粗野，令人讨厌，很像葡萄牙人。叔叔已陷入沉思，没有注意这些，侄子却观察到了，并把此看法讲给驳船长听。特雷哥曼对他说，天那以热，不能以貌取人。总之，对非洲航船的水手不该太苛求。

海上风和日丽，沿岸航行令人心旷神怡。如果吉尔达知道罗马人向非洲大陆致敬时使用的那华丽的修饰语，他肯定会喊出：非洲，江山如此多娇！事实上，昂梯菲尔和他的伙伴们从奇卢前面经过时，稍加留意也该对沿岸美妙的大自然风光赞赏不已的。只有驳船长在认真地观赏，想带回一些旅行的回忆。还有比这更瑰丽的景色吗？连绵的丘陵上耸立着隐没在迷雾中的斯特劳斯群山，一片片翠绿的树林覆盖着起伏的大地。从密林中流出的溪水都流向大海。无数的飞禽掠过水面，溅起点点浪花。鸵鸟，孔雀，水鸥，塘鹅，百鸟欢乐飞翔，给奇妙景色增添了生气。这里还有成群的体姿优美和翔羊以及大角鹿的麋。庞大的哺乳动物在小河里淌来淌去，一口气足可饮一吨水，一群群的河马，远处看去像粉红色的猪，这种河马肉倒很合土人胃口。

因此，站在船头的吉尔达对身边的昂梯菲尔师傅说：

“喂，朋友，……圣梅诺沃尔的河马蹄子怎么样，合你的口味吧？”

皮埃尔只耸耸肩膀，向驳船长看了一眼，目光迟滞，茫然无神。

“他连话都听不懂了！”特雷哥曼一边用手帕扇着风，一边喃喃说道。

人们在岸边的林子里还看到成群的猴子在树间作鬼脸，啼叫，跳来跳去。突然，舵把一横，“波塔莱格雷”号靠近了海滩。

应当指出，旅行家们从卢安戈到马永巴，即使步行，那些飞禽、河马、猿猴也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真正的危险是那些豹子和雄狮，人们经常看到它们在丛林中跳跃，非常灵活、敏捷，一旦遇上该多可怕！夜幕降临后，万籁俱寂，可听到四处传来的野兽吼声。这齐奏的乐声像疾风骤雨一直传到船上。受惊的大象在舱底骚动起来，发出低哑的吼声，与林间野兽对答，他们撞来撞去，把“波塔莱格雷”号的船帮弄得嘎嘎作响。这批货物确实叫旅客们担心。

4天过去了，没发生什么意外，打破这单调的航行。天气一直很好．海面十分平静，连奥马尔都没感到什么不适。“波塔莱格雷”号底部压舱重物，并未颠簸，对拍打岸边的排排海浪无动于衷。

驳船长从未想过，海上航行竟如此平静。

“我真以为是在‘可爱的阿美丽’号上，行驶在朗斯河两岸呢！”他对年轻的朋友说。

“是呀！”茱勒纠正了一句，“只不过，‘可爱的阿美丽’号上没有巴罗索这样的船长，没有纳吉姆这样的旅客。他们那样亲密无间，我就越觉可疑。”

“你说，他们能预谋什么呢，小伙子？”吉尔达答道。“密谋也晚了，因为我们已接近目的地了！”

5月27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航船越过班达角，离马永巴不到20海里了。这是茱勒通过奥马尔打听到的，后者则是从萨伍克那儿知道的。萨伍克是根据茱勒的要求，询问巴罗索后了解到的。

看来这天晚上就能到达卢安戈国的小海港。海岸在马图底顶端的后面已呈现出月牙形，即一个宽阔的小海湾，卢安戈城就隐蔽在海湾的深处。假如2号小岛存在的话，在所标志的地方，那么应该在这个小海湾里寻找它的确切位置。

因此，昂梯菲尔师傅和赞布哥把镜头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断用望远镜观察着。

很不幸，风势太弱，船行进得很慢——平均刚刚两节。

近一点钟，越过马图底角，船上发出喜悦的笑声。未来的妹丈和妻兄同时看到了海湾深处的一群小岛。他们要寻找的小岛肯定是其中的一个……哪个呢？……这要在第二天通过观测太阳才能确定。马永巴出现在东边5～6海里的一片箭状沙滩上。它位于大海和班加河之间，被树木环绕的商业所和小屋灯火辉煌。海滩前停着几艘渔船，好似巨大的白鸟。海湾水面平静极了！湖面上的小舟也没有这样稳当……怎么说呢？……船此刻如同行驶在池塘的水面上或在一个巨大的油钵中！缕缕阳光垂直洒落在水面上。吉尔达•特雷哥曼全身浸透，汗水如同皇家花园的喷泉倾泻出来。

多亏吹来的几阵西风，“波塔莱格雷”号靠近了海岸，海湾的小岛看得更清楚了。一共6～7个，好似浮在水面上的几只绿色花篮。晚上6点，航船驶进群岛。昂梯菲尔和赞布哥站在船头。萨伍克已经有点忘乎所以，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那副神态例证实了茱勒的怀疑是有根据的。三位老兄都贪婪地注视着第二小岛。他们大概看见价值亿万的黄金从小岛两侧喷射出来吧？……

假如他们知道卡米尔克总督埋藏财宝的小岛，全是光秃秃的石头，没有一棵树木，寸草不生的话，他们就会发出绝望的叫声：

“不……这不是那个小岛！”

当然，自从1831年以来，31年的时光过去了，大自然有足够的时间给小岛披上一层绿色的外衣……

“波塔莱格雷”号静静地向小岛驶去，打算绕过它的北端，夜里的清风刚刚鼓起船帆。如果骤然刮起大风，只好抛锚等待天明了。

突然，在倚扶右船栏的驳船长的旁边听到一阵悲惨的呻吟声。

吉尔达•特雷哥曼转过身子……

是勃•奥马尔在呻吟。公证人面色铁青，苍白，他感到恶心，又开始晕船了……

怎么搞得，海湾在沉睡，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浪，天气这么好，怎会……

是呀！不过，这位可怜的老兄病得这么厉害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事实上，船已开始晃动，真是咄咄怪事，叫人无法解释。船连续不断地把乘客左右摇来摇去……

水手向船头、船尾冲去。巴罗索船长奔跑着……

“这是怎么回事？”茱勒问道。

“出什么事了？”驳船也问道。

是海底火山爆发了？“波塔莱格雷”号会翻下去的！

但是，昂梯菲尔、赞布哥和萨伍克好像没有发现这一切。

“啊……是大象！”茱勒喊叫起来。

是呀！是大象把船摇动了。它们很任性，莫名其妙地任性，居然心血来潮共同行动，一会儿跪下前腿，一会儿跪下后腿。因而船摇动得那样痛快。不过，这些庞然大物可不是小松鼠呀！

船颠簸得越厉害，船帮几乎全部吃进水面，海水有灌满左右舱室的可能……

巴罗索和几名水手冲进舱底，试图使巨大怪物安静下来。叫骂、抽打都无济于事。大象竖起耳朵、扬起鼻子、摇晃着尾巴，越发冲动。“波塔莱格雷”号颠来颠去，海水已流进船舱。过不了一会儿，10秒钟之内，海水已涌进舱底，整个船只沉入大海，畜生的吼叫声也随之消失在海底深渊！

第九章

“我们到底还是遇了难！”“可爱的阿美丽”号前船长第二天说道。

前一天晚上，船沉入大海深达3～40米。“波塔莱格雷”号本来是朝马永巴海湾小岛方向开去的，而今这个岛屿却成了遇难者的栖身地。在这场可怕的灾祸中没有人丧生，清点人数时，所有旅客和水手全在。昂梯菲尔扶着赞布哥，萨伍克扶着勃•奥马尔，大家你帮我，我帮你，游了几下，就到了小岛的岩石上。只是大象全部坠入深渊，它们活活地被淹死了。不过，这是它们咎由自取，航船毕竟不是秋千。

来到岛上，昂梯菲尔师傅一开口便叫道：

“我们的仪器呢……地图呢？”

很不幸，时钟，六分仪，地图集和那本气像常识的书都没能救出来，顷刻间都付诸东流了——这是无法弥补的损失。幸好，银行家、公证人和驳船长把钱袋都拴在裤腰带上了。这样，遇难者不会因金钱问题而苦恼。

须特别指出，特雷哥曼毫不吃力地漂浮在水面上，因为他身躯排开的水浮力大于他的体重，他随波逐流，像一条鲸鱼，安稳地游到一片黄沙滩上。

衣服干得很快，晾在太阳下半小时就全干了。

这一夜过得很有特色，大家躺在树下，各自思考着各自的问题。大概已来到2号小岛所处的水域了，那封信上写得一清二楚，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南纬3度17分是阿曼湾小岛上的那封信中提供的。东经7度23分是保存在银行家保险柜里的。但是，二者交叉的这个点，此刻如何确定呢？茱勒失去了六分仪和时钟，已无法进行观测。

各人有各人的性格，想法自然各不相同。

赞布哥：“这下前功尽弃了！”

昂梯菲尔师傅：

“不把马永巴湾上所有的岛屿都搜一遍，我绝不离开这里，哪怕花上10年功夫！”

萨伍克：

“由于航船遇难，这下子告吹了！周密准备的行动计划完蛋了。”

巴罗索：

“唉！原来我的大象太不可靠了！”

勃•奥马尔：

“即使能得到那笔酬金，我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愿真主保佑。”

茱勒：

“嘿，现在再没有什么妨碍我返回欧洲，回到阿诺卡特身边了！”

吉尔达•特雷哥曼：

“永远别乘坐载有好出洋相、无事生非的大象的航船！”

这一夜谁都没能安睡。虽说遇难没尝受寒冷的痛苦，可是第二天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们用什么去填满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呢？除非四周的树变成果实累累的椰子树，没办法时，还可以勉强充充饥，或许会坚持到返回马永巴的时刻吗？……不过，如何回到这座位于海湾深处的城镇呢？还有5～6海里呢！打信号？……能看见吗？……6海里……游过去？……“波塔莱格雷”号上的水手中，有人能游过去吗？……好了，天亮再想主意吧。

小岛上不像有人。至于那些不好相处，危险的动物，肯定少不了。吉尔达以为一切猿类都来到这里相会了！那岂不是来到齐天大圣的花果山王国了吗？

尽管风云平静，波浪轻轻地拍打着海滩，小岛上遇难者的心情却一刻也不能平静下来。寂静不断遭到搅扰，根本无法入眠。

树林的四周传出奇怪的吼声，听去像似刚果军队的隆隆的战鼓声。哨兵在丛林枝叶下跑来跑去，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到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直到天明人们才清醒过来。原来小岛是一个四条腿动物盘踞的地方，它们组成了一个部落。这里有巨大的黑猩猩，在几内亚打猎的法国人曾讲过这种动物的勇敢凶猛。

天哪！尽管不能安睡，吉尔达仍对这些漂亮的古动物标本赞赏不已。正是这些塞内加尔猿猴能做出的事情。它们身躯高大，强壮有力，下颚不太突出，眉框稍突起，形状基本正常。当它们鼓起胸脯，使劲揉搓的时候，便发出那类似打鼓的声音。

说实在的，这群猿——足有50多只——怎么会选小岛为家呢？这一切，有谁为我代答呢？正如茱勒很快发现的那样，至少，这个长2海里宽1海里的小岛长满了这一热带区所常见的各种树木。毫无疑问，这些树上结的果子是可以吃的，这就使这群四条腿的动物生活有了保障。猴子能以野果，树根，野菜为生，那么人也就可以吃。这是茱勒，驳船长和“波塔莱格雷”号的水手们首先想知道的。遇难后，一夜啥也没吃，当然饿得慌，得想法子找到充饥的东西。

这片未开垦的土地上确实生长着野果和树根。生吞这些食物可受不了，除非有猴子那样的肠胃。如能找到火，何不煮熟了吃呢？手头有法国造的火柴，事情不是既简单又可行吗？真幸运，纳吉姆恰好在卢安戈准备了一些吃的，装在小钢盒子里，没有浸一点水。所以，天刚蒙蒙亮，在宿营地的树下，就燃起了一堆篝火。

遇难者都围在篝火旁。昂梯菲尔和赞布哥总算不发火了。他俩拒绝和别人共享这顿原始人的午餐。侵犯小岛的外来户竟然吞食着它们的储备食物，显然不受欢迎。这些动物有的跳来跳去，有的一动不动，做着各种各样的鬼脸，很快在他们的四周围成了一圈。

“当心点！”茱勒提醒他的叔叔。“这些猴子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数量比我们多10倍，我们又手无寸铁……”

圣马洛人果真有点怕猴子。

“小伙子，你说得对！”驳船长说，“我看这些先生们不懂什么叫好客，摆出了威胁人的架势……”

“咱们有危险吗？”勃•奥马尔问道。

“很简单，逃开会更危险。”茱勒严肃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公证人真想跑掉……但又不可能。

巴罗索吩咐大家做好反击的准备。然后，萨伍克和他躲在一旁说了些什么，茱勒一直观察着他们。

他们谈话的主题，人们自然会猜到的。一想到这次出人意外的海上遇难使预谋的计划告吹，萨伍克就掩饰不住他的愤怒心情。还得密谋一个新方案。既然已来到了2号小岛所处的水域，卡米尔克的财宝无疑是埋在马永巴湾上的一个岛屿上——不是这个，便是那个。好吧，萨伍克原想干掉那位法国人和他的同伴的事，要靠巴罗索和他手下人以后来实现了……但目前下手并不有利……尽管青年船长已失掉了仪器，但是根据已得到的情况，他们可边行观测。这恰恰是萨伍克所不能做到的。

这就是配合默契的两个坏蛋所策划的方案。巴罗索刚刚遭受的损失——船只，货物，大象等，他的同谋都会如数补偿的。

主要是尽快赶到马永巴。那里正好有只渔船刚离开海岸，最近的离小岛仅3海里。风很弱，小船3～4小时开不到宿营地，但可以从岛上发出信号……天黑前，“波塔莱格雷”号的遇难者就能在城里一家商业所安顿下来，他们在那儿会受到热情的欢迎，真诚的款待。

“茱勒……茱勒呢？”

萨伍克和葡萄牙人的谈话突然被这叫声打断了。

这是昂梯菲尔师傅在叫他，接着又听到了第二句叫声：“吉尔达……吉尔达呢？”

青年船长和驳船长正在沙滩上观察海上的渔船，听见叫声立刻向昂梯菲尔走去。

银行家和圣马洛人在一起。萨伍克示意勃•奥马尔走过来。

巴罗索朝水手走去，纳吉姆自已逐渐走近昂梯菲尔那一伙，想听人家讲些什么。因为他假装听不懂法语，自然没人怀疑他的出现。

“茱勒，”昂梯菲尔师傅说，“你听着，现在是当机立断的时候了。”

他说的结结巴巴，愤怒已达到了顶点。

“那封信中说2号小岛位于马永巴海湾……而今，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方……没搞错吧？”

“没错，叔叔。”

“但是，六分仪和时钟都没了……我办了一件蠢事，让笨手笨脚的特雷哥曼保管，叫他给丢了。……”

“我的朋友……”驳船长说。

“我宁可淹死，也不能把它们丢掉！”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生硬地说道。

“我也一样！”银行家补充说。

“真的吗？……赞布哥先生？”特雷哥曼带着愤怒的表情反驳道。

“总之……丢掉了，”昂梯菲尔师傅接着说，“唉……没有仪器，茱勒，你就无法测2号小岛的方位……”

“叔叔，无法测定，依我看，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坐小船去马永巴，步行回卢安戈，最后乘上第一艘开来的邮轮……”

“这……办不到！”昂梯菲尔师傅回答道。

银行家应声虫似地重复说：“办不到。”

勃•奥马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呆里呆气地摇晃着脑袋。萨伍克在叫着，但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好吧……茱勒……我们到马永巴去……但是，我们要住在那儿，不去卢安戈……需要住多长时间，就住多长时间——你好好听着——住下去是为了考察海湾的所有的小岛……”

“什么，叔叔？”

“数量不多，5～6个……就是上百个、上千个，我也要一个不漏地侦察一遍！”

“叔叔……这可不理智呀！”

“很理智，茱勒！它们当中总有一个埋藏着财宝……那封信上甚至已经指出卡米尔克埋藏的地方……”

“见鬼去吧！……”特雷哥曼小声嘟囔着。

“只要有决心，有耐心，我们终究会发现那个刻有双K的地方……”

“找不到呢？”茱勒问道。

“别说这种话，茱勒！”昂梯菲尔师傅喊叫起来。“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别说这个！”

他那愤怒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恨不得用牙把在嘴里滚动的小石子咬碎。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几乎要脑充血了。

叔叔如此固执，茱勒觉得没必要和他顶下去。依他的看法，侦察不会有任何结果，待15天足够了。当昂梯菲尔师傅确信毫无希望的时候，不管叔叔愿意不愿意，他再决定返回欧洲。因此，他回答说：

“我们做好准备吧，等这只渔船一靠岸，我们就上去……”

“不能在没考察这个小岛之前离开，再说，为什么不可能就是这个小岛呢？”

这倒合乎逻辑，谁知探宝人没到达目的地呢？在没有六分仪和时钟的情况下，如果巧遇促成了他们本身做不到的事情呢？岂非天赐良机？但愿如此！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不幸遭遇和备尝旅途的艰辛之后，财神爷对朝拜最勤的信徒不会大发慈悲吗？

茱勒不敢表示任何异议。总之，最好别延误了时间。需要在小渔船靠岸前，对小岛进行一番侦察。恐怕小船一到，水手们就急于上船，都急于到马永巴的一家商业所去休整一下。不说明原因，叫他们多留下会儿，能做到吗？至于财宝之事，是绝对不能透露的，这是卡米尔克总督的秘密！

当昂梯菲尔、赞布哥在茱勒、吉尔达、公证人和纳吉姆的陪同下，准备离开宿营地时，其他人不会感到惊奇吗？这些人也许会跟着他们……再说，这也是完全可能的。

这确实是一个难题。一旦看到挖出来的三只橡木桶，发现了里边装的全是黄金、钻石和珠宝，水手们会怎么行动呢？这群亡命徒难道不会起歹心，下毒手，把他们缢死吗？何况，人数又比圣马洛人和他伙伴们多两倍以上，很快就能制服他们，最后把他们干掉！船长肯定不会制止！很可能会挑唆他们，结果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但是，说服昂梯菲尔谨慎从事，叫他明白宁愿耽搁几天，先跟“波塔莱格雷”号的水手去马永巴，安顿下来，第二天甩掉这些可疑的家伙后，再包一条船返回小岛，看来，这也不易做到。那家伙是不听别人劝告的，他一意孤行。……在考察小岛前，强迫他离开是绝对办不到的。

驳船长受命去侦察时，彬彬有礼地提出了自己合乎情理的看法，但是难说话的朋友大发雷霆，只说了两个字：

“上路！”

“请你……”

“好了，你甭去了……我不需要你……”

“要谨慎些……”

“过来……茱勒。”

看来，只好服从了。

昂梯菲尔和赞布哥已经离开了宿营地。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赶忙跟过去。但船上的水手没有跟他们去的意思。巴罗索本人甚至对旅客为什么离开丝毫不介意。

这态度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萨伍克听懂了全部谈话的内容。他既不想拖延也不想阻止侦察。他对葡萄牙船长只有一言相告。

巴罗索向水手们走去，命令他们原地等待渔船，不许离开宿营地。

这时萨伍克示意勃•奥马尔跟他们一起去。看见公证人由他的见习生纳吉姆陪着，昂梯菲尔师傅也不会感到奇怪的。

第十章

根据太阳的高度判断，大概是早晨8点钟——遇难时，钟都浸了水，已经不走了，只好满足这个“大概”数了。

巴罗索的水手没有尾随，可岛上的四脚动物却紧盯着他们不放。

12只古猿离开了猴群。很明显，它们打算护送敢于来岛上探险的侵犯者。

其他猿猴仍然围在宿营地的四周。

驳船长一边走着，一边斜眼看着这些粗野的卫士。回敬他的则是可怕的恶作剧般的鬼脸，嘶哑的吼声以及威胁的动作。他想：

“这些动物显然在互相交谈着……我听不懂它们说些什么，真遗憾……能跟它们攀谈几句，该多开心呀！”

这是研究语言学的学者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可以观察一下是否像古代美国语言学家加尔诺所说的，猴子也能用发声信号表达不同的概念，如whouw和Cheny分别表示食物和饮料，而iegk则表示“小心”。总之，可以考察在类人猿的语言是否u和ou才是基本元音等等。

是美国自然主义学者，曾到几内亚森林中居住过数月，就类人猿的语言及猴子的生活进行过考察。

大家不会忘记，在阿曼湾小岛上找到的那封信，提供了马永巴湾上小岛的方位，明确地指出了埋藏财宝的北方标有双K记号。

根据卡米尔克总督写信给昂梯菲尔师傅的父亲信上提供的情况，应该在一号南小岛的端挖掘财宝，即在标有双K的一块岩石下面。

此刻，遇难者是从南部踏上小岛的，因此得朝北走，大约得走两海里。

一伙人向选定的方向走去。昂梯菲尔师傅和赞布哥打头阵，两位继承人担当先锋官，自然不足为怪的。他俩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言不发，不让一个同伴越过他们。

公证人不时向萨伍克投过去忧虑不安的目光。除怕他和葡萄牙船长下毒手外，还有个念头一直缠绕着他，如果圣马洛人得不到财宝，他那笔可观的酬金也就告吹了。有一两次他试图让萨伍克明白他的心思，但萨伍克这家伙似乎已感到茱勒在监视他，目光阴森，一副凶神相，什么也不说。

看见勃•奥马尔在纳吉姆面前的那副样子，恰好是喧宾夺主的关系，茱勒就更加疑心了。即使在亚历山大港事务所处理公务，也不可能是见习生发号施令，公证人俯首听命呀！

至于驳船长，他只关心猴子的一举一动。有时，他笑容可躬地回敬四脚动物的恶作剧，时而闭上一只眼睛，翘起鼻子，时而努努嘴。当他耍这套把戏时，纳侬和阿诺卡特大概也认不出他来了。

阿诺卡特！……啊！可怜的孩子！他此刻一定在思念她的未婚夫，今天，茱勒遇难了，走在猴子中间，这是她从来没想到的！

在这个纬度带，在这个季节，太阳几乎当头高悬天空，从东到西勾画出一个半圆形，因而阳光垂直投射在大地上。真是名副其实的热带，人们从早到晚都被灼热的阳光烘烤着！

“这些恶作剧的家伙没有一点儿热的样子！”驳船长一边观察着在他们四周布好阵势的12只四脚动物，心里一边想着：“真想变成一只猴子！”

为了避开这直射的阳光，在树荫下走岂不更好些？但是，这里只有低矮的树丛，树叶紧贴地面，看来无法钻进去蔽荫。除非像吉尔达、特雷哥曼所希望的那样，变成一只四脚动物，在枝叶下爬行。不过，在树丛间开辟出一条路来几乎是痴心妄想。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们无法在被潮水淹没的沙滩上行走，只好沿着岛岸，绕着洼潭前进，从而避开那些像地崩后堆起来的巨大岩石。这些岩石看似已摇摇欲坠，或许正是通往财神爷府第的难得里程碑？如果他们向目的地每走一步，会得1000法郎的报酬。那么此刻付出的血汗代价，应该说并不过分。

离开宿营地1小时后才走了1海里，也就是全部行程的一半。现在已能看见小岛北部的尖石了。有3～4块岩石立在那儿，是哪块呢？除非时来运转，或许就是那最近的一块。在赤道烈日下进行的这次勘察是何等的艰难。

驳船长已经筋疲力尽。

“休息片刻吧！”他哀求着。

“一分钟不能停！”昂梯菲尔师傅答道。

“叔叔，”茱勒提醒说，“特雷哥曼先生已融化了……”

“好啊！让他融化吧！”

“谢谢，我的朋友！”

听到这个回答，不甘落后的吉尔达•特雷哥曼先生又继续赶路。不过，就是他能坚持到底，恐怕也将融化成一条小溪，顺着小岛沿岸边的岩石向远方奔泻而去了。

还要半小时才能到达那块岩石。困难越来越大，简直是不可逾越。巨大的卵石零乱堆积，锋利的片石交错，构成一副难以描绘的景象。如果不慎摔一跤，可能会造成重残！说实在的，卡米尔克总督运气真不错，选中这个好地方埋藏那叫巴格达和萨马坎德国王也为之垂涎的财宝！

小岛的这一带没有树丛。猴先生们显然无意到此一游。这些动物不轻易离开树木庇护所，喧啸的波涛对它们毫无吸引力。“诗意”这个词，美国自然主义者加尔诺恐怕很难在它们的语言中找到。

到了丛林尽处，卫士们停住了，看着我们继续向小岛的尽头走去，做出不太友善、甚至是敌意的举动。它们使劲地抓挠胸脯，发出了愤怒的吼声！其中一个捡起了石块用有力的手臂向人们投来。其他猴伙伴也模仿它捡起了石块。幸好昂梯菲尔师傅一行人比较谨慎，没有还击。否则，他们将会被打砸成肉饼。

看到特雷哥曼和萨伍克在捡石块，茱勒道：

“不要还击……不要还击！”

“可是，……”驳船长喊道，他的帽子刚被一块飞石打掉。

“不，特雷哥曼先生，离开这儿我们就安全了，因为这些猴崽子不愿走远。”

这的确是绝妙的一招。大家走出50步之外就不在射程范围内了。

现在是10点30分，看，沿岸步行两海里花了多少时间！在北部，尖石伸出海达达150～200米。昂梯菲尔师傅和赞布哥决定先考察西北部的一个最高的尖石。

这是一堆光秃秃的岩石，其中一些相互镶嵌在一起，底部深陷在沙质土层里；另外一些则因巨浪的冲击零散地堆在那里。总之是寸草不生，甚至青苔都看不到，连温带沿海常见的海草都没有。因此，不必担心找不到卡米尔克总督署名的缩写字。31年前刻在一块岩石上的双K至今仍会完整无缺的。

于是，探险家们又开始了在阿曼小岛上进行的考察。这真叫人难以想象！但是，两位继承人钱迷心窍，似乎根本没感到那火热的阳光和行程的艰辛。萨伍克也是那么一片忠心地对待“主子”，不知疲倦——谁又能想到他原来是为了自己呢！

公证人坐在两块岩石的中间，一动不动，默默无言。如果找到财宝，他再行动也来得及。他只需在场，便可以得到那笔酬金，愿真主保佑！再说，几个月来他也是历尽千辛万苦，这点报酬也不算多呀！

一直守在皮埃尔身边的茱勒，遵照叔叔的指令，仔细地在地上察看着。他想：

“在这儿根本不可能找到聚宝盆。第一，财宝必须正好埋在这个岛上。第二，必须是就在这块岩石下面。第三，必须发现刻有双K的那块……最后，假如该死的总督没说假话，上述条件均具备的情况下。……假如，我找到了双K……我什么都不说，这样，我叔叔必得放弃让我娶一位公主，让亲爱的阿诺卡特嫁给一位公爵的可悲念头！……噢！我不能那样做！我叔叔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会一蹶不振的，会精神错乱的……我良心上也说不过去呀……还是坚持到底吧！”

当茱勒思考这些问题时，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的驳船长坐在一块岩石上，两腿下垂，轻轻地摆动着双臂，活像海豹潜入海底多时又浮上水面一样。……

勘察毫无结果。昂梯菲尔、赞布哥、茱勒和萨伍克观察并敲击着无论从位置和方向来说都可能是刻有双K的那块岩石。在尖石端部白白辛苦了两小时，一无所获……也是啊，怎么会选择被海浪冲击、浸蚀的这块呢？选得不对，……好吧！继续往下找吧……明天……如果这个岛上没有，昂梯菲尔就会去另一个岛……他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我敢拿我亲爹娘担保！

最后，仍未发现任何迹象。一班人马又回到第一块岩石处，并对散落在沙滩的4块岩石侦察了一番……还是一无所得！

现在也只好往回走了。搭乘那小渔船，返回马永巴，以便到另一个岛上去进行新的勘察。

昂梯菲尔、赞布哥、茱勒和萨伍克回到尖石底部时，发现驳船长和公证人仍旧坐在原来的地方。

昂梯菲尔和赞布哥一言不发，径直向丛林走去，猴先生正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好发泄一通对他们的敌视感情。

茱勒来到吉尔达•特雷哥曼身边。

“怎么样？”驳船长问道。

“既没有双K，也没单K。”

“这么说……还得到其他地方去……”

“您算说对了，特雷哥曼先生，起来吧，回宿营地去了……”

“叫我起来？……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不反对！……您瞧！……拉我一把，小伙子。”

茱勒用他那有力的手稍拉一下，便帮助特雷哥曼老头站起身来。

勃•奥马尔已经站在萨伍克的身边。

昂梯菲尔和赞布哥走在前边，离大家20步远。四脚动物又是跳又是叫。无数石块开始乱飞，但是必须处于守势。

这些该死的猴子真想阻止他们返回宿营地，去找巴罗索及其水手们吗？

突然，听到一个喊声，这是奥马尔发出的。他被石块打中了吗？

不！……这不是痛苦的喊声……是惊叫声——几乎是欢乐的喊叫声。

大家都站住了。公证人张着嘴，眯着眼睛，一只手向吉尔达老头伸去……

“那儿……那儿。”他重复着。

“什么意思？”茱勒问道，“您疯了，勃•奥马尔先生？”

“不……那儿……K……双K！”公证人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到这个字，昂梯菲尔师傅和赞布哥急速向后奔去。

“K……双K……”他们叫喊着。

“是的！”

“在哪儿？”

“那儿！”公证人又重复了一遍。

他用手指着边耸双肩，边向后转的驳船长。

“瞧……在他背上！”勃•奥马尔叫喊着。

果然，吉尔达•特雷哥曼的外套上明显地出现了双K的图案。毫无疑问，他靠过的那块岩石上刻有双K。这位可敬的老兄用背部把它拓印了下来。

昂梯菲尔一下子跳起来，抓住驳船长的胳臂，强令他回到刚才坐过的地方……

其他人跟在他们的后面，不到一分钟，来到了那块巨大岩石前面。渴望找到的缩写署名就刻在石壁上，字迹依然明晰可辨。

吉尔达不但靠过那刻有双K的岩石，而且曾在上面躺过……

人们立即开始行动，鸦雀无声。因缺少工具，工程自然是相当艰巨。只要有几把普通的刀就足以凿穿这块石头……用手指去挖吧，哪怕是扒断指甲也值得呀！

幸好，受风雨侵蚀的岩石比较容易剥落。干1小时就能找到那三只橡木桶……然后，先把它们搬到宿营地，而后再运往马永巴！……当然，搬运时还会遇到麻烦的。怎么能不引起怀疑呢？

好了，何必考虑那么多呢？……首先是财宝，把在这座坟墓里埋了三分之一世纪的财宝挖掘出来，以后怎么办，再另想办法吧！

昂梯菲尔师傅用一双鲜血淋漓的手不停地扒着。他不愿让别人去享受抚摸宝桶铁箍时感觉到的那种快乐……

当他的小刀碰到一个金属物的表面时，他喊道：

“终于找到了！”

啊，上帝！那是什么样的喊叫声！……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说明那不是欢乐的叫声，而是惊愕和失望的悲鸣。

在卡米尔克遗嘱提到的埋藏3只橡木桶的地方，只找到一个铁盒子——和在1号小岛刻有双K的岩石底下挖出来的铁盒子一模一样。

“又是铁盒子！……”茱勒不由叫起来。

“这肯定是一场骗局！”特雷哥曼小声嘟囔着。

昂梯菲尔师傅把盒子从洞里掏出来，猛地打开……

一卷年久发黄了的羊皮纸露了出来，上面写着数行字，圣马洛人高声念道：

“3号小岛的经度：东经15度11分。昂梯菲尔和赞布哥两位继承人得到这个经度后，应把它转告给梯尔克麦勒先生——苏格兰爱丁堡城的绅士，他掌握着3号小岛的纬度。转告时，公证人勃•奥马尔必须在场。”

苏格兰在大不列颠岛的北部，爱丁堡是其首都。

财宝并非埋藏在马尔巴湾水域！……需要到地球上的另一个角落去寻找。要把新的经度和爱丁堡梯尔克麦勒的纬度结合起来才能确定这个角落！……那么，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平分卡米尔克的遗产了。

“难道在3号小岛之后，我们不会漂流到另外20个……甚至上百个小岛上去吗？……唉！我的叔叔，你真的那么固执……那么天真……打算周游全球吗？”

“还得算上卡米尔克总督安排的上百个继承人咧！”吉尔达•特雷哥曼补充一句，“真不值得！”

叔叔向侄子和他的朋友斜瞪了一眼，一下子咬碎了嘴里的小石子，回答道：

“肃静！……还没念完呢！”

于是，他又拿起那张纸念最后几行字：

“鉴于两位继承人至此所付出的代价，所花费的开销，先赠每人一颗钻石，钻石就放在盒子里，其价值同他们将要得到的宝石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赞布哥扑向铁盒子，从昂梯菲尔手里夺过去。

“钻石！”他叫喊着。

果然，铁盒里装着两颗漂亮的钻石——银行家很识货——每颗价值10万法郎。

“这个东西可值钱！”他边说边拿起一颗，把另一颗留给昂梯菲尔师傅。

“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圣马洛人答道，他把钻石放进外衣上边的口袋里，信件放在左下边的口袋里。

“嗳！嗳！……”驳船长摇着头说道，“当真有这种事，没想到！……让大家看看……让大家看看！”

茱勒只是耸耸肩膀。至于萨伍克，想到他永远碰不上这样好的运气，忿忿地紧握着拳头！

勃•奥马尔呢？尽管信件上明确他必须在场，却连一颗最小的闪闪发光的宝石也没得到，样子十分难堪，拉长了脸，胳臂腿都瘫软了，好像未装满的一条米口袋，就要摊撒在地上一样。

萨伍克所处的地位更为不利，前两次旅行连目的地都不知道，好在这次由于一时冲动，昂梯菲尔把本应严格保守的秘密泄露了。大家都听到了新的纬度：东经15度11分。大家都知道了梯尔克麦勒先生的大名及这个绅士居住的地点——苏格兰爱丁堡。

可以断定，萨伍克已经把经度和地址记在心里了，过后，再记在他的小本子上。因此，昂梯菲尔师傅和银行家都必须留心别让公证人和他那留小胡子的见习生溜掉。无论如何不能叫这两个家伙先到英国的第二大都市。

当然，萨伍克可能没听懂，但勃•奥马尔也肯定会向他透露的。

再说，茱勒也发现，当萨伍克听到昂梯菲尔不慎念出经度和梯尔克麦勒的名字时，丝毫不掩饰好奇和满意的表情。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在茱勒看来，再受已故的随心所欲的总督第三次摆布是不堪设想的。此刻要做的，就是返回卢安戈，搭乘途经那里的第一艘邮轮，回到美好的圣马洛城去……

这就是茱勒向叔叔提出的明智而又合乎逻辑的建议。

“永远办不到！”昂梯菲尔师傅答道。“总督大人打算派我去苏格兰，我们就该去。把我的余生都用来探宝，我也心甘情愿……”

“我妹妹塔莉丝玛对您如此爱慕，等上10年她也不会变心的！”银行家补充一句。

“见鬼！”吉尔达•特雷哥曼想，“那位小姐那时就年过花甲了！”

一切劝告均无济于事。昂梯菲尔师傅已下定决心，继续去探宝。不过，因为又增加了一位梯尔克麦勒先生，每人从那位埃及首富那儿得到的遗产已从二分之一变为三分之一了。

那么，阿诺卡特只好嫁给一位伯爵，而茱勒也只好娶一位伯爵的女儿了。

第十一章

“是的，兄弟们，是的，姐妹们，占有财富必挥霍无度，走向罪恶深渊！在人世上，虽不能说这是万恶唯一之源，却也是主要的原因！对金钱的欲望只会使精神错乱，灵魂堕落，违反常规，遗恨万年！想一想吧，没有穷人也没有富人的社会，那该是何等美好啊！……人类将免受不幸、痛苦、纷争、忧伤、毁灭、浩劫、恐惧、仇怨、焦虑、祸患、灾害、失意、逆境、绝望、悲哀和破产！”

教士喋喋不休地讲着，卖弄出全部辩才，罗列了一大堆同义词，总算勉强说出种种苦难。他从讲台的高处向着听众滔滔不绝，大概还能大发一番议论，不过，他还是适时刹闸停讲，知趣点儿为好。

这是在特隆•丘尔什大街，6月25日的夜晚。为了扩大高街的十字路口，这条街的一部分已经拆除。苏格兰自由教堂的梯尔克麦勒神甫正是在这里进行冗长的说教，听众早已听得腻烦了。听过他的演讲之后，谁也不相信，那些善男信女们立即将其所有金钱扔到福思湾里。该湾流经两海里之外的中洛锡安地区的北部沿岸，爱丁堡这个北方重镇属于这个著名领地，也是它的首都。

梯尔克麦勒神甫就这个题目大做文章，已经讲了一个小时了。看来演讲者竭力想感化本教区的信徒们，听者似乎也没听烦。既然如此，讲道怎么会结束呢？于是，说教者又接着说下去。

“兄弟姐妹们，福音书中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个含义深刻的格言，那些无知的家伙总是想方设法篡改它的本义。那些思想贫乏的人，那些白痴傻瓜们总是爱财如命，只有那些高超脱俗的人才厌弃财产——万恶之源。因此，福音书告诫你们要轻财。倘若不幸，你们为财富而苦恼，倘若在你们的钱柜中塞满了金钱，倘若黄金俯首可拾，姐妹们……”

说到此处，一个有力的形像使得聚精会神的女听众们浑身打起寒噤。

“……如果钻石，珠宝像肮脏的斑疹似地挂在你们的脖子上，佩戴在你们的手臂上，手指上；如果你们是属于那些被称之为当今幸福的女人，我，我要说，你们是不幸的。我还要补充说明，你们的病得用果断的方法来治疗，哪怕是用铁或火来治！”

听众骚动起来，似乎外科大夫的手术刀已在切割演说者给扒开的伤口。

但是，他所主张的治疗术是用来对付那些患肚腹气胀病，又因为缺少金钱而忧愁的可怜的人们；其独到之处是叫他们从物质上拔掉病根——换句话说，要把他们本身消灭掉。他不说：把他们的财产分给穷人吧！为了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你们解囊吧！不，他所宣扬的是消灭黄金，消灭宝石，消灭所有者这个称号，消灭工商业活动，是彻底消灭，哪怕烧毁或抛进大海。

要了解这不妥协的学说，必须得知道这位激烈的梯尔克麦勒是属于哪个教派的。

苏格兰分成1000个司教区。根据行政事务和礼拜活动的需要，设立数目相当可观的会议、教士会议、最高宗教法庭等等。除此之外，尚有150个教堂，因为在联合王国，其他的宗教也是允许的。

这些教堂都是属于天主教、浸礼派（新教之一）、主教、监理会教……不管叫什么名称，通称异教。该教派20年前和大不列颠长老教缺乏真正的迦尔利教的精神，却有请教的思想。

迦尔利教又称罗马公教或天主教旧教。

然而，梯尔克麦勒神甫正式代表这些教派中最坚决的一支在传教。此教派和现行的风俗习惯水火不容。梯尔克麦勒自认为是上帝派来的，上帝赠给他雷和电，它可以用来轰击富人，或者说，至少可以击毁富人的财富。看，他就要下毒手了！

在气质方面，他是一位自言得天启示的异教徒，对己对人都十分严厉。在体质方面，他50来岁，细高个儿，瘦脸庞儿，面部无毛无须，目光似电，一副伪善的面孔。讲话时带着说教者的感人声调。他周围的人都说他得到了上帝的口谕。但是，那些信徒们之所以急于听他传教，之所以热心地听，并不表明他又增加了许多善男信女，准备将其教义付诸实践。完全打算毁掉地球上的财富者寥寥无几，或一个也没有。

梯尔克麦勒讲得更加起劲了。在听众的头顶上聚集着带电的乌云，他雄辩的口才从而产生出雷霆万钧之力。神甫越讲越得意，口若悬河，他的想象力犹如闪电一般，激动人心，以无可比拟的勇气罗列出一大串借喻、明喻、反衬和警句。但是，当人们低首聆听时，并没觉得有必要掏空衣袋，把钱倒入福思湾里。

很明显，听众对这位狂热的神甫讲的道只字不漏。他们之所以未能按此教义身体力行，并非听不懂。但应当指出，听众中有5个人是例外的，他们对英语一句不懂，因此这位教士讲的是什么他们不可能知道。那些可怕的真理就像倾盆大雨似地从讲台高处一泻而下，第六个人本来是可以用地道的法语给那5位先生翻译出来的。

不消说，这6位便是昂梯菲尔、赞布哥、公证人勃•奥马尔、萨伍克、驳船长吉尔达•特雷哥曼和青年船长茱勒。

5月28日，在马尔巴海湾的小岛上，我们和他们告别；6月25日，在爱丁堡，又和他们相逢了。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现在扼要地叙述一下：

发生在第二个文件之后，立即离开了猴子岛。有一条小船要在宿营地对面靠岸，刚果船员发出信号，他们只好利用这只小船了。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们沿着海岸返回来，一群猩猩尾随他们，吼叫着，不断地投掷石块。

但是，大家没受到任何伤害，回到了宿营地。萨伍克向巴罗索说了句话，后者心领神会——计划落空了。没法去抢劫没带回财宝的人呀！

小船在一个小海湾里抛了锚。它容纳得下全体遇难者。他们先后登上了船。由于只是一次6海里的横渡，就没有什么可观看的了。两小时后，小船停泊在小半岛的岸边。该岛一直延伸到马永巴镇。我们这些先生们，尽管国籍不同，都受到了一家法国公司的热情欢迎。公司人员立即给他们找交通工具，好返回卢安戈。由于和一队返回首都的欧洲人在一起，他们在路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但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候，真是酷热难当啊！到达的时候，不管茱勒说什么安慰的话，驳船长也认为他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这位大好人虽有些夸大其词，不过，这样说也未尝不可。

由于走运——昂梯菲尔走运的时候真不多，他和他的伙伴在卢安戈不必久留。一艘从圣保罗到马赛的西班牙轮船过两天在此停泊。因为机器需要小修一下，非停泊不可，只停24小时。他们遇难时钱没丢，轮船舱位也已经订好。总之，6月15日，他们终于离开了西非海岸；在那儿，找到了两颗昂贵的钻石，一个新文件，又受一次骗。至于巴罗索，萨伍克答应，只要亿万法郎弄到手，就酬谢他；葡萄牙人只好同意这许诺。

茱勒尽管有一万条理由认为这次远征毫无结果，他还是没有因此想使他叔叔改弦易辙。此刻，驳船长也改变了看法。在2号小岛上那两颗各值10万法郎的钻石，引起了他一番思考。

“既然，”他想，“总督把这两颗钻石送给我们，为什么第三个小岛上不会有其他的珠宝呢？”

当他将此推理告诉茱勒时，他只是耸耸肩：

“等着瞧吧！……等着瞧吧！”他重复着。

皮埃尔的意见是：既然第三位遗产继承人，第三号小岛纬度的持有者住在爱丁堡，他就应去爱丁堡。绝对不能让赞布哥和奥马尔抢先一步到达。他们已知道了东经15度11分，而这个经度要告知梯尔克麦勒先生的。因此，大家只能紧紧相随，彼此不离，以最快的交通手段去苏格兰首府。上边讲过的那位梯尔克麦勒将会接见全体人马的。萨伍克，可不想集体行动，也不满足于登门拜访，他认为既然已弄到了秘密，他可以单独行动，和文件指定人接触，搞清小岛位置，来个捷足先登，挖出卡米尔克的财宝。但是，他又觉得独自出发，会引起别人怀疑，同时，他已觉察到茱勒已经在监视他。况且，航行到马赛前只能一块行动。此外，由于昂梯菲尔打算乘坐法国和英国的火车，已走的是最近的路用最短的时间到达爱丁堡。萨伍克也没有再高明的手段确保能抢先到达，因此，他只好忍耐。一旦和神甫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卢安戈和马斯喀特没能得手的事，在爱丁堡想必会成功吧！

葡萄牙轮船在沿岸港口从未停泊，故而航行相当迅速。当然，勃•奥马尔照样旧病复发，整天晕船，在朱利埃特码头下船时就像没有生命的包袱一样，也是不足为怪的。

茱勒给未婚妻写了一封长信。他向她叙述了在卢安戈所发生的一切。他说，叔叔又要把他们投向何处，还不是离不开任性的卡米尔克总督的摆布吗？新的远征又将开始了。照他看来，昂梯菲尔师傅正准备像一个犹太流浪汉那样周游世界，不到他发疯被捆绑起来，他是不会罢休的。他的大脑早被屡屡失败刺激得够呛了，已到了危险的程度……

这一切都令人忧伤……他们的婚事又遥遥无期了……

茱勒把这伤感的信刚发出去，大家便搭上了马赛到巴黎的特别快车。然后换乘巴黎到加来的快车，再搭从加来到多佛尔的轮船，再乘多佛尔到伦敦的火车，最后跳上从伦敦开往爱丁堡的特快。6个人仿佛拴在同一条链子上，这样，6月25日晚上，他们在帝国旅店订好房间，便开始寻找梯尔克麦勒先生。嘿！真令人惊讶！他只不过是个教士呀！他的地址是北桥街17号，他们很容易就打听到了。这位对地球上的财富不屑一顾的人可是尽人皆知，无人不晓呢。他们到了他的寓所，可此刻他正在教堂讲道。于是，他们又赶到教堂。

法国北部多佛尔海峡港口离英国多佛尔港仅30余公里。

昂梯菲尔师傅一行打算在讲道完毕后和他接头，陪他回家，告诉他最近得到的那个情况……真见鬼！人家给他带来了亿万财富，他不会因来访不适时，被打扰，而不高兴吧！

这其中还真有点名堂呢！

在卡米尔克总督和这位苏格兰教士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昂梯菲尔的父亲救过埃及人的命……是的。银行家帮那位总督救出了财富……不错。那么，是何等奇特的情况下，一个教士为卡米尔克总督尽过微薄之力呢？……既然这位教士持有第三号小岛的纬度，他肯定也是帮过什么忙的……

“这回可遇上一个善主了……”昂梯菲尔师傅一个劲地重复着。吉尔达•特雷哥曼和他持同样看法……也许是幻想！

但是，当我们这些探宝者发现讲台上的人年纪尚未超过50岁时，就不得不另找别的解释办法了。事实上，穆罕默德•阿里下令囚禁卡米尔克总督在开罗监狱时，梯尔克麦勒当时不超过25岁。很难设想他会为总督帮过忙。是否是神甫的父亲、祖父或叔父为埃及富翁效过劳呢？

然而，这无关紧要。关键是，如马永巴海湾的文件所指出的那样，这位教士握有珍贵的纬度。天黑前，其来龙去脉会搞清楚的。

他们到了教堂，面对讲台。昂梯菲尔、赞布哥、萨伍克眼睛盯着这位虔诚的说教者，对他所说的半个字都不懂，茱勒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继续讲着，一直为阐述同一主题施展他的辩才。他敦请国王们将皇室的经费抛进大海，敦请皇后们扔掉她们首饰上的钻石，请富人毁掉他们的财富。以这样一种劝人信教的热情，念叨一大堆蠢话，简直是痴人说梦话，怎么能办到呢？

茱勒目瞪口呆，他嘟哝着：

“又遇上麻烦了！……肯定，我叔叔没交好运……真是的，我们那位总督竟然结交了这么一个魔鬼附身的人！……向这么一个死硬派教士请教寻找财宝的办法！……如果财宝一旦落入他手，他准会迫不及待地将其毁掉！……糟糕呀！出乎意料的障碍，大概远征可以结束了。我们将遭到断然的，不容辩驳的拒绝。这样，梯尔克麦勒神甫可就大大争得人心了！不过，这真要了叔叔的命，他的理智经受不起这个打击呀！……赞布哥和他，可能还有纳吉姆，将不惜一切，孤注一掷，向这位神甫去夺取秘密……严刑拷打他……他们什么都会干得出来的，瞧吧！我呢，听其自然吧……好吧，就让那家伙保守他的秘密吧！我不知道是否像他所宣扬的那样，亿万财富不等于幸福。当然，为财富奔波，我的幸福就无止境地推迟了！……既然梯尔克麦勒不会拿出他的纬度，我们也就只好安安生生地回法国去了……”

“当上帝发布命令时，大家应该服从！”这时，讲道者说道。

“我的意见也是这样，”茱勒想，“我叔叔应该听从！”

讲道仍在继续着，昂梯菲尔和银行家明显感到不耐烦了。萨伍克舔着他的小胡子。公证人只要不再在甲板上了，便没什么不安的了。特雷哥曼目瞪口呆，摇着头，竖起耳朵听着，试图抓住几个词，却也枉然。

说实在的，大家都向茱勒投以询问的目光，似乎在问：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竟如此狂热？”当人们以为完结时，他却又讲了起来。

“嘿！茱勒，他在讲什么呢？”昂梯菲尔不耐烦地喊起来，这引起了听众的一阵低语。

“叔叔，我就告诉你。”

“如果他不怀疑我给他带来的消息，这个唠叨的家伙早就跳下讲台来接待我们了……”

“嘿！——嘿！”茱勒以一种奇特的语调说道。昂梯菲尔师傅皱起眉头。

但是，世界上凡事总有个结束——即使苏格兰自由教派的讲道也不能例外。人们感到梯尔克麦勒神甫开始作结论了。他的语调更加恳切，两手指天画地，比喻更加大胆，指责更加咄咄逼人，对财富的占有者，准备给予最后的棒击和刀砍，命令把金钱扔到大火里烧掉，如果人们不愿死后在阴曹进火坑的话！于是，他以演说者神情高迈的动作，暗示他就是如雷贯耳、赫赫有名的教会代表：

“在这个地方，”他大声疾呼道，“过去有一个公共的天平，人们把心术不正的公证人和其他歹徒的耳朵钉在上面，这样，在最后判决的天平上，受到了无情的度量，你们的金子要是重，秤盘会坠入地狱！”

他以一个如此扣人心弦的形像来结束讲演，真是难得呀！

梯尔克麦勒神甫作了一个道别的手势，仿佛在教堂的讲台上为教徒们祝福。然后，他突然消失了。

昂梯菲尔、赞布哥和萨伍克已打定主意在教堂门口等着，拦住他，同他谈谈，直截了当问问他。难道他们还要等到第二天7～8点再谈都不成吗？难道他们由于好奇心连一夜都忍耐不了？……不！他们迫不及待地向中间门廊走去，在那些善男信女中间撞来撞去。在这种场合，人们对此无礼举动均白眼相送。

特雷哥曼、茱勒和公证人跟随其后，举止合体。不过大家都白费了力气，梯尔克麦勒神甫想在一片喝彩声中走脱，他从侧门出去了。

皮埃尔和他的伙伴在回廊的台阶上白等了。这位教士穿过人群时没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水中的游鱼、空中的飞鸟一样。

大家呆在那儿，面面相觑，垂头丧气，气呼呼的，仿佛魔鬼从他们手中夺走了渴望已久的猎物似的。

“好吧！到北桥街17号去！”昂梯菲尔师傅叫了起来。

“但是，叔叔……”

“在他睡下之前，”银行家补充说，“我们将从他手中夺到……”

“但是赞布哥先生！”

“别说了，茱勒！”

“不，叔叔，我有话告诉你。”

“关于什么呢？”怒不可遏的昂梯菲尔师傅问道。

“关于梯尔克麦勒刚才所宣扬的。”

“那能帮我们什么忙？”

“叔叔，关系太大了。”

“你在开玩笑吧，茱勒？”

“没有比这更严肃的了，我甚至可以说没有比这对我们更不幸的了！”

“对我吗？”

“是的，您听听！”

茱勒只用三言两语就把神甫的思想和他在冗长教义中所坚持的论点给大家点明了。照此看来，如果他固执己见，那亿万财富不久都得沉入大海的深渊！

银行家垂头丧气——萨伍克也没精打采，尽管他假装啥也听不懂。特雷哥曼作了一个失意的鬼脸。肯定无疑，他们都被击了一闷棍。

然而，昂梯菲尔师傅可没什么感觉，他以讽刺的口吻对侄子说：

“笨蛋……白痴……蠢货……当人们衣袋空空，分文没有时，才会鼓吹这些呢！……3000万法郎送到他的府上，看那位梯尔克麦勒神甫是不是会把它抛到水里去！”

显然，这一回答对人心的理解是再深刻不过了。无论如何，大家决定不能就此罢休。不过，商议后，他们还是没有当晚就追到神甫的寓所去。6位先生秩序井然地回到了他们下榻的帝国旅店。

第十二章

梯尔克麦勒的寓所位于卡诺卡特区，老城最闻名的黑烟大街，昔日贵族就是这样称谓的。这所房子和约翰•诺克的府第毗邻。府第的窗户经常开着，近17世纪中叶时，这倒便于那位苏格兰宗教改革者——约翰•诺克向人群发表演说。和这样的同行为邻，梯尔克麦勒神甫自然十分高兴。显而易见，他并不是从窗口那儿讲道。

事实上，这寓所里他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不是朝街的。从后边，倒可以鸟瞰北方的峡谷，那儿有铁路线纵横交织，现在已变成公园了。从另一侧，窗子在第四层，朝峡谷的那一侧，由于地势高低不同，第九层才有窗户。从如此高度讲道怎么能听见呢？

总之，这是一所黯淡而又不舒适的房子，与这里作妓院的房子差不多：四周全是小胡同，污秽不堪。卡诺卡特这个古老市区的大部分也都是这个样子。在历史上它曾被称为霍利赫德城堡或爱丁堡城堡，不管叫什么名字，它一直是苏格兰的四大要塞之一。

第二天，6月26日，昂梯菲尔和赞布哥由茱勒陪同，来到这所房子门前。旁边教堂的大钟正敲完8下。勃•奥马尔未被邀来，因首次打交道，他来不来也无所谓。这样一来，萨伍克也不能参加拜访，只好干着急。如果教士交出纬度，他不在场，也就不可能了解情况，这样，他就无法抢先去找3号小岛了。

至于驳船长，他待在旅馆，边等访问者归来，边欣赏王公大街的美景和沃尔特•斯考特富丽堂皇的建筑。茱勒不能不陪他叔叔；至少，当翻译少不了他。况且，可以想象，他是多么急于知道新的小岛的位置呀！异想天开的总督还会打发他们去新大陆海洋不成。

应当指出，萨伍克由于被排斥在外，怒不可遏。和平时一样，他又向公证人大动肝火。在合法继承人离开后，倒霉的奥马尔又吃上苦头了，辱骂、脏话以及可怕的威胁如倾盆大雨向他袭来：

“是的，全怪你，”萨伍克喊道，把房间的家具、桌椅等弄得乱七八糟，“我非抽你一顿不可！你这个愚蠢的家伙！”

“大人，我已竭尽全力了。”

“不，你没有！你要纠缠住那个臭水手，向他声明你必须在场。你若在场，至少可以获得些情况，告诉我有关新小岛的方位……我也许能抢先到达小岛！……真该让真主掐死你！我的计划一次次落空，第一次在马斯喀特，第二次在马永巴均落空了，看来这第三次又要落空了……为什么会到如此地步，都是你，太木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只鹤标本似的……”

“请原谅，大人……”

“如果我失败了，告诉你，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场口角就这样进行着，越来越激烈，以致惊动了驳船长，他向他们的房间走去。好在萨伍克用的是埃及话大发雷霆，真算他走运。如果他用法语大骂勃•奥马尔，那么他的罪恶企图，吉尔达•特雷哥曼就会知道了。

然而，虽然听不懂，他已感到大为吃惊了。实习生怎么能对他的主子那样粗暴，足以证实茱勒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

昂梯菲尔、赞布哥和茱勒跨进神甫的宅门后，便开始踏上木板楼梯，手扶着吊在墙上的油腻不堪的绳子。尽管驳船长声称自己已成了皮包骨头，他也别想爬上这么阴暗、狭窄、螺旋式的楼梯。

来访者走到第四层楼梯的尽头，这已是这所楼层一侧的最后一层了。在一个雕成半圆形，峨特式的尖拱上面写着：梯尔克麦勒神甫。

昂梯菲尔舒了一口气，然后他便敲门。

半天未听回答。教士难道没在家……没起床……不会吧！……人家带来的可是几百万财富呀……

他第二次稍稍用力敲着门。

这次，房间里传出轻轻的声响，门上的那个小窗口打开了，窗口上边写着梯尔克麦勒的名字。

从小方洞露出一个小脑袋，戴着高帽，一眼就可看出这是教士的头。

“您有何贵干？”梯尔克麦勒问道，声调表明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

“我们想和您谈谈。”茱勒用英语答道。

“什么事？”

“一件重要的事……”

“重要的，不重要的，我都没有。”

“啊！怎么？开门不，这位神甫？”昂梯菲尔对此已十分厌烦，叫了起来。

但是，当教士听完他讲话后，立即用法语回答，他操法语好像本族语一样：

“你们是法国人吗？”

“是的，法国人……”茱勒答道。

为了表示友善，他又补充说：

“就是昨天听您讲道的法国人……”

“你们这些法国人打算改变信仰，信我的教义吗……”教士激烈地辩驳道。

“有可能，神甫……”

“相反，他倒将要改变信仰，信我们的学说！”昂梯菲尔嘟哝着：“况且，他若是愿意放弃他那份……”

门打开了，这些法国人就站在了梯尔克麦勒神甫的面前。

从朝北方峡谷开的那扇窗子射进一丝亮光。在房间的一角放了张铁床，上面铺着草垫，仅有一床被子放着。在另一个角落里，摆着桌子和一些盥洗用品。坐的是小凳子，还有一个关着的立柜，大概是放衣服用的。在一个架子上放了几本书，其中有本传统的《圣经》，是精装的，书角已经磨损了。此外，还有各种文件、一些笔、文具匣等。没挂窗帘，也没有别的幔账之类。石灰粉刷的墙壁光光的，上面没挂任何东西。床头桌上，放着一盏槽灯，灯罩很低。教士在邻近的一个饭馆用餐，自然不是什么时髦的酒店。

梯尔克麦勒神甫身着黑色衣服，打褶的长袍很瘦，紧紧地裹在身上。领子那儿露出白色领带的上缘。当这些外国人走进来时，他脱下了帽子。他没有让座，因为他只能提供一只小凳子的座位。

从天而降的百万财富就是落在这个连30几个先令都不值的隐居者的小屋里吗？

昂梯菲尔师傅和银行家赞布哥面面相觑，他们如何发动攻势呢？既然这位共同接受遗产的人会讲法语，茱勒也就没有必要再介入谈话了，当一名观众反而好些。他情愿如此。不过好奇心也驱使他看完这场战斗。谁将是胜利者？……他大概尚且不能预见，他叔叔或许会取胜吧？……

开头，事情进展比想象的还要难办。当昂梯菲尔得知教士是个顽固的家伙，以及对财富的见解之后，他认为得采取巧妙的手法，适当的方式，说话还要有节制，一点点试探，慢慢地引导神甫交出他手中的信。

毋庸置疑，这封信上写有新的纬度数字——但愿是最后一个纬度。

赞布哥也是这个意见。关于此事，他不止一次地责怪他未来的内弟。但，炮筒子脾气的圣马洛人能克制自己吗？在此思想状态下，他是否稍遇障碍就暴跳如雷，致使事情砸锅呢？

不管怎么说，反正不是他先开口。当三位来访者站在一起，挤在房间里时，梯尔克麦勒神甫以传教士的姿态站在他们对面。他深信这些来客已心悦诚服地拜倒在他的学说面前，一心想着再向他们把那些理论大大地讲述一番。

“兄弟们，”他说道，合着手，表示感激的样子，“我感谢造物主给了我说服人的天赋，得以打动你们的心，厌恶财富，从心底接受将尘世间财富全部抛弃的理论……”

听到这个开场白，看看两位继承人的脸色吧！

“兄弟们，”教士继续说，“当毁掉你们所拥有的财富……”

“毁掉我们尚未到手的财富！”茱勒的叔叔大叫起来。

“……你们将给大家树立一个榜样，所有把物质生活看得高于精神生活之上的人都将效仿你们……”

昂梯菲尔师傅颚骨突然一动，小石子从一个腮帮子滚到另一边。赞布哥对他耳语说：

“您还不马上向这个饶舌的家伙，说明我们的来意吗？”

圣马洛人点头称是，并自语道：

“不成，我不能让这家伙再给我们念昨天他念过的经。”

梯尔克麦勒神甫张开双臂，好像在欢迎领悟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句箴言的孽子，满怀深情地说：

“我的兄弟们，请问你们尊姓大名，以便……”

“问我们姓甚名哈吗？梯尔克麦勒先生，”昂梯菲尔打断了他的话，“我，昂梯菲尔师傅，皮埃尔•塞尔旺•马洛，退休的近海航行船长；茱勒•昂梯菲尔，我的侄子，远洋航行船长；赞布哥先生，突尼斯银行家……”

教士向桌子走去，以便登记名字，他说道：

“毫无疑问，你们给我带来了要放弃的，准备毁掉的财产……大概有几百万法郎吧？”

“梯尔克麦勒先生，真有几百万呢！您得到您那份后，愿意毁掉，您就毁掉好了……但是，我们怎么做，您就别操心了……”

瞧！这一下昂梯菲尔又走岔了。教士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皱起眉头，眼睛转向一边，收双臂回到胸前，好似关上了保险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先生们！”他向后退了一步问道。

“怎么回事？”昂梯菲尔反问道。“好吧，茱勒，你给他说说，因为我不可能说得恰如其分！”

茱勒干脆利索地讲了起来。他叙述了大家所知道的卡米尔克总督的种种情况；他爷爷托马•昂梯菲尔所做的好事；谈了和银行家赞布哥的关系，亚历山大公证人——遗嘱执行人勃•奥马尔来访圣马洛一事，1号小岛所在的阿曼湾的旅行；接着是到2号小岛所在的马永巴海湾，在那儿发现了第二号文件，这使得两位继承人不得不来找第三位继承人。这第三位继承人不是别人，正是爱丁堡的梯尔克麦勒神甫大人您呀！茱勒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茱勒讲述时，教士纹丝不动地听着，真是眼不露神，筋不跳，泰然自若，胜似一尊大理石雕像。青年船长讲完之后便问梯尔克麦勒神甫，是否他和卡米尔克总督有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教士答道。

“那您父亲呢？”

“可能吧！”

“可能的说法不能算回答呀！”茱勒指出这点后，又竭力使他叔父镇静下来；这位老兄转来转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似的。

“我只能如此回答，别无奉告……”教士冷冷地反驳道。

“茱勒先生，紧盯着他问下去，问下去……”银行家急忙说道。

“赞布哥先生，我会全力以赴的……”茱勒回答。

于是，他又向神甫追问下去，可是这位神甫态度十分坚定，执意缄口不言。

“我可以再向您提一个问题吗？”茱勒问道。

“当然可以……就像我可以不回答您那样。”

“就您所知，您父亲去过埃及吗？”

“没有。”

“没有去过埃及，好！那么去过叙利亚的阿勒坡吧？”

大家还记得，卡米尔克总督在回开罗之前，在这个城市住过几个年头。

梯尔克麦勒教士迟疑了一会儿，他供认他父亲在阿勒坡住过，并和卡米尔克总督有来往。因此，不用说，梯尔克麦勒神甫的父亲也曾是卡米尔克总督的恩人。

“我还要请问您一下，”茱勒又说，“您父亲是否收到过卡米尔克总督的一封信……”

“收到过。”

“信里是否写有埋藏一笔财富的小岛位置？”

“是的。”

“那封信里有小岛的纬度吗？”

“是的。”

“信里还曾说过一位名叫昂梯菲尔和一位名叫赞布哥的先生有一天会为此登门拜访梯尔克麦勒，对吧？”

“是的。”

教士的这些“是的”如同铁锤的敲击声，越敲越猛。

“那好啊，”茱勒又说道，“昂梯菲尔师傅和银行家赞布哥就在您面前，如果您能告诉他们总督那封信的内容，他们了解情况之后，马上便可启程去完成立遗嘱人的心愿了。您和他俩，你们三位就是遗产合法继承人。”

当茱勒讲话时，昂梯菲尔竭力耐着性子，待在原地未动。不过，当时血涌上头时，他满脸通红；当血液又流回心脏时，脸又变得刷白。

教士过了片刻，他终于绷着脸说道：

“你们到了埋藏财宝的地方之后，准备干什么呢？”

“见鬼！把它挖出来呗！”昂梯菲尔喊起来。

“挖出来之后呢？”

“把它分成三份！”

“你们打算拿你们的那份干什么……”

“教士先生，想用它干啥就干啥！”

圣马洛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

他两眼冒火，反驳说：“先生们！你们想利用那财富去过花天酒地的生活，去满足你们的种种私欲，换句话说，去增加人间的不平！……”

“对不起，让我说说！”赞布哥打断他的话，说道。

“不……我不允许你说下去！我要你们回答下面这个问题：如果财富到了你们手里，你们保证将其毁掉吗？”

“谁愿意把自己那份毁掉就毁掉……”银行家支支吾吾地反驳说。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肺都气炸了。

“问题不在于此，”他叫道，“你大概还不知道那笔财宝的价值吧？”

“这对我毫不重要！”

“价值一亿法郎……一亿……其中三分之一，就是三千三百万，那是属于您的……”

教士耸了耸肩。

“神甫先生，要知道，”昂梯菲尔师傅又说，“立遗嘱人让您告诉我们纬度，您拒绝做，那办不到！”

“真的！”

“人们没权利把一亿法郎搁在那儿，无所用场，有人会偷走的，您知道吗？”

“我不这么看。”

“告诉您，如果您执意拒绝那样做，”忍无可忍的昂梯菲尔师傅吼叫起来，“我们将毫不犹豫地送您上法庭，控告您是个丧尽廉耻的遗产继承人，是个坏蛋……”

“是个坏蛋！”教士重复道，他也抑制不住满腔怒火了。

“事实上，先生们，你们愚蠢有余，却勇气不足！你们以为我会同意把亿万法郎挖出来，会同意再给死人加上一亿法郎的赎罪费；你们以为我对我的教义口是心非，让苏格兰自由教会的信徒把亿万法郎抛到我脸上吗？”

瞧，梯尔克麦勒神甫真有两下子，满腹的雄才大略呢！茱勒倒情不自禁地赞赏起这个狂人来了。然而，他叔叔却怒火万丈，准备向教士扑过去。

“你交不交出来？”圣马洛人喊道，捏着拳头向前冲去，“给不给，我们总督的信给不？”

“不！”

昂梯菲尔满嘴都是泡沫了。

“不给？”他重复道。

“不给！”

“啊！无赖！……我会叫你把信交出来的！”

茱勒不得不进行调解，以免他叔叔动手行凶。圣马洛人一下子把他推开了……他真的想把教士活活扼死，可教士却泰然自若……他要搜遍整个房间、衣柜和文件……但是，他被梯尔克麦勒的简短、断然的回答制止了。

“找也白找……”

“那为什么？”银行家赞布哥问道。

“因为信已不存在了……”

“您把它弄到哪儿去了？”

“我把它烧了。”

“烧了……他把信烧了！”昂梯菲尔大声怒骂道，“穷光蛋！……一封有上亿法郎的秘密信……将永远揭不开谜底了！”

这倒是事实。无疑，那是为了不让人得到它，他把那封信烧掉已好几年了。

“现在……你们出去吧！”他向来访者指着屋门说。

文件毁掉了……再也无法找到那小岛了……昂梯菲尔师傅挨了当头一棒。银行家也是如此，他竟像一个刚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似的，哭起来了。

茱勒不得不把两位遗产继承人先推到楼梯，然后又把他们推到大街上。于是，三个人向帝国饭店走去。

客人们走后，梯尔克麦勒神甫张开双臂面向苍天，感谢上帝授命于他制止了恶习的泛滥，上亿法郎会给人间带来多少罪孽呀！

第十三章

激动、癫狂、心烦意乱、胆战心惊、忐忑不安，几经希望与失望，昂梯菲尔师傅再也经受不住这数不清的折磨了。

人的体力、精力总是有限度的。这位近海航行的船长，也不可能例外。茱勒那位历尽艰辛的叔叔一被扶回旅店，就卧床不起，发起高烧来，烧得胡言乱语，其后果不堪设想。种种尔虞我诈的场景萦绕在脑际。这场远征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刻，一下子中断了，再进行新的探索也无济于事。那笔巨额财富，人们大概永远找不到它的去向了。第三小岛隐没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汪洋大海上。唯一能提供小岛确切位置的文件，被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教士毁掉，化成了灰。即使严刑拷打他，他也不会把那纬度说出来，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是的，圣马洛人的理智怎能经得起这最后的打击呢，实在令人担心。请来一位医生，他认为病人不久便会神经错乱。

大家不惜一切给他治病。他的朋友吉尔达•特雷哥曼和他的侄子茱勒寸步不离、守在一旁。如果他康复的话，他们真的该得到他的报答呢。

一回到旅店，茱勒便把情况告诉了奥马尔。萨伍克通过奥马尔才得知教士拒绝交出纬度。可以想象，此刻，假纳吉姆该是多么恼火，但这次怒火并未外露——料想那个倒霉的公证人准得又挨一顿痛打。假纳吉姆可算费尽心机，他大概设想，昂梯菲尔搞不到的秘密，他可能弄到，并且为己所用。为此，他全力以赴。人们发现从那天起，他在旅店一直就没露面。

至于驳船长，当他听完茱勒讲述了对教士的拜访之后，说道：

“我看事情到此了结了，对不对，小伙子？你看呢？”

“的确，特雷哥曼先生，在我看来，让那个顽固家伙开口，实在不可能……”

“真是咄咄怪事，亿万财富……他竟然不受！”

“哼，亿万财富！”青年船长摇着头反驳了一句。

“你不相信吧！茱勒？……那你可错了！”

“您变化可真大呀，特雷哥曼先生！”

“哪里话……只不过，自从找到钻石以后罢！当然，我不是说亿万法郎就在第三号小岛上，但是，总有可能呀……糟糕的是，那个教士不肯配合，小岛的位置就甭想知道了！”

“好吧，特雷哥曼先生，尽管找到了那两颗钻石，我还是认为那位总督玩弄了一场大骗局……”

“你那可怜的叔叔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茱勒，现在最紧迫的是使他从中解脱出来！但愿他的大脑神经受得住！我们就像慈善的侍女那样来护理他吧。当他病体康复后，他或许会改变主意的……”

“啊！特雷哥曼先生，他怎么会不想回到高房街的家宅去呢？”

“小伙子，你呢？你也回到我们可爱的阿诺卡特的身旁！……对了……你给她写信了吧？”

“我今天就给她写信，特雷哥曼先生，我想，这次可以通知她，我们肯定会返回家园了！”几天过去了，病人的情况没有变坏。开始烧得很厉害，后来慢慢降下来了。但是，医生对病人的理智仍然放心不下。说实在的，他已判若两人。不过，他还认得出他的朋友特雷哥曼，侄子茱勒以及未来的妻兄。说句心里话吧，塔莉丝玛•赞布哥小姐，她已近过半百，在马耳他的闺楼上，心急如焚地窥探着丈夫的出现……然而，没有财宝，便没有丈夫，因为二者是互为依存的。

驳船长、茱勒都离不开旅店。病人不停地呼叫他们。他要求他们日夜守在他的房间，听他诉说苦情，谩骂不休，特别对那个教士的威胁。他嚷嚷着要跟他打官司，到宗教法庭去，到镇法院去，去找英国司法行政官，甚至到最主刑事法院，直至向爱丁堡法院起诉……法官能够迫使他讲话的……当一个字在这个国家便能吐出亿万法郎时，缄口不言是绝不会允许的……教士为此将受到最严厉、最可怕的惩处。如果绞刑架不是用来对付这类坏蛋的话，该吊死谁呢！……

昂梯菲尔从早到晚喋喋不休。吉尔达和茱勒轮流守护他，只有在他发作时，两人才一块看护。病人要跳下床，跑到梯尔克麦勒教士家去，用手枪砸碎他的脑袋。这时，只有驳船长的强有力的手腕子才能把病人拖住。

因此，尽管吉尔达十分渴望观赏一下爱丁堡这座雄伟的石头城，也不得不放弃了。当他朋友病情好转，或者至少在恢复平静之后，再补偿这损失吧……那时，得去看看苏格兰过去的王宫、奥利赫德宫、皇室的住房、玛丽•斯图雅特的卧室，该卧室仍保持着她失宠时的样子……他还想登上诺卡特山，直到卡斯特尔。卡斯特尔高傲地耸立在火成岩的山石上，从那儿，还可眺望苏格兰雅克四世和英国雅克一世降生的那间小屋。至于阿赫杜尔•斯阿特山，他是一定要爬上去的，从西边看，这座山好似一只睡狮，卧在海拔247米以上，从那儿可纵观全城，城市坐落在山峦之上，和凯萨城颇为相似。站在山顶，视野可一直延伸到利思城，它是爱丁堡在福思湾的真正的港口，向远望去，是漫长的海岸，邦•洛蒙、邦•勒底峭壁以及拉买尔木尔•依尔群峰，再往远方，则是无边无涯的大海……

大自然的风光美不胜收，人间奇迹巧夺天工。由于教士的固执态度，财宝丢掉了，驳船长为此也感到十分惋惜。此刻他又不得不守在那位急性子病人的床头，不能去观赏一番美景，实在心急如焚。

因此，我们这位大好人只好透过旅店半开的窗户，眺望那著名的沃尔泰斯考斯建筑，它那峨特式的屋顶耸入天空近200尺，里边有当地著名小说家所创造的56个英雄的形像。

当吉尔达的目光移向卡尔敦•希尔时，他瞥见了天文馆上的金色大圆球。当太阳越过子午线时，圆球低垂下来，表明这一时刻的到来。

这有什么可看的！……它一直就是这样的！

使梯尔克麦勒教士大得民心的传闻最近在卡诺卡特区，接着在全城流传开来。人们说这位教士是一位言行一致的人，他刚刚拒绝接受一笔巨额遗赠。有人说几百万，甚至有几千万，可他都宁愿舍弃。教士对这流言听之任之，报纸也大作文章，版面登的全是有关卡米尔克总督埋藏在某小岛上的那宗财产消息，关于小岛的位置，已知文件的真实性，梯尔克麦勒教士一概不予否认，对其他二位继承人的消息也不提不说，况且，人们尚不了解事情的全部细节，甚至连昂梯菲尔师傅的大名也未公布于众。当然，报界也褒贬不一，有些报纸赞扬这位大师是高姿态，而另一些报纸则对他进行指责。因为，不论如何，那亿万财富总可以分给爱丁堡的穷人嘛！难道那些钱会繁殖后代不成，真是天晓得！

这笔财富本可以救许多苦难同胞，万不可以让它沉睡在海底，不为人所用。但是，赞扬也罢，指责也罢，梯尔克麦勒教士并不在意，他决心完全不予理睬。

报纸披露这些消息的第二天，人们可以想象，神甫的第一次宣教获得了多大的成功。6月30日夜晚，善男信女们成群结队，教堂里人们擦肩接踵，对面大街的十字路口都挤满了人，即使教堂再扩大两倍也还嫌太小。当教士一登上讲台，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这真和戏院一样，观众不断喝彩，演员几次三番谢幕。一亿，二亿——乃至几十亿，这就是这位不平凡的神甫可能占有的那笔财富的价值，而他却视如粪土！这位神甫又开始讲道了，人们听到下面的一句话，其效果自然非同一般。

“有那么一个人，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从地下取出亿万法郎，但是，他就是不说，此人就在这里！”

这次，听众中自然没有昂梯菲尔和他的伙伴们。不过，在教堂的中部一个柱子后面，似乎有一个陌生的听众，谁也不认识他，约30多岁，黑头发，黑胡须，表情冷酷，面孔令人生疑。他听得懂教士的语言吗？不能肯定。但他一直站在那儿听着，在半明半暗处凝视着教士。他眼里闪着光，紧盯教士不放。

一直到布道结束，此人都是这副神态。最后在听众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他穿过人群，向教士走过去。他想和教士在一起，陪他出教堂，一直送他到住所吗？看，他已登上台阶，用双肘尽全力挤开别人，不用说，他是打算当一个追随者。

那天晚上，神甫是由成千上万人拥着他，像欢呼一位英雄那样，把他高高举起来。前面提到的那个人无声无息地紧随其身后。

当这位颇得民心的演说家走到家门前时，登上了一层台阶，向他的信徒又讲了几句话，再次引起一阵新的欢呼！然后，他进了黑暗的通道，并没有发现一位不速之客刚刚尾随着他走了进来。

街上的人群慢慢地散去，可仍然人声鼎沸。

当梯尔克麦勒教士登上通往第四层的狭窄楼梯时，陌生人比猫走得还轻，蹑手蹑脚地尾随教士溜了进来。

到了楼梯尽头处，教士走进他的房间，随后关上了门。

另一个人停在楼梯头，缩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等待着。

发生了什么事呢？……

第二天，这所房子的其他房客们没看到教士按惯常的时刻走出家门，为之感到惊奇。甚至整个上午，人们都没看见他。好多来拜访他的人都吃了闭门羹。

这确实令人生疑，于是，下午一位邻居报了警，警官和警察来到教士的住所。他们登上楼梯，敲门，没人应答。于是他们破门而入。

那是什么场面啊！门撬开了，他们走进去……把房间彻底搜寻了一遍……原来，衣橱打开了，从里面取出的衣服扔在地上……桌子弄翻了……台灯躺在一个角落里……书和文件撤了一地……被子扔在床边。瞧，梯尔克麦勒教士被牢牢地挂在床上，嘴被堵着……

人们赶紧抢救，嘴里堵得那么严实，教士已奄奄一息……有多长时间了呢？……只有他才能回答，如果能苏醒过来的话……

必须给他按摩一番。幸好，连衣服都不用脱，因为他几乎是光着身子，衬衫被剥去了，胸和肩膀完全裸露着。

当一名警察按常规给他按摩时，警官禁不住惊叫了一声。他突然发现印在教士左肩上的字母和数字……

事实上，一个非常明显的棕色文身，刻在教士的白皮肤上——上边刻印着：

北纬77度19分

这下子全明白了，那就是费尽心机寻找的纬度啊！……这是教士的父亲的良苦用心啊！他为了使纬度不致丢失，当他儿子年轻时，将其刻在他的肩膀上了，就如同写在记事簿上一样……

记事本可能会丢失，肩膀可丢不了！……事情就是这样，尽管教士确实烧毁了总督给他父亲的信，梯尔克麦勒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如此奇特的方式记载下来的数字，他还从未产生过好奇心，借助镜子读一下。

但是，当教士熟睡时，那个潜入者肯定读过了……是的，就是这个坏蛋，他搜遍了柜橱，翻看文件……就在此时，教士发现了他……两人搏斗一番，那坏蛋将教士绑了起来，堵上嘴，便逃之夭夭了。留下的是半死的教士……

这就是人们从梯尔克麦勒嘴里获悉的细节。教士经抢救，终于苏醒过来，叙述了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此举与价值上亿法郎的秘密有关……

教士和凶手搏斗时，已完全看清其面孔，甚至能准确地说出作案人的特征。为此，他讲到了接待过两个法国人和一个马耳他人的来访，并说这些人来爱丁堡就是为了向他询问有关总督遗赠之事的。

这对警官倒是一个线索，他立即开始了调查。两小时后，警方得知，所说的外国人下榻帝国旅店已有好几天了。

昂梯菲尔、赞布哥、吉尔达、茱勒、奥马尔这次都是幸运儿，他们以无可争辩的事实证明他们与此案无关。圣马洛人从未下过病床；青年船长和驳船长寸步未离过房间；银行家和公证人也是片刻未离旅店。况且，他们之中谁也不和教士所说的特征相符。

因此，我们的探宝者没有被捕。

不过，还有个萨伍克呢……

对啦！作案人是萨伍克，为了把教士的秘密弄到手，他才干出这一手的……现在他已读过了教士肩膀上的数字，从而控制了全局。此外，他手中还有在马永巴湾的小岛上得到的经度，这样，他便掌握了确定第三小岛位置所需要的全部条件。

苦命的昂梯菲尔啊！这最后的打击可真的要使他发疯了。

根据报纸披露的情况，昂梯菲尔、赞布哥、吉尔达和茱勒完全明白了，对梯尔克麦勒神甫下毒手的正是勃•奥马尔的见习生。因此，在获悉纳吉姆溜走之后，他们确认：第一，他已知道了文身的数字；第二，他已经出发，奔赴新的小岛，去挖掘那笔巨额之财。

茱勒显得不以为然。我们知道，他对纳吉姆早就半信半疑。吉尔达和青年船长有共同的想法。至于昂梯菲尔和赞布哥，却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幸好，他们找到了公证人这个出气筒。

不消说，奥马尔比任何人都清楚，是萨伍克干的坏事，他用不着迟疑，就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因为，他了解萨伍克的企图，知道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亡命徒。

遵照叔叔的命令，茱勒去找奥马尔，把他领进病房。病人，难道在紧要的关头，还能继续病下去吗？况且，医生也说过是肝阳上亢，昂梯菲尔正可以借此良机大发一通肝火，发泄过后便会病愈的。

不幸的勃•奥马尔受到何等对待，这里也就不打算赘述了。

他首先不得不供认对教士采取的行动是一次预谋抢劫……是的，倒霉的奥马尔！……盗窃是纳吉姆的惯技！……这书呆子怎么选他当见习生呢？又怎么总是带着他来协助执行遗嘱？……现在这个流氓，对，这个流氓逃之夭夭了，他掌握着第三号小岛的方位，他将会占有卡米尔克的一亿法郎……

要想逮住他是不可能了！……这埃及的土生土长的匪徒，他口袋里的钱足以用来隐匿罪行，逍遥法外……

“啊！萨伍克……萨伍克！”

这个名字从公证人嘴里吐出来，茱勒的猜疑得到了证实……纳吉姆不是真的，而是姆哈德之子——萨伍克，卡米尔克总督已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奥马尔想收回脱口而出的名字……他那慌张的神色、失魂落魄的样子，充分说明茱勒没有搞错。

“萨伍克！”昂梯菲尔重复着，一下子蹦下了床。

当他说出这个令人厌恶的名字时，两颊用力过猛，嘴里的小石子像一颗子弹似的射了出来，正好打在公证人的胸口上。

诚然，那颗弹丸不会把他打翻在地，但至少是挨了一脚——这一脚够厉害的，正踢在下腰，奥马尔两手捂住肋骨，几乎被打成肉饼。

肯定是萨伍克干的，他早就发誓要千方百计把财宝弄到手。他那罪恶的企图，连昂梯菲尔师傅也惧怕他三分。

昂梯菲尔把水手骂人的脏话全用上了，大骂一顿之后，他感到了真正的快慰。只见那奥马尔弯着腰走回自己的房间，真解气。昂梯菲尔从此，反而很快得以康复，这是本城一家报纸上在那件事发生过几天之后披露的。

众所周知，报社记者们可真神通广大呢！他们无所不知，无孔不入。当时记者已开始介入公私案件。这些人异常机敏、善于辞令，简直可以充当一个新的执法机构的警察。

一位记者，相当机警，偶然获悉梯尔克麦勒的父亲在其子左肩膀上文身，就将其摹制下来，刊登在一家日报上。那天，该报的发行量竟从1万份猛增到10万份。而后，这条新闻在苏格兰便家喻户晓了。再后是大不列颠，整个英国、欧洲，甚至全世界都知道了第三号小岛的著名纬度。但没有经度也白搭。

可是他，昂梯菲尔师傅却掌握着经度，并且和萨伍克手中的那个经度完全一样。茱勒给叔叔拿来了所说的那张报纸，一看到文身，他便甩掉了被单，跳下床来……病全好了。那帝国医科权威或爱丁堡大学的医生都从未治好过这样的病人。

银行家赞布哥、吉尔达、特雷哥曼、青年船长合力来劝阻昂梯菲尔师傅都枉然，据说强烈的宗教信仰可治病，那么，对财神爷的信仰为什么就不会产生同样的奇迹呢！

“茱勒，你又买地图了吧！”

“买了，叔叔。”

“马永巴湾文件上所提供的第三号小岛的经度是东经15度11分吗？”

“是的，叔叔。”

“教士左肩文身的纬度是北纬77度19分吗？”

“是的，叔叔。”

“好吧……找找第三号小岛在哪儿？”

茱勒取来了地图册，翻到北方海洋地图那页，准确地量了经纬度交叉点，回答道：

“斯匹次卑耳根群岛，在大岛的南端。”

在挪威。

“斯匹次卑耳根？怎么，卡米尔克总督在地球北端选择这样一个小岛埋藏钻石、珠宝、黄金……假定说这是最后一个小岛的话……”

“启程，”昂梯菲尔师傅喊道，“今天就动身，但愿我们能找到一只即将开航的船！”

“叔叔……”茱勒喊道。

“不能让那个可恶的萨伍克抢在我们前边！”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驳船长说。

“启程！”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用命令的语气重复道。

“通知公证人那混蛋，既然卡米尔克总督要他在挖掘现场！”

大家只好从命。银行家完全赞同昂梯菲尔师傅的意见。

“还算幸运，”青年船长说，“那位恶作剧的总督没把我们打发到地球的反面去！”

第十四章

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4位伙伴——其中包括勃•奥马尔，奔赴挪威西部的重要港口之一，卑耳根。

决心一下，便立即付诸行动。因为萨伍克，已经抢先4至5天，1小时也不能再耽搁了。爱丁堡天文馆顶上每到中午就跌落下来的圆球还未落下，有轨电车便把我们那5位先生送到了利思，希望在那儿找到一艘即将开航的轮船。卑耳根是到达斯匹次卑耳根群岛航线上的第一站。

从爱丁堡到卑耳根港约四百海里。从该港将易于迅速到达挪威最北的港口——哈默费斯。这段航程，在好季节，乘轮船旅游可一直到达北角。

在挪威北部马格吕岛北端。

从卑耳根到哈默费斯特不会超过八百海里，从哈默费斯特到斯匹次卑耳根群岛的最南端，大约有六百海里。要跨过这最后阶段，必须租一艘能在大海上航行的船。

仍然存在钱的问题。这第三次探宝旅行肯定花钱不少，特别是在哈默费斯特和斯匹次卑耳根之间这段航程，因为得租一只较大的船。从圣马洛出发以来，已经破费不少，吉尔达、特雷哥曼的钱全已所剩无几了。幸亏银行家签字就等于黄金。在欧洲任何一家银行都可伸手取钱，赞布哥就属于这类财运亨通的人。他把贷款提供给共同遗产继承人使用。过后，妻兄和内弟再算账。财宝有也罢，没有也罢，那颗钻石总可以用来清账的。

因此，在离开爱丁堡之前，银行家拜访了苏格兰银行。他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收获不小。有钱压舱，我们的旅行家可以奔赴海角天涯，谁知他们能否一路顺风，诸事如意呢！

利思到福思湾仅1.5海里，在那儿总有许多船只。能不能碰上一艘去挪威海岸的轮船在准备启航呢？

这回皮埃尔似乎很走运，有一艘船。即使那船当天不开，隔一天也会扬帆出海的。它是一条商船，“维肯”号，它要去卑耳根，价钱公道，但在那儿要停36小时。等船期间，茱勒的叔叔急不可耐，牙咬得咯咯响。他甚至不允许吉尔达和茱勒上爱丁堡街上去逛一逛——我们的驳船长尽管被亿万财富勾起了兴味，他对此仍懊丧不已。

7月7日清晨，“维肯”号终于从船台开出，带走了昂梯菲尔师傅一行，其中有一位，船一开动就摔倒了——大家猜得出是哪一位吧！船一加速，便开出了港湾1海里。

总之，两天来，航行一直很好，轮船已经越过挪威高地，将近下午3点钟的时候，开进卑耳根港口。

在离开爱丁堡前，茱勒搞到了一个六分仪，一个计时器，一本气像知识，用来代替在马永巴水域“波塔莱格雷”号沉没时丢失的书和仪表。

显然，如果在利思能够租到一艘去斯匹次卑耳根群岛的船，便可以赢得时间；但是，良机并未到来。

此外，昂梯菲尔师傅一想到萨伍克就无比烦恼，他的耐心在此港不会受到什么考验。北角的邮船隔一天就启航。然而，这36小时对昂梯菲尔和赞布哥来说，简直度日如年啊！他们俩都不同意离开斯堪的纳维亚旅馆。因为，天在下雨，好像在卑耳根一样，这3天阴雨连绵。卑耳根周围群山环抱，城市宛如一个大盆的盆底。居民就在盆底生活。

下雨并无妨驳船长和茱勒利用闲暇时间到城里去逛逛，昂梯菲尔师傅发烧已经全好了，也没有强迫他俩待在身旁的理由。何必呢？这倒霉的协奏曲加进了萨伍克这个坏蛋，无奈，他已抢先了，本来两个继承人就可解决的问题。

没有能饱览壮观的爱丁堡风光，只好在卑耳根大街漫步来补偿了。卑耳根也是东欧国家政治商业联盟的重要城市之一，她令人神往，并不亚于一个大渔市。的确，吉尔达还从未观赏过如此多的鲱鱼，在罗弗敦群岛捕的鳕鱼大堆大堆地放着，鲑鱼也堆积如山，这些鱼类在挪威销售量是相当大的。这里，遍地都是鱼腥味，在停靠着成百条小船的码头附近，在漂着白烟的高房四周，在琳琅满目的古玩店，在白熊、黑熊皮货店，甚至在博物馆，也四处飘腥，一直飘到挪威山谷两侧的别墅。一个狭窄的小岛将山谷和一个大淡水湖分开，四周环抱有如画的农村村舍。

该组织存在于12～14世纪。

总之，吉尔达和茱勒把城市及其四郊逛了个够。7月11日清晨，邮船便停在卑耳根了。10点钟，船又满载着旅客启航了，北角天际午夜的太阳，大家都想借此机会观赏一下。

昂梯菲尔师傅，赞布哥以及勃•奥马尔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公证人躺在舱室小床上，就像掏光了五脏的鳕鱼似的。

真是一次惬意的航行。“维肯”号沿着挪威海岸前进，旁边是深谷，闪光的冰川，有些冰几乎与海面平行。远处的山峰高耸入云，隐没在缥绕的雾气之中。

邮船的停泊是好奇的旅游者渴望一游的地方，可却使昂梯菲尔师傅大为恼火。想到萨伍克大概已经抢先好几天，他一看见要停泊就气不打一处来。邮船船长威胁他，如果他继续扰乱船上的安宁，就要他即刻下船，圣马洛人这才结束了咒骂。

因此，昂梯菲尔无可奈何，“维肯”在圣奥拉弗的古城特隆赫姆停泊下来。该城不如卑耳根那么壮观，却比卑耳根更有趣味。

昂梯菲尔和赞布哥拒绝下船，这已习以为常了。至于吉尔达和茱勒则利用空暇去城里游逛去了。

在特隆赫姆，旅游者在某种程度上可一饱眼福，但是道路像用碎瓶子铺的似的，到处露出尖石子，脚下苦头吃足。

“这地方鞋匠大概很快发财。”驳船长十分认真地说。他试图不磨损鞋底，简直枉费心机。

挪威中部的要港，在西海岸特隆赫姆峡湾东南岸。

这两位朋友在大教堂的穹窿下才找到一块可落足的土地。瑞典国王斯德哥尔摩加冕之后，便来到特隆赫姆，在这个教堂里进行挪威国王的加冕礼。茱勒发现这座罗马——峨特式的建筑，它可真有历史价值，值得好好修缮一下。

吉尔达•特雷哥曼和茱勒认真地参观了大教堂及其周围的墓地。接着两人便沿宽阔的尼德河走去，水位随着潮涨和潮落而起伏变化。河水从城市流过，两岸是长长的木栅，充当码头。在渔市，不用说，可以闻到强烈的咸鱼味，在此绝不亚于阜耳根。两人又穿过菜市，蔬菜几乎全是由英国运来的。最后，他们到了尼德河对岸，一直漫步到郊外，那儿耸立着一个古老的教堂。闲逛之后，吉尔达和茱勒回到船上已疲惫不堪。当晚，茱勒给圣马洛的阿诺卡特寄出了一封信，驳船长用他那只粗大的手，在信末尾以粗粗的字体附带写了几句。

第二天，天蒙蒙亮，“维肯”号便启航了，又增加了几位新旅客。轮船向高纬度地带开去。总是没完没了的停泊，昂梯菲尔师傅为此不断地咒骂！到达北极圈时，人们在甲板上拉了一条象征线，他拒不从上边跳过去；吉尔达则乐哈哈地按传统办事。轮船向北驶去，绕过著名的迈斯特格，那儿激浪滚滚，波涛澎湃。然后，便到了罗弗敦群岛，挪威渔民经常光顾这个显现在西方的群岛。17日，“维肯”号抛锚于特罗姆瑟港。

在航行中，一天24小时有16小时在落雨，这里说的只是个时间数字，“下雨”这个动词远不能描绘出那倾盆大雨的情景。不管怎么说，那瀑布似的雨水可没有叫我们的旅客扫兴。它表明气温还在相当高度。然而，对于要去纬线77度地带的人来说，最可怕的是北极的寒流弊然而来，那样，就很难，甚至说不可能到达匹次单耳根了。在7月这个季节，这一带海域航行已经过晚了。一股风吹来，大海就会结冰。一旦发生意外，昂梯菲尔师傅就得停在哈默费斯特，一直要停到第一批冰块向南移去。那么，乘坐一只渔船对付得了吗？是否太谨慎了？因此，这是件麻烦事，茱勒为此十分担心。

一天，吉尔达问道：“要是大海一下子结了冰？……”

“如果大海结冰了，我叔叔就会在北角过冬，等候下一个季节。”

“唉，孩子，可我们也不能放弃那亿万法郎呀！……”驳船长反驳道。

朗斯河上的老水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有什么法子呢！马永巴的钻石把他的头脑占领了！

然而，在饱受卢安戈的烈日暴晒之后，又来北部挪威的北冰洋上挨冻，可真够受的！……那个鬼总督真会恶作剧！……他干吗要把财宝藏在这样的鬼地方呢？

“维肯”号在特罗姆瑟仅仅停泊几个小时，在那儿，旅客们第一次接触拉普兰土著人。7月21日清晨，轮船进入了哈墨费斯特狭窄的山谷。

拉普兰人在靠近北极地带。

在那儿，昂梯菲尔师傅一行人终于下了船。奥马尔简直就像一条鱼干了。第二天，“维肯”号将把旅客一直送到挪威的最北端——北角去。皮埃尔对北角十分挂念，但即使是著名的岩石岛远不能和斯匹次卑耳根地区的第三个小岛相媲美！

恰好，在哈默费斯特找到了北极旅馆，圣马洛人和他的随行人员就下榻在那儿。

现在，他们来到了可居住地区的最边远的城市。这里大约有两千居民，都住在木头房子里，有30来个天主教徒，其余的都是耶稣教徒。挪威人健美，特别是水手和渔民，不幸的是均嗜酒成癖。至于拉普兰人，个子都很小，然而大嘴，脸很丑，卡尔木克人的鼻子、黄面皮，蓬乱的头发像马鬃一样。应该指出，他们很聪明而且勤劳。

卡尔木克人是欧洲东部地区的土著人。

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在北极旅馆一订好房间，就立即去找能把他们送到斯匹次卑耳根的船只了。他们向港口走去，清澈的河水从一条美丽的河流进港口。港口有木栅相支，上边是房屋和商店，一切都散发着一股晒鱼台的腥味。

哈默费斯特是个著名的渔业城市，各种水产都有。狗吃鱼、禽兽吃鱼，绵羊和山羊也吃鱼，在这奇妙的水域上作业的上百只船带来了大量的鱼，哪能吃得完呢。总之，哈默费斯特也是个奇特的城市，多雨，夏季白昼很长，冬季则黑夜漫漫，夜空经常被壮观无比的北极光照亮。

在港口入口处，昂梯菲尔师傅和他的伙伴们在一个花岗石柱子的脚下停了下来，此柱是奥斯卡尔一世时建造的，用以纪念多瑙河和哈默费斯特海口之间的子午圈的测量工程的。柱头是铜制的挪威兵器，柱身矗立在地球上。从这儿，我们的旅行家们向木栅栏走去，下边停泊着形形色色的，吨位各异而又装备不同的船只，这全是在北冰洋水域进行捕鱼用的大大小小的渔船。

然而，人们会问，他们怎么让人家听懂他们讲的话呢？他们之中有人会挪威语吗？……没有，但是，茱勒会讲英语，靠这个世界通用语，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是完全可以打交道的。

天黑之前，出一笔昂贵的租金——还怕花大价钱吗？——租了一艘渔船，近百吨位的“克隆”号，由奥拉夫船老板指挥，有11个船员。此船是出租去斯匹次卑耳根的。它要把客人们送往斯匹次卑耳根，当这几位旅客寻宝的时候，船就在那儿等他们。然后，随便装载些适宜运输的商品，再把旅客们送回哈默费斯特。

对昂梯菲尔师傅来说，真是难得的良机！他似乎感到牌又得手了。茱勒打听了是否几天前有一个外国人来过哈默费斯特，是否有人乘船去斯匹次卑耳根……人们的回答是否定的。由此可见，萨伍克——啊，就是那无赖纳吉姆！——没有抢在两位继承人的前头，除非他走另一条路到第三个小岛去了……但是，这只不过是个假设而已，目前的路线不是最近的吗？

白天其余的时光是在散步中消磨掉的。昂梯菲尔师傅和银行家赞布哥深信，这次，他们总算是接近目的地了。

当大家将近夜晚11点去睡觉的时候，天还亮着，落日的余晖刚刚熄灭，立即便闪现出黎明的曙光。

早晨8点钟，“克隆”号乘着东南风，满帆出了港口，向北开去。

得航行6百海里左右，如果天公作美的话，最多需要5天的时间。在这段航行中，用不着担心遇到南移的冰块，在斯匹次卑耳根靠岸处也不会有冰层。气温正常，所刮的风尚不可能突然引起结冰。天空飘着云彩，有时会落起雨来，但不会飘雪，没有丝毫令人不安的迹象。有时，阳光从云隙中穿过，茱勒可以指望太阳的圆盘露面，手拿六分仪便能测定第三个小岛的方位。

运气一直不错，卡米尔克总督把他的遗产继承人领到了欧洲的尽头，他不会再异想天开地第四次把他们打发到离斯匹次卑耳根几千里之外的地方去了！

风鼓满了船帆，“克隆”号一直在快速前进。船老板奥拉夫说，从未遇到过这么顺利的航行。7月26日，一到早晨4点钟，在北方一片冰海的天际线处，便显现出了高地。

这是斯匹次卑耳根的前沿，船老板常到那一带水域捕鱼，对其十分熟悉。

大约20年前，很少有人光顾地球的这个角落，后来也逐渐变成旅游之地。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出售去这块挪威领土的往返票，就像现在已经出售去北角往返票一样，有一天还要去北极呢。

当时人们所知道的是，斯匹次卑耳根是一个一直延伸到北纬80度的群岛。它由三个岛组成：斯匹次卑耳根岛，东南岛，东北岛。它属于欧洲，还是属于美洲？这完全属于科学领域的问题，我们还解绝不了。可以肯定的是，特别是那些丹麦人、英国人、俄国人的船只都来这儿捕鲸鱼和海豹。总之，对卡米尔克总督的遗产继承人来说，这个群岛属于哪个民族，无关紧要。只要它把亿万法郎交给他们就是了。

斯匹次卑耳根一词表明是尖石矗立的群岛，险峻异常，很难靠近。英国人卫鲁宾于1553年发现此岛，荷兰人巴朗茨和高尔及鲁为该岛命的名。这个群岛不仅包括三个主要岛屿，大岛的周围还有若干小岛。

茱勒在地图上标定了东经15度11分和北纬77度19分这个方位后，便命令奥拉夫船主到群岛最南部的东南岛停泊。

海风吹来，帆满船快，5海里不到一小时便到了。

“克隆”号在离一个小岛两链的地方抛了锚，在小岛的尽头耸立着一个笔直的海角。

时间是正午12点15分。昂梯菲尔师傅，赞布哥，勃•奥马尔，吉尔达•特雷哥曼，茱勒跳上了“克隆”号的一只小船，便向小岛驶去。

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一大群海鸥和许多其他北极地带的海鸟惊起，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飞逃了。海豹群乱作一团，发出一阵悲鸣，也赶紧逃之夭夭。

嘿！财宝埋藏得可严密呢！

没有大炮，也没有小旗，昂梯菲尔师傅一到卡米尔克选择的小岛，便猛踏了一脚，表示占领了这块价值连城的土地。

已经山穷水尽，而今才是柳暗花明！探宝者在岩石堆中，甚至没加选择，便一下子在地球的一个方位登陆了。这就是埃及富翁埋藏财宝的地方！

不言而喻，小岛上渺无人烟。一个人影也没有……连一个爱斯基摩人也没有……在大海上，看不到任何船只……只有那辽阔无边的北冰洋！

昂梯菲尔师傅和银行家赞布哥简直按捺不住了。公证人活像一条晕厥的鱼，此刻眼睛也闪出了一丝光亮！吉尔达•特雷哥曼自从出发以来还从未这样激动过，他弓着熊背，两腿叉开，真认不出他来了。总之，他为什么不为他朋友的幸福而感到快乐呢？

令人更加高兴的是，小岛上没有任何脚印。可以断定，最近谁也没来过，否则是会留下足迹的。毫无疑问，那个混蛋萨伍克未曾来过。姆哈德的刁儿子，或许他在路上被捕了，或许他迟到一步，那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如同寻找第一号小岛的第一个文件所指出的那样，第二个文件中说明寻查应该向南部的一个高地走去。那些突起的部分轮廓明晰，既没有满海藻，也未铺有积雪，很有利于寻找。

一旦交上好运，就听从命运的支配吧。就这样，皮埃尔•塞尔旺•马洛来到一块岩石面前，那岩石好似给北极航行者标志前进的一块石碑。

“在这儿……在这儿！”一个由于颤动而颤抖的声音。

大家跑过去……观察着……

石碑的正面显现出卡米尔克总督缩写的名字——双K，字刻得很深，连北极的气候也未能把它剥落。

大家鸦雀无声，应该承认，他们发现好像来到了一个英雄的陵墓前。事实上，只是简单的洞，这个洞里会藏有亿万法郎吗？……但是，毋庸多言，请您相信，就是这里。

挖掘开始了。这次，鹤嘴锄和洋镐一起用上，立即在石碑脚下敲击起来。每敲一下，大家都在期待着铁器会碰到桶的铁箍，或者击碎了桶板……

突然，在昂梯菲尔师傅的镐下发出了异样声响。

“总算找到了！”他喊道，一边往外取出盖洞的石片。

但是，随着这快乐的喊声之后，却是失望的叫声——声音之大，一公里之外都能听到……

这是故事的主人公扔掉洋镐之后发出的叫声。

洞里有一个金属匣，标着双K，和在阿曼湾和马永巴湾的那两个匣子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匣子！”驳船长双臂举向天空，悲叫着。

“又是”这两个字用得再恰当不过了。的确，又是一个匣子！显然，还得去找第四个小岛……

昂梯菲尔师傅怒从心头起，拾起洋镐，朝着巨子用力一击，便把它打碎了……

飞出一片羊皮纸，由于雨雪浸入到了匣子里，纸已经变黄，脏污，破烂了。

这次，可没有什么钻石给梯尔克麦勒教士，这真是好极了！钻石要给了他这种狂人，他会立刻把它化为乌有的！

然而，还是让我们回到羊皮纸上来吧！只有茱勒头脑冷静，他拿起了纸，小心翼翼地打开它，生怕扯破了。

昂梯菲尔用拳头威胁着苍天，赞布哥垂头丧气，勃•奥马尔潦倒不堪，吉尔达聚精会神，一语不发。

仅是一张羊皮纸，上半截没受浸湿，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用法文写的，和先前记载的一样，清晰可辨。

茱勒几乎不必间断，便可读出来，上边写的是：

“我曾经麻烦过三个人，我想对他们感恩致谢。之所以在三个不同的岛上放了三个文件，那是因为我要这3位在旅行中先后接上关系并结成牢固的友谊……”

那位了不起的总督果真成功了！

“况且，为了得到这份财产，他们的确历尽艰辛，但也绝不会有我在为他们埋藏财宝时受的苦和累多！”

“那3位是：法国人昂梯菲尔、马耳他人赞布哥，苏格兰人梯尔克麦勒，如果死神夺去了他们的生命，已不在人世的话，他们的自然遗产继承人则有权得到这笔财产。我授命勃•奥马尔为我的遗嘱执行人，在有他在场的情况，打开此匣，得到此文件后——这是最后一个文件，共同遗产继承人可直奔第四号小岛，3只装有黄金、钻石、珠宝的橡木桶就藏在该岛。”

想到还得旅行，大家感到十分恼丧，尽管如此，昂梯菲尔师傅和其余的人还是宽慰地舒了一口气，第四号小岛总算是最后一个了！只要知道它的方位就行了。

“要找到那个小岛。”，埃勒继续读到，“只需向……”

不幸，羊皮纸下半截被浸湿，字迹不清了……大部分的字模糊不清了……

茱勒想猜测出来，却也是枉然：

“小岛……位于……几何……定理……”

“快念呀！……念呀！”昂梯菲尔喊道。

但是，茱勒读不下去了。羊皮纸下部的字模糊不清，他翻来覆去地看也白费……至于经度的数字，连痕迹都没有……

茱勒急忙又重复着那句话：

“位于……几何定理……”

终于，最后一个词给认出来了——那是一个“极”字……

“极？”他喊道，“怎么……那大概是北极？”

“但愿不是南极！”驳船长绝望地嘟囔着。

这肯定是安排好的鬼把戏！……极，现在，极！……难道有人能到极地去过吗？

昂梯菲尔师傅跳到侄子面前，一把夺过文件，他也试图读读，看出模糊不清的字，他支吾起来……

没有……什么也没有，要想找到第四号小岛的方位，真是难于上青天啊……

当昂梯菲尔师傅意识到这场赌博彻底输掉了时，有如五雷轰顶，一下子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第十五章

8月12日，圣马洛高房街院宅喜气洋洋，将近10点钟的时候，一对未婚夫妻在穿着节日盛装的亲友的簇拥下，走出家门。

市政府，教堂先后接待了喜庆的人群。在市政府，负责结婚的副司务发表了动听的讲话；在教堂，听到的是关于一个主题的美好教诲，那位梯尔克麦勒绝不会探讨这样的主题。这对未婚夫妻在法律和宗教两种仪式结束后，就匹配成双了。然后，喜庆的人群又把他们领回家里。

由于他们的婚事几经周折，恐怕不会搞错吧，这对新婚夫妻就是阿诺卡特和茱勒。

这么说来，茱勒娶的不是一位公主，也不是公爵、子爵的千金小姐，阿诺卡特也没嫁给一位王子，或是什么公爵、子爵！没有万贯家财，他们的叔叔、舅舅的宿愿也只好作罢。这对一对青年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大喜事。

除了新郎新娘，另外两个人也喜出望外，笑逐颜开：纳侬对女儿的幸福绝对放心了；吉尔达•特雷哥曼是证婚人，他身着漂亮的大礼服，笔挺的裤子，戴着丝帽和白手套。

妙极了……那么昂梯菲尔•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呢？为什么不谈谈他？

还是让我们讲讲他，也讲讲其他人吧。他们曾水中捞月似地去寻找财富，经历了艰辛的远征。

发现关于第四号小岛的最后一个文件后，他们大失所望，简直完全绝望了，“克隆”号的旅客回船了。昂梯菲尔师傅是由水手们抬上去的。

这是否表明在这最后的灾难中，他已失去理智？是的，但没有精神错乱，也许他从此完全失去记忆倒是件好事？况且，他如此潦倒不堪、萎靡不振，吉尔达和茱勒都不能使他吐出半个字来。

施行者只好踏上归途，水陆兼程，迅速地结束了这次探险。“克隆”号把旅客送回哈默费斯特；然后，北角的邮船又把他们送到卑耳根。由于从特隆赫姆到克里斯蒂安尚未通火车，他们只好乘汽车去挪威首都。轮船送他们到哥本哈根，最后，丹麦，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的铁路把他们先送至巴黎，最后回到圣马洛。

在巴黎，昂梯菲尔和赞布哥彼此怏怏不乐地分手告别。塔莉丝玛小姐大概这辈子就得终身当老处女了。连皮埃尔•塞尔旺•马洛也未能使她摆脱困境。赞布哥所提供的旅费，昂梯菲尔所花销的那部分，一笔相当可观的款子，如数偿还给他了。但卖钻石所得的钱并未花完，他口袋里仍有一笔余额。这没什么可遗憾的。

至今公证人勃•奥马尔，他没有索要余款。

“现在，见鬼去吧！”昂梯菲尔师傅说道，一副打发他走的样子。

吉尔达•特雷哥曼认为应该以安慰的口吻讲话，补充说：“咱们跟他尽量好说好散吧！”

勃•奥马尔向着亚历山大港逃之夭夭，发誓从此和财宝一刀两断，再也不去寻找了。

第二天，昂梯菲尔、吉尔达和茱勒回到圣马洛。他们受到同胞们的热烈欢迎，当然也不排除夹杂一些玩笑、讥讽，说些诸如：“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之类的话。

纳侬和阿诺卡特对自己的兄弟、舅舅、表兄和朋友，则是一片深情，一个劲地安慰他们。大家热烈地拥抱，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

昂梯菲尔师傅不可能为侄子和外甥女置办一份百万法郎的嫁妆，也就无法拒绝他们的婚事，他和蔼可亲的话语表明了他的态度：

“只要上帝高兴，让我安静，他们就按自己喜欢的去做吧！”

这一许诺大家心满意足。于是，开始张罗婚礼。

身兼叔叔、舅舅的昂梯菲尔袖手旁观，他很少离开房间，闷闷不乐，摆弄那无数的小石子，总是克制着怒气，稍不遂意就有可能爆发。

婚礼结束了，人们谁也没有说服他。特雷哥曼的恳求也是枉然，他毫无顾忌地说：

“你错了，朋友！”

“得了吧。”

“你让孩子们难堪……我要求你……”

“驳船长，我呢，请你让我安静点……”

茱勒和阿诺卡特终于配成鸳鸯，高房街院宅的两间房子合二而一了。他们离开宅子，和纳侬一道去他们的知心朋友特雷哥曼家度过一段幸福时光。在那儿，人们谈到昂梯菲尔师傅，看他整天无精打采，怒发冲冠，人人都忧心忡忡。他谁也不理，不再出门。昔日他叨烟斗，在海港码头或在城墙上散步，这一切都宣告结束了。如此惨败之后，他羞于出头露面。事实也正是这样。

“我担心他健康会变糟。”阿诺卡特说，当她谈起舅舅时，美丽的双眼充满了忧愁。

“我也担心，闺女。”纳侬答道，“我每天祈求上帝，让他变得平静一些！”

“他应该把那上千万的金钱送上门来……”茱勒喊道，“可恶的总督！”

“特别是我们找不到那上千万法郎！”吉尔达•特雷哥曼答道，“但是，……钱仍然在那儿……在某一个地方……要是我们能解开那个谜，该有多好呢！……”

一天驳船长对茱勒说：

“我想，你叔叔并未善罢甘休，假如他得知财宝所在的小岛……”

“特雷哥曼先生，您说的可能有道理，最使他气恼的是，他手中明明有第四号小岛的材料，可就是最后几行无法辨认……真气人。”

“这次彻底告吹了！”驳船长答道，“那个材料只是一张废纸……”

“不过，我叔叔还保留着，他两眼不离，翻过来调过去地读它呢！……”

“一切都是枉然，孩子，白白受罪！……永远也找不到卡米尔克总督的财宝，永远不会……”

这是个无限的未知数。

现在，两位青年人结婚几天后，大家得知那讨厌的萨伍克的消息。他之所以没有抢先到达斯匹次卑耳根岛，那是因为当他要登上航船时，被扣在格拉斯哥了。大家对袭击梯尔克麦勒教士事件还记忆犹新，那教士好容易才脱了险。萨伍克用何等可怕的方式读到那些刺在他肩上的纬度呀！为此，引起警方极大关注，采取措施追捕罪犯；教干提供了罪犯的确切特征。

况且，行凶后那天早晨，萨伍克连帝国旅店都没回，便跳上开往格拉斯哥的火车。在该港，他希望找到一艘去卑耳根或去特隆赫姆的船。他是从西岸出发的。而昂梯菲尔一行人是从苏格兰的东岸乘的船。走的差不多是一条路。他本以为可抢先到达目的地。

倒霉的是，一星期之后，才有船开出，他不得不在格拉斯哥等着。警察可走了好运，当萨伍克要上船时，把他认出来了。他当即被捕，判了好几年的徒刑，这样，他自然就去不了斯匹次卑耳根了。即使他去，也将一无所获。

从阿曼湾的最初探险，直到北冰洋的寻找，所有的事实都证明，不慎的主人把财宝存放在某个小岛上了，财宝肯定还沉睡在它的腹中。大概只有唯一的一个人，他一点也不埋怨，他甚至感谢上帝：那就是梯尔克麦勒神甫。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果不是看见他们的叔叔那种凄惨的样子，茱勒和爱带卡特本可无忧无虑享受新婚蜜月的幸福生活。还有青年船长就要上任，又要离开他心爱的妻子、家庭和朋友们。这时刻一天天逼近，他心中闷闷不乐。巴伊夫公司的三桅船快要打造好，还有6个月，他就要出海远航、去印度群岛。

新婚夫妇常常谈起这些事情。少妇一想到和丈夫分别，感到无限惆怅。但是，在海港，哪有不习惯分离的家庭呢？阿诺卡特不愿从个人的角度表示抱怨，只是舅舅不好办……对侄子茱勒来说，在叔叔处于这种情况下，离他而去，实在于心不忍，令人难过。谁知道回来时，还能不能再见到他老人家呢？

一有空闲，茱勒就会想起那个不完整的材料，想到那张古老的羊皮纸的最后几行字。他一直在想那句话，简直无法摆脱这个念头。

那句话是这样的：“只要向……”

只要向……什么？

然后，又是这样几个字：“小岛……位于……几何学的……定理……极……”

是什么几何定理呢？这个定理把多个小岛联结起来，……总督绝不会轻率地选择小岛的。……那阿曼湾、马永巴湾、又是斯匹次卑耳根群岛！……除非是那位总督酷爱数学……留点难题让后人来解？

关于“极”字，这是指地球轴心的两端吗？不！一百个不行！……但是，那它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呢？

茱勒绞尽脑汁，想得到一个答案，可毫无结果。

“极……极……恐怕这是症结所在？”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经常和驳船长谈论这个。特雷哥曼自从不怀疑那亿万财宝存在以来，也赞成茱勒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但是，孩子”他说道，“可不要为了破这个字谜搞坏身体……”

“唉，特雷哥曼先生，我向您担保，这不是为了我自己！那些财宝对我说来，不过是只配做滑轮的下脚料。那是为了我叔叔……”

“对……是为了你叔叔，茱勒，肯定这是艰苦的！……看来，眼下你还没摸到门路？”

“没有，特雷哥曼先生，但是，在那句话中，有‘几何学的’，文件指出几何学的关系，不是毫无缘故的……而后是只要向……什么呢……”

“向……什么？”驳船长重复道。

“特别是‘极’这个字，我真弄不清是何意？”

“真糟糕，孩子，我对此一窍不通呀！……我会帮你掌好舵的。”

两个月过去了。昂梯菲尔的精神状态还是问题的解决，都毫无变化。

一天，10月10日，午饭前，阿诺卡特和茱勒两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天有些冷，壁炉里燃起了熊熊火苗。年轻的妻子拉着茱勒的手，静静地瞧着他。见他如此闷闷不乐，她想引导开他的思路，给他开心解闷。

“我的茱勒，”她对他说道，“在旅行中，你经常给我写信，那些信，我全珍藏着……那个漫游给我们带来多少痛苦呀！我反复读你的来信。……”

“那些信只能让我们钩起对往事的回忆，我的亲爱的……”

“是的……然而，我一定要永远保留着！……但那些信并未告知我，你们所经历的一切。关于旅行，你从来没详细地给我讲过……今天给我讲讲好吗？”

“何必要讲呢？”

“我喜欢听呀！我仿佛觉得跟你同乘一船……坐火车……随着商队……”

“亲爱的，得有一张地图才能逐点指给你看，我们的路线……”

“那儿正好有地球仪……这难道不成吗？”

“好极了！”

阿诺卡特到茱勒的写字台那儿，取来一个架在金属脚上的地球仪，用手指着圣马洛城。

“启程了！”他说道。

当两个倾斜的头接触到一起时，每到行程的一个点，两个年轻人交换几个亲吻，读者不介意吧！

茱勒一下子便从法国跳到埃及，在那儿，昂梯菲尔和他的伙伴到苏伊士。然后，他的手指越过了红海，印度洋，来到马斯喀特伊斯兰国家。

“是这样……马斯喀特，在这儿……”阿诺卡特说道，“第一个小岛就在附近吧！”

“是的……就在海湾的海面上！”

然后，茱勒又转动地球仪，到了突尼斯市，在那儿会见了赞布哥。穿过地中海，在达喀尔停下来，通过赤道，顺非洲海岸南下，停在马永巴海湾。

“第三个小岛在那儿吗？”阿诺卡特问道。

“是的，我的小宝贝。”

接着，沿非洲海岸北上，纵横欧洲，在爱丁堡停下来，在那儿，他们和梯尔克麦勒神甫进行了接触。终于，手指向北方，一对年轻夫妻把手指放在斯匹次卑耳根的光秃秃的岩石上。

“这儿是第三个小岛吗？”阿诺卡特喊道。

“是的，亲爱的，这是第三小岛。在那儿等待我们的是最大的不幸，我们这次愚不可及的漫游就算告终了！”

阿诺卡特静静地听着，瞧着地球仪……

“可是，为什么那位总督先后选择了这三个小岛？”她问道。

“这正是我们所迷惑不解的，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永远？”

“但是，照最后一个文件所提供的情况，这三个小岛大概是由一个几何定理联系在一起。还有，‘极’这个字使我大伤脑筋……”

茱勒一边讲着，一边自我回答着早已提过无数次的问题。他陷入了沉思。此刻，他的智慧洞察力攻向那个难题。

然而，当他沉思的时候，阿诺卡特移近了地球仪，开心地用手指划着茱勒指过的路线。她的手指先放在马斯喀特，然后划一条弧线，回到马永巴，接着继续延长这条弧线，到了斯匹次卑耳根，再把弧线继续延长，又回到了出发点。

“嘿，”她微笑着说，“转了一个圆周……你们作了一次环球旅行……”

“环球？”

“是的，朋友……一个圆周……一次环球旅行……”

“环行”茱勒喊道。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重复着这个词：

“一个圆周……一个圆周！”

于是，他又转向桌子……拿起地球仪……他也用手指在地球仪上划起旅程的圆周来，尖叫了一声。

“我找到啦……我找到啦！”

“找到什么啦？”

“第四小岛！”

显然，青年船长也失去了理智，第四小岛？……难道不可能吗？

“特雷哥曼先生、特雷哥曼先生！”茱勒喊道，他打开了窗子，叫他的邻居……

然后，他又回到地球仪旁，打量着它，似乎他在跟这个马粪纸做的圆球谈天……

一分钟过后，驳船长来到了房间，青年船长冲到他的面前，喊道：“我找到了……”

“你找到什么了，孩子？”

“我找到了第三号小岛是怎样呈几何图形连在一起的了，第四号小岛的位置该在什么地方……”

“天哪！这怎么可能呢！”吉尔达辩驳道。

看到茱勒的神态，他在想，青年船长没发疯吧。

“不，”茱勒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回答道，“不，我非常清醒……您听我说……”

“我洗耳恭听！”

三个小岛位于同一弧线的圆周上。那么，我们假定这三个小岛在同一平面上，用一条直线将其两两相连——正如那文件所说的，‘只要……’——在每两条线的中央划一垂直线……这两条垂线在弧线正中相交，正是在这个圆心上。既然这儿是地球仪的顶部，当然就在这个‘极’上啦，第四号小岛肯定是在这个点上。

显然，这是一个极为简单的几何学问题，卡米尔克总督同邹船长异想天开地玩了一个小游戏！……茱勒之所以没能早些找到答案，那是因为他没发现三个小岛是同一圆周上的三个点。

阿诺卡特那美丽纤细的手指划出了这个吉祥的圆，使得问题迎刃而解。……

“不可能！”驳船长重复说道。

“特雷哥曼先生，是这样，您瞧瞧，就会信服的！”

他把地球仪摆在驳船长面前，划了一个圆，那三个小岛正位于圆周上，卡米尔克在圆周所选的点是：马斯喀特，曼德海峡、马永巴、佛得角群岛、夏至线、新西兰角，斯匹次卑耳根群岛的东南岛、阿米兰特群岛，喀拉海、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波斯的赫拉特，因此，如果茱勒说得对的话，第四号小岛恰好构成这个圆的圆心，因为，在平面图上的圆圈，也就是地球仪的顶端、地球仪的极便是圆心。

吉尔达•特雷哥曼还在五里雾中。青年船长踱来踱去，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地球仪，又亲吻了阿诺卡特的双颊，那双颊可比地球仪的硬球面温柔得多啊。他又说道：

“特雷哥曼先生，是她找到的。没她的话，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儿上去！”

茱勒喜在心里，笑在眉梢。吉尔达也同样欣喜若狂，竟手舞足蹈起来，腿撇向两边，臀部摆动着，双臂舞成圆圈。如同一个体重200公斤的仙女在翩翩起舞！他从右舷到左舷滚动着，“可爱的阿美丽”号在朗斯河上都没摇摆得这么厉害过，或者装载大象的“波塔莱格雷”号也不至于如此。他扯起嗓子高唱起了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的歌：

“我有经度啦……

有啦！

我有纬度啦……

啦里啦

我有纬度……我有经度啦！”

然而，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应该告诉我舅舅！”阿诺卡特说。

“告诉他？”吉尔达•特雷哥曼对这个建议有点吃惊，“这合适吗？”

“值得考虑！”茱勒口答道。

大家叫来了纳侬，这位布列塔尼老妇人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当茱勒问对她兄弟该怎么做时，她毫不迟疑地说：

“我们什么也不该瞒着他。”

“但是，如果是一场骗局，舅舅忍受得了吗？”阿诺卡特提醒道。

“一个骗局？”驳船长喊了起来，“不，这次不会的！”

“最后一个文件指出财宝埋藏在第四号小岛上。”茱勒补充说，“第四号小岛位于我们刚才所划圆的正中央，这次，肯定没错……”

“我去找我兄弟去！”纳侬只说了这么一句。

稍过片刻，昂梯菲尔来到茱勒的房间。他仍是满目怒气，脸色阴沉，眉头紧锁。

“什么事？”

他的声调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大家感到里边有一股无名怒火。

茱勒对他讲述了所发生的一切，讲了三个小岛的几何学的联系是怎么发现的，讲了第四个小岛肯定在那个圆的圆心处。

昂梯菲尔神情自然，丝毫也无神经质表现，众人对此惊诧不已。他似乎早就料到这个信息迟早会得到的，那是非常自然的事。

“茱勒，那个圆心在哪儿？”他只问了这一句。这实际上是他最感兴趣的。

茱勒在地球仪上，用折尺和一支划线笔，好像在一个平面上操作似的。他划了一条线，把马斯斯特和马永巴联结在一起，又划一条线把马永巴和斯匹次卑耳根联在一起，这两条线的正中间，他各划一条垂直线，恰恰在圆心相交。

圆心就在地中海，位于西西里岛和邦角之间，紧临班泰雷利亚岛。

“在那儿……叔叔……在那儿！”茱勒说。

仔细抄下经线和纬线后，他果断的宣布道：

“北纬37度26分，以巴黎子午线为准，东经10度33分。”

“但是，那儿有小岛吗？”吉尔达•特雷哥曼问道：

“应该有一个。”茱勒答道。

“肯定有一个小岛……我向你担保，驳船长，”昂梯菲尔说，“我向你担保……啊，成亿成兆的灾难！！！”

在一阵使得玻璃窗直颤的吼叫，咒骂声中，他离开了阿诺卡特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天都未露面。

第十六章

如果那位前近海航行船长神经没有错乱，那么，当他听到有关第四小岛的真实情况时，持这种态度意味着什么呢？

从那天以后，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完全变了样，他又恢复了老习惯，在城墙和码头散步，抽烟斗，玩小石头。他嘴上常挂冷笑，不讲财宝，也不提远征旅行，更不讲最后北极之行以及去把那寻找了那么久的亿万法郎的财宝取回拿到手。真不可思议。

他的家人和朋友都闷在葫芦里，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时刻都期待着他会向他们喊道：“启程！”然而，他却没喊。

“他怎么了？”纳侬问道。

“他完全判若两人了！”茱勒答道。

“大概是怕娶赞布哥小姐吧！”驳船长提醒说。“娶就娶了吧，不能让亿万法郎白白扔掉呀！”

总之，我们的圣马洛人改弦更张了，现在轮到吉尔达•特雷哥曼来扮演他的角色了。他反倒为搞到金银财宝而焦躁起来。况且，这也合乎逻辑。当不知道能否找到小岛时，大家拼命去找，如今小岛位置知道后，反而不登程去取？岂非咄咄怪事？

驳船长和茱勒不断地讲这件事。

“何必呢！”青年船长答道。

他又和纳侬讲此事。

“算了吧！就让财宝放在那儿好啦！”

他跟小阿诺卡特讲这事。

“真的，小阿诺卡特，3300万法郎会倒入你的口袋呢！”

“瞧您，书雷哥曼先生，给您3三个吻吧！……那才是值得的。”

两周以后，他终于决定向昂梯菲尔师傅把问题摆出来：

“啊，那个……小岛？”他对他说道。

“什么小岛，驳船长？”

“地中海上的小岛呗！……只要它存在。”

“驳船长，它是否存在吗？……我确信它存在，甚至超过确信你和我的存在！”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呢？”

“去，……那得等咱们长出鳍来，内河老水手？”

这回答是什么意思？吉尔达•特雷哥曼费尽心思，想要弄个明白。但是，他并未灰心丧气！不论如何，3300万法郎，并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孩子们！……对恩爱的新婚夫妻，是不大考虑将来的！……应该替他们想！

总之，由于他一再催促，一天，昂梯菲尔对他说：

“看来，这次是你要求出发？”

“是的，我的朋友。”

“你的意见是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宁早毋晚！”

“好吧！……咱们去！”

圣马洛人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讲最后这个词呀！

然而，在出发前，必须和银行家赞布哥和公证人勃•奥马尔取得联系。他们以共同遗产继承人和公证人的身份要求：

第一，通知他们发现了第四小岛的方位；第二，约他们在某一天到达所说的小岛，一个是取回分给他的那份财宝，一个是得到应得的酬金。

昂梯菲尔师傅可能比驳船长还要积极，按规定办妥了诸项事宜。发了两封电报，一封发往突尼斯市，一封发往亚历山大港，和两位有关人员约定于10月23日，在西西里的吉尔让底相会，以便一道去挖掘财宝。吉尔让底是离最后这个小岛最近的城市。

至于梯尔克麦勒神甫的那一份，将在适当的时间和地点寄给他去。如果他怕烫手，可以把那上百万法郎扔到福思湾里，随他自便了。

关于萨伍克，用不着去管他，他又不是总督的遗产继承人，在爱丁堡牢房过几年囚徒生活，也是他罪有应得。

旅行已定，这次吉尔达一定要去，这不足为奇。但如果阿诺卡特不愿同往，那才怪呢？结婚才两个月，茱勒能舍得离开妻子吗？是否跟随丈夫，阿诺卡特也可能犹豫不决。

这次新的探险为期多久？肯定时间不长。只是往返的时间罢了。总不会再去第五号小岛吧！不会的，说明上写得很清楚，财宝就存放在第四号小岛的一块岩石下，那个小岛准确无误地位于西西里海岸和班泰雷利亚岛之间。

“小岛大概很小，因为，地图上根本没有！”茱勒提醒说。

“很可能！”昂梯菲尔师傅冷笑着回答。

这种冷笑真令人不解！

大家决定使用最快的交通工具，铁路是最快的了，能乘火车就乘火车。当时，从圣马洛到那不勒斯，已经有了横贯法国和意大利的直通线路。既然能发掘出3000多万法郎，尽可不必吝惜旅费。

10月6日晨，纳侬和出远门的人告别，旅行者登上第一列火车。他们在巴黎甚至没停留片刻，便搭上了巴黎——里昂的快车，越过了法意边界，连米兰、佛罗伦萨、罗马都没能一饱眼福，便于10月20日晚到达了那不勒斯。吉尔达•特雷哥曼对这次新的远征满怀信心，足足乘了100小时颠簸的列车。

第二天，昂梯菲尔和吉尔达、茱勒和阿诺卡特，离开了维多利亚旅社，搭上了去巴勒莫的轮船。经过一天的海上航行，便抵达西西里的省会。

这次仍然不能观赏风光、游山玩水。吉尔达甚至都没打算带回什么回忆，也没想参加他早已听说过的西西里的晚祷。不，在他看来，巴勒莫并算不上什么名城，日耳曼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英国人曾先后占领过这座古城。此城是公共汽车、邮车或公共马车的始发站，每周有两次班车，9小时可达科列奥奈。从科列奥奈到吉尔让底要12小时，也是每周两班车。

然而，我们的旅行者要到吉尔让底办事的，他们和赞布哥、奥马尔约定在位于岛的南海岸的阿格里琴托古城相会。

乘这种车可能会发生交通或意外事故吧？比如，在西西里还有强盗。强盗永远消灭不了，就像橄榄或芦荟那样，还会生长出来。

不管怎么说，公共马车第二天出发了，一路平安无事。10月24日晚，他们到了吉尔让底，虽说还没到达目的地，至少已近在眼前了……

银行家和公证人如期赴约，一个来自突尼斯市，一个来自亚历山大港，对金钱的欲望，真是欲壑难填！

两个共同遗产继承人一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这次，小岛肯定有吧？”

“肯定！”

但是，昂梯菲尔师傅的回答带着何等讽刺的语气，他的瞳孔射出何等嘲弄的目光呀！

在吉尔让底找一只船并不费难，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在这个港口、渔民、沿岸航行者比比皆是，大型单帆船、小帆船、长帆船、平底单桅快船或者地中海船队的其他类型的船只，不胜枚举。

况且，这只不过是海上的一次短途郊游而已——就好似在海岸西部40海里海面上散步一般。当晚乘风启航，第二天便可在午前到达，完全来得及测定方位。

船是租来的，叫“普罗维当扎”号，是一只30吨位的长帆船，由一位有经验的老水手指挥，此人50来岁，名叫吕普•马里迪姆斯，一直在这一带水域航行。他对这一带水域了如指掌！他闭着眼睛也能从西西里航行到马耳他，从马耳他直到突尼斯沿海省份。

“完全没必要告诉他们去干什么，茱勒！”

茱勒认为驳船长的叮嘱是颇为谨慎的。

该船主叫雅考波•格拉巴，卡米尔克总督遗产继承人真是时来运转，这位船主虽不操法语，却能来几句洋泾浜，也能对付着听懂人家的讲话。

还有一个祥兆——一种异乎寻常的福气，现在是10月，差不多正是气候不好的季节……有诸多理由可以说天气不大有利……海水上涨……天空阴沉……嘿！那天并非如此！秋风从陆地吹来，空气干燥，已经寒气袭人了。可是，当“普罗维当扎”号驶到大海上时，皎洁的月光却洒在了西西里高耸的山峦上。

船主仅有5个船员，操作帆船恰到好处。轻舟疾驰在广阔的水面上，大海风平浪静。勃•奥马尔一点也没感到晕船，他还从未经历过这种例外的航行。

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晨曦预示着，又是个绝妙的好天气。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双手插在口袋里，嘴上叼着烟斗，在甲板上散步。这位老兄一副闲情逸致，无所谓的样子，真让人感到惊诧不已！吉尔达则兴奋异常，看到他朋友这个样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来到船前部坐下，阿诺卡特和茱勒靠在一起，年轻的妻子陶醉在大海上的无限情趣之中。啊！为什么她不跟着丈夫永远形影不离，伴随着他跑遍海角天涯呢！

茱勒不时走到操舵水手旁，看看船的航向，看看是不是在向西航行。照现在这种速度，他认为帆船能够到达如此渴望的水域。然后，他又回到阿诺卡特身边——这招来吉尔达老头不止一次的劝告：

“茱勒，多操心些我们的事吧！别光守着你媳妇。”

现在，他说“我们的事了！”这位驳船长变化可真不小呀！但是，这难道不是为了孩子们吗？

10点钟时，看不到任何陆地的迹象。的确，在地中海这一部分，在西西里和邦角之间，除了班泰雷利亚岛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大岛了。然而，现在要找的并非大岛，而是一个普通小岛，那也不是小到连看都看不见的岛。

当银行家和公证人注视昂梯菲尔师傅时，由于他那烧得正旺的烟斗升腾起蓝色的缭绕的烟，只能看到他那电光闪闪的眼睛和咧到耳根的大嘴。

船主丝毫也不知道旅客要船驶向何方。他们莫非想到突尼斯沿海去？总之，这对他关系不大。人家给了他好价钱，要他向西他绝不会向东。

“喂！一直这样向西走吗？”他对茱勒说道。

“是的。”

“好吧！”

于是，船一直向西。

10点15分时，茱勒手拿六分仪，进行了第一次观测。帆船正处在北纬37度30分，东经10度33分的方位。

当他在观测的时候，昂梯菲尔眼睛一眨一眨地斜视着他。

“怎么样？茱勒？”

“叔叔，我们已在该经度上，只要南下几海里就行了！”

“那么，侄子，我们就南下吧，南下！……我看我们还得往南走个没完呢！”

听听吧，古往今来最奇特的圣马洛人所说的怪话都来了。

帆船偏左舷行驶，以便靠近班泰雷里亚岛。

船主咬着嘴唇，眯着眼睛，在揣摸着。吉尔达正在他身旁，船主按捺不住，便低声地问他来这里找什么。

“找我们在这儿丢掉的一块手帕！”驳船长回答道。这位禀性敦厚的老兄耍起脾气来了。

“好吧，老爷！”

差一刻中午的时候，仍然看不到任何石堆。但是，帆船已在第四个小岛的位置上了……

极目四望，什么也没有……

茱勒从右舷船栏杆上爬上桅杆顶，这样，在12～15海里之内，他的视线可以一览无余。……一无所有！……还是一无所有！

当他跳到甲板上时，赞布哥由公证人陪着，走了过来，不安地问道：

“第四个小岛呢？”

“没看见！”

“你对观测的方位有把握吗？”昂梯菲尔以嘲弄的语调补充了一句。

“有把握，叔叔！”

“那么，应该说，我的侄子，你连观测都不会了……”

青年船长真被挖苦得够呛，面红耳赤，狼狈不堪，阿诺卡特向他做着恳求的手势，叫他平静下来。

吉尔达•特雷哥曼认为应该出来说两句了，他向老船主问道：

“格拉巴？”

“听您指示。”

“我们正在找一个小岛……”

“是，老爷。”

“难道在这一带水域没有一个小岛吗？”

“一个小岛？”

“对。”

“您说的是一个小岛？”

“一个小岛，我们在问你一个小岛！”昂梯菲尔师傅耸耸肩膀重复道，“你听见没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岛！小……小……小岛！……你听明白了吗？”

“请原谅，大人，你们是在找一个小岛？”

“对，”吉尔达说，“有一个吧？”

“没有！老爷。”

“没有？”

“没有！……可是，有一个，我甚至于看见过，在它上边待过？”

“在它上边？”驳船长重复道。

“但是，它消失了……”

“消失了？”茱勒喊了起来。

“是的，老爷，消失已经31年了……又露出了一个圣鲁西亚岛！”

“原来那个小岛是什么样子呢？”吉尔达•特雷哥曼搓着两只手问道。

“唉！除了驳船，你啥也不知道，驳船长，”昂梯菲尔师傅喊了起来，“那是一个小岛，干脆说了吧，那是尤利亚岛！”

尤利亚岛是1831年夏，在地中海班雷利亚以北突然升起了一个火山岛。英国和意大利对此岛的领主权争吵不休，可还不到四个月，尤利亚岛又从海面消失了。

尤利亚岛，……茱勒这才茅塞顿开！

是的，的确如此，叫尤利亚岛，还是叫费迪南多，或者荷丹，或者格拉姆或者内瑞达，随便叫它什么名字都行——那个小岛于1831年6月28日在这个位置上突然升起。谁会怀疑它是存在呢？当海底火山爆发时，格拉巴船长曾目睹了那一场景。罗马王子比那太里曾观察过新生小岛的中央升起的光柱，光焰久久不熄，如同升腾的烟火一般。依尔敦船长和约翰大卫博士都是这一壮观场面的见证人。在两个月期间，小岛上铺满了火山的热石，人可以行走。此系火山的力量使海底隆起，露出了水面。

后来，1831年12月，巨大的岩石块下沉了，小岛消失了，这水域没留下半点痕迹。

就是在这如此短暂时间内，厄运把卡米尔克总督和邹船长引到了地中海的这个部分。他们在寻找一个无名小岛，真是命中注定，给找到了！这就是那个在6月刚刚出现，12月便消失的小岛！而现在，财宝就藏在100米的海底深渊里！

梯尔克麦勒神甫本想把那上千万的财富抛进大海，没能成功，现在大自然却办了这件善事，再也不必担心那些财富会散播到世上来了。

必须说明，昂梯菲尔师傅知道小岛沉没一事！3周前，当茱勒告诉他第四个小岛位于西西里和班泰雷利亚岛之间时，他立刻便知道了那是尤利亚岛。在他学生意的时候，他常常经过这一带水域。他并非不知1831年那短命的小岛的出现和消失，现在它下沉在100米深处。……显而易见，昂梯菲尔经历了一生中最艰险的一段历程，但一场盛怒之后，他决计永远放弃卡米尔克总督的财宝！……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打算进行寻找财宝的最后远证。在吉尔达的催促下，他之所以同意了，肯花钱进行最后的远征，完全是为了顾全面子，并以此证明，在探宝一事上，他并不是最上当的。……他之所以和银行家赞布哥，和公证人勃•奥马尔相约在吉尔让底会面，那是为了教训他们一顿，因为他们欺骗过他……

于是，他转向马耳他银行家和埃及公证人：

“是的！”他大声喊道，“上千万的法郎就在这儿——在我们的脚下。如果你们想要的话，那只要一猛子扎下去就行了！……来吧，赞布哥，跳下去吧！……勃•奥马尔，往下跳呀！”

当这位执拗的圣马洛人对那二位先生冷嘲热讽的时候，他们对昂梯菲尔师傅的骗人的邀请感到追悔莫及。而圣马洛人却忘了在这场猎取财富的角斗中，他也和他们一样贪得无厌！

“现在，掉转船头，回家！”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喊道。

“在家里，我们会生活得幸福……”茱勒说道。

“天哪！……既然得不到了！”吉尔达•特雷哥曼以滑稽的，无可奈何的声调说。

但是，青年船长出于好奇心，想在这个位置探测一下水深……

雅考波•格拉巴点头赞同。当绳子放到300～350尺时，探测锤碰到了一块硬物……

这是尤利亚岛……第四个小岛，沉没在海腹中了。

按照茱勒的命令，帆船掉转船头。返港途中，整夜都得逆风行舟，这使得不幸的勃•奥马尔得晕18小时。

经过一无所获的探险之后，帆船停泊在吉尔让底码头时，已经大天亮了。

但是，当旅客们就要和老船主告别时，他走近昂梯菲尔师傅，对他说：

“阁下？……”

“你有事？”

“有一件要跟您讲……”

“朋友，你说吧！……说呀……”

“唉！老爷，还有希望呢！”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直起身子，眼里射出了一股贪婪的目光，好似闪电一般。

“有希望？”他问道。

“是的，大人！尤利亚岛从1831年底消失了，但是……”

“但是……”

“它从1850年又开始上升了……”

“就像我的晴雨表似的，当天气好的时候，就会升上来！”昂梯菲尔师傅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喊道，“不幸的是，当我的尤利亚岛和那上千万财宝……我们的钱，浮起的时候……我们早已不在人世了，——驳船长，你也一样，大概已故去几百年了吧！”

“是活不了那么长！”“可爱的阿美丽”号船长辩驳道。

不过，刚才老船主讲的那番话，看来，倒是实情。尤利亚岛渐渐地向地中海的水面上升……或许，几个世纪之后，这场昂梯菲尔师傅奇遇记将是另一种结局呢！

目录

奥兰情游（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奥兰情游（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奥兰情游（上册）

第一章

本故事的主人公在第一章中并未与读者见面。

当两个人从巴黎乘火车来到这个濒临地中海的城市，在塞特车站下车时，马塞尔•罗南对让•塔高纳说：

“在远洋轮出发之前，我们去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让•塔高纳回答说。

“据《旅游指南》一书记载，塞特城古迹不多，可是却很奇特。这个城市的繁荣是从建立港口开始的。这个港口也是路易十四时代开凿的浪克多运河的终点。”

“或许这是路易十四在位期间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情。”让•塔高纳说。“这位伟大君王肯定在那时就已经预见到我们于今天，1885年4月27日在此登船远行。”

“严肃点儿，让，别忘了，南方人能听懂我们说话。既然我们到了塞特城，依我看明智的做法是参观一下这个城市，看一看这里的船坞、河道、港口、12公里长的码头，漫步在清澈的渠水旁……”

“你的《旅游指南》背完了吗？”

“这是一个可与威尼斯媲美的城市。”马塞尔•罗南继续说道。

“其充量不过是一个小马赛城。”让•塔高纳反驳道。

“正如你说的，亲爱的让，它不但可以和普罗旺斯地区最大城市相媲美，而且还是地中海地区第一大自由港。它对外出口葡萄酒、盐、白酒、油料、化工产品……”

“还进口像你这样令人生厌的人。”让•塔高纳顶了他一句，转过身去。

“此外还出口生皮、普拉塔羊毛、面粉、水果、鳕鱼、板材、各种金属……”

“够了，够了！”这个年轻人大声嚷道，他打心眼儿里想躲开这位口若悬河、长篇大论的朋友。

“港口年进口量为27.3万吨，出口量23.5万吨。”马塞尔•罗南不管不顾继续说，“这还不算鳕鱼、沙丁鱼的腌制工厂，每年生产1.2万到1.4万吨的盐厂，拥有两千工人的木桶制造业每年制作20万个大木桶……”

“真想把你这个碎嘴唠叨的朋友，送进木桶20万次。说实在话，马塞尔，再好的工业和贸易和我们两个勇敢的年轻人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是要去奥兰，去非洲第七骑兵团当兵吗？”

“旅途上一切都是很有意思的，即使是平平常常的东西。”马塞尔•罗南说。

“塞特城有没有棉花让我把耳朵堵住？”

“我们一边走一边找吧。”

“‘阿洁莱’号两个小时后就出发，”让•塔高纳提醒说，“依我看最好直接登上‘阿洁莱’号轮船。”

或许塔高纳说得对。在两个小时内，在这个日益扩展的城市中，我们能参观些什么呢？至少能看到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不过要想参观的话，首先要到达奥水塘，水塘的旁边是通向大海的水道。塞特城就是沿此水道建成的。此外还要翻过一座石灰岩山峰，这座山峰孤零零地屹立在水塘与大海之间。登上山峰望去，整个城市宛如一座圆形剧场，不久的将来，松柏树将覆盖整座城市。塞特城是西南沿海地区的交通枢纽：经南方省运河与巴黎至南特的公路连接，经博凯尔运河与内地相通；有两条铁路线，一条通向波尔多地区，一条通向中部地区，从而与法国的内地连接起来。难道这一切不值得游客驻足几日吗？

马塞尔•罗南不再坚持己见，顺从地跟着让•塔高纳后边。他们的前边是推着行李车的搬运工人。

他们很快就到了老港口。同这两个年轻人乘同一列车，又将去同一目的地的旅客已经集合在一起。即将出航的轮船总是会吸引百十个好奇者等待在码头上。这个数字对这个有着3.6万人口的城市来说，是不足为奇的。

塞特港的远洋轮定期开往阿尔及尔、奥兰、马赛、尼斯、热那亚和巴塞罗那。这一天有50来人登上了“阿洁莱”号，一艘不大的800至900吨位的轮船。“阿洁莱”号轮船的安全性令人满意，它的船长是布卡拉什先生。

“阿洁莱”号开始点火，烟筒吐出滚滚黑烟。此时轮船正停在老港内。老港的东边是弗伦迪南防波堤，北边正在筹划建设一个新港。新港为三角形，由一条人工河通向大海。老港对面是一个环形炮台，用以保护港口和圣路易防波堤。在圣路易防波堤和弗伦迪南防波堤的各自尽头形成一条通道，船只可轻易进出老港。

旅客经过堤坝登上“阿洁莱”号。与此同时布卡拉什船长正亲自监督装货工作，检查每一件货物是否用帆布盖好。货舱内拥挤不堪，塞满了煤炭、板材、油料、腌肉、勾兑好的葡萄酒等等。这些都是塞特城生产的、大量出口的货物。

几个年老水手正吸着烟斗交谈着。他们的脸已被海风吹皱，浓密的眉毛下，双眼闪闪发亮，发红的耳朵又大又皱，身体随着船的起伏在摇摇晃晃。水手们谈论的无非是让他们高兴的事：未来30到36小时的航行会把这些旅客折腾得够呛。

“天气很好。”一个水手肯定地说。

“根据一切迹象，将有东北方向的微风。”另一个补充说。

“巴利阿里群岛周围一定很凉爽。”第三个水手做出结论，同时用指头弹掉烟斗里的烟灰。

“如果起大风，同时解来船上11个绳结不会有什么麻烦。”舵手说道。他来到远洋轮甲板上舵手的位置上。“有布卡拉什船长的指挥，什么也不用怕。好风都在他的帽子里。只要一打开，船帆就被吹得鼓鼓的。”

这些水手都很自信。不是有这样一个海上谚语吗？“谁想说假话，谁只能说天气。”

两位年轻人不很在意这些人的推断，也丝毫不担心海上的情况和航行中的风险，而大部分旅客中，有的人和他们差不多，有些人不如他们镇静，甚至有几名旅客从一上船就感到头痛、心慌。

在这些人中，让•塔高纳让马塞尔•罗南注意有这样一家人开始出现在——用两个年轻人喜欢的比喻说法——地中海大剧院中有点儿过于复杂的舞台上。

这是一个三口之家：父亲、母亲和儿子。父亲55岁，长着一张法官式的面孔，但是他既不是检察官，也不是审判官；连鬓胡子像椒盐排骨，前额突出，身材厚实，身高5.2英尺。这还多亏穿着厚底鞋子。总之，这通常是《矮人》专栏中那种又矮又胖的人物形象。此时，这个人身着方格图案的斜纹布衣服，灰白头发上罩着一顶挡住双耳的帽子，一只手拿着一把装在油亮发光的皮套中的雨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有老虎图案的带轱辘的旅行包，旅行包已用两根皮带扎紧。

夫人比先生高几厘米，这足以让丈夫对她俯首称臣。肯定是身材缘故，夫人显得又高，又干、又瘦，活脱脱一根竹竿，黄面孔，神气却很高傲。束着发带的头发黑黑的，使人不相信她已50岁，高大身躯裹在褐色羊皮和灰鼠皮缝制的皮筒里，右手挎着金属扣的手包，左手套着仿貂皮的暖手筒。

儿子是一个平庸无奇的人，21岁零6个月。表情麻木，长脖子，令人常常感到他很幼稚无知；下巴已开始长出黄色胡须，两眼无神，带着近视眼镜；尽管受到举止训练，可是两腿总是站不直，举止显得笨拙难看。总之，是一个笨蛋，一个头脑空空、不学无术的人，用数学上的话说，他是一个“负数”。

这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小市民家庭。夫妇双方遗产总共1.2万法郎，他们靠此生活，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坐吃山空。

这一家人是佩皮尼昂人，住在太特河流经的博比尼尔城镇的一个古老房子里。他们在地区警察局和财政局注册的名字是德斯兰戴先生和夫人，以及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先生。

这一家人来到码头上，在通向“阿洁莱”号的吊桥前停下了脚步。是上船还是再等一等？或者利用开船前再转一转？真是一个费解的难题。

“我们来得太早了，德斯兰戴先生。”夫人埋怨道。“我们绝不会误船的。”

“正如你从不错过指责别人的机会，德斯兰戴夫人。”他的先生也以同样的口吻说。

这对夫妇无论在公共场合还是在私下，都以“先生、夫人”相称，从而使人感到一种矫揉造作的高雅。

“我们上船吧。”先生提出建议。

“我们要在这条已经像秋千一样晃来晃去的船上度过30个小时，”德斯兰戴夫人大声说，“还要提前一个小时登船！”

虽然大海很平静，不过偶尔会有一阵波浪卷来，引起了“阿洁莱”号一阵轻微的晃动。这是因为离船只出入港口的通道几百米的地方，修建的500米长的防波坝不能完全挡住向老港涌来的海浪。

“如果我们连港口里的波浪都害怕，”德斯兰戴先生说，“干脆就不要去旅行了！”

“你以为我愿意旅行吗，德斯兰戴先生？要不是为了阿卡托克……”

“可是，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但是，不是提前很多时间登船的理由。”

“可是我们要放好行李，安置船舱，定好餐厅的座位。达特先生建议我这样做。”

“你要知道，连你的达特也还没有到！”夫人生硬地说。

夫人向远处的弗伦迪南防波堤望去，那个被称作达特——个非同凡响的名字——的人还没有出现。

“喂，你知道，他总是这样一个人，”德斯兰戴先生大声说，“总是最后时刻才到达！我们的朋友达特总是在人们不再等他而要出发的时候才出现……”

“是啊，这次也是一样。”德斯兰戴夫人很激动。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么他为什么在我们之前离开饭店？”

“他想去皮高林拜访一位做木桶匠的朋友，而且答应和我们一起上船。只要一到，他就登船，我敢打赌他不会在码头上耽误多长时间的。”

“可是他并没有到……”

“他绝对不会迟到。”说完德斯兰戴先生迈着坚定步伐向吊桥走去。

“你说怎么办，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夫人转身问她的儿子。

阿卡托克什么也没想，也从来不愿费脑筋想任何事情。可是这个白痴为什么对旅客们出航做生意、运输货物、登船，以及远洋轮起航前甲板上混乱嘈杂感兴趣呢？出海远行、周游一个新的国家，对像他这样年龄的青年人来说，都会有某种新奇、喜悦，会产生某种激情。可是在阿卡托克身上却一丝一毫也没有。他对一切无动于衷、漠然无知、麻木不仁、毫无想象力，对一切都听之任之。他的父亲对他说：“我们去奥兰。”他回答说：“好吧！”他母亲对他说：“达特先生答应和我们一起旅行！”他说：“好吧！”他的父母说：“我们去埃利萨尼夫人和她女儿的家住几个星期。她们母女上次来过佩皮尼昂，你看见过她们。”他说：“好吧！”这种回答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从阿卡托克的说话中很难说清楚是愚蠢造成了无知还是无知造成了愚蠢。

当德斯兰戴夫人问儿子是登船还是留在码头上时，她看见了她的先生正走在吊桥上，她的儿子步随其后。德斯兰戴夫人只好忍气吞声跟在他们二人后边开始上船。

两个年轻人已站在了后甲板上。他们觉得这种嘈杂混乱的情景很好玩。他们对每一个上船的旅客都评头论足，发表这样或那样的见解。轮船即将起航，汽笛声震耳欲聋。越来越浓的黑烟在粗大的烟筒顶端翻滚着，近旁的高大桅杆也被熏成了淡黄色。

“阿洁莱”号的旅客中，大部分是前往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还有一些要返回军营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去奥兰的阿拉伯人和摩洛哥人。阿拉伯人和摩洛哥人一上船就去了二等船舱。在二等船舱的后边聚集着所有一等船舱的旅客。唯独这些人可以享用后甲板、客厅和餐厅。阳光透过做工精细的花格窗户射进客厅和餐厅里边。所有一等船舱位于轮船的外侧，通过扁形舷窗采光。很明显“阿洁莱”号提供不出“大西洋运输公司”或“海运公司”轮船的那种豪华舒适的条件。从马赛到阿尔及利亚的轮船，其吨位更大，速度更快，设施更齐备。难道航程较短，轮船就应该显得寒酸吗？实际上从塞特到奥兰，由于票价较低，而从不缺少客源和货源。

这一天，提前上船的旅客大约60人，未上船的旅客不足30人。两个半小时前，一个水手在甲板上发了一通火。再有半个小时“阿洁莱”号就要解缆起航了。一般来说当远洋轮起航时，迟到的旅客不是很多的。

刚一上船，德斯兰戴一家人就急急忙忙朝着餐厅入口的双扇门跑去。“这条船晃得真厉害啊！”阿卡托克的母亲情不自禁地说。

做丈夫的时刻要应付夫人的发问。他不仅要选定一个三个床位的船舱，而且还要定好离餐厅操作间最近的三个座位。因为所有菜肴都从操作间出来，这样可以挑选最好的，而不是别人挑剩下的。

最好的船舱是第19号船舱，位于船的右舷，最靠近船的中央，颠簸不很明显，当船摇摆时绝对不会手忙脚乱。无论是在船的前部还是后部，不能享受安乐椅摇摆乐趣的旅客都会感到难受和不愉快。

先是选好船舱，放下随身小件行李，留下德斯兰戴夫人整理大件行李，德斯兰戴先生和儿子又返回餐厅。餐厅操作间在左舷，他们直接由此去餐厅，以便定好他渴望已久的在餐桌最尽头的3个座位。

一个旅客已经坐在餐桌的这头。领班和服务生正忙着安排餐具准备晚上5点的晚餐。

看来这个旅客已经占据了这个座位。他把名片放在餐巾的折缝中，餐巾放在印有“阿洁莱”号图案的餐盘上。毋庸置疑，由于担心有人来抢占这个好座位，他好像要坐在这里直到开船。

德斯兰戴先生斜视了他一下，对方也斜眼回报了他一下。德斯兰戴先生走过去，看到了印在名片上的这位客人的名字：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他在这位旅客对面的3个座位做上标记，然后领着儿子，离开餐厅登上后甲板。

离开船还有12分钟。迟到的旅客还在弗伦迪南防波堤上。汽笛响了最后几次。布卡拉什船长在吊桥上走来走去，大副在前甲板上正在招呼人准备起航。

德斯兰戴先生更加焦虑不安，一遍又一遍说着，语气非常急迫：“他还不来！……为什么迟到了？……他在做什么呢？……难道不知道3点准时开船！……他会误船的！……阿卡托克？”

“什么事？”儿子一脸茫然，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如此激动不安。

“你没有看见达特先生吗？”

“他没有上船吗？”

“没有，还没有到……你想会出什么事？”

阿卡托克什么也不想。

德斯兰戴先生在后甲板上走来走去，一会儿望一下弗伦迪南防波堤，一会儿望一下老港对面的码头。倘若迟到的旅客在那儿出现，乘小船只需划几下就能赶上轮船。

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德斯兰戴夫人又该没完没了地埋怨！”德斯兰戴先生气急败坏地嚷道，“她太关心自己的事了！……可是还得告诉她！……如果这个该死的达特5分钟之内赶不到，后果会怎么样？”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开心地看着这个绝望的人。很显然，“阿洁莱”号马上就要解缆起航了。如果不预先通知船长，或者船长不同意按照惯例延迟15分钟——这种事在远洋轮上不常发生——轮船会丢下达特先生而起航离去。

此时蒸汽的巨大压力使锅炉轰轰作响，白色气体从排气管中急速喷出。船身不住地碰撞着岸边的防撞球，机械人员正在调试机器，使之正常运转。

这时德斯兰戴夫人出现在后甲板上。她的神情更加冷漠，脸色更加苍白。如果不是因为眼前的烦心事，她本想留在船舱里，整个航程都不出来。由于担心达特没有上船，她也顾不得体力不支，想请求船长等一等迟到的旅客。

“怎么样了？”德斯兰戴夫人问她的丈夫。

“还没有到！”

“我们不能丢下达特先生……”

“可是……”

“快去告诉船长，德斯兰戴先生！你知道我没有力气到上边去告诉他！”

布卡拉什船长站在驾驶台上观望着整个轮船。一会儿给前甲板发出一个命令，一会儿又向后甲板发出一个命令，看来有点儿难以接近。舵手站在船长旁边，双手握住舵轮手柄，操纵着舵轮。此时此刻绝对不能打扰他们。然而在德斯兰戴夫人的斥责下，德斯兰戴先生只好费力地登上小铁梯，攀上铺着白帆布的驾驶台顶端。

“船长？”

“什么事？”这位船上的“上帝”用低沉生硬的声音问道，听起来好像暴雨天的霹雳。

“您打算开船吗？”

“3点整准时开船……1分钟也不等……”

“但是我们的一位同伴还没有到……”

“算他倒霉。”

“您不能等一等吗？”

“1秒钟也不等。”

“他是达特先生啊！”

当说出这个名字时，德斯兰戴先生以为船长肯定想起了什么，会同意的。

“是谁？达特？……不认识！”

“克劳维斯•达特先生，一个佩皮尼昂人。”

“如果这位克劳维斯•达特先生，这位佩皮尼昂人在40秒内赶不到，‘阿洁莱’号就不等了……前甲板解缆！”

德斯兰戴先生与其说从梯子上下来，不如说从上面滚下来，一下子摔在后甲板上。

“要开船吗？”德斯兰戴夫人大声说道，气得双颊红一阵白一阵。

“船长是一个下流胚子！他什么都不听，也不愿等一等！”

“我们马上下船！”

“德斯兰戴夫人，实在不可能！我们的行李在货舱底层……”

“马上下船，我命令你！”

“我们的舱位已经付钱了……”

当想到白白丢掉三个人从塞特到奥兰的舱位费，德斯兰戴夫人脸色都变成了青灰色。

“这位夫人认输了！”让•塔高纳说。

“她投降了！”马塞尔•罗南接着说。

她的确认输了，可是嘴里还不依不饶。

“这个达特……真是无可救药！他不可能赶到了！他为什么不直接上船，而去什么皮高林！……怎么办？……如果不等他，我们到了奥兰该怎么办？……”

“我们去埃利萨尼夫人家等他。他能坐上从马赛开出的下一班船赶上我们。”

“这个达特，这个达特！……”夫人不停念叨着，她那没有血色的脸，随着“阿洁莱”号开始摇摆更显得苍白。“唉，都是为了儿子，为了儿子的幸福，为了儿子的前途！”

幸福和前途难道会眷顾这个一无所知的低能儿？显而易见无论在生理上还是在智力上他与他的父母有着多么大的差距。

德斯兰戴夫人有气无力，喃喃自语：

“回船舱，回船舱！”

吊桥刚刚被岸上的人收回码头。船头离开护栏，船身稍稍转了一下，对准了通道方向。轮船推进器发出阵阵轻微的嘈杂声，使老港的水面上泛起淡淡的漩涡。汽笛发出刺耳尖叫，宣布起航，并防止别的船只出现在通道上。

德斯兰戴先生最后一次看了看为轮船送行的人们，一直望到了防波堤的尽头，看是否有迟到的旅客从那儿赶来……此时坐上小船还能赶上“阿洁莱”号。

“回船舱，回船舱！”德斯兰戴夫人有气无力地念叨着。

这些不幸让德斯兰戴先生气恼，嘈杂的声音让他心烦，他真想抛下达特和德斯兰戴夫人而一走了之。可是眼下最迫切的是打发他的夫人回到她本不该离开的船舱。他试着把瘫卧在长椅上的德斯兰戴夫人扶起，可是没有成功。最后还是在一个女仆帮助下才把她扶起来。德斯兰戴先生扶她从舷梯下了后甲板，拖她走过餐厅，到了船舱，帮她脱下衣服扶她躺下，盖上被子让她半僵冷的身体恢复体温。

这些累人的工作完成后，德斯兰戴先生又回到了后甲板，用愤怒骇人的目光扫视着老港的所有码头。

迟到的人还没有出现。可是即使出现他又能做什么呢？或许只能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事实上“阿洁莱”号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并走到了通道的中间。站在防波堤尽头的好奇者还在向轮船挥手告别。“阿洁莱”号稍稍改变了一下左舷方向，避让开一艘二桅帆船。因为后者的后排炮已伸进了老港的里边。最后轮船通过通道。船长指挥轮船从北边绕过防波堤，以慢速绕过海岬。

第二章

故事的主人公终于和读者见面了。

“我们上路了，”马塞尔•罗南说道，“前方驶向……”

“神秘世界，”让•塔高纳说。“必须寻找才能得到新的东西，布德莱尔①这样说过。”

①布德莱尔：法国著名作家、诗人。

“神秘世界？……难道你希望从法国到非洲，也就是从塞特到奥兰的短暂航程中，会遇到神秘世界？”

“我说的不是这次30到40小时的短暂航程，马塞尔。奥兰是这次旅途的第一站，或唯一的一站，对此我不想同你争论。但是当我们出发后，我们能一定知道去哪儿吗？”

“当然了，让。当轮船把你带到你要去的地方时，至少会遇到一些海上危险。”

“得了吧，马塞尔。谁告诉你的这些？”让•塔高纳用轻蔑的口气回答说。“海上会发生事故，如触礁、翻船、机器爆炸，像鲁滨孙一样在荒岛上漂流20年等等极不寻常的经历！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些。而是这样一个神秘的事物，它是人类生命的未知数，它是古代人类刻在‘阿玛特’母山羊②皮上的秘密，它是包含在圣经里的秘密，它是最渊博的学者也读不懂的秘密，它是藏在瓦钵里，用手凭运气摸出来的人生的诠释。”

②古罗马神话中，用自己奶水养大爱神丘庇特的母山羊。——译音注

“别再故弄玄虚了！”马塞尔•罗南嚷道，“你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了。”

“它是前台幕拉起后的神秘布景。”

“够了，……够了！不要刚一上路就这么冲动，不要这么云山雾罩地瞎吹，不要扯得太远了！”

“看看，你现在好像也在说很玄虚的话。”

“算你说得对，让，可是我们都应该冷静理智，回到现实中来。我们所做的一切来不得半点侥幸。我们这次从塞特上船去奥兰，每人只有1000法郎，我们还要应征加入非洲第七骑兵团。所以我们在行动上要非常理智，在生活上非常简朴。至于你说的那个‘神秘世界’无论多么让人心动，也根本不会出现。”

“谁知道呢？”让•塔高纳用食指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后甲板上进行的这场谈话，显示了两个年轻人各自鲜明的性格。他们的目光从护栏网旁的长凳转向了前甲板，最后停在了驾驶台的顶端。从驾驶台顶端可以俯视主桅杆和前桅杆之间的甲板。

20来个旅客占据了侧面的长凳和折椅，悬挂在升降索的帐篷为他们遮住了阳光。

在这些旅客中可以看到德斯兰戴先生和他的儿子。前者激动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双手时而放在身后，时而伸向空中。一会儿他又双手撑在栏杆上，仔细瞧着“阿洁莱”号驶过的航迹，好像达特先生会变成海豚出现在泛起在船后的泡沫中。

他的儿子，阿卡托克对这件让他的父母经受惊吓和烦恼的不幸事情，依然无动于衷、麻木不仁。

对船身摇摆——这种摇摆还很轻微——毫无反应的旅客正在散步、交谈、吸烟，双手交替地用望远镜眺望着起伏不平飞驰而过的海岸线，欣赏着西边比利牛斯山壮观的景色。另一些对船身摆动不适应的旅客，坐在甲板角落的柳条椅上，大概在整个航程中他们都宁愿这样坐着。有几位女士，身着披肩，似乎忍受着难以克制的痛苦，面容非常沮丧。这些女士和她们的孩子占据了驾驶台下面的位置。这个位置靠近船的中央部位，能较少感觉到轮船的摇晃。她们的样子很可怜，似乎盼着赶快熬过这50个小时的航程。

在女船客周围是轮船上的女仆人；在男船客周围是年轻的见习水手。他们注意着每一个旅客的手势或动作，然后跑过去提供服务——必不可少的卓有成效的服务。

在这些旅客中，有多少人能够在两个小时后，当晚餐钟声响起时能坐在餐厅的餐桌旁？这是“阿洁莱”号的医生提出的一成不变的问题。这位医生估计有60％到70％的旅客不吃船上的第一顿饭。

大夫是一个矮小粗胖的人，身体灵活，擅长交谈，无忧无虑，时常有些惊人之举。尽管已50岁，但是吃得多，喝得多；他还收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应付晕船病的偏方和处方。不过对这些药方的功效他自己一点也不相信。他会说出许许多多宽慰人的话，他对旅客中的病人极其体贴入微，甚至连外星上的病人在呕吐之后也会冲他微笑。

“这个没什么关系……”医生说，“当你感到船上升时呼气，感到下降时吸气……到了陆地你的病就好了……将来你的身体会非常健康，会少得很多病！……最好去维希和乌利雅吉①洗3个月温泉。”

①法国南方两个小城镇，以温泉著称。

两个年轻人最先注意到了这个被称作布鲁诺大夫的精力充沛、谈笑风生的小个子。马塞尔•罗南对让•塔高纳说：

“这个滑稽可笑的大夫大概没有救死扶伤的本事！”

“但是至少能治一下死不了人的病！”让•塔高纳说。

至于那位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还未出现在甲板上。他的胃里是不是正在翻腾？或者用海员的话说，他是否正在清理肚子里的“家底”？这些不幸的人“家底”颇丰，不过不会压在箱子底下。

事实不是这样。这位名字有点艺术性的先生没有病。他在海上从来没有病过，今后也永远不会病。他从后甲板前厅走进餐厅后，来到餐桌最好的一端，坐在选好的座位上，直至饭后甜点端上来前是不会离开的。难道谁还来同他争夺这个优先权呢？

只要布鲁诺大夫一出现，就给后甲板的旅客带来一阵激动。认识船上所有旅客是他的乐趣也是他的责任。他刨根问底打听旅客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天真好奇好像夏娃的女儿，说起话好像叽叽喳喳的麻雀。他像窜来窜去的黄鼠狼，从船的这一头跑到另一头。他祝贺旅客们有幸乘坐了“阿洁莱”号。因为这是一艘阿尔及利亚航线上最好的轮船，拥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条件。这艘由布卡拉什船长指挥的轮船上有一名——他没有点明，只是暗示——像他布鲁诺一样的大夫……等等。以后他又向女船客们担保不会出现什么海上危险……他说，“阿洁莱”号只遇到过一次暴风雨……在整个地中海的航涯中，船头都不曾沾上海水……等等，等等。他给孩子们一些糖衣药片，孩子们都很乐意接受，多么可爱的小天使！……他说，船舱里装满了这种糖衣药片……等等，等等。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微笑着看着医生的小伎俩。他们了解像大夫这种类型的人。他们在远洋轮中不少见，是那种在海员和海外移民中不折不扣说三道四的人。

“喂，先生们，”当医生来到两个年轻人身边时，说道，“船上的医生有责任认识所有的旅客，你们不介意吧。”

“非常乐意，大夫，”让•塔高纳回答道，“既然我们把自己交到您的手上——我说的是治病，不是治死——我们很高兴握住您的双手。”

三个人相互热情地握手。

“如果我的预感正确，我是否有幸在同巴黎人谈话？”

“没错，是巴黎人，”马塞尔•罗南回答说，“是从巴黎来的巴黎人。”

“从巴黎来的，太好了，”大夫大声说，“从巴黎市来的，不是巴黎郊外……，是不是从巴黎市中心来的？……”

“从银行区来的。”让•塔高纳回答。“如果您要求我说得详细一些，我们来自巴黎蒙马特街133号，第四层，右边的门……”

“先生们，”布鲁诺大夫说，“我的问题或许不谨慎……，但是医生的职责需要知道一切，哪怕是眼睛看不到的一切……你们能谅解吧。”

“您太客气了。”马塞尔•罗南说道。

于是大夫的嘴巴像旋转的风车，说出的话像风车的响板，说不完，停不住，手舞足蹈，口沫四溅。他说他已结识了这个或那个旅客，他嘲笑了德斯兰戴一家，嘲笑了失约的达特；他吹嘘船上的晚餐如何丰盛，担保“阿洁莱”号第二天能到达巴利阿里群岛；在那里他可以轻松几个小时，对旅客而言也是悠闲放松的几个小时。总之，他充分显示了自己健谈的天性，或者用医学的话说，是一种无休无止、废话连篇的多言癖。

“先生们，你们上船以前看了看塞特城吧？”大夫问，并站起身。

“非常遗憾，大夫。我们没有时间。”马塞尔•罗南说。

“是很遗憾！这个城市值得一看！……你们参观过奥兰吗？”

“没有，想都没想过！”让•塔高纳说。

这时一名见习水手走来，通知布鲁诺大夫到布卡拉什船长那里。大夫离开时也没忘记说上一大堆客气话，并答应再继续交谈，因为他还有一大堆事情要请教。

这位大夫所没有了解的是这两位年轻人的过去和现在。下面应该简述一下。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是堂兄弟。他们的妈妈是亲姐妹，都出生在巴黎。兄弟二人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各自的父亲。他们在贫困中长大，走读上了中学；毕业后继续上学，让•塔高纳上了高等商业学校，马塞尔•罗南进了法律学校。二人都属于巴黎从事商业的小市民阶层，都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两个人像亲兄弟一样生活在相同的家庭，虽然性格非常不同，可是感情深厚，友谊牢不可破。

马塞尔•罗南爱思考，做事专注，循规蹈矩，并且很早就开始自谋生路。

与他相反，让•塔高纳是一个十足的调皮鬼，整天像小马驹一样欢蹦乱跳，无忧无虑，多多少少有点儿好逸恶劳。他为家庭带来了欢乐，也带来了不安和混乱。如果因为他不合时宜的活泼而受到责备，他也会谦恭地请求原谅。同他的表兄弟一样，除了有许多缺点外，还有同样多的优点。

两个人都很善良、开朗、直爽、诚实，都尊敬各自的母亲。人们还是能够谅解罗南夫人和塔高纳夫人对各自孩子有点儿过分的溺爱，因为两个孩子都没有被宠坏。

他们20岁时，赶上服役年限减少，只在军队服役了一年，而这一年也是在离巴黎很近的骑兵团度过的。另外这两个人还很幸运地分到了一个连队，一个宿舍；相夕相处没有给他们带来一丝一毫的不快。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热忱和乐观。两个人都是出色的士兵。长官们的嘉奖，同伴们的爱戴，使他们对军营生活没有感到什么不满意。从孩提时代起，他们就心想事成，一帆风顺。尽管休假期间，他们受到了禁闭——一个从来没有被禁闭的士兵是让人看不起的——，可是从军营服役后他们还是得到了“优秀”的评语。

回到家里后，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已经21岁了。他们懂得应该开始工作了。征得各自母亲同意后，他们决定一起到一家信誉好的公司工作，先实习业务，再谋求发展。

罗南和塔高纳的母亲都鼓励她们的孩子通过这种途径获取财富。对她们所钟爱的儿子来说，这种前途是有保证的。她们欣喜地盼望几年之后，他们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在公司中从普通职员升到合伙人，直至经理；尽管他们还很年轻，可是他们的事业兴旺发达，让祖先光荣的名字延续到子孙后代，等等，等等。总之，这是所有做母亲的梦想，也是她们最大的心愿。

两位母亲真不该盼望梦想变成现实。两个孩子从军营返家几个月后，也就是他们想进入一家公司开始人生道路之前，一场灾难降临到两个感情笃厚的堂兄弟头上。

一场传染病蔓延到了巴黎市中心几个区，罗南夫人和塔高纳夫人都先后被夺去生命，中间只隔了几个星期。

这场灾难犹如晴天霹雳，两个家庭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令他们胆战心惊，不敢正视灾难造成的现实。

然而必须考虑未来。他们每个人得到了大约10万法郎遗产，也就是说由于银行利率下降，每人差不多只有3000到3500法郎的年息收入。这种一般的收入不允许他们过逍遥自在的生活，而且他们也不愿意过这种生活。他们是否应该把这一小笔钱投入到在那个时代很难赚钱的生意中冒险呢？或者投到工业或商业中碰运气呢？还是按照母亲制定的目标继续努力呢？只可惜罗南夫人和塔高纳夫人再也不能为他们出谋划策了……

他们的家庭有一位故交，是一名退休军官，曾任驻非洲骑兵团的连长。此时他出现在孩子们面前，并对他们产生了影响。伯勒卡博少校直截了当地谈了他自己的看法：绝对不要拿遗产去冒险，而是换成稳定的法国铁路债券，然后去参军，因为军营生活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坏的印象。参军后，很快先成为下级军官，经过考试后进入索米尔军校，毕业后可成为少尉。一条美好、吸引人、崇高的人生之路展现在两个年轻人面前。用伯勒卡博少校的话说，一名军官，不算军饷在内，有3000法郎年息收入，难道不是最令人羡慕的吗？而且将来会被提升、受勋、获得荣誉……总之这是一名驻非洲老兵所能想到的一切。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是否完全相信军人生涯能够实现他们心中的愿望？……他们是否也“直截了当”回答了伯勒卡博少校提出的建议？……当他们私下交谈时，是否同意这是唯一的获取荣誉的道路呢？或者说，在这条荣誉之路上他们能有机会获得光荣吗？

“我们总得冒险做点儿什么？”让•塔高纳对马塞尔•罗南说，“也许这位头脑简单的老兵说得对呢？……既然他把我们推荐给了第七骑兵团的上校，我们就动身去奥兰……反正我们在路上有时间去考虑……到了阿尔及利亚后，我们再决定去还是不去参军。”

“权当旅行一次，不过我补充一句，这是白花钱。”马塞尔•罗南显示出他的理智。

“是啊，我也这么想！”让•塔高纳回答道，“可是付出几百法郎代价，我们能周游法兰西的另一块土地！只为这一个理由就值得花上这笔钱，我的马塞尔！……至少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让？”

“随便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总之马塞尔•罗南没费什么事就被说服了，他同意兄弟二人一起去奥兰，并带上骑兵连长写给他的朋友第七步兵团上校的推荐信。到了奥兰后，他们根据情况再做决定；而且伯勒卡博少校也会相信他们的决定是根据他的意见做出的。

即使到了签订参军合同的那一刻，他们也可以改变决定，可以重返巴黎，再找另一个职业。即使他们的旅行一事无成，让•塔高纳也坚信是一次“环游旅行”。不过马塞尔•罗南开始没有听懂“环游旅行”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让•塔高纳解释说，“最好利用这次机会去这个国家看一看。”

“那又怎么样？”

“去的时候走一条路线，回来时再走另一条路线。这样花钱不多，但是会有无限的乐趣！比如说，我们从塞特坐船去奥兰，回来时从阿尔及尔坐船到马赛……”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是个非常棒的主意，马塞尔！我只不过代替泰勒斯、庇达卡斯、拜阿斯、克利奥布拉斯、柏立安得、开伦和梭伦他们说出来罢了。”

马塞尔•罗南不想再争论由上述古希腊七圣贤提出的无可置疑的决定，于4月27日二位堂兄弟登上了“阿洁莱”号。

马塞尔•罗南22岁，比让•塔高纳大几个月。身高中上等，仅比表弟高出2至3厘米。他举止文雅、形象可爱，眼睛有些黯然，带有深深的哀痛，脸上长着金黄色胡须——为执行命令，他随时准备牺牲掉。

如果说让•塔高纳不具备他的表哥的那些外在优点，如果说他不像表哥那样具有小市民阶层称之为“英俊骑士”的形象，我们还是要相信他是一个惹人喜爱的人：褐色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胡子两端翘起，神采奕奕，双眼闪烁着非同一般的活力，举止温存，还有一幅孩子般可爱的面孔。

现在我们已经了解了两个年轻人的外貌与性格。他们此次旅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们的处境同远洋轮上其他去奥兰的旅客一样。他们能改变这种处境吗？他们能成为第七骑兵团二等骑兵吗？

“谁能知道呢？”让•塔高纳说。他相信运气在改变人生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阿洁莱”号已航行了25分钟，还没有达到最高速。防波堤已落在后面有1英里。远洋轮在不断调正驶向西南的方向。

此时布鲁诺大夫站在后甲板上，手持望远镜，观望着港口方向的一个活动物体。这个物体被笼罩在滚滚黑烟白色蒸气之中。

布鲁诺大夫盯着这个物体看了几秒钟后，突然惊叫起来，奔向左舷阶梯，冲到甲板上，一直跑到指挥塔，来到布卡拉什船长跟前，打断了船长工作，气喘吁吁，亟不可待把望远镜递到船长手中，整个一切布鲁诺大夫仅用了半分钟。

“船长，快看！”大夫指着不断靠近、逐渐变大的物体。

望了一阵后，船长说：“肯定是一只小汽艇。”

“依我看，这只小汽艇是要追上我们。”布鲁诺大夫说。

“肯定是这样，大夫。好吧，告诉前船发信号……”

“你下令停船吗？”

“我也不太知道该不该这样做！……这条汽艇要干什么呢？……”

“汽艇靠近后才能知道……”

“真没办法！”布卡拉什船长看来不太愿意让船停下来。

布鲁诺大夫还在继续猜测：

“我想可能是那位迟到的旅客在追赶‘阿洁莱’号！……”

“难道是达特朱生……那个没有赶上登船的人？……”

“可能这个人坐上汽艇在追赶我们的船！……”

这种解释还比较合理。因为可以肯定这只汽艇正以最大速度试图赶上远洋轮，并且已进入了深海区。考虑到德斯兰戴一家人对这位误了登船的旅客而悲痛欲绝的情景，这位迟到的旅客肯定会这样做。

布卡拉什船长可不是为了一张头等舱位的船票而自寻麻烦把船停上几分钟的人。他用南方人特有的大嗓门骂了几句，还是给机房下了停船的命令。

远洋轮靠惯性冲出了200多米，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由于海浪从船的一侧涌来，远洋轮摇摆得更厉害了。那些晕船的男女旅客也更加痛苦不堪。

汽艇赶上来了。它的速度之快连船头都露出了翻滚着泡沫的水面。人们可以看出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正挥舞着帽子。

这时德斯兰戴先生冒险登上了指挥塔，对没有离开船长的布鲁诺大夫说：

“你们等什么呢？”

“一条汽艇。”大夫回答道。

“它来做什么？”

“又送来一名旅客。肯定是一名误了船的旅客。”

“达特先生吗？”

“是的，如果他叫这个名字的话。”

德斯兰戴先生抓住大夫递给他的望远镜，经过多次徒劳的努力，终于在这个非常灵活的仪器中看到了汽艇。

“是他……就是他！”德斯兰戴先生大声说道。

随后他匆匆忙忙走开，去告诉阿卡托克的母亲这个好消息。

汽艇离“阿洁莱”号只有三链远。波浪变小了，船身也平稳下来。从阀门喷出的蒸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弥漫了整个船身。

汽艇来到远洋轮的近旁。此时刚刚跑去通知夫人而脸色发白的德斯兰戴先生又出现在甲板上。

一幅木头横档的绳梯顺着远洋轮一侧从船栏上方放了下来。

这位旅客正在向汽艇的船长结算船费。可以看出这个人很郑重地做这件事，因为汽艇的船长向他道谢：“谢谢，阁下！”从中透出一种下等人对上等人的态度。

几秒钟后，这位本故事中的主人公，后面跟着一位提着箱子的仆人，大步攀上绳梯，跳上了甲板。这个人有着一幅欢快的面孔，脸上带着微笑，姿态优雅地站直了身体，向周围的人行礼致敬。

以后他看到了德斯兰戴先生，后者正准备责备他几句。

“没事，我还是到了，胖老头！”他大声地说道，并在德斯兰戴先生的肚子上用力拍了一下。

第三章

本故事中这位可爱的主人公在本章中提出了第一项计划。

这位主人公的全名是克劳维斯•达特。在这个故事开始的45年前出生在古老的吕西诺市诺吉广场四号。吕西诺市曾是鲁西荣的首府，亦即今天的东北利牛斯山地区的首府——一座著名的具有爱国传统的佩皮尼昂市。

像克劳维斯•达特这种人在外省的大城市中并不少见。这种人的特征是中上等身材，宽肩膀，强壮的骨骼，肌肉发达，头脑敏捷——也就是说体力和智力相得益彰尽善尽美；这位先生有着圆脑壳，灰白短发，扇面形褐色胡须，目光炯炯，硕大嘴巴，满口无可挑剔的牙齿，步履坚定，双手灵活，整个身心都受到良好训练；像一个有些任性的可爱的孩子，心情开朗，能言善辩，应对自如，反应敏捷；总之是一个并非出生在集中了法国南方特点的普罗旺斯省，但是却具有南方人一切特点的南方人。

克劳维斯•达特是一个真正的独身主人者。人们无法想象在一对男女联姻的社会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在他的人生地平线上从未升起过蜜月。他不是一个厌恶女人的人，因为他也喜欢同女人打交道。但是却是一个强烈的厌婚主义者。他认为一个精神和身体都健全的男人，一旦投入事业中，是无暇考虑结婚的。他不能接受卑躬屈膝的婚姻，礼仪形式的婚姻，不能接受为了个人利益、金钱或某种理由的婚姻，不能接受财产公有制或财产分配制的婚姻，总之不能接受在这种世俗社会中任何形式的婚姻。

再者，作为一个独身者，不等于说他整天逍遥自在，无所事事。克劳维斯•达特就是这样。如果说一个人拥有200万法郎的财富，那么不是祖先留下的，就是靠遗产得到的。但是达特却是不折不扣完全靠自己挣得的。他把资金投放在许多商业和工业方面，如制桶业、大理石业，瓶塞制作业以及利维撒尔特葡萄酒的生产。由于他通晓多种业务，使他获得了相当可观的利润。对本地区至关重要的制桶业，他投入了最多的时间和才智。40岁时，在他挣得财富，有了稳定收入后，退出了所有事业。他不愿意成为一个为节省开支而处心积虑的守财奴。自从退休后，他衣食不愁，旅游兴趣不减，特别是巴黎之行，他去得很频繁。他不仅有一副好身体，还有一个令南部非洲最有名的飞禽也望尘莫及的好胃口。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其家族只剩他一个人了。从他家祖先到子孙后代，延续至今到他这一代结束了。他没有一个直系亲属、没有一个后代传人，没有一个旁系亲属——除非计算到第26或者第27亲属等级，否则只能这样。因为据统计学家说，所有法国人都只能上溯到弗朗索瓦一世时代，亲属等级也不包括旁系亲属在内。否则一个人，其亲属历史上溯到公元元年，他的祖先人数将达到139兆亿，而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吗？

克劳维斯•达特并不为此感到有什么骄傲。他没有一个众人都有的家庭，也就不会有什么不愉快。他从未想过用大家熟悉的方式来建立一个家庭，只是打算上船去奥兰，并能平安抵达这个阿尔及利亚一个大省的首府。

他认为“阿洁莱”号能够顺利完成航程的最重要理由之一是一位佩皮尼昂人登上了这条远洋轮。往日他前往阿尔及利亚——个他喜欢的国家——都是从马赛出发。这是第一次他感到更喜欢从塞特出发的路线。

一艘远洋轮能有幸运送他本人，重要的是在旅途上让他满意，而且经过短暂而顺利地航程就能安全抵达。

当克劳维斯•达特刚一踏上甲板，就转身对他的仆人说：

“帕特利斯，去确定一下第13号船舱。”

“先生，您知道这个舱位已用电报定好了，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那么，放好行李，为我在餐厅尽可能选一个好座位，离船长不要太远。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胸了。”

这后面一句话，帕特利斯马马虎虎能听懂，不过他更希望他的主人能说“饥饿难忍”。从他撅起的嘴唇可以看到他不很满意，不过尽管他不满意，还是朝后甲板走去。

这时候，克劳维斯•达特看见了刚从指挥塔下来的“阿洁莱”号船长，就直截了当地说：

“喂，船长！你为什么不耐心等一等一个迟到的旅客呢？……难道你的远洋轮真的急不可耐要活动一下手脚吗？”

这种比喻不是海上用语，因为他不是一个海员。他只是凭想象随口而说。他的话有时是错误百出的上层语言，有时是不堪入耳的俗言俚语。

“先生，”布卡拉什船长说，“我们的船是准时起航的。公司的规定不允许我们等待……”

“我也不愿意你这样做！”克劳维斯•达特说着向船长伸出了手。

“我也不愿意！”船长回答说，“不过我还是被迫停了船……”

“那么就让船停下好了！”这个佩皮尼昂人说道。

他用力握了一下布卡拉什船长的手，握手的劲头好像一个使惯木桶轴和水槽的老木桶匠。

“你知道，”达特接着说，“如果我的汽艇赶不上你的远洋轮，它就要一直追到阿尔及利亚……如果我当时找不到这条汽艇，我就会从码头跳进水里，游泳跟在你们后边！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亲爱的布卡拉什船长！”

克劳维斯•达特当真是一个好样的，两个年轻人高兴地听到了这些原话。他们用微笑表示了对他的钦佩。

“真是好样的！”让•塔高纳低声说道。

这时，已耽误了一刻钟的“阿洁莱”号正朝着阿吉德海岬前进。

“对了，布卡拉什船长，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达特先生问。

“请说。”

“晚饭几点开始？”

“5点。”

“还有45分钟，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

达特先生身着上等布料的斜纹布背心，上面配有硕大的金属扣。最上端的扣子上用一条粗大金链子系着一块非同一般的打簧表。他看了一下表，急促地转身走开。

用准确的话描述这个人，就是穿戴非常“入时”。一顶软帽斜戴在耳朵上方，身披无袖苏格兰外套，肩挎双筒望远镜，旅游睡袋从肩膀垂到了腰部，肥大的短裤，带金属扣眼的皮革绑腿，脚上穿着双层狩猎长筒靴。

他一边走一边用又尖又细的声音说道：

“即使我没有赶上开船，我也赶上了晚餐。只要你的厨师长精心烹饪，你会看到我是如何精心品尝的……”

突然他又转向另一个人。

德斯兰戴先生刚才去告诉了德斯兰戴夫人，他们的同伴很晚才赶到，这时刚刚来到这里。

“喂，亲爱的朋友，”克劳维斯•达特大声说，“德斯兰戴夫人怎么样？夫人阁下现在在哪儿？最漂亮的阿卡托克怎么样？”

“请别担心，达特。”德斯兰戴先生回答道。“我们没有迟到，不过我们没有到齐，‘阿洁莱’号不应该开船！”

“是指责吗，我的朋友？”

“说实在的，你是该被指责！……你让我们多担心啊！……难道我们把你丢下，而自己在奥兰下船，去埃利萨尼夫人家吗？”

“我也是非常生气，德斯兰戴。都是皮高林的那个畜生害的。他把我留下品尝他的陈年科夫撒白葡萄酒。我只好喝了一种又一种……当我赶到老港时，‘阿洁莱’号正好驶出港口出入通道。现在我上船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别用鲑鱼般的眼睛盯着我……，一切都随着轮船摇摆而结束了！……你夫人怎么样？”

“她在床上躺了一天，有点儿……”

“不舒服？”

“有点儿，”德斯兰戴先生叹了一口气，“她的眼皮抖得厉害，我也一样。”

“我的好人，给你一个朋友的忠告！”克劳维斯•达特说道。“不要说话……尽量闭上嘴巴……豁出去试一试。”

“倒是个主意，”德斯兰戴先生嘟囔着，“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这次航行要一直到奥兰。唉，要不是为了阿卡托克的前途，我和德斯兰戴夫人才不会受这份儿罪！”

当然，一切都是为了德斯兰戴家族这唯一一位继承人的前途。作为这个家族的故交，克劳维斯•达特每天晚上都来他们在博比尼尔的家玩桥牌。他是看着这个孩子出生的，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至少从身体方面是这样——这样说，是因为这个孩子的智力总是落后于身体的发育。阿卡托克在中学学习成绩糟糕，属于懒惰、蠢笨的学生之列。这样或那样的天赋，在他身上毫无所见。无所事事是他的人生理想。某一天他会从父母那里得到差不多1万法郎的年息收入。这已经是某种既成事实，所以德斯兰戴夫妇梦想着他们的儿子在将来会有更多的收入。他们一家人都认识埃利萨厄一家，后者曾住在佩皮尼昂，以后去了阿尔及利亚。埃利萨尼夫人是一位批发商的遗孀，50岁，靠着丈夫留给她的财产，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的丈夫退休后，就在阿尔及利亚定居下来。这位寡妇有一个女儿，路易丝•埃利萨尼，今年20岁，待字闺中。无论是在南奥兰，还是在东北利牛斯山地区，至少在博比尼尔的这家人中，都知道有一位漂亮的、待嫁的路易丝小姐。难道能有比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和路易丝•埃利萨尼更好的婚姻吗？

但是结婚前要相亲这是必不可少的。尽管阿卡托克和路易丝从孩子时就认识，到了现在恐怕也没有什么印象了。既然住在奥兰的人不想来佩皮尼昂——因为埃利萨尼夫人一点儿也不想出门旅行——那么只好由佩皮尼昂的人去奥兰了。尽管德斯兰戴夫人患有严重晕船症，哪怕在沙滩上看见波涛也受不了，尽管德斯兰戴先生——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意志也不坚定，为此也只好出海远行了。现在再说一说克劳维斯•达特。旅行对这位佩皮尼昂人是家常便饭，他不会拒绝陪同他的朋友远行。或许他不清楚这桩婚事所具有的价值。不过他认为每个男人都能成为丈夫。阿卡托克能不能让这位女继承人满意，仅是个人的事情。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确实非常可爱……总而言之，当德斯兰戴一家人到达奥兰，也就是路易丝小姐出现在读者面前之时，那时读者也会加入求婚者之列，并排挤掉阿卡托克这家伙。

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一队佩皮尼昂人乘坐“阿洁莱”号的目的，也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经受这次地中海的海上航行。

在等待晚餐的时间里，克劳维斯•达特来到了后甲板，这里聚集着所有头等舱的旅客。此时船身的摇摆还未波及他们的船舱。德斯兰戴先生脸色更加苍白，跟着达特来到这里，然后一屁股坐在一张长椅子上。

阿卡托克走了过来。

“喂，孩子，你的这副嘴脸比你爸爸的强多了。”达特先生问道，“挺得住吗？”

阿卡托克回答说：“挺得住。”

“太好了！咬紧牙关从这头走到那头儿！脸色不要像窗户纸或者像南瓜糨糊，走路不要一摇一晃！”

“不要怕！……没什么好怕的！……大海不可怕，不会欺负小孩子的！”

克劳维斯•达特认为到船舱看望德斯兰戴夫人不太适宜。这位夫人已经知道他上船了，这就够了。再说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也不会有什么作用。达特先生属于那类喜欢拿晕船人开玩笑的可憎的人。他们借口自己不晕船，也愿意承认别人晕船！真该把这些人放到高高的桅杆上面去！

“阿洁莱”号正处在与阿吉德海岬同一水平线上。此时前甲板一声钟响，正好5点，晚餐时间到了。

此时轮船起伏摇摆还不很强烈，海浪虽然稍微有点儿强烈，不过对大多数旅客来说，还是可以忍受。“阿洁莱”号在一排又一排巨浪中奋勇前进。可以说餐厅的客人是不会少的。

旅客们包括五六名女乘客由后甲板双人梯子下来，坐在了预先订好的座位上。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早已显得急不可待。他在那儿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之久！……不过任何人都会相信，一旦晚餐结束，这个最好的座位的占有者就会重返甲板上，他总不会霸占这个位置直到上岸。

布卡拉什船长和布鲁诺医生站在餐厅尽头，履行向客人致敬的责任。克劳维斯•达特、德斯兰戴先生及儿子走到了餐桌的上方。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想仔细观察不同类型的佩皮尼昂人，而坐在了达特先生旁边。其他客人坐在了各自喜欢的座位上。一共20个人。有几个人的座位靠近奥利安达尔先生。因为这个位置离操作间最近，当餐厅领班下令开饭时，所有的菜会先到这里。

克劳维斯•达特很快认识了布鲁诺医生。可以肯定地说，由于有了这两位聊天狂，在布卡拉什船长周围的谈话绝对不会出现冷场。

“大夫，”达特先生说道，“我荣幸……非常荣幸握住您的手，一双和您的同行一样沾满了细菌的手……”

“别害怕，达特先生。”布鲁诺医生也以同样高兴的心情回答道。“我刚刚用硼酸氧化水洗过手。”

“得了吧！我才不会在乎什么细菌和微生物呢！”达特先生大声说，“我从来没有生过病，哪怕一天或者1个小时，我亲爱的埃斯库拉普①。我从未得过感冒，连5分钟的感冒也没有得过！我从未喝过一口药水，也没有吞过一粒药片！……请相信，我不会在您这儿开始看病，让您开出药方！……噢，我非常高兴与医生为伴！他们都是大好人！不过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当医生摸住你的脉搏，或者看你的舌头时，准会把你的身体搞坏！……言归正传，我很高兴坐在您的身边用餐，如果晚餐丰盛，我会胃口大开的！”

①埃斯库拉普为古罗马神话中的神医。

布鲁诺大夫没有因为被说倒而感到紧张，不过他认为自己比对方更健谈。在维护医生职业方面，他没有对一位全身披着盔甲的对手进行过多的反击。过了一会儿，汤上来了，每个人只想暖和一下让海风吹得生疼的胃。

开始的时候，除了脸像餐巾一样苍白的德斯兰戴先生之外，轮船的颠簸并没有影响到客人们的食欲。大家感觉不到轮船的左右摇摆和上下浮动。如果这种状况在整个用餐期间不改变，那么各种服务将无可指责非常成功！

突然发出了第一次餐具碰撞声。随后，餐厅的吊灯在客人们头顶上左右摇摆，令人十分担心。摇摆起伏引起了客人普遍的混乱。他们的座椅倾斜得让人害怕，手忙脚乱抓不住牢固安全的地方。酒杯很难端到嘴边，叉子更是常常扎在脸上或下巴上。

大多数的客人受不了了。德斯兰戴先生第一个离开饭桌，惹人注目地匆匆离开，到外边呼吸新鲜空气，另一些客人也跟着走了。这是一场真正的混乱，虽然布卡拉什船长不断劝告：

“这些不算什么，先生们。‘阿洁莱’号的晃动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逃走了！”

“他们向来如此！”布卡拉什船长眨了一下眼睛说道。

“我搞不懂，”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他们是不是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要承认这句话并不违背人类社会的法律。即使真的把五脏六腑吐出来，这些可敬的人也不会恢复原样，因为很快又会吐出来。当餐厅领班指挥人送上凉菜时，餐桌上仅有将近10名英勇无畏的客人。除了对餐厅混乱习以为常的布卡拉什船长和布鲁诺医生之外，还有坚守座位的克劳维斯•达特；对父亲出逃无动于衷的阿卡托克；没有引起消化功能丝毫紊乱的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兄弟俩，最后是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他正紧盯菜看，询问服务生，对“阿洁莱”号不愉快的晃动并无怨言，而且还在挑选面包。

在受到惊吓的客人出逃以后，布卡拉什船长向布鲁诺医生投去一种奇怪的目光，而后者也报以一种奇怪的微笑。两人都心领神会，两人的目光和微笑也投向了餐厅领班无动于衷的脸上。

这时，让•塔高纳推了一下他表兄的胳膊，低声说：

“只不过是一个‘小把戏’。”

“我也这样想。”

“这是我的！”让•塔高纳一边说一边把一片鲜嫩的蛙鱼片划进自己的盘子里。这是坐在旁边的奥利安达尔先生还没顾上享用的鲜鱼片。

下面是对这个“小把戏”的简单解释：

船长——不是所有的船长都这样——似乎为了一个大家能理解的目的，在晚餐开始时，稍微改变了一下轮船的方向，只是轻轻搬动一下船舵，仅此而已。难道会因此而责备他们吗？难道连轮船遇上几分钟的风浪也不允许吗？由于船只颠簸起伏而节约一笔不少的晚餐费用，难道连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发生吗？……即使真是这样，也不必大惊小怪！

这种混乱状况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尽管远洋轮已变得更平稳、更温顺了，可是客人们也并不想再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了。

晚餐只剩下了几位真正的食客。他们在极其舒适的条件下，继续他们的晚餐。此时没有人为那些离开餐厅的不幸客人担心，后者都集中在后甲板，痛苦的样子各不相同。

第四章

在本章中克劳维斯•达特谈到了一些事情，让•塔高纳打算尝试一番。

“我亲爱的船长，您的餐桌上有这么多空盘子啊！”克劳维斯达特大声说。此时餐厅领班正监视着各种菜肴传递到餐桌上，而且也并未改变他那习以为常的高雅举止。

“或许他担心如果海上气候更糟糕，桌子上的空盘子会更少。”马塞尔•罗南的话引起了别人注意。

“气候糟糕？……可是现在大海平稳如镜。‘阿洁莱’号偶尔遇到过最厉害的风浪！……”

“而且都发生在午餐和晚餐的时候。”让•塔高纳用最严肃的口吻说道。

“实际上，我早已注意到了那些该死的远洋公司是否为了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达特漫不经心地说道。

“难道您这样认为吗？”布鲁诺医生大声地说。

“我只相信一件事，”克劳维斯•达特说道，“那就是我从来没有停下手中的叉子，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餐桌旁。”

“您肯定会这样做！”让•塔高纳接着说。

“你已经说过了，塔高纳先生。”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已经开始直呼他的姓了，好像他们相识了已经48个小时了。

“不过或许会有几位客人重返餐桌。”马塞尔•罗南接着说道，“因为轮船摇摆得不很厉害了。”

“我再向您说一遍，”布卡拉什船长肯定地说，“这只是暂时的，完全是舵手的疏忽大意……领班，请看一看我们客人中……”

“是其他客人中间。阿卡托克，还有你爸爸那位可怜的人。”达特又叮嘱了一句。

年轻的德斯兰戴只是点了一下头，他完全知道他的父亲绝不会返回餐厅。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领班不抱任何希望，朝着门外走去。他心里完全清楚，此举毫无用处。当一个旅客离开餐桌，当环境发生了变化，能返回的客人少之又少。空盘子没有盛上食物，对此尊敬的船长和医生阁下也表现出非常遗憾的神色。

一股轻微的排浪改变了轮船的方向，从而使巨浪不能直接冲向船头。留在座位上的10位客人获得了安宁。

看来餐桌上的客人不宜过多，这也是克劳维斯•达特所企望的。晚餐重新开始，亲切的气氛又一次形成，客人们的谈话逐渐热烈起来。

下面是所发生的一切。本故事的主人公左右着谈话气氛，方式十分奇妙。布鲁诺医生曾是一名出色的谈话者，此时也感到费力，觉得越来越难赶上他的话头。止•塔高纳说得不多，天知道他喜欢不喜欢听这些长篇废话。马塞尔•罗南只是报以微笑，阿卡托克只知道埋头大吃，一句话也没有听见。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品尝着美味面包；他把面包浸在领班送上来的布高涅葡萄酒中，而葡萄酒则装在能保持平衡的容器中，其他客人也没有注意听。

克劳维斯•达特谈到了法国南方对北方的优势，佩皮尼昂城取得的毫无争议的成就，这个城市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即克劳维斯•达特本人所具有的地位，体面获得的财富为他赢得的尊敬，他精心筹划，并经历过的各次旅行，德斯兰戴一家人不断向他提及的此次奥兰之行的目的，周游这个阿尔及利亚美丽省份的计划……最后是这次他并不关心何时能返回的旅行。

如果认为从克劳维斯•达特嘴中吐出的长篇大论会妨碍他将盘中食物送到嘴中，那将是一个错误。恰恰相反，不管吃进还是说出都是随心所欲。在这种令人惊奇的吃饭、说话同时进行时还不忘记喝干怀中的酒。

“多么奇妙的人体机器！”让•塔高纳心里想着。“它工作得多么奇妙！达特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典型的南方佬之一！”

布鲁诺医生并不十分欣赏达特。但是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体解剖课题。从这个人的机体中会找到多少秘密。不过提出解剖开这个人的肚子的建议是不适合的。所以医生仅仅问了达特先生是否常常关心自己的健康。

“什么健康？……亲爱的大夫……请告诉我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每个人都会听懂，”大夫回答说。“就是听从大夫的建议，长期地用简便方法锻炼人体的各个部位……”

“如果接受医生的建议，”马塞尔•罗南说，“我们想知道在您那里这种锻炼是否简便？”

“是否经常性？”让•塔高纳接着又问。

“是否经常性，我从没有生过病！”这位佩皮尼昂人一边说一边拍打自己的身体。“至于是否简便，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那么亲爱的乘客，”布卡拉什船长问道，“你现在明白我们所说的‘健康’这个词吗？就是为了干杯而说的这个词吗？”

“如果是为干杯而说的这个词，我想我绝对明白。对了，现在我要一口干了这杯香槟，不等饭后甜点了！”

在法国南方“一口干”是很常说的，可是克劳维斯•达特说的时候带有很好听的更浓重的南方口音。

饭后酒上来了，各人的杯子都装满了酒，杯口泛起一层白色泡沫。谈兴并没有拔酒淹没，而仍在继续。

布鲁诺医生重新拾起话头：

“达特先生，请您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为了保持身体健康，您是否不做任何过度的事情？”

“您说的‘过度’是什么意思？”

“哈，哈，过度一词，以及健康一词，东比利牛斯人听不懂吗？”马塞尔•罗南微笑着问。

“听不懂？……不对，罗南先生。确切地说我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

“达特先生，”布鲁诺医生接着说，“所谓过度，就是过度消耗自己，就是毫无节制，放任无度，食欲无忌地消耗一个人的体力与精力，尤其在饭桌上随心所欲的令人遗憾的激动，很快会把胃搞坏的。”

“你说的胃是个什么东西？”克劳维斯•达特以更认真的语气问道。

“什么东西？”布鲁诺医生大声说，“可以这样说，它是一部机器，一部制造胃痛、胃炎、胃囊炎、胃肠炎的机器！”

布鲁诺大夫一口气说出一连串用胃打头儿的词时，似乎很高兴胃可以生成这么多的特别的疾病。

总之克劳维斯•达特仍坚持认为所谓损坏人类健康一词是一个陌生的词。因为他拒绝承认这些病的名字包含着某种意思，让•塔高纳非常激动，说了一句能体现人们大吃大喝的话：

“看来您没有参加过婚礼？”

“没有，因为我从没结过婚！”

这位古怪人洪亮的嗓门引起餐桌上器皿的碰撞，并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犹如袭来的一股巨浪。

现在终于明白了，人们无法知道这个难以置信的达特是否属于节制型的人，无法知道是否由于习惯性的节制而使他具有非常健康的身体，或者说他的身体是否像钢筋铁骨，任何不良习惯都不会损伤他的身体。

“好了，好了！”布卡拉什船长承认说，“依我看达特先生，你肯定会成为一位百岁寿星。”

“为什么不可能呢？亲爱的船长。”

“是啊，为什么不可能呢？”马塞尔•罗南念叨着。

“当一部机器被制造得很结实，”克劳维斯•达特接着说，“很平衡，很光滑，很完善，就没有理由不让它永久存在！”

“事实上，是在燃料没有耗尽的时候……”让•培高纳总结说。

“可是并不缺少燃料，”达特大声说，他的腰上的口袋动了一下，发出一阵金属的声音。“亲爱的先生们，”他又大笑起来，“你们的难题出完了吗？”

“没有！”布鲁诺大夫反驳道。

他顽固地要把这个佩皮尼昂人逼到死角，让他无路可退。

“错了，先生，你错了！”医生大声说，“再好的机器也会损坏，再好的设备也会在某一天出故障！”

“这要靠维修工修理！”克劳维斯•达特一边说一边把酒倒在杯子里，一直到杯子口。

“但是最后，你一定会死的，不是吗？”大夫喊了起来。

“既然我从没有看过大夫，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死呢？——为先生们健康，干杯！”

在一阵大笑声中，他举起酒杯，同餐桌上每一位客人碰了一下杯子，然后一饮而尽。嘈杂不清、欢快热烈、震耳欲聋的谈话持续到了饭后甜点。各种甜点小吃代替了刚才的菜肴。

随便人们去评说嘈杂的谈话声对那些痛苦不堪躺在船舱的旅客造成的影响吧。邻近的谈话越开心，不幸旅客们的呕吐越厉害。

有好几次德斯兰戴先生走到了餐厅的门口。因为他和他夫人的晚餐已算在船票内，不去吃岂不令人伤心！可是每次刚把门打开，他就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只好又迫不及待返回甲板上。

他唯一的安慰就是：

“但愿我们的儿子能吃掉三个人的晚餐！”

其实他的儿子正在一丝不苟地尽最大的努力吃回他父亲付出的费用。

在克劳维斯•达特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大家又转到另一个话题。人们能否在这个能吃、能喝，身体强健的人身上找到致命弱点呢？他的体格强壮、坚不可摧，各个部位都是最好的，如果是这样，倒也无可争议。但是最终他也要像其他人一样离开人世——我们这样说，是为了不使人们丧失勇气。当生命终结的钟声响起，他的巨大财富又将归谁所有呢？谁来占有这位佩皮尼昂老制桶商的动产与不动产呢？他没有一位直系或非直系的继承人，也没有一位有继承权的旁系亲属……

人们向他指出这一点。马塞尔•罗南说：

“为什么不打算为您创造一些继承人呢？”

“怎么做？”

“就是这样做！”让•塔高纳大声说，“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这个女人年轻、漂亮、举止高贵、文雅，和您一样。”

“让我结婚吗？”

“当然了！”

“这件事我没有想过。”

“你本来早该想到，达特先生。”布卡拉什船长大声说。

“你结婚了吗，亲爱的船长？”

“没有。”

“你呢，大夫？”

“从来没有。”

“你们呢，先生们？”

“都没有结婚，”马塞尔•罗南回答道，“在我们这个年龄，一点儿不奇怪！”

“那么，既然你们都没有结婚，为什么要让我结婚呢？”

“为了有一个家庭。”让•塔高纳解释道。

“有了家庭，烦恼接踵而来！”

“为了有孩子，有子孙后代……”

“以后要忍受他们的折磨！”

“总之能有后代为你送路……”

“不如说为你的死而兴高采烈！”

“难道您认为国家不高兴接受您的财产吗？”

“国家……会一口吞掉我的遗产！”

“这不是回答，达特先生，”马塞尔•罗南说道，“问题是一个要在一生中创建一个家庭，使他的财产保存在他的后代人手中。”

“说得对。但是一个人不结婚也能办到。”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大夫问道。

“我的意思大家都应该懂得，先生们。从我的方面来说，我更喜欢不期而遇的人。”

“领养孩子，对吗？”让•塔高纳马上反应过来。

“千真万确，这难道不是好出千百倍的主意吗？难道不是最明智的选择吗？人们有选择的权力！当孩子们经历了百日咳、猩红热、麻疹后，人们可以挑选那些身心都健康的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黄头发还是黑头发，无论将来是愚笨还是聪明，都可以得到遗产。根据人们的愿望，也可以把遗产给予一个男孩子或者女孩子。根据被绑承人的财产多寡，可以收养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甚至十二个孩子。总之人们可以创建一个由身体和品行都优越的继承人组成的家庭，而不需上帝的恩赐。根据人们的意愿和时间自己满足自己！”

“好极了！达特先生，实在好极了！”让•塔高纳大声欢呼起来，“为你的继承人健康干杯！”

酒杯又发出了碰击声。

如果“阿洁莱”号餐厅的客人没有听到这位口若悬河的佩皮尼昂人的最后一句话，他们或许不能理解他的思想，一个极其出色的思想。

“就算你的方式非常之好，”布卡拉什船长认为应该补充一句，“但是如果所有人都这样生活，如果世界上只有想收养孩子的父亲，请想一想，不用多久世界上连需要收养的孩子也没有了。”

“绝非如此，船长先生！”达特回答道。“绝对会有勇敢的人去结婚，这样的人成百上千。”

“幸好世界末日不会马上到来。”布鲁诺医生说道。

谈话越来越热烈，而一直保持沉默的尤斯培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和阿卡托克•德斯兰戴除外。前者正在餐桌一端品尝咖啡，后者已在扫光盘中的甜点。

此时马塞尔•罗南想起了民法第八章中的一个条例，并就权利方面提出了一个问题：

“达特先生，如果一个人要收养一个孩子，他必须符合某些条件。”

“我并非一无所知，罗南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已具备了几个条件。”

“首先你是一个法国人，不管其性别是男是女。”

“更准确地说是男性，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先生们。”

“我们都相信你，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让•塔高纳肯定地说。

马塞尔•罗南又说道：“此外，法律要求收养人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合法后代。”

“这恰恰是我的情况，法学家先生。”克劳维斯•达特回答道。“我再补充一句，我没有一个后代。”

“不禁止有后代。”

“我确实没有。”

“但是还有几个条件您不具备，达特先生。”

“什么条件？”

“年龄为50岁！一个人年龄必须到50岁法律才允许他收养孩子。”

“如果上帝允许，我再有5年就50岁了，上帝为什么不让我现在就50岁呢？”

“因为上帝认为现在不是更好的时候。”让•培高纳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塔高纳先生。用生意人的话说，为了一个好机会，我也愿意等到50岁。”

“但是条件是您要收养的人，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年龄不得超过35岁，”马塞尔•罗南说，“因为法律要求收养人至少比被收养人大15岁。”

“难道你相信我打算收养一个老儿子或一个老姑娘吗？”达特先生大声说，“绝对不是！我要选择的既不是35岁，也不是30岁的人，而是达到成人年龄，因为法律规定被收养人应是成人。”

“这一切都不错，达特先生，”马塞尔•罗南说，“毫无疑义，你符合这些条伴……但是我对你实现做养父的计划非常担心——这是你唯一不足之处，对此我敢打赌。”

“不会因为我还没有一个很好的名誉！或许有人会怀疑一个东比利牛斯地区的佩皮尼昂人，克劳维斯•达特的诚意，怀疑他的公众生活或者他的私人生活？”

“没有人怀疑……”布卡拉什船长大声说。

“没有人怀疑。”布鲁诺医生补充说。

“不，没人怀疑。”让•塔高纳郑重地说。

“绝对没人怀疑，”马塞尔•罗南拼命喊道，“我说的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呢？”克劳维斯•达特问道。

“法律规定的一个条件，一个您肯定忽略了的条件。”

“请告诉我是什么条件？”

“就是在6年内，领养人要给予未成年被领养人不间断的照料。”

“法律是这样说的？”

“确实如此。”

“是哪个畜生把这个规定加进法律里的？”

“是不是畜生无关紧要！”

“那么，达特先生，”布鲁诺医生停了一会儿问道，“你照管过某个你认识的未成年人吗？”

“我还一个都不认识。”

“那么你只好用你的财富建立一个以你的名字命名的慈善机构！”

“法律允许吗？”这位佩皮尼昂人问道。

“法律允许。”马塞尔•罗南肯定地回答道。

克劳维斯•达特一点儿没有掩饰因民法的要求而引起的失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6年内满足一个未成年人的各项需要和教育，在这个方面不需考虑。真正要考虑的是对那些前途未卜的未成年人，如何做到正确的选择！……总之，他一点儿没有考虑过！……难道真是必不可少的规定吗？马塞尔•罗南没有搞错吗？

“你确实保证民法中有这样一条吗？”达特先生问了第二遍。

“我敢肯定，”马塞尔•罗南回答说。“请查阅民法中收养部分的第345条。这是主要的条件，除非……”

“除非什么？”克劳维斯•达特重复了一遍。

随后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

“快说，快说！”他大声地问道，“你在吊我的胃口，除非什么……”

“根据法律，除非被领养人救过领养人性命，或者从战场上，或者从火灾中，或者从洪水中……”

“可是我没有掉进过水里，今后也永远不会发生！”

“您和别人一样可能会遇到的！”让•塔高纳说道。

“我不希望我的家会失火……”

“别人的家会失火，你的家也一样。即使你的家不会失火，剧院会失火，你恰好在里面；这条远洋轮也是一样，如果船上着了火……”

“好吧，先生们！就算有火灾或水灾，至于战争，我弄不明白，我是否需要别人的救护！我有结实的胳膊，粗壮的双腿，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和援救！”

“谁能知道呢？”让•塔高纳回答说。

不管是否能够实现，马塞尔•罗南在这场谈话中只是提及了法律上的规定，如民法第8章中的一些规定。至于其他规定，即使他没有谈到，也是没有用的。马塞尔•罗南一点儿也没有谈到责任问题，如收养人一旦结婚，其配偶是否同意收养——好在克劳维斯•达特是一个独身者——也一点儿没有谈到承诺的问题，如对没有达到25岁成人年龄的被收养人，是否应取得其父母的同意。

此外，现在对克劳维斯•达特来说，似乎很难实现他的梦想，以及建立一个由被收养孩子组成的家庭。毫无疑问，他还是能够挑选一个未成年人，给予他连续6年的照料，精心培养，用他的名字赋予所有的合法继承权。不过，机会微乎其微！然而如果他决定不这样做，那么只好去履行民法中的3条规定。就必须有人从战场上、洪水中或火灾中把他救出来。问题在于是否会出现上述的三种情况中的一种呢？一旦发生被救者是否是一个像克劳维斯•达特这样的人呢？他不相信，也没有人会相信。

餐桌上的客人在畅饮香槟中又经历了几个回合的唇枪舌战。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对有趣的谈话总是第一个开怀大笑。如果他不愿意他的财产陷入无人继承的境地，或者他拒绝指定国来继承，那么他只好遵循让•塔高纳的建议，把他的所有奉献给某个慈善机构。除此之外，他也有把他的遗产留给第一个幸运者的自由。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坚持自己的理想！……无论怎样，这次令人难忘的晚餐结束了，所有的客人又返回到后甲板上。

此时已近7点了，已超过了晚餐规定时限。美好的晚餐带来了美好的夜晚。夜幕已降临。人们呼吸着清凉的空气，任微风吹拂着脸颊。陆地淹没在晚霞之中，如同一幅斑驳陆离的油画，展现在西边的天际之中。

克劳维斯•达特和他的同伴们一边谈话，一边在甲板上来回散步，嘴里喷吐着雪茄的烟雾。这是这位佩皮尼昂人慷慨大方向每个人提供最好的雪茹。

大约9点半的时候，大家分手了，并约好明天再相聚。

克劳维斯•达特帮助德斯兰戴先生返回德斯兰戴夫人的船舱，然后向自己的船舱走去。在他的船舱里甲板上的任何嘈杂声和任何动静都打扰不了他的美觉。

此时，让•塔高纳对他的堂兄说：

“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如果我们能被这位好人收养！”

“我们？”

“你和我……或者你或者我！”

“你疯了，让！”

“今天晚上我想到一个主意，一个在我看来好处非常大的主意，我明天再告诉你！”

第五章

帕特利斯总是发现他的主人在有些场合缺少风度。

第二天8点的时候，后甲板还没有任何人。海上的情况依然如故，旅客们都栖身在各自的船舱中。短暂间歇的地中海巨浪使“阿洁莱”号稍微平稳了一点儿。平静无事的夜晚之后又迎来了阳光灿烂的白天。旅客们之所以在日出之时都没有离开睡铺，那是因为他们都被疲惫懒散所困。一些人沉睡未醒，另一些尽管醒来，但仍然梦绕萦回。但是无论是谁都依然沉溺在婴儿摇篮般一摆一摇之中。

这里说的是那些甚至在恶劣天气也不会晕船的幸运儿，而不是那些即使再好的天气也会晕船的不幸儿。在这些不幸人中，包括了德斯兰戴一家人和许多其他的人。他们甚至在远洋轮停泊在港口，也不能保持身心平静。

天气晴朗，四周宁静，暖暖的阳光照耀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阿洁莱”号正以10海里的船速，沿着南部和西南部海岬，向着巴利阿里群岛前进。几艘船只从一船之隔的地方驶过，有的喷着缕缕浓烟，有的张开白色船帆，消失在薄雾朦胧的天际之中。

布卡拉什船长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张罗着船上的事务。

这时候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出现在后甲板入口处。船长几乎同时走过来握住他们的手，问道：

“昨晚睡得好吗，先生们？”

“再好不过了，船长先生，”马塞尔•罗南回答道。“一个难以想象的美妙夜晚。我真不知道饭店的房间能否和‘阿洁莱’号船舱一样好。”

“我同意你的看法，罗南先生。”布卡拉什船长接着说，“我不懂除了在船上之外，人们还能否在别的什么地方生活。”

“把这个告诉德斯兰戴先生，”年轻人说，“看看他是否同意你的观点。”

“这位陆地上的居民和他同样的人都不会同意的，他们无法领略海上航行的美妙之处！……”船长大声说，“他们就像货舱的货物！这些旅客是远洋轮的羞耻！……好在他们还是付了船费。”

“说得对！”马塞尔•罗南回答说。

往日爽朗健谈的让•塔高纳今天只是握了握船长的手，根本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好像心事重重。

马塞尔•罗南继续向布卡拉什船长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能看见马略尔长岛？”

“马略尔长岛？……大约午后1点，穿过巴利阿里附近几个岛屿后。时间不会很长。”

“我们在帕尔玛岛停留吗？”

“停留到晚上8点。这期间要装上去奥兰的货物。”

“我们有时间参观这个岛吗？”

“岛？不对，是帕尔玛城。听说要用很长时间。”

“怎么是听说呢？船长，你不是已经去过马略尔长岛吗？”

“准确地说有30到40次。”

“从来没有参观过？”

“没有时间啊，罗南先生。那时候我哪有时间啊？”

“没有时间还是没有兴趣？”

“实际上没有兴趣。如果不能在海上，我就会得陆地病！”

说到这儿，布卡拉什船长离开了他的谈话伙伴登上了指挥塔。

马塞尔•罗南转身对他的堂弟说：

“喂，让，”他说，“你一早上一句话不说，好像泥塑一样。”

“我正在想事情，马塞尔。”

“想什么？”

“昨天对你说的事情。”

“你说什么了？”

“但愿我们能有机会让这位佩皮尼昂人收养我们。”

“你还在想吗？”

“是的，整个一夜做梦都在想。”

“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他想收养孩子……让他收养我们吧！他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了！”

“安分守己胜过胡思乱想，让。”

“你知道，马塞尔，去参军这很好！参加非洲第七骑兵团是很光荣的。然而我担心军涯生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过去每隔三四年就有一次战争。提升、晋级、授勋很有保障。但是现在战争——所谓的欧洲战争——随着成百上千万人入伍的巨大规模而变得不可能发生。因为要为这么多人装备武器，训练、提供给养。那些年轻的军官前途黯淡，退伍时只是上尉，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30年前，军人的升迁机会很多，如今再也没有了。大规模的战争被大规模的演习所代替。当然从社会角度看这是一种进步，但是……”

“让，前往阿尔及利亚之前，我们都做了认真的考虑。”马塞尔•罗南打断他的话。

“你我都知道，马塞尔，我和你一样随时准备入伍。但是如果命运之神在我们的旅途上向我们伸出双臂……”

“你疯了吗？”

“一点儿没疯！”

“你在这位达特先生的身上看到了……”

“他像一位父亲。”

“你忘了，为了收养你，他必须要照料你6年直至你成年。他能有机会做到这一切吗？”

“这个我不知道，”让•塔高纳回答说，“总之，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我觉得你现在又变得理智了，亲爱的让，因为你开始开玩笑了。”

“我是开玩笑，但也不是开玩笑。”

“你是否能从洪水、火灾或战场上救出这位有身份的人？”

“现在不行，但是我将来能做到，或者说你和我，我们将来能做到。”

“可能吗？”

“我对此毫不怀疑。”

“在陆地上、海上还是在天上？”

“到时候再说，现在无法知道。”

“你想创造机会？”

“有什么不可以？……我们现在在‘阿洁莱’号上，假设达特先生掉进海里……”

“你不是故意把他从船上扔下去吧……”

“最后，比如说他掉下去了！……你或者我，或者我们两个人一起跟着跳下去，就像一只英勇的纽芬兰救生狗。达特被这只纽芬兰狗救起，以后他就把这只狗当作是一只，不，一个被收养的孩子。”

“让，你说，谁会游泳？我嘛，我可不会，所以我也永远不会有机会让这位高贵的人收养我。”

“一定会有的，马塞尔！我可以在海上行事，你可以在陆地上行事！但愿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两人之间：有一天你如果成为马塞尔•达特，我不会嫉妒，如果我有一天具有了这个高贵的姓氏。除非两个人一起都能做到……”

“我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怜的让！”

“我可以不计较，但条件是你要让我行动，而且不能妨碍我。”

“我担心的是，”马塞尔•罗南说，“你说了一大堆疯话，可是你没有看到事情的危险性。”

“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请你放心，我会以快乐之心行事。即使我失败了，也不会开枪自杀。”

“你还能活命吗？”

“剩不下几两肉！”

“我再说一遍，你真疯了！”

“绝对没疯！”

两个人继续着这场谈话——马塞尔•罗南认为这场谈话毫无意义——他们吸着烟，在后甲板上走来走去。

当他们走近甲板栏杆的地方时，发现达特先生的仆人一动不动站在机房出风口的地方，身着旅行的仆人制服，穿戴整整齐齐无可挑剔。

他在做什么？他在等什么？而且看不出半点不耐烦的样子。原来他在等他的主人醒来。这个为克劳维斯•达特先生服务的人真是一个怪人，一个不逊于他主人的怪人。这两个人有着多么不同的气质和性格。

帕特利斯——人们这样称呼他——尽管没有一点儿苏格兰人血统，但是他配得上这个古罗马贵族的姓氏。

这个人近40岁，已到“不惑”之年。他的高贵文雅的举止与他的主人，这个佩皮尼昂人的不拘小节形成鲜明反差。这使得他在服侍主人的工作中既有好运，也有厄运。他的脸线条分明，面颊光滑，下巴刮得清清爽爽。前额微凸，双眼透出某种高傲神色；半闭半开的双唇露出洁白的牙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四平八稳，温文尔雅；他的脑袋，按照生理学家的看法，应属于“长圆”型一类，这一切使他看起来好像英格兰上议院的议员。在仆人的位置上他干了15年，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恰恰相反克劳维斯•达特却常常劝他另谋出路。尽管二人性格不同令人难以想象，但是却谁也离不开谁。使帕特利斯留在这位佩皮尼昂人家中的原因，并非为了报酬——尽管工资很高——而是他的主人对他的绝对信任和器重。但是这个南方佬的不拘小节，多嘴饶舌，夸夸其谈却又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在他看来，达特先生缺少风度，缺少与他的社会地位相称的尊严。他完全是用老木桶匠的方式接人待物，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他不具备高雅举止风度，不过从他制造、加工、销售成千上万大木桶的生意中又怎能培养出来呢？帕特利斯总是要向他指出这样或那样的错误。

有时候克劳维斯•达特——我们上文谈过——也有“咬文嚼字”的嗜好，也非常愿意接受仆人的批评。不过他也嘲笑、讥讽这位身着仆人制服的良师，也用巧妙应答惹他发火，而自己沾沾自喜。有时候当他情绪不好，他也发火，也会打发走他的这位倒霉的谋士。不过总是在第8天头上又把他请回。

实际上，如果说帕特利斯对服侍这位缺少绅士风度的主人感到懊丧，那么克劳维斯•达特先生却为有这样一位举止高雅的仆人而骄傲。

那天帕特利斯不高兴。在前一天晚餐上，他像一位餐厅领班站在那里，而克劳维斯•达特先生却沉醉在令人后悔、毫无节制的长篇大论之中。他满嘴乱说八道，似乎让客人觉得从东比利牛斯来了一个思想幼稚贫乏的人。

帕特利斯确实不高兴了。他认为不能把自己的想法隐藏不说。所以一大早他不等主人召唤，冒昧地敲响了13号船舱的门。

敲第一下时，没有人回答，紧接着用力敲了第3下。

“是谁？……”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问道。

“帕特利斯。”

“走开，去见鬼吧！”

帕特利斯没有去见鬼，而是很快退到了一边。对这种没有修养的人，他心里很不满，好在他已习惯了。

“对这种人真是没办法！”他喃喃自语并服从了命令。

举止总是那么高贵文雅，像“英格兰”贵族的帕特利斯又回到甲板上，耐心地等待他的主人出现。

他等了又等，达特先生一直没有从船舱出来的迹象。终于船舱的门响了一声，随后舱门打开，从里边走出来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此时，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正靠在栏杆旁，看见了达特先生。

“注意看！那是我们的父亲！”让•塔高纳说。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不伦不类的称呼，马塞尔•罗南大笑起来。

这时候帕特利斯迈着庄重步伐，表情严肃，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他不愿意等待主人发出命令，径直朝达特先生走去。

“啊！是你吗，帕特利斯？是你把我从一摇一摆五彩缤纷的美梦中叫醒的吗？”

“先生，我的责任是……”

“你的责任是等我召唤你。”

“先生肯定认为自己在佩皮尼昂，在诺吉广场的家中……”

“我知道我在哪儿。”达特先生回答道，“如果我需要你，我会去找你……你这个装配糟糕的破闹钟！”

帕特利斯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语气严肃地说：

“当先生用不谨慎的方式表达您不谨慎的思想时，我宁愿先生不要说话。另外我想提醒先生，在您的帽子下边的头发应该整理一下。在我看来这不像头等舱的客人。”

事实上，克劳维斯•达特的帽子已到了后脑勺，看起来有失风度。

“那么是我的帽子让你不高兴，是不是，帕特利斯？”

“也不喜欢您借口说要出门远航，要有水手的样子而穿上的歪七扭八的外套！”

“千真万确！”

“如果先生能接受我的意见，我冒昧地请先生不要这样穿衣服。”

“你想妨碍我吗，帕特利斯？”

“当我的意见违背您的意愿时，我不习惯隐瞒自己的看法。我在佩皮尼昂先生的家里怎么做，在远洋轮上也怎么做。”

“你什么时候能闭口不说话，帕特利斯先生？”

“虽然我说话的方式非常有礼貌，”帕特利斯继续说，“但是我要承认，我根本没有说出要说的话。首先在昨天的晚餐上，先生本应该行为谨慎，可是却没有做到……”

“行为谨慎？……在吃饭的时候？……”

“而且饮酒有点儿过度……最后根据餐厅领班，一个非常循规蹈矩的人向我报告……”

“那个非常循规蹈矩的人向您报告了什么？”克劳维斯•达特问道。他不用“你”而用“您”来称呼帕特利斯，表明他的恼怒已到了极限。

“他告诉我先生曾说过……说过，我看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最好不要说出来……这不仅是一个慎重的问题，也是一个尊严的问题。”

“帕特利斯先生……”

“先生有什么吩咐？”

“你去了今天早上我让你去的地方了吗，就是你不礼貌地敲打我船舱门的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

“那么我再说一遍！……去见鬼吧！……带上你的所有的想法去见鬼吧！我要第二次打发你去那儿，直到我再召唤你。”

帕特利斯微微闭上眼睛，紧抿双唇，转身朝前走去。此时此刻德斯兰戴先生正好从船舱走出来。

“啊！那位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克劳维斯•达特向德斯兰戴先生喊道。

德斯兰戴先生是偶然来到甲板上来呼吸一下比船舱里更清新的空气。

“喂，亲爱的德斯兰戴，”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从昨天到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

“勇敢些，朋友，勇敢些！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两眼无神，双唇发白……不过一旦航行结束，一切都会好的……”

“好不了了，达特！”

“你太悲观了！……别怕！像盛大庆典时人们唱的那一句‘鼓起勇气’。”

实际上，对一个被呕吐折磨坏了的人来说，不失为一句很好的话。

“几个小时后，”哀劳维斯•达特接着说，“你就可以踏上结实的陆地，因为‘阿洁莱’号将在帕尔马抛锚。”

“在那儿只停半天，”德斯兰戴先生唉声叹气，“到了晚上还得回到这个讨厌的一摇一晃的船上。唉，都是为了阿卡托克的前途。”

“当然了，德斯兰戴，有点儿麻烦是值得的。啊！老朋友，我似乎看到那位可爱的姑娘，手持明灯就像期待雷昂德的希蔓女神①，阿卡托克就像雷昂德正在驶向阿尔及利亚海岸……但是不对，这种比喻一点儿也不恰当。在神话中这个倒霉的雷昂德在半路上被淹死了……你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①希蔓和雷昂德是古希腊神话中一对相爱的情人，后者被淹死在今天的达达尼尔海峡。

“唉，达特，你看我现在的样子……”

“很遗憾，太遗憾了！……昨天的晚餐极其愉快，有热烈的谈话，有出色的菜肴！……客人们对晚餐赞不绝口！……那位布鲁诺大夫，我把他归入普罗旺斯人一类！……那两个出色的年轻人……多么可爱的旅游伙伴！……那个令人惊奇的阿卡托克真能吃！……如果他闭口不说话，至少总是开口吃饭……他吃得快冒出来了……”

“他这样做是对的。”

“当然了。噢，对了！德斯兰戴夫人我们今天上午还能看见她吗？”

“我想看不到她……不但今天上午，以后也看不到……”

“怎么？到了帕尔玛也看不到？”

“她起不来床。”

“可爱的夫人！……多么令人同情！……多么令人钦佩！……一路颠簸都是为了阿卡托克！……她是一位真正的有心肝的母亲……她的那颗心……对了，别说她的心了，她会恶心的！……你去后甲板吗？”

“不，我不行，达特！我喜欢在客厅！这儿更好！……唉！什么时候才能制造出不摇摆的轮船？为什么还在用这种轮船航行？！”

“当然了，德斯兰戴，轮船在陆地上绝不会摇晃……我们还没有到那个时代，不过这个时代快来了……快来了！”

在这种进步到来之前，德斯兰戴先生只好委屈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到轮船抵达巴利阿里群岛。克劳维斯•达特陪伴着他，握住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甲板上。他像一位老水手笔直地攀上阶梯，帽子勇敢地披在身后，容光焕发，外衣被海风吹起，活像海军上将的标志旗。

两位堂兄弟来到他的面前。双方互致亲切的问候，又问询了双方的健康……昨天的晚餐结束得那么晚，克劳维斯•达特先生睡得好不好？……好极了……一夜未醒，在睡神的怀抱中十分香甜……也就是说像死人一样，打雷都不醒！

真希望帕特利斯能听到从他主人嘴里说出的这些话！

“那些先生，他们睡得怎么样？”

“睡得像木头！”让•塔高纳想尽力迎合克劳维斯•达特。

幸亏帕特利斯不在这儿。此时他正同餐厅领班——他的新朋友——进行着优雅得体的谈话，以消磨时间。说真的，他就不会像那位年轻的巴黎人那样能说出些粗俗的话来。

谈话在推心置腹的气氛中进行，克劳维斯•达特庆幸自己能结识这两位年轻人。后两位也为能结识这样一位亲切的旅伴而感到无比荣幸！……他们都希望不要在此分手！……能够在奥兰相聚！……但是这些先生在奥兰逗留多长时间呢？……

“当然了，我们打算去参军。”

“参军？……要打仗了？”

“不是，达特先生，我们去非洲第七骑兵团。”

“这是一个很好的骑兵团，先生们，一个很好的骑兵团。在那儿，你们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道路！……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至少目前是这样。”让•塔高纳认为应该做一下暗示。

“先生们，”达特先生回答说，“无论你们选择哪种职业，我坚信你们都会获得荣誉的！”

帕特利斯听到这句话该有多高兴！可是现在餐厅领班正陪着帕特利斯来到操作间，品尝盛在轮船特制大杯子里冒着热气的加奶咖啡。

总之，达特先生和让•塔高纳及马塞尔•罗南都非常高兴这次相遇。他们都希望在奥兰下船后不要像一般旅客那样匆匆分手。

“那么，”克劳维斯•达特说，“我们一起住在一个饭店，你们没有什么不方便吧？”

“绝对没有，”让•塔高纳很快回答道，“恰恰相反会有无可争议的好处。”

“一言为定，先生们。”

三个人又相互握手，从中让•塔高纳感觉出有种父子之间的感情。

“那么一旦饭店失火，”让•塔高纳想，“把这位出色男人从大火中救出，该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大约11点时，人们注意到了东南方向巴利阿里群岛遥远的轮廓。3个小时后轮船将看到马略尔卡岛。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远洋轮将准时迅速抵达帕尔玛城。

前一天吃过晚饭的旅客又来到了餐厅。

人们发现第一个到达的客人是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他总是坐在餐桌尽头最好的位置上。

说实话，这位如此执着，不善交际的人，全身像一座准确的钟表，不过表针总是指示吃饭的时刻。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

“他昨天是不是在这儿过的夜？”马塞尔•罗南问道。

“很有可能。”让•塔高纳回答道。

“或许被螺丝钉固定在那里了。”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接着说。

布卡拉什船长向正等待客人们的到来，他向客人们问好，并希望午餐能得到客人们的嘉许。

“以后布鲁诺医生向周围客人致敬。他早饥肠辘辘——一副海员特有的好胃口，每天出现3次——大夫特别问到了克劳维斯•达特先生非凡的健康。”

克劳维斯•达特先生说，他从未感到身体像现在这样好，同时让大夫失望而感到遗憾。这会让大夫没有胃口享受这顿美味佳肴了。

“达特先生，话不能说绝了，”布鲁诺大夫说道，“很多像你一样身体结实的人，经过海上长途旅行后，在抵达港口时都变得衰弱不堪！”

“你错了，大夫。”达特先生说，“你好像在告诉海豚不要得晕船病。”

“不然，”大夫反驳说，“海豚被用鱼叉从水里拉上来时，也会这样的。”

阿卡托克仍坐在前一天的位置上。今天的餐桌上又增加了三四位新的客人。布卡拉什船长是不是又做了一个鬼脸？这些人从天亮起粒米未进，肯饿得如狼似虎。面对午餐的菜肴又怎能不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

在用餐期间，达特先生不顾帕特利斯多次用眼神示意，依然用手势操纵着谈话的起伏变化。这次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很少谈起他的过去，而是更多地谈到他的未来：他打算在奥兰做逗留，计划参观整个奥兰省，或者整个阿尔及利亚。可能的话还要去沙漠探险……有什么不可以的？……为此他询问了在阿尔及利亚是否还有阿拉伯人。

“还有一些，”马塞尔•罗南说，“还保留了一些本地肤色的阿拉伯人。”

“那么还有狮子吗？”

“还有六七只，”让•塔高纳回答道，“而且是披着羊皮，腿上装有小轱辘。”

“别信他的话，先生们。”布卡拉什船长觉得应该证实一下。

人们都在尽情吃喝，尤其是新来的客人都在尽力弥补前一天的损失，好像一个个被装满了的达纳依德木桶①。如果德斯兰戴先生在这里该多好啊！不过他最好还是不要来，因为又多次发出了杯盏的叮当声和盘碟的碰撞声。

①达纳依德是古希腊传说中达纳奥斯国王50个女儿的名字，因她们杀死了各自的丈夫，而被惩罚在地狱里装满一个无底的大木桶。

很快12点的钟声敲响了。咖啡喝了，饭前与饭后酒已见了杯底。食客们都起身离开了餐厅，来到甲板的帆篷下面，寻找一个歇息之处。

此时只有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一个人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克劳维斯•达特不禁想知道这个旅客是什么人，为什么总是准时就餐，为什么如此喜欢离群寡居。

“我不知道，”布卡拉什船长回答道，“只知道他叫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

“他去哪儿？……从哪儿来？……什么职业？”

“我想没人知道。”

帕特利斯正好朝这走来，看看主人是否需要他。当他听到主人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时，他认为可以冒昧进一言。

“如果先生允许，我已了解到了这位旅客的情况。”

“你认识他？”

“不认识，不过我从餐厅领班那儿打听到了，而领班又从塞特饭店的服务员那儿打听的。”

“放开你的嗓门，帕特利斯，用一句话告诉我，这个怪人是谁？”

“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帕特利斯简短地回答道。

天文学家，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是一位天文学家。这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随身背着望远镜，当他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总是用它观察地平线的各个角度。总之他似乎不愿意与任何人交往。

“他肯定全身心投入了天文学！”克劳维斯•达特很满意自己的结论。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人们看到了马略尔卡岛上的起伏不平的海滨，以及风景如画的山丘。

“阿洁莱”号不断改变航向，以避开岛屿，沿着海岸线寻找到了一个更平静的海域。这时从船舱里走出了一些旅客。

远洋轮很快驶过德拉贡尼拉岛的一块危险礁石，礁石上矗立着一座灯塔。灯塔照亮了在陡峭悬崖之间的狭隘的佛利乌通道。过了一会儿，卡兰瓜拉海岬被抛在了船后，此时“阿洁莱”号开始进入了帕尔玛海湾，沿着防波堤抵达了码头，抛下了船锚。码头上很快聚集了一些好奇者。

第六章

在帕尔玛城的旅途中，多次出现了本故事中的危险经历。

如果说不曾亲自游览而能真正了解的一个地方就是神奇的巴利阿里群岛。无疑这个群岛值得旅游者从一个岛游览到另一个岛，哪怕地中海蔚蓝的波浪变成白色的惊涛骇浪也不会后悔。马略尔卡岛的后边是米诺尔克岛，再后边是一个叫做卡伯拉拉的荒凉小岛，这个小岛属于雪瓦莱群岛。除了巴利阿里群岛——该群岛占据了主要部分——之外，还有依维萨、佛孟特拉、卡尼格拉等岛屿都覆盖着茂密的被称作皮迪乌斯的松林。

这片地中海上的绿洲，对两个大陆的任何国家的人来说，都没有必要费心筹办，长途跋涉，离家远行去亲自领略其神奇的自然景色。旅游者只需在图书馆——如果该图书馆藏有奥地利路易•萨尔瓦多公爵①有关巴利阿里群岛的著作——认真阅读有关的详尽准确的章节，只需观赏那些无可争议的彩色雕刻、摄影、素描、图案、图片就可以了。

①奥地利路易•萨尔瓦多公爵是奥地利皇帝的侄子，也是托斯卡纳大公，弗迪南德六世最小的弟弟。路易•萨尔瓦多公爵去南美洲海上旅行后，再也没有返回。

实际上为了描述旅行上的美景、为了阐述在地理上、美学上、统计学上、艺术上的价值，该著作付出了无法比拟的劳动。不过很不幸，这一权威性著作没有贸易方面的内容。

克劳维斯•达特不了解这一点，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也不清楚。不过既然“阿洁莱”号在此抛锚，他们也下船登上了群岛的主岛，至少他们能够亲临群岛的首府城市，能够进入群岛环抱的美丽的市中心，并记录下他们永远的回忆。当他们看到停泊在港口尽头的路易•萨尔瓦多公爵的“尼斯”号游艇时，或许会羡慕游艇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可爱的岛屿上。

当远洋轮刚刚在帕尔玛人工港口的码头上系好缆绳，就下来了一些旅客。一些人经过这一段如此平静的航行却仍感觉摇摇晃晃——尤其是那些女士——下船只是为了脚踏实地享受几个小时。另一些依然挺得住的旅客则打算利用从2点到晚上8点的停船时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去参观群岛的首府和周围的地方。实际上“阿洁莱”号要在天黑后航行。出于对上岸游览客人的考虑，晚餐推迟到出发后再开始。

在参观的客人中，自然有克劳维斯•达特、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三人。同时上岸的还有肩背望远镜的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德斯兰戴先生和他的儿子。他们把德斯兰戴夫人留在了船舱，让她补上失去的睡眠。

“是个好主意，我的朋友！”克劳维斯•达特对德斯兰戴先生说，“在帕尔玛度过几个小时，对你那部有毛病的机器有好处！去城里逛一逛，活动一下筋骨，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谢谢，达特。”德斯兰戴先生回答道。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我跟不上你们，我愿意待在咖啡馆等你们回来。”

当德斯兰戴先生说话的时候，阿卡托克在左边闲逛，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在右边走动，他们双方似乎都没有去旅游的心思。

帕特利斯紧跟在主人后面离开了远洋轮。此时他用庄重的语气询问主人的意见：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克劳维斯•达特回答道。“我可能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找到本地的特产，可是我不愿意随身带着去游逛。”

实际上，他不属于只在帕尔玛街道上闲逛的旅游者之内。帕尔玛城只有一些马略尔卡产的陶器，其中有一种新的陶器可与中国的瓷器相媲美。所有马略尔卡陶器都以本岛的名字命名。

“如果您允许，”让•塔高纳说道，“我们想和你一同去旅游，达特先生。”

“怎么不可以，塔高纳先生。我请你们，或者说我请你们允许让我和你们一起度过这短短的几个小时。”

帕特利斯认为这个回答很得体，并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他相信他的主人能够同这两个在他看来应属于上等社会的巴黎人搞好关系。

克劳维斯•达特和让•塔高纳有礼貌地交谈时，马塞尔•罗南却猜到了他那位异想天开的朋友在谈话中所抱有的目的，他不禁笑了起来。

“那么，就这样！”让•塔高纳曾对他说，“可是机会为什么不出现呢？”

“是的！……是的！……是需要一个机会。法律所要求的特殊的机会则是战场、火灾、洪水……”

“谁知道呢？”

被洪水卷走，被火焰包围，什么都不会使在城市街道上游逛的达特先生畏惧，在乡村田野上散步时也不会受到任何的攻击。对让•塔高纳来说，不幸的是在这个富庶的巴利阿里群岛上既没有凶猛野兽，也没有歹徒。

现在如果要利用停船的时间，就不能再浪费一分一秒了。

当“阿洁莱”号进入帕尔玛防波堤时，船上的乘客就能望见在港口房屋群中有三个非常显眼、形状优美的高大建筑：一个是大教堂，一个是与之相连的城堡，以及在码头的左边很近的地方有一座漂亮的高大建筑，其塔楼部分伸进了海里。从楼堡的白色幕墙上方，高耸着教堂的钟楼和被海风吹得不停转动的磨坊巨大扇翼。

如果对一个国家不了解，可以查询《旅游指南》；如果连这样的书也没有，则最好找当地人做向导。这位佩皮尼昂人和他的同伴遇到的向导是一个性格活泼的当地人，大约30岁，高个子，举止灵活，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褐色的打褶斗篷披在肩上，穿着半长的肥大裤子，一块普通的红手帕像束发带缠在头上和前额，样子看起来很善良。

佩皮尼昂人和马略尔卡人谈妥的价钱是几个杜罗①，游览的计划是步行周游这个城市。参观主要建筑，附带坐车游览郊外的地方。

①Duro：西班牙古币，相当于5个比塞塔。

首先吸引克劳维斯•达特注意的是，这位向导讲的法语带有明显的法国南方口音，而与法国蒙彼利埃地区当地人的口音却不同。要知道蒙彼利埃离佩皮尼昂并不太远。

现在我们这三位旅游者上路了。他们一路上听着向导兼导游的讲解。他的讲解听起来虽然言过其实，却也生动有趣。

巴利阿里群岛值得人们去了解它的历史，一部由古代建筑和传说所讲述的真正的历史。

昔日巴利阿里群岛的模样现在已荡然无存。如果不从工艺方面，而从贸易方面来看，该群岛的繁荣一直延续到16世纪。群岛具有作为地中海西部泊船处的优越位置和便利的海上交通——从欧洲三个重要国家，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直达非洲大陆的必经之地——从而使巴利阿里群岛成为当时整个地中海贸易的停泊中心。在西班牙统治者，国王堂恩•査耶姆一世统治时期——后人对他非常崇敬——巴利阿里群岛达到了鼎盛时期。在此期间曾有大批英勇无惧的船长驾船而至，在这些人中曾有过马略尔卡高贵家族中最优秀的成员。

今天岛上的出口贸易仅限于矿土、油料、杏仁、柠檬、蔬菜等产品，饲养业只是养猪并出口到巴塞罗那。日益减少的桔子产量与昔日“金苹果园”的称号已不再相称。

不过这个群岛还未完全荒芜。马略尔卡岛是群岛中面积最大的岛屿，有3400平方公里，人口超过20万，并依然保持着四季宜人的气候，心旷神怡的环境，最美丽的自然风光，举不胜举的景色，阳光灿烂的天空，这一切都无愧于另一个神话中的名字：美神岛。

游客们绕过港口，向着高大建筑行进的时候，向导尽心尽责履行了导游的职责。他就像一架周而复始的留声机，又像一只聒噪不停把故事讲过一百遍的鹦鹉。他讲述了从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元年古罗马人同擅长投石器的土著居民进行了长期战斗才占领了帕尔玛城的历史。

克劳维斯•达特认为“巴利阿里”的意思是投石器，也就是大卫使用的那种武器。当地的孩子从小就练习，他们只有击中目标才可获得一天的口粮。向导证实说，用这种原始的投射武器，射出的石头在空中运行时，可以达到相当高的速度。向导讲述时眉飞色舞，令两个年轻人目瞪口呆。

“是啊，这个巴利阿里人是不是要把我们赶走？”克劳维斯•达特低声说道。

“是啊！赶回到南方！”马塞尔•罗南说道。

不过他们还是接受了这样一段真实的历史：伽太基•哈米卡在从非洲到加泰罗伦亚的旅途中，在马略尔卡岛下了船，以后他的儿子，后人称作阿尼巴尔的也出生在这里。

至于波拿巴家族起源自马略尔卡岛，而且从15世纪就开始在此居住的说法，克劳维斯•达特断然拒绝。绝对是在科西嘉岛！绝对不可能是巴利阿里群岛。

如果说帕尔玛城是一个大舞台，上演了很多次战争，那么最早的战争是反抗堂恩•査耶姆军队的自卫战争，以后是本地农民起义反抗贵族们加重税收，最后是抵抗来自野蛮部落的海盗。这一切都成为了历史。今天帕尔玛城呈现一片宁静。这种宁静也打消了让•塔高纳想经历一场战争的希望：他未来的父亲或许受到侵犯，他能够挺身相救。

向导又回顾起15世纪初的历史。他说，那时里耶纳河发生了一场罕见的山洪，造成了1633人死亡。让•塔高纳问道：

“这条河现在在哪儿？”

“它穿过城市。”

“我们能看见吗？”

“肯定能看见。”

“水很多吗？”

“连一只老鼠也淹不死。”

“上天就是这样待我！”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在他的堂兄耳边悄悄说道。

三个旅游者一边交谈着，一边从海堤上方——不如说是沿海而建的城堡围墙形成的高台——第一次俯瞰这座城市。

在帕尔玛城里有几座房屋体现了摩尔人设想奇异的建筑风格，这也证实了阿拉伯人在此居住了400年的历史。透过半闭的大门，可以看到里边有法国、西班牙或意大利式庭院。庭院周围排列着轻巧的柱廊。院内传统的水井周围安置着造型优美的铁栏杆，楼梯优雅地盘旋而上，攀绕柱廊的绿藤开满了鲜花。石头修成的窗扇显得无比轻盈。窗外是阿拉伯式的阳台或者是西班牙式的凉廊。

最后克劳维斯•达特和他的同伴们来到了一座有四根八角型立柱的建筑物跟前。这座建筑具有文艺复兴时代初期的哥特式风格。

“这是个什么大家伙？”达特先生问道。

他本应该选择更好一点儿的词，才不会惹帕特利斯生气。

这是一个古老的交易所，一座非凡的建筑。雉碟状窗户造型奇特，窗檐被艺术性地隔开，并镶有细腻的齿形装饰物。这一切令今天的工匠们也赞叹不已。

“我们进去看看。”马塞尔•罗南不禁对这个奇特的建筑产生了兴趣。

拱顶长廊的中央有一根粗实的立柱。穿过这个长廊就进入了里边的大厅。大厅可容纳1000人，拱顶由数根纤细呈螺旋状圆柱支撑。此时站在空旷的大厅里，令人不禁想起在交易所繁荣时代，响彻大厅的交易的喧嚣和商人们的叫喊声。

这就是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所体会的。他真想把这个建筑物迁移到他的家乡，只需他一个人就能让这个交易所恢复昔日的兴盛。

此时还未提到帕特利斯。他用出门在外的英格兰人的冷漠欣赏着这一切美丽的事物。在向导看来，他好像一位稳重但保守的绅士。

说实话，让•塔高纳对向导天花乱坠的瞎吹不怎么感兴趣。这倒不是说他对这座伟大建筑的艺术性无动于衷，而是时刻放不下一个念头。他正在想入非非，并懊丧自己“在这个交易所里一事无成”。

短暂的参观之后，向导领他们来到了里耶纳街。街上人来人往。男人们非常引人注目：体形健美，举止文雅，言语亲切，身着肥大短裤，腰系皮带，柔软的羊皮上衣，皮毛翻在外边。女人们非常漂亮：热带肤色，身穿色彩鲜艳的裙子和短小的围裙，圆形开领上衣，赤裸双臂。有些少女的发型有点儿像修女，但是丝毫掩饰不住她们娇美的面容和充满活力的目光。

尽管年轻的马略尔卡人说话柔和、清新、动听，可是却看不到他们相互致意和问候。旅游者们沿着帕拉西奥•利阿尔城墙快步行走。这座城墙紧靠教堂，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者说从海湾处看——似乎与教堂浑然一体。

他们来到一大片住宅区。住宅区的建筑为方形塔楼式样，前边有一座用壁柱形成的巨大龙门建筑。龙门上方是一个哥特时代的天使塑像。住宅区的建筑体现了巴利阿里群岛的既有罗马风格又有摩尔风格的独特的建筑特点。

走了几百米后，这一队旅游者来到一个相当宽大的，布局极不规律的广场。从广场伸出好几条通向城里的街道。

“这是什么广场？”马塞尔•罗南问道。

“伊莎贝拉二世广场。”向导回答道。

“通向漂亮住宅区的是什么大街？”

“巴梭•戴尔伯尼大街。”

这是一条景色如画的大街。大街两旁的房屋造型各异。窗户四周爬满了绿色植物，五颜六色的遮阳篷掩盖了凸出的阳台。建在城墙上方的凉廊镶嵌着色彩斑斓的玻璃。街上零零落落长着几棵树。这条大街通向宪政广场。广场的旁边是庄园出版社大楼。

“我们还得从巴梭戴尔伯尼大街走上去吗？”克劳维斯•达特问道。

“我们返回时从这条街下来。”向导回答。“最好先去教堂，离这儿不远。”

“好吧，去教堂，”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我不介意登上其中一座塔楼看一看全景。”

“以后，我建议你们去参观一下贝勒维尔城堡，”向导接着说，“城堡在郊外，从那儿能看到周围的平原。”

“我们有时间吗？”马塞尔•罗南提醒众人。“‘阿洁莱’号8点开船。”

让•塔高纳刚刚从遐想中返回现实，或许在乡村旅游能找到在城里街道上找不到的机会，谁说得上呢？

“你们的时间很充足，先生们。”向导肯定地说：“贝勒维尔城堡离此不远。再说离开帕尔玛城之前，不去那儿看一看会后悔的。”

“怎么去？”

“在耶稣门上车。”

“好吧，去教堂。”马塞尔•罗南说道。

向导转向右边，走上一条狭窄的被称作塞奥的小街，小街通向塞奥广场。矗立在广场上的教堂为西方建筑风格，下方是雉碟墙，再往下是米拉多街。

向导先领他们来到教堂望海门前边。

望海门属于尖顶建筑时代的杰作。在那个时代，所有窗户和圆花窗饰都做成了火焰式造型，使人感受到了复兴时代后期那些光怪陆离的想象力。望海门墙的一侧满是雕像，门楣中心，在石头花饰之间复制了一些画工细腻的圣经故事，工笔纯朴，妙趣横生。

当人们来到一座建筑物的门前时，首先想到的是从门口进到里边。克劳维斯•达特正准备推开一个门扇时，向导拦住了他。

“大门被封死了。”

“为什么？”

“因为吹进来的海风太强烈了，信徒们以为好像身处约撒法峡谷中①，蒙受最后审判的暴风雨。”

①“约撒法”意为“上帝的审判”，该峡谷位于耶路撒冷和奥利维尔山之间。

这句话向导一成不变向所有的外地人讲过，他为此感到骄傲，帕特利斯也感到很高兴。

站在这座1601年建成的教堂周围，首先看到的是教堂的两个高大、装饰华丽的塔尖。在塔尖的每一个拱架上又建了许多较粗糙的小塔尖。总之，这座教堂可以同伊贝利亚半岛最有名的建筑相媲美。

大家从教堂正面的主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面很阴暗，和西班牙所有教堂一样。中堂和过道两旁一把椅子也没有，只稀稀拉拉放着几张木头长凳和冰冷的石板供信徒们跪拜。这也是宗教礼仪的一个特点。

克劳维斯•达特和两个年轻人又回到有两排立柱的中堂。中堂的拱顶是相互连接在一起的多边形房脊。他们一直走到中堂尽头。他们在王室小教堂停了下来，欣赏了非同一般的祭坛，走进了唱经班的唱台。这个唱台位于教堂的中间，实在令人奇怪。他们没有时间仔细观赏教堂里丰富的宝物：最好的艺术品，马略尔卡岛居民最崇拜的祭品，特别是3个世纪以来一直保存在大理石棺停里的阿拉贡的堂恩•査耶姆国王的遗骸。

或许在这次短暂的参观中，参观者没有多大兴趣做祈祷。无论何种情况，如果让•塔高纳为克劳维斯•达特作祈祷，也只是为了要自己成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拯救他的救命恩人。

“我们现在去哪儿？”马塞尔•罗南问道。

“去市政府大楼，”向导回答。

“走哪条街？”

“走帕拉西奥街。”

这伙人沿着街道向上走了300米，用马略尔卡人的测量法大约为1600米长。这条街通向一个不如伊莎贝拉广场宽敞，但稍许有些规则的广场。在巴利阿里群岛是看不到像美国城市那样，笔直的大街将城市划分成无数的棋盘格。

有必要去拜访一下市政府吗？当然要去。因为来帕尔玛参观的外国人都不能不去观赏这座非同一般的建筑：两个大门敞开着，大门两边都有窗户。大门通向内部的一个讲坛。讲坛像一个漂亮的中间宽敞的“凉廊”。市政府的第二层楼有七扇窗户朝着一个在建筑物正面的大阳台。第三层上边是凸出的木屋顶。玫瑰花饰屋顶被下面的人像石柱任劳任怨支撑着。这座市政府大楼可以看作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代表作。

市政大厅的四周装饰着本地显要人物的画像，其中还有一幅万迪克①的著名的“圣•塞巴蒂安”油画。这个大厅就是巴利阿里群岛政府的所在地。负责接受捐赠的侍者，有着一幅光滑白净的脸庞，身着宽大长袖上衣，神色一本正经，迈着方步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当市政府做出决议时，由市政大厅的吹鼓手鸣鼓宣告。吹鼓手身着红色镶边的服装，吹鼓手长官则是金色镶边。

①Vandyck（1599—1641），是比利时弗来芒语地区的雕塑家和画家。

克劳维斯•达特本想捐献一些钱，能够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厅远远望一眼市长大人，向导用本地巴利阿里群岛方言叽叽噜噜说了一通，最后的答复是市长大人不会客。

6个小时的停船时间已用去了1个小时。如果想去贝勒维尔城堡，就要赶快动身。

穿过错综复杂的声道和叉路口——就是拥有走出迷宫线索的代达罗斯①也得迷路——向导和众人从高尔特广场走到了麦尔卡多广场，以后又走了几百米来到了剧院广场。

①古希腊神话中为克里特国王建造迷宫的建筑师和雕塑家。

克劳维斯•达特这时买了几样东西，其中用不能再便宜的价钱买了一对马略尔卡岛的陶器。帕特利斯曾接受命令，将购买的物品送到船上，并妥善放到主人的船舱，不能碰撞。所以他朝着码头方向返回。

从剧院广场参观者走上了一条3000米长的宽敞的步行大道，以后来到了耶稣广场。步行大道两边是教堂和修道院，其中马德兰修女院对面是一座军营。

在广场的尽头有一段幕墙，墙的中间是耶稣门。从幕墙上方伸出一根根电报线。广场房屋的各个面都被阳台遮阳伞和浅绿色的百叶窗打扮得五颜六色。广场左侧长着几棵大树，在午后阳光照耀下，使这个角落显得很美丽。

穿过敞开的城门，便是郁郁葱葱的平原，一条小路穿过田野通向贝勒维尔城堡。

第七章

克劳维斯•达特从贝勒维尔城堡返回比去那里要快得多。

现在是4点半，有充足的时间穿过田野，直到城堡。向导对此竭力鼓吹能够参观城堡内部，登上高大塔楼的平台，放眼眺望帕尔玛海岬风光。

实际上，如果马车不在田野上闲逛，走完这段路程不足四十分钟。费用也是一个很好解决的问题。因为如果三位旅游者不能及时赶回码头，布卡拉什船长是不会等待的，对此这位佩皮尼昂人深有体会。

准确地说，在耶稣门附近停放着6辆马车。只需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驾车奔跑在城郊的小路上。这是那些轻便灵活的马车的习惯，无论是上坡还是下坡，只能看见马车飞奔的样子。

向导看中了其中一辆马车，克劳维斯•达特——他对此也很在行——也判断这辆马车非常合适。因为他经常在佩皮尼昂市街道上驾车，如果需要的话，他是驾轻就熟的。

不过有时候他并没有炫耀自己技能的机会，只能把缰绳交给专职的赶车人。

在目前这种条件下，走完这段路程不会有什么危险。让•塔高纳又想入非非，正如马塞尔•罗南所说的，他希望实现“意外收养”的愿望。

“先生们，这辆马车坐得下吗？”向导问道。

“这要看达特先生是否也愿意坐上。”马塞尔•罗南回答道。

“快一点儿，朋友们，你先请，马塞尔先生。”

“您先请，达特先生。”

“我无所谓。”

马塞尔•罗南先上车，他不想过多客气。

“你呢？塔高纳先生，”克劳维斯•达特说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心事重重？……你的幽默感去哪儿了？”

“是问我吗，达特先生？我没什么……请放心……什么事也没有。”

“你不会认为我们的马车会出事吧？”

“不会出事的，达特先生！”让•塔高纳回答，并耸了一下肩膀。“为什么会出事故呢？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小伙子。我向你保证，我们的马车绝对不会在路上翻车。”

“可是，”让•塔高纳接着说，“可能会翻到河里、湖里、池塘里或凹地里，事事难料。”

“什么？事事难料？太严重了！”达特先生瞪着双眼大声说道。

“我是想说，”让•塔高纳说道，“法律条文有规定……必须知道……总之我明白这一点。”

马塞尔•罗南对他的堂弟为了获得被收养而做出的尴尬解释，不禁笑了起来。

“事事难料！事事难料！”这位佩皮尼昂人不断念叨着，“说实话，这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最巧妙的回答！……我们上路吧！”

让•塔高纳靠近他的堂兄，坐在第二个座位上，达特先生坐在前边，马车夫的旁边；向导也被邀同行，半悬半坐在马车的踏板上。

沿着笔直的小路穿过耶稣门，旅游者远远望见了屹立在葱绿山坡上的贝勒维尔城堡。

马车从城里出来，走过的并不都是平坦的田野。首先经过巴利阿里群岛首府郊外的平原地区。因此这里也被看作是离帕尔玛城最近的海滨浴场。这里别致的农舍，各种美丽的水鸟都掩藏在树木凉爽绿荫下，特别是那些年代已久的无花果树更是长得奇异怪状。

所有房舍都是白色的，建在山丘上。岩石铸就的房基将涌来的波浪击成层层白色泡沫。走过风景宜人的平原地区后，克劳维斯•达特和两位巴黎人回身远望帕尔玛城，蔚蓝的海湾、曲折弯延的海岸线以及无边无际的大海。

马车沿着缓缓而上的小路，走进了浓密的阿莱普松林。松林环抱着村庄和贝勒维尔城堡城墙围绕的山丘。

越往上走乡村景色越真实。七零八落的村庄周围点缀着五颜六色的棕榈树、桔子树、石榴树、无花果树、马槟榔树、橄榄树，并与之遥相呼应。一路上克劳维斯•达特兴致勃勃。尽管他见惯了法国南方类似的景色，可是依然赞不绝口。确实如此。比如说橄榄树，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弯弯曲曲、奇形怪状、层层叠叠，树干满是结瘤，树干又粗又高的橄榄树。农民的茅舍周围是成块成垅的菜地。菜地旁边的姚金娘和金雀花盛开成团成簇的鲜花，农舍房檐下挂满成串的鲜红辣椒，这一切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当旅客们随心所欲周游一番后，突然惊叫起来：

“我们坐马车来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马车并没有沿着让人误入歧途的两排车辙路走下去。整个旅途没有遭到任何来自野蛮民族海盗的侵扰，而且马车也幸运地走在比海岸线更直的路上。当他们一行人到达目的地，或者说到达贝勒维尔城堡的小桥前，已经5点了。

城堡之所以建造在这个位置，是为了保卫帕尔玛海湾和帕尔玛城。深深的护城河和厚厚的石墙使高耸的城堡塔楼更显示其与中世纪军事要塞相似的军事用途。

城堡围墙的四角建有四座塔楼。城墙内部分三层，以罗马和哥特式风格建成。城墙外边有一座“忠君塔”，令人不能不承认城堡具有的封建性。

克劳维斯•达特、马塞尔•罗南以及让•塔高纳将要登上的“忠君塔”塔楼平台上，可以更好地远眺乡村和帕尔玛城，而刚才在教堂塔楼上则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马车停在横护城河的石桥前。马车夫受命等待。三位旅游者同向导一同走进了城堡。

他们参观的时间不可能很长，也不可能仔细观看这座古老建筑的每一个地方和角落，只能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大致看一看。

在匆匆看过地面一层的一些房间后，克劳维斯•达特认为有必要问一下：

“喂，年轻人，我们去上边看看吗？”

“只要您愿意，”马塞尔•罗南回答道，“我们总是紧随不舍和先生一起冒险，不过达特先生上次没有赶上船是例外。”

“只误了1秒钟！”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不过如果在帕尔玛找不到汽艇追赶远洋轮，那将是无法宽恕的！……至于那位德斯兰戴先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大家朝着“忠君塔”走去。后者高耸在围墙外面，有两座桥与城堡相连。

这座塔楼又圆又敦厚，用烧制的砖石建成，显得色彩鲜明。塔楼底座建在护城河的沟底。在塔楼的西南有一个浅红色大门，正好与沟顶平行，大门的上方镶嵌一个拱形窗户，窗户上方有两个枪孔，再上边是支撑塔楼平台的托座。

在向导引领下，克劳维斯•达特和他的两个伙伴沿着建在厚厚塔墙内盘旋而上的阶梯，借着从枪孔透进的微弱光线，向塔顶攀登。经过艰难攀登他们终于来到了塔顶。

说老实话，向导一点儿没有吹牛，从这样高的地方看去，风景确实美不可言：

在城堡的脚下，起伏不平的山丘被黑压压的阿莱普松林覆盖。松林那边是美丽的平原地区。越过平原是湛蓝的海湾，海湾上方密密麻麻的白点或许是海鸟，或许是船帆。在更远的地方是呈梯形的帕尔玛城，以及城里的教堂、王宫、小教堂。当太阳走到地平线时，整个城市沉浸在五光十色的阳光中，显得光彩夺目。浩瀚无垠的大海泛起点点金光，海面上不时驶过一艘艘扬起白帆的船只或拖曳着长长白烟的轮船。一点儿也看不到东边的米诺卡岛和东南边的依夫撒岛，不过能看到陡峭的卡夫雷拉小岛。在第一帝国战争期间，许许多多的法国士兵惨死在这个小岛上。

从贝勒维尔城堡的这座塔楼上，也就是从马略尔卡岛的西部可以眺望全岛。马略尔卡岛是整个群岛唯一拥有锯齿山脊的岛屿。山脊上种植了长青栎树和榆树。从树林上方露出嶙峋石怪的斑岩、闪长岩或石灰岩。此外在平原上遍布不少突兀的高地，在巴利阿里群岛或者在法国都称为“小山丘”。在这些山丘上找不到一座城堡、教堂或破旧的修道院。再补充一点，岛上到处蜿蜒流淌着湍急的河流。据向导说，全岛共有超过200条这样的河流。

“也就是说，达特先生有200次掉进河流的机会。”让•塔高纳心里想。“但是他是不会掉进去的！”

在岛上看到的非常现代化的东西是连通马略尔卡岛中部的铁路。如果铁路从帕尔玛城到阿尔古地区，途经圣玛丽亚和贝尼撒兰县的话，就要铺设许多新的支线，要穿越群山中蜿蜒曲折的山谷，该岛最高山峰为海拔1000米。

照克劳维斯•达特的习惯，他非常想看完所有的美景，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也都认为应该好好欣赏。不过遗憾的是在贝勒维尔城堡逗留的时间不能再长了，而且今后也不可能返回，因为“阿洁莱”号在几个小时之后将重新起锚开航。

“是啊，真应该在此停留几个星期……几个月才好。”这位佩皮尼昂人大声说道。

“确实如此！”向导回答道。“先生们，这里有许多关于你们一个同胞的传说，不过有点儿不幸……”

“他叫什么名字？”马塞尔•罗南问。

“弗朗索瓦•阿拉高。”

“阿拉高，……阿拉高……”克劳维斯•达特大喊道，“法国最受尊敬的学者之一！”

事实上，这位赫赫有名的天文学家于1808年来到巴利阿里群岛，其目的是完成从敦刻尔克到福门特拉岛的子午线测量工作。但是他受到了马略尔卡人的怀疑，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最后他被囚禁在贝勒维尔城堡达两个月之久。在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里，他只能透过城堡的窗户完成了测量工作。最后他雇用了一只小船才驶到阿尔及尔。

“阿拉高，阿拉高，”克劳维斯•达特嘴里重复着，“他是爱斯塔格尔的著名后代，也是东比利牛斯、我的家乡佩皮尼昂的光荣子孙！”

不过时间在催促他们离开这个如同升空气球吊篮一样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览独一无二的风景。克劳维斯•达特依依不舍，他在平台上走来走去，不时将身体探出护栏之外。

“喂，当心！”让•塔高纳对他大喊，同时抓住他上衣后领。

“有什么担心？”

“当然要小心……再说你快要掉下去了！出了可怕的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发生这种惨剧是无法追究责任的。因为如果这位有地位的人真的从护栏上方掉下去，让•塔高纳是毫无办法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养父落进深深的沟底。

总而言之，现在令人遗憾的是时间，以分分秒秒来计算的时间不允许看完全部的马略尔卡岛风景。只周游首府周围几个地区还不够，还必须参观一下其他的城市，那些最吸引旅游者的城市，如梭莱尔、恩卡、伯兰撒、玛纳克瓦尔摩撒等等！还有阿尔塔和德拉什地区的天然岩洞，其中有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岩洞，还有这些地区的美丽湖泊，钟乳石建造的教堂，清澈爽口的喷泉，剧院，还有一座巨大的被称作“地狱”的地下建筑，其建筑风格随心所欲，怪异荒诞，却又被看作是举世无双的建筑。

还值得一提的是米拉马尔岛，该岛是路易丝•撒尔瓦多大公独一无二的领地！这里有着受到这位既是学者又是艺术家的公爵一直珍视的上千年的森林，还有一座城堡建造在一处景色迷人的地方，并一直伸延到海边。由大公出资筹办的“好客”旅馆。旅馆向所有经过此地的旅客开放，并免费提供两天的食宿。甚至那些试图向大公手下人行贿以结识大公本人，而最终徒劳而归的人也可享受这种仁厚的待遇。

瓦尔德摩撒修道院也是值得一看的地方！现如今修道院已变得荒凉寂寞。被人遗弃。不过在这个修道院里，乔治桑德和肖邦都曾住过3个月，这都值得我们去体验一下这两位伟大小说家和艺术家的崇高灵感，领略一下乐曲《马略尔卡岛冬夜》和怪异小说《招魂术》的创造灵感。

以上就是这位向导喋喋不休讲过的故事，也是他长期从事导游的老生常谈。如果克劳维斯•达特表示对离开这块地中海绿洲感到遗憾，如果他提出同他的两个年轻人也是他的新朋友一同返回巴利阿里群岛，仅仅为了旅游，那也不会令人惊奇。

“现在6点了。”让•塔高纳提醒大家注意。

“既然6点了，”马塞尔•罗南接着说，“我们就不能耽搁太久了。返回码头之前，还要参观帕尔玛城的一个地方。”

“我们出发吧！”克劳维斯•达特叹了一口气。

他又向西边多姿多彩的景色看了最后一眼。这时太阳已落在地平线上。斜射的阳光染红了平原地区的乡村农舍。

克劳维斯•达特、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顺着狭窄的墙内楼梯下来，穿过石桥，返回城堡院内，然后从城门处出来。

马车还在下车的地方等候，随后马车夫沿着护城河急驰过来。

向导向马车夫打了一声招呼，马车夫随即将马车恢复到了一种平稳潇洒的速度。这是一种在这个地区带有明显个人特点的速度：绝不会毫无目的而匆匆赶路。因为在这个非常幸运的地方，永远不会让人急急匆匆。

达特先生第一个上了马车，后边的马车夫正打算坐在前边的位置。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也想飞身踏上马车踏板时，马车突然向前跑动，两个人只好赶紧退身，差一点撞在飞速转动的车轮上。

马车夫迅速扑到辕马前，企图勒住马车，但是已经不可能了！辕马用后腿立起，掀翻了马车夫。而马车夫没有被车辆碾住却是意想不到的奇迹。马车随后以最快速度向前狂奔。

马车夫和向导同时发出尖叫。两个人飞身沿着城堡小路紧随疾驰的马车追了下去。他们要冒着或者被车轮碾得粉身碎骨的危险，或者被阴暗丛林中树枝刺得遍体鳞伤的危险。

“达特先生……达特先生！……”马塞尔•罗南拼尽全力大声呼喊，“他要没命啦！……快跑，让，快跑！”

“是的，”让•塔高纳回答道，“不过这倒是一个想不到的机会。”

不管这是不是一个机会，总之必须抓住马匹……不管是马还是骡子，反正必须抓住。此时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奔跑，几乎没有什么希望能把它们抓住。

马车夫、向导、两个年轻人以及赶来的几个农民正以最快速度向前追赶。

此时此刻克劳维斯•达特依然保持着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丧失的冷静。他一只手用力抓紧缰绳，向后拉去，试图将马车控制住。为了脱离危险，他很想身体向前跳下马车，可是在后边追赶的人来看，更想阻止他跳下马车。

坡路倾斜得更厉害了，马车也奔跑得更迅疾了。克劳维斯•达特始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驾驶马车沿直线奔跑。他暗地思忖，狂奔的马车肯定要撞在城堡围墙上，不可能穿过任何一个城门。一旦松开缰绳跳出车外逃生，他太清楚会落得什么结果。此时最好留在车内，任马车翻倒，四轮朝天或者撞在路边的物体上。

这几匹该死的骡子不顾一切向前奔跑，其速度在巴利阿里人记忆中，在马略尔卡岛乃至整个群岛都不曾有过。

跑过平原地区后，马车又沿着城墙走上了更不幸的之字形路。此时马车像山羊一样疾奔，像袋鼠一样跳跃，它从城门外一闪而过，一直跑到了城市东北角的班塔达门。

必须承认，两匹骡子非常熟悉这个城门，因为它们毫不迟疑地就跑了过去。人们看得很清楚，两匹骡子既不是听从驾车人的吆喝，也不是听从驾车人手中的缰绳。两匹牲口驾着马车狂奔不已。它们全然不顾及行人的呼喊，在各个城门穿来穿去，在邻近街道上横冲直撞。这两个闹恶作剧的家伙好像双方心领神会：我们爱怎么跑就怎么跑，除非马车翻倒，否则就听天由命吧！

马车在城市的一个地方，一个真正的迷宫迷路了。可是兴奋异常的牲口却以加倍的劲头向前冲去。

从一些房屋里，从一些店铺中，人们声嘶力竭地在喊叫。从窗口中露出了人们大惊失色的面孔。整个城区好像回到了几个世纪前，那时呼喊声响彻了全城：“摩尔人来了！……摩尔人来了！……”在这些通向修士大街的狭窄曲折的街道上不发生事故才怪呢！

克劳维斯•达特依然在试图控制马车。为了减缓马车狂奔的速度，他向后拉紧缰绳，全然不顾缰绳会断开，或自己的胳膊会折断。事实上，他把缰绳拉得很紧，几乎使他处于脱离马车的危险境地。

“这两匹牲口！这辆倒霉的马车！”他心里想道，“我看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停住车辆。它们每匹牲口都有四条腿啊！……跳车吧，跳车吧！”

实际上在贝勒维尔城堡，以及到了港口时他都可以跳车。马车曾差一点儿掉进海湾，不过那样肯定会使牲口恢复平静。

马车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冲到奥利瓦尔广场，一会儿又绕广场兜圈，好像在竞技场跑道上的古罗马双轮战车。不过这是一场既没有对手也没有奖金的比赛。

在这个广场上曾有三四个警察抓住了牲口，同牲口进行了捕斗，不过最后还是徒劳无功！……他们想制止这场灾祸继续的努力毫无成效。一个警察被掀翻在地，虽没受伤却也站不起来了，其他人被甩在了后边，总之马车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疾奔，好像有意要冒犯一下禁止牲口伤人的法律。

必须承认，狂奔的马车即将停止——不过却是灾难性的停车方式——因为马车跑上了奥利瓦尔大街。

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中间，有一道15级台阶的阶梯。如果这条街不通车的话，这倒是一个最好的地方。

越来越大的惊叫声中又混进了狗的狂吠。此时疯狂的牲口已不在乎这几级台阶！马车的车轮踏上了台阶，颠簸使车身断裂，变成碎片。

这实在是不可能啊！尽管马车数次翻滚，尽管车身拖拉在后边，尽管车轮拖延牲口的速度，尽管克劳维斯•达特在罕见的翻滚中始终没有松开缰绳，可是两匹牲口没有停下来，仍在一前一后狂奔。

在马车后边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群，里边有马塞尔•罗南、让•塔高纳、向导、马车夫，他们虽然始终在后边追赶，却还是看不见他们。

驶过奥利瓦尔大街后，是圣米盖尔大街，阿伯斯多广场。在这个广场，一匹牲口倒下了，很快又安然无恙地站了起来。以后又是帕拉特丽亚大街，又是圣厄拉丽广场。

“很明显，”克劳维斯•达特心里想，“马车肯定会到陆地尽头停下来。我猜想到了帕尔玛海湾大概是它们的终点！”

在圣厄拉丽广场矗立着耶稣受难教堂。对巴利阿里人来说，是特别受到崇拜的圣地。在不久前，这座教堂还被当作避难所，收容了那些各地赶来的罪犯，以躲避警察局的追捕。

这次教堂有幸收容的不是罪犯，而是没有从马车上摔下来的克劳维斯•达特。

这时圣厄拉丽教堂的富丽堂皇的大门完全敞开着，信徒们挤满了教堂。他们正在作弥撒，并已接近了尾声。司祭转身向着虔诚的信徒高举双手行赐福礼仪。

当马车跳跃着驶进教堂大厅中间时，人群喧嚣四起，惊恐不安，到处是恐怖的喊叫声。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马车在祭坛前的阶梯前突然停住，而此时神父正在大声祷告：

“愿圣神赐福。”

“阿门！”一个声音响彻了大厅。

这个声音是这个佩皮尼昂人的回答，他恰好得到了赐福。

由于相信奇迹发生，以及在这个宗教深入人心的地区发生如此事件，人们很自然地在每年4月28日，在圣厄拉而教堂中举行神圣马车的弥撒庆祝仪式。

一个小时后，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在米拉马尔街的一个建筑物附近赶上了克劳维斯•达特。这位真正的男子汉正要去休息以消除刚才的紧张与疲劳。当问话涉及他的坚强性格时，他一点儿激情也没有。

“您真棒，达特先生！”让•塔高纳大声说。

“年轻朋友们，”这位当天的英雄说，“只不过是在一辆跑动的车上晃了晃。”

“您平安无事吧？”马塞尔•罗南问。

“没事儿……一点儿事也没有。我从没有这么健康过！……为你们的健康干杯，先生们！”两个年轻人喝干了这种著名的尼撒兰酒。这种酒的名气也远远超出了巴利阿雷群岛。

当让•塔高纳和他的堂兄在一起时，他说：

“又丢失了一次机会！”

“不会的，让！”

“就是这样，马塞尔。虽然我不能从洪水中，从火灾中，从战场上救他，至少这次我能拦住马车，救下达特先生。反正你是不会相信的……”

“这是在民事法庭上最好的证词！”马塞尔•罗南只好搪塞地说道。

晚上8点所有的旅客都返回了“阿洁莱”号。

没有一个人晚到，连德斯兰戴先生、他的儿子以及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也不例外。

这位天文学家是否靠观察地平线的太阳来打发时间？没有人说得上来，总而言之他又带回了各种这个岛上的风味食品，如一种“安西玛达”馅饼，这是一种用猪油做的多层点心，味道还不错。还有半打叫“图尔”的鱼，这种鱼是福门特拉海岬渔民非常想捕到的。餐厅领班得到命令，要为他精心烹制。

事实上，这位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用嘴比用眼睛的时候多——至少从法国出发以来是这样。

大约8点半，“阿洁莱”号起锚开船，离开了帕尔玛港口，布卡拉什船长也没有同意旅客在马略尔卡城过夜。这样克劳维斯•达特也就听不到了白天的喧嚣和半夜的歌声，听不到在动听的吉他伴奏下西班牙民族的“哈巴涅拉”舞曲和“犹塔”舞曲。这种舞曲在巴利阿里群岛居民的院子里一直演唱到天亮。

第八章

德斯兰戴一家同埃利萨尼一家见面了。

“今天的晚饭推迟到8点，”埃利萨尼夫人说道，“德斯兰戴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很可能还有达特先生，要准备4套餐具。”

“好的，夫人。”女仆回答道。

“我们的朋友太需要休息了。玛努拉，你知道我十分担心可怜的德斯兰戴夫人。她一路劳顿，肯定很难受。你去看一看她的房间收拾好了没有。到家后她肯定要马上休息。”

“一定办好，夫人。”

“我的女儿去哪儿了？”

“在厨房，夫人。她正准备饭后甜点。”

玛努拉是一个西班牙人，从埃利萨尼一家迁居在此就在这家工作。她属于那些来自奥兰家庭中，从事女佣工作的西班牙人。

埃利萨尼夫人住在老城堡街一所漂亮的房子里。这条街上的居民一半西班牙人，一半摩尔人。埃利萨尼夫人家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的两个小花圃长着牵牛花。天气刚开始暖和，草地却很绿，长着几棵树，按灵验的占卜家说法，这是“美人树”。小池塘边的两道上铺着美丽图案。

埃利萨尼夫人的房子共两层，德斯兰戴一家人会得到舒适的款待。他们在奥兰逗留期间吃、住都不成为问题。

奥兰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城市，也是奥兰省首府。该城位于一条峡谷的斜坡上。谷底流淌着湍急的勒意季节河，乌迪诺大街也占据了一部分河床。纽夫城堡的防护工事将奥兰城分开，像其他城市一样，一边是新城，一边是老城。老城又称西班牙老城，拥有古城堡，带楼层的房屋，位于城西的港口，还有古老的城墙。在东边是新城，住着犹太人和摩尔人，围绕新城的是雉碟状城墙，从城堡一直延伸到圣安德烈要塞。

这座城市也称阿拉伯人的绿洲。10世纪时由安达卢西亚的摩尔人修建。城市背靠一座相当高的大山，拉木尼要塞屹立在陡峭的山崖上。城市面积比当初扩大了5倍，总面积不少于75公顷，有不少的街道也伸出了城墙外边。整个城市沿海岸伸延了两公里。旅游者顺着要塞城墙，向东北方向走去，就会看到最近新建的城市附属部分，如冈贝塔郊区和努瓦色•厄姆勒郊区。

人们很难找到这样一座引起人们更大研究兴趣的多种民族居住在一起的阿尔及利亚城市。在全部4.7万人中，只有1.7万法国人和正统犹太人，在1.8万外来居民中，大部分是西班牙人，其次是意大利人、安哥拉人和安哥拉•马耳他人。还要补充说一下，大约有4000阿拉伯人聚集在城市南部的迪亚利郊匹。这个地区被称为黑人区，街道清洁工和码头搬运工都来自这个区。在这座多民族居住的城市中，有2.7万天主教徒，7000古犹太教徒，1000名穆斯林信徒。由此可以对这座多民族混居一起的首府城市得出一个较为准确的看法。

奥兰省的天气一般来说寒冷、干燥、炎热，风沙较大。这座城市的洒水工作由市政府掌管，这样做比由上帝掌管洒水更勤、更多。

埃利萨尼先生退休后来到了这样一座城市。当初他在佩皮尼昂做了15年的生意，靠运气挣得了1.2万英镑的年收入。这些钱在他的遗孀精心掌管下绝对不会少的。

埃利萨尼夫人此时44岁。她从来没有过她女儿一样的美丽、善良和可爱。她是一个罕见的讲究实际的女人，对说出的话反复斟酌。她就像一位人们非常熟悉的女会计师，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把钱看作生命一样。对日常开支精打细算，整日忧心忡忡担心会出现亏空。人们熟悉这种果断性格的面孔，腰板挺直，前额突出，目光敏锐，双唇紧闭，这一切显示出女性的专注与执着。埃利萨尼夫人将家里治理得井井有条，绝不乱花一分钱。她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有用的地方。但是对她宠爱的女儿却从不吝啬。即使女儿穿上修女式服装，她也要让女儿显得优雅高贵，对此她绝对不会马虎。说到底，孩子的幸福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相信与德斯兰戴一家联姻，女儿的幸福必定会有保障。阿卡托克某一天会得到1.2万法郎，再加上路易丝从她母亲那里继承的遗产，很多人都会认为这一切足以建立一个牢固的财富基础，使他们将来衣食不愁。

路易丝几乎记不起阿卡托克的模样。不过她的母亲早已灌输给她这样的思想：她终有一天会成为年轻的德斯兰戴夫人。总之这一切在她看来比较自然。只要这位未婚夫让她满意，再说他为什么就不能让她满意呢？

埃利萨尼夫人做出最后几个指示后，走进了客厅，她的女儿也来到了这里。

“你的甜点做好了吗？”夫人问道。

“做好了，妈妈。”

“很糟糕，远洋轮得晚到一会儿，差不多天黑时才到达！路易丝，6点时穿好衣服，配上小方格裙子，以后我们一起去码头。‘阿卡托克莱’号汽笛响的时候，我们也赶到码头了。”

埃利萨尼夫人把两个名字搞混了。

“你想说‘阿洁莱’号轮船，”路易丝笑着说，“可是我的未婚夫的名字是‘阿卡托克’，不是‘阿卡托克莱’。”

“好吧！……”埃利萨尼夫人说，“‘阿洁莱’，‘阿卡托克’，这都无所谓！你就肯定他不会把路易丝的名字搞错……”

“谁能肯定呢？”女儿用稍微嘲弄的口吻说，“阿卡托克先生不很了解我，说实话我也对他了解不多。”

“在做出决定之前，我们给你们时间来互相了解。”

“再好不过了！”

“另外，我相信他会对你满意的，而他也一定会让你满意的……我的德斯兰戴夫人，你要嘴上留情！到时候我们还要谈妥婚礼的条件。”

“收支能平衡吗，母亲？”

“当然了，你这个调皮鬼，去操心自己的事吧！……对了，别忘了还有一位陪同德斯兰戴一家人来的克劳维斯•达特先生。你知道，他们一家人为这位有钱的佩皮尼昂人而骄傲，并相信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德斯兰戴夫妇不习惯坐船，所以他陪他们一直到奥兰。他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们一定要好好款待他，路易丝。”

“对他热情接待，即使他想向我求婚……真的不可以。我都忘了我应该是……我将要是阿卡托克夫人……这个名字不错，不过听起来有点儿像古希腊语！”

“够了，路易丝，正经点儿！”

她是一个很正派的人，一个性格开朗可爱的少女。世上根本不会有和小说中女主人公一模一样的人，可是路易丝正是这样的人。她正处20岁花季年龄，性情爽直，精力充沛，活泼好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如同蓝宝石上的黑珍珠。一头浓密的金发，走起路来优雅轻盈，或许说像丝绸一样轻盈，就连皮埃尔•罗迪在他成为文学院院士之前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形容，轻盈得像天空中的燕子。

以上只是对路易丝•埃利萨尼做了轻描淡写的描述。读者会发现，她自己则不能不对由“阿洁莱”号从塞特连同货物一同送来的这个蠢家伙做一番对比。

出发时间到了，埃利萨尼夫人以女主人的眼光最后看了看德斯兰戴一家的房间后，叫上女儿，两个人一同朝着码头方向走去。她们先在可以眺望码头的圆形花园停了一下儿。从这个地方一直望见平静的大海。天气非常好，天边蓝得像水洗得一样。太阳正朝着米尔斯克比尔城方向落去——这是一座古人称为“神港”的城市。在那里装甲舰和巡洋舰都可以找到最好的隐蔽处，以躲避从西边频繁刮来的暴风。

几只挂白帆的船朝北一字排开，远处的浓烟表明是一些蒸汽轮船。这些轮船经多条航线穿行在地中海与非洲大陆之间。两三艘远洋轮正朝奥兰驶来，其中一艘船已不足3海里。是不是“阿洁莱”号？如果不是女儿，那肯定就是母亲变得迫不及待。实际上，路易丝并不认识这个随着涡轮每转一下，就会靠近她一步的年轻人，或许“阿洁莱”号最好开倒车返回……

“快6点半了，”埃利萨尼夫人提醒说，“我们下去吧！”

“我跟你后边，妈妈。”路易丝回答道。

沿着直通码头的大街，母女俩朝港口走去。在码头上几艘远洋轮正在像往常一样抛锚停船。

埃利萨尼夫人问一位朝码头走来的港口官员，“阿洁莱”号是否到达了。

“是的，夫人，”这位官员回答道，“半个小时后进港。”

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环视了一下港口，港口北面的山丘挡住了她们的目光。

20分钟后传来阵阵汽笛声。远洋轮绕过1公里长的防波堤，缓缓停在拉木尼要塞脚下，经过几次反复后，稳稳停在码头后边的船位上。

当栈桥连接后，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上了船。埃利萨尼夫人张开双臂拥抱了德斯兰戴夫人，以后又拥抱了德斯兰戴先生和阿卡托克。而此时路易丝像所有其他懂事的年轻女子一样，保持矜持的姿态。

“啊！亲爱的尊敬的夫人，我们从佩皮尼昂到现在一直没见面，不是吗？……我好想念你，埃利萨尼夫人，还有路易丝小姐……她又长高了。啊，对了，应该吻一下，不，两下达特的这位好仆人。”

如果说帕特利斯希望他的主人在开始行家庭见面礼时，能像世上男人一样行为稳重，那么他就要大大失望了。当帕特利斯表情严肃，恰如其分地退回一步时，克劳维斯•达特的嘴唇砰的一声贴在了埃利萨尼夫人干瘪的脸颊上，就像面色棍敲在了鼓皮上。

当然了，路易丝没有避让德斯兰戴夫妇的拥抱。而从不拘小节的达特先生却没有给这位年轻姑娘父辈的亲吻，而是给了她美好的祝愿。

至于这位阿卡托克，他向路易丝走上几步，像一个机器人行了一个礼。整个行礼只不过是牵动了一下脖子的肌肉，点了一下头而已。随后向后退去，一言不发。

年轻姑娘不禁鄙夷地撇了一下嘴。这一动作克劳维斯•达特没有发现，不过却没有逃脱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的眼睛。

“喂，真没想到能看到这样一位美人！”马塞尔•罗南对让•塔高纳说。

“真的，是很漂亮。”让•塔高纳接着说道。

“难道要嫁给那个笨蛋？”马塞尔•罗南问道。

“绝对不可能！”让•塔高纳大声说道，“愿上帝保佑我，为了不让她嫁给这个笨蛋，我宁愿违背自己永远不结婚的誓言。”

是的，让•塔高纳发过这个誓言，至少他说过。总之在他这个年龄，说的总是比做的多。而马塞尔•罗南，他没有发过这样的誓言。不过都无所谓！他们两人来到奥兰是为了参加非洲第七骑兵团，而不是为了娶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

再顺便提一下——也是为了以后不再提及——“阿洁莱”号在平稳舒适的条件下完成了从帕尔玛城到奥兰的航程。平静的大海像铺了一层油，使人以为把普罗旺斯的油都撒在了海面上。从东北方向刮来的微风吹拂着远洋轮左舷中部，吹拂着轮船支索帆，船首的三角帆和后樯纵帆，使轮船稳稳行进，从帕尔玛出发以来，差不多所有旅客都在一张餐桌上用了餐。最终海运公司会叫苦连天，抱怨用餐人数超乎寻常。

对奥利安达尔先生来说，用那不勒斯方式烹调的“图尔”鱼非常美味可口，并且用专业美食家的味觉品尝了地方风味的点心。

可以说每个人都安然无恙抵达了奥兰，甚至连到了巴利阿里群岛还难受不堪的德斯兰戴夫人也平安抵达。

尽管德斯兰戴先生硬撑住身体，强打精神熬过了旅途的后半阶段，却也没有去结识这两位巴黎人。他把这两位年轻人看作不同类的人，认为比他的儿子阿卡托克差得多。尽管二人聪明伶俐，可是却使他反感。达特同他们关系愉快，谈笑风生，这是达特的自由。不过在他看来，这一切在“阿洁莱”号停靠了码头也就完结了。

可以想象到，德斯兰戴先生根本不想把两个巴黎人引见给埃利萨尼夫人和她的女儿。而克劳维斯•达特以南方人的豪爽，习惯地脱口而出：

“马塞尔•罗南先生和让•塔高纳先生都是巴黎人。”他说，“两位年轻人同我相处得非常融洽，我希望我们的友谊不因短短航程而中止。”

这位佩皮尼昂人就是不同一般！他用美好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感情。非常遗憾帕特利斯没有听到。

两位年轻人文质彬彬地向埃利萨尼夫人鞠躬致敬。

“夫人，”马塞尔•罗南说道，“我们很荣幸受到达特先生的器重……我们会珍惜同他的友谊……我们也相信这种友谊会长久保持下去的……”

“我们如同父子一样！”让•塔高纳补充说道。

德斯兰戴夫人对这种客套很厌烦，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后者还是闭口不言。此外，埃利萨尼夫人或许应该告诉这两位年轻的巴黎人，她很高兴在他们逗留奥兰期间接待他们。不过她没有说，因为这是应该由阿卡托克的母亲提出来。出于母亲的天性，两位夫人都没有说话，看来对这两位陌生人最好保持审慎态度。

埃利萨尼夫人告诉达特先生，她很高兴达特先生能和德斯兰戴一家在她家吃第一顿晚饭。

“我现在马上回旅馆，”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去洗个澡，换下这身衣服和水手外套，并打扮得体一些来享受您的晚餐，亲爱的夫人。”

一切商妥后，克劳维斯•达特、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向布卡拉什船长和布鲁诺医生告别。如果他们能再次乘坐“阿洁莱”号，他们会非常高兴再见到可爱的医生和殷勤的船长。船长和医生回答说，他们很少见到比他们更让人高兴的旅客了。大家非常满意地分手告别。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也踏上了非洲的土地。装在皮套里的望远镜背在身后，手提旅行袋，跟在为他拿着沉重箱子的搬运工后面。在整个旅途中他都是这身打扮，所以没有人会注意他的出行。

克劳维斯•达特和两位巴黎人下了船。达特让德斯兰戴一家把他的行李送到老城堡街的家中。以后他和两个年轻人坐着运行李的马车驶向共和国广场的一家漂亮饭店。这家饭店还是布鲁诺大夫特意介绍的。在饭店二楼，克劳维斯•达特占据了一个客厅和一间卧室，一个小房间归帕特利斯使用。在第三层，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占据了两间卧室，房间的窗户朝向广场。

奥利安达尔先生也选择了这家饭店。当他们三个抵达时，发现他已经坐在了餐厅，正仔细阅读菜单，挑选将要享用的晚餐。

“真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天文学家！”让•塔高纳说，“让我奇怪的是他竟然不为自己订一份星星煎鸡蛋和一份小行星烤鸭。”

半个小时后克劳维斯•达特一身整齐走出了房间。帕特利斯对他主人的穿戴向来是精心细致，丝毫也不马虎。

在大厅入口处达特先生看见了兄弟俩。

“喂，年轻朋友，”他大声说，“我们终于到奥兰了。”

“一眨眼就到了。”让•塔高纳回答说。

“是啊，我希望你们不是今天就打算去第七骑兵团。”

“当然，达特先生，时间并不很紧。”马塞尔•罗南说。

“你们会很快穿上蓝上衣，套上红色羊皮裤，戴上士兵帽……”

“我们已做出了决定。”

“很好……很好！不过至少要等我们一起参观了这座城市和城市周围的地方。明天见！”

“明天见！”

克劳维斯•达特坐车去了埃利萨尼夫人家。

“是啊，正如这位可敬的人说的，我们已经到奥兰了！”马塞尔•罗南又重复了一遍。

“到了一个地方后，就要知道去做什么。”让•塔高纳说。

“依我看，让，去参军的事很早就定了。”

“当然了，马塞尔，不过……”

“不过什么？你还想着民法第345条吗？”

“什么条文？”

“就是关于领养条件的条文。”

“如果第345条是这个条文，”让•塔高纳说，“我想的就是这个。在帕尔玛没有实现的机会，在奥兰一定会实现。”

“只是运气不太好，”马塞尔•罗南笑着说，“你再也遇不到海上波浪了！剩下的只能是战场、火灾！比如说今天夜里饭店失火，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先救你，再救我自己。”

“你真够朋友，马塞尔！”

“至于达特先生，我看他一个人完全能救出自己。他是最能保持冷静头脑的人。这一点我们已经领教了。”

“说得对，马塞尔。当他走进圣厄拉丽教领圣餐时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过，如果他没有觉察到危险，如果他遇到突如其来的火灾，如果他只能靠外面的人来救他……”

“让，你还放不下让达特先生成为我们养父的念头？”

“当然了……他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养父！”

“好吧，你是不想放弃了。”

“绝不放弃！”

“那么我今后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了。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就是不要再摆出一副心事重重，杞人忧天的面孔，恢复往日开朗愉快的心情，用微笑面对一切。”

“一言为定，马塞尔。如果我把达特先生从法律所承认的危险中救出，我微笑；如果机会没有得到，我微笑；如果我成功了，我微笑；我失败了，我微笑。总之时时处处都要微笑。”

“这么快你就恢复异想天开的样子了！……我们去参军的事……”

“不用着急，马塞尔，去军需处报到前，我先请个假。”

“多长时间？”

“15天！管它今后怎么样！当准备终生奉献给军队的时候，是能够享受15天的自由。”

“好吧，就15天，从现在算起。即使你没有得到像达特先生一样的养父。”

“或许是你，或许是我，马塞尔。”

“或许是我……我宁愿我们一起去军队带上配有流苏的军帽。”

“一言为定，马塞尔！”

“你会开心吗？”

“像鸟一样开心！”

目录

奥兰情游（下册）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版权信息

书名：奥兰情游（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奥兰情游（下册）

第九章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的15天假期白白过去了。

当黎明露出第一抹霞光，就连公鸡也比不上让•塔高纳那么兴高采烈。他一下子跳下床，用早晨欢乐的歌声叫醒了马塞尔•罗南。15天，他有15天就可以使这位家产超过200万的富翁，又是一个正直的人成为他的养父。

可以肯定，克劳维斯•达特在参加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和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的婚礼之前是不会离开奥兰的。难道他不为他的佩皮尼昂的老朋友的儿子做证婚人吗？总之在举行婚礼前，至少有四五个星期……如果婚礼能举行的话……说实话，这桩婚事能实现吗？

这种“如果”、“但是”的念头不断在马塞尔•罗南的头脑中闪过。在他看来，这个小伙子不可能真的成为这个好女孩的丈夫。因为即使他在“阿洁莱”号甲板上只看了这个女孩子一眼，他已明白，她对阿卡托克并不热情，而且也不喜欢他。但愿德斯兰戴夫妇能把他们的儿子调理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做路易丝的好丈夫。正如达特先生在谈到子孙后代的问题时说的那样：无论什么时代，父母对他们的子女有“洞察一切”的天赋。然而不能理解的是这位佩皮尼昂人却看不出——但愿他能用一天看出——阿卡托克的无能，而且也不承认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根本不会结合在一起的。

八点半的时候，克劳维斯•达特和两位巴黎人在饭店餐厅相遇了。他们一同坐下享用第一顿早餐。

克劳维斯•达特心情愉快。昨天的晚饭吃得很好，睡眠很充足。有这样的好胃口，香甜的睡眠，不管明天怎么样，难道今天不能开心吗？

“年轻人，”克劳维斯•达特一边说，一边把面包浸在上等质量的“美尼”巧克力奶里，“我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见面，我觉得分别的时间如此漫长。”

“我们在梦中看见你头顶圣光。”让•塔高纳说道。

“像一个圣人！”

“或者像东比利牛斯的大老板！”

“哈哈，哈哈！让•塔高纳先生，你是不是又恢复了自己开朗的天性？”

“正如你说的，他恢复了。”马塞尔•罗南肯定地说，“不过，看来他又要丧失了。”

“那又为什么？”

“因为我们又要分别，达特先生，又要天各一方。”

“怎么？……我们要分别？……”

“当然了，因为德斯兰戴一家人需要你。”

“不会的！……我不是仆人！我是一个自主的人！……我绝不允许别人主宰我的命运。有时候我会接受邀请去埃利萨尼夫人家吃些点心，仅此而已！可是如果他们挽留我住下，那绝对不可能。今天上午和下午我有空，我希望我们把这些空闲时间用在游览这个城市上，……去参观这个城市和城市周围的地方！”

“早点儿动身吧，达特先生。”让•塔高纳欢呼起来。“我愿意寸步不离跟着您。”

“不止形影不离，也不止一个星期！”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放声大笑。“我喜欢变得更年轻。我和比我年轻一半的朋友在一起时，我也好像年轻了一半！不过，……说心里话，我真想做你们两个人的父亲。”

“太好了，达特先生！”让•塔高纳情不自禁喊了起来。

“让我们在一起吧，年轻人！此时分手太早，如果我离开奥兰动身去……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结婚之后呢？”马塞尔•罗南问道。

“谁结婚？”

“德斯兰戴的儿子。”

“对了，我差一点儿忘了。是啊！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真是一个美丽的姑娘！”

“从她一登上‘阿洁莱’号，我们就觉得她非常美丽。”马塞尔•罗南补充说道。

“我也一样，朋友们。从我去她母亲家后，我觉得她是如此温文尔雅，光彩夺目，如此……如此……总之我觉得她真正完美无瑕。阿卡托克这个小滑头是绝对不会抱怨的。”

“如果他能讨得埃利萨尼小姐的欢心。”马塞尔•罗南话里有

“当然可以，这个小伙子会讨得她的欢心！他们二人从小青梅竹马。”

“这已成过去。”让•塔高纳说。

“阿卡托克是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不过有点儿……有点儿……”

“有点儿……太……”马塞尔•罗南说。

“根本就不……”让•塔高纳说。

他心里说：“根本就配不上埃利萨尼小姐！”

不过他认为现在向达特先生证实这种看法还为时过早。于是他又接着说：

“是的……他是有一点儿……我相信他或许会头脑开窍的，就像冬眠后的土拨鼠。”

“他比土拨鼠好不到哪儿！”马塞尔•罗南实在忍不住了。

“宽怀待人，年轻人，要宽怀待人！”达特先生说道。“只要阿卡托克同像你们一样的巴黎人生活两个月，他一定会头脑开窍的！你们应当开导开导他。”

“开发他的智力……他要付太多的学费！”让•塔高纳大声说。“这无疑是让他偷自己的钱。”

达特先生丝毫没有觉察。实际上他认为小德斯兰戴只不过太幼稚了。

“笑一笑，笑一笑，先生们！你们忘了，如果爱情能使聪明人丧失理智，也可以使傻瓜变得聪明……而且也可以使年轻人变得成熟！”

“这个笨阿卡托克！”让•塔高纳嘲讽道。

达特先生也禁不住对这种称呼大笑起来。

马塞尔•罗南又提到了埃利萨尼夫人。他询问了夫人在奥兰的生活情况，以及达特先生如何找到她的家的。

“一所漂亮的住宅，”达特先生说，“就像一个漂亮的鸟笼子，里边住着一只可爱的小鸟，你们一定要去看看。”

“是否有点儿唐突？”马塞尔•罗南问道。

“由我来引见，小事一桩。不过不是今天。必须让阿卡托克立住脚……明天再说……现在我们关心的是逛一逛，参观一下这个城市、港口、主要建筑。”

“那么我们参军的事呢？”马塞尔•罗南问道。

“你们去签到的日子，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至少等到婚礼之后！”

“或许要等到我们退休之后。”

“不，不！不会太久！”

这种谈话方式肯定会让帕特利斯脆弱的神经受不了！

“好吧，”达特先生说道，“但愿不要再谈什么参军的事了。”

“请放心，”让•塔高纳说，“我们给自己放了15天假。从现在起，如果我们的情况没有改变，如果有了新的兴趣……”

“非常好，朋友们！我们不再讨论了！”克劳维斯•达特大声说道。“你们有15天空闲。这15天归我所有了。我会给你们收据的！在这期间，你们属于我……说真的，我之所以乘坐‘阿洁莱’号，只是因为我知道会遇到你们。”

“而且还误了开船，达特先生！”让•塔高纳回答道。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满心喜悦，离开餐桌，走进了大厅。

帕特利斯正好在大厅。

“先生有何吩咐？”

“吩咐？……没有。今天我放你一天假！不许动脑子，十点钟以后才能想事情。”

帕特利斯撇了一下嘴，他极不乐意他的主人用这样的方式说话。

“那么先生不希望我陪同？”

“帕特利斯，我希望的不是你跟着我，而是请你现在就走开！”

“请先生允许我提一个建议……”

“可以，不过说完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好吧。请先生认真考虑这个建议：在马车夫没有上车之前，不要先上车。否则非但没有好处，只能跌跟头。”

“给我走开，活见鬼！”

克劳维斯•达特走下了饭店台阶，走在两个巴黎人中间。

“你有一个很好的仆人，”马塞尔•罗南说道，“多有规矩！多有风度！”

“他的样子真让人心烦！不过他是一个诚实的小伙子。他曾冲进烈火救我出来。”

“下次他就不会是一个人了，达特先生。”让，塔高纳大声说道。再遇到类似情况，他很可能取代帕特利斯的英勇救人的角色。

整个上午克劳维斯•达特和两个堂兄弟沿着城市下方的港口闲逛。奥兰港建在海上。长长的防波堤围绕着港口，把港口分成数个船坞。港口总面积为24公顷。

如果说两位堂兄弟对经商不感兴趣——奥兰的商业贸易在阿尔及利亚各城市中位居首位——那么这位佩皮尼昂的经商前辈却兴趣盎然。从阿尔及利亚南方广大地区运来的数量极大的阿尔发茅草以及向外出口的家畜、粮食、原糖，还有正在装船的从山区开采出来的各种矿石，都使达特先生兴奋不已。

“为了搞清这一切，”他说道，“我要在这个乱哄哄的港口度过几天。我好像又回到过去的大木桶商行一样！在奥兰不会找不到什么新奇的事情。”

“奥兰城还有很多建筑，如教堂、清真寺等。”马塞尔•罗南回答道。

“得了，”让•塔高纳说道，想迎合这位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养父的兴趣。“我和达特先生的看法差不多！来回闲逛会更加有趣。看一看进进出出的轮船。来来往往装载货物的货车，成群结队的阿拉伯水组成的搬运大军……在城里肯定会有很多值得参观的建筑，可是我们以后会看到的。可是这里有分布大小不一的船坞，漂荡着各种船只的蔚蓝的海面……”

马塞尔•罗南用嘲讽的目光看了一眼让•塔高纳。

“说得好极了！”达特先生大声说道。“你们知道，在旅途中看不到水，我会觉得缺少了点儿什么！在诺吉广场我的家里，我有好几张油画。我总是偏爱描绘水的画……如果没有水，我是不会买的……”

“是啊！你是一个懂行的人，达特先生！”马塞尔•罗南说，“那么我们去找一找有水的地方……你喜欢淡水吗？……”

“那倒无所谓，只要不是去喝水！”

“你呢，让？”

“也无所谓……只要有我想做的事情！”让•塔高纳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着他的朋友。

“那么，我们去找一找除了港口之外有水的地方。”马塞尔•罗南说道。“据《若阿尼地理指南》一书所说，这里有一条莱茵河，河流一部分被乌迪诺大街所覆盖。”

总之不管马塞尔•罗南怎么说，整个上午都是在港口码头上度过的。直到了特先生和两位巴黎人返回饭店吃午饭时，上午的参观才告结束。用了两个小时午休和阅读报纸后，克劳维斯•达特觉得有必要告诉他的两位年轻朋友一声：

“我明天最好去城里一趟。”

“为什么？”马塞尔•罗南说。

“因为如果我丢下德斯兰戴一家人不管，他们会认为我把他们看作便宜货了，现在要提高一个价格档次，不，提高两个。”

帕特利斯不在旁边，达特先生可以“随心所欲”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话了。

“可是，你不会在埃利萨尼夫人家吃晚饭吧？”

“会的……今天会的。不过从明天开始，我们可以一直逛到晚上……再见了，朋友们。”

说完，克劳维斯•达特起身朝着老城堡街走去。

“如果我不在他身边，”让•塔高纳说道，“我总感觉他会遇到什么麻烦事。”

“真是一个好心人！”马塞尔•罗南回答说。

既然知道达特先生在埃利萨尼夫人家一定会受到热情款待，以及被这位出色男子汉深深吸引的路易丝会表现出极大的友好，在这里就不需赘言多说浪费时间了。

至于小德斯兰戴，他不在场……他从来不在这种场面出现。除了在家之外，就是去外边闲逛，只有在吃饭时才返回。用餐时他坐在路易丝旁边，可是很难和她说上一句话。达特先生也坐在靠近路易丝的地方，却从来不让气氛沉闷。他无所不谈，他说起自己的职业，出生的城市，乘坐“阿洁莱”号的旅行，有帕尔玛城的历险，那辆该死的马车，他进入圣厄拉而教堂时那种非同寻常的感受，旅途中的两位年轻伙伴——对他们二人，他赞不绝口——成为他的年轻朋友。尽管他们认识仅仅三天，可是却好像认识了一辈子。

这一番话的结果是路易丝•埃利萨尼暗地里希望能在家里看到这两位年轻人。当达特先生提议将他们带来时，路易丝情不自禁低声表示了同意。

“我会把他们介绍给您，埃利萨尼夫人。”他说道，“我明天就把他们领来……他们是非常好，非常好的人。您绝不会后悔见到他们。”

或许德斯兰戴夫人觉得这位佩皮尼昂人的建议有点儿不合时宜，不过埃利萨尼夫人却爽快地答应了。她对达特先生言听计从。

“一定听我的！”达特先生大声说。“我说话算数。我从不做没有道理的事情。对我、对其他人都一样，人们相信我，我也相信别人。请我的朋友，德斯兰戴说一说自己的意见。”

“当然可以。”阿卡托克的父亲不十分情愿地说道。

“这件事谈妥了，”达特先生接着说道，“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两位先生明天来埃利萨尼夫人家吃晚饭。对了，德斯兰戴，你们一家人九点到12点去城里参观了吗？”

“请原谅，克劳维斯，我不想离开这几位女士，而且也希望和我们亲爱的路易丝在一起。”

“随你高兴，随你高兴！喂，阿卡托克，你还一句话没有说，为什么？难道还要我替你说话吗？怎么？你是不是觉得路易丝小姐不可爱？”

阿卡托克自信自己的回答是得体的。他说，之所以不能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因为他认为低声说话是最好的方式——总之，是一句含糊其辞、毫无意义的话。而且如果没有达特先生的帮助，他连这样的话也说不出来。路易丝没有过多掩饰这个笨家伙给她带来的不快，她看了达特先生一眼，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含沮丧失望的神情。此时德斯兰戴夫人为了给儿子鼓劲，对路易丝说：

“他可爱吗？”

德斯兰戴先生用夸张的口吻说：

“他是多么爱路易丝啊！”

很明显，克劳维斯•达特不是一点看不出来。不过他认为婚姻一旦决定，就一定会实现。他丝毫想不到婚姻也可能告吹。

第二天，全身轻松，心情愉快，容光焕发，精神饱满的克劳维斯•达特在喝热巧克力奶时，见到了两位巴黎人。

首先他告诉他们今天晚上一起去埃利萨尼夫人家吃晚饭。

“你的想法太美妙了！”马塞尔•罗南回答说。“在我们从军期间，我们至少结识了令人愉快的一家人。”

“真让人高兴，非常令人高兴！”克劳维斯•达特回答道。“确实如此，当路易丝结婚之后……”

“当然了，”马塞尔•罗南说道，“婚礼一旦举行……”

“你们一定会被邀请参加，年轻朋友们。”

“达特先生，”让•塔高纳说道，“你待我们太好了……我们永远也感激不尽……你把我们看作……”

“我的孩子！……真的，难道我的年龄不可以作你们的父亲吗？”

“当然，当然，达特先生！”让•塔高纳大声回答道。他的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整个白天都用在了游览城市上。三位旅游者迈着大步匆匆游览。他们参观了种植着美丽树木的杜林步行街，有着双排林荫大道的乌迪诺大街，赛马广场，剧院广场，奥尔良广场和尼木尔广场。

他们有机会观察了各种类型的奥兰市民，其中还有不少士兵和军官。他们中有些人身着非洲第七骑兵团制服。

“瞧，这些漂亮的制服，”达特先生说道，“这种有饰带的制服肯定适合你们。你们将穿着这样的军装踏上军人的生涯！真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成为前途辉煌的军官，会有美满的婚姻！……总之，军人是一个出色的职业、有志者，事竟成！而且你们已有这个志愿。”

“我们天生就有这个心愿！”让•塔高纳回答道。“我们从前辈那里就继承了这一点。我们的前辈虽是圣•桑德尼斯大街的诚实商人，可是我们却有军人的天赋。”

他们在街上还看见了一些犹太人，一些身穿摩洛哥服装的犹太男人和穿着镶着黄色花边裙子的犹太女人，一些在阳光直射的人行道上无所事事闲游漫步的摩尔人，以及一些法国男人和女人。

毋庸赘言，克劳维斯•达特对看到的一切都兴高采烈。如果偶然的机遇，让他看到某些制作业，如制桶业、做面条的作坊、铸造厂、制烟厂，他可能兴趣更加高涨。

实际上——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说——他所看到的只是城市的一些建筑，如1839年重建的有三个拱形大厅的教堂、警察署、银行、剧院和其他现代化的建筑。

至于两位年轻的巴黎人，他们只对圣安德烈教堂认真地观看了一番：这是一座长方形古老的清真寺。摩尔建筑风格的拱顶上方，矗立着铁制的马形箭头，形成典雅的清真寺塔顶。不过这座教堂在他们看来不如帕沙清真寺令人惊奇。后者的门廊为“库巴”型①，这种样式为艺术家所喜爱。如果不是克劳维斯•达特发现时间太紧了，他们还要在西迪——埃尔——奥乌利清真寺耽搁更多的时间。

①北非传教士墓碑的样式。

在出来的时候，马塞尔•罗南发现在拱顶平台上有一个人正拿着望远镜向天边方向观望。

“瞧啊……是奥利安达尔先生！”

“什么？那个天文学家，那个数星星的人？”我们这个佩皮尼昂人大声问道。

“是他，他正观望什么东西。”

“如果已在观望什么东西，就不会是他。”让•塔高纳肯定地说，“只要不是在吃饭，就不会是奥利安达尔先生。”

其实那个人就是探索星体运行的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

达特、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三个人回到了饭店。他们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帕特利斯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他利用主人允许的空闲，按部就班沿着街道逐一参观。他不愿意强迫自己用一天的时间看完所有的东西，以留下更准确详尽的印象。

不过也不能因此而责备达特先生。依他的愿望，他会竭尽全力去行动，哪怕搞得筋疲力尽也不在乎。他总是对别人说，一个真正的东比利牛斯人是不会被累垮的。但是今天这个人却累得上床休息了。

大约八点的时候，帕特利斯以他的机敏应答和优雅风度，不是表面的而是实际上赢得了厨房厨师们的喜欢。

在同一时刻，达特先生和两位堂兄弟来到了埃利萨尼夫人的家中。埃利萨尼一家和德斯兰戴一家正在客厅里。经过介绍后，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受到了友好接待。

这次聚会和其他市民家中聚会一样，互相交谈，喝茶，听一听音乐。路易丝•埃利萨尼以真正艺术家的气质，用极大兴趣演奏了钢琴——真是机会难得！——马塞尔•罗南拥有一副动听的歌喉。这位年轻小伙子和这位年轻小姐共同演奏了几首新的曲子。

克劳维斯•达特崇拜音乐，像其他听不太懂的人一样，以盲目的虔诚去倾听。听不懂的人是左耳进，右耳出，也留不下太深的印象。不过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却以法国南方人的豪爽，为他们赞扬、鼓掌，大声叫好。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年轻女钢琴家的微笑，年轻男歌手的轻轻拥抱都使得德斯兰戴夫妇皱紧眉头。实际上他们的朋友达特先生也不满意自己刚才的表达方式，尤其是他说的话，尽管很对，就连帕特利斯也会这样认为，可是与目前的环境不适宜。

不过让•塔高纳认为在阿卡托克身上没有任何与这桩婚姻相称的东西：没有才能、没有智慧、没有礼貌，哪怕一桩最普通的婚姻所具有的东西也没有。

谈话转到了达特先生和两个巴黎人在城里游览的话题。路易丝•埃利萨尼以非常有教养但并不矫揉造作的态度回答了几个向她提出的问题，如阿拉伯人占领奥兰长达3个世纪之久，60年前奥兰成为法国属地，奥兰市的贸易在阿尔及利亚各城市中占据第一位等问题。

“不过，”这位年轻小姐补充说，“我们的城市总是遭遇不幸，她的历史充满了灾难。穆斯林人侵略后，又是无数的天灾。1796年的地震几乎把整个城市毁灭……”

让•塔高纳全神贯注地听着。

“以后又是火灾，”年轻小姐继续说，“火灾过后又受到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的洗劫，直到法国人统治后才有了平静的生活。”

让•塔高纳心里想：

“地震……火灾……侵略！……唉，我晚来了100年！”他不禁问道：“现在还能感到震动吗？”

“感觉不到了，先生。”埃利萨尼夫人回答道。

“真不凑巧……”

“什么？……不凑巧？”德斯兰戴先生大声地问道：“就是说您需要一场地震，一场巨大的灾难，是吗，先生？”

“不要再说了，”德斯兰戴夫人冷冰冰地说道，“这会使我想起晕船的事。我们现在脚踏坚实的陆地。船上的颠簸已受够了，难道还要让城市也动起来吗？”

马塞尔•罗南不禁对这位夫人的反应笑了起来。

“我很遗憾提起这些往事，”路易丝•埃利萨尼说道，“因为德斯兰戴夫人对此印象太深了。”

“噢，亲爱的孩子，”德斯兰戴夫人说，“请不要自责。”

“首先，”达特先生说，“如果地震突然发生，我肯定能够应付的。一只脚在这，另一只脚在那儿，就像罗得岛上的巨人①一动不动。”

①罗得岛为希腊一个岛屿，在爱琴海东部，现存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太阳神巨像。

这位佩皮尼昂人两腿分开，脚下地板吱吱作响，似乎准备应付任何非洲大陆的地震。她的嘴大张，发出震耳的笑声，使得所有人都跟着大笑起来。

分手的时间到了，两家人约好明天一起参观要塞。在回饭店的路上，马塞尔•罗南不停地念叨着，参加第七骑兵团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第二天上午，埃利萨尼一家和德斯兰戴一家，达特先生以及两位巴黎人一起踏上了通向奥兰市古老要塞的曲折小路，现如今要塞成为一座普通军营，有两座城门通向城里。以后他们一直步行到了迪亚利黑人村，这是一个很恰当的名字，也是奥兰市有趣的地方之一。在这次郊游中——这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路易丝•埃利萨尼非常乐意同马塞尔•罗南交谈，这招致了德斯兰戴夫人强烈不满。

晚上克劳维斯•达特提供了非常“乡村风味”的晚餐。各种各样菜肴由帕特利斯一人精心安排，非常清洁，无可挑剔。埃利萨尼小姐对这位身穿男仆制服的绅士尤其满意，而后者也承认她是一位少见的非同寻常的人。

好几天过去了，老城堡街两家人的情况没有丝毫改变。

埃利萨尼夫人多次试探性地向女儿提及阿卡托克。作为一个很实际的女人，她让女儿重视两家联姻的许多好处。路易丝对母亲的问题避而不答，而做母亲的也无法回答德斯兰戴夫人的催问。

德斯兰戴夫人只好想方设法催促儿子，这倒也不是什么错误。

“不要磨磨蹭蹭的！”德斯兰戴夫人一天要说上十遍。“大家都希望你和路易丝能在一起。我相信你留在家里，从窗户看看外边，胜过去外边招惹闲话。”

“可是我想出去转转。”

“可以，不过是转转你的舌头。你十分钟连十句话也说不上来。”

“十分钟太长了！”

“想一想你的前途，我的儿子？”做母亲的很难过，摇着儿子的胳膊。“婚姻一生只有一次。现在两家人都同意，你们两人却还不见动静。”

“可是……我已经同意了。”阿卡托克回答得很幼稚。

“路易丝还没有答应！”德斯兰戴夫人回答道。

事情仍然没有进展，达特先生也参加进来，可是也不能使这个小伙子有一点儿开窍。

他说，“浸水的石头打不着火”，需要一次机会……真的……在这个如此平静的家庭真的需要一次机会。

事情毫无进展，还是不能操之过急。每天游览的内容已近枯竭。他们甚至已经参观到了最远的郊区。目前达特先生拥有的知识一点儿也不逊于奥兰地理学会的主席。该学会是奥兰市最重要的机构之一。与此同时德斯兰戴一家人也失去了希望，就连让•塔高纳也是如此。在这个建筑牢固的城市周围，地壳一动不动，正处在绝对休眠时期，一句话——“无事可做”。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达特先生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到的主意。

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最近发生公告，推出环绕奥兰地区的火车旅游。价格很低廉。这是连最不愿意出门的人也想试一试的旅游。人们从一条线路出发，经另一条线路返回。两条线路穿越这个美丽的上百个地方，这个充满趣味的旅游大约需要15天。

在铁路公司五颜六色的广告上，有一张本地区的地图，一条红色“之”字形横贯这个地区。首先乘坐火车经提雷拉特、锡格、佩雷戈、穆阿斯凯尔，到了终点站赛义达。然后从赛义达乘汽车或马车参观达亚、马根塔、特莱姆森、拉莫西耶尔，最后是西迪比尔阿贝斯。从那里乘火车返回奥兰。

这是一次达特先生相当投入的旅行，一次吸引了这个非凡男子汉全部热情的旅行。他毫不费事地就让德斯兰戴一家人同意了。一次难得的旅行，共同的生活，所付很少的费用，而且阿卡托克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讨得可爱的路易丝的欢心。

说服埃利萨尼夫人稍微费了些气力。她害怕出门旅行，而且用这个理由，那个理由试图拒绝达特先生的邀请。不过这位出色的夫人曾说过对达特先生言听计从，而后者又在适当时刻提醒了这位夫人。最后他说服这位夫人下了决心：在这次旅游中阿卡托克会有新的改变，路易丝小姐会认真考虑这个年轻人，他们的婚姻问题在旅游返回时会得到解决。

“请问一下，”埃利萨尼夫人问道，“罗南和塔高纳两位先生去不去旅游？”

“很遗憾，去不了！”达特先生回答道。“他们过几天就要参军了。如果去旅游会耽误太多的时间。”

埃利萨尼夫人显得很满意。

不过母亲同意了，还得征求女儿的同意。

这次达特先生费了很大气力。路易丝对此次旅游明显表示了反感。因为她要和德斯兰戴一家人朝夕相处，在奥兰，阿卡托克至少还常常不在家，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看见他。也只有在吃饭时他才会认真地张开嘴巴，而且也不是为了说话。无论是坐火车、汽车或马车，他总是要在她的旁边，寸步不离。一想起这些，路易丝就不能感到轻松愉快。这个小伙子实在让她厌烦，或许她应该早一点儿告诉她的母亲：她永远不和这种人结婚。可是她了解她的母亲；她是一个处事坚决，近乎顽固，很少改变决定的女人。说实话，最好让她自己认识到那个未婚夫是一个十足的废物。

达特先生做了耐心的说服工作。他郑重其事地向路易丝说明了这次旅游为德斯兰戴一家的继承人提供了一次有利的机会。他希望他的老朋友，德斯兰戴夫妇能最终实现他们的愿望，如果他们的希望破灭，对他们将是一个惨痛的打击。尽管这些话并没有打动这位年轻姑娘，不过她还是开始准备出门旅游了。

“你以后会感谢我的，”他对路易丝说道，“你会为此感谢我的！”

帕特利斯听说后，毫不掩饰地告诉他的主人，他不完全赞同他的旅游。他有保留地提出了意见：肯定会有其他旅客……互相不认识……共同生活在一起……而且男女混杂……

他的主人打发他在未来48小时之内，也就是五月十日晚上把行李准备好。

达特先生告诉了两位年轻人埃利萨尼一家、德斯兰戴一家以及他本人的决定，并且强调了他的遗憾——真诚而强烈的遗憾——两位年轻人不能一同前往。整个愉快的旅程——用达特先生自己的话说——“结队而行”，甩几个星期穿越整个奥兰省。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也表达了他们同样的真诚而强烈的遗憾。他们到奥兰已经十天了，马上就要去办理参军手续了。

不过第二天晚上，也就是计划旅游的前一天晚上，当达特先生和他们告别后，两位堂兄弟又改变了主意。下面是他们的谈话：

“你说呢，让？”

“说什么，马塞尔？”

“再延长两个星期怎么样？”

“还要延长15天吗？不行，马塞尔。我不同意，哪怕是在阿尔及利亚！……”

“如果我们和达特先生一同旅行？”

“去旅行、马塞尔？你竟然提出这样的建议……让我去过15天的荒野生活？”

“是的……因为……在奥兰……在这个城市很少有地震……你不会成功的……这次环绕旅游……或许有机会……谁能知道呢？”

“哈哈！哈哈！马塞尔，肯定会遇到……洪水、火灾、特别是战斗……我肯定会有机会的！你是这样想的吗？”

“完全是这样！”马塞尔•罗南回答说。

“太刺激了！”让•塔高纳说道。

第十章

在从奥兰到赛义达的火车上出现了第一次危险。

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组织的这次旅游本意是让来奥兰的旅游者满意。公众也愉快接受了穿越奥兰全省，有650公里的旅游路线。也就是说乘火车行走300公里，再乘坐汽车或其他交通工具行走350公里，并游览赛义达、达亚、塞伯图和西迪比尔阿贝斯。我们知道，喜欢旅游的人可以选择五月至十月任何一个时候，这是因为在这个时期没有什么恶劣的天气。

必须强调说明，以往由鲁滨、库克和其他旅行社组织的旅游，游客必须接受规定性的旅游路线，必须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参观同一城市或同一名胜。旅游计划让游客不自由、不愉快，而且不能分开行动。对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组织的这次旅游，帕特利斯想错了。这次旅游不是规定性的，也不是男女混居。火车票的有效期为三个月。人们可以随便哪天出发，也可以在喜欢的地方下车。由于可以选择出发的日期，所以在五月十日第一批出发的游客为30人。

旅游路线令人满意，奥兰省有三个县：穆斯塔加奈姆、特莱姆森和穆阿斯凯尔。旅游路线则包括了后两个，至于军事地区：穆斯塔加奈姆、赛义达、奥兰、穆阿斯凯尔、特莱姆森和而油比尔阿贝斯，则包括了三个到五个。整个旅游范围，北到地中海，东到阿尔及尔省，西到摩洛哥，南到撒哈拉沙漠。一路上的风景千变万化。所看到的山峰超过海拔1000米，森林面积不少于401万公顷，还有湖泊、河流；途经马克塔、哈卜拉、梅克纳、锡格等地方。如果这次旅游不能全部参观到，至少也参观了最美丽的地方。

出发的这一天，克劳维斯•达特一点儿不想耽误火车，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错过了远洋轮开船。他提前赶到了火车站。作为此次旅游的倡导者，他必须赶在同伴之前到了。后者都把他看作是这次出门旅行的指挥官。

冷漠寡言的帕特利斯站在主人身旁，等待办理行李托运。这些行李有点过于臃肿，其中包括几个手提箱、几个旅行袋、几床被子，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火车九点零五分出发。

“喂，”克劳维斯•达特大声说道，“我的这帮部下干什么呢？为什么还不露面？”

因为是在阿拉伯人地区，帕特利斯也不计较这种本地土话。他回答说，他看见一队人正朝车站走来。

那是德斯兰戴一家以及埃利萨尼夫人和小姐。

达特先生对他们非常友好。他非常高兴他的法国老朋友和非洲新朋友接受了他的建议……他说，这次旅游将给他们留下永生难忘的回忆。他看到埃利萨尼夫人的身体这天上午显得非常好……而穿着旅游服的埃利萨尼小姐显得娇小可爱。大家不用为座位担心……他将负责所有人的车票……费用以后再说……至于行李，是帕特利斯的事情……大家尽可托付细心的帕特利斯去办……对他是小事一桩……至于达特先生，整个人兴高采烈，心情格外愉快。

两家人进入了候车厅，给帕特利斯留下了几件不想留在车厢的行李。当然最好把行李托运，因为火车在锡格站、穆阿斯凯尔站停留，最后抵达终点站赛义达。

克劳维斯•达特请德斯兰戴夫人、埃利萨尼夫人及女儿留在候车厅等候，他和德斯兰戴先生——前者步伐轻盈、快捷，后者沉重缓慢——来到出售环绕旅游车票的窗口。售票窗口前早已有二十来个旅客排成队，不耐烦地等待着。

在这些人中德斯兰戴先生发现了谁？……他看见了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他背着寸步不离的长筒望远镜。是啊，这个怪人也经受不住这种费用低廉的15天旅游的诱惑。

“怎么？他也来了！”达特先生暗暗自语，“我们只好时刻提防他不要总是占据餐桌上最好的位置，不要让他把最好的食物弄到他的盘子里才对！活见鬼！反正女士优先！”

奥利安达尔先生和达特先生在窗口见面时，只是点头致意。达特先生为埃利萨尼一家和德斯兰戴一家及他自己买了六张头等车厢的车票，给帕特利斯买了一张二等车厢车票，后者绝不会同意坐三等车厢旅行。

差不多在钟声敲响的同时，候车厅的大门打开了，旅客们涌到了站台。火车已经等候在那里。火车站在吱吱作响的钢板重压下隆隆作响，从排气阀排出的蒸汽笼罩了整个火车头。

不少旅客乘坐这趟从奥兰直达阿尔及尔的列车。像往常一样列车有12节车厢。旅游乘客在佩雷戈下车，然后换乘去南部赛义达方向的列车。

由于旅客太多，六个人很难找到一间空着的包厢。幸亏克劳维斯•达特备有两个法郎硬币的零钱，也多亏一个列车员的热心，他们一伙人才被安置在一个包厢里，不过其中两个座位已被别人占据。好在一切都还顺利。三位女士坐在朝后的一排长椅上，三位男士坐在朝后的长椅上。克劳维斯•达特恰好坐在路易丝对面，他们两个人的位置也正好在包厢靠窗口的位置。

至于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我们没有看见。不过也不用为他担心。他大概，或许非常可能也上了头等车厢。因为他的观测仪器挂在了两个车厢通道的车门口处。

从奥兰到锡格的行程有60公里，时刻表注明了第一次停车的时间。

九点零五分，站长发出了信号。关门挂钩的声音砰砰直响。火车头发出尖锐的汽笛声，火车启动了，驶上了转车盘的通道。

驶出奥兰城时，旅客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医院，一个墓地。右边是铁路，一模一样的两条铁轨，没有什么可看的。左边是排列成行的建筑工地，更远的地方是碧绿的田野，显得更加赏心悦目。

达特先生和楚楚动人的小姐观望的也是这边。火车向上爬行了6公里，穿过一个叫摩塞利的小湖后，停在了色尼亚车站。说实话，几乎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这是一个小乡镇，坐落在1200米远，从奥兰到穆阿斯凯尔的省级公路的叉口上。

火车走了五公里后，在火车右边出现了一座叫阿卜杜勒卡德的菱形城堡。火车停靠的车站是瓦勒米车站，铁路恰好穿过前边提到的那条省级公路。

火车左边是一片宽阔的色伯卡咸水湖，高出地中海海面92米。

坐在包厢角落的克劳维斯•达特和路易丝•埃利萨尼只看到了这个咸水湖的一部分。尽管湖泊很大，让•塔高纳只随便看了一眼。在这个时期湖水水位很低，而且在夏季炎热阳光下会很快干涸。

此时火车正朝着东南方向行驶，前边是提雷拉特小镇，火车将马上停下。

克劳维斯•达特随手携带着一个帆布做的可折叠的袖珍地图。地图上包括了此次旅游的路线。对于一个讲究实际、细心周到的人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他对他的同伴们说：

“这是西迪比尔阿贝斯铁路线，我们由此返回奥兰。”

“但是这条线路不到特莱姆森吗？”德斯兰戴先生问道。

“应该到，不过要在布克哈尼费斯分道。”达特先生回答道。“分道工程还没有完工。”

“这倒有点遗憾，”埃利萨尼夫人说，“可是如果我们能坐火车……”

“我的天！”克劳维斯•达特喊了起来，“亲爱的夫人是要取消我们坐马车旅行啊！在车厢里什么也看不到，或者只看到一点儿东西。那可是活受罪！而且到赛义达还有很长时间！……你的意见不会是这样吧，路易丝小姐？”

这位年轻小姐怎么会不同意达特先生的意见呢？

从提雷拉特出发后，铁路线伸向东方，穿越了许多蜿蜒曲折的小溪和一些终年流淌的锡格地区的河流。列车驶向锡格，穿过马克塔河后驶入了位于阿尔泽和穆斯塔加奈姆之间的一个宽阔海湾。

火车到了锡格车站11点多一点儿。大部分游客在此下车开始了他们的旅行。

按照达特先生的安排，要在这个小村镇住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第二天大约十点从这儿出发。既然他的同伴们都委托他制订旅游细节，他决定一个地点一个地点逐一参观。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第一个跳下火车，没有觉察到后面跟着的阿卡托克。后者匆匆忙忙向路易丝伸出手想扶她下车。不过这个倒霉的家伙却站在年轻姑娘的身后，于是只好由达特先生帮助路易丝小姐轻轻跳下火车。

“嗬！”路易丝轻轻喊了一声，并转过身去。

“你不舒服吗，小姐？”克劳维斯•达特问道。

“不是，不是，”路易丝回答道。“谢谢你先生。不过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罗南先生和塔高纳先生不会来旅游。”

“是他们吗？”克劳维斯•达特欢呼起来。

他一下子转过身来到两位朋友面前，张开双臂拥抱住他们。同时两个年轻人也向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行礼致敬。

“是你们……是你们吗？”达特先生不停地说着。

“就是我们！”让•塔高纳回答道。

“去第七骑兵团的事情呢？”

“我们想再过15天也没有关系。”马塞尔•罗南说道。“利用这段时间……”

“我们一起去旅行。”让•塔高纳说。

“啊，太棒了！”达特先生大声说道，“我们在一起太好了！”

“在一起？……”这样说或许有点儿言过其实。路易丝不算在内的话，埃利萨尼夫人和德斯兰戴一家怎么看待这个意外呢？他们肯定不会高兴。所以两位夫人的回礼很冷淡，而两位男士的回礼也很不自然。当初达特先生告诉埃利萨尼夫人，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不一起来，肯定是诚实的。他当初没有想到。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太高兴了。

“真幸运！”他大声说道。

“我们到车站的时候，火车快要出发了。”让•塔高纳解释道，“我拿不定主意，就让马塞尔•罗南决定。而他也一样，就让我做决定……直到最后才下定决心。”

总而言之，克劳维斯•达特和他的同伴们到了锡格，也就是旅行的第一站。两位年轻人被接纳进了这支旅游队伍。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饭店，能够吃上午饭、晚饭，再好好睡上一觉。大家不再分开了，两个组，达特和罗南、塔高纳组合在一起了。这样做无疑会让一些人高兴另一些人不高兴。好在没有人表现出来。

“这位比利牛斯人待我们像父亲一样！”让•塔高纳心里说道。

如果这些旅游者早四天来到锡格镇，也就是星期天而不是星期三，他们就会看见数千阿拉伯人。那天是一个集日，很难找到一个饭店。在平日这个小镇只有6千人，其中20%是犹太人，其他4000人是外乡人。

饭店找到了，大家好好地吃了一顿午饭。喜出望外的达特先生付了全部费用。两位年轻人想逐渐同这些旅游同伴建立亲密关系，认为应该负担一部分费用，坚持要悄悄地拿出全部积蓄。

“年轻人，”克劳维斯•达特劝说道，“我不同意你们的作法。你们还是孩子，还是无忧无虑的年龄！”

“我们不再是孩子了，达特先生，”让•塔高纳说道，“我们也不是您想象得那么年轻……”

“啊！多么善良的信徒！对了，我刚才在火车站没有看见奥利安达尔先生下车。”

“这个研究太空的人还在火车上吗？”马塞尔•罗南问道。

“是的，肯定在火车上，他大概一直到赛义达。”

“活见鬼！”让•塔高纳说道，“他一个人抵得上一群蝗虫，走一路吃一路。”

午饭结束了。因为第二天九点才出发，整个白天就应该参观锡格镇。阿尔及利亚这些小城镇酷似法国的小县城，而且一应俱全：警察局、治安法庭、公证处、税务所、交通警……以及宪兵。

锡格镇有几条相当漂亮的街道，规划整齐的广场，挺拔秀丽的树木——主要是法国梧桐树——一座12世纪哥特式教堂。实际上这个城镇周围的地方更值得旅游者去观赏。

大家步行去了郊外，女士们对此兴趣不大。两位年轻的巴黎人心猿意马，憧憬着一种模模糊糊，捉摸不定的前景。达特先生引导众人观赏非同寻常的肥沃土地，茂盛的葡萄园在小镇周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属于那些整日在外、只知道观赏风景的人。对他们来说《旅游指南》一类的书并不值得信赖。

下午的气候宜人，郊游也变得令人愉快。大家沿着锡格河向城镇上方走去，一直走到了一座堤坝。这座堤坝迫使河流在上方折回了4公里远。水库蓄水量为1.4万立方米，用于灌溉农业作场。人们几次提出要放弃这座堤坝。不过将来肯定会弃之不用。现在工程师们在日夜监视。既然那些饱学之士在监视，大概没有什么好怕的……权且相信他们吧。

长时间的郊游后，疲劳就成为非常合理的理由。当克劳维斯•达特提出再走几个小时去参观另一个地方时，埃利萨尼夫人和德斯兰戴夫人，以及认为应该和夫人在一起的德斯兰戴先生都请求原谅不能同行。

在阿卡托克护卫下，路易丝只好陪同他们返回饭店。对这位未婚夫来说这是一个多好的帮助他的未婚妻的机会……不过即使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双方的思想却相距太远。

即使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没有必要甘心情愿跟随达特先生，他们也不愿意和这些女士返回饭店。

达特先生在前头带路，走了八公里话，来到一个有2000公顷土地的农庄，锡格联合农场。这个农场的前身是法伦斯泰尔，①　（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设想的社会主义社会基层单位。）其历史可追溯到1844年。他们很幸运在农场能骑着骡子走路，既快又不累。当走在这片富庶、宁静的乡村时，让•塔高纳心里不禁想道：

“真是让人失望！……如果在60年前，当人们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为夺取奥兰而争斗时，我在这儿或许能做些什么呢？”

当三个人返回饭店，也没有出现一次救人的机会。晚饭时间不长。大约九点时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睡梦中阿卡托克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梦见过路易丝，而路易丝的梦总是美丽的，不过却没有阿卡托克……

第二天八点，帕特利斯轻轻敲响了每个人的房门。大家都按照这位恪守时间的仆人的信号行动。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口味在早餐上喝了咖啡或热巧克力奶，付了饭店费用，然后步行到了车站。

这次达特先生和他的同伴们占据了两排八个座位的包厢。这次旅程非常短，从锡格到佩雷戈车站。

莫克塔杜兹是一个欧洲风格的小村庄，距锡格镇17公里。火车在此短暂停留后，又驶了八公里停在了佩雷戈车站。

佩雷戈是一个普通小镇，有3000居民，其中1600本地人。流经小镇的哈卜拉河穿过一个面积为3.6万公顷的平原。这个地区物产丰富。横穿该镇的铁路线，一条是从奥兰到阿尔及尔，另一条从北方港口阿尔泽到赛义达。后者由北向南横贯整个奥兰省，途经种植阿尔发茅草的广阔地区，最后一直延伸到艾因塞弗拉，差不多到了摩洛哥边境。

旅游者应该在这个小站换车，再走21公里，到克莱夫科尔站下车。

实际上穆阿斯凯尔在从阿尔泽到赛义达铁路线的左边。如果不绕道去这个县城，克劳维斯•达特肯定会强烈反对。因为环绕旅游的计划中包括了穆阿斯凯尔，而且为了走完这20公里路程，铁路公司已经征集了车辆，并将车辆停在火车站供游客使用。

达特旅游团单独乘坐了一辆马车。非常凑巧就好像上天的安排，马塞尔•罗南坐在了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身边。马塞尔•罗南从没有感觉过20公里路程是如此短暂。事实上马车走得很慢，因为道路逐渐升到了海拔1350的高度。

不管路程长还是短，走完最后一公里已经是大约三点半了。

“我们为什么今天晚上不坐火车呢？”埃利萨尼夫人问道。

“噢，亲爱的夫人，”达特先生回答说，“你不会这样做的。如果你要这样做，或者我违心同意了，你会一辈子为此而责备我。”

“妈妈，”路易丝笑着说，“你愿意一辈子指责达特先生吗？”

“要看是否有道理？”马塞尔•罗南说道，其用意是想取悦埃利萨尼夫人。

“是的，我是有道理的，”达特先生接着说道，“因为穆阿斯凯尔是阿尔及利亚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我们来此绝不是浪费时间，否则宁愿让狼咬断我的脖子。”

“哎呀！”帕特利斯叫了一声。

“你感冒了吗？”他问道。

“不是……我只是想把咬住先生的狼赶跑。”

总之，整个旅游团的人都愿意服从他们的首领，好像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穆阿斯凯尔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位于阿特拉斯山南麓，沙勒伯埃尔里山峰脚下，俯览广袤的埃格利斯平原。有三条河流经这座城市：图杜曼河、艾母贝达河以及本阿拉什河。该城于1835年被奥尔良大公和海军上将克劳塞尔占领，以后又很快丧失。直到1841年由布日德将军和拉莫西耶尔将军恢复。

直到晚饭前，众人才承认达特先生没有言过其实。穆阿斯凯尔所处位置很奇特；错落别致地排列在两个山丘上，山丘之间是图杜曼河。人们步行走过了五个城区，其中四个城区被一条林荫大道所环绕，该城周围的城墙共有六个城门，城墙上方共有十个塔楼和八个棱堡。游客们最后停在了阅兵广场。

“真是一个奇迹！”达特先生喊叫起来。他两腿跨开，双手伸向天空，站在一棵有二三百年的巨树前。

“这棵树就像一座树林！”马塞尔•罗南说道。

这是一棵桑树，一棵富有传奇色彩的古树，几个世纪来一直没有遭到砍伐。

克劳维斯•达特摘下了一片树叶。

“这是给伊甸园美女的第一件裙子。”让•塔高纳说道。

“而且不用任何剪裁。”达特先生说道。

丰盛美味的晚餐恢复了客人们的气力。人们喝了相当多的穆阿斯凯尔酒。这种酒在海外美食家酒窖中占有相当的地位。像前一天一样，女士们早早就寝了。第二天不要求她们早起。德斯兰戴父子也可以在早上睡一个懒觉。大家约好午饭后集合，下午集体参观城市的主要建筑。

按照计划安排，第二天八点三个形影不离的人出现在了商业区。吸引这位佩皮尼昂老制桶匠来此参观，是因为这个区依然保持着古老的商业与制造业的原貌。让•塔高纳随便的赞赏都令当地商人和工匠们激动不已，而榨油磨坊，面粉磨坊以及本地其他作坊都令马塞尔•罗南心烦意乱。如果埃利萨尼小姐能由达特先生作为养父来照料该有多好！可是却不是这样。这时候她或许刚刚睁开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在这个城区街道上散步的时候，克劳维斯•达特买了几样东西。其中有一件叫“塞达民”的黑色阿拉伯外套。他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像北非阿拉伯人那样，穿戴起来。

大约在中午的时候，所有人又重新汇合去参观。大家参观了三座清真寺；第一座是文音贝达清真寺，建于1761年，当时阿卜杜拉•喀德尔在此宣扬过圣战；第二座清真寺已改成教堂用于制作圣体的圣饼；第三座清真寺改成了小麦商店，用以制作俗人的面饼（这是让•塔高纳的原话）。大家参观了甘必大广场，广场上有一个造型优美的喷泉，底座是白色大理石。以后又相继参观了苏丹宫殿，这是一座阿拉伯建筑风格的古老王宫；摩尔建筑风格的阿拉伯人办事处；位于图杜曼河流经的沟谷里的一个公园，以及公园里茂密的苗圃，苗圃里栽种有橄榄树和无花果树。后者的果实可以用于制作一种馅饼。晚餐的时候，达特先生吃了一大块这种馅饼，并声称极其好吃。让•塔高纳也用美丽的词语来称赞了这种馅饼。

大约晚上八点的时候，马车接走前一天的旅客，离开了穆阿斯凯尔城。这次马车并没有把旅客再送回克莱夫科尔车站，而是下一个车站提齐站。马车穿过埃格利斯平原。平原上的葡萄园酿制出一种远近闻名的白葡萄酒。

火车11点出发了。这天晚上尽管克劳维斯•达特塞给了列车员不少小费，还是没能让他的一伙人集中在一起。

这列火车有四节车厢，差不多满员了。德斯兰戴夫人、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只能在女士包厢中找到了座位，而且这个包厢里还有两位年老妇人。德斯兰戴先生装出笑脸，请求挤在这个包厢里。可是两位毫不退让的女乘客宣称她们的年龄足以做出可怕的事情。德斯兰戴先生只好另寻他处。

克劳维斯•达特让德斯兰戴先生和他一起坐在了吸烟车厢。

“这是什么铁路公司！”达特先生满腹牢骚，“非洲也和欧洲一样，都有这样的笨家伙三等车厢，三等列车员！”

这个车厢已经有了五位旅客，还有一个空位。达特先生和德斯兰戴先生坐在了面对面的位置上。

“说心里话。”让•塔高纳对他的堂兄说：“我更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马塞尔•罗南问也不问这个“他”是指谁，就笑着回答：

“你说的对……去坐他旁边吧，没人知道。”

至于马塞尔•罗南自己，他愿意坐在一个不挤的车厢，能够随意遐想。列车最后一节车厢只有三个旅客，他就坐在了这里。

夜色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边浓雾笼罩。在周围，在这片外来移民的土地上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只有一个个农庄，一条条干涸的季节河一闪而过。

马塞尔•罗南靠在一个角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他想起了路易丝•埃利萨尼，想起了她说话时迷人的神情，她优雅妩媚的样子……她要成为阿卡托克的夫人，不可能！绝不可能！……整个世界的人都会反对的……达特先生将会代表全世界站出来说话……

“呜……呜！……”

机车的尖锐声音听起来好像乌鸦的叫声。这个年轻人在遐想。他的车厢里没有一个人下车。他爱她！……他爱上了这个迷人的姑娘……从他在“阿洁莱”甲板上看见她第一眼就爱上她了……那一瞬间的感觉如同晴天一阵雷电……

“蒂埃维尔到了……蒂埃维尔到了！”20分钟后一个人喊道。

这位政治家的名字①给了这么一个荒凉的只有几户阿拉伯人家的小乡镇。马塞尔•罗南没有被吵醒，在他的眼前路易丝逐渐变成了一座“自由女神”像。

①蒂埃维尔是法国历史上一位著名政治家。

列车以低速驶向下一个车站，特拉利亚车站。这个地方有一条季节河也叫特拉利亚，海拔126米。

马塞尔•罗南的车厢三位旅客在这个车站下车了，现在整个车厢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车厢里一会儿横着躺，一会儿竖着躺。整个车厢就他一个人。马塞尔•罗南的眼皮沉得睁不开，他坚持着不要睡去，可是梦中的情景一下子消失了，他终于睡着了。弗郎塞提车站是他睡着前听到的最后一个站名。

他睡了多长时间？为什么胸口感到发闷？他的胸膛发出急促的呻吟……他咳嗽……喘不过气来……辛辣的烟雾弥漫了整个车厢……他置身在浓浓的黑烟和烈焰中，火势已到了脚下，连火车的阶梯也烧着了……

马塞尔•罗南想站起打碎玻璃……他又倒下了，不省人事……

一个小时后在赛义达车站，这位年轻的巴黎人苏醒了。由于细心照料，他又睁开了眼睛。这时他看见了达特先生、让•塔高纳……还有路易丝•埃利萨尼。

马塞尔•罗南的车厢着火了。火车得到列车长的信号刚一停下，达特先生毫不犹豫一下子冲进烈火里，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马塞尔•罗南。

“啊！达特先生……”他一遍又一遍说着。

“没事了……没事了……”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你差点变成一只烧鸡！……换了你或你的朋友，也会来救我的……”

“当然！”让•塔高纳大声说道，“不过……这次是你……这不是一回事！”

他俯在他的堂兄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

“彻底没机会了！”

第十一章

这一章只是下一章的铺垫。

这个时刻终于到了：由各种人组成的达特旅游团将要组成一个车队。从赛义达到西迪比贝阿贝斯没有铁路，也没有隆隆作响的火车。马车代替了火车。

这段路程有350公里，也就是说大约100个——用达特先生的话说——最令人惬意的参观景点。人们可以乘马、骡子、双峰骆驼、单峰骆驼，或者汽车穿越由阿尔发人开发出来的这片土地，穿过无际的南奥兰大森林。从地图上看，从山上流下的一条条季节河将这片森林分割成一个个青绿的方格。

从奥兰出来以后已行进了176公里。德斯兰戴夫妇的继承人丝毫没有改变众所周知的无能，离他父母力促他实现的目标遥遥无期。另外，埃利萨尼夫人怎能不会觉察马塞尔•罗南正在寻找一切机会同她的女儿接近，寻找一切机会做阿卡托克这个笨蛋应该做而不去做的事情呢？或许路易丝已经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在注意她。即使如此也无关紧要。埃利萨尼夫人心里想，必要时她会出面规劝，路易丝绝不敢拒绝她应允的这桩婚事。

让•塔高纳是否满意？

“不满意！”这天上午他大声说道。

马塞尔•罗南已经醒了，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此时仍躺在饭店房间的床上。

“不满意！……”让•塔高纳说道，“好像全世界的厄运都落在了……”

“反正没有落在我的头上。”表兄对表弟说。

“同样落在了你的头上，马塞尔！”

“绝对不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达特先生的养下。”

“完全可能，不过是为了爱情！”

“什么？……为了爱情？……”

“别装模作样了！……你爱路易丝小姐就像天上的太阳再明白不过了。”

“小声点儿……让，别让人听见。”

“别人听见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不像头顶上的月亮谁都看得见吗？难道需要用奥利安达尔先生的望远镜才能发现你已落入情网？……难道埃利萨尼夫人不正在为此感到忧虑不安吗？难道德斯兰戴一家：父亲、母亲、儿子不正在恨你恨得要死吗？”

“你说得太过分了，让！”

“一点都不过分！……现在只有达特先生一无所知，或许路易丝小姐也是一样……”

“她！……你这样想吗？……”马塞尔•罗南急切地问道。

“是的……你不要激动，你这个昨天昏迷不醒的家伙！一个年轻女孩子，当她弱小心灵承受不住太大压力时，难道不会办错事吗？……”

“让，别说了！”

“路易丝根本看不起德斯兰戴家的宝贝儿子，阿卡托克。”

“你知道，我的朋友，我为路易丝都快要发疯了。”

“疯了，只是一句话，你发疯到了什么程度？……埃利萨尼小姐是一个迷人的姑娘，这谁都知道。我和你一样也非常喜欢她！不过她现在名花有主。如果这桩婚事不出现意外，婚礼会如期举行。因为这关系到两个家庭的利益和愿望。这是从孩童起就订下的婚事，你想一下子就改变这一切吗？”

“我一点儿没有想过，我希望一切照旧。”

“那么……你错了，马塞尔。”

“为什么错了？”

“你错在放弃了我们最初的计划。”

“我不愿意你也牵涉进来。”

“是这样的，马塞尔。你想一想！如果你能被收养……”

“是我吗？”

“对，就是你！这样你就可以对埃利萨尼小姐大献殷勤，……娶到一位非常有钱的小姐胜过胸前的一等骑士勋章。而且你可以用金钱的优势压垮阿卡托克……另外你可以利用你的养父对路易丝小姐极大的影响力！……如果上天保佑路易丝小姐从战场上、洪水中或火灾中救出达特先生，后者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收为养女！”

“你在胡说八道！”

“我是在很严肃地说出一个再高明不过的办法，一个好的建议。”

“让，告诉我实话，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很糟糕。比如说，在火车上发生的那场火灾，我非但没有救达特先生，而是他把我救了出来。”

“马塞尔，这倒是一个问题，一个不太好办的麻烦事！……不过，我想你可以在自愿的条件下收养这位佩皮尼昂人！……这样做结果是一样的！……去领养达特先生，做他的养父……”

“不可能！”马塞尔•罗南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在任何情况下，领养人年龄都必须比被领养人大，哪怕只大几天。”

“唉，真是倒霉到家了！真是走投无路！通过法律得到一位养父实在是困难！”

这时从过道里传来一个人大声说话的声音，与此同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是他！”让•塔高纳说道。

克劳维斯•达特出现了，他的一言一行都洋溢着欢快。他一步跨到了马塞尔•罗南的床前。

“他怎么样？……还不能起床？……他病了吗？……他的呼吸正常吗？……肺活量不够吗？……我是否给他做人工呼吸？……他不好意思吗？……我的胸膛里充满了最上等的氧气，这可是我的一个秘密！”

“达特先生……我的救命恩人！……”马塞尔•罗南说着坐了起来。

“不是，不是！”

“就是，就是！”让•塔高纳说道。“没有你，他仍在昏迷不醒！没有你，他会被煎、被烤、被烧糊、被烧化！没有你，他会成为一小撮灰烬，我也只好把他装进骨灰盒里了！”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达特先生说着高举起双手。

一会儿，他又接着说：

“不过，倒真是我救了他！”

他用和善而忧虑的眼光看着马塞尔•罗南，把他抱在怀里，好像他是一个久卧病榻，临近垂危的病人。

他们继续交谈。

在马塞尔•罗南酣睡的车厢如何发生了这场火灾？……或许火车火溅起的火星从打开的车窗飞了进来，引着了车厢坐垫，随着车速加快，火势越来越猛……

“那些女士怎么样？”马塞尔•罗南问道。

“她们都很好，已经从恐慌中恢复过来了，亲爱的马塞尔。”

让•塔高纳点着头，好像在说：“瞧啊！已经到了‘亲爱的马塞尔’程度了。”

“从今以后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达特先生加重语气说道。

“像他的孩子一样！”让•塔高纳心里重复说道。

“对了，如果你当时看见埃利萨尼小姐在火车刚一停下，就冲进了烟雾弥漫的大火中……”这位令人尊敬的人继续说道，“她的动作和我一样快！……我把你放在地上后，她拿出一块手帕，从一个小瓶里倒出几粒盐，润湿了你的嘴唇！……你的样子让她害怕极了。我想她当时也差一点儿昏过去！”

马塞尔•罗南太激动了。他不想再掩饰自己的感情了。他紧紧抓住这当脱先生的手，感谢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感谢他的细心照料……也感谢路易丝小姐的手帕！太感人了！这位佩皮尼昂人也被感动了，双眼也变得潮湿了。

“一滴水映出两道阳光，”让•塔高纳用带点儿嘲弄的神情看着这幅感人的画面。

“对了，亲爱的马塞尔，你是不是要下床？”达特先生问道。

“你进来的时候，我正要起来。”

“让我来帮助你。”

“谢谢，谢谢！有我的表弟在。”

“对我不要客气！”达特先生说，“你现在属于我，我有义务照顾你。”

“像父亲一样。”让•塔高纳接着他的话说道。

“像父亲一样？别再提‘父亲’两字，否则魔鬼会把我掐死。”

幸亏帕特利斯没有在场。

“对了，朋友们，得快一点儿！大家都在餐厅等你们两个人。去喝一杯咖啡，然后去车站。我希望检查一下马车，不要出什么纰漏……以后我们去城里转一转。很快就能转完。然后去看看郊外。明天八点到九点之间，我们像阿拉伯人的车队一样出发！……上路吧，旅行者们！上路吧，游客们！你们将看到我全部武装，披上那件阿拉伯人的外套，像个酋长，一个真正的部落酋长。”

他伸出强有力的手把马塞尔•罗南扶了起来，然后哼着比利牛斯山小调出去了。

当达特先生走出屋外后，让•塔高纳说道：“上哪儿找这两样东西？一个和他的一样，一个和她的一样……一个是非洲酋长外套，一个是带香味的手帕！”

“让，”马塞尔•罗南有点儿生气了。“你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是你要我开心的……我这样做了！”让•塔高纳搪塞道。

马塞尔•罗南开始穿衣服。虽然他的脸色有点儿苍白，好在一会儿就正常了。

“既然我们没有其他冒险机会，”让•塔高纳肯定地说道，“不如我们考虑去第七骑兵团的家情。想一想那会是怎样一种情景！驰骋疆场，冲锋陷阵。在战场上可能断臂少腿，可能弹中胸膛，可能面目全非，可能头脑搬家。面对枪林弹雨的残酷现实，你会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起码是这样！”

马塞尔•罗南看着兴致勃勃、滔滔不绝，不忍心打断他。直到他结束了开玩笑才对他说：

“一派胡言，我的朋友！别忘了我已放弃了所有的企图：让我的救命恩人领养我，或者我去救他的生命！玩花招、耍手段、去冒险都随你的便！我祝你成功！”

“谢谢，马塞尔。”

“不用谢，让……让•塔高纳先生！”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来到饭店餐厅。这是一家很普通的饭店，可是装修得整洁美观。埃利萨尼一家和德斯兰戴一家分别站在窗口旁边。

“他来了，他来了！”达特先生欢呼道。“他全好了，呼吸恢复了，胃口恢复了……就像一块脱离烤肉架的鲜肉！”

帕特利斯微微回了一下头，这种极不恰当的比喻，使他想起某种令人不愉快的东西。

埃利萨尼夫人比较友好的问候了几句，并祝贺他逃脱了一场可怕的危险。

“多亏了达特先生舍身相救。”马塞尔•罗南回答道。

帕特利斯看到他的主人握住年轻人的手，没有说一句话，他感到很满意。

至于德斯兰戴一家人，他们紧闭双唇，神色漠然晦涩，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弯腰动作向进来的两位巴黎人到意。

路易丝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目光同马塞尔•罗南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或许眼睛表达的内容胜过用嘴巴说出的话。

午饭后，达特先生请女士们在餐厅等待，他和两个年轻人，德斯兰戴先生和儿子朝车站走去。

如前所述，由阿尔泽至赛义达的铁路在这个城镇，也是终点站中止。南奥兰铁路公司在这块属于法国——阿尔及利亚公司的土地上铺了从塔夫拉瓦到克腊勒法拉的线路，从克腊勒法拉又伸出三条支线：第一条已经完工，经克赖德尔，抵达梅谢里亚和艾因塞弗拉；第二条正在建设中，穿过东部地区伸向兹拉奎特；第三条在计划中，大概经艾音斯费西发延伸到热里维尔，后者海拔为1400米。

环绕旅游不包括进入南方内地的路线，所以旅游者从赛义达向西到了塞伯图，再向北到了西迪比尔阿贝斯，从那里乘坐返回奥兰的火车。

克劳维斯•达特去火车站着一看供旅游用的交通工具是否准备妥当，是否令人满意。

马车上的长凳已铺好的坐垫，套好了骡子、马、驴或骆驼，只待旅客满意后乘坐上路。从奥兰出发的旅客都还没有离开赛义达。尽管南部游牧部落对游客没有任何危险，可是去南部旅游的人数还是多一些为好。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都是非常好的骑手，他们挑选了两匹看起来不错的马。这种马颌下长着胡须，来自南奥兰高原，具有吃苦耐劳的特点。德斯兰戴先生经过一番思考，决定和三位女士乘坐一辆马车。阿卡托克踏不上马镫子，又认为马匹速度太快，所以选中了骡子。他想自己的决定肯定会受到称赞。克劳维斯•达特用行家的眼光打量了一下马匹，点了一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顺便说一句，带领车队的是铁路公司代表，叫德利瓦斯，他的手下有一名向导，叫摩克塔尼，以及好几个阿拉伯仆人。一辆马车装载着充足的食品。而且到了达亚、塞伯图和特莱姆森还要再补充。此外夜间宿营也不成问题。按照预定期限，车队每天走过的地点不超过十个。夜晚车队一般住宿在旅游路线途中的小村庄和小乡镇。

“这次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安排得太好了，”达特先生大声说道，“对此我们只有感谢。明天九点我们在火车站集合，白天欣赏路上的风景。现在我们去参观赛义达，这座美丽城镇。”

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达特先生和他的同伴发现了一个他们熟悉的人。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也为了同一目的来到了车站。

“来了，来了，正在走来啦！”这位佩皮尼昂人用夸张的带有节奏的口吻说道。

这位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不说一句话，看来就像在“阿洁莱”号甲板上那样，与众人保持着距离。

“看来他要和我们在一起了？”马塞尔•罗南说道。

“是的。不过要让他带上食品才能和我们走！”达特先生接着说。

“我想铁路公司肯定会做预防，而准备了多余的食品。”

“你是在开玩笑，塔高纳先生。”达特先生说道，“谁知道他在旅途中对我们是否有用？……假设车队迷路，他能认得路吗？……难道他观测星空来找路吗？”

总之，如果必要时，车队或许会用得上这位学者。

按照达特先生的建议，上午和下午的时间用在了参观城里和城外的一些地方。

赛义达城镇有居民3000人，六分之一是法国人，十二分之一是犹太人，其余是本地居民。

这个城镇最初属于穆阿斯凯尔军事防区，建立于1854年。十年后，被法国人夺取并摧毁，变成了现在老城的废墟。城镇四周设有城墙，曾经成为阿卜杜拉、喀德尔军队的军事要塞之一。从那时起，在离老城两公里远的地方，靠近滨海地区与高原地区高900米的最高峰，重建了新城。从很深的山谷处流出的梅尼亚兰河流经该城镇。

还需提及一下，赛义达具有现代管理与本地风俗习惯相融合的特点，在旅游者看来，与锡格和穆阿斯凯尔不完全一样。赛义达城镇除了民事法庭、财产与赋税登记处、森林防护队，传统的阿拉伯人办事处外，没有一座名胜，没有任何吸引人的艺术特点，不具有任何本地色彩。这一切不足为怪，因为她只是最近才重建的新城。

达特先生一点儿没有抱怨。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更正确地说，他的企业家的天性把他吸引到了磨坊和木材厂去参观。尽管磨坊的转动声刺耳单调，尽管木材厂的噪声撕心裂肺，可是在他听来不亚于一首动听的音乐。唯一使他遗憾的是没能星期三抵达赛义达。这一天是阿拉伯人羊毛交易的大集市。在旅途中要始终具有无所不看的热情，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都应是这样。

可喜的是赛义达郊外很美丽，令人赏心悦目。放眼望去犹如一幅五颜六色的图画。在远处伸延着成片成片硕果累累的葡萄园，茂盛的树林。树林中生长的各种各样色彩鲜艳的阿尔及利亚植被。像法国三个移民省份一样，赛义达的物产丰富。大约有50万公顷土地用于种植爱尔法草。土地肥沃，梅尼亚兰河水库提供了必要的水量。除了得天独厚的土地和自然条件外，赛义达还出产浅黄色条纹的大理石。

兴致勃勃来此参观的达特先生深有感触：

“有如此自然资源的阿尔及利亚又怎能不自给自足呢？”

“但是生长出太多的官僚，却没有足够的移民，势必窒息她的发展。”让•塔高纳回答道。“这是必须彻底改变的。”

他们步行两公里来到赛义达的西北。在一座300英尺的山坡上矗立着赛义达老城。山坡下是梅尼亚兰河。老城内只有当年阿拉伯征服者留下的军事要塞的废墟，记载着征服者最后的命运。

达特一伙人晚饭时返回饭店。饭后众人回到各自房间为第二天出发做准备。

如果对让•塔高纳来说，这一天有失有得，那么对马塞尔•罗南来说则是幸福的一天。因为他找到机会同路易丝进行了交谈，并对她的细心照料表示了感谢。

“是真的，先生！”年轻的姑娘对马塞尔•罗南说道，“当时我看到你一动不动，呼吸困难，我还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永远不会……”

必须承认，除了达特先生提到过的“美丽姑娘的担心”之外，上面的话里还包含着另外的意思。

第十二章

车队离开赛义达到了达亚。

第二天，离出发还有一个小时，车队人员和物品已准备妥当，正等待旅客们到来。铁路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做了最后的部署。阿拉伯向导摩克塔尼为他的马匹备好鞍具。三辆长凳马车和一辆载货马车早已停放在院子的尽头，驭手也坐好，只等扬鞭出发。12匹马和骡子不停地打着响鼻，用前蹄击打地面。另外还有两头骆驼已披挂好美丽的鞍具，静静地卧在地上。为这次旅游配备的五个当地人，占据了一个角落，他们双臂抱在胸前，身披白色长袍，静待领头人的出发信号。

连同达特一伙九人算在内，整个车队共有16名旅客。其他7位旅客——包括奥利安达尔在内——在赛义达已过了两天，也将在优越的条件下完成这次环绕旅游。这个车队只有3位女性，那就是埃利萨尼夫人、她的女儿和德斯兰戴夫人。

克劳维斯•达特，以及他的男女同伴们由帕特利斯打头最先抵达了车站。其他旅客也慢慢地走来了。他们中大多数是奥兰人，其中几位还认识埃利萨巴夫人。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背上挎着长筒望远镜，手上提着旅行袋，向昔日的“阿洁莱”号旅客们致敬，后者也向他回礼。这次达特先生径直走上前，伸出手，脸上挂着微笑：

“你也来了？”他说道。

“我来了。”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回答道。

“我发现你没有忘记带上你的望远镜，这太好了。如果向导把我们领到芥末瓶里，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看东西……这很好！”

帕特利斯转过一向严肃的脸。这位佩皮尼昂人和这位蒙特利马尔人用力握了一下手。

这时候马塞尔•罗南接近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手上提的日常用品；德斯兰戴先生监视着行李被妥当地放在了载货马车上；阿卡托克笨拙可笑地打量着他挑选的骡子，后者不耐烦地竖起了耳朵；让•塔高纳沉思着，考虑着这次横穿南奥兰的15天旅程的前景。

车队很快集合妥当。第一辆长凳马车有着软坐垫，顶上罩着篷布。车上坐着埃利萨尼母女和德斯兰戴夫妇。第二辆和第三辆马车共坐了五名旅客。他们乘马车旅游更喜欢安静。

两位巴黎人像骑士一样一下子就跨上了坐骑，可见骑马并没有什么秘诀可言。阿卡托克笨手笨脚爬上了骡子。

“你最好上我们车上来，你爸爸把他的座位让给你……”德斯兰戴夫人大声喊道。

德斯兰戴先生也同意这种有利的安排，因为可以把儿子安排在路易丝的旁边。当然阿卡托克什么也不听，固执地骑在骡子上，而同样固执的牲口肯定也会和他来一场恶作剧。

公司代表德利瓦斯骑上了马，其中两位游客也上了马。这时众人的目光一齐提向了克劳维斯•达特。

这位引人注目的人，在他仆人帮助下，刚刚把一件非洲长袍披在了肩上。确实如此，他的头上顶着一顶说不上是土耳其帽还是伊斯兰头巾，脸上罩着旅游者的白色面罩，脚上蹬着一双好像阿拉伯人的长筒靴。他穿着这样一身奇装异服，得意非凡。而帕特利斯也点头称许。或许这位仆人只希望他的主人在一个特定场合表现出东方人的情调。

达特先生骑上了卧在地上的一头骆驼，向导摩克塔尼也坐上了另一头骆驼的背上。两头骆驼气宇轩昂地站了起来。这位佩皮尼昂人用一个优美动作向旅伴们挥手致意。

“真是非同寻常！”德斯兰戴夫人说道。

“但愿他不要出什么事！”年轻姑娘小声地说道。

“真是了不起的人！”让•塔高纳对他表哥说道，“谁能有幸成为他的儿子……”

“也能有幸有这样一位父亲！”马塞尔•罗南巧妙的应答引起让•塔高纳一阵哈哈大笑。

帕特利斯神情庄重地骑上了骡子。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发出了出发的信号。

车队排列顺序如下：最前头是骑马的德利瓦斯，后面跟着骑骆驼的摩克塔尼和达特先生。他们的后面是骑马的两位年轻人和另外两位旅客。再后来是骑在骡子上左摇有晃的阿卡托克，随后是紧跟在一起的三辆马车，其中一辆坐着奥利安达尔先生。最后是载货马车，车上坐着当地人，以及装载的食品、行李和武器，其中有两个人担任后卫。

从赛义达到达亚的路程不足100公里。根据精心安排的路线，在50公里处有一个小村庄。车队大约在晚上八点抵达那里过夜。第二天再启程，傍晚时刻到了达亚。平均每一个小时经过一个参观地点。这样长途跋涉变成了乘马车观赏各地不同风景的旅游。

从赛义达出发，车队很快离开了这个移民地区，来到了贝尼梅尼亚兰地区。在旅客面前出现一条向西直达达亚的大路，车队只能沿此路前进。

天空里层叠朵朵白云，从东北方向吹来阵阵微风。气温不高不低，气候凉爽宜人。阳光从背后射来，使景色显得栩栩如生。行进的速度不很快，因为道路从海拔900米上升到了1400米。

走了几公里后，老城废墟被甩在了车队的右首。车队穿过杜依塔贝森林后，向着胡奈河源头行进。此时车队正沿着杰夫拉吉拉卡森林前进。这片森林面积不少于21000公顷。

在北方伸展着广阔的爱尔法茅草种植地。在茅草堆放地，茅草被压干水分，成为“有价值的软草”，即阿拉伯茅草。这种草本植物经过高温干燥后，可用于喂养马匹、家畜，它的圆叶子可用来加工成席子、绳索、鞋和非常结实的纸张。

公司代表对达特先生说：“在旅游途中我们能看到广阔的爱尔法草种植地，广阔的森林，出产铁矿石的群山，出产石头和大理石的采石场。”

“那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克劳维斯•达特回答道。

“如果景色迷人……”马塞尔•罗南接着说，“不过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情。”

“这个省的河流丰富吗？”让•塔高纳问道。

“比人体中的血管还要多！”向导摩克塔尼回答道。

“这个地方的‘血管’实在太多了！”让•塔高纳低声说道。

车队穿行的这个地区属滨海地区，也就是地中海沿海地区，也是奥兰省最富庶的地区。这里阳光的强度和热度都超过了古柏柏尔人时代，不过气温还可以忍受。在高原上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牧场、咸水湖。在更远的地方是撒哈拉大沙漠。那里的空气中夹杂着迷人眼睛的沙尘，植物和动物在非洲灼热阳光下也在逐渐减少。

如果说奥兰省是阿尔及利亚最热的地区，那么也是最有益健康的地区，这主要是因为从西北方频繁吹来的阵阵微风。在奥兰省这个滨海地区行走显得比阿尔及尔省和君士坦丁省的滨海地区少一些颠簸。这个地区河流密布，平原上适宜种植，土壤条件最好。平原上种植了各种作物，尤其在盐碱地上更适宜种棉花——这样的盐碱地大约有30万公顷。

车队行进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一点儿也感受不到五月的灼热阳光。形态各异的植物，茁壮挺拔，郁郁葱葱！许许多多香料植物散发出阵阵芳香，令人心旷神怡。四外望去，簇生植物有枣树、洋槐、乳香黄连村、杨梅树、矮小的棕榈树；成块成束的植物是百里香、桃金娘、熏衣草；成片生长的植物包括了全部种类的，具有很高经济价值的橡树类，如软木树甘果橡树、常青栎树，其他的树类还有侧柏、雪松、榆树、白蜡树、野生橄榄树、桂月树、刺柏、柠檬树、桉树等等，还有在阿尔及利亚盛产的成千上万株阿尔普松树，还不包括其他种类的油脂树种。

所有游客感受到了旅游开始阶段特有的兴奋、欢欣，并精神饱满地完成了第一段旅程。林中鸟儿鸣唱着欢快的乐章。达特先生声称可爱的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是鸟儿音乐会的组织者。由于坐在骆驼上的是一位大人物，这头骆驼似乎也小心翼翼。不过有时候速度过快，让这位大人物在两个驼峰之间碰来撞击。但是达特先生还是不住称赞说，他从来没有碰见过像这样性情温和、行走平稳的坐骑。

“它比臭马强多了！”他肯定地说道。

是马匹，不是臭马！大概帕特利斯会这样纠正，因为他就走在主人旁边。

“达特先生，”路易丝•埃利萨尼问道，“骑在骆驼上你真的不难受吗？”

“与其说我难受，亲爱的小姐，不好说是我让骆驼感到难受，它就像驮着一块比利牛斯山的大理石。”

这时候骑手们都靠近了马车，他们互相交谈起来。马塞尔•罗南、让•塔高纳和埃利萨尼母女交谈着。这引起了德斯兰戴夫人的极大反感。不过她一直在关注着阿卡托克，后者在同他的骡子交谈。

当他的坐骑把他突然甩到另一侧时，他的母亲提醒他：“小心别摔下来。”

“我倒希望他能坐到马车上来。”德斯兰戴先生说道。

“喂，他要去哪儿？！”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大叫起来，“他要回赛义达吗？喂！……阿卡托克……我的孩子，你走错路了！”

不管坐骑上的人怎么努力，这匹骡子又蹦又跳撒着欢顺着原路返回，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大约几分钟后，帕特利斯受主人之命，向奔跑的牲口追去。

“他跑去是为了谁？”让•塔高纳压低嗓门问道，“是为了骑牲口的人还是牲口？”

“两个都是。”马塞尔•罗南小声回答道。

“先生们，先生们，请嘴下留情！”达特先生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路易丝肯定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焦虑不安的德斯兰戴夫人终于平静了来，因为帕特利斯很快赶阿卡托克，并把那匹不听话的牲口拉了回来。

“不是我的错，”这个笨家伙说，“我拉住缰绳了，可是没有用……”

“你跑不掉的！”达特先生大声说道，洪亮的声音把乳香黄连木树丛中带翅膀的主人惊吓得四散飞去。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车队穿过了贝尼梅尼亚兰和杰夫拉本杰福尔交界处，毫不费力地淌过一条属于胡奈河的支流。胡奈河为北部地区季节河补充水量。离此几公里处有一条费努安河，其源头来自吉拉卡森林最中心处。牲口涉水时也仅没及小腿。

离正午还有20多分钟的时候，摩克塔尼发出停车信号。歇息用午餐的地方非常舒适宜人。大家围坐在大树周围，头顶上是浓密树叶，就连最强烈的阳光也透不过来。旁边是费努安河，流淌着清澈的河水。

骑手们从各自的坐骑上下来。马和骡子不习惯横卧地上。两匹骆驼曲起前腿，将长长的脑袋伸向覆盖小路的青草。克劳维斯•达特和向导“登陆”了，因为照阿拉伯人的说法，骆驼是“沙漠之舟”。

坐骑在本地人照管下去不远的地方吃草。在靠近成片生长的笃藕香树——这种树是滨海地区分布广泛的树种，牲口的食料非常丰富。

从赛义达带来的食品从车上卸了下来。食品各种各样：冷肉、新鲜面包、装在绿色篮筐里的开胃水果酒、香蕉、无花果、枇杷、梨、椰枣等等。在这个心旷神怡的郊外环境，怎不令人胃口大开。

“这次不会再出现布卡拉什船长把船开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用午餐的事情了！”让•塔高纳说道。

“怎么？‘阿洁莱’号船长有意这样做的？”

“当然，亲爱的先生。他是这样做的。”达特先生说道，“这是为了航运公司股东们的利益！利益第一，不是吗？可是受罪的是旅客！多亏旅客们意志坚定，像惊涛骇浪中的海豚，任凭轮船颠簸而面不改色。”

帕特利斯抬头看了三次。

“现在好了，”达特先生接着说，“再也没有摇晃的地板，没有晃动的饭桌了。”

帕特利斯低下了头。

食品摆放在草地上，餐具应有尽有：盘子、碟子、叉子、勺子、刀子，一切都清洁如新，令人赏心悦目。

游客们围坐一起，使他们之间有了更多的了解。大家随意而坐——马塞尔•罗南出于谨慎没有太靠近埃利萨尼小姐，不过离他的救命恩人也不太远。后者自从把马塞尔•罗南从车厢浓烟烈火中救出来，已经喜欢上他了。达特先生很愿意重提此事，而且帕特利斯也很赞赏他的举动。

这次野外用餐的地方，既没有好的位置，也没有不好的位置。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这位不拘小节的人也不可能像在远洋轮上多次表现出来的那样，去挑三拣四。不过他坐得也不太远，任何美味佳肴也逃不脱他那双敏锐的眼睛。让•塔高纳用魔术般手法从他眼前“偷走”几份美味，这使得奥利安达尔无法克制自己的恼怒。

第一次野餐充满了欢乐。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首先表现出来欢快情绪，像比利牛斯山流下的急流，迅速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众人很快交谈起来。大家谈到了这次旅游，谈到了这个令人兴趣盎然的地区，也谈到了可能遇到的意外。对此，埃利萨尼夫人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一点儿不用害怕这个地区的猛兽吗？

克劳维斯•达特回答说：“害怕猛兽？绝对不会！难道我们的人数不够多吗？难道行李车上没有带着猎枪、手枪和足够的弹药吗？难道我们两位年轻朋友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不常使用武器吗？他们没有经过训练吗？在我们同伴中不是有人获得射击奖牌吗？至于我，不是吹牛，我毫不费力在400米外开枪，不管枪膛里有没有枪膛线，都会击中耳朵眼大小的目标。”

“哼！”帕特利斯可不喜欢这种用耳朵做比喻的说法。

“夫人们，你们对猛兽的事情尽可放心。”公司代表德利瓦斯说道，“因为我们白天行军，所以根本不用担心猛兽的攻击。只有在夜里，那些狮子、豹、猞猁、鬣狗才离开它们的巢穴。而且天黑的时候，我们的车队已经住宿在欧洲人或阿拉伯人的村庄里了。”

“呸！猞猁咬我，就像病猫咬了一口，”克劳维斯•达特说道，“至于那些狮子，”他伸出一只胳膊做出拿枪的样子，对着想象中的野兽，嘴里发出“砰！砰！”的声音，“就像这筒香肠罐头。”

帕特利斯赶快找出一个空盘子，其实没人要求他这样做。

公司代表说得对：在白天猛兽很少攻击人。至于森林中其他动物，如豺狗、猴子或无尾猴、狐狸、岩羊、羚羊、鸵鸟等不需担心。而蝎子、毒蛇在滨海平原很少出现。

还要补充几句，野餐中的酒是阿尔及利亚的优质葡萄酒，主要以穆阿斯凯尔白葡萄酒为主。还不包括咖啡和餐后甜点时喝的各种饮料。

下午一点半，车队按原来顺序前进。道路伸向了唐德费尔德森林深处，已看不到广袤的爱尔法茅草种植地。在车队右边是被称作铁山的丘陵地带，蕴藏丰富的矿产。在不远处是最早期的罗马人矿井口，用于提升矿料。那些横穿森林地带的小路是在矿井和爱尔法草加工厂工作的工人踩出来的。他们中大多数属于摩尔人。不过在古代他们分属于不同种族，如利比亚人、柏柏尔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以及东方人。这些工人住在平原上或临近沙漠的高原地区的山里边。他们成群结队，来来往往，丝毫不惧怕让•塔高纳所想象的那种攻击。

大约晚上7点的时候，旅游者们来到大路上一个交叉路口：一条运送爱尔法茅草的公路与另一条从西迪比尔阿贝斯到了亚的公路汇合。后者由此一直伸延到南部法国——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的地区内。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按照旅游计划，车队将在此过夜。早已为车队准备了三间干净整齐的房屋。这儿是12个过夜处的第一站。晚饭后每个人挑选了一张床，可以美美地睡上十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车队又出发了。他们要在白天赶到设在达亚的第二个宿营地。

出发前，达特先生走到德斯兰戴夫妇身旁，对他们说：

“喂，朋友们，你们的儿子和路易丝小姐现在怎么样？……我看好像没什么进展，真是活见鬼！你们的儿子得加把劲啊！”

“你知道，达特，”德斯兰戴先生说道，“他是一个非常谨慎、守规矩的孩子……”

“守规矩？”这位佩皮尼昂人激动地说道，“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守规矩的问题！他就不应该像个懒汉总是和你们在一起。车队休息的时候，他应该去关心自己的未婚妻，和她说一些亲近的话，对她要表现出开朗、善意。总之对女孩子要多做一些琐碎的小事，对不对？可是这个该死的阿卡托克整个闭着嘴巴！”

“达特先生，”德斯兰戴夫人说道，“你愿意听我说几句吗？几句我心里的话。”

“请说，夫人。”

“是这样，你不应该把那两位客人带来！”

“是让和马塞尔吗？”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我根本没有带他们来，而是他们自己来的，没有人能阻止。”

“这就使事情变得糟糕了！”

“为什么？”

“因为其中有一个人对路易丝的关心超出了应有的程度。而且埃利萨尼夫人还一点儿没有觉察。”

“是哪位？”

“是马塞尔•罗南先生……这种事我实在受不了！”

“我也受不了！”德斯兰戴先生接着说道。

“是这样！”达特大声说道，不过他把后面的话藏在了心里。“难道是马塞尔，我从浓烟烈火中救出的朋友？”

“朋友们，这是不可能的。”他对德斯兰戴夫妇说道。“马塞尔•罗南对我们亲爱的路易丝小姐的关心并不比河马手拿鲜花更有魅力！旅游结束后，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就返回奥兰，去参加第七骑兵团！你们的梦想会实现的！……不过如果这次马塞尔不来，我也赶不上……”

他没有说出“着火的车厢”。

实际上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受人尊敬的好人。可是如果这件事同阿卡托克没有关系的话，就难保不会同马塞尔有关系。

大约九点时分，车队进入了这个地区最大的森林赛格拉森林。道路由此顺山势而下，通向达亚。整个森林面积不少于68000公顷。

中午时分走完了第二段路程。像前一天那样，众人在赛尔费尤姆河边，坐在凉爽地树荫下用了午餐。

达特先生的想法是，不管马塞尔•罗南是否对埃利萨尼小姐有过了关心，他打算不闻不问。

午餐期间，让•塔高纳看见奥利安达尔先生从背包里拿出各种各样蜜饯水果，不给任何人，而是独自津津有味享用。而且像往常一样，两眼紧盯住午餐中最好的菜肴。

“看来他不需望远镜就能观测星空。”让•塔高纳对达特先生说道。

大约下午3点，车辆、马匹、骆驼和骡子都停下来休息。休息地点前方是一片荒废的柏柏尔人坟冢。其中埋葬了两位旅游者，更确切地说是两位考古学者。

道路伸向西南方，车队进入了杰夫拉士阿玛和梅阿米德地区。塔乌里拉河流经此地，牲口不需卸车即可直接涉过。

向导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如果旅程结束，肯定能获得可观的小费。

达亚小镇位于达亚森林的边缘。车队在天擦黑时，大约八点左右抵达了这个小镇。镇上一个相当不错的小客栈热情接待了有点儿疲倦的游客。

上床前，让•塔高纳说道：

“马塞尔，如果我们遭到猛兽袭击，如果我们有幸把达特先生狮子或豹子的爪下救出，这算不算数？”

“算数。”已经睡着的马塞尔•罗南说道，“不过我要预发告诉你，遇到这种袭击，我要救的人不是他……”

“太好了！”让•塔高纳说道。

当让•塔高纳躺下的时候，他听见了从周围传来了几声野兽的吼叫。

“安静点儿，你们这些白天睡觉的家伙！”他大声说道。

在闭上眼睛前，他心里想：

“事实证明，我做不成这位真正男子汉的养子了，连养孙也做不成了！”

第十三章

让•塔高纳的感激与沮丧各是半斤八两。

达亚是西迪比尔阿贝斯地区阿拉伯人的一座古城。现在是一座没有雉堞城墙的城镇。城墙上方有四座棱堡，控制着通向奥兰高原的通道。

为了让两天来感到疲劳的游客们休息，按照旅游计划，在此地休息24小时，车队第二天才出发。

延长在此逗留的时间也并无不可。该镇海拔1400米。位于山峰两侧。山峰周围是14000公顷面积的生长着松柏和栎树的森林。该镇空气纯净，这正是欧洲人所向往的环境。

该镇居民为16000到17000人，差不多都是本地人，法国人仅限于驻扎此地的军队官兵。

看来也没有必要延长游客在此地的休息时间。女士们没有去城外郊游，男士们去的地方稍远，到了山坡处，进入了森林里边。有几个顺着山下平原方向，到了达亚洼地树林。这片树林中生长着阿月浑子树、野枣树等。

充满吸引力，受到尊崇的达特先生拖着两个伙伴整整走了一个白天。或许马塞尔•罗南更愿意和路易丝、埃利萨尼母女在一起。不过德斯兰戴一家人在场则让他难以忍受。救人者不能和被救者分开。让•塔高纳的身份没有确定，不过仍紧随不舍。

唯一没有在白天郊游的人是阿卡托克。由于克劳维斯•达特对德斯兰戴夫妇的告诫，所以他们的儿子必须和路易丝小姐在一起，女士们不应该在旁边……对于两位已订婚的男女情况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说明。现在已是做出说明的时刻了。因此阿卡托克留在了家里。

这种说明做出来了吗？……没人知道。不过在当天晚上，达特先生把路易丝叫到一旁，问她休息得好不好，第二天能不能出发……

“没有问题，达特先生。”年轻姑娘回答说，脸上显出深深的幽怨。

“阿卡托克陪了你一个白天，你一定感到很高兴。这是我建议的。”

“啊！是您，达特先生！”

“对，是我想到了这个好主意。我想你一定很满意。”

“唉！……达特先生！”

她的“啊”和“唉”拖得很长，包含的意思胜过了两个小时的谈话。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实在受不了了，他一再追问路易丝，最终让她说出了实话：她无法忍受阿卡托克这个人。

“活见鬼！”达特先生一边走开，一边低声说道，“好在事情还没有最后绝望，还有一线希望！……女孩子的心真是难以捉摸。我没有理由去窥视她们内心的秘密。”

克劳维斯•达特这样想是对的。可是他却根本没有想到马塞尔•罗南已经做了对德斯兰戴家儿子的不利事情。在他看来引起路易丝厌恶的只是阿卡托克身上众人皆知的低能和愚蠢。

第二天7点，车队已经离开了达亚城镇。牲口和旅客都感受到了天气凉爽而精神饱满。这天的天气最适宜旅游。拂晓时分天空多云，以后变得晴朗，没有下雨的先兆。多云的天气在奥兰地区很少见。全年降雨量不足一毫米，只是阿尔及利亚其他地区的一半。好在天上下来水，地上却有水，因为这个地区有许多条纵横交错的季节河。

从达亚到赛伯图有74公里。一条可通车辆的道路从埃斯马阿角，经埃尔高尔，抵达赛伯图。这条路线经过五个地点。不过该路线比走直线要好一些。因为走从爱尔法草种植区到本地人的农业区的直线要冒一些风险。而这个地区对游客没有危险，而且邻近的南方森林提供给旅客荫凉。

从达亚出发，道路向下通向赛伯图。一早出发牲口的行进速度较以前快一些。预计车队将在傍晚抵达埃尔高尔。到午餐前的路程很长，骆驼、马匹、骡子或许要有怨言，好在它们有话也说不出来。

车队按照原来的顺序前进。在这个地区中部有众多河流，如艾音斯巴河、艾音巴依利河、艾音西撒河等等，都发源自梅苏兰河。此外还有许多柏柏尔人、罗马人，以及阿拉伯传教士留下的废墟。车队在头两个小时走了20公里，到了了旅游路线最南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火车站，埃斯马阿角车站。这个火车站将西迪比尔阿贝斯与高原地区连接起来。

车队只能走这条埃斯马阿角到埃尔高尔的曲线，因为铁路正在建设中。

车队稍事休息的地方，铁路工人正在劳动。这条铁路从马根塔车站沿着左边的哈长依德河向上铺设，这个地方海拔为955至1114米。

车队进入了有4000公顷面积的哈长依德森林。一条季节河从森林和达亚之间流过。这条河的上游是马根塔水库。

11点半车队在森林边缘停了下来。

“先生们，我和向导摩克塔尼商量一下，再告诉你们午餐的地点。”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向大家说道。

“大家盼望你们早点儿决定，”让•塔高纳说道，“我们快饿死了！”

“我们真的快饿死了，”达特先生接着说。“已经前胸贴后胸了。”

“只要有一个能有清水，让女士们感到舒适一点儿的地方就可以了。”马塞尔•罗南提议。

“摩克塔尼的意见也应该接受，”德利瓦斯先生说道，“因为到了乌尔格拉森林之前，有12公里的爱尔法草种植区，没有任何树荫。”

“我们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达特先生说道，“可是女士们顶着太阳穿越这么长的路也受不了。她们可以坐在有顶棚的车里。我们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他的意见得到了他的同伴同意。

“我们比鹰还厉害！”让•塔高纳说道。

像上次一样，午餐的食物货车带来的。其中一部分食物是在达亚重新补充的，可以一直坚持到赛伯图。

车队旅客之间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密，而奥利安达尔先生除外。这位先生总是一个人单处，一个人享用食物，一个人单独旅游。这还要感谢铁路公司有先见之明，能让每一个游客满意。

马塞尔•罗南显得更加乐于助人。达特先生从内心为他骄傲，表现出父亲对儿子的感情。他甚至想让此事引起众人的重视，因此说出了一句心底的话：

“喂，女士们，大家都看到了是我救出了亲爱的马塞尔，是从……”

“是从浓烟烈火的车厢里。”让•塔高纳不由自主接上了这一句话。

“完全对，完全对！”达特先生大声说道，“这也是我要说的话，也是恰如其分的一句话。你同意吗？帕特利斯？”

帕特利斯微笑地说：

“这的确是一种英勇的行为，但愿先生表达得更文雅一些。”

“来吧，先生们，”这位佩皮尼昂人举起了酒杯，“为女士们的健康，为我们男士们的健康，干杯！别忘了，我们总是在一个有酒喝的国家。”

“真是本性难移！”帕特利斯低下头，小声地说道。

虽然没有用处，也要再说一下，德斯兰戴夫妇觉得马塞尔•罗南是一个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徒有其表的花花公子，一个装腔作势，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们打算向达特先生说明这一切。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很棘手的事情。尤其当这个性格上放荡不羁的人正处在豪情万丈的时刻。

12点半，篮筐、盘碟、酒杯都放回了车上，众人准备上路。

突然大家发现奥利安达尔先生不见了。

“我没有看见他。”公司代表德利瓦斯说道。

尽管他分秒不差来就餐，吃饭时狼吞虎咽，可是饭后却没有人看他去哪儿了。

他出什么事了？

“奥利安达尔先生去哪儿了？”克劳维斯•达特用大嗓门问道。“他出什么事了？这家伙带着望远镜能去哪儿呢？喂，奥利安达尔先生！”

没有人回答。

“我们不能丢下这位先生不管！”埃利萨尼夫人说道。

当然不能不管。众人四下寻找。很快人们在森林一个角落看见这位天文学家正用长筒望远镜观望西北方向的天空。

“别打扰他，”达特先生说道。“他正在观察天上的什么东西。你们知道，这家伙会给我们很大帮助的！如果向导迷了路，他只要测量一下太阳的高度，就能知道前进的方向。”

“一个大肚皮。”让•塔高纳说道。

“一个十足的饭桶！”

广阔的爱尔法草种植区属乌尔德巴拉格地区。车队穿过此地后再折向埃尔高尔方向。道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茅草。道路宽度仅够车队通过。整个车队就像印第安人大车队在草地中蜿蜒前进。

微微颤抖的热浪弥漫在这片广阔地区。车上的人只好躲进车篷里面。马塞尔•罗南平时不曾诅咒过阳光灿烂的天气，不过今天例外。因为路易丝美丽的面容消失在了车篷的后面。克劳维斯•达特强忍着汗腺发达带来的不快，在驼峰之间摇来摇去，活生生一位“穆罕默德王子”。看来他在阳光下也闭不上眼睛，因为要不断擦拭额上的汗水。同时他也为没有一件能挡住火一样阳光的阿拉伯长袍而遗憾。

“我的上帝，”他说道，“这太阳热得像一个烧白火炉，从东边烧到西边！晒得脑壳迷迷糊糊的！”

“是头，先生！”帕特利斯纠正道。

在西北方向是覆盖乌尔格拉森林的山峰，在南方是辽阔的高原地区。

三点左右，车队进入森林，众人已在浓密的常青株树下，又呼吸到了清爽宜人的空气。

乌尔格拉森林是这一地区最大森林之一，面积不少于75000公顷。森林里的道路长达十一二公里。这条路是政府为砍伐树木而修建的运输线，现在是游客们的旅游线。车上的顶棚撤去了，骑手们走拢在一起。大家三三两两在一起愉快交谈。达特先生一次又一次向周围的旅客表示祝贺，对此没有人表示拒绝，除了比往常更显沮丧的德斯兰戴一家人例外。

“喂，朋友们，是哪位好心人建议你们做这次美妙的旅行？你们高兴吗？埃利萨尼夫人，还有你亲爱的路易丝小姐？不过在离开老城堡街的时候，你还犹豫不决呢！你看，这片美丽的森林难道比不上奥兰市的街道吗？难道乌迪诺大街或者雷唐步行大街能配得上这片森林吗？”

“不对，大街和森林不能相比。”帕特利斯肯定会这样说。此时一群小猴子正在周围的树丛中上蹿下跳，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一个比一个更起劲地喊叫，扮着鬼脸。此时达特先生真想表现一下他的敏捷——他是一个身体非常灵活的人，这不是吹牛——真想用猎枪打下其中一只可爱的小动物。不过如果其他人也起而效之，岂不变成对这群猴子的大屠杀。女士们肯定会为它们说情，路易丝小姐也会出面阻止，请求宽恕这些阿尔及利亚动物群中的可爱的生灵。

让•塔高纳在马上踮起身，靠近达特先生耳朵说道：“如果您向一只猴子瞄准，会打中阿卡托克的！”

“懊，让•塔高纳先生，”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您说的话会让他受不了，这不仁慈。”

当他看到小德斯兰戴坐下骡子，正突然疾跑，从后面赶上来，看来没有多大麻烦，他接着说：

“再说一只猴子也不会从骡子上掉下来。”

“说得对，”让•塔高纳说道，“请原谅我不该把他比作四脚动物。”

如果车队想在天黑前赶到埃尔高尔，那么在下午最后几个小时要加快前进速度。

牲口开始小跑起来。这引得车身不住地摇晃。尽管这条路专供运输爱尔法茅草和木材，不过对车队来说也尚可通过。马车颠簸不止，牲口被路上的车辙和树根绊得磕磕碰碰，旅客们一句怨言也没有。

主要是女士们想尽快赶到埃尔高尔，让她们放心的地方。想到太阳下山以后还要在森林里赶路，这让她们实在笑不出来。刚才碰见的那群猴子、羚羊都是可爱的动物。但是从远处也时而传来野兽的吼叫。四周一片黑暗之时，也是猛兽离开巢之刻。

“夫人们，”达特先生想让女士们放心，“你们不要害怕，也没有什么害怕的！如果我们真的在丛林中过夜，实际上也是坏事变好事！我会安排你们在车上过夜，你们可以伴着美丽的星星入眠！我保证你们不会受到惊吓的！是不是，路易丝小姐？”

“只要您在，我不害怕。达特先生！”

“你们看啊，达特先生和你们在一起！夫人们，这位可爱的孩子信任我，她做得对！”

“大家对你有些信任，”德斯兰戴夫人说，“可是我们不愿意被强迫同意。”

阿卡托克母亲语气冷淡地说出的这些话得到了她的丈夫心照不宣的赞同。

“丝毫不要害怕，女士们。”马塞尔•罗南说道，“令人欣喜的是达特先生信任我们，我们也愿意首先贡献我们的生命……”

“多么伟大的‘首先’，”德斯兰戴先生说道，“可是随后我们的生命也完了。”

“你太实际了，我的老朋友！”达特先生大声说，“总之，我想此地没有任何危险的！”

“如果受到歹徒的袭击怎么办？”德斯兰戴夫人问道。

“我相信就连歹徒头子也没什么可怕的。”公司代表德利瓦斯肯定地说道。

“你又怎么能知道呢？”这位夫人不愿意让步，“而且还有夜里走动的野兽！……”

“也没有什么害怕的！”达特先生大声说，“夜里在宿营地四周布置上岗哨，点上篝火直到天明。还可以发给阿卡托克一支猎枪，安排他来……”

“请你让阿卡托克留下吧！”德斯兰戴夫人有气无力地请求。

“好吧，让他留下！不过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必须站岗放哨。”

“尽管我们一点儿都不害怕，最好还是尽快赶到埃尔高尔。”埃利萨尼夫人最后说道。

“好吧，出发！准备好马匹、骡子和骆驼！”克劳维斯•达特大声宣布：“让它们睁开眼睛，迈步前进！”

“这个人从不能正确讲话！”帕特利斯心里想。

帕特利斯抽了骡子一下，后者对它的主人这种赏赐也没有生气。

车队以极快的速度行进。大约6点半时到了乌尔格拉森林边缘，离埃尔高尔还有6公里，车队在天黑前能赶到。

此时出现了一条河流，比以前的河流稍微困难一些。

这条相当宽的切断前进道路的河叫撒尔河，属斯利森河流的支流。从上游几公里处的水库流下，水流相当湍急。车队已经涉过赛义达河、达亚河，河水到牲口的腿部，或者说这些河还处于无水时期。可是这次，河深达80到90厘米深。不过这难不倒向导，他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涉水过河。

摩克塔尼选择了一个倾斜的沙地，让长凳马车和运货马车踩着河底涉河。因为河水仅到车轮地方，车上的箱子不会打湿。旅客肯定会被平安送到100米的对岸。

向导打头，后边跟着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和克劳维斯•达特。后者骑在高高的骆驼上边，俯览河面，好像一头远古时代的怪兽。女士们坐的马车，左边是马塞尔•罗南，右边是让•塔高纳，后边是其他旅客的车辆。本地人坐最后的货车上。

必须说一下，在德斯兰戴夫人一再请求下，阿卡托克只得放弃坐骑，挤到了马车上。德斯兰戴夫人可不愿意看到她的儿子当众在河里洗澡。而且一旦他的骡子撒欢，她的儿子肯定会成为牺牲品。

在向导摩克塔尼引导下，一切都进行得顺顺当当。河水慢慢变深，牲口也逐渐进到水里。不过即使走到河中央，河水也没有达到牲口的肚皮。骑手们都抬高了腿，达特先生和向导又高高坐在骆驼上，所以他们一点儿也不用担心。

当众人涉到一半时，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这是埃利萨尼小姐发出的喊叫，她看见让•塔高纳一下子不见了，他的坐骑也整个没入了水里。

在涉水的右边有一个凹陷处，水深五至六米。向导因为在上游所以没有发现。

让•塔高纳游泳技术很好。如果从马上掉下来，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由于摔下时太突然，来不及游泳，再加上又撞到马的腰部，又惊吓了他的坐骑。

马塞尔•罗南急促催赶到右边，他表弟落水的地方。

“让！……让！……你在哪儿？”他呼喊着。

尽管他不会游泳，可是仍企图去救人，而不顾自己也会淹死。这时他看见另一个人赶到他的前边，不是别人，正是克劳维斯•达特。

这位佩皮尼昂人脱去身上的外套，从骆驼上一下子跳进撒尔河里，朝着仍在打着漩涡的地方游去。

众人一动不动，焦灼不安，惊恐不已，看着这位英勇救人者。他是否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或许牺牲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呢？……

几秒钟之后克劳维斯•达特又出现了。他拖着奄奄一息的让•塔高纳，并把他的脚从马镫中抽了出来。他抓住让•塔高纳的领口，让他的头露出水面，用另一手划水，把他送到浅水处。

过了一会儿车队到了了对岸。众人从车上和坐骑上下来，围在年轻人周围。后者很快苏醒过来。克劳维斯•达特浑身湿透，好像一只纽芬兰救生狗。

让•塔高纳明白了发生的一切，也知道谁救了他的生命。他向他的救命恩人伸出手，说出的却不是应该说出的感激的话：

“没机会了。”

这句话只有他的朋友马塞尔•罗南能听懂。

离河边几步远，在树丛后面，克劳维斯•达特和让•塔高纳用帕特利斯从行李箱中取出的衣服，从头到脚把全身衣服换了一遍。

做了短暂休息后，车队又上路了。晚上八点半，车队结束了一天漫长旅程，到了了埃尔高尔小镇。

第十四章

特莱姆森是一座美丽可爱的小城镇，却没能好好参观一下。

赛伯图是周围地区的中心城镇，有16000居民，其中法国人占了差不多12000人。城镇周围整个地区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有着得天独厚的肥沃土地。

可怜的让•塔高纳一直在生气。不知道是从埃尔高尔还是从赛伯图开始的？车队到了这个小城的整个白天，谁也无法把他从房间里拉出来。马塞尔•罗南只好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他不愿意见人，也不愿别人来看他。对于勇敢的佩皮尼昂人救了他的生命这个事实，他无法从内心接受，也无法表达清楚。如果他能跳起来扼住救命恩人的脖子，他真想把他扼死。

只有达特先生和马塞尔•罗南，还有几位忠实的游客认真地参观了塞伯图城镇。还没有从激动和疲劳中恢复过来的女士们利用白天在休息。这使马塞尔•罗南非常懊丧，因为他只能在午饭和晚饭时才能看路易丝。

赛伯图小城没有什么可惊奇的东西。只需一个小时就转完了整个小城镇。不过克劳维斯•达特在这儿发现了几座石灰窑、砖瓦厂、磨坊，这些在奥兰省所有城镇都是司空见惯的。他和其他同伙顺着棱堡城墙绕了一圈。这座城墙环绕着小城镇，使它一度成为长达几年的法国殖民地的最前哨。这一天是星期日，有一个阿拉伯人的大集市。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对此类商业活动素来有极大兴趣。

简短截说，第二天5月19日一大早，车队又出发了。这次要走完从赛伯图到特莱姆森的40公里路程。车队走过梅尔迪亚季节河——这是塔夫那河的支流——沿着阿耳夫草种植区，涉过清澈的小溪，穿过中等面积的森林，在一个海拔1400米的小客栈歇息并用了午餐。然后经过特尔尼小村庄，翻过黑山，又涉过撒卡夫河，最后到了了特莱姆森小城。

经过艰苦旅程，众人住进了一家很好的旅馆，并在此逗留36小时。

在路上，让•塔高纳有意远离大家，对达特先生父亲般的问候，几乎没有什么表示。失望与羞愧交织在一起。他想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却被他人做了！这天早上，从前一天就生气地让•塔高纳从床上跳起来，大呼小叫地把马塞尔•罗南弄醒：

“喂，你说怎么办？”

睡眼朦胧的马塞尔•罗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眼睛睁开了，人还在睡梦里。

让•塔高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而指手画脚，时而将双手放在胸前，嘴里在不断地大声诅咒。

直到让•塔高纳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马塞尔•罗南才坐起身，回答道：

“依我说，你必须冷静！既然厄运来了，最好是顺从。”

“或者放弃不做！”让•塔高纳反驳道，“绝不可能！……事实上这一切太过分了！当我打算实现民法要求的三个条件时，却只有两个了：洪水和火灾！这个莫明其妙的达特本应该躺在失火的车厢里，或消失在撒尔河水中，你或者我，或者我们两个人去救他……可是他却成了救人者！你，马塞尔遇到了火灾，我，让•塔高纳差点儿成了淹死鬼！”

“你想听我说一句吗，让？”

“你说，马塞尔。”

“我觉得这很可笑。”

“什么？！你觉得很可笑？”

“是的……我想即使出现第三种事故，比如说在旅游最后阶段发生了战斗——除非我错了——达特先生肯定会把我们两人一起救出！”

让•塔高纳跺着脚，摇晃着椅子，拍打着窗户——这一切好像非同寻常，不过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爱好幻想的人，这种疯狂举动是要认真对待的！

“我的老朋友，”马塞尔•罗南又说，“你应该放弃成为达特先生养子的企图。像我一样早早放弃了自己的打算。”

“绝不放弃！”

“他不但救了你，而且爱你像我一样！”

“我不需要他的爱，而是需要他的认养。如果我不能想办法成为他的儿子，就让穆罕默德扼死我。”

“既然好运总是跟着他，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就给他设下陷阱……我把他推入遇见的第一条激流……如果有必要我会点燃他的房间，他的家……或许我招募一些贝督国人或图瓦来克人①，在前方道路上袭击我们……总之我要给他设下圈套……”

①贝督国人属北非游牧部落的阿拉伯人，图瓦莱克人属贝贝尔游牧部落。

“你认为你的陷阱有用吗？”

“肯定有用。”

“如果你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你也会被达特救上来的。他被众神庇护，他受上天宠爱，他鸿运高照，万事如意，财富之神总是随他左右。”

“即使如此，我也要抓住第一个机会改变他的命运！”

“让，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特莱姆森。”

“那又怎么样？”

“三四天后我们就到奥兰了。我们要做的更明智的事情是把这些念头抛到九霄云外，然后去参军……”

马塞尔•罗南说这些话时，表情明显严肃起来。

“告诉我，朋友，”让•塔高纳说，“我想路易丝小姐她……”

“得了，让，你为什么提到她？……梦想永远不会成为现实！至少这位年轻姑娘给我留下永生难忘的印象。”

“你就这样忍心放弃吗？”

“是的。”

“我差不多不可能成为达特先生的养子，”让•塔高纳大声说，“可是我要告诉你，在我们两个人中，只有你最有可能成功。”

“你疯了！”

“没有疯。因为我知道厄运不会找到你的头上。埃利萨尼小姐成为罗南夫人，比让•塔高纳成为让•达特要容易得多。对你来说只是换一下名字。”

两个年轻人的谈话持续到午饭时间才结束。与此同时克劳维斯•达特也在帕特利斯帮助下洗了澡。参观特莱姆森城镇和郊外要到下午才开始。

“喂，帕特利斯，你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怎么样？”主人问他的仆人。

“是让•塔高纳先生和马塞尔•罗南先生？”

“是的。”

“我想如果不是先生您舍身相救，使他们摆脱可怕的死亡，恐怕一个会被烧死，一个会被淹死！”

“这将非常不幸，帕特利斯。他们两个人都应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两个人都有可爱的性格，善良的心灵，聪明能干，有高尚精神。他们都能在这个世界上干出一番事业，你说对不对，帕特利斯？”

“我的意见和先生您的完全一样！不过，先生是否允许我谈一谈我个人的一些想法？”

“可以说，但是不要废话连篇！”

“可能……可能先生不会同意我的看法？”

“快说吧，不要啰里啰唆！”

“啰里……啰唆……”帕特利斯嘴里嘟囔着。刚才那句“废话连篇”。已经让这位讲究修辞的人不能忍受。

“你还不快点儿说？”

“请先生说一说对德斯兰戴夫妇的儿子的看法。”

“阿卡托克？他是一个老实的孩子……虽然有点儿……但不很严重……至少不太过分……只是有点儿和别人不一样，年轻人的天赋要到婚后才能表现出来。可能他是有点儿笨……请把梳胡须的梳子递给我。”

“给您梳子，先生。”

“不过一个笨人也能成为最好的丈夫。人们为他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未婚妻。我认为这桩婚事从各方面来看都是美满的。对了，我还没有听到你的看法。帕特利斯。”

“我当然会说的。如果先生肯屈尊回答我冒昧提出的第二个问题。”

“快说，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先生认为埃利萨尼小姐怎么样？”

“啊！非常可爱，迷人，善良，举止端庄、机敏、聪明。既能谈笑风生，又能严肃认真……我实在找不出更多的词来形容。……总之，像我的头梳一样可爱！……对了，我的头梳在哪儿？”

“头梳在这儿，先生。”

“如果我要结婚，我也想有这样一个……”

“头梳？”

“不对，你真笨死了！像可爱的路易丝一样的女人！我再说一次，阿卡托克可以大吹特吹他抽到了一个幸运号码！”

“那么，先生相信这桩婚事……能实现吗？”

“就像市长用三色绶带把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我们来奥兰就是为了这件婚事。我希望两个年轻人在这次旅游中会变得更加亲密。好了！一切都安排了。每个年轻姑娘都会有点儿犹豫不决。这是她们的天性！你记得我说过，三个星期后，我们就要在婚礼上跳舞庆贺。我要不跳上一段扭扭摇摇的骑兵独舞才怪呢！”

帕特利斯肯定无法接受在庄重的庆祝仪式上会有人跳上一段摇摇舞。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达特先生大声说，“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看法呢？”

“只是个人看法。我相信我的看法不会逃脱先生洞察一切的眼光。”

“真像一个大酒桶。快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你的看法是什么？”

“先生一定会知道的，只要先生您听完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

“如果先生愿意听的话……”

“唉，你这个笨家伙，简直要把我气死了！”

“先生，这很清楚，我是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说先生的。”

“你想还是不想说第三个问题？”

“先生是否注意屋马塞尔•罗南先生从奥兰出发以来有什么不同吗？”

“是那位可爱的马塞尔吗？……他看起来非常感激我给他的小小帮助。对他表弟的小小帮助，后者表现不太明显。”

“现在说的是马塞尔•罗南先生而不是让•塔高纳先生。”帕特利斯说道。“先生难道没有看出来，他对埃利萨尼小姐非常眷恋，对他的关心太多了。他不应该和一个已经初步确定婚姻关系的年轻姑娘离得这样近。所以德斯兰戴夫妇不会无缘无故表示出真正的，合情合理的不愉快。”

“你看到这一切了，帕特利斯？”

“但愿先生您不要为此不愉快。”

“当然，已经有人告诉我了……那就是德斯兰戴夫人……我肯定这只是纯粹的臆造。”

“我敢向先生保证，不止德斯兰戴夫人一个人觉察到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既不是这个，又不是那个！”克劳维斯•达特大声说道。“如果是真的，目的是什么呢？不可能！阿卡托克和路易丝的事，我答应管，就一定会管，也一定会管到底。”

“我很遗憾和先生的看法不一样。不过我坚持自己的看法……”

“那就坚持己见，自鸣得意吧！”

“一个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的人！”帕特利斯冷淡地说道。

“这是无稽之谈，你这个笨家伙！马塞尔……一个我从浓烟烈火中救出来的小伙子会打路易丝的主意！……就如同你认为那个大肚皮打算向路易丝求婚一样愚蠢。”

“我根本不是说奥利安达尔先生，”帕特利斯说道，“他与此事无关。我说的只是马塞尔•罗南先生。”

“我的长筒子在哪儿？”

“先生的什么长筒子？”

“我的帽子”

“这是先生的帽子，不是长筒子。”帕特利斯先生气地说道。

“你要记住这一点：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对此一点儿不了解，你大错特错了！”

说完，达特先生戴好帽子，自己走了，留下帕特利斯一个人去慢慢捉摸他的话。

不过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心里有点受触动：阿卡托克这个捣蛋鬼还是没有一点儿长进……德斯兰戴夫妇对他的态度好像也很冷淡；好像他要对马塞尔•罗南的荒唐想法负有责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过去的情景……最后，他决定认真考虑仔细观察。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克劳维斯•达特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是注意到马塞尔•罗南对他的表弟，也就是“刚刚被救起的人”客客气气。而后者说话则有气无力。

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对阿卡托克表现得很热情，甚至令人有点儿怀疑她对这个要成为她的丈夫的笨家伙好像过分热情了。他们两个显得很融洽。

“请问，达特先生。”德斯兰戴夫人在用饭后甜点时问道。

“请说，尊贵的夫人。”

“从特莱姆森到西迪比尔阿贝斯有没有火车？”

“有，正在建设。”

“真遗憾！”

“怎么了？”

“因为德斯兰戴先生和我，我们想坐火车返回奥兰。”

“什么？”达特先生喊了起来，“去西迪比尔阿贝斯的整个旅程，风景非常漂亮！没有什么危险，一路上轻轻松松。”

他笑着看了一眼马塞尔•罗南，可是后者没有看他，他又看了一眼让•塔高纳，可是后者咬牙切齿似乎要咬他。

“是这样，”德斯兰戴先生说，“我们感觉旅游太累了，很遗憾不能走完全程，埃利萨尼夫人，路易丝小姐，以及我们一家都打算……”

没等德斯兰戴先生说完，马塞尔•罗南看了一眼年轻的姑娘，后者也看了他一眼。这时达特先生心里在想：就这样吧！我记得一位诗人曾说过这样一句有意思的话“上帝赐给女人嘴巴是为了说话，赐给她们双眼是为了回答。”路易丝的眼睛会做出什么回答呢？

“真是个伤脑筋的事情！”他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朋友们，铁路还没有通车。现在没有办法让你们离开车队！”

“难道今天不能出发吗？”德斯兰戴夫人说道。

“今天？”达特先生激动地说，“还没有参观这座漂亮的特莱姆森城镇的很多东西：货栈、要塞、教堂、清真寺、街道、郊外、以及其他向导向我介绍的地方，只需要两天就行！”

“这些女士太累了，不能继续旅游了，”德斯兰戴先生冷漠地说道，“我来陪她们在城里转一转，仅此而已！你可随意。你可以和这几位从火里和水里救出的先生参观完这座漂亮的特莱姆森城镇！无论如何我们明天出发，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这是明确的表示。克劳维斯•达特对德斯兰戴先生的讥讽略感惊诧，他也看见马塞尔•罗南和路易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抑郁。他觉得不应该再坚持己见。他又最后看了一眼神情悲伤的年轻姑娘，就离开了那些女士们。

“您也来吗，马塞尔？您也来吗，让？”他问道。

“我们跟着您走。”其中一个回答道。

“我们最终会以‘你’相称的！”另一个小声地说。他的话不乏某种轻视。

既然他们答应了克劳维斯•达特，就只能听从他的安排。小德斯兰戴则逍遥自在。他在奥利安达尔先生陪同下光顾了每一家食品店和果品店。这位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一定相信自然赐予的一切就是为了满足那张小巧的嘴巴。

两位忠实的年轻人对这座城镇只是一般。这座神奇的特莱姆森城，也称作阿拉伯人的“巴比伦花园”，位于塔夫那半圆形地区，依撒尔海滨中部。人们称这座如此美丽的城镇为非洲的“格林纳达”。古罗马人的女王玻玛丽曾被流放在城镇的东南。以后塔格拉特被流放到西边。如今特莱姆森已成为一个现代化城市，达特先生手握《地理指南》，徒劳地叙述着。没有人听，也没有人理会。特莱姆森城在柏柏尔人影响下，于15世纪达到了鼎盛时期。工业、贸易、艺术、科学都是很发达。那时特莱姆森拥有25000户人家。现如今人口为25000人，其中3000法国人，3000犹太人，为阿尔及利亚第五大城市。1553年土耳其人占领了该城，1836年归属法国，以后又被阿卜杜拉•喀德尔收回。1842年又被法国人夺回。如今这座城市成为与摩洛哥交界处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军事要地。

这个好人真想把这两个“难兄难弟”留在一边，不闻不问！不过不能这样做。他爱他们，他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一点儿不满的情绪。

不止一次，达特先生想质问马塞尔•罗南，想把他按到墙边，大声斥责他：

“这是真的吗？你是认真的吗？说出心里话，让我看看你到底想些什么！”

他没有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呢？这个没有财产的年轻人绝对不会被讲实际又自私自利的埃利萨尼夫人接受的！而且他本人又是德斯兰戴一家的朋友。

尽管发生了这一切，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并没有中止观赏这座城镇。该城位置真是令人叫绝：位于海拔800米山顶平地上，后面是特尔尼山峰峭壁，山峰后面是纳祖尔丛林。从那里可以望见依撒尔和塔夫那平原，在不很深的峡谷里是成片的果园，形成110公里长的绿色植物带。果园里盛产桔子、橄榄、真正百年的核桃林、枝叶繁茂的笃藉香树，以及各种各种样的果树和成千上万棵橄榄树。

虽然没有用，可是也要提一下。在特莱姆森设立的所有法国行政机构像克利斯蒸汽机①一样，按部就班地运转，对有关的工业方面，达特先生选择参观了面粉磨坊、榨油、纺织等，其中主要是制造黑色阿拉伯外套的作坊。他在卡瓦格纳广场的一家商店找到了一双精美的平底皮拖鞋。

①乔治•亨利•克利斯为美国工程师。1849年发明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蒸汽机。

“在我看来，这双鞋对您似乎小了一点儿。”让•塔高纳用讥讽的口吻说道。

“非常漂亮！”

“有点儿贵？”

“我有钱！”

“您决定买下吗？”马塞尔•罗南问道。

“送给一位可爱的人。”达特先生轻轻地难以觉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马塞尔•罗南不敢贸然行事，否则他很想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下它，送给那位年轻的姑娘。

如果说在特莱姆森汇集了来自西方和摩洛哥部落的各种贸易，如粮食、牲畜、皮革、布匹、鸵鸟羽毛等，那么这座城镇还为古董爱好者提供了精美的纪念品。到处可见大量的阿拉伯建筑古迹。三座古老城墙废墟已为4公里长设有九道城门的现代化城墙所代替。摩洛哥人居住区里有弯弯曲曲的小街道。昔日特莱姆森有上座清真寺，如今只能看到几座。昔日吉撒丽亚骑兵营而今汇集了热那亚•比萨、普罗旺斯等地的商人。所有清真寺都有众多白色塔尖矗立着精美镶嵌工艺的小圆柱，清真寺里收藏有油画、陶器。例如吉玛克比尔清真寺，也就是阿卜杜勒•哈斯姆清真寺，里边的大厅被条纹大理石柱分成三个部分，阿拉伯的孩子在里面读书、写字、学习算术。格林纳达最后一位国王也在此逝世。

三个人走过街道，穿过广场来到一个多民族的居住地。居民区中有风格截然不同的本地人房屋和欧式房屋，其他居民区大多是现代化房屋，城镇内到处可见喷泉，最漂亮的当数圣米歇米广场上的喷泉，最后他们来到梅库阿尔广场，从这里沿着有四排树木的大道可一直返回旅馆。这也是郊外不可相比的景色。

在特莱姆森郊外，有一些乡村农舍，西迪达乌德和西迪阿卜杜撒拉姆两位修道士的墓碑，还有一个震耳欲聋的埃乌利特瀑布，瀑布落差达80米，至于其他许多吸引人的景色，克劳维斯•达特只能在他的《地理指南》的书中欣赏了。

本来应该有好几天来欣赏特莱姆森城和城郊的乡村，可是现在向那些想尽早离开，尽量缩短旅程的人建议延长时间，实在是白费气力。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对他的同伴有某种权威——尽管在减少——却还是存在。

“亲爱的马塞尔，亲爱的让，你们现认为特莱姆森怎么样？”

“一个美丽的城市。”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是很漂亮。”另一个嘟囔着。

“喂，小伙子们，当初我有责任把你们救出。你，马塞尔，抓着你的衣领救出，你，让，抓住你的裤子救出，但愿你们永远不要碰上这样的事情！”

“您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救出来”，马塞尔•罗南说道，“请相信我们的感激……”

“是啊，”让•塔高纳打断了他表哥的话，“请问您是否有救人的习惯？”

“是的！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我完全有资格在胸前挂上什么破铜烂铁之类的玩意儿。”

“目前的情况是，我尽管很想成为养父，可是从来没能领养过任何人！”

“即使你有条件做到……”

“如你说的，我的孩子，”克劳维斯•达特说道，“但是也要看能不能做到。”

众人回到旅馆。晚餐上大家都无精打采。众人都好像打好行李等待出发。在饭后甜点时，这位佩皮尼昂人决定把那双小巧美丽的拖鞋送给它的收受人。

“亲爱的小姐，请作为特莱姆森纪念品收下！”他说道。

埃利萨尼夫人莞尔一笑表示谢意。而德斯兰戴一家人，女的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男的紧锁双眉。

路易丝像往日一样安详，可是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的光芒，她说道：

“谢谢，达特先生，您能允许我拥抱您一下吗？”

“太好了，我买这双鞋就是为了这个……用拖鞋换一个亲吻！”

年轻姑娘拥抱了这位好心肠的达特先生。

第十五章

民法第345条的三个条件，有一条终于实现了。

说实话，尽管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精心安排了这次旅游，或许现在也该结束了。善始不一定善终，至少对达特旅游团是这样。

离开特莱姆森城，车队人数减少了一半。很多游客希望在这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城镇再多停留几天。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和其他的游客留在了特莱姆森，达特先生和他同伴在向导摩克塔尼引导下，向西迪比尔阿贝斯前进。这天是5月21日黎明。

还应交代一下，奥利安达尔先生也随队出发，急于赶回奥兰。他的理由是要编写一份对此次旅游的学术报告，对此达特先生和其他人并不觉奇怪。因为他只用长筒望远镜观测过星空位置，而其他仪器却压在箱子底下，从来没有动用过。

车队只有两辆马车。第一辆坐着三位女士和德斯兰戴先生，第二辆坐着奥利安达尔先生，厌倦骑骡子的阿卡托克，两个为车队服务的当地人，以及行李和食品。从特莱姆森城出发中途用一次午餐，天黑时抵达宿营地——拉莫西耶尔村庄。第二天由此出发，中午休息用午餐晚上八点到了目的地——西迪比尔阿贝斯。马车旅游到此结束，然后乘火车返回奥兰。

不用说达特先生和向导摩克塔尼仍然乘骆驼，他们的坐骑非常出色，无可指责，两位巴黎人也对他们的马匹无不满之处。

在特莱姆森和西迪比尔阿贝斯之间有一条国家级公路，这条公路在提雷拉特同另一条奥兰到阿尔及尔的公路汇合。从特莱姆森到西迪比尔阿贝斯的距离为九2公里，大约两天能轻松赶到。

车队行进的这个地区与从赛义达到赛伯图的南奥兰地区显得更加不同。森林少一些，不过有辽阔的耕地。法国移民区，以及纵横交错的河流。这些河流都流入图利河和伊塞尔河。其中伊塞尔河是阿尔及利亚最长河流之一，也是一条经济意义重大的河流，河流全长200公里，最后流入大海。在河流经过的地方有一条大峡谷，依靠高原地区和深海平原的排灌系统，这里的种棉业非常兴旺发达。

从奥兰乘火车出发，从赛义达乘马车出发都一直很团结融洽的旅游团，现如今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们之间关系非常冷淡。德斯兰戴一家和埃利萨尼夫人躲在马车里私下谈话，路易丝很少听到能让她高兴的事情。马赛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放弃了各自伤心的想法，跟在这位佩皮尼昂人后边，几乎很少和他说话，就连达特先生停下来等他们的时候也是如此。

多么不幸的达特！现在似乎每个人都对他不高兴：德斯兰戴一家人不高兴，是因为他没能说服路易丝同意和阿卡托克的婚事；埃利萨尼夫人不高兴，是因为他在努么长时间里没能让她的女儿对婚事做出决定；马塞尔•罗南不高兴，是因为达特没有为他所救出的人去着想；让•塔高纳不高兴，是因为达特救了他，而不是他救达特的生命。总之克劳维斯•达特只是一只骑在骆驼上的替罪羊。在他身边的只有忠实的帕特利斯。而后者似乎在说：

“瞧，这就是发生的一切！您的仆人没有说错。”

不过帕特利斯并没有这样想。他认为他的主人没有什么文学修养，但是具有达特式勇敢的精神。他就是达特，达特就是他。

克劳维斯•达特最终会摆脱一切烦恼。

“想一想，克劳维斯，达特先生心里想，难道你欠了这帮家伙什么？……难道因为他们不高兴，你就烦恼不安吗？难道阿卡托克是一个傻瓜，也是你的过错吗？他的父母把他看作一只凤凰，可是路易丝最终会看清这是一只什么鸟。马塞尔爱这位姑娘，我开始看出来了！不过，坐在骆驼上，我不能对他们喊出这样的话：孩子们，你们二人过来，我为你们祝福！还有那个欢乐的让，那个把开朗和热情都丢到撒尔河的人，或许他是想把我从河里救出来！我敢肯定，他们两人都在唉声叹气，满腹怨言！”

帕特利斯从马车上下来，想和他的主人说话：

“我担心，先生，天要下雨。最好能……”

“天气再不好也比什么都好！”

“这是什么意思？愿先生赐教。”帕特利斯被这种奇谈怪论闹得摸不着头脑。

“真TM的！”

帕特利斯被这种街上野孩子的脏话吓坏了，他用比下车更快的速度上了车。

整个上午浓云密布，很快下起了热呼呼的雨。人们赶了12公里到了艾音费撒。以后雨住了，车队停在了一个绿树成荫的峡谷，不远处飞泻的瀑布送来阵阵凉爽。人们开始用午餐。午餐的气氛说不上亲密，不过倒也显得平静。据说在饭店吃份饭的客人在用餐前互相不理睬，用餐后也是依然。在德斯兰戴一家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马塞尔•罗南避免去看路易丝•埃利萨尼，让•塔高纳也不再企盼路上的机遇。这是一条国家级公路，路面情况良好，路边是军事区。路上石子排列成行，养路工人正在劳动。他诅咒这种使国家变得文明，对他却不适宜的管理。

为了让众人兴奋，为了恢复往日的关系，他尝试着大笑了几次。可是他的努力就像刚才的阵雨，过后依然如旧。

“他们要把我烦死了！”他小声地说道。

大约11点，车队又上路了。车队走过伊塞尔河的一个支流，图利河上的一座桥，穿过一个小森林，一个采石场，以及哈贾鲁姆废墟，一路平安无事，于晚上6点到了了拉莫西耶尔村庄。

因为在特莱姆森逗留时间太短，众人也只好委曲在这个只有200户居民的小村庄。后者是以著名将军拉莫西耶尔的名字命名的。这个村庄以峡谷中凉爽气候和肥沃土地著称。不过在这个村庄唯一的客栈里却感觉不到一点儿舒适。那些带壳的鸡蛋好像是用火烤熟的。幸亏公司代表德利凡斯不在场，避开了众人的指责。然而游客们在这个小客栈听到了本地人演唱的歌曲。开始大家不想欣赏这个音乐会，但是在达特先生一再坚持下——众人不想惹恼了他——也只好勉强同意。

晚会在客栈大厅举行，晚会节目还是值得一看。

这是一首“努巴”乐曲①.只用三种阿拉伯乐器演奏：“德伯尔”是一种大鼓，用两根细小木棒敲击鼓的两面；“雷依塔”是一种笛子，笛身一部分用金属制作，其声音与风笛相似；“努瓦拉”是一种用两个半截葫芦，外边用于皮子捆紧的乐器。往常这种乐曲有舞蹈伴奏，不过今晚的节日没有。

①阿拉伯人在婚礼、宴会上演奏的乐曲。

短暂的晚会结束了，达特先生用生硬的语气说道：

“很高兴，我很高兴！”

没有人敢发表不同意见。达特先生通过向导摩克塔尼给了每个本地音乐家令人满意的小费。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对这场晚会满意吗？这是一个问题。总而言之，在这次晚会上有一位听众非常满意。在音乐会上，两兄弟中的一个——大家可以猜出是谁——坐在了埃丽萨尼小姐的身边。人们不知道他是否说出了刻骨铭心的、让年轻姑娘动心的三个字呢？

第二天一大早，着急赶路的游客们出发了。从拉莫西耶尔到艾音特鲁特大约有十公里，也是计划修建的铁路线。行进的道路转向东北，在离西迪比尔阿贝斯几公里远的地方穿过正在铺设的铁路，转向了奥兰南部。

车队首先要穿过广阔的爱尔法茅草种植地和望不到边际的农田；一路上随时可以看到水井。此时穆森河和泽爱纳河的水量很丰富。车辆和马匹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在白天赶完四五公里的路程。现在没有时间来说笑，路边也没有奇特的风景来欣赏，也没有古罗马人或柏柏尔人的遗迹可供参观。

气温很高。幸亏有一片云彩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在这片没有树木的地区赤热的太阳让人难以忍受。田野上没有一棵树，平原上没有一块荫凉。直至午饭休息，一路上就是这样的情景。

11点，随着摩克塔尼的手势，车队停了下来。在路的左边几公里远的地方，是乌尔德米依森林，本来可以为车队提供一个较舒适的地方，但是往回返又不太合适。

众人把食物从篮子里取出，分成几个小组坐在路边。一组是德斯兰戴一家和埃丽萨尼一家，路易丝必须和他们在一起。另一组是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后者找不到机会接近年轻姑娘，只好表现出无可奈何的谨慎。从拉莫西耶尔出发以来，两个年轻人走过的路也许超过车队走过的路，不过目的地不一定是西迪比尔阿贝斯。

最后一个组是达特先生和——有和没有一样的——奥利安达尔先生，如果达特先生同意这种说法。

他们坐在一起谈着话，他们在说什么？……无所不谈……即将结束的旅行平安顺利；没有耽误路程，没有发生严重事故；每个游客身体健康，只是有点疲劳，尤其是女士们更觉劳累；再有五六个小时就到西迪比尔阿贝斯了，到奥兰以前不会有机会坐上头等车厢等等。

“您满意吗？奥利安达尔先生？”克劳维斯•达特问道。

“非常满意，达特先生，”这位蒙特利马尔人回答道。“这次旅游安排得非常好，食品也非常令人满意。甚至在不起眼儿的小村庄也是如此。”

“在我看来，食品问题在您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对吗？”

“非常重要。因为我要尝遍所有我不曾见到的食品。”

“我认为，奥利安达尔先生，这是一个事关肚皮的问题。”

“咄！”帕特利斯哼了一声。

“依我看，正好相反。食品问题是生存的头等问题。”奥利安达尔说道。

“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直言相告，我们指望您的不是烹调术，而是您的天文学。”

“天文学？”奥利安达尔先生问道。

“是的。比如说，如果我们的向导迷了路，如果需要观测星空寻找方向，就可以依靠您来测量太阳的高度。”

“我来测量太阳的高度？”

“当然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您非常了解星星的方位。”

“什么方位？是不是方火腿？”

“哈哈，哈哈，您太可爱了！”达特先生大笑起来。

达特先生的大笑没有引起其他人的任何反应。

“总之，我是想说，”他又接着说道，“您能使用您的仪器，比如六分仪，就是在您箱子里放着的六分仪，就像海员一样观测天空。”

“我有六分仪？在我的箱子里？”

“或许用您的长筒望远镜，就是那个很适合观赏风景的望远镜，来观测子午线上的太阳，不对吗？”

“我不懂。”

“难道您不是蒙马利特尔天文学会主席吗？”

“美食学会，亲爱的先生，是美食学会！”

奥利安达尔先生坚定地回答说。这个回答使所有直到现在都无法说清楚的事情真相大白了，也使得让•塔高纳十分开心。

“帕特利斯，这个笨蛋，是他在‘阿洁莱’号上告诉我们的。”

“怎么，先生不是天文学家？”忠实的仆人问道。

“不是，是美食家，我告诉你我是美食家！”

我把领班的话听错了，也让所有的人误会了。

“唉，我曾以为，”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我曾把奥利安达尔先生当作一个……可实际上他是一个……真的！这真让人捧腹大笑！帕特利斯，拿上你的鞋帮，鞋筐，带着身上的脓疮滚吧！”

帕特利斯走开了。他的心里混杂着蔑视，带着更多的屈辱走开了。他竟然受到了不公正的俗不可耐的谩骂。不过他的主人第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说了一句不俗的话“捧腹大笑”，将来帕特利斯会离开他的仆人工作，去法国文学院谋到一个院士的职位，从事推敲语言的工作。当然不会和左拉先生在一起……，可是万一……

让•塔高纳走上前来说道：

“请您原谅帕特利斯•达特先生。”

“为什么？”

“因为把一个人弄错也没什么，无非是把美食家弄成了天文学家。”

达特先生对这种令人倒胃口的解释哈哈大笑。

“哈哈，这些巴黎人就是厉害！他们真会说话！”他大声说道。“可是在佩皮尼昂，人们不这样看，佩皮尼昂人不是笨蛋，绝对不是。”

“当然，不过他们也太有救人的天赋了。”让•塔高纳心里说。

车辆和马匹又上路了，移民区过去后是阿尔发草种植区，大约2点左右，车队一路不停抵达了兰塔尔小镇，准确地说该小镇是艾因特木尚铁路干线与西迪比尔阿贝斯国家公路的汇合处。3点时，车队到了穆森桥，穆森季节河与它的一条支流在此汇合，4点时，车队抵达前面提到的两条路线汇合处。汇合处在西迪克拉莱德的下方，离西迪拉森有几公里远。随后，车队又走过了锡格地区的美克拉河。

西迪拉森只是一个600居民的五星小区，其中大部分是德国人和本地人，车队不在此处歇息。

大约4点半时，走在前头的向导突然被他身后的骆驼拉住了，无论怎么大声吃喝，牲口就是不往前走，而是急促向后奔去。

与此同时，两个年轻人骑的马也打着响鼻，前腿抬起，发出恐怖的嘶叫声，尽管用马刺打用鞭子抽，马匹还是向车队后边跑去，而整个车队都发出了吓人的尖叫声。

“出什么事了”？达特先生问道。

他的坐骑也喷着响鼻，好像嗅到了远处某种气味，一下子蹲了下来。

回答他的是两声野兽的吼叫。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是从100步远的松林里传来的吼叫声。

“是狮子！”向导大声喊道。

可以想象，整个车队陷入了怎样的恐慌之中。在大白天，在邻近公路的地方，出现了野兽，而且随时会扑上来。

埃利萨尼夫人、德斯兰戴夫人、路易丝都惊恐万分地跳下了车，拉车的骡子也试图挣脱缰绳逃命。

对两位夫人，对德斯兰戴先生和儿子，对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来说，出于本能首先想到的是返回原路，到离这儿有几公里远的村庄去躲避。

“都别跑！”达特先生大声喊道，声音如此威严，令众人只好服从。

德斯兰戴夫人一下子失去了知觉。驭手和本地人熟练地将牲口笼住，防止他们跑到田野上去。

马塞尔•罗南疾速跑到第二辆马车上，在帕特利斯帮助下，取出了武器，有猎枪和手枪而且都装满了子弹。

达特先生和马塞尔•罗南拿的是猎枪，让•塔高纳和摩克塔尼用的是手枪，大家都集中到了道路的左侧，香树的下边。

吼叫声又重新响起，差不多在同一时刻，在树林的边缘上出现了一对野兽。

这是一只雄狮和一只母狮，身躯魁梧，一身浅黄色皮毛，在阿莱普松林中格外醒目。

两只兽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瞧着车队，难道它们会扑过来吗？或者担心车队人多，打算返回森林，让出道路吗？

它们不慌不忙向前走了几步，以出了低沉的吼声。

“谁也不要动！”达特说，“让我来对付”。

马塞尔•罗南看了年轻姑娘一眼，路易丝面色苍白，神情紧张，不过尽力保持冷静，并努力地安慰她的母亲。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走到克劳维斯，达特和摩克塔尼身边，他们离前边树丛有十来步远。

1分钟后，当两只狮子相互靠近时，传来第一声枪响，是佩皮尼昂人向母狮子开了枪，不过往日机敏的达特先生这次却很糟糕，野兽只是在惊吓中擦破了点儿皮，猛地跳了起来，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在同一时刻，雄狮也扑了上来，马塞尔•罗南举起了猎枪，扣动了扳机。

“我真蠢！”达特先生为刚才没有用的一枪大声骂自己。

马塞尔•罗南也不值得夸奖。因为公狮子也只是肩上受了轻伤，狮子身上厚厚的鬃毛，减缓了子弹的速度，使它避免了致命的一枪，这头野兽变得更加狂怒，在道路上狂奔，就连让•塔高纳打出的三颗子弹也没能阻挡住。

这一切只有几秒钟，两支猎枪来不及重新装上子弹，而这时两头狮子又冲回到了树丛旁边。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被母狮子掀倒，狮子的利爪也伸到了他们面前，这时摩克塔尼开的一枪，使狮子突然转过身来，不过它又猛地转过身，冲向了倒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

达特先生开了第二枪，子弹穿过了母狮子的胸口，不过没有击中心脏，如果不是两个年轻人手脚敏捷，恐怕也不能安全逃去。

尽管母狮子伤势严重，却仍然张牙舞爪，雄狮子赶了过来，和她一起向着乱成一堆，恐慌万状的马匹和人群扑去。

摩克塔尼被母狮子抓住，拖出十几步远，浑身是血，让•塔高纳手握短枪，马塞尔•罗南把猎枪重新上好，一起冲到了路边，射出的两颗子弹差不多同时击中要害，结束了母狮子的性命，后者抽搐了一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公狮子拼尽最后力气，猛地跳出20步远，一下子把达特先生掀翻在地，后者已来不及开枪，达特先生在地上翻滚，几乎要被野兽沉重身躯压扁。

马塞尔•罗南跑到离狮子三步远的地方——此时他肯定没有想到民法规定的有关领养条件扣动了扳机，不过这一枪卡壳了。

此时马匹和其他牲畜恐慌到了极点，它们挣脱了缰绳，跑到了田野上，已经无法使用武器的摩克塔尼，一直爬到路边，德斯兰戴先生、奥利安达尔先生和阿卡托克站在了女士们的前面。

克劳维斯•达特不能站起来，狮子的利爪压在他的胸口上，这时一声枪响……

这头野兽头被击中，身躯向后倒下，死在了佩皮尼昂人的身边。

是路易丝•埃丽萨尼拾起摩克塔尼的手枪一下子击中了狮子。

“是她救了我……是她救了我！”……达特先生大声欢呼，“这不是绵羊，也不是玩具，是一头真正的狮子！”

他一跃而起，其敏捷连躺在地上的野兽也不能不佩服。

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没能做到的事这位年轻姑娘却做到了，突然她感到四肢无力，疲惫不堪，差一点倒在地上，马塞尔•罗南拖住她，把她交给了她的母亲。

一切危险都过去了，对路易丝•埃丽萨尼的壮举，达特先生从心底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

在本地人的帮助下，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和帕待利斯一起把逃走的骡子和马匹捡了回来，这一切没用多少时间，因为猛兽死后牲畜又恢复了平静，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路上。

摩克塔尼的腰和手掌的伤势相当严重，被放置在马车上，帕特利斯接替他坐在了两个驼峰之间，与其说他像一个纯血统的阿拉伯人，不如说更像一位运动员。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重新上马，后者首先说：“你瞧！这个东比利牛斯的救护犬一次救了我们两人，同这样的人在一起肯定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马塞尔•罗南附和说。

车队重新上路，半小时后到了西迪拉森，7点的时候，已下榻在西迪比尔阿贝斯一家最好的饭店。

第十六章

小说圆满的结局符合了克劳维斯•达特先生的心愿。

第二天上午九点西迪比尔阿贝斯的火车载上一部分经历14天跋涉的旅客，又重新返回出发地。

这部分旅客中包括克劳维斯•达特先生、埃利萨尼母女、德斯兰戴夫妇和儿子、让•塔高纳、马塞尔•罗南、还有帕特利斯，后者想返回佩皮南诺吉广场的家中，重过平静有规律的生活。

不管是自愿还是迫不得已，留在西迪比尔阿贝斯的人有为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工作的那几个本地人和向导摩克塔尼，后者将在此得到精心照料，并得到了达特先生的丰厚酬谢。

那位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呢？……这位蒙特利马尔美食学会主席不打算离西迪比尔阿贝斯，他想从美食的角度考察一番这座又被人们称作“糕点城”的城市。

这是一座有17000居民的大城镇，其中4000法国人、1500犹太人、其他是本地人。

该城镇是周围地区的中心城镇，差一点就成为奥兰省的省会。这座城镇曾是昔日贝尼——阿摩尔的家族领地，后者后来越过边境，去摩洛哥避难，从1843年起，这座城镇成为一个现代化、美丽、繁荣的城市。城镇周围是肥沃的土地。并得到梅克拉河的灌溉，整个城镇淹没在绿树丛林中。

无论这里的风景多么美丽、多么诱人，这次达特先生迫不及待要离开，他从未这么着急想返回奥兰。

如果知道他请求埃利萨尼夫人让他领养她的女儿，而且这位尊敬的夫人也不是勉强成为达特夫人，就对他想早日返回不感到奇怪了。一位两百万法郎家产，一直决心保持独身的人，要成为养父，要结婚，在我们这个世俗世界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埃利萨尼夫人出于谨慎，在形式的问题上提出了不同意见，不过一切很快过去，而年轻的姑娘却徒劳地反对说：

“好好考虑一下，达特先生。”

“一切都考虑好了，亲爱的孩子。”

“你不能为此牺牲自己。”

“我做得到，我甘心情愿，好女儿。”

“你会后悔的。”

“绝不会，爸爸的好女儿。”

说到底，埃利萨尼夫人是一个讲究实际的女人，她懂得这种结合会带来很多好处——这也是不难做到的——所以她从心底感激达特先生。

德斯兰戴一家喜出望外，路易丝将要为她的丈夫带来多少嫁妆啊！多么幸运的日子啊！多么有钱的继承人啊！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卡托克，现在他们坚信他们的朋友，同乡，克劳维斯•达特只能用他父亲的影响力去帮助这个老实的男孩子。可能还有一个心底的秘密，他们的儿子将成为这位有钱的佩皮尼昂人的女婿。

总之，所有这些人都同意在最短的时间内返回奥兰。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又如何呢？

首先让•塔高纳决心离开这个让他幻想破灭的地方，这天早上他大声地说：

“说心里话，真该为达特先生欢呼喝彩，虽然我们没能成为他的养子，可是那位可爱的路易丝成了他的养女，真让人不胜欢喜，你呢！马塞尔？”

那位年轻人没有说话。

让•塔高纳又接着说：“可是，这样做符合法律吗？”

“你说呢？”

“对狮子的战斗。”

“不管是对付狮子或对付人，战斗终归是战斗，这不能否认路易丝•埃利萨尼救了达特先生的事实。”

“得了，马塞尔，我也这样想，幸亏不是你也不是我和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一起救出这位好心人。”

“那又怎样？”

“因为他或许会领养我们三个人，这样他就成为我们的妹妹，你或许不想这么做。”

“是的，”马塞尔•罗南很恼火，“法律上禁止在兄妹之间结婚，……我也不会再这样打算了。”

“可怜的朋友！可怜的朋友！你很爱她吗？”

“是的，让，我打心里爱她！”

“真是倒霉，救了这位百万富翁的不是你，否则他会选择你做他的养子，那么……”

是的，真是不幸！不过两位年轻人没有伤心多长时间。此时火车经过北方特萨拉的大片丛林，向着奥兰高速前进。

达特先生在西迪比尔阿贝斯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参观水车或风车，也没有看石灰厂、木桶厂或砖窑。他没有浏览居民区、军事区，也没有在栽种高大梧桐树的笔直街道上游返，没有去参观众多的清凉的喷泉，也没有跨出城门出去走一走，更没有去看一看在达亚门附近美丽的苗圃。

简短截说，火车沿着锡格河走了20来公里，经过特兰贝斯小城和圣卢西安小乡镇，在提富拉特的圣巴布转到阿尔及尔到奥兰的铁路线，火车以7八公里的时速，在中午时分抵达了省会奥兰车站。

这次旅游终于结束了，虽然出了几件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未曾预料的事故，不过给游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达特先生和两个巴黎人重返共和国广场的饭店，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以及德斯兰戴一家人又回到了离开14天的老城堡街的住所。

达特先生对一切事情都不会“拖拖拉拉”这句比较俗气的话，使得帕特利斯有点不高兴。达特先生迅速办理领养的各种事项，手续不太复杂，因为他不到50岁，他要帮助的路易丝还未成年，所以根据民法第345条路易丝•埃利萨尼从战斗中救出他，就成为不争的事实。总之领养人和被领养人都符合规定条件。

在这期间，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不断被召唤到老城堡街；后来他觉得搬到埃利萨尼夫人家去住更方便一些。

不过，人们发现，在这期间，一向豪爽、善于交际的克劳维斯•达特变得谨小慎微，甚至沉默寡言，尽管德斯兰戴一家不怀疑他们朋友的热心助人，可是也开始焦虑不安起来。遵照父母的命令，阿卡托克对这位年轻的女继承人百般殷勤：有朝一日，她会拥有比他目前多出上百万法郎的财产。他再也不想离开她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使得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越来越疏远了他们的救命恩人。自从达特先生退掉饭店后，他们很少看见他。有时候在街上碰见他时，也总是匆匆去办事，胳膊下夹着公文包，里面装着成捆的文件，达特先生这种“忙来忙去”，在两个巴黎人看来无疑是一种颓废，这个比利牛斯人似乎让他们想不起来曾经各救过他们两次，一次从湍急的河水中，一次从浓烟烈火中，还有一次把他们两个人一起从猛兽搏斗中救出。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让•塔高纳认为应该说出下面的话：

“老朋友，现在必须做出决定！我们既然来这里是为了参军，那么就去当兵吧，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去后勤处，然后再去征兵处？”

“明天。”马塞尔•罗南回答说。

第二天，让•塔高纳又提出同样的问题，当然也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令马塞尔•罗南最伤心不过的是他没有机会再见到埃利萨尼小姐。这位少女很少出门。老城堡街一家人也不再招待客人，一切都在预示着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先生和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的婚礼将在近期内举行。马塞尔•罗南绝望了。

一天上午，达特先生来饭店看望两个年轻人。

“喂，朋友们，你们参军的事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明天去。”马塞尔•罗南回答。

“对，明天。”让•塔高纳补充说，“肯定是明天，亲爱的，又少见到的达特先生。”

“明天？”后者又问了一次。“不行……不行……真该死……你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挤进第七骑兵团！……再等一等……不用着急！……我想请你们两个人参加我举办的庆祝会。”

“为庆祝德斯兰戴先生和埃利萨尼小姐的订婚仪式吗？”马塞尔•罗南说话的时候，脸都变色了。

“不是，”达特先生说。“是结婚之前的领养庆祝仪式。我相信你们会来的，再见。”

他说完就走了，他可真是急性子。

因为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要在奥兰城择定住所，本城调解法官才能开始审理领养文件，以后当事双方都要面见法官，埃利萨尼夫人和埃利萨尼小姐为一方，克劳维斯•达特为另一方，向法官说明各自年龄，以及符合领养人和被领养人条件的证明。

调解法官收到认可的文件后。开始起草契约，十天之内，民事法庭书记员将契约寄出，寄出的契约还包括有关的年龄证明、认可文件、各种证件，最后所有文件由诉讼代理人递交到初级法院检察官的手中。

“反反复复，拖拖拉拉，”达特先生说。“简直是在磨洋工。”

得到文件后，第一诉讼法庭宣布领养生效。以后法院的判决文件转移到阿尔及尔法院，该法院也同样宣告领养生效，完成这一切，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两个巴黎人每天上午经过征兵处门前，但是都没有进去。

“好吧，和结婚生孩子相比，这是最快的。”达特不断地安慰自己。

最后领养批准，不过法院判决，由当事人以最快速度，根据法院指定的数量张贴到指定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达特先生只好一个人完成这些工作，印制布告，在每一个布告上贴上税务邮票。

最后的事情是将判决书寄到奥兰市政府户籍管理处，后者负责登记每个当事人的出生年月，这些手续必须在3个月内完成，否则领养一事宣告作废。

这项工作用了既不是3个月也不是3天，绝对没错！

“总算好了。”达特先生大声喊道。

这一切的费用大约用了300法郎，达特先生宁愿付双倍或3倍的费用，只要能够快一点。

庆祝的日子终于到了，宴会订在饭店的大厅，埃利萨尼夫人的餐厅容纳不下所有的客人，客人中有让•塔高纳，马塞尔•罗南所有的朋友、熟人甚至还有返回奥兰的尤斯塔什先生。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向他发出了与之相称的特大号请帖。

但是在客人中没有看到德斯兰戴一家人，这使一些人极其吃惊，也使另一些极其满意。从前一天开始，气急败坏，怒火中烧的德斯兰戴一家人就不断咒骂着达特先生，一直骂到了特和他养女在内的第1八代祖宗头上，以后他们登上“阿洁莱”号甲板，出发了。“阿洁莱”号的布卡拉什船长和布鲁诺医生根本不想破费为他们准备食物，因为阿卡托克本人已经没有胃口了。

还需要说一下宴会是极其丰盛的，气氛欢快、热烈、十分开心，达特先生看到了路易丝•埃利萨尼光彩照人，看到了让•塔高纳为阿卡托克做了一首伤心的曲子，不过出于谨慎，他没敢把它唱出来；看到了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在餐桌上埋头大吃。虽然样子很节制，可是吃下了所有食物，虽然显得谨慎，却尝遍了所有的美酒。

在饭后的甜点之前，达特先生的致辞是出色的，令人称道的，德斯兰戴一家人，前一天坐船离开，这是多么令人振奋！如果他们出现在这一庄严时刻该会有怎样的表情啊！

“夫人们，先生们，我感谢大家能来参加我最衷心希望举办的庆祝仪式。”

从一开始帕特利斯就希望达特先生废话连篇的致辞能以适当的方式结束。

“请大家注意，如果你们觉得宴会菜肴可口，那么后边的甜点小吃会更好，因为有一道在菜谱上没有的菜将会出现。”

帕特利斯感到某种忧虑。

“哈哈！哈哈！一道新菜！”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已经垂涎欲滴。

“我还没有向你们介绍我的可爱的路易丝。”达特先生接着说，“她的母亲阁下已允许我收养，路易丝始终是她的女儿。也成了我的女儿。”

全体鼓起掌来，女听众流下了眼泪。

“如果她的母亲同意，我们的路易丝就是我奉献的甜点。就像奉献给神殿上的圣餐。”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失望地缩回了舌头。

“这道甜心奉献给谁呢？就是我们中的一位客人，这位勇敢的小伙子，马塞尔•罗南，他也因此成为我的儿子。”

“那我呢？”让•塔高纳情不自禁喊了起来。

“你将成为我的侄子，养子！现在开始奏乐！砰砰呛！砰砰呛！……把宴会上所有能响的东西敲起来！”

帕特利斯用餐巾蒙住了脸。

“是否还应该补充一下：马塞尔•罗南同路易的•埃利萨尼在第三个星期举行盛大的婚礼。马塞尔•罗南的名字以及马塞尔•罗南的名字从来没有在非洲第七兵骑兵团名册上出现过。”

人们会说，这个故事结尾好像一个闹剧，可是当幕布降下来，当婚礼就要结束，除了是一个没有音乐伴奏的闹剧外，又该是一个什么结尾呢？

目录

蓓根的五亿法郎

第一章 寻找到了巨款继承人

第二章 两个同窗

第三章 一条惊天轶闻

第四章 巨额财产一分为二

第五章 奇特的钢城

第六章 奥尔布莱西特矿井事故

第七章 戒备森严的总部

第八章 深入虎穴

第九章 死里逃生

第十章 德国杂志对法兰西城的描述

第十一章 萨拉塞医生家晚餐上的谈论

第十二章 紧急召开电话会议

第十三章 玛尔塞写给塞尔兹教授的一封信

第十四章 战斗集结号

第十五章 来自旧金山交易所的骚动

第十六章 勇闯钢城的法国青年们

第十七章 双方短兵相接

第十八章 神秘而恐怖的实验室

第十九章 私事

第二十章 结局

版权信息

书名：蓓根的五亿法郎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蓓根的五亿法郎

第一章 寻找到了巨款继承人

“这英国报纸办得真是不错！”一脸随和的萨拉塞医生舒适地靠在一张宽大的皮质椅背上，自言自语道。

自言自语是萨拉塞医生的习惯，也是他休闲消遣的一种方法。

五十岁的他，气质儒雅，面容端庄，虽然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但从镜片中，依然能看出从他眼神里所散发出的光辉。他平时不拘言笑，但神情温和，为人处事低调，又不乏君子作派。

这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开始穿着打扮，虽然衣着不是特别讲究，但最起码他会将脸刮干净，并系上一条白色领带。

他住在布莱顿的一家旅馆里，所住旅馆的房间，到处都堆放着《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及《每日新闻》。钟声刚刚敲响十点钟的时候，萨拉塞医生已经在城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在一家医院待了一会儿后，才返回旅馆。坐在旅馆房间，他看了看自己在伦敦报纸上发表的几篇论文，这是他前天在国际卫生学术会议上，关于“血球验算”这个课题的论文。

看报纸时，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除了有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外，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以及几片涂有黄油的烤面包片。英国的女厨师有个绝技——烤面包片。这些面包片就是女厨师们在面包房里，将小面包经过精心烤制而成的美味。

“没错，”他继续自言自语，“不愧是联合王国呀，办的这些报纸都不错，就是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不管是副主席说的还是那不勒斯的沃哥涅医生的回复，甚至是那些对我论文的阐述，都非常准确及时，很有说服力。”

“正如杜埃的萨拉塞医生所说，他是一名很有声誉的会员，他用法语做报告时说：希望大家能原谅我用法语，因为我对贵国语言不熟悉，而且我觉得用法语说，更能准确表达我的观点，比我用不擅长的英语要好很多……”

“还用了五号字……真不知道是《泰晤士报》报道写得好还是《每日电讯报》的报道写得好……总之，都非常贴切！”

正在他自言自语时，旅馆的前台人员走过来敲他的门——面对穿着黑色礼服，有着严肃表情的人，前台人员觉得自己不能没有礼貌，更不能胡乱称呼，一定要称“莫休” ，要问他是否可以接待客人。

“莫休”对英国人来说，是对法国人的一种统称，这和他们称呼意大利人为“塞尼尔 ”、德国人为“嗨尔 ”一样，是一种尊称，不这么称呼就显得太不尊敬了。当然，他们这么想也是对的，坚持他们一直以来的称呼习惯，能让他们从这些不同的称呼中，得知对方来自于哪个国家。

萨拉塞从对方手里接过名片。他心里疑惑重重，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来访呢？而当他看到了名片上的内容时，更是震惊不已——名片上写着：

夏尔浦先生，Solicitor

伦敦南安普顿路93号

“Solicitor”，这个单词在英文里的意思，他是知道的，是指诉讼律师、法律顾问，也就是检察专员。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夏尔浦先生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萨拉塞心想，难道是我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您确定他是来找我的？”为了确认，他再次问前台人员。

“是的！莫休，他是来找您的。”

“好吧，那就请他来吧！”

很快，前台人员便将一个人带了进来，这个人看起来很年轻，但在萨拉塞刚刚看到的一瞬间，他竟然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骷髅”。

此人有着薄而深陷的嘴唇，从他那干瘪的嘴唇里，隐约还能看到宽而白的牙齿；干枯的皮肤，皱纹纵横的脸上，有两个凹陷下去的太阳穴。他的脸色很差，如同木乃伊般可怕，一双老鼠似的眼睛像是用螺丝钻出的两个洞。这样的长相，用“骷髅”来形容，再准确不过了。

“骷髅”裹在宽大的北爱尔兰方格外套里。他的手上，提着一只旅行箱，漆皮的。

他进来后，只是冲医生随便打了声招呼，接着便取下了头上的帽子，放下手里的旅行箱，之后就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我叫小威廉•亨利•夏尔浦，是浦洛斯•格林和夏尔浦联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请问，您是萨拉塞医生吗？”

“是的，我是，先生。”

“您的全名是弗朗索瓦•萨拉塞？”

“没错，是叫这个名字。”

“您是杜埃人？”

“对！我是杜埃人。”

“您的父亲叫伊塞杜尔•萨拉塞？”

“是的！没错！”

“那我们就说说伊塞杜尔•萨拉塞吧！”

夏尔浦先生说着话，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本子，在翻看了一会儿后又说：“1857年，伊塞杜尔•萨拉塞死于巴黎第六区德朗那路54号的埃戈尔旅馆。如今，这家旅馆已经不在了。”

“没错，是这样的。”萨拉塞医生虽然很惊讶，但还是回答道。随后又问：“只是请问，您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茱莉•朗杰沃是他的母亲，”夏尔浦先生没有回答他，继续不管不顾地说，“她是贝勒迪克人，是家住洛力奥尔胡同的贝勒迪•朗杰沃的女儿。洛力奥尔胡同是个死胡同。1812年，她去世了，政府记载的资料就是这样的……这是非常珍贵的资料，先生，非常珍贵……嗯……嗯，对了，她还是亚柯•朗杰沃的姐姐，亚柯•朗杰沃可是个轻骑兵队，还是36队的鼓乐队队长……

此人能将自己的家谱倒背如流，这不得不让萨拉塞医生感到震惊和疑惑。因此，他不由自主地问道：“真的，在这些方面，您比我了解得还详细。我祖母是姓朗杰沃没错，不过，对于她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仅仅只有这些。”

“1799年，她和您的祖父让•萨拉塞结婚。1807年，她跟随您的祖父离开了巴勒迪克，在莫伦做马口铁生意，并把家安在了那里。1812年，萨拉塞的妻子茱莉•朗杰沃去世。他们一生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您的父亲伊塞杜尔•萨拉塞。之后的事情，在巴黎能够查到的，除了他老人家的去世日期外，也就没有其他内容了，也就是说，关于你们家族的事情，也就无资料可查了……”

“这我倒可以接着说下去。”医生的兴趣被此人挑了起来，不由地说道，“我父亲的理想是当一名医生，为了他的理想，我的祖父将家搬到了巴黎。1832年，祖父在离凡尔赛很近的帕莱索去世，那里也是父亲一直做医生的地方。1822年，我在那里出生。”

“没错！我要找的人，正是您。”夏尔浦随后又说，“您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两岁时，母亲就去世了……先生，我想问您，您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一直坐着的夏尔浦先生这才站起了身。

“布莱尔•乔弗伊•莫杜纳拿爵士，”在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萨拉塞很明显能感觉到夏尔浦作为一名英国人，对这个贵族头衔的尊重，“非常高兴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您，并成为第一个向您表达敬意和祝贺的人。”

“他是疯了吗？”萨拉塞医生想，“不过，想必这些对他们‘骷髅家族’来说，是很正常的。”

法律顾问显然从医生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疑惑，非常镇定地说：“不要把我当成疯子，告诉您吧，您就是我们目前正在找的让•亚柯•朗杰沃男爵爵位的唯一继承人。1829年，朗杰沃男爵成为英国臣民，最后又被孟加拉总督举荐，封为男爵。此后，他的夫人蓓根•格古尔去世，他就拥有了一笔财产。1841年，朗杰沃男爵留下一个傻儿子后也去世了，他的这个傻儿子无儿无女。1869年，这个傻儿子也去世了，并且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因此，三十年前的五百万英镑就在法律的监管下，让人代为管理。由于那个傻儿子连利息都没有用过，所以全部财产都在那里，一直到1870年，遗产总额达到了约2100万英镑，折合成法郎就是52，500万法郎。这些遗产最后经德里法院批准以及枢密院进行审核后，又经过阿格拉法院裁定，在将所有动产和不动产及股票全都变卖后，存在了英国国家银行。现如今，这笔遗产已经有约52，700万法郎了，现在只要您能将您的家谱证明材料提供给司法部，然后就能用一张支票将这些遗产取出来。当然，如果您愿意，本人非常愿意做您的委托律师，帮您委托特罗布和史密斯夫人的金融公司去支取这笔巨款，到那时候，您想支取多少都可以……”

萨拉塞医生听傻了眼，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这件事情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像天方夜谭一样让人不敢相信。终于，他大声说：“先生，我怎么才能相信您说的是真的呢？而且，您是如何找到我的？”

“这里有证据！”夏尔浦先生拍了拍他随身带来的漆皮旅行箱，接着又说，“对于我是如何找到您的，您不需要奇怪，因为我找您找了五年了。遗产被充入英国国家银行的有很多，所以寻找财产的继承人，也就成了我们事务所的一项重要业务。这些继承人在法律上也被称为遗产主人的‘近亲’。因此，为了寻找蓓根夫人遗产的继承人，我们用了整整五年时间。这五年里，我们多方调查，和近百个姓萨拉塞的家族有了接触，但都不是伊塞杜尔的后代。有一段时间，我们甚至觉得法国已经没有蓓根夫人遗产的继承人了。没想到昨天早上，我看到了《每日新闻》上的那篇关于卫生学会的报告，看到了萨拉塞医生的名字，这个名字很陌生，我马上翻开笔记本，查找纪录，最后惊讶地发现，我们竟然漏掉了杜埃城姓萨拉塞的。我当时就感觉到，这条线索很有价值，因此急忙坐火车来到了布莱顿。而当我见到从学术会议上出来的您时，马上就认定您就是蓓根夫人遗产的继承人，因为您简直就是您舅祖父的翻版。我们有一张您舅祖父的照片，是从那个叫沙洛诺尼的印度画家所画的画像上翻拍下来的。”

说着话，夏尔浦先生已经将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照片拿给了萨拉塞医生。

照片上是个身材魁梧，留着漂亮胡须的男人。他头上缠着头巾，头巾用羽毛做着装饰；身上穿着锦缎绿色长袍，站在那里凝视前方，像是在发号施令。看样子，他应该是上将。

照片上的站姿，可以从一些历史画上看到。从照片所拍背景来看，是战火纷飞的战场，而画面是骑兵在英勇作战。

“这有一些资料，会更有说服力的。”夏尔浦先生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留给您看，两小时后，我再来找您。”

夏尔浦先生说着话，已经从旅行箱里取出了七八份资料放在桌子上，这些资料有铅印的，也有手写的。之后，他便往外面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喃喃着：“向您致敬！布莱尔•乔弗伊•莫杜纳拿爵士。”

萨拉塞医生茫然地拿起了那些资料，疑虑重重地翻阅起来。

看过一遍后，他的所有疑虑都慢慢消失了，他知道这都是真的。没错，当他看了这些资料后，还有什么理由来怀疑呢？比如这些资料里，有一份铅字的是这么记载的：

关于孟加拉省蓓根•德•纳其那娜夫人的遗产无人继承一事，呈报至尊女王枢密院诸阁下。

1870年1月5日

事情经过：蓓根•德•纳其那娜夫人的遗产包括：数匹骆驼、43比加尔 耕地、多处田园、房屋、村舍、宫殿等，以及其他动产、珍宝和武器。对于遗产的产权问题，曾经多次呈报给阿格拉法院和德里高等法院。最终经过核实，蓓根夫人是吕柯米希尔王公的遗孀，是亡夫巨额财产的合法继承人。1819年，她改嫁给一个法国人让•亚柯•朗杰沃。这位法国人曾是一名军人，任第36轻骑兵队鼓队队长；1815年，由于卢瓦尔驻军裁军，法国人让•亚柯•朗杰沃离开军队，从南特乘坐商船到了加尔各答。随后又在吕柯米希尔王公的军队里做了教官，之后一路升职，做到了总指挥官。吕柯米希尔王公去世后，他又获得其遗孀蓓根夫人的喜欢，并与之结婚。由于他在阿格拉帮助过一些欧洲人，而且也在一些殖民问题上出谋划策，所以被孟加拉省总督授予拥有英国身份的让•亚柯•朗杰沃为男爵，并将布莱尔•乔弗伊•莫杜纳拿的土地赐给他，作为他的封地。

1839年，蓓根夫人去世的时候，将财产留给了丈夫朗杰沃。两年后，朗杰沃去世。由于他们婚后只有一个儿子，而且是个智障，所以这些财产便处于法律的监管之下，直到1869年他去世，这笔巨额财产也一直未动。由于这笔巨额财产无人继承，所以阿格拉法院和德里高等法院决定将其拍卖，并呈请枢密院诸位阁下审核定夺……”

之后是一连串的署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复印件，都是阿格拉法院和德里法院出具的，有裁决书、财产拍卖证书，甚至还有英国国家银行开具的存单，以及为了寻找朗杰沃继承人所作的一切努力的文字记载。这些内容齐全的证明资料，完全打消了萨拉塞医生的疑虑。一切证明文件都说明，他就是蓓根夫人的财产继承人，也就是法律上所说的“近亲”。也就是说，英国国家银行存放52，700万法郎的保险柜与他之间，就只差提供与之有关的出生证明和死亡证明了，也就是说，只有一道法律手续的距离。

这完全就是一笔意外之财，是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任谁都会疯狂和激动，即使是冷静的医生，也无法做到完全平心静气。不过，虽然他也激动，但这种激动却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几分钟，在这几分钟里，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猛地，他冷静下来，并反思自己刚刚的不冷静举动，觉得这是内心不理智、不坚强的表现。随后，他重新坐回椅子，陷入到了沉思。

很快，不知为什么，他又站了起来，开始焦躁地在房间里走动。不过这和刚刚的来回走动不一样，这种焦躁，眼神里没有狂热，有的只是纯洁和智慧。想必他的走动是在酝酿一个计划，一个伟大而高尚的计划。并且，这个计划让他激动起来，并下决心要去实现它。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是夏尔浦先生。

“请原谅我之前的怀疑，”医生真诚地说，“我现在完全相信了，感谢您不辞辛苦，为此所付出的一切。”

“这种小事，不用挂在心上……”夏尔浦先生说，“这是我工作范围内的事……我想问……布莱尔爵士，这件事能否交给我来办？”

“当然！当然，我全权委托您……”医生略有尴尬地说，“只是请您不要用这种头衔，我觉得很可笑……”

可笑？夏尔浦先生很是吃惊。这头衔可值两千一百万英镑呢，竟然会被认为可笑。当然，他是个非常善于观察客户脸色的人，因此也就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完全听从您的意见。”他说，“我现在乘坐火车去伦敦，接下来听候您的吩咐！”

“这些资料能留给我吗？”医生又问。

“没问题，我们有副本！”

夏尔浦先生说完就离开了，萨拉塞医生独自坐在书桌前，拿起纸笔，写起信来：

我最亲爱的孩子，我们即将继承一笔巨款，一笔数额惊人的巨款！我没有胡言乱语，看过随信附着的两三份资料，你就会明白，这都是真的。有位英国男爵，准确地说是印度男爵留了笔五亿多法郎的巨款，而我就是这个巨款的继承人。如今，这笔巨款就在英国国家银行。我最亲爱的沃克朵夫，在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我能想象得到。不过我们都要明白，在拥有了这笔财富的同时，我们需要接受品德的考验，因为这笔巨款赋予了我们新的责任。

一个小时前，我知道了这件事，出于责任，我想象着当你知道了这件事后，很可能会让原本的快乐减少很多，因此，我有了担心。不过，这可能是天意使然……一直以来，作为普通的科研人员，我们过得平淡而快乐。当有了这笔巨款后，我们还会这么平淡快乐吗？很可能不会了，也许……我暂时不想将我的想法告诉你……也许当这笔巨款有了更好的用途，用在了科学研究上，成了通向文明的利器……算了，还是以后再说这件事吧。看完信快点回复，我想知道当你得知这件事后，有什么想法，然后告诉你的母亲。我相信，她是一个非常有想法且理智的女人，她会冷静地对待此事的。对于你的妹妹，年纪尚小的她，是不会因为这笔巨款而影响到心情的。何况她虽然小，内心却很强大。即使她明白了这件事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影响，她也会去平衡的，不会受到困扰。最后，代我向玛尔塞问好。以后我的很多计划，一定少不了他。

你的慈父弗朗索瓦•萨拉塞

布莱顿 1871年10月28日

在将写好的信和几份资料装进信封后，萨拉塞医生又写上了收信地址和收信人：“巴黎，西西里帝王街32号，中央工艺学校沃克朵夫•萨拉塞收”。

随后，他穿上大衣，戴起了帽子。他要出门去参加会议。

仅仅只过了十多分钟时间，这位不寻常的人便将那笔巨款的事情放诸脑后了。

第二章 两个同窗

萨拉塞医生的儿子沃克朵夫•萨拉塞，并非是人们想象的那种好吃懒做之人。他不算笨，但也绝不聪明；不帅，却也不丑；个子不是很高大，但也不算矮；头发是介于黄和褐色之间的板栗色；家境不是很富裕，但也不贫穷……总之，他很平常。

上学时，他最好的成绩是获得二等奖，以及两三个普通奖。会考成绩，也仅仅只是达标而已。报考中央工艺学校时，第一年，他没有考上；第二年勉强以127名的成绩被录取。对于自己的“平庸”，他一直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没什么更高的理想，很容易满足现状，对于他来说，只要能过得去就好，对自己一生没有更多的奢望。

他这种类型的人，喜欢将命运交给老天，活得像个大浪下的软木塞，任凭风吹浪打，飘到哪里是哪里。

即使如此，萨拉塞医生对儿子还是抱有很大期望的，不然他肯定会犹豫着要不要写那封信。当然，再清醒理智的人，也会被亲情蒙蔽双眼的，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不过，沃克朵夫还是非常幸运的，因为他在上学期间，遇到了一位性格坚强，有梦想的人。同时，这个人强大的气场，对他形成了一种震慑力，影响着他的人生方向。

这个人是阿尔萨斯人，叫玛尔塞•布鲁科曼。

沃克朵夫在被父亲送到查尔曼中学读书的时候，便和这个人成了好朋友。此人虽然比沃克朵夫小一岁，但在体力、智力和精力上却都优于沃尔朵夫。

12岁的时候，玛尔塞•布鲁科曼成了孤儿，但由于继承了一份小财产，所以也足够他上学用。每次放假，如果不是沃克朵夫要他和自己回去度假，他很可能在整个假期，连校门都不出。

正因为这样，萨拉塞医生的家便也成了这位阿尔萨斯的年轻人的家。从外表上看来，这位年轻人为人淡漠，但实际上他却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他在心里早就将善良正直的萨拉塞医生夫妇当成了自己的父母，并下定决心要奉献一切去报答。他深爱着这家人，不管是萨拉塞医生夫妇还是他们那可爱的小女儿。

萨拉塞医生夫妇的小女儿很懂事，对玛尔塞既崇拜又信任，什么事都愿意和他分享。友好的一家人，让玛尔塞觉得难以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激，他要用行动来表达。而实际上，他也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做。比如，他要帮助可爱的小女孩——艾莉学习。他要将艾莉引导成为一个善良正直，具有开阔视野的女孩。同时，他还要帮助沃克朵夫成为一个让父亲感到骄傲的儿子。不过，说实话，对于第二个任务，实现起来要比第一个任务难多了。因为艾莉虽然年纪不大，但各方面都比她哥哥出色。即使这样，玛尔塞也下定决心，两个任务都要完成。

因为有着坚强的毅力和文才武略，玛尔塞•布鲁科曼每年都被阿尔萨斯选派去参加巴黎的各种比赛。在他还是少年时，便以强壮的体格和聪明的头脑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他的内心和外表一样，坚定又有毅力，在他刚刚进入校门时，他便满怀激情，不管是体育课上的单杠双杠、各种球类，抑或是化学试验，他都要力求做到最好，尽量做到门门功课第一。如果这一年考试时，他的哪门功课没有得奖，他就会觉得这一年都虚度了。

二十岁时，他不仅长得高大魁梧，而且充满活力。每时每刻，他都有着使不完的劲，简直如同一个开足了马力的机器。

正是这种状态，让他那聪明智慧的头脑，征服了很多独具慧眼的人。

那一年，他和沃克朵夫同时考取了中央工艺学校，虽然是以第二名的方式考取的，但玛尔塞暗下决心，一定要以第一名毕业。

如果追溯起来，沃克朵夫之所以能考取这所学校，都与玛尔塞持之以恒地帮助分不开。因为整整一年时间，沃克朵夫都是在玛尔塞的监督指导下学习的。对于这个生性懦弱，做事没有信心的沃克朵夫，玛尔塞一直用心照顾和全力督促，如同雄狮对待幼狮一样。他精力充沛地去照顾和爱护这株柔弱的树苗，让他在自己的滋养下，慢慢茁壮成长。当然，虽然非常辛苦，但看到沃克朵夫的变化，他还是很开心的。

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而那时，正值两位好朋友考试。斯特拉斯堡和阿尔萨斯的双双告急，让忧国忧民的玛尔塞非常焦急和不安。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他便投笔从戎，和沃克朵夫加入到了31团轻步兵，参加到了战争中。

在巴黎进行的反包围战当中，他们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争；在塞比尼的一场战役中，玛尔塞的右臂受了伤；在比赞法的一场战役中，他又立了功，戴上了肩章。和玛尔塞相比，沃克朵夫既无立功表现，也没有任何地方受伤。当然，之所以这样，并不能怪他，主要是因为他一直和玛尔塞保持六米的距离，一直跟在玛尔塞身后，因此，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应该就是这六米的距离。

战争结束后，两个好朋友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生活中，居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小旅馆里，房间相邻。法兰西战争造成的损失，以及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失去，不仅没有击垮玛尔塞，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成熟了，他说：“父辈犯下的错误，应该由我们年轻人来弥补。而要想弥补这些错误，我们必须努力奋斗。”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了，不仅如此，他还要拉着沃克朵夫起床。两个人也一直如影相随。上课时，他拉着沃克朵夫去；下课了，他又拉着沃克朵夫回家。回到家后，除了吃饭及在中途休息的时候抽烟和喝咖啡，其余时间他们全都用在了学习上。晚上十点钟，他们会准时上床睡觉。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充实而忙碌。虽然过得不是很洒脱，却也没什么不适应，很是满足。当然，他们偶尔也会去打打台球看场戏；或者去音乐厅听听音乐、去卢维尔森林骑骑马，散散步；同时，每周他们还会参加两次拳击或击剑活动……总之，这可以说是他们全部的业余消遣了。

对于这样的消遣方式，沃克朵夫并不是很喜欢。他喜欢的是一些看似无聊甚至低俗的活动，比如去看在圣米希尔酒吧“学法律”的阿纳思蒂•雷勒。当然，这些活动因为玛尔塞不屑参加，也就没有参加成。

1871年10月29号的晚上七点，两个好朋友和往常一样，共用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并排坐着干自己的事。玛尔塞在认真地思考一道关于石块切面的几何问题，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而沃克朵夫也很认真，不过他在认真地煮咖啡。

很遗憾，对他来说，这是他最擅长，也最值得夸耀的手艺，因此，煮咖啡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在他看来，做几何题太乏味无聊了，而摆脱乏味和无聊的最好办法就是煮咖啡。看着玛尔塞认真地思考演算，他简直痛苦得无法忍受。用开水一滴滴地滤过上等摩卡咖啡粉，才让他觉得很惬意，也很享受。

不过，看着玛尔塞在旁边努力学习，他有时候也会不安和惭愧，所以他就时不时地说上一些闲话，以此来转移玛尔塞的注意力。

“如果咱们有个新咖啡机就好了，这个款式既老又旧，笨重不堪，不符合时代的变化。”

“买吧！这样的话，你晚上也就不用花全部时间来摆弄这个玩意了。” 玛尔塞说完又埋头做起了作业，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个拱形里有个三轴不等的椭圆。设椭圆的大轴为OA＝a，中轴OB＝b，短轴（O，O＇C＇）垂直并等于c，那么，拱形的……”

还没念完，他便听到有人敲门，接着便是旅馆服务员的声音：“沃克朵夫•萨拉塞先生，你的信！”

可以想象，这让这位不爱学习的年轻人多么开心啊，因为他又有借口做其他事了。

“是我父亲的信！”沃克朵夫看了看信封后说。随后，他又掂了掂信的重量，“是我父亲的笔迹……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给我写信了。”

玛尔塞也知道萨拉塞医生正在英国。一周前，萨拉塞医生路过巴黎，请他们两个人到曾经很有名的王宫酒店吃饭，虽然王宫酒店的名气大不如以前，但萨拉塞医生仍然视其为最高档的酒店。

“要是你父亲的信里说的是卫生学会开会方面的内容，你就说给我也听听。”玛尔塞说，“他应该去那里，法国学者跟外界的接触太少了。”

玛尔塞说完，又埋头做起了题，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外弧是由一个中心在O＇的下面、垂直线在O上面的半圆弧构成，和前一个半圆弧相似。标出椭圆形上的三个焦点F1、F2、F3，再在椭圆上画上辅助线和双曲线，它们的共轴为……”

还没念完，他便听到沃克朵夫大叫一声。玛尔塞一惊，抬起头，发现沃克朵夫脸色苍白，于是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吧！”沃克朵夫把信递给玛尔塞，信里的消息，让他全懵了。

玛尔塞拿着信先是扫了一遍，然后又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最后又看了看附着的那些资料，喃喃道：“太奇怪了！”

说完，他往烟斗里装满了烟，然后慢慢地点着。沃克朵夫见他慢条斯理的，便急了，大声喊：“你说这事是不是真的？”

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着。

“是真的吗？……应该是真的。你父亲是个理智而又有科学判断力的人，他是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件事的。再说，还有很多证明文件。没错，很明显是真的！”

虽然烟斗已经点燃，但玛尔塞却又埋头做起了他的习题。沃克朵夫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焦躁难安，甚至连咖啡都没心情去煮了，更不要说去想什么问题了。不过，他必须说话，他必须用说话来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梦。

“不过……要是真的，那……那太让人震惊了……看到了吗？五个亿，五个亿啊，那是多大一笔财富啊！”

玛尔塞抬起头，认同地说：“没错，是很惊人。如此多的财富，在法国恐怕无人拥有吧！在美国，也可能只有几个人是这样；在英国，最多也就五六个人是这样吧！就是说，全世界，也许只有15到25个这样的人。”

“不仅如此，还有爵位头衔！”沃克朵夫高兴地说，“虽然我并不奢望拥有贵族头衔，可既然已经送上门来，当然比叫萨拉塞风光吧！”

玛尔塞没有说话，只是吐了一口烟，但吐烟时却发出了“噗……噗”的声音。

“当然，”沃克朵夫继续说，“我不像一些人，自封自己为什么侯爵，太没意思了，也不会假装给自己的名字前加上个头衔。我这是真实的，是地地道道的头衔呀。完全不用怀疑，这是在英国贵族名单里可以查到的头衔，更不会与其他乱七八糟的头衔混淆……”

玛尔塞依然让烟斗不断地发出了“噗……噗”的声响。

“亲爱的，少来这一套！”沃克朵夫骄傲地说，“正如英国人所说，‘血统还是非常有用的’。”

见玛尔塞的眼神里略带嘲讽，他就没有说下去。但随即，他又将话题扯到了几亿财富上。

“还记得吗？”他说，“每年的第一堂课，我们的数学老师彼纳曼都会说，五个亿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还说如果不用图表，只靠人的智力的话，根本无法表达出这个数据来……打个比方，一个人一分钟花一法郎，这笔钱要多久才能花完呢？一千多年啊！天啊！太……太震惊了，太不可思议了，我竟然一下子成了五亿法郎的继承人！”

“五亿法郎！”玛尔塞也叫了起来。当然，他只是被这么巨大的一个数字震住了，而并非是因为继承这件事，“知道怎么用它更好吗？将它捐给法国，帮助赔偿欠款，欠款可比这个数多十倍……”

“这种主意千万别给我父亲提……”沃克朵夫吓得大声叫道，“他真会这么干的，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是在做什么计划……即使真想借给政府，存入银行，也要把利息拿出来用啊。”

“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吧，你就是个典型的资本家！”玛尔塞说，“可怜的沃克朵夫，我觉得，这笔巨款你父亲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正直而头脑清醒。对你来说，我觉得这笔钱的数额少点会更好，比如你和你可爱的妹妹如果不是拥有这笔像金山一样的巨款，而是共享两万五千里弗尔 的年金的话，我会更为你们高兴的。”

玛尔塞说完，又埋头做题了。

看看沃克朵夫吧，现在想要让他安静下来，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他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房间里徘徊。

最终，他的朋友受不了了，劝他说：“我看你还是去外面清醒一下吧，今天晚上，你肯定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确实如此。”沃克朵夫高兴地回答说。

他就等朋友的这句话了，因为这样一来，他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他抓起自己的帽子，飞奔着下了楼，跑向大街。没跑上十步远，他便停了下来，那里有盏煤气灯。

拿出父亲的那封信，他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确信，他没有做梦。

“五个亿……天呐！五个亿……”他激动地小声重复着，“怎么也能拿到2500万年金吧……即使每年只给我100万，甚至50万、25万生活费，我都会开心死的。太棒了！有了钱，我就可以做很多事。在花钱方面，我还是很有一套的。我可不傻，是不是？中央工艺学校我都考上了……而且我还有一个贵族头衔……我会好好珍惜这个头衔的！”

继续走着，走到一家商店门口时，他对着玻璃橱窗，看着里面的自己。

“我会有一座豪宅，几匹骏马！……给玛尔塞一匹。我有钱了，也就代表着他有钱了。不管怎样，这事来得太及时了……五个亿！……男爵的头衔……太令人震惊了，我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我有种感觉，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围着画板、书本打转的人。没错，这一切都成了现实……总之，太棒了，这是个再好不过的美梦，并且成真了！”

沃克朵夫沿着丽佛里街那道月形走廊，边走边想，一直走到了夏月宫，在绕过皇家路后，他来到了大街上。以前，他是从来不去看街两旁的漂亮橱窗里摆放着的东西的，因为那时候他觉得那些东西不可能属于他。可如今，他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看着，喜不自胜。此时，所有的东西，不管多么昂贵，只要他想要，都会属于他。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我制造的。”他心想，“转动纱锭的荷兰纺纱工，都是在为我纺纱；编织昵料的埃尔伯夫的编织工们，也在为我编织布料；精美的钟表，是钟表匠们在为我打造；放射出耀眼光芒的歌剧院的灯烛，也是在为我点亮；颤动的琴弦，是小提琴手在为我演奏；优美的歌声是歌女们在为我歌唱；训马场里正训练着的，是我的良马；灯火辉煌的英吉利咖啡馆，也是为了迎接我……整个巴黎，全都属于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难道不去旅旅游吗？要不要去趟印度，看看身为男爵的我的封地？……终有一天，我会去买座宝塔，里面的僧人和象牙佛像，我也要一齐买下来！……我还要几头大象！……还要去狩猎老虎！……还需要一些装备精良的武器！……再来一艘美丽的小船！……小船？不，怎么能要小船呢？我要一艘外观精美、性能优良的蒸汽游艇，它能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游艇，对，我必须马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我要回杜埃！……可学校怎么办呢？……没事！学校没关系……但玛尔塞，对！我必须告诉他一声，怎么告诉他？发电报吧！他一定会理解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第一时间见到母亲和妹妹。”

沃克朵夫迅速走进一家电报局，发了封电报给玛尔塞，告诉他自己要回杜埃两天。随后，他便搭上一辆马车，奔向火车北站。

上了火车，沃克朵夫继续畅想未来。凌晨两点，沃克朵夫到了家门口，焦急的他一边大声敲门一边按门铃，深夜的奥贝特区的沉寂全被他打破了。

“是有人生病了吗？”附近的窗户全都打开了，女人们探出头来，嘀咕着。

“医生不在家！”住在顶层的年老女佣打开窗户喊。

“弗南茜，快给我开门，是我，沃克朵夫……”

差不多十分钟后，沃克朵夫进了家门，穿着睡衣的母亲和妹妹，惊慌失措地跑下了楼，她们以为他这么晚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沃克朵夫将父亲给他的那封信大声念了一遍，瞬间，疑问没有了。

不过，萨拉塞夫人还是怔了很久，然后激动地掉下了眼泪，最后将两个儿女紧紧地搂在怀里。此时的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们。一对儿女拥有数亿财产，她还怕什么呢？什么灾祸也近不了他们的身了。然而，好像女人天生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来得比男人清醒，因此，萨拉塞夫人重又看了看丈夫的信。她觉得，这件能够改变她和儿女命运的事情，应该由丈夫来作决定。理智，慢慢地占了上风。

对于艾莉来说，母亲和哥哥开心，她也就开心。只有13岁的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个普通的家庭里，老师教，父母爱，她过得幸福而平静，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银行里的那些巨额财产，到底能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不同，她并不是很了解，因而，这件事对她情绪产生的波动，也就小了很多。

对于萨拉塞夫人，在她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嫁给了将人类学研究当成终身事业的男人。她爱自己的丈夫，敬重和佩服丈夫对科学的热爱。虽然有时候，她也不是很了解丈夫，不了解给丈夫带来快乐和成就的那些学术研究。甚至有时候，因为丈夫沉浸在学术研究中，冷落了她，让她有些寂寞，她都是满怀理解地将自己的精力和希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她希望能给孩子们带来一个美好的未来，让他们永远快乐幸福。

比如沃克朵夫，对他的未来，她始终坚信是独一无二的。在他考上中央工艺学校后，她就觉得，那所虽然看似平凡的学校，一定能为社会培养出优秀的工程师，成为优秀人才的摇篮。儿子的优秀她不担心，她担心的是因为没有更多的财富，无法为儿子光辉的前程出一份力，而且很可能会影响到女儿以后的终身大事。可现在，丈夫的来信，将她所有的顾虑都消除了，自己曾经的担心，全都不存在了。因而，她感到非常的开心和满足。

母子俩的这天晚上，是用聊天度过的，他们聊了很多，聊以后的打算。同时，对现状一直很满意，没有任何担忧和困扰的艾莉，很快就躺在靠背椅上，睡着了。

不过，就在母子俩准备去休息一会儿时，萨拉塞太太突然问儿子：“玛尔塞呢？你告诉他你父亲信里的事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哇！”沃克朵夫大叫，“您应该了解玛尔塞的！他不仅是个正人君子，而且还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在我们就要继承这么一大笔财产的时候，他竟然还在为我们担心！当然，他只是担心我们，并不担心父亲。他说父亲头脑清醒理智。对于我们，特别是我，天啊，他说什么呀，他竟然一点都不避讳地说，他更希望我们继承的财产少一点，有两千五百里弗尔的年金……”

没等他说完，萨拉塞夫人就说：“玛尔塞的话也许是对的，飞来横财，用不好会成为飞来横祸的！”

刚刚睡醒的艾莉正好听到了母亲这句话，她站起身来，揉着惺松的睡眼，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突然她说：“妈妈，你是知道的，你对我说过，玛尔塞总是对的。我呢，我们的朋友玛尔塞说任何话，我都相信。”

说完，她亲了亲母亲，走了。

第三章 一条惊天轶闻

萨拉塞医生进入卫生学会第四会议会场时，感觉到了异样。他发现，同行们看到他时，对他表示出了超乎寻常的尊重。甚至就连以前对他这位法国医生爱理不理的大会的名誉主席、尊贵的戈朗道日爵士——这位英国最高荣誉勋章获得者，对他好像也格外关注起来。

戈朗道日爵士位高权重，作为名誉主席的他只负责宣布会议开始和结束，以及念发言人的名单。而那些发言人名单，也都是事先印好，整齐地放在他的面前，只需他机械地念出来就行。

他有个习惯动作：右手放在燕尾服扣子的开口处。这个动作并不是因为他骑马时摔伤了右手，而是在英国，很多雕塑家在给一些政治家雕塑时，都用了这个姿势。

戈朗道日爵士那灰白的面颊，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露出几粒红斑；他头上的假发像枯草一样竖在那里，有一绺还耷拉着，垂在光秃秃的脑门上，显得非常可笑；要是他做一些简单动作，整个身子都会跟着动起来，像个受人支配的木偶；他的眼珠像是搁在眼眶里的，一动不动，偶尔会像个玩具娃娃，没有感情地眨巴几下。

前几次见面，他对萨拉塞医生并不友好，甚至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种神情像是在说：“你好，不足挂齿的家伙！……你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所以才会在一些小仪器上动手吧！……你的身份和地位，简直没办法跟我比，渺小到我必须瞪大眼睛才能看到你，……当然，你需要在我的关照下生活，这，我不拒绝！”

可现在，戈朗道日爵士竟然满脸微笑地主动和他打招呼，甚至还热情地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的空位子上。不光戈朗道日爵士那样，就是参加会议的其他人，看到他，也都站起来欢迎他。

这种特殊而不寻常的礼遇，让萨拉塞医生很是吃惊。他想，一定是他们在对自己的血球验算结论经过一番研究后，发现了更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

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客气地坐在了留给自己的那个空位上。

然而，当戈朗道日爵士不惜扭伤脖子和腰，很大幅度地扭头、转身，以便凑到他耳边说话时，萨拉塞医生以为自己的“发明”征服了大家的想法也就彻底消失了。

“听说您发了一大笔财？现在是个大富翁了？身价两千一百万英镑？”

戈朗道日爵士说话的语气，像是因为自己曾经这么轻视一个身价不菲的人，有些惭愧，但同时，他又表现出一种“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我们……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的姿态。

面对如此大相径庭的礼遇，萨拉塞医生的心里丝毫没有觉得身价比之前涨了很多。在他正疑惑是谁走漏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他右边——柏林来的奥维迪维斯医生硬是在脸上挤出了一丝假笑，假模假样地说：“您如今的身价，和罗斯柴尔德家族一样了！……看看《每日电讯报》上登的！……我衷心向您表示祝贺！”

说着话，他将一份当天的《每日电讯报》递给了萨拉塞医生。“轶闻”上面写得很清楚，连谁提供的这个消息都写了，全文如下：

“惊人的巨额遗产有了继承人——享誉印度的贵妇蓓根夫人有笔一直找不到继承人的遗产。最终在伦敦南安普顿路93号的浦洛斯、格林和夏尔浦联合事务所里的三位机智律师的努力之下，经过千辛万苦的寻访，终于找到了其合法继承人。继承人是法国一名叫萨拉塞的医生，也就是说，英国国家银行存放的2100万英镑就是幸运的他的。

三天前，本报还曾发表了他在布莱顿医学大会上所做的精彩学术报告。

夏尔浦先生寻找这位继承者的经历，以及所受的波折，完全就是一部惊心动魄的小说。当然，一切证据都证明，蓓根夫人的第二任丈夫让•亚柯•朗杰沃男爵至今活在世上的唯一后人就是萨拉塞医生。

这位幸运的将军祖籍在法国，是巴勒迪尔人。如今，法院已经接受了相关申请，继承者只需办理一些简单手续，这笔巨额遗产就归他了。毫不夸张地说，一个拥有英国贵族头衔与一位印度贵族几代人留下的财富，最后竟然落到了一位法国学者的手里，真是一件既离奇又幸运的事。当然，拥有财富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一个拥有财富的人，又有很大的智慧，并将这笔财富用到了合适的地方，那么，这必将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不知为何，这个消息的公开，并没有让萨拉塞医生兴奋多少。反而让他有了一种隐隐的不安。同时，周围人对这件事的反应，让他有了一种屈辱感。面对一笔巨大财产，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渺小了很多。那些他在上面付出了辛劳和汗水的学术成就，竟然全都淹没在了巨大的财富之下。

在那些同行的眼里，已经完全看不到他在学术上的成就了。大家眼里的他，已经不是一个努力上进的学者，一个学富五车的发明家，而是一个拥有五亿法郎的富翁。此时的他，即使没有才华，不是精英，只是那些阿尔卑斯山脉附近因为缺碘而造成的“大脖子”病平民，是一个霍屯督 的傻瓜……是最劣等的人种，在他们眼里，他的价值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这正如戈朗道日爵士所说，以后，他就“值”2100万英镑，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这已经成了他的标签。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然而，那些参加会议的人，全都用一种探究的心理在打量着他，他们想要从他的身上看出，这个拥有五亿法郎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最后，他们惊讶地发现，他的脸上竟然还浮上了一片阴郁。

当然，萨拉塞医生的失落和伤感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对于这笔巨款用在何处，他已经有了决定。他要用这笔钱实现他伟大的计划。这个伟大的计划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闪现，让他的内心充盈、开朗起来。

在格拉斯哥的思迪文森医生将那篇“关于白痴青年的教育问题”的发言结束后，萨拉塞医生要求发言，说他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告诉大家。

戈朗道日爵士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就答应了。而坐在他旁边，原本轮到发言的奥维迪维斯医生也欣然同意。其实，就算是参加会议的所有人对这一违反顺序的做法表示反对，甚至欧洲的学者也提出不能特殊照顾，戈朗道日爵士依然会不顾一切地同意的。这位大会名誉主席会用他独特的表达方式，将他的决定表现出来。

于是，萨拉塞医生就开始了发言。

“先生们，原本我想过几天再把我获得遗产的事告诉大家。同时也想告诉大家，这个意外之财是否能为我们的科学研究做出贡献。不过，现在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我再不说，未免也就显得有些惺惺作态了……没错，先生们，我确实合法继承了一笔几亿的财产，如今都存放在英国国家银行。但有一点我一定要告诉大家，那就是不管别人对这件事有什么样的评价，对我会有什么称呼上的改变，我都要说，我一直都会将自己看作一个忠实的科学研究者……（听众们都被他的话打动了）我想说，这笔钱并不仅仅属于我，它应该属于全人类，属于能为人类进步做出贡献的事业……（会场上出现了骚动，很多人开始鼓掌，也有人站起来欢呼雀跃，他们全都被感动了。）

“不用为我鼓掌，我相信，每位科研工作者，在遇到这件事的时候，都会这么做的。这算不上什么，和很多人一样，只是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对自己所做事业的一种尊重罢了。有人会不承认吗？（不，没有人会承认，没有这样的人）不过，这也算不上多么伟大的举动，我们只需看事情的结果就行了。因此，我毫不犹豫，坚定地宣布：五亿法郎虽然是老天赐给我的，但却并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科学！既然这样，我能否和大家一起讨论一下，怎么使用这笔巨款呢？因为只凭我一个人，还没有那么大的信心来作这个决定，所以我希望和大家一起讨论决定，让这笔钱用在最有用的地方……（会场沸腾了，掌声、欢呼声经久不衰）”

会议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有些还爬到了桌子上，兴奋得手舞足蹈。

从格拉斯哥来的一位叫特布尔的教授如同中了煤气，处在了半昏迷中；从那不勒斯来的斯柯尼尔医生因为激动，喘不上气来……这些人中，只有戈朗道日爵士还保持着与他身份相当的矜持和冷静。因为对他来说，他觉得萨拉塞医生是在开玩笑，而且还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所以并没有将实现这个计划当成真事来想。

“请允许我……允许我说出我的计划，当然，这个计划还不是很完美，还有很多需要补充和完善的地方。”在大家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后，萨拉塞医生继续说。

会场上彻底安静下来，大家全都看着他，既虔诚，又真诚地听着他说。

“我想，我们每个人在世上都深受疾病、天灾人祸和死亡的困扰。为什么会有这些困扰？有个原因我们必须清楚地看到，那就是我们大部分人生存的环境很恶劣。特别是在城市里，由于人多拥挤，所以空气越来越不好；因为常年待在房间里，也缺少充足的阳光。却不知，空气和阳光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同时，拥挤的人群，让传染病盛行。如此环境下，即使大家还活着，但健康却已经受到了威胁，进而导致劳动力下降。缺少了劳动力的社会，还能有更大的发展吗？所以我们为什么不想个好办法……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呢？我们为什么不充分发挥大家的想象力，拟订出一个符合科学要求的示范城市呢？……（对！没错！真的可以！）这笔巨额财产，我们为什么不用它来建造这样一个示范城市？并将其当成一个模板，向全世界推广呢？（对！对！真是这样呀！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会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很兴奋，兴奋到了发狂，他们一个握着一个的手，一起向萨拉塞医生涌去。随后，他们高高地将他抬起，慢慢绕着会场走。

当他们把萨拉塞医生重新抬回原地时，萨拉塞医生继续说：“先生们，凭着我们的想象，我们能看到这样一个完美的城市。甚至可以说很可能几个月后，一切都将成为现实，一座空气清新，充满活力和快乐的城市就要建成了。到那时候，我们可以邀请全世界的人来参观，我们可以用全世界不同的语言，向来自各地的每个人介绍城市的美好蓝图。我们还可以邀请那些生活在人口密集地，被贫穷和失业困扰着的人来到这座城市。

“还有那些——请不要对我这个想法感到惊讶——那些被外敌入侵逼得不得不离开家园的、流离失所的人，我希望他们都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工作，发挥他们的聪明和才智，给这座城市带来比金矿、钻石矿还珍贵上几千倍的精神财富。我们还要在这座城市里建造有规模的学校，以便于我们因材施教，培养在德、智、育上全面发展的有用人才，为我们的未来培养优秀的后代。”

萨拉塞医生的描述，再次让人群沸腾，热烈和疯狂的场景也就不一一述说了。总之，那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和喝彩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整整持续了十多分钟。

终于，他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了座位上。然而，刚一坐下，一直观看事态变化的戈朗道日爵士就侧过了身，凑近他耳边，意味深长地小声说：“您的想法真不错……您是看准它入市后的收益了吧？……没错，如果宣传到位，再有一些名人支持，一定是个稳赚不赔的好生意！……那些来休闲疗养的，一定喜欢来这里！……到时候，请您给我留个地方，好吗？”

这位以傲慢著称的爵士，想必是将萨拉塞医生的行为看成是为利益所驱使，这让可怜的医生感到受了侮辱。他正要反击几句，可还没开口，突然见副主席提议大家为他在会议上的善举热烈鼓掌，并对他表示感谢。

副主席说：“这么伟大而崇高的想法，能会上说出来，就是我们布莱顿大会的无上荣耀。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具有广阔胸怀，难得的慷慨和无尽的才华的人才会想到的计划……如今，当他把这个想法提出来的时候，我们都震惊了，不禁要问，为什么我们以前就想不到呢？多少钱财被消耗在了疯狂的战争中，多少钱财被大把大把地投入到了没有意义的，甚至可笑的事情上来，那些无端浪费的钱，原本是可以做这样的伟大事业的啊。”

最后，副主席还提议，为了表达对创建人的敬意，不妨给这座即将诞生的新城市取名“萨拉塞城”。

这个提议再次赢得了大家的赞同，但萨拉塞医生却不愿意这样，还说希望大家重新取个名字。

“我不愿意这样，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我们不需要给这座即将诞生的城市附加任何文字的点缀，这样命名的人和事物，大多带着陈腐气和学究味。我们这座新城市，应该是一座充满了快乐和幸福的新城市，所以我建议以我们的国家来命名，不如叫‘法兰西城’，大家觉得如何？”

没有任何人有反对的理由，因为这是萨拉塞医生感到满意的一种决定。

法兰西城就这样在口头上建立起来，因为大会结束时，那份为会议所做的记录上，这个名字豁然在目。

随即，大家开始讨论起了整个计划的重点纲要。

大会的情况我们暂时放在一边吧，现在先让参加会议者去讨论与他们以前所做的事完全不同的事情吧，让他们去讨论大会的各项议程，我们回过头来看看《每日电讯报》上的那条轶闻，它如今已经被英国的其他媒体转载，截止10月29日下午，这件事在联合国的各个角落都传遍了。更令人注目的是，这条轶闻已经出现在了《航运新闻》的第二版的最显著位置上。这样的话，到了11月1日，《航运新闻》的这条消息就会被一艘“玛丽皇后号”的运煤三桅帆船，带到鹿特丹。

当时，《荷兰回声报》的主编发现了这条新闻，这位兼职秘书在第一时间就拿起了剪刀，将那条新闻剪了下来，并翻译成了阿尔伯特•库普 和保罗•波特尔 的语言。

到了11月2号，这条轶闻又在汽船的运送下，到了《不来梅文摘》的编辑手里。很快，这条轶闻便在经过了一番改头换面后，不失本真地被印成了德文。当然，标题也被改成了“一笔震惊世界的遗产”。

那些日耳曼的新闻工作者，竟然不知廉耻，大胆妄为地采用了欺骗读者的方式，在文章后用括号注明“本报来自于布莱顿的独家报道”。

当然，虽然这样，我们在这里也没必要和他们过于计较，拆穿他们的伎俩。

因为不管怎样，这条轶闻已经被翻译成了德文，并且还在《北方日报》这种权威又正式的报纸上经过编辑的努力，让它在第三版第二栏里占据了一定版面的位置。

更可喜的是，他们改掉了夸张流俗的标题，因为对于这样一份严肃的报纸来说，那个标题显得太随意了。

经过这一系列的转载和各种文字的翻译，11月3日晚上，这条轶闻最终被传到了耶拿大学教授，塞尔兹的书房。登载着轶闻的报纸，是被一位萨克逊的佣人，用他那肥厚的双手送到教授那客厅、书房和餐厅，三厅合二为一的房间里的。

这是一位刚看到时，觉得并不起眼，但真正却拥有显赫地位和高贵身份的人物。此人四十五六岁左右，身材非常魁梧，因为拥有宽阔的肩膀，所以给人一种壮硕的感觉。他的头顶已经秃了，但两鬓和脑后的位置却还留着一小撮泛黄的、枯草般的头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但并不是干净透明的蓝，而是带着混浊，这种混浊像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特意存在的。

不过，虽然他的眼神毫无神采，但当他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你的时候，你还是会感到慌乱和难受，极不舒服。塞尔兹教授的嘴巴很大，大大的嘴巴里，长着两排惊人的大牙齿。可以想象，不管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嘴里，都休想从他的嘴里逃出去。然而，包着阔嘴的那两片嘴唇，却是薄薄的，想必他的夸夸其谈，就来自于这两片薄嘴唇中。

总之，这是一个让人难以靠近，令人不安的长相。不过，塞尔兹教授却对他的长相非常满意。

在听到佣人进来的声音后，他仅仅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看了看壁炉上挂着的，精美别致的，产自于巴尔波迪昂的挂钟。这只精美绝伦的挂钟，和周围那简陋粗糙的家具显得格格不入。

“都已经6点55分了！”塞尔兹对着佣人怒吼道，“6点30分就要将我的邮件全部送来的，可你今天却整整晚了25分钟。如果以后不在6点30分将我的邮件送上来的话，那么8点钟之前，你就给我滚蛋。”

“知道了，先生！”佣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完，在退下去之前又问，“现在要不要开饭？”

“我说的是7点吃饭，现在才6点55分。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来我这里都已经三个星期了。以后给我记住了，我定下的时间，永远不会变，我永远不会将话重复第二遍。”

塞尔兹教授说完，便将手里正看着的一份报纸扔在了书桌边，然后继续他的一篇论文写作。这篇论文两天后就要用，是为了发表在《生理学年刊》上而写的。于是，他懒散地写下了他要写的论文标题：

遗传性退化症，为什么所有的法国人会不同程度地患有？

就在他写论文的时候，一大杯啤酒和一大盘白菜炒香肠被摆在了圆桌上。

圆桌在壁炉的旁边。

塞尔兹教授放下了正写着的论文去吃饭。如果单单是看他吃饭，一定不会想到，如此严肃古板的人，会在吃饭的时候，吃得那么忘乎所以。

饭后，他按铃，让佣人马上给他送咖啡进来。随后，他点燃了他的瓷烟斗，瓷烟斗很大。在喝完咖啡抽完烟后，他又开始继续写论文。

半夜时，他的论文写完了，并在最后一页的位置，签上了他的名字。

随后，他快速奔进卧室，想要好好睡上一觉。上床后，他习惯性地打开了佣人给他拿来的那份邮件，他要先看会儿寄过来的报纸。这是他睡觉前必须要做的事。

看着看着，倦意来了。就在他想睡觉的时候，突然被一条关于遗产继承的新闻里的一个人名吸引住了。那是个叫“朗杰沃”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他觉得很熟悉，可怎么想都想不起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情来。在白白浪费了几分钟的时间后，他放弃了，扔下报纸，吹灭蜡烛，闭上了眼睛。很快，他就鼾声震天了，他进入到了梦乡。

不过，因为睡前一直想着“朗杰沃”这个名字，按他以前研究过的一个生理现象来说，那个叫“朗杰沃”的名字，一直徘徊在他的脑海里没有褪去，即使是在睡梦中。因而，在他第二天醒来时，“朗杰沃”三个字便被他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在他就要看表，想看看几点了时，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急忙抓起昨晚扔在床上的那份报纸，然后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额头，聚精会神地重读起那条轶闻来。

很明显，他想起了什么，不然不会快速地奔到壁炉前，连自己那带刺花的睡衣都来不及穿。壁炉前的镜子旁挂着一张小相片，他把相片从墙上摘了下来，然后翻到背面，用袖子仔仔细细地将背面的灰尘擦得一尘不染。

他的记忆没错。在那张小相片的背后，有个名字。这张因为保存时间太长，相片发黄，相片背后的名字已经褪了颜色的名字叫：特洛兹•塞尔兹，本名朗杰沃。

当天晚上，教授就乘上了火车，直奔伦敦。

第四章 巨额财产一分为二

塞尔兹先生在11月6日的早上七点，来到了查里科罗斯火车站。下午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了南安普顿路93号。在一间房间用木头栏杆隔开的两隔间里，一部分做了会客室，另一部分做了秘书处。整个房间，总共只有六把椅子，一张桌子。黑色的桌子上，堆放着许许多多的绿皮文件夹，以及一本通讯录。

桌子旁，有两名年轻人正在秘书处吃面包加奶酪，这是行业里最常见的工作午餐。

“我想找浦洛斯•格林和夏尔浦先生！” 塞尔兹教授说，他说话的语气，就和在家里吩咐佣人开晚饭一模一样。

“夏尔浦先生在他的办公室，请问您是谁？找他有事吗？”

“我是来自耶拿的塞尔兹教授，是为朗杰沃的事专门来的。”

一个年轻一些的秘书起身到了装电话的隔间，小声在电话里向电话那头做了汇报。他将手里的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以免被另一隔间的人听到。

他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大声说：“朗杰沃的事？又一个自不量力，以为自己是贵族的疯子，别理他！”

年轻秘书小声说：“这个人和以前见到的那些不一样，看起来非常体面，很有派头。只是，他给人的样子很不讨人喜欢。”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惊叫：“你是说他是从德国来的？”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那……让他上来吧！”

“在二楼，对着楼梯的那间房。”秘书刚一挂完电话，便指着一条过道，大声对另一隔间的教授说。

经过一条过道，教授上了二楼，看到门上包着软垫的门前有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夏尔浦先生的名字。

铺着地毯的办公室很普通，里面有几把皮椅和一张桃花心木桌。桌子上，摊开放着一些文件。桌旁，坐着的是夏尔浦先生。见到教授，他只是略略从靠背上坐直，欠了欠身，然后就和平时的样子一样，非常优雅地翻阅起了文件，看起来非常忙碌。差不多过了一分多钟，他才将脸转向面前的塞尔兹教授，说：

“请问您有什么事？快说吧！给你几分钟时间，我的时间非常宝贵！”

像是为了表现出自己对漠视的大度，教授微微一笑。

“在你知道了我为什么来后，你就该觉得应该多给我一些时间了。”他说。

“先生，请说吧！”

“我是巴勒迪克的让•亚柯•朗杰沃的姐姐特洛兹•朗杰沃的孙子，我是来谈继承问题的。1792年，让•亚柯•朗杰沃的姐姐特洛兹•朗杰沃嫁给了我的祖父，布仑锐克驻军的外科医生马特•塞尔兹。1814后，我的祖父去世了。我舅祖父给他姐姐写的三封信，我这里还保存着。而且参加完耶拿战役后，他到我们家里的很多事，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然，能够证明我们之间的亲属关系的文件，我这里也有。”

在这里，我们就不用将塞尔兹教授跟夏尔浦先生之间所做的一些事进行详细说明了。总之，在这种时候，他一反常态地喋喋不休起来。当然，这确实也是他唯一能够拿出来没完没了地说的事了。他觉得，他要让夏尔浦这个英国人知道，日耳曼民族是优于其他民族的，有资格高高在上。他如今想要回这笔遗产，是想从法国人的手里将这笔钱夺过来，他不能让法国人将这笔钱用到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去……而他之所以对对方这么愤恨，不是其他，而是因为民族的原因……如果对方是德国人，他不一定会这么执著。没错，一定不会。因为让一个法国所谓的学者拥有这笔钱，并以法兰西的主张来使用这笔钱，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事。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这笔钱，维护自己应该拥有的权利。在这点上，他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乍一看来，教授的这种想法，好像只是一种政治上的偏见，与继承巨额财产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联系。不过，世故老练的夏尔浦先生，依然看出了日耳曼民族的愿望，也从塞尔兹教授个人对蓓根夫人的这笔巨额遗产在使用上，存在着非同一般的联系。或者说，二者之间，根本就是同一回事。

另一方面，事情再明显不过了。虽然与一个劣等民族的人有亲属关系，是件很丢人的事，但这个责任却也只能让生养这个独特的，与众不同的人物的法国祖先来承担了。当然，更主要的是，萨拉塞医生对他来说，只是非直系的亲属关系，他只是要拥有一份继承财产的权利而已，所以也无所谓。

而此时，精明的夏尔浦先生已经看出，支持塞尔兹教授的权益，他用合法的形式完全没有问题。何况事情若是办成的话，对他们浦洛斯•格林和夏尔浦事务所也非常有好处。因为这件本已经搞得沸沸扬扬的朗杰沃财产继承案，还可以搞得更引人注目一些，就和狄更斯的“詹狄士争遗产案” 一样。

于是，这位律师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了无数契约、材料和加盖着印章的文件。同时，他还想出了一个非常好的调解方法，这个方法不仅能达到双赢，而且也能让他名利双收。

就这样，夏尔浦将萨拉塞医生的证明文件，以及相关继承材料全都告诉了塞尔兹教授，并且还暗示他，说虽然教授表面上是拥有继承权的，但却不一定经得起法律的推敲，所以如果走诉讼程序的话，不一定能达到目的。但如果能够委托他们浦洛斯•格林和夏尔浦事务所，他们可以从萨拉塞医生的继承权中，为他谋得一些好处。夏尔浦还说，相信教授凭着德国人的聪明才智和精锐的判断力，一定会相信事务所是可以找到有力证据，即使是各种不同性质的证据，也是能为教授谋得合法继承利益的。

聪明的塞尔兹教授，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律师话里的意思呢？虽然对方并没有把话说得很透，但却已经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了。夏尔浦先生又说，请教授给他一段时间来考虑此事，态度彬彬有礼。随后，他毕恭毕敬地送教授出了门。

之前，他所谓的只给教授几分钟的时间限制，此时已经完全没有时间限制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塞尔兹先生，他深知自己要想成为印度贵妇的遗产继承人，资格还有些牵强。不过他坚信，只要自己见机行事，那么在这一场撒克逊民族和拉丁民族的战斗中，撒克逊民族是一定能取得胜利的，何况，他觉得这样的战斗，是非常值得而且必须的。

目前，一切都必须看萨拉塞医生的意见。夏尔浦开始不断地向布莱顿发电报，并很快在五点左右，将法国学者请到了律师事务所。

在听夏尔浦说这件事的时候，萨拉塞医生的表情很平静，丝毫没有意外的感觉，这令夏尔浦先生非常吃惊。

在夏尔浦说完后，萨拉塞医生还很坦诚地说，记忆中，确实好像听家人说过这么一回事，说有个姑祖母，据说被一位富有的贵夫人抚养，生活在国外，后来好像还在德国结了婚。

不过，对于这位姑母叫什么名字，以及其他亲属的名字和关系，他并不是十分清楚。

这些内容夏尔浦当然早就准备好了，于是急忙拿给医生看。他并没有刻意隐瞒一些内容，而是说出了有可能提出诉讼的理由，甚至说这类诉讼，通常会打持久战。还说，其实萨拉塞医生刚刚坦诚地承认曾听说过的祖姑母的事情，是原本可以不用告诉对方的……不过，塞尔兹先生提到的那几封信，却是实实在在的让•亚柯•朗杰沃写给他姐姐的信，这些信对对方很有利。虽然因为不具备法律价值，证明不了什么，没有多少说服力，不过最终结果怎样，还是很难判断……因为很可能从一些其他的档案中，查找到特别的证据，甚至很可能因为找不到一些能够达到目的的证据，而去捏造一些证据。总之，一切预料之外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因为谁能保证不会有新的证据出现呢？谁又能保证，那些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新证据，会让特洛兹•朗杰沃和新出现的继承者，比萨拉塞医生更有资格继承这笔遗产呢？……总之，不管哪种情况出现，能确定的是，会打一场场没有休止的官司，会没完没了地去核实情况，最后结果呢？很难说……因为不管对哪一方来说，都是有胜算的。因此，各方也都有能力组建起一个股份制公司，垫付这些诉讼费用，甚至还可能采用任何手段进行一系列的诉讼活动。以前，就曾有过类似的经典案例，官司在司法部法院整整打了83年，最后被迫停止的原因是因为付不起诉讼费了：就是说，那个官司打光了所有遗产的本金和利息！……可以想象，不管是调查取证，抑或是托人情，找关系，以及债权的转让等等琐碎事宜，那繁琐的诉松程序，所用的花费和时间，是根本没办法计算的！……即使打上十年官司，都可能得不到最终结果。当然，最后，说不定那五亿法郎，还是只能静静地躺在英国国家银行……

夏尔浦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萨拉塞医生心想，到底他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啊。对于听到的这些事，他并没有完全当真，不过还是有些失望的。这就好比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即将到达的目的地，突然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远，越变越小，最后看不清楚，直到完全消失。

萨拉塞医生想，那笔巨款，之前确定能拿到手，结果在自己都想好了如何用这笔钱的时候，很可能会突然变成海市蜃楼。

“请问，要怎么做才好呢？”他问律师。

怎么做才好？……唉！……这事确实不好说，很棘手，更不要说做起来了。不过，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作为一名律师，他夏尔浦还是有信心做好这件事的。不过，英国的法律虽然健全，但每道程序做完，还是需要一段时间。这是必须要承认的事实。没错，只是有点慢……没错，一定会很慢，pede claudo ……嗯……嗯……不过，一定会很稳妥……这是一定的，萨拉塞医生若干年后，一定会拿到这笔遗产的，只要……嗯……嗯……他有足够的证据……

离开南安普顿街的律师事务所时，萨拉塞医生的信心完全动摇了。他很可能要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甚至还可能要放弃自己的梦想。想到他那伟大的慈善梦想，内心不免有些遗憾起来。

而那时候，夏尔浦先生在他离开后，正照着塞尔兹教授留给他的地址，给塞尔兹教授写信。他告诉他说，萨拉塞医生说叫特洛兹•朗杰沃的女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所以也不知道在德国，还有他们家族的旁系亲属，因此，他不愿意接受任何调解。如果教授觉得自己证据充足，拥有继承权，那么只有利用法律，通过打官司来维护自己的权利了。此时，夏尔浦处处表现出自己的大公无私，因而也不会阻止别人来打官司。对于此事，自己只是出于好奇，也因为很感兴趣，仅此而已。

确实是这样，作为一名律师，职责就是打官司，为每时每刻的打官司做准备，不管是打一桩官司，抑或是打十桩官司，抑或是打三十年的官司，又有什么不愿意呢？因而，对于他夏尔浦来说，他对打这桩官司，还是充满了兴趣的。如果不是怕塞尔兹教授起疑心，他是完全可以做到大公无私的，他会向教授推荐他的律师同行，甚至将教授的这桩官司，交给他的同事来处理……当然，没有什么比选择一个好律师更重要的了！而如今的律师，也已经成了名利双收的好职业了……所以，律师里面，越来越多地出现了冒险家和强盗……想到这里的时候，夏尔浦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

“那么……那位法国医生如果和解，多少钱可以呢？”塞尔兹教授问。

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啊！自己的那些话，竟然没有将他吓倒，由此也可以看出，他是个很讲实际的人，有什么话就直说，毫不拐弯抹角，有什么就说什么，不浪费一点时间。教授的这种做法，不禁又让夏尔浦感到了不好意思。他告诉塞尔兹先生，说事情不可能进展这么快，才刚刚开始，有什么样的情况发生，都是无法预料的事。最后，他建议教授，说如果想要萨拉塞医生接受和解，那么这事就不能这么急，缓缓会更好一些，因为太急于要结果，会让他觉得塞尔兹教授一门心思想要和解。

最后，夏尔浦又说：“交给我吧！先生！我会全权处理好这件事的！”

“我也正有此意！”塞尔兹说，“不过，我还想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想知道撒克逊人给律师的代理费用是多少。不过，他没能如愿从夏尔浦那里打听到，也只好将一切交给夏尔浦去处理了。

第二天，萨拉塞医生被夏尔浦请了过来。医生表现得非常镇定，他平静地问夏尔浦先生，是不是要告诉他什么重要情况。医生的淡定，让夏尔浦有些不安。但他还是说，在他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最好能让之后出现的这个继承人答应调解。夏尔浦律师的这个建议，似乎没有考虑自己的利益，因为任何律师处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提这种调解建议的。何况他还向医生保证，说他会像给自己人办事一样，想尽办法，尽快调解好此事的。

这些建议，萨拉塞医生听得很认真，也觉得很有道理。这些天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实现他的伟大梦想。所以在他眼里，除了实现这个梦想的计划，一切都是不重要的。如果要想实现这个计划，还要让他等个十年，甚至就算是只等一年，都是让他痛苦不堪，难以忍受的。虽然他对法律及一些金融知识还是略有了解的，也并没有被夏尔浦的能言善辩牵着走，但此刻，只要有能够实现他计划和梦想的钱款，他可以考虑放弃自己的一部分权益。所以，他没有迟疑就将这些事情交给了夏尔浦，让他全权处理，然后就离开了。

夏尔浦律师的目的轻而易举地就达到了。其实，如果此时是别人处在他的这个位置上，很可能在利益的诱惑下，建议双方都去打官司，甚至让官司长久地拖下去，以便拥有一大笔年金。可夏尔浦不是这样的，他不喜欢将一将事情无限期地延长，对他来说，能在最短的时间，花费最少的精力得一笔不错的资金，已经很不错了，所以他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于是，第二天的时候，他就给萨拉塞医生写了信，他说很可能塞尔兹先生会同意和解。随后，他便开始了在萨拉塞医生和塞尔兹教授之间的来回斡旋。总之，他一会儿去拜见这个，一会儿又去拜见那个；一会儿和这个说对方不同意和解，一会儿又和那个说又有一个想钱想疯了的人说他是继承者……

这样的戏码，夏尔浦整整玩了一个礼拜。时不时地还会出现早上一切顺利，夜晚又出了岔子，之前的计划又被打乱了的插曲。善良的医生的心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又掉在地下，折腾得够呛。而夏尔浦那里，也一直没有勇气将鱼竿提起，他担心在最后的一刻，钓起的鱼儿脱离鱼钩，导致所有的工夫都白费。其实，他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因为萨拉塞医生在刚开始的时候，已经表现出不想走诉讼这条路了，为了避免出现麻烦，他早就希望和平调解了。当然，最后还是夏尔浦通过他的经验，觉得时机成熟，也就是用一句粗俗的话来说，是双方当事人已经“被磨得没有脾气”的时候，他开始露出底牌，提出给双方即刻进行调解。

此时，一位中间人——银行家期迪普站了出来，他提出可以对半分这笔遗产，也就是说，双方各拿两亿五千万，而佣金嘛，只需给五亿的零头，也就是两千七百万就行了。

萨拉塞医生在听了夏尔浦先生的提议后，恨不得给他个紧紧的拥抱。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而且还做好了签字的准备。此时此刻，即使让他在联合王国所有的大型银行和律师事务所门前，给银行家期迪普和夏尔浦律师竖个金像，他都会毫不迟疑地答应的。

写好了证书，也有了证人，就连莎美西故宫 的盖印机也都在那里待命了。

塞尔兹先生来了之后，夏尔浦将他安排在了一边。塞尔兹也一直在庆幸，庆幸自己碰上了萨拉塞医生这么好说话的人，如果不是，自己肯定是要吃大亏的。想想这些，他都有些后怕。

手续办得很顺利，很快就完成了。委托和同意各分一半的文件，两位继承人也都正式提出了申请，而当一切合法手续都办完后，他们即刻就能各得一张十万英镑的支票了。而对于其余的怎么支付，也会谈定的。

这桩震惊世界的遗产案，也就这样结束了。对优秀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崇高荣誉，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有人曾说，夏尔浦先生在当天晚上，在格泊德俱乐部与他的朋友期迪普共进晚餐时，还为萨拉塞医生和塞尔兹教授的健康举香槟庆祝，甚至在将香槟酒喝完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大发感慨说：

“太棒啦！……在大不列颠的统治下……还是只有我们说了算！”

他的朋友，银行家期迪普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他的朋友眼光太浅，虽然获得了两千七百万，但却丢掉了应该得到的五千万的生意。同时，塞尔兹教授对夏尔浦先生也有意见，甚至后悔自己答应和解，他觉得他不应该接受任何一种和解，他是被迫的，因为他觉得，萨拉塞医生是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没用的人，是凯尔特人 ，这种人没什么见识，也缺少主见，也许还是个骄傲自大的家伙！

塞尔兹教授对萨拉塞医生想要建座法兰西城的计划，很早就知道了。听说将要新建的这座城市，不管是从精神还是身体的健康方面，以及发展和培养年轻一代的各类天赋及勇敢坚强上都很有好处。不过，这些在塞尔兹教授看来，简直是可笑又愚蠢，而且根本不可能成功。因为他觉得，拉丁民族必将受到撒克逊民族的奴役，并逐渐走向衰落，最终消失不见，这是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而医生的这个计划，是违背社会发展规律。如果真像萨拉塞医生的计划那样成功的话，那么社会的进程也就不是进步，而是退步了。因此，为了全民族的利益，为了社会发展进程的顺利进行，撒克逊民族的每位子民，都有责任用尽全力去阻止这个疯狂计划的实施。

他，塞尔兹博士，耶拿大学的名誉化学教授，之前也曾发表过很多关于民族间的比较的论文，也在业界小有名气。从他的论文中，能看出他觉得其他民族应该受日耳曼民族的统治。如今，通过此事就能知道，他是上天指定的，对地球进行创造和摧毁的伟大的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消灭那些还在挣扎的劣等民族。或者说，天意如此，让特洛兹•朗杰沃嫁给了马尔丹•塞尔兹。然后到了这一天，又让两个民族的代表——法国医生和德国教授来较量。毫无疑问，前者是一定会被后者打败的。因为首先，他已经从法国医生那里夺取了一半的财产，接着，他还要将他的计划打败。这样的话，他就需要工具和武器。

当然，从塞尔兹先生的内心来看，萨拉塞医生的计划与他的计划规模相比，简直不能相提并论。他制定的计划，规模很大，目的是为了消灭那些不愿意被伟大的日耳曼民族吞并，还想拥有他们自己国家的民族。因此，此时的萨拉塞医生，已经成了他的敌人。他要做的就是探听医生创建新城的计划秘密——首先那计划要真有秘密。为此，他还要想尽千方百计参与到国际卫生大会里面，并且一个会议都不拉下。

一次，当会议结束时，包括萨拉塞医生在内的几名参会人员听到了塞尔兹教授的计划。他挑衅地说，在法兰西城建设的时候，他也要建一座比法兰西城更大的城市，这座城市会让可笑的法兰西城就像蚁穴一样溃堤。

之后他又说：“这座城市，我希望被全世界拿去推广！”

虽然对人类充满了善意，但富有爱心的萨拉塞医生，依然清楚地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爱心，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担得起仁慈这个美好的词。因此，作为一个时刻保持清醒头脑的人，他必须将对方的话牢牢记住，因为任何威胁的话语，他都不能忽视。

过了些日子，医生给玛尔塞写信，除了希望他能帮助自己，实现伟大梦想外，还将这件意外的事提了一下，并向他描述了塞尔兹先生这个人。看了萨拉塞医生的描述，这位年轻的阿尔萨斯人意识到，善良的医生面对的是个非常棘手的对手。再一看医生信后的补充：

“我们既需要勇敢威武的人，也需要踏实肯干的学者。我们不仅是在创建城市，也是在保卫我们的家园。”

玛尔塞给医生回信说：

“也许我无法马上去您那里，帮着您创建城市，但您一定要相信，在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您的面前。我会永远记住，您所给我详细描述的塞尔兹先生。因为我是阿尔萨斯人，所以我会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加以关注的。而我不管身处何处，我会都永远地忠于您。如果几个月，甚至几年，您没有我的消息，那么请您不要为我担心，不管我们之间相隔多远，我都会在您的身边的，因为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您工作，为法兰西效力！”

第五章 奇特的钢城

时光飞逝，很多事都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蓓根夫人的那笔巨额遗产到达两位继承人手里也已经有五年了。我们不妨将舞台移向美国，移向离太平洋海岸约十法里 的俄勒冈州南部。那里夹在两个大州 之间，看似没有明确界限，但却是一片荒芜之地，有些像美洲的瑞士。

确实，如果只从地形上来看的话，高耸入云的山峰，中间夹着一条深深的峡谷，的确有些像瑞士。不过，当从高处往下看时，雄伟壮观的景象也就一览无遗了。

当然，这里毕竟不是真正的瑞士。这里没有牧童，也没有向导，更没有经营旅店的人在这里平静祥和地生活和工作。这里有的只是如同阿尔卑斯山一样的景色，以及被大堆的铁和煤所覆盖着的岩石、泥土和千年松柏。

如果有旅游者来到这里，想要停下脚步，在这荒郊野外聆听大自然的声音的话，肯定会失望的，因为在这里绝对听不到在瑞士奥贝朗群山的小径处听到的和谐的大自然低语。能听到的，只是从远处传来的阵阵汽锤声，以及时不时发出的沉闷的火药爆炸声。

这里，好像一座内部安装了机关的大舞台，那一块块巨大的空心岩石，如同随时会陷落的深渊。

山腰上是用煤灰和炉渣铺就的道路，枯黄的草丛下是随处可见的矿渣，它们发出耀眼的异光，如同三棱镜，不断反射出五光十色，有些像毒蛇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随处可见的废井，如同张着的一张张大嘴，深不可测。而那上面布满的荆棘，好似一座熄灭了的火山。井口因为雨水的侵蚀，也早已裂痕斑斑。

到处都是烟雾弥漫，天空像是披着一件深色外套，将大地覆盖。这样的环境，连鸟儿都不愿意从此飞过，甚至连昆虫都要躲得远远的。有人曾说，记忆中，他们连蝴蝶都没看到过。

这样的一个假瑞士，它北边的山峦和平原相连处，却有两座贫瘠的山峰，山峰间有块“红色沙漠”。当然，这个名字是1871年的时候，人们对它的称呼。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那里的土壤是红颜色的。而之所以变红，则是因为在氧化铁的侵蚀下，原本的土壤颜色发生了改变。

如今，这个地方又被人称之为“萨特尔斯达德”，也就是“钢田”。

想象一下，在一片五六法里的贫瘠、荒凉的山地上，到处都是石子，如同古代内海那干枯的河床。这块原本被大自然都放弃，处在空寂中，没有被唤醒的土地，却被一些有着无比热情和活力的人赋予了生命，并让它变得嘈杂热闹起来。

仅仅只用了五年时间，这片原本只有石头的荒凉土地上，便有了十八个村子，每个村子里都居住着勤劳壮实的工人，而他们所居的房屋，都是那种从芝加哥造好，运送过来的小木屋。

被这些村庄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物群，它形状奇特，巍然屹立在有着丰富资源的凯尔斯布茨煤山脚下。建筑物群里的建筑非常整齐划一，不仅有着红色的屋顶，而且连窗户都是对称的，甚至连每个屋顶上矗立着的圆形大烟囱都排列整齐地一个挨着一个。从那千百个大烟囱里，不时地还会冒出一股股黑色浓烟，这让整个天空，像是被黑色幕布遮挡住了。不过，时不时地，还会有红色火星在黑色幕布上一闪而过。

远处传来阵阵的轰隆隆声，既像是在打雷，又像是巨浪拍打海岸发出的声响。不同的是，这些轰隆声比雷声和海浪声更沉闷，也更有规律。

这块地方是德国人的城，名字叫萨特尔斯达德钢城。这座城的建造者就是前耶拿大学化学教授塞尔兹先生。在他继承了蓓根夫人的那笔巨款后，便建造了这座城，成了钢铁大王，也就是炮弹制造者。这位钢铁大王在新旧两个大陆里非常有名。

他制造的炮弹远销俄罗斯、土耳其、罗马尼亚、日本、意大利和中国。当然还有德国。那些大炮口径不一，炮管也是各式各样，有滑膛的，也有螺线膛的；炮座既有固定的，也有活动的。

凭借那笔巨款，他拥有了一座城，一座拥有庞大建筑群的钢城。这座钢城从规模上来看，堪称模范，也就那么一下子从地下冒了出来，如同是在变魔术。钢城里有三万多名工人，大部分都来自于德国。他们在建筑群的周围居住和生活，并将其变成了钢城的郊区。

仅仅需要几个月，国际上便会拥有从这里生产的精美产品。

塞尔兹教授正是从这天然的矿区里，先是开采出了铁和煤，然后将其炼成钢，接着用来制造大炮的。

毫不夸张地说，他的任何一个竞争者，都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但他却做到了。不管是曾制造四万公斤钢链的法国，还是制造过上百吨重的铸铁炮的英国，抑或是铸造过五十万公斤的钢锭的埃森的克虏伯先生 。他们都无法和塞尔兹先生造的炮相比。塞尔兹先生制造大炮没有任何限制，不管你向他订购一尊多重、威力多大的大炮，他都可以在你所要求的时间里，像是放一枚崭新硬币一样，摆在你的面前，并发出璀璨的光。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不要钱，相反，是要付很多钱。打个比方，即使1871年那两亿五千万法郎，对此刻的他来说，也只是刚刚够他的胃口。

和做任何事情一样，你如果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那么你就拥有了绝对的优势，制造炮弹也不例外。无疑，塞尔兹先生制造的大炮，优势就在于不仅体积大，而且不管使用多长时间，即使效能不再，也不会无辜爆炸。这就是来自于萨特尔斯达德的钢材的特殊之处。有人说，这种钢材之所以有如此性能，很可能是因为里面含有合金和神秘的化学成分。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人能给出真正的答案。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在萨特尔斯达德，所有的秘密都不能泄露，所有与之相关的消息，都会严加防范，严密封锁。

位置处于北美洲的偏远角落，周围均是荒山野岭，即使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也有五百英里的路程，这都如同一道道屏障，将这里与外界隔离起来。如果想要在这里寻找美利坚合众国的自由，简直是白费工夫，因为根本无迹可寻。

一条护城河，一排碉堡，以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的厚重大门，都将萨特尔斯达德城牢牢地围了起来。想要从这里进去，根本不可能，因为大门处有守卫，肯定会无情地将你赶走的，除非你有暗号和口令，抑或有一张经过签字的盖章，按上了手纹的通行证。没有这些，最多只能绕到郊区去。

11月份的一个早上，有位工人模样的年轻人来到了萨特尔斯达德。在他将一只破旧的小皮箱放在旅店后，他走向了离村庄最近的城门。看来，他是有通行证的。

这位年轻人高大健壮，穿着很随意，完全是一副美洲拓荒者的模样：粗布上衣很宽松，长裤是灯芯绒的，裤腿塞在了大皮靴里。像是为了避免煤灰扑到脸上，他将大毡帽压得很低。他的步伐很轻松，一边走，那有着褐色胡须的嘴里还响起了口哨声。

到了城门的窗口前，年轻人递上了一张有着铅印字样的纸片，守门的头目看了看他便放他进去了。

“找萨里斯迈工长。按通信地址来看，您要去K区第9路743工场。”守门头目指了指一个方向说，“从右边的环形路一直往前走，看到K字路牌后再去找那边的门卫……”

看着年轻人离开的背影，门卫头目又说：“这里的规矩您懂吗？如果走错了，可是会被轰出去的。”

年轻人根据守卫头目所指的路，走到了环形路上。在他的右侧，有条壕沟，壕沟两边是哨兵，不断来回巡逻；他的左侧，是条双轨环形铁路，铁路被宽阔的环形路和建筑群夹在了中间。双轨环形铁路后有道二城墙。二城墙的外形和外墙很像，而二城墙里就是钢城。

从大方位来看，钢城里，不同的部门之间的划分并不简单，是以防御工事作为界线的，所以从外形来看，用围墙和壕沟围着的里面是个整体，实际上，里面的各部分也是彼此有隔离的。

不一会儿，年轻人就来到了K字路牌前。路牌对面有一扇高大的门，上面是石刻的“K”字。年轻人走了过去。

这里的门卫不像前面碰到的那样，是士兵，而是一个装着假腿的残疾人，他的胸前挂着很多奖章。

那位残疾门卫在看了年轻人的那张通行证后，在上面盖了一个章，然后说：“径直往前走，在左边的第九条街。”

年轻人就这么通过了第二道防线，到了K区。朝向大门的一条线像是整个K区的中轴线，两边各由一排排形状和格式完全相同的建筑物构成。

到处都是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两边灰色的建筑物上，开着上千扇窗户，那些样式相同的窗户，给人的感觉像是有生命的怪物，矗立在那里。不过，这种奇特的环境，对这位年轻人来说，并没引起他的过多注意。

仅仅用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他便来到了第9路的743工场，见到了萨里斯迈工长。

工长接过年轻人手里那份盖满了各个相关部门印章的证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上下打量着年轻人。

“冶炼工人？你可以吗？……你看起来太年轻了吧！”

“年轻不会成为障碍的，”年轻人说，“再说，我快26岁了，以前也曾做过七个月的冶炼工人……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看我的工作证明。在纽约时，人事部的主任都是看完这些证明才肯雇用我的。”

年轻人虽然讲了一口流利的德语，但却带着轻微的口音，这引起了工长的怀疑。

“听口音是阿尔萨斯人？”工长问。

“不是，我是瑞士人，沙夫豪森的人……这里有我的证件，都很齐全。”

年轻人说着，掏出了一只皮夹子，然后又从皮夹子里拿出一本护照、一张身份证及其他证件，递给了工长。

萨里斯迈工长在看了这些证件后，放下心来，说：“很好，反正已经雇用你了，我只需给你分配工作就行了。”

根据聘用登记表上的名字，工长在一张蓝色卡片上，写下了约翰•施瓦茨，编号57938。写好后，他交给年轻人，说：

“每天早上七点，你必须来到K字门前，然后通过这张卡片进入大门。进去后，还要在门房里拿走写有你编号的工牌，然后到我这里报道。晚上七点的时候，你再将工牌放进车间门口那张打开的箱子里。”

“我知道这些规章制度……只是，我能住在里面吗？”施瓦茨问。

“不能在里面居住，你需要去外面找地方住。不过，你可以在车间的饭堂吃饭，很便宜。关于你的工资嘛，刚开始的时候是每天一美元，每个季度会涨一次，一次涨百分之五……处分嘛，只有开除。就是说，只要违反了任何一项规定，就要开除。当然，通常先由我提出，然后再交给工程师来决定……今天，你要上班吗？”

“为什么不上呢？”

“因为今天只剩半天了。”工长嘴里提醒着施瓦茨，但却已经领着他向里面的通道走去了。

通道很宽，两个人走过通道便来到了一个院子，穿过院子就到了一个厂房。厂房的面积很大，结构虽然简单，却很精巧，如同一个一流的车站站台。施瓦茨只是用眼睛将四下扫了一遍，便露出了行家一般的赞许表情。

长长的厂房里，两边各有两排圆形柱子，非常粗大，柱子的高度和精致程度，能和圣彼得大教堂 的柱子相媲美。柱子很高，从地面直直竖起，插入玻璃屋顶。这些圆柱并非柱子，而是一个个的烟囱，每个烟囱的底部，又有一个冶炼炉，每排有五十个。

厂房的一头，有几个火车头，它们拉着装满了铁矿石的车皮，在铁轨上来回跑着，为的是将它们送到冶炼炉中冶炼。厂房的另一头，有很多空车厢，它们是为运送炼好的钢而准备的。

“冶炼”这个工种的工作就是把铁炼成钢。一排排身形彪悍的冶炼工人光着膀子，正拿着长长的铁钩在紧张地工作。

铁矿石在被倒进夹杂着炉渣的冶炼炉后，先要进行高温加热。在加热到开始熔化时再开始搅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炼成铁；想要把铁炼成钢，还需要等铁矿石熔化成液态后才能进行，因为钢虽然和铁相像，但却是铁的化合物，所以必须继续加热，而且还要比炼铁时温度更高才行。炼钢时，冶炼工人会用他们手里的长钩，将正冶炼的金属物在熊熊烈火中不断搅拌，直到它们和矿渣融合到一定的硬度后，让其变成四个类似海绵的圆球，这种圆球就叫 “熟铁块”。最后，这些“熟铁块”又会被交给锻工去打磨。

锻工的打磨过程是在厂房的中央进行的，每座炼炉前都会有一个汽锤，每个烟囱里都装着竖直的锅炉，当锅炉里冒出蒸汽后，蒸汽会带动汽锤运动。每个汽锤都由一个锻工负责。锻工们的脸上戴着金属面罩，身穿长筒靴，铁皮套袖护着手和胳膊，胸前围着厚厚的皮围裙，全副武装的样子，有些像一个个身披盔甲的钢铁战士。他们的手里拿着长长的工钳，工钳上夹着通红的熟铁块，在将熟铁块移到汽锤下之后，汽锤就会在蒸汽的作用下，一下又一下地反复重锤。当那熟铁块里的杂质像海绵挤水一般被挤压出来时，便会火星四溅。

之后，锻工将挤掉杂质的铁块交还给身边的助手，助手再将它重新放回冶炼炉里继续加热，如此反复锻打。

在轰轰烈烈的冶炼现场，一切都在不停歇地运转着：传送带不间断地传送；汽锤锻打声持续轰鸣；火星像绽放的焰火般发出耀眼的光；冶炼炉里的熊熊烈火让人眼晕。这些被经过锻打的金属，在高温下，疯狂着、怒吼着，而与它们相比，旁边的人就显得渺小了很多。

可是，这些可都是健壮的小伙子啊！在灼热的高温下，他们伸长手臂，一连几个小时地用汽锤去锤打那两百公斤的金属，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被烧得通红，散发出耀眼红光的铁块。这是多么可怕的工作环境啊，想必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人用不了十年，就会被摧残至死的。

像是为了让工长放心，自己也能完成这样一份工作似的，施瓦茨很快就脱去了身上的粗绒外套和羊毛衬衫，露出了强健的，有着一块块鼓起肌肉的身体。随后，他像那些冶炼工人一样，拿起了长长的钩子，开始工作起来。

他熟练的工作状态让工长彻底放了心，没有在他身边多停留，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年轻人一直在炼着铁，直到晚饭时间才停下。不过，也许是因为干活太卖力，也可能是因为早上没吃早饭就来做强度这么大的工作，总之，他累得筋疲力尽，连组长都看出他体力不支。

“冶炼的工作，看来不适合你呀！小伙子。”组长对他说，“还是趁早换个工种吧，再晚换可就没有机会了。”

施瓦茨嘴里不服软，辩解着，说他只是一时有些累而已，这工作他完全能承受得起。

不过，组长还是将他的情况向领导做了汇报，他很快就被叫到了总工程师那里。

总工程师在翻看他的资料的时候，不停地摇头，追问道：

“在布鲁克林，你真当过冶炼工？”

施瓦茨有些恐慌和不安，他低下了头，小声说：“我还是说实话吧，其实以前我在浇铸车间干，为了多拿点工资，所以才想做冶炼工的。”

“你们都一样！”总工程师不屑地耸耸肩，“35岁的人才能干的活，你25岁就想去干？……这么说，你能做一个好铸工？”

“两个月前，我就已经是一等铸工了。”

“我看，那你还不如留在这里做铸工好了！当然，你只能从三等铸工做起。我能答应让你换部门，已经很不错了。”

总工程师说完，便在一张通行证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发了一封信，又说：“把你报道时用的工牌放下，然后离开这个区，去O区的总工程师办公室，我会提前通知他的。”

施瓦茨于是便去了O区门口，然后像在K区门口一样，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当然，一切也都和早上一样，他经过了层层盘问，最后才被允许去见车间负责人，并被带到了浇铸车间。相比冶炼车间，这里安静很多，但工作却古板无趣。

“我们这车间小，只浇铸42号钢材。”工长对他说，“只有一等工才能去铸造大炮的大车间。”

虽然这么说，但这小车间也足有150米长，65米宽。施瓦茨估计，这个车间至少能放下600个熔锅。如果根据容积的面积来算的话，很可能是4个、8个，抑或是12个为一组，在窑炉里加热。

车间中央有一条坑道，盛着钢水的模子在坑道中排成一行。坑道的两边各有一条上面挂着活动吊车的铁轨，吊车可以根据需要和位置，随意滑动运送重物。与冶炼车间里的轨道一样，铁轨一头是运送需要熔铸的钢块，而另一头则是运送在模子里铸好的钢管。

每个模子旁都站着一个拿着铁棒的工人，他们必须每时每刻关注熔锅里钢水的温度。

这样的操作程序，施瓦茨在其他地方是见过的，但像这里这么完美的流程，还是让他很惊讶。

一旦浇铸时间到了，守着钢水的工人便会在信号铃的提醒下开始工作。这些身形相似的工人，两人一组地抬着铁棒，步伐整齐地走向熔炉，站在熔炉面前。

此时，便会有嘴里叼着哨子、拿着秒表的指挥员站在燃烧着的炉子旁的模具边，模具两边有坡度很小的斜板，一些包着铁皮、用可以耐火的黏土制成的管子就放在上面，管子底部通向模具上的漏斗槽。在指挥员吹哨子的时候，熔炉旁的工人就会用铁钳将一只熔锅夹出来，挂在由两个工人扛着的铁棒上。之后，指挥员会有节奏地吹动哨子，随着旋律，两名工人将熔锅里的钢水倒入管子，空了的滚烫熔锅便又被扔进了一个水箱。

整个浇铸过程就这么井井有条地进行着，每道程序间好像没有间断，非常有序，之间间隔的时间好像计算得恰到好处。总之，每道既定程序都安排得分毫不差，一环扣一环，重复着相同的步骤。

如此精准的操作过程，实难想象，以至于从刚开始的一秒到出钢时的第十秒，以及将最后一个熔锅清空扔进水箱，都是一气呵成的。这么配合默契的操作，好像不是由上百个工人来操作完成的，倒像是由一个个的机器在按部就班地完成既定动作。

铁的纪律、技术的娴熟、有节奏的指挥在经过完美的结合后，产生了神奇的力量，创造出了奇迹。

整个操作过程，施瓦茨似乎也很熟悉，所以他很快就和一个跟他身材相当的工人组成了一队，在一次无关紧要的浇铸中小试了一把，就这一把，他就被当成了出色的铸工。当天收工时，组长给他许诺，说会尽快提升他的。

晚上七点钟，他走出了O区和外墙，然后去旅馆取回了自己的手提箱。最后，他沿着一条城外小路，去了他早上就看好的一个居住区。没用多少时间，他就找到了一个善良的女人提供的食宿地。

年轻工人在吃过晚饭后，并没有去寻找喝酒的地方，而是关着门，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小钢片和熔锅碎片。小钢片应该是从冶炼车间捡来的，而碎片则是从O区找来的。

接着，在烟雾弥漫的煤油灯下，他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研究着。

最后，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了一个大硬皮笔记本，翻看上面记载的东西，在看了会儿笔记、公式和算式后，他用流利的法文，写下了如下文字。当然，为了不被人发现，他运用了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暗语：

“11月10号，在萨特尔斯达德，冶炼方法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所选温度不一样。之所以这么做则是根据契洛夫定律，第一次加热与第二次加热的温度要求不同，第二次温度相对略低。对于浇铸，则是依据克虏伯的操作方法。不过，在配合上简直完美得令人赞叹。由此也能看出，做事认真严肃是德国人的特点，也源于日耳曼民族那天生的乐感。若想让英国人也达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不是没有纪律，就是没有乐感。不过，部分法国人还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因为他们是世界上一流的舞蹈家。总之，到目前为止，虽然这样的冶炼取得了不错的成就，但并没有多少神秘之处。在这里的山上，我采集了一些矿石标本，发现它们很像我们的上等铁矿石。这里有上乘的煤，虽然有着很高的冶金价值，不过也没有其他特殊之处。当然，塞尔兹在制作时所用的原料，一定没有任何杂质，是纯净的上等原料，这点毫无疑问。不过，这么做也容易。所以，确定制造熔锅和钢管中的耐火土成分，也就成了问题的关键。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我们的浇铸工也很正规的话，我们一定能够做到这里能做到的事的。然而，这里有24个车间，我仅仅只看了两个，还不包括中央总部、计划设计室和密室等部门。这些部门在这个如同巢穴一样的地方，又是担当什么角色的呢？在塞尔兹先生拿走了属于他的那份巨额遗产，并发出威胁和挑衅后，我们的朋友，要怎么做才能不用担心呢？”

写完这几个问句后，施瓦茨才意识到这一天下来，自己实在是太累了。他脱掉衣服，睡在了一张像德国床一样不舒服的小床上。躺在床上，他点燃了烟斗，拿起了一本旧书，边抽边看起来。不过，他看得很心不在焉，随着嘴里吐出的香烟圈，发出了一种声响：“噗……噗……噗……噗……”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书，像是在思考一道难解的题，他陷入了沉思。

“啊！”他忍不住地大声喊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发现塞尔兹先生的秘密的，尤其是他要对付法兰城的计划，我一定要知道！”

念叨着萨拉塞医生的名字，施瓦茨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嘀咕的却是小姑娘艾莉的名字。虽然离开艾莉时，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但在他的印象中，她依然是小女孩的模样。当然，这种情况不难理解，很可能是因为联想：在他想到萨拉塞医生的时候，自然就想到了他的女儿。因此，在施瓦茨，也就是玛尔塞•布鲁科曼从睡梦中醒来时，脑子里依然是艾莉的样子。他没有感到惊讶，反而觉得他体会了一次斯图亚特•弥尔 的心理学奥妙。

第六章 奥尔布莱西特矿井事故

白艾尔太太是玛尔塞•布鲁科曼的房东，是位善良的瑞士人，她的丈夫生前是矿工。对于矿工，大家应该都知道，属于高危职业。四年前，白艾尔太太的丈夫就是在一次矿难中去世的。如今，她的生活来源除了厂里每年给她的30美元补助外，就靠出租带家具的房子来维持生活了。

当然，每个星期，她的小儿子凯尔也会将自己赚来的钱交给她。

凯尔和父亲一样，也在煤矿上工作，13岁的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为运煤车在坑道内通行时，开关通风口的那扇门。这种门的作用是使空气在坑道内沿着一定的方向流动。

由于他母亲居住的房子离他工作的奥尔布莱西特矿井有着很远的距离，所以他无法每天晚上回家住。因此，在矿井里，他又找了一份夜间干的活，那就是在马夫下班回到矿井上面时，他来看管矿井下马厩里的马，以及给那六匹马打扫卫生。

也就是说，凯尔的生活，几乎都是在离地面500米的地下进行的。

白天的时候，他做矿井下的通风口的卫士；晚上，他又睡在马匹旁边的草堆上。一周里，也只有星期天他才能上到矿井外，享受大自然赋予人类的阳光。那时候的他，才算真正拥有属于他的财富：阳光、蓝天、母亲的微笑。

不用想也知道，在井下生活了一周后，当他从井下上来时，形象完全和“翩翩美少年”联系不起来。他如同童话里的地下精灵、一个扫烟囱的少年，抑或是一个巴布亚小黑人。而每当这个时候，白艾尔太太就会早早准备好热水、肥皂等着“变了样”的儿子归来，然后再花上很长的时间给他搓洗，直到儿子变得白白净净。最后，再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绿色粗呢料衣服。这件衣服是凯尔的父亲的，白艾尔太太前段时间从枞木箱子底下取出来，改了一下。

在给儿子换上干净衣服后，白艾尔太太的目光就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儿子了，她觉得这时候，他的儿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

洗掉煤尘之后的凯尔，确实不比任何人差。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如丝的咖啡色头发和温和美丽的蓝眼睛……这些在一个人的身上，体现得那么完美。不过，按年龄算的话，他的身形显得过于瘦小，而脸色也属于那种因为长期缺少阳光，变得如同莴苣般没有血色。如果这个小矿工的血用萨拉塞医生的血球计算法来查验的话，一定会得出红血球数量低于常人的结论的。

性格上，凯尔是属于那种内向平和的孩子，不过在他沉默的外表下，却处处洋溢着一种自豪感。这种自豪感在每位矿工的身上都能看到，这是他们对随时到来的灾祸的警觉、对有规律的工作的习惯，以及在克服种种困难后的满足的体现。

坐在低矮的房子中间的方桌前，依偎在母亲的身旁，没有比这更让凯尔觉得幸福的了，他满足地将他从地底下带回来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小虫钉在硬纸板上。这些奇形怪状的小虫原本生活在矿井里，气温温和的矿井深处非常适宜生长这些奇特的生物。这些奇特的生物有时候就连生物学家都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比如在潮湿的煤矿壁上生长着的绿苔、无人认识的菌类、没有形状的毛絮等等。

这些奇特生物是莫莱斯麦尔工程师最先注意到的，因为对昆虫的着迷，他让凯尔给他弄这些昆虫标本，并许诺一只给他一个埃居 。这对凯尔来说，简直就是件美差。于是，他一有空就会在矿井的角角落落搜寻，慢慢地，他也变成了昆虫收藏家。因此，他开始为自己搜集昆虫。

当然，他并不仅是喜欢蜘蛛和甲壳虫，在寂寞的地底下，无聊的他还养了两只蝙蝠、一只大田鼠。可以这么说，他与这三只世界上最可爱、最聪明的动物相处得非常愉快。他原本觉得，那几匹臀部油光闪亮，拥有如丝长毛的马已经够聪明了，所以每每说起时，凯尔都会赞叹不已，但最后他发现，那三只小动物，比那几匹马还聪明。

马夫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叫布莱尔•艾索尔。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到了这座有五百米深的矿井下，没再见过阳光。如今的他几乎成了瞎子。不过，对于那个像地下迷宫般的深矿井，他却了然在胸。在他拖着煤车的时候，到哪里要拐弯，到哪里要右走，他都很清楚，从没走错过。而他来到通风口的时候，正好掐准开门时间，分毫不差！因此，每天早上上班，晚上下班，抑或是吃饭的时候，他都能准确无误地同你打招呼，和善、亲切又温柔。

“真的，妈妈，每次在我把头伸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都会认真地将脸贴在我的脸上，亲我一下。”凯尔说，“您知道的，布莱尔•艾索尔的脑子里是有个钟的，非常方便！如果不是他，整个星期，我可能都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早上还是晚上！”

小伙子就那么和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儿子说的时候，白艾尔太太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她和儿子一样，喜欢布莱尔•艾索尔，所以时不时地，她也让儿子给他带些糖去吃。她甚至还想去看看她儿子认识的这个老工人，去看看那个充满了危险的地方。她不会忘记，当年，矿井爆炸后，她可怜的白艾尔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已经成了焦炭！……然而，女人是不允许下矿井的，因此，她只能从儿子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矿井下的情况。

啊！她对那个矿井可以说是太熟悉了，她熟悉那个让她丈夫一去不回的大深渊。她曾经无数次地，去那个直径只有十八尺的洞口旁等候亲人归来；她曾顺着巨石砌成的矿井壁看，看那用钢索吊着、挂在钢滑轮上的双层橡木罐笼；也看高高大大的外架、蒸汽机房、记工员的屋子，以及她能看到的一切东西。她曾无数次地，在那一直燃烧着的、炽热的炭火大铁炉前，看见从井下上来的矿工对着它烤衣服；她还看到，有些烟鬼，迫不及待地在炭火大铁炉里点烟斗！那个如同地狱之门般的地方，不管闹出什么声响，有着什么样的活动，她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些卸煤工在那里卸煤，一车一车的；装吊工、选煤工、洗煤工、机修工、司机，都在她的眼前忙碌……

即使用双眼看不到，她也能用她的心灵“看”到。她“看”到了罐笼将一群又一群的工人带到了矿井下，她“看”到了在那些人中，以前有她的丈夫，现在有她的独生子。

那些矿工谈笑风生地随着罐笼往矿井深处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而她的心，好像也在随着那罐笼，沿着狭窄笔直的矿井在慢慢下沉，直到沉到五、六百米的地方，那是比大金字塔还要高出四倍的地底下……终于，她“看”到了终点，她看到工人们匆匆忙忙地从罐笼里走了出来。

工人们在那座地下城里散开，他们有的去了左边，有的去了右边。那奔向煤车的是矿车推动工；拿着铁镐走向煤层处的是挖煤工；用坚实的材料将开采过的煤层填实的是填土工；用支柱将没有柱墙的坑道顶住的是架子工；修复坑道的是筑路工，他们忙不迭地铺设着铁轨；将拱顶连好的是砌石工……

像一条宽阔的马路的坑道在矿井的中央，并从这个矿井延伸到另一个矿井，两个矿井间相隔三、四公里。无数平行的辅助坑道分列在中央坑道的两旁，与中央坑道形成直角。这些平行的辅助坑道又出现了很多分支，形成分支坑道，分支坑道间，又都竖立着一些类似墙壁或支柱的东西，它们都是由煤或岩石形成的。它们黑漆漆地矗立在那里，坚实牢靠、排列整齐……

这座地下迷宫，如同长宽相同的街道上，走着一群光着膀子的矿工，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工作，忙忙碌碌，闪动着的只是他们各自头顶的安全灯……

每当白艾尔太太独自坐在炉火旁沉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上面的画面。

矿井里的坑道虽然纵横交错，但她脑海里，始终有一条特别清晰，特别熟悉的坑道，那就是她的小凯尔负责开门关门的坑道。

白班矿工准备上来时，也就预示着夜幕降临，该由夜班工人替换他们下井了。不过那时候，她的儿子却没有在罐笼里，跟着白班矿工上来，他又去了马厩。他去找他亲爱的布莱尔•艾索尔了，他先是伺候老人吃完了燕麦晚饭，然后又去准备马饮料。接着，他开始吃从矿上送下来的，已经凉了的晚饭。吃完饭，他先是与在他面前呆立不动的大田鼠玩，接着又同两只围着他低飞的蝙蝠取乐，最后，他倒在马旁的草堆上，睡着了。

这一切的一切，白艾尔太太烂熟于心，每次只要凯尔同她提一下，她就完全明白了。

“知道吗？妈妈，您猜昨天莫勒斯姆工程师和我说什么了？他说这两天给我出算术题，如果我做得不错，他下次在矿井里用罗经测绘平面图的时候，就要我帮他一起丈量。还说要开另一条坑道，和韦伯矿井连通，想要将两个矿道对准，那可不是简单的事！”

“是吗？真有这样的事？”白艾尔太太高兴地叫道，“莫勒斯姆工程师先生真是这么说的？”

她好像看到儿子拿着皮尺，在矿井的坑道上丈量，身旁的工程师拿着笔记本，一会儿看罗经，一会儿在笔记本上记着数据，测算挖掘方向。

“郁闷的是，我不懂算术，又没人给我讲，到时候我真怕答不上来！”凯尔沮丧地说。

此时，玛尔塞正坐在炉火旁安静地抽烟，作为房客，他有权利坐在这里。于是他插话道：

“如果你有什么地方不懂的，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到你！”

“您吗？”白艾尔太太有些不相信。

“是呀，”玛尔塞说，“我晚饭后，会去上夜校。别以为我在那里什么都学不到，老师对我可是很满意的，还说我的水平能当小老师呢！”

说完这话，玛尔塞去房间拿来一个白皮本子，然后坐在了凯尔的对面，问他什么地方不懂。凯尔说了，他就认真仔细地给凯尔讲解。凯尔高兴坏了，因为玛尔塞所讲的他完全能听明白。

从那以后，白艾尔太太对他这个房客就更尊敬了，而玛尔塞也喜欢上了凯尔这个小伙伴。

此外，玛尔塞由于在工作中表现出色，成了同行中的佼佼者，接连得到提升。他先是被提升为二等工，接着又是一等工。而每天早上，他也会准时出现在O字门前；每天晚饭后，他又会去听工程师泰鲁波奈讲课。不管是几何、代数还是机械制图，他都抱着极大的热情去学习，他进步的神速让老师们觉得不可思议。

进塞尔兹的工厂仅仅只有两个月，这位年轻工人不仅在O字区，就是在整个钢城，都显得那么出类拔萃。在他来后的第三个月月底，他的上司就开始打报告要推荐他。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约翰•施瓦茨，二十六岁，一等铸工。我隆重向总部推荐此人，他不管是在理论知识、实践能力还是创造力方面，都可以说非常突出，高人一筹。”

当然，要想最终引起玛尔塞的上司的注意，他还必须等待一个时机。这个时机总会来到，甚至可以说很快就来了，不过很可惜，这个机会的到来，伴随着的却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的发生。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虽然十点的钟声已经敲响，但玛尔塞却发现他的小伙伴凯尔没有回家，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觉得有些奇怪，便去楼下问白艾尔太太，发现白艾尔太太也正为此事着急。她说按理说，凯尔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就到家的。

在安慰了焦躁不安的白艾尔太太一番后，玛尔塞决定去矿上打听消息，于是便向奥尔布莱西特矿井方向跑去。

一路上，他遇到矿工就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凯尔，那些人都说没有。玛尔塞在向他们说了句 “Gluck auf！”（“平安出来！”）后，便继续朝前跑。

差不多十一点钟的时候，他来到了奥尔布莱西特矿井。这里不像平时那么嘈杂忙乱。偶尔才能看到一个年轻的“摩登士特”——这是矿工们调侃选煤女工的称谓——正跟一个记工员在聊天。由于职务的关系，记工员在节假日也要待在矿井旁，不能休息。

“41902号的小凯尔•伯爱尔，你们看到他了吗？他有没有上来？”玛尔塞问记工员。

记工员在查了一下名单后，摇了摇头。

“这个矿除了这个矿口，还有其他矿口吗？”

“没有，只有一个。”记工员说完，停了一下又说，“北边正在开另一个‘矿口’，不过还没完工。”

“这就是说，那孩子还在下面？”

“应该是吧！不过，这也太奇怪了，星期天本来只留五个守卫在下面的。”

“我去看看可以吗？”

“未经许可是不能下去的。”

“说不定出事了。”“制女帽女工”插话道。

“星期天能出什么事？不会的！”

“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玛尔塞又说。

“那您去找管机器的工长吧，”记工员用手一指，“就在那间办公室……不过不知道他在不在……”

穿着节日盛装的工长，衬衫领子坚挺得就像白铁皮一般，由于有事没有处理完，所以他还没有离开。这是个聪明而厚道的工长，在听玛尔塞说了情况后，也担心起来。

“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吧！”他说。

工长即刻让值班机工准备放罐笼，他要同年轻的玛尔塞一起下到矿井里寻找。

“有佳里泊气箱吗？可能用得着……”玛尔塞突然问。

“没错！在不知道井下发生了什么事时，带着这东西很有必要！”

从一个橱柜里，工长拿出了两只有些类似巴黎小贩卖可可时的可可箱。这是一种特制的，可以将箱内空气压出来，然后将氧气灌进去的贮藏箱。箱子上有两个橡皮管，橡皮管上有角质管嘴，使用时可以用牙齿咬着管嘴，然后用木夹子夹住鼻子，在处于空气稀薄的危险中时，可以用这种送氧设备给人提供氧气。

工长和玛尔塞做好准备工作后便上了罐笼，并顺着钢索上的滑轮往下滑。虽然只有两个小小的电灯照亮，但他们还是一边交谈，一边往地层深处下降。

“想不到啊，虽然您不是矿上的人，但胆子很大。”工长说，“据我所知，有些人像孩子似的，一进罐笼就怕，不知道是要留下还是逃走！”

“真的吗？”玛尔塞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吧，以前我还真下过两三次矿井。”

不知不觉，两个人就下到了矿井底部，见到了在交叉道口值班的守卫，守卫说他也没见过小凯尔。

于是，他们三个人又一起向马厩走去。不过，马厩里却只有烦躁不安的马，这从它们反常的嘶鸣声中就能听出，它们像是在用这种嘶鸣声，替布莱尔•艾索尔欢迎他们的到来。

突然，他们看到在一颗钉子上，挂着凯尔的包，还有一把马刷扔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旁边则是凯尔的算术本。

玛尔塞对大家说，凯尔的矿灯不在了，说明他还在矿井里。

“说不定他掉进坍陷的坑里去了，”工长说，“不过又好像不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他跑到掘煤的坑道里去干什么？”

“哦！说不定他是想在出去前，找些昆虫！”守卫突然说，“他很迷这些小昆虫的！”

此时，正好一个管马厩的小孩走了过来，他肯定了守卫的说法，还说七点钟的时候，他看到凯尔拿着矿灯走了。

如今，他们只能仔细寻找了。

他们用吹哨子的方式，招来了其他的守卫，然后根据一张矿井平面图给这些人分了工，每个人都提着一盏矿灯，从第二和第三分支的坑道处找起。

不过，找遍了矿里的各个角落，差不多用了两个小时，搜寻的七个人在回到交叉道口汇合时，却依然没发现凯尔的踪迹，也没发现有任何坍陷的地方。

也许是肚子越来越饿的原因，工长提出了他的看法：那孩子应该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出矿井回家了。不过，玛尔塞不同意他的看法，并坚持继续寻找。

“这是什么？”玛尔塞指着平面图上划虚线的地方问。

这条虚线的周围都有明确划分，也有具体说明，只是那里没有，只用虚线做了标注，有些像地理学家对北极陆地边缘的“未经探明之地”terryφ ignotφ 的标明。

“这是指废弃区，由于可开采的煤层太薄，所以临时放弃了。”工长说。

“有废弃区？……那么，必须去这里寻找！”玛尔塞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众人只能服从。

很快，他们就到了那个坑道口。没错，仅从滑腻发霉的表层就能看出，这里至少废弃很多年了。

不过，在搜寻了很长时间后，依然没有发现。此时，玛尔塞又叫住大家，问他们：“你们有没有头晕和胸闷的感觉？”

“嗯！是有一些！”大家回答说。

“我已经胸闷很长时间了。”玛尔塞又说，“我想，这里肯定有碳酸气……我划一根火柴可以吗？”他问工长。

“划吧，小伙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玛尔塞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划燃后蹲了下去，在将点燃的火柴靠近地面时，火柴灭了。

“我早就应该想到会这样……”他说，“这是一种比空气重的气体，所以沉在地面……我们不能在这里待着——我指的是没有佳里泊气箱的人。工长，如果您愿意，我们俩继续寻找吧。”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玛尔塞和工长各自用夹子夹着鼻子，然后用牙咬着气箱的胶管口，钻进了一道道的旧坑道。

十五分钟后，他们钻出来给气箱换了新鲜空气，然后继续钻进去寻找。

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在换了三次空气后，他们远远看到黑暗处有小蓝光，那是矿灯发出的微弱的光。他俩即刻向那里冲去……

潮湿的矿壁下，小凯尔一动不动，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身体冰凉。从他发紫的嘴唇、充血的面部，以及停止的脉膊和躺着的姿势上就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他只是想在地上捡起什么，结果在弯下腰后就被碳酸气包围了……

任何抢救都来不及了。四五个小时前他就死了。

第二天晚上，萨特尔斯达德的新建坟场上，多出了一座小坟头。可怜的白艾尔太太，在先是失去丈夫后，接着又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儿子。

第七章 戒备森严的总部

奥尔布莱西特矿井区的主任医生叫艾克特拉什，他在写死亡报告时称：凯尔•伯爱尔，41902号，十三岁，在228号坑道捕捉昆虫期间，因为吸入大量碳酸气而导致窒息死亡。

在另一份明确分析报告中，莫斯勒姆工程师提出，14号平面图上的B区有纳入通风系统的必要。因为该区的坑道能产生有毒气体，且流动缓慢，难以察觉。

最后，该工程师在给主管部门的报告中，特别表扬了工长雷勒和一等铸工约翰•施瓦茨，说他们是忠于职守的好员工。

之后又过了八九十天，有一天，年轻工人在门房取工牌时，发现有张印有他名字的通知挂在钉子上。

“今天十点，施瓦茨务必到A路A门总部的总经理办公室来。来时衣着一定要整洁。”

“总算等来了……”玛尔塞想，“虽然拖了这么长时间，但还是来了！”

平时和伙伴们闲聊，再加上星期天的时候，他会有意无意地在萨特尔斯达德周围散步，所以对钢城的总体结构，他有了充分了解。同时，他也知道，想要进入总部大楼，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对于此事，他总能听到一些玄而又玄的故事。比如说，有个人很鲁莽，趁人不注意，偷偷留在了禁区，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了；还有人说，进入里面的职员和工人，进去前，全都要经过反复审查，甚至要宣誓绝不泄露任何事情，一旦违反，则秘密处死……有地下铁路与环城线相连……有陌生人在夜间闯入禁区……有时，会有一些高级会议在里面举行，参加会议的人非常神秘……

对于这些像天方夜谭一样的故事，玛尔塞并不完全相信。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从这些故事里可以看出：要想进入总部，比登天还难。在他认识和接触到的人中，不管是铁矿工、烧炭工、冶炼工、高炉工、卫兵队长、木工、锻工……从来没人进过A门。

正因为如此，他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兴奋激动地准时到了那里。而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戒备森严。

玛尔塞先生过去时，看到门房里有两个穿灰色制服、身挂佩剑、腰别手枪的人。门房有两道门，一道通向外面，一道通向里面，两道门从不同时打开。这倒有些像修道院那些负责传递物品的修女们的屋子。

在对他的所有证件进行了严格检查验证后，两个穿制服的人拿出了一块白布带，将他的双眼严严实实地蒙上了。对于此种举动，玛尔塞并没有流露出惊讶来。

他就那么被一左一右的两个人架着胳膊走了，那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大概走了两三千步之后，他们先是上了一道楼梯，接着有扇门被打开，在他们进去后，那扇门又被关上了。直到这时，玛尔塞双眼上蒙的布才被解开。

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仅有一把椅子、一块黑板和一块备有制图所需用品的大画板的简陋屋子里，阳光从高高的毛玻璃窗透射进来，更显得屋子空荡。

此时，同时进来了两个穿着打扮很像大学教授的人。

“有人推荐你，说你是个出类拔萃的人。”两个人中的一个说，“我们要马上对你进行测试，看你是否有资格进入设计室。你准备好接受我们的测试了吗？”

玛尔塞表现得很谦虚，说他准备好了。

就这样，两位考官开始考他化学、几何和代数方面的知识。他的回答既准确又清楚，令两位考官非常满意。而当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图时，图画清晰、明了、漂亮；在写方程式时，不仅排列整齐紧凑，而且每行的行间距都几乎一模一样，如同精锐部队的士兵方阵，整齐又规矩。特别是在演算一道题时，他新颖出色的求证方式，令两位考官目瞪口呆，问他是从什么地方学会这么解答的。

“这都是从我家乡沙夫豪森的小学学来的。”

“你很像一个优秀的绘图员！”

“这是我的优势所在。”

“看来，瑞士的教育搞得不错！”一位考官对另一位考官说完，又对玛尔塞说，“再给你两个小时，把这张图画出来。”一边说，一边递给玛尔塞一张图，那是一张蒸汽机剖面图，看起来非常复杂。

“如果画得好，你会得到如下评语：完全合格，才华出众。然后，你就被录取了……”

两位考官说完，便一起离开了，只剩下聚精会神画图的玛尔塞。

等两位考官再进来时，正好过去了两个小时。当他们看了玛尔塞画的图后，赞叹不已，评语在原来的基础上还加了一句：“在我们的绘图员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相比。”

随后，两名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再次将年轻工人架了出去，以进来时同样的方式——蒙上他的眼睛——将他带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以后你就去设计室下属的制图车间工作。”总经理对他说，“你准备好接受这里的所有规章制度了吗？”

“虽然我不知道是些什么规章制度，但我想，我可以接受。”玛尔塞说。

“规定制度是：一、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在没有得到特别许可的情况下，整个雇用期间都不能外出；二、这里是全军队化管理，你必须绝对服从上级，不然会以军法处置；三、你必须郑重宣誓，绝不将你所接触的部门，看到的任何事情透露给任何人；四、你的所有信件，不管是寄来的还是寄走的，都必须接受上司的审查，而且你只能跟家人通信。”

“总而言之，我是进监狱了。”玛尔塞想。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他却爽快地答应道：“我觉得这些规章制度没什么，我可以接受。”

“好！那么举起你的手……宣誓吧……你任四车间的绘图员……住处会给你安排好的。关于吃饭，我们这里有一流的食堂……你的行李带来了吗？”

“还没有，先生。因为不知道要让我做什么，所以行李还在女房东那里。”

“行李会有人给你取的。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能走出这个区了。”

“太险了，幸好笔记都是用暗语写的。”玛尔塞暗想，“不然，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玛尔塞在傍晚时被安排在了一间漂亮的小房间。房间的一间窗户，正对着大院子里一幢楼的五层。此时，他就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这里的新生活并没有开始他想象的那么凄惨。他有几个同伴——都是在餐厅认识的——和以前的同事一样，他们看起来既安静又温和。为了娱乐生活（这里的生活缺少乐趣，太枯燥乏味），他们中的很多人组织起来，组建了一个乐队，每天晚上无聊时便会演奏一番，效果很不错。这里还有一间图书馆和阅览室，这让他们在极短的休息时间里，有了宝贵的补充精神食粮的机会。除此以外，这里还开设了一些学习班，讲课的都是一流的教授。这样的学习班每个员工都要去，同时，还必须参加一些常规性的考试和测验。

不过，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既没有自由，也没有新鲜空气。虽然勉强说是一所专为成年人办的学校，但管理却极为严格。这里的人虽然已经习惯了铁一般的纪律，但整个氛围还是非常压抑的。

整整一个冬天，玛尔塞都在埋头用心工作。勤奋努力的他，在设计和绘图方面达到了完美。在学习上，他的进步之快赢得了老师和其他人的一致好评，因此，没用多长时间，他便以勤奋敬业在一群人中脱颖而出，成了大家公认的最聪明、最有创造力、最娴熟的绘图师。大家遇到问题，都会去请教他，就连他的上司，对他也是毕恭毕敬，放下架子去请教他，虽然心里还是会有嫉妒，有失落感存在。

不过，如果觉得这个年轻人在设计室就能获得一些核心机密，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虽然在总部生活，但他的整个生活环境却是封闭的，他的活动范围仅仅只有用铁栅栏围起的三百米方圆。就他的能力而言，他的活动范围是可以延伸到冶金工业最远的部门的。

当然，他真正的工作，只局限在绘制蒸汽机图纸。他曾设计了各式各样，各种马力的蒸汽机，这些蒸汽机有很多用途，也适用于各个部门，比如既可供军舰使用，也可供印刷机使用。不过，严格的分工，将他死死地拴在这个业务范围内，无法涉足其他业务。

在A区，玛尔塞已经待了四个月了，但对钢城的全貌，所了解的却并不比他刚来钢城时多，最多也只是对现在所处的这个工作机构有些了解而已。而在这个机构里，他虽然非常出色，却也仅仅像是一个机器的小齿轮。

据他了解，萨特尔斯达德形成的这个蜘蛛网般的中心是一个公牛塔，这个建筑很高大，从这里可以俯视周围的所有建筑；他还听说——是在用餐时，在餐厅听说的——塞尔兹的私人住宅就在那个公牛塔下，赫赫有名的密室则在塔中央。据说，那是一座拱形建筑，有着像低舷重炮舰般的铁皮外壳，外壳能防火，整个建筑装了一道又一道的钢门，钢门上都有暗锁，防守严密得如同银行的密室一般。同时，很多人都说，塞尔兹先生正致力生产一种效能空前的可怕战争武器，最终目的是让德国统治整个地球。

为了获得这个最大的秘密，玛尔塞费尽心思，他曾想过翻墙、化装等办法，但最后都放弃了，因为他知道，想要实现，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那一道道高大厚实的黝黑城墙，夜间不仅有聚光灯反复探照，而且还有经过了严格考验的哨兵把守。所以这一切对玛尔塞来说，即使再努力也无法逾越。即使他幸运地冲过了城墙这道关卡，他又能发现什么？很可能只是微小的一点，只是整个钢城的一小部分……他永远无法看清全貌。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他没有气馁，他曾发过誓，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一定会实现自己的诺言的。

如果实现起来需要十年，他就会韬光养晦地潜伏十年。他觉得，他终究有一天会获得这个秘密的！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如今，那个幸福之城——法兰西城，正以欣欣向荣的姿态造福人类，那里的种种措施都给大家带来了好处，为一些颠沛流离、失意贫困的人带来了希望。玛尔塞知道，对于拉丁民族创造的幸福计划，塞尔兹肯定会固执地实行他的毁灭计划：钢城的存在，以及钢城内所做的一切工作，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又是好几个月过去了。

三月的一天，正在思考他的汉尼拔 誓言的玛尔塞，突然接到一个穿灰制服的人的通知，让他去见总经理，说总经理有话要和他说。

“我接到了塞尔兹先生的命令，”高级官员——总经理对他说，“他要我推荐一个最优秀的绘图员给他，我推荐了你。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准备去内院。如今，你已经被提升为中尉了。”

就是这样，在他开始感到绝望的时候，因为他的坚持和努力，机会从天而降，来到了面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曾日思夜想想要进去的机会！玛尔塞激动得差点手舞足蹈，他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但内心的喜悦还是掩饰不住地表露了出来。

“向你宣布这个好消息，我很高兴。”总经理说，“希望你能一直延续你的学习精神和工作态度，坚持走下去。我相信，光辉灿烂的前程，一定会在前面等着你的！好好干吧！先生！”

经受住了漫长的考验，玛尔塞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发誓想要达到的目的！

在将所有的衣物都装进手提箱后，他跟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跨进了最后一道城墙。最后这道城墙只有一道门，正对着A字路。玛尔塞原本以为还要等上很久才能跨进这道门，没想到这么快，像是转瞬之间，就进去了。

他终于到了最难靠近的，所谓的公牛塔下。之前，他只是隔着一道墙，隐约看到那高高耸立的塔尖，如同直插云霄一般。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展现在他面前的景象，依然出乎他的意料。大家不妨想象一下，在欧洲喧嚣的车间干活的工人，突然进入到热带原始森林中会是什么感觉？当玛尔塞到了萨特尔斯达德中心时，就产生了一种错愕感。

何况就算是原始森林，你也能从一些伟大的作家笔下了解到，但塞尔兹先生的花园，景致宜人，是连伟大的作家都无法描绘的。花园里那高大的棕榈树、茂密的香蕉树、丰腴的仙人掌……形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林荫之地。常春藤娇媚柔软地缠绕在修长的桉树上，像是为它披上了翠绿的盛装；枝条下垂，如同披散的如云发丝。绿茵茵的草地，像给大地铺上了地毯。成熟的菠萝很是诱人，红艳艳的石榴展开了笑颜；黄橙挂满枝头……蜂鸟和极乐鸟在空中盘旋，忽闪着它们那美丽的翅膀。如同这里的植物一样，进入到了热带气候，到处都是暖洋洋的。

玛尔塞四下看着，寻找能够促成这一奇观异景的设施——玻璃暖房和供热设备。但他失望了，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湛蓝的天空。

没过多长时间，他便反应过来了。他记起来，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座煤矿，那座煤矿长年自燃，想必塞尔兹先生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地热特点，通过一些金属管道，让此地的空气一直保持着温暖。

不过，这位年轻的阿尔萨斯人虽然知道了原因，但还是被眼前那郁郁葱葱的景象弄得神迷眼离，禁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香气的空气。来这里六个月了，他还从没看到过一草一木，在这里，他要好好地享受享受。

沿着一条用沙石铺就的缓坡，他径直走到了有着庄严柱廊的漂亮大理石台阶前。面前，有座高大壮观的正方形建筑矗立着，看样子像是公牛塔的基座。玛尔塞看到，在那柱廊下，有七八个穿着红色制服的仆役，还有头戴三角帽、手执长戟的守卫。接着，他又看到廊柱之间的铜烛台，看起来非常精美。

在他沿着台阶往上走时，突然听到了微弱的轰鸣声，他知道，他的脚下有地下火车在经过。

在玛尔塞通报过自己的姓名后，他被带到了一个有些类似雕刻博物馆的大厅。没等他停下来观赏，他又被带到了一间客厅，客厅是红底金饰的，看起来非常华丽；继续往前走，他又来到了一间客厅，这间客厅是黑底金饰；穿过这间客厅，最后他到了一间黄底金饰，富丽堂皇的客厅。走到这里停下来了，仆役让他等了差不多五分钟的时候，才又将他带到了一间装修成绿底金饰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嘴里叼着陶制大烟斗的塞尔兹先生坐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杯啤酒。他的一只漆皮靴上沾着污泥，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很是滑稽。

钢铁大王连头都没有抬，更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简单问了句：“你就是我要的绘图员？”

“是的，先生。”

“你的一些设计图我看了，绘得不错。你只会绘制蒸汽机图？”

“不，只是他们从来没有叫我干过别的而已。”

“那你对弹道学方面了解吗？”

“闲着没事的时候，凭着兴趣，了解过一些。”

这样的回答正契合塞尔兹先生的心意。他这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工人。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绘制炮吗？……还是先看看你能不能干得了吧……啊！要让你接替索晤来工作，显然有些困难。索晤今早摆弄炸药时，竟然被炸死了！……这混蛋，差点儿把我们都炸死！”

说心里话，从塞尔兹先生嘴里说出的这几句粗话，玛尔塞并不觉得讨厌。

第八章 深入虎穴

只过了几个星期，读者们看到的便是幸运的阿尔萨斯人年轻人，和塞尔兹先生的关系已经非常密切的情景了。对此，会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他们几乎可以用形影不离来形容了。不管是工作还是吃饭，抑或是在花园中散步、喝啤酒、抽烟斗，他们都在一起。对于那位前耶拿大学的教授来说，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玛尔塞那么能与他心灵相通、合他心意的合作者了，更不要说玛尔塞还能以最快的速度提供他所需要的数据。

玛尔塞是个精通各个领域的天才，也是个勤奋努力的工作狂，更是最有创造力的发明家，以及最最称职的合作伙伴。

塞尔兹先生对他非常满意，满意到每天都要在心里念叨一句：

“真是如获至宝！这小伙子是个难得的宝贝啊！”

其实，玛尔塞从看到老板的第一眼后，便摸准了他的脾气。他知道，这个可怕的老板是个自私透顶的家伙，为人贪得无厌，又有很大的虚荣心。因此，针对这些个性特点，他谨小慎微地和他相处着。

不过，没用几天时间，这位年轻的阿尔萨斯人便能游刃有余地弹奏塞尔兹这架钢琴了，甚至已经能够将他玩于股掌之间了。当然，对付塞尔兹很简单，那就是在尽力展现自己才华的同时，还要留个机会给塞尔兹，让他觉得自己技艺很高超。

比方说，在他绘完一张图后，即使画得再好，也要让图里出现一丝小纰漏，这些小纰漏既容易发现也容易修改。这样一来，自高自大的前教授便能很快发现，并得意地加以指正了。

还有，即使他想出了什么好的点子，也总要想尽办法在和塞尔兹先生的聊天中流露出来，以便让塞尔兹以为好点子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总之，玛尔塞非常会来事，比如说，有次他说：“您吩咐我绘制的那艘带船首活动冲角的战舰，我已经绘制完了。”

“是我让你绘制的？”塞尔兹先生疑惑地问，因为他完全没想起自己这么吩咐过。

“是您让我绘制的！您忘了吗？……就是一个能够发射鱼雷的活动船首冲角，能够直射敌舰腹部，三分钟爆炸的！”

“啊！我竟然完全没印象了！一定是我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了！”

就这样，塞尔兹先生心安理得地将这个新创意占为己有。

当然，很可能他并没有被玛尔塞的这些把戏糊弄住，很可能他早就意识到了玛尔塞的能力超过了他。只不过，人的想法很奇怪，所以塞尔兹也就自欺欺人地为自己的“技高一筹”而自豪、满足，实际上，他满足的只是自己给下属的一个错觉，以为他们真的被自己骗到了。

“虽然这个家伙很聪明，但总归还是嫩了一点！”他心里暗暗说。

他慢慢地露出了微笑，直到把嘴里那三十二颗“骨牌”完全暴露出来为止。

当然，他更多的虚荣心是在其他方面获得的。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实现像他这样的工业梦想……这些梦想的实现因为他，甚至是因为有了他才有了价值……玛尔塞说到底只不过是他，塞尔兹，在实现梦想，创建机构中的一个齿轮而已……

另外，正如大家所说，他并没有开诚布公。玛尔塞在公牛塔已经待了五个月了，可对总部的很多事情，并没有知道多少。不过，根据知道的事情来推断和猜测，让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他越发坚信，在萨特尔斯达德是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的。这个秘密除了在为塞尔兹先生谋利外，应该还有其他用处。这从他特别关注的一些事情，以及工业性质本身就能说明。比如他发明了一种新式武器，这都是极有可能的。

不过，假设始终无法得到证实。

很快，玛尔塞就意识到，要是不出现重大变故的话，想要证实一些事情，他很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因为真实的现状完全没有发生变故的迹象，因此，他决定制造一些事端来引发变故。

这是9月5日的晚饭结束后，一年前的这天，他的小伙伴凯尔的尸体，被他在奥尔布莱西特矿井内发现。

这个像美洲瑞士的原野上，远远看去，如同披上了白色大氅。整个冬天在这里显得是如此的漫长和严酷。

不过，萨特尔斯达德的花园的气候却一直维持着6月的温暖，雪还没降落下来就已经融化掉了，因此，通常落下来的，都是水滴。

“这个酸菜香肠，味道不错吧！”塞尔兹先生说。虽然继承了印度贵妇的一大笔遗产，但他对这道菜的喜欢却始终如一。

“非常好吃！”玛尔塞说。虽然对这道菜，他吃得已经厌烦透顶，但每天晚上，他依然装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吃得有些反胃，他下定决心，试探他考虑了很久的一个计划。

“我经常想，”塞尔兹说，“如果没有香肠、酸菜、啤酒，这样的苦日子，人们要如何坚持下去。”

说完，他叹了口气。

“那样的日子，可真是度日如年啊！”玛尔塞附和道，“要是能把他们全都聚集到日耳曼帝国来，必定是项善举。”

“嗯！嗯……会有这么一天……绝对会有这么一天的！”钢铁大王大声叫嚷着，“此时，我们就驻扎在美洲的心脏。如果再占领日本附近的一两个岛屿，那么，你就能看到我们迈着什么样的步伐在全球走来走去了！”

佣人拿来两只烟斗。塞尔兹先生率先装好自己的烟斗，并将它点着。玛尔塞决定每天都在这一天里最悠闲的时刻，试探他的计划。

“实话说，”玛尔塞故意沉默了片刻，接着说，“我不是很相信能征服全世界！”

“什么征服？”塞尔兹先生问，此刻，他已经忘了刚才所说的话题。

“德国人征服世界！”玛尔塞说。

“什么？”前教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德国人能征服全世界你不信？”

“不信。”

“天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太过分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

“很明显，法国的炮兵非常出色，是会压过您的。我的瑞士同胞对法国炮兵可是非常了解的，他们坚定地认为，受过教训的法国人能以一抵俩。1870年对法国来说是个教训，但也可以激发他们战胜教训他们的人。先生，在我们那个小国家，是没有人怀疑这一点的。而且，如果要给您说得更清楚一点的话，那就是说，这种观点是英国的重要人物的观点。”

玛尔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干净利落，冷静理智。这种一针见血的语气和态度，在那位自负的钢铁大王身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塞尔兹先生先是怔在那里，气得说不出话来。接着，他的血往上涌，脸色瞬间就红了。玛尔塞心想，难道自己的话说过了？不过，当他看到“受打击者”慢慢从晕厥中恢复过来后，又继续激他：

“这些话没错呀，虽然听着挺让人生气的，不过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我们的对手看起来很安静，可说不定他们正在埋头努力呢。您不会认为，自战争爆发以来，他们仍然一无所知，什么都不会吧！说不定在我们愚蠢地忙着将我们的大炮越造越重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制造新式武器了呢。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将是他们首当其冲要对付的。”

“什么？新式武器？你是说新式武器？”塞尔兹结巴起来，“告诉你，先生，我们也在制造！”

“啊？是吗？那就说说这个吧！我们只是将老祖先们的铜造炮改为钢造炮，只是射程提高了一倍而已！”

“什么？提高一倍……”塞尔兹先生反问道，那语气像是在说，怎么可能仅仅只提高了一倍？

“不管怎么说，”玛尔塞继续激他，“我们都只是在剽窃。喔，您愿意听实话吗？我们缺少创新，没有能够创造发明的天才。我们没有任何发明，可法国人不一样，他们一直在发明，我想，这一点您也是认同的。”

表面上，塞尔兹先生的心绪像是平静了一些，但他的嘴唇却在微微发抖，脸色也由原来的通红变成了苍白。由此可见，他内心还是很激愤的。

难道他能忍受这种侮辱吗？他是谁？他是大名鼎鼎的塞尔兹，是拥有全世界最大工厂，一流铸炮厂的权威呀。现如今，连其他国家的国王和议会都要看他眼色，现在竟然任由一个瑞士小绘图员说他不会发明创造，说他不如法国炮兵……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在他身边，也就是一铁皮厚城墙之隔的地方，有个能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惊叹不已的东西，看了那东西，他肯定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这个愚蠢的家伙，让他的说法见鬼去吧！不，不，一定不能忍受这样的折磨！

塞尔兹先生想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斗也被他折断了。他用嘲讽的眼神看着玛尔塞，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以下的话：

“先生，跟我来，我让你看看，我塞尔兹先生，是不是会发明创造。”

玛尔塞走了一步险棋，他大胆的话语因为出乎对方意外，所以才令对方惊愕。同时，因为这位前教授的虚荣心和好胜心太强，才让他丢掉了谨慎，中了玛尔塞的激将法。玛尔塞赢了。塞尔兹为了证明自己，急着要说出秘密了。

他带着玛尔塞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并随手关上了门，最后又径直去了图书室，在按了按墙上的一块地方后，很快，一排书的后面墙上，就出现了一个洞。那个洞是一条通道的入口，虽然狭窄，但却有楼梯，并且直通公牛塔底下。

公牛塔底下有扇门是橡木的，可以用一把小钥匙打开。这把钥匙从没离开过塔主人的身体。接着，他们又到了第二道门处，这道门用的是类似于保险柜的密码锁，塞尔兹先生在轻轻转动了几个密码后，锁便被打开了。在他推开沉重的铁门后，他们走了进去。门后有个爆炸装置，看起来很复杂。出于职业习惯，玛尔塞想仔细看一下，不料，塞尔兹却没有给他看的机会。

随后，他们到了第三道门处，这道门没看出有锁，而且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不过，想必一定有它的窍门所在。

在过了第三道门后，塞尔兹先生带着玛尔塞爬上了一个铁梯，铁梯大概有二百级台阶。上去后就到了公牛塔塔顶，而这里也正好能俯视整个萨特尔斯达德城。

这是一座花岗岩塔，可以说是坚不可摧。在这座塔上，有个掩体是圆形的，还有很多炮口，中间的炮口上，放着一门钢制的大炮。

一路上，教授都没有说话，此时却说：“看吧！”

这个攻城炮看起来最少有三十万公斤重，是玛尔塞见过的最大的大炮。这种大炮是靠炮栓来装填炮弹的，口径有一米五。由于轮子是齿轮，所以当炮架在钢制的炮架上时，便能在钢板上随便转动了，操作起来非常方便，即使是小孩子都能轻易地操作。炮架的后面装着一个矫正弹簧，想必是为了让它没有后坐力，甚至即使是无法消除后坐力，也能达到让炮身在每次发射后，恢复到原来作用的目的。

面对这门大炮，玛尔塞惊叹不已，禁不住问：“穿透力是多少？”

“打个比方，装上一发炮弹，两万米之外、厚度达到四十呎的金属板就能被穿透，而且还会像扎透一块奶油蛋糕一样容易！”

“射程呢？”

“射程吗？”塞尔兹兴奋起来，他大声喊道，“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我们缺少创造力，射程顶多提高一倍吗？哈哈……这门大炮，我能精准地将一发炮弹发射到十法里的地方！”

“十法里？”这次轮到玛尔塞大声叫了，“您是说十法里？那您使用的是新火药吗？”

“好吧！我现在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吧！”塞尔兹先生用怪异的语气说，“对你公开这个秘密，已经没什么不合适的了！如今，那种大颗粒的火药已经过时了，我使用的是爆炸力比普通火药高出四倍的雷汞火药。而且我在里面还以十比八的比例加入了硝酸钾，这样就能让它的爆炸威力增加五倍了。”

“不过，”玛尔塞故意不相信地说，“任何一门大炮，即使是用最好的钢制成的，也不可能经受得住这么大的爆炸力！所以您的这门大炮，大概打个三、四、五发炮弹，也就坏了！”

“即使只发射一发，也就足够了！”

“那太不划算了！”

“只是一百万，炮的成本就值这些。”

“一发一百万！”

“用一百万摧毁十个亿，一百万还多吗？”

“十个亿？”玛尔塞大惊，嚷道。

虽然内心受到了很大震动，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流露出任何对这个神奇之物所产生的破坏力的赞叹和恐惧。随后，他又说道：

“没错，听起来这真是一个骇人听闻、精妙绝伦的大炮。不过，虽然它的功能很多，但我觉得正好验证了我说过的话：只是对以前的技术进行了改良，只是模仿，不是创造！”

“什么？不是创造？”塞尔兹先生不服气地耸耸肩膀，“我再说一遍，对你，没有秘密了！跟我来！”

就这样，钢铁大王带着他离开掩体，到了下面一层，这一层有通向上面平台的水力升降机。平台上有不少圆筒形物体，从远处看，有些像是拆卸下来的大炮。

“这些都是炮弹。”塞尔兹先生说。

这一下，玛尔塞不得不承认，这些武器和弹药与他之前知道的完全不一样。

这种炮弹看起来像个外壳上镀有铅，长两米，直径达到了一米一的巨型管子，管子上刻着螺旋纹，为的是与炮膛紧密贴合，前面装着拱形尖头，带着钢制击发器，后面装有钢板，并用螺栓固定着。

从这些炮弹的外形来看，无法看出它们的特性是什么，不过却能感觉到，管子里一定装着恐怖的炸药，这些炸药的爆炸力，一定也是空前的。

“猜不到吧！”见玛尔塞不发一言，塞尔兹先生问他。

“猜不到，先生！我不明白，一发炮弹为什么要这么长，这么重？当然，从表面看，它太重了。”

“表面是会骗人的。”塞尔兹先生说，“它真实的重量，完全与同口径的普通炮弹没有差别……好了，没有隐瞒的都告诉你吧……这是一种外面包着橡木的玻璃火箭炮弹，它里面装着液态碳酸，有七十二个大气压。当炮弹落地的时候，弹壳会被炸开，碳酸也就开始气化。知道结果是什么吗？整个周围的空气会充满大量碳酸气，而气温也会下降，可以下降到差不多零下一百度。就是说，炮弹落地的地方，方圆三十米内的所有生物都会死，因为不是窒息而死就是被冻死。记住，我所说的方圆三十米只是一个计算基数。实际上，它所包含的范围更广，差不多达到了方圆一二百米！除此以外，它还有一个特别的优点，那就是由于碳酸比空气重，所以会在空气下层长久聚集，这样危险区域里的毒气也就能保持得更久了，差不多有好几个小时。总之，想要闯入该区域，不管什么生物，都是死路一条。因此，这一炮就能产生效力，而且还会将效力保持很长的时间……因此，使用这种炮弹，没有伤者，只有死者！”

塞尔兹先生讲得兴致勃勃，显然在说起他的新发明时，他很得意，所以激动得满脸通红，笑脸盈盈的。

“朝这里看，”他继续说，“我的这种大炮，只要用足够的数量，瞄准一座被包围的城市，会怎么样呢？假设每门炮的射程是一公顷，那么一千公顷的城市，就需要十门炮为一队的炮队一百个。假设所有的大炮全都做好准备，瞄准了目标，并且没有大风、风向也好的话，只要我用电话下达发射命令，百炮齐发……会怎么样？不到一分钟，顷刻之间，一千公顷的地面上，就会连一个活物都没有了。而那座城市，也将会被碳酸气所淹没！这还是去年的时候，在我看了医生给奥尔布莱西特矿井的小矿工意外身亡的鉴定报告时，灵机一动想到的。当然，受到启发则是在那不勒斯参观‘狗洞’ 时就有的。最终让这个想法成形，则是因为那起矿井意外事故。明白了吗？想想看，如果置身于碳酸气体的人工‘海洋’里会怎么样？空气中如果五分之一都含有这种气体，人是连正常呼吸都无法进行的。”

玛尔塞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什么。强烈感觉到自己占了上风的塞尔兹先生此时却也不想自欺欺人，他说：

“不过，有个细节让我很烦恼！”

“是什么？”玛尔塞问。

“爆炸声响问题我没能解决。因为不解决，我的大炮和普通大炮的区别就不明显了。想想看，如果我能让这些大炮在发出去时，没有任何声响，会是什么效果？在寂静的深夜，不知不觉地，十多万人瞬间就死了！”

塞尔兹先生陶醉在自己描述的情景中，如果玛尔塞不打断他，他一定还会久久地沉湎于自己的憧憬和想象中。

玛尔塞说：“太棒了！先生，真是棒极了！不过，要造一千门这样的大炮，那可是既费时又浪费钱啊！”

“钱？我们有的是钱！时间？时间在我们这里。”

这个愚蠢的日耳曼人真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理！

“就算是这样，”玛尔塞说，“那您那装着碳酸的炮弹，也不完全算是您的发明，它还是从毒气弹演变而来的。毒气弹可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当然，我不否认它的破坏力，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就是它的体积太大了，即使重量不是很重，可是如果射不到十法里呢……”

“制造的时候，只预算它射两法里，”塞尔兹先生满脸微笑地指了指另一发炮弹说，“但是，这一发却是铸铁炮弹。这发炮弹里装得很满，有一百个小炮筒，就像望远镜筒一样，一个套着一个地在里面有序地排列着。在发射出去后，它们可就全都变成一门门小炮了，这些小炮再发出各自装得很满的小炮弹，也就形成炮队了。在被我射出去后，它们会在整个城市上空，如同扑不灭的天火一样落下去，给那座城市带来汪洋大火和死亡！这种炮弹的重量，完全可以发射到我所说的十法里之外！我们马上就要进行这样的试验了，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亲手抚摸那倒在地上的十万具尸体！”

塞尔兹先生嘴里闪耀着那令人恶心的“骨牌”，这让玛尔塞有种想要冲上去敲碎它的冲动——只有这样，才能解他心头之恨。不过，他还是压制住了心头的怒火，因为他想要知道的事情还没探听到。

塞尔兹先生又说了：“告诉你吧，我的一项决定性试验马上就要进行了！”

“什么试验？在哪儿试……”玛尔塞的声音高了起来。

“什么试验？当然是用我们平台上的那门大炮去发射一枚炮弹了，这枚炮弹将会飞过喀斯喀特山脉……飞到哪里去呢？当然是飞到离我们最多十法里的一个城市，那时候，那座城市的人将会遭到重重一击。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会遭受这一击，也是无法防备的，因为这是一个防不胜防的灭顶之灾！今天是9月5日……那么在13日晚上11点45分，美洲的土地上将不会再有法兰西城存在了！那里将会火光冲天，和索多玛 的大火一样！是该轮到我塞尔兹教授向那里撒天火了！”

这番意想不到的嚣张叫嚣，令玛尔塞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幸好兴奋中的塞尔兹先生，丝毫没有看出玛尔塞的内心变化。

“喔！”他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我们这里做的，是和法兰西城的创造者们做的完全相反的事！他们是在寻找延长人的寿命的方法，而我们是在寻找缩短人寿命的方法。不过，他们做的事，注定要失败。因为只有在我们撒下死亡种子的时候，才可能有新生的希望。当然，大自然中存在的一切，都有它的使命，比如当萨拉塞医生创建一座孤零零的城市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它会是我最好的试验场所。”

玛尔塞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不过，”他开口道，声音有些颤抖，这好像也引起了钢铁大王片刻的警觉，“先生，据我所知，法兰西城里的那些居民没有得罪您呀！您有什么理由要去置他们于死地呢？”

“我最亲爱的，”塞尔兹先生说，“你什么都好，脑子也聪明，就是骨子里保存着克尔特人的想法。要是你活得很久的话，这样的想法，对你一定是有害的！权力、财富、罪恶都是相对存在的，是安排好了的。绝对存在的只是伟大的自然法则。生存竞争和万有引力是一样的性质。想要逃脱这一法则是不可能的，也是愚蠢的。我们只有服从它，并遵循它的规律和指引方向才是最好的做法。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决定摧毁萨拉塞医生创建的那座城市。而在有了我发明的大炮后，我们五万德国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消灭那十万个幻想家了。”

玛尔塞明白，想和塞尔兹先生讲道理根本不可能，因此也就不想让他说下去了。

于是，两个人离开了炮弹室，关上暗门回到了客厅。

塞尔兹先生神情自然地端起一杯啤酒，随即按铃让佣人拿来一只新烟斗，因为原来的那只已经被他折断了。在佣人拿来后，他问佣人：

“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在吗？”

“在，先生。”

“叫他们去我让他们去的地方。”

佣人答应着走出了客厅，钢铁大王突然将脸转向玛尔塞，眼神犀利地看着他。面对塞尔兹冷峻的目光，玛尔塞没有回避。

“您真要那么做吗？”他问。

“当然！依我对法兰西城所在位置的了解，与它真正的经纬度误差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秒。所以，9月13日晚上11点45分，那座城市就要消失了！”

“您应该对这个计划严格保密！”

“是的，不过亲爱的，”塞尔兹先生说，“你不会再有说话的机会了。虽然这样让我很遗憾，特别是你这么年轻就要去死，我更加感到遗憾。”

听了这句话，玛尔塞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难道不明白？”塞尔兹先生冷笑道，“我只会在永远没有机会传出话的人面前说我的秘密！”

说完，他按了一下铃。两个如同巨人一般的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走进了客厅。

“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的秘密吗？”塞尔兹先生继续说，“现在你知道了……可也只能死了！”

玛尔塞一言不发。

“怪只怪你太聪明了，”塞尔兹先生继续说，“所以在你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的时候，也就不要指望我让你活下去了。不然，那将会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也是不符合逻辑的。我有个伟大的目标，所以不允许任何微不足道的生命来影响我伟大目标的实现，即使是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亲爱的，虽然我非常欣赏你，欣赏你聪明的脑瓜，但也不行。所以此刻，我倒有些后悔，后悔因为一点点虚荣心，让你知道得太多，所以不得不让你去死了。不过，你要明白，为了我计划的成功，我不能有任何感情可言。我老实告诉你吧，你的前任，也就是索晤，他并不是被一包炸药炸死的，而是因为他知道了我太多的秘密……我的规定不允许被破坏，必须要执行，而且非常严格！在这一点上，我绝不会改变！”

玛尔塞看着塞尔兹先生，他能听出，这个没有人性的秃顶是不会改变心意的，他知道自己就快没命了，所以也不想再去争辩什么。

“想让我什么时候死？怎么死？”他问。

“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塞尔兹先生说，“既然你已经死定了，我也不会让你受罪的。说不定是某个早上，你突然醒不过来了，如此而已。”

钢铁大王说完，只是摆了摆手，玛尔塞便被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起了禁闭，门口则由那两个巨人看守。

一个人的时候，愤怒和伤感令他浑身颤抖，他心里念念不忘的是萨拉塞医生和他所有的亲人、同胞，以及他喜欢的人。

“我不怕死，”他想，“可是，威胁着他们生命的计划，又要怎么制止它的发生呢？”

第九章 死里逃生

面对严峻的形势，玛尔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活命了，也许某个夕阳西下，将会是他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深夜，他一刻都无法入睡。当然，并不是害怕像塞尔兹先生说的那样，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而是他的脑海里一直在想着即将大祸临头的法兰西城。

“怎么办？”他不停地想着，“把那门大炮毁掉？把放置大炮的公牛塔炸掉？可又要怎么才能办到呢？先逃掉？能逃掉吗？那里可有两个巨人在门口守着呢！再说了，即使我在9月13日的那天侥幸逃出萨特尔斯达德，但又要怎么阻止那场灾祸的发生呢？对！我逃出去，虽然可能救不了那座城市，但却可以救那座城市里的人。我可以尽快跑到那里，告诉他们：‘快跑啊！快跑！大火很快就要来了，你们很快就要被火烧死了，快跑啊！”

才想到这里，玛尔塞的脑子又想起了其他事。

“混蛋塞尔兹！”他想，“即使他夸大他的炮弹威力，大火根本无法烧毁整座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大火是一定能烧毁城市的一部分的！他设计的那种可怕的武器，即使两座城市相距很远，还是可以将炮弹射到法兰西城的！因为它的速度比普通炮弹能够达到的速度快了二十倍！那是每秒一万米的距离，两法里半！这速度，堪称地球在轨道上移动速度的三分之一！会是这样吗……会的，很有可能……只要他那第一发炮弹发射出去，大炮不爆炸就可以……显然它不会爆炸，因为那门炮的抗爆炸能力非常强，是用金属材料制成的！那个混蛋，他对法兰西城的位置了解得是那么清楚！他根本不用走出他的碉堡，就能让他的大炮精准地对准法兰西城，而且正如他所说，很可能炮弹正好落在了市中心！要怎么做才能让不幸的居民们免遭此横祸呢？”

天亮了，玛尔塞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整晚在床上辗转反侧。此时，他下了床。

“也好，”他想，“下手就是今夜的事情了！这个刽子手说不想让我受罪，想必是想等我困了乏了，昏昏欲睡，没有精力挣扎时再下手吧……可他究竟想要我怎么死？是想等我睡着了，给我吸入氢氰酸死掉吗？或者是想把他贮存了很多的碳酸气通进我的房间？他很可能是要将液态的碳酸就像装在玻璃炮弹中一样，等它恢复成气态，使周围温度降低到一百度！这样的话，第二天的时候，这个曾经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我’就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瘪、冰冷和僵硬的尸体……啊！他真是个混蛋！好吧，如果不得不这样的话，那么就让我的心脏寒冷冰冻，让我的生命冻结。不过，我亲爱的朋友们，萨拉塞医生，还有他的家人，以及艾莉，不！我的小艾莉，她不能死！她必须获救！这么说，我必须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玛尔塞想到这里的时候，虽然明知自己已经被关了禁闭，但还是本能地抓着门把手开门。

让他感到吃惊的是，门竟然开了，他竟然还可以像往常一样，去花园里散步。

“啊！”他恍然大悟，“我原来是被禁锢在总部，并不是被关在屋子里！这么一来，还是有机会的！”

然而，当他刚刚走出房门时，就明白了，虽然表面上他还是自由的，不过，那两个有着奇怪的古人名字的人——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始终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这两个人以前他在路上碰见时，时常感到疑惑，他想，这两个穿着灰制服，脖子粗得像牛脖子，有着红彤彤的脸，乱七八糟的胡子，力大无穷的巨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终于，他现在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了，他们现在充当的是他的“护卫”，实际上也就是塞尔兹先生的刽子手。

两个巨人始终不让他离开他们的视线，即使在晚上，也会睡在他的房门口。而在他来到花园的时候，他们就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些，从他们的一身制服，佩戴的手枪和匕首就能看出来。

在执行任务时，他们始终一言不发。玛尔塞曾想和他们拉关系，闲聊几句，但那两个人回馈他的却是恶狠狠的目光。他也曾想贿赂他们，请他们喝啤酒，想着也许不会被拒绝，结果还是没能如愿。不过，通过对他们15个小时的观察，发现这两个人也是有他们的软肋的——唯一的一个——喜欢抽烟斗。他们跟在他身后的时候，经常随意地抽烟斗。对于这个软肋，玛尔塞能不能加以利用，并让自己顺利逃脱呢？他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个软肋，不过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逃出去，所以对于任何能逃走的机会，他都不会放弃。

然而，这迫在眉睫的事，他要怎么做才行呢？

玛尔塞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稍作反抗，抑或是有逃跑的表现，他的脑袋上，就一定会被射入两粒子弹的。即使没有被子弹射中，他也会陷入有着层层哨兵把守的三道防线中，他无处可逃。

这个曾经的中央工艺学校的学生，用他的习惯和思维方式，如同数学家一般地反复求证，以得出正确的结论。

“如果一个人被几个凶恶的大汉看守，看守他的大汉个个比他强壮，甚至还武装了牙齿，那么，这个人能做的，首先是逃出凶恶看守的监视。在这一步完成后，他接着要做的就是逃出把守得严密的堡垒……”

对于这两步，他反复地推论，琢磨了不下上百次，可每次都摇头否定。

到底最后是因为严酷的形式，给了他一鞭子，让他灵机一动呢？还是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有了答案？很难说。

总之，就在第二天，玛尔塞再次在花园散步时，突然被花坛边的一株灌木吸引住了，灌木的形状让他想起了什么。

那株植物长得很平常，并不好看，属于草本植物，椭圆形的叶子尖尖的，且是成对成对地长着的。它的花朵很大也很红，形状有些像单瓣钟花，还有花梗在支着。

玛尔塞并没有学过植物学，但却有这方面的业余爱好，所以很快就从这小灌木中知道了它的属性。他随即摘了一小片叶子，含在嘴里，然后继续慢慢散步。

他没有认错，渐渐地他感到有些恶心，四肢也沉重起来。他知道了，这种植物叫莨菪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天然生成的，最厉害的麻醉药。

他不动声色，继续朝前走，来到了花园南边的人工湖畔。这个湖里的水是为了给花园一端的瀑布供水的，而那瀑布的设计完全是仿照布劳涅树林 的瀑布来修的。

“瀑布的水到底是流到什么地方去的呢？”玛尔塞想。

瀑布是在流入一条小河的河床后，经过十多道弯，最后消失在花园的尽头的。

这么看来，那里一定有个排水洞。而从表面上看，小河应该是从排水洞经过灌溉萨特尔斯达德城外的平原的地下水道，最后流向外面的。

果然，玛尔塞隐隐看到了一个出口。虽然水道不大，但毕竟是条路。

“可如果有铁栅栏拦住了那条水道呢？”脑海里响起一个谨慎的声音。

“不冒这个险，又怎么能成事？”另一个声音说，“再说了，实验室多的是好锉刀，那可不是为了用来锉瓶塞的！”

这个声音，让他决定了要冒险。

玛尔塞做出这个冒险计划时，仅仅只用了两分钟。他的这个主意——也许不算主意——很可能实现不了。不过，他必须在没死之前，想方设法去尝试。

于是，他走向了那棵开着红花的小灌木前，故意让两个巨人看到他摘了两三片叶子。

随后，他回到了房间，并故意当着他们的面在火上烤叶子，接着又在手里反复揉搓，最后掺进了他的烟叶里。

接下来的六天里：每天早晨，玛尔塞都会惊奇地发现，他还醒着。难道他再也没有见过，即使在散步时也没碰到过的塞尔兹先生，已经放弃除掉他了吗？不，绝对不会的，就像他绝对不会放弃摧毁萨拉塞医生的法兰西城一样。

因此，趁自己还活着，玛尔塞每天都会采摘一些那种叶子，然后小心地，悄悄地藏起颠茄叶。为了表演得逼真，他还准备了两包烟叶，一包是自己抽的，另一包则是掺着颠茄叶的。这么做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为了引起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的好奇。两个烟瘾很大的蠢货，很早就注意到玛尔塞摘那小灌木的叶子了，而且他们肯定也会学他，尝一尝掺上它们的混合烟叶的味道。

他猜测得没错，一切都和他预计得分毫不差。

从第六天——也就是9月13日这个凶险日子的前一天起，他便假装随意用眼角瞄身后，发现两个巨人在采摘小灌木叶子。

他猜测，一个小时后，他们肯定会在火上烤干叶子，然后在满是茧子的手里揉碎，最后将其掺进他们的烟叶——他们等待这一刻早都迫不及待了。

难道玛尔塞只是想让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昏睡过去吗？当然不是。即使逃脱掉了他们的监视还是不行的。他必须想办法下到那条水道里去，他要游过那片水域，即使那水道很长，有好几公里，他也必须从那里逃出去。这个办法，玛尔塞很早就考虑过了。确实，虽然那是个九死一生的办法，但对他这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何况他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夜色降临，吃过晚饭，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花园里散步了，三个如影相随的人一起向花园里走去。

玛尔塞一分钟都没耽误，径直向高高耸立在山上的大楼走去。那幢楼是模型车间。到了那里后，他坐在了一只凳子上，若无其事地装烟斗、点烟斗，然后抽起烟来。

早已把烟斗准备好的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也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急不可耐地大口抽起来。

很快，药效产生了。

五分钟不到，两个大汉便像关进了笼子里的狗熊，连连打着哈欠，并时不时地伸着懒腰。他们的脸色先是变成浅红，接着变成深红，耳朵也开始嗡嗡响，眼前朦朦胧胧的，最后，他们的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头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烟斗掉在了地上。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了起来，与四季如春的萨特尔斯达德花园里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玛尔塞等了很久。大家不难想象，他等得有多辛苦，因为第二天晚上的十一点四十五分，法兰西城就要被塞尔兹先生毁灭了。

没有丝毫犹豫，玛尔塞冲进了模型车间。巨大的厂房里，到处都是各种木制模型，差不多有数百万个，犹如一个大大的博物馆。它们是中型小力机械、机车、蒸汽机、移动式的内燃机、水泵、涡轮机、钻孔机、航海机械、舰身……

这是塞尔兹工厂从创建起便生产出的全部产品的模式。大家能够想象出，这里大炮、鱼雷、炮弹的模型全都有。

夜越来越深，对实施大胆计划的年轻的阿尔萨斯人来说，可谓是天赐良机。在他准备逃跑的同时，他还要毁掉萨特尔斯达德的模型博物馆。天啊！如果一起毁掉的，还有那坚不可摧，庞然大物公牛塔里的掩体，以及那门大炮该多好啊。不过，那又是绝对不可能的。

玛尔塞先将工具上的一个能够锯铁的小钢锯装进了口袋，接着，他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火柴，划燃后，丢到了房间一角的图纸和松木做的轻巧模型上。

随后，他迅速跑了出去。

瞬间，里面能燃的物件全都被点燃了，熊熊大火燃烧起来，从厂房的窗户向外蹿去。先是厂房里的警铃大响，接着警铃沿着一股电流，使萨特尔斯达德各区的警铃全都响了。很快，拉着蒸汽救火机的消防员们，也从四面八方飞奔过来。

跑过来的，还有塞尔兹先生，他的到来，有利于鼓励士气，让所有人冲进去救火。

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在加大压力的蒸汽锅炉的支持下，高压水泵里便喷出水来，粗大的水柱从水泵里喷涌而出，倾倒在模型博物馆的屋顶、墙壁上。不过，显然火势比水柱猛，甚至当那烈火碰上水柱时，火不但没有被扑灭，反而越来越旺了。很快，能够点燃的建筑物全都点着了。五分钟不到，火势便大到无法控制，因此，也只能放弃灭火了。

火势凶猛而可怕。

躲在角落里的玛尔塞，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塞尔兹先生。发现他督促部下灭火的样子，犹如是在指挥攻城战斗。由于模型博物馆在花园里是一幢独立的建筑，所以虽然不会牵连到其他建筑着火，但博物馆这个建筑也将化为灰烬。

眼见保不住这幢建筑了，塞尔兹先生有些着急，他声音洪亮地吼道：

“中间窗下的3175号模型，谁要是把它抢救出来，赏金一万！”

这是塞尔兹发明的那门他最得意的大炮模型，所以这件模型对他来说，比博物馆里的所有模型都珍贵。

不过，虽然赏金一万很诱人，但却要扑入火海去抢救，那浓烟滚滚的火海，令人窒息，进去就是九死一生，所以并没人响应塞尔兹先生的号召。

此时，一个人突然走上前来。

他就是玛尔塞。

“让我去吧！”他说。

“你要去？”塞尔兹先生吃惊地嚷着。

“是的！”

“你可要想清楚，这并不能抵消你的死刑！”

“我不奢望能活命，只是舍不得那个珍贵的模型！”

“好，你去吧！”塞尔兹先生说，“我向你保证，如果你抢救成功，这一万赏金，我还是会给你的继承人的。”

“我相信！”

此时，有人已拿来几个可以戴着进入让人窒息的浓烟处的防火佳里泊气箱，这种气箱，玛尔塞在矿井里寻找白艾尔太太的儿子小凯尔的时候，已经使用过了。

玛尔塞将一只充满好几个大气压的气箱背在了背上，然后用嘴咬着管口，用夹子夹住鼻子，冲进了火海。

“终于梦想成真了！”他想，“拥有了十五分钟能呼吸的空气……希望老天保佑它够用！”

不用说大家也能想到，玛尔塞压根不是去抢救塞尔兹的大炮模型的。他冒着生命危险，穿过了浓烟滚滚的大厅，虽然那烧焦的梁柱和飞起的燃烧物像雨片一样落下来，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砸中它。而当玛尔塞朝着花园里开着的对面一扇门跑出去时，突然一阵大风，将火吹得更旺了，顿时火光冲天，屋顶坍塌了。

玛尔塞向早已计划好的小河跑去，然后从河里下到能将他带出萨特尔斯达德的排水洞，虽然祸福难以预料，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做这一切动作，他只用了几秒钟时间。

一股急流将他冲进了大水，那里有七八尺深。不用辨别方向，水流就会带着他向前冲去。就像他扯着一根阿里阿德涅的线 ，不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进了一条狭窄的管道，管道里全是水。

“这根管道到底有多长？”玛尔塞想，“这是问题的关键，如果过了十五分钟我还是出不了这条管道，那么空气不够用，我就完了。”

虽然很担心，但玛尔塞还是尽量保持镇定。水流带着他，一直行了十分钟，他碰上了一个障碍物。

那是拦水道口的铁栅栏，不过可以开启。

“早就猜到会有这东西！”玛尔塞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他没有耽误一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锯子，锯起锁来。五分钟过去了，铁栅栏依然紧紧闭着，锁还没有锯断。气箱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能吸到的只是一点点了，玛尔塞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他的眼睛开始充血、耳朵也出现了耳鸣，也开始头昏脑涨，种种情况都提醒他，他面临窒息死亡。不过，他还在坚持，不能让氧气跑得太快，他屏住呼吸，尽可能地减少肺里氧气的消耗……然而，锁还是锯不断，尽管他已经在上面锯出了很深的缺口。

就在这时，手里的锯掉了。

“老天不可能这么捉弄我！”他想。

于是，求生的本能，让他拥有了无穷的力量，他开始用尽全力去摇铁栅栏。

铁栅栏开了，锁也断了。即将窒息的玛尔塞，被水流冲了出去。可怜的他用尽全力拼命吸着气箱里仅有的一点空气。

第二天，在那被大火完全吞噬掉的博物馆残骸处，塞尔兹先生的手下无论怎么翻找，始终没能在那没有来得及灭尽的余灰里，找到一具尸体，甚至连尸体的遗迹都没有。因此，他们非常肯定地认为，那位忠诚而勇敢的年轻工人，已经被火烧得一点不剩了。对于这种情况，工厂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感到惊讶。

虽然珍贵的模型没能抢救出来，不过，那个掌握了钢铁大王秘密的人却已经死了。

“老天啊！我原来是想让他没有痛苦地死去的，”塞尔兹先生真心自语道，“不过，这也让我省下了一万美元！”

那位年轻的阿尔萨斯人，得到的就是这么一句悼词！

第十章 德国杂志对法兰西城的描述

在以上事件发生前的一个月，一本叫做《本世纪》，有着橙红色封面的德国杂志，发表了一篇关于法兰西城的文章。文章称，他们是用一种纯物质的观点来研究这座城的。因而，这篇文章特别受日耳曼帝国的一些高雅人士青睐。文章如下：

发生在美国西海岸的特殊事件，我们曾经向读者们进行过报道。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因为很大一部分国民属于移民，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全世界总能看到一件又一件令人称奇的事件。当然，如果说最近的事件，那肯定要数建造法兰西城了。这座城市的构想，五年前还没有，但如今却已经非常详尽了，甚至在突然之间达到了一个顶峰。

美丽的太平洋海岸边，不经易间就矗立起这座精妙绝伦的城市。我们先不说这一豪举的原始提出者是否就是那位叫萨拉塞的法国医生。当然，很可能就是这个人，这位医生曾经说他和我们伟大的钢铁大王是远房亲戚。补充一句，有人甚至还说，他是骗取了一笔巨额遗产——遗产理应全部属于塞尔兹先生——法兰西城的建造，与获得遗产脱不了干系。大家都知道，世界上凡是有好事出现，肯定是因为日耳曼因子的存在，这绝对是个真理。看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感到很自豪呢？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真实详细、准确地向读者描述一下这座城市，这座犹如野生植物的模范城市。

这座城市大家不要试图在地图上寻找。因为这座法兰西城的影子，连我们最有名的，正反面印刷着的，有着三百七十八册的大地图都找不到。这本大地图可是地理科学的里程碑，哪怕是新旧大陆上所有的荆棘地和小树丛，上面都有标注，而且一清二楚，非常精准，毫不夸张地说，完全可以用于狙击战术中。

这座新城的地理位置在北纬43度11分3秒，西经124度41分17秒。由此可见，它处于太平洋岸边和落基山的第二条支脉喀斯喀特山脚下，位于北美俄勒冈州勃朗海岬以北二十法里。

五年前，那里还是个寸草不生的荒地。

很明显，这个地方是经过了精心挑选的，是从很多条件很好的地方筛选出来的。想必最后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有如下原因：第一，这里因为是北半球，所以气候温和。这是一个地区文明程度的前提；第二，它的地理位置在联邦共和国中间的一个新建州里，在将它归入合众国之前，暂时保持独立，就像欧洲的摩纳哥公国一样拥有主权；第三，它很可能成为全球的大通道的那个大洋；第四，那里有着肥沃的土地，自然环境非常好，土质有利于人体健康；第五，由于临近山脉，所以东、南、北三面的风全都被挡住了，只有西边吹来的清新空气进入城市；第六，城市中的小河河水清冽，甘甜，一直流向大洋。流经的地方又形成了湍急的瀑布，所以河水氧气充足；第七，它是一个由长弯钩状岬角形成的天然港湾，未来可以设码头，建长堤，有很大的发展前景。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次要的有利条件，那就是这座城的附近有高岭土层、天然金矿矿脉，还有上等的大理石和其他石料。其实，这个有利条件，因为害怕淘金者来挖掘，差点让创建者放弃。不过很幸运，最后他们发现这里的金矿含金量很低。

虽然选择这块地方的时候，他们经过了深入研究，但真正实地勘察的时间却不长，只用了不到几天时间。如今，有了先进的地理科学资料，所以他们即使不用实地考察，也能了解到最偏远的地方的真实情况。

在确定好了地址后，在利物浦，组委会的两名委员搭上即将起航的邮船，经过11天的海上航行到达纽约，然后又经过7天到了旧金山，在旧金山，这两个人又雇了一艘蒸汽快船，经过10个小时，到达了目的地。

在同俄勒冈州立法当局洽商后，这两个人又从海边租借了一条宽四法里的地带，这条地带是从喀斯喀特山脉延伸出去的。之后，他们又用几千美元，打发走了六名种植者——他们的土地所有权有真也有假。总之，这一切，他们仅仅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1872年1月，经过勘察、丈量、立界、勘探后，一个由五百个欧洲工头及工程师、两万名中国苦力组成的建设大军开始工作。招工广告贴满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大街小巷，每天早上，从旧金山横穿美洲大陆的快车，还特意多加了一节车厢做广告。同时，为了保证招募劳工的工作能顺利进行，组委会还轮番在23家旧金山市的报纸上做广告宣传。

实际上，他们完全不需要这么宣传，他们只需在洛杉矶的峭壁上刻上几个大字，那些廉价的劳动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来。当然，说实话，那些大量涌入美洲西部的中国劳工，还是严重地扰乱了劳动力市场的。因为为了保护本地居民的生存，好几个州都出现了暴力流血事件，所以又不得不将那些不幸的中国劳工驱逐出去。

为了让中国劳工免遭此厄运，法兰西城的建造者们给这些劳工的工酬是一美元一天，结算方式由政府以实物相抵，而且必须等工程结束后才结算。这样做的好处就是避免了因人口的大迁移而引起的混乱。

劳工的报酬是在有代表监督的情况下，每周一存放在旧金山的大银行的。为了保证每个劳工的利益，他们还规定绝对不能克扣劳工工资，否则就要被解雇。这样的措施非常有必要，避免因为黄种人而损坏新型城市的美誉。

以上措施在实施时非常顺利，因为这座城市的创建者对申请居留者有决定权。

城市建设的第一大工程是修建一条铁路支线，为的是与太平洋铁路连接起来。铁路线也从新城直接通向了萨克拉门托城。为了避免有利健康的土质受到破坏，他们在修建铁路时非常小心，不仅不能乱翻土地，而且还不能深挖坑。而且为了赶进度，修建铁路和修建港口这两项工程要先后进行。因此，四月初的时候，城市的总体规划、住宅和公共建筑的详细计划就完全确定了，与此同时，从纽约过来的第一列火车也将那些待在欧洲的组委会成员全都送到了法兰西城车站。

建筑材料一点都不缺：在创建新城的消息传遍世界时，美国企业界已经将各种建筑材料源源不断地运送到了法兰西城的码头。当然，最让创建者头痛的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挑选这些材料，最后，他们决定，政府机关的大楼及其他装饰用大块的石料，居民住宅则用砖石。当然，这些砖石并不是用黏土炼制的粗糙砖头，这些砖石不仅重量轻，而且形状和密度非常统一，纵向中央有一排圆形平行孔。修建时，让这些砖石的孔与孔之间相连，使墙体内形成了一条空心管道，以便让房屋的内墙和外墙间的空间有空气可以自由流通。此种墙壁的优势就是：有非常好的隔音效果，每个房间都不受其他房间的干扰。

当然，委员会也不提倡居民住房缺乏创意，平淡无奇，所以他们反对用统一的住宅模式。因此，他们给建筑师们提了一系列要求，让他们在设计和修建房屋时必须严格执行：

1，每幢房子必须独门独户，只住一户人家，房子周围必须有草坪、空地，以便种植树木和花卉。

2，为了不影响其他人家的采光和空气，每幢房屋最多不超过两层。

3，所有房屋与街道的距离必须超过十米，同时，房屋与街道间还要设置齐胸高的栅栏，栅栏与房屋墙面间要做成花圃。

4，墙壁要用符合标准的特殊空心砖，即使是墙面装饰，建筑师也要负责。

5，屋顶要有四面微微倾斜的平台，平台要用沥青来涂抹。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四周必须用防护栏，同时为了让雨水及时流出，还必须设立排水槽。

6，所有房屋的地基必须是拱形的，拱形下还要有一层可以通风的大厅。为了便于检修，水管处不管上下都必须贴着拱形地下厅的中央立柱。管道必须是明管道，这样在遇到火灾的时候，才能及时出水。地下厅的垫层一定要铺上沙子，而且必须比街面高出五、六厘米。厅内须设门和特殊梯子，以便通向厨房和贮藏室，这样做的好处是，不管做什么家务，都能避免异味溢出，以免影响外观。

7，和平常习惯不同的是，厨房、贮藏室或其他附属建筑都要在顶层，并与平台相通。这样的话，平台实际上也就成了宽敞的露天附属建筑。若想将重物运到平台，可以轻松地通过机械动力升降机来实现。升降机与人造光和水一样，都以很便宜的价格提供给居民。

8，室内装修可根据个人喜好进行。不过，有两样——地毡和壁纸要禁止使用。之所以这样要求是因为它们容易传染病菌，而且还是瘴气和毒物的温床，危险性很大。同时，那些地板是经过心灵手巧的木工用上等木料拼接而成的，如果铺上杂乱的毛毡，非常影响美观。墙面上，一定要砌上琉璃砖，这样才能让色彩保持得久一些。同时，也避免了使用隐含毒素的彩色壁纸，并且还能像庞贝城 的房屋内墙一样光彩夺目。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管是擦洗地板还是天花板，都会像擦拭玻璃和镜子一样方便。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它不会有任何病菌藏在里面。

9，所有房屋的卧室和厕所必须分开。一定不要忘记，一个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卧室度过的，因此，卧室必须宽敞，简洁，而且必须通风。同时，卧室只能用于睡觉，所以只需四把椅子、一张铁床、一张带孔的床绷、羊毛床垫（经常拍打）就足够了。对于那些能够传染疾病的鸭绒压脚被、绣花床罩等其他物品，绝对不能使用。不过可以选择轻柔暖和，容易洗涤的毛毯替代。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窗帘帷幔，但需劝告大家选择那些能够经常换洗的布料来做。

10，所有的房间必须有壁炉。壁炉可以根据个人喜好，选择使用木柴或煤炭，但通风口是每个壁炉都应该有的。这样可以让炉烟从地下管道排到专门的炉灶，避免从屋顶排出。所有的炉灶必须设在屋后，每两百个居民拥有一座炉灶，并由市政出资修造。当每家每户排出的烟经炉灶消化后便能去掉煤灰，进而变成无色气体升入三十五米的高空。

这十条规定，在建造住宅时必须遵守。当然，对于城市的总设施，也是经过了周密安排的。

城市规划的总要求是简单、整齐、适宜发展。街道必须呈一字形，道路的长宽要一致，两旁必须栽上树木，每个建筑物都要按顺序编上门牌号码。

每隔半公里，离建筑物三分之一处要修筑一条被称为“大街”或“林荫大道”的街道，街道旁修一条明坑道，供有轨电车或市内小火车的轨道使用。

每个十字路口都要建一座花园，花园里要有装饰雕塑，雕塑暂时可以用名作仿制品，等法兰西城的艺术家们创作出比名作更好的作品时再将那些仿制品替换掉。

企业和商业都是自主经营，想要取得法兰西居民的居留权，必须符合以下条件：有良好品行的证明；在工业、科学和艺术上做出了突出贡献或有特殊技能；无条件遵守该城的法律法规；杜绝一切无所事事的人。

该城的公共建筑也有不少：一座大教堂、若干小教堂、博物馆、图书馆、学校和体育馆……每个建筑物看起来都高大雄伟，干净卫生，符合大城市的要求。

不用说，为了促进孩子们的德智体全面发展，每个孩子从四岁起就要接受智力教育和体育锻炼。同时还要让孩子们早早意识到衣服上有污渍是件很丢脸的事，以养成讲卫生的好习惯。

实话实说，法兰西城的创建者，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个人和集体卫生了。所以凡是可能引起细菌繁殖的人口聚集地，都必须彻底打扫，保持清洁，这也成了政府的首要工作之一。因此，对于下水道的污物，不仅要排到城外，而且还要将它们集中起来进行压缩，每天准时运送到荒郊野外去。

城里到处都能看到潺潺的流水。街道地面全部用沥青铺设，人行道则用石头砌成，发出耀眼的光，有些类似荷兰家庭用的方砖地面。食品和蔬菜市场的检查力度很强，只要是不顾人们健康，投机经营的奸商，查出来后必将受到重罚。比如即使只卖一只坏鸡蛋、一斤变质肉、一升掺水的奶，都要以投毒罪严惩。对于这样的检查工作，通常是交给那些经过了专门培训的专业人员、专家来做的。

专家们有监督洗衣店的职责。洗衣店的规模必须大，不能少了蒸汽机、人工干燥室，特别不能缺少消毒室等。同时，交到顾客手里的衣服必须经过彻底洗涤，绝不能将两个或几个顾客的衣服混在一起洗涤。这些监管措施看似简单，其实非常有效。

由于家庭医疗的普及，城市的医院比较少，大多数医院都是为那些无家可归的外地人及特殊病人设立的。不用说，对于这座模范城市的创建者来说，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建一座大医院，因为他们不想让七八百个病人处在一个传染病源里。他们不会愚蠢地将病人全都安置在一起，相反，他们会将病人进行隔离。这样做既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也照顾到了病人。另外，即使独门独户，也还是建议每家尽量让病人独处。医院对这座城市来说，仅仅只是临时处理病人的特殊机构，所以不多。

每家医院最多不会超过二三十个病人，病人全都要住单间。修建医院的材质必须是松木，每年还要烧毁重建。这种所谓的“临时医院”木屋，都是按照统一模式建造而成的，它的最大优点就是可以根据需要，从这个地方移到那个地方，并且根据需要进行增加或减少。

在医疗卫生上，有项天才改革措施，那就是中央行政机关提供的护士队伍。这支护士队伍里的人员全部经过了专门培训，是训练有素的女性。当然，这些女性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挑出来的，是医生们最好、最忠实的助手。她们常常在紧急关头告诉病人家属一些医疗常识，在护理病人时，也肩负着防止疾病蔓延的责任。

总之，完善卫生的措施，在这座新城数不胜数。进入这座城市的每个公民，首先得到的就是一个小册子，小册子将一切合乎标准的科学生活方式全都用简单明了的文字讲述了出来。

这些文字内容告诉大家，身体健康的首要条件是让人体机能保持平衡。人体各个器官一定要劳逸结合，松弛有度；经常动脑和进行体育锻炼对身体同样有好处；住所和个人不要靠近空气和食物这个“传染病源”，因为十分之九的疾病都来自于它们；兴奋剂尽量避免使用；要坚持锻炼身体；自觉关注个人卫生；喝纯净水；吃新鲜、煮熟的蔬菜和肉类；每晚保证七八个小时的睡眠……以上都是最基本的健康守则。

以上所说的就是这座城市的创建者们的初步构想。如今，我们自然要谈谈这座城市建造好后是什么样子了。确实，在第一批房屋建成后，很快，其他房屋如同变魔术般，很快就矗立在那里了。这种盛况，也只有去过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区的人才能体会到它的变化。

1872年1月，大家看到的还是一片荒野；1873年的时候，六千座房屋建成了；到了1874年，已经有九千座了。同时，所有的建筑物也都有了。

必须说明的是，这项计划非常有远见。在那荒无人烟、没有价值的地方，修建房屋，然后又以低廉的价格租出去。没有市税的征收，这座气候舒适、新奇时尚的小城又有着独立的政治，因此，吸引着很多想要移民过来的人。到目前为止，法兰西城已经有十万居民了。

当然，他们在卫生健康方面的措施对我们来说，才是最了不起，最值得感兴趣的地方。

在条件最好的新旧大陆城市，在他们年平均死亡率不低于百分之三的时候，法兰西城在五年里的平均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一点五。如果不是出现过一次小范围内的感染疟疾的话，死亡率会更低。比如去年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一点二五。更要引起我们重视的是，除了个别情况，那些登记中的死亡，很多都是特殊疾病和遗传疾病导致的死亡。极少出现偶发性疾病，更没有危险的地方。对于真正的传染病，则根本没有出现过。

这样的现状，是值得研究的。大家可能都想知道，如果一代人，抑或是几代人都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并拥有科学的养生观，那么，是否连遗传疾病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呢？

“这么想并非天方夜谭。”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的创建者写道，“这样的话，人的寿命就可能会是九十岁、一百岁，不再有病死，只有老死，就和大部分植物一样了！”

这是多么美好的梦啊！

不过，请让我们真实地说出我们的心声，这样的示范城市是否会成功？我们没有信心。因为在这期间，我们发现了一个最可怕的、最致命的问题，那就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竟然是拉丁人，我们伟大的日耳曼人则受到了排挤。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懊恼的事。自从有了世界，缺少了德国就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德国人则什么都一事无成。法兰西城的创建者，也许可以有想法地去建房，并且还建出了几个特点。不过，终有一天，我们会看到一个真正的模范城市的，当然，那个城市不会出现在美洲，而会出现在叙利亚海岸。

第十一章 萨拉塞医生家晚餐上的谈论

9月13日，还有几个小时就是塞尔兹毁灭法兰西城的时候了。但不管是城市的管理者还是居民，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即将降临的可怕灾难。

晚上七点钟。

法兰西城在浓密的欧洲夹竹桃及乌梅树的映照下，以优美的姿态矗立在喀斯喀特山脚下，太平洋上泛起微微的波浪，那是大理石码头轻拍海浪荡起的涟漪。凉风习习，让那些用心清扫过的街道显得一派生机，非常漂亮。到处都能看到绿草茵茵的草坪，闻到花坛中百花盛开的芳香。一排排的白色房屋显得清雅端庄，可爱动人。温和的天气下，湛蓝的天空像水洗般清澈。

如果有人来到这座城市，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定是居民们那健康的肌肤，以及街道上的盎然生机。那集中在一个街区的书画院、音乐学院、雕刻学院、图书馆，艺术气息浓郁；那些为公众开设的高质量教育课程，因为每班人数的限制，使每个学生都有了单独求教的机会；课间休息时，走出课堂的学生，虽然让空间拥挤起来，但却没有嘈杂和烦乱，一切都显得那么井井有条，安祥平和。

萨拉塞医生的住处在太平洋岸边，并没有在市中心。新城创建初期，他便带着妻子和女儿艾莉来到了这里。因此，他们的住处也就成了第一批建成的房屋。

那个一夜之间成了大富翁的年轻人沃克朵夫，一直想着留在巴黎，当然，最终却只有他一个人了，因为他的小老师玛尔塞不见了。

两个朋友自他们在西西里王街共住一处后分开，便没有再碰面。当时，医生携妻女移居到了俄勒冈州的海岸边，而沃克朵夫自作主张，过起了他想要的生活。虽然他父亲依然希望他求学，但那时候，学业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在他的朋友玛尔塞在最后一次考试中获得第一名的时候，他的考试都没有过关。

在此之前，玛尔塞无疑是毫无约束力的沃克朵夫的指南针。但在那位年轻的阿尔萨斯人离开后，他儿时的伙伴便无节制地在巴黎过起了奢华的生活。这么说绝对不过分，因为在他居住的马里尼的林荫大道以及市郊的各个跑马场上，经常能看到他乘坐四马轻车的身影。三个月前，那几匹供他练习的马匹，沃克朵夫•萨拉塞还不知道怎么骑，可很快，他便成了法国马术里的佼佼者。当然，对于马术方面的知识，他都是从他雇用的年轻英国马夫那里学来的，而那英国年轻马夫在这方面的学识，简直让沃克朵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每天上午，占据他时间的是裁缝、鞍具商和靴匠；而晚上，他又是在小剧场和俱乐部度过的。那个俱乐部设在特隆歇的一个拐角处，刚刚开业不久。沃克朵夫之所以经常去那里，是因为在那里他能用他的钱赢得别人的尊敬，而在其他地方，依他的德行，是无法为他赢得这种尊敬的。因此，他觉得这种环境才是适合他出人头地的地方。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在休息厅里挂着的他那张装在装饰镜框里的名单上，竟然全是外国人名，而且全是贵族头衔。如果仔细看那些人名，说不定会觉得自己站在了纹章学院 的走廊上。不过，只要继续朝前走，就会以为自己进入到了一个人种陈列馆，而且还是活人陈列馆。所有来自新旧大陆的，大鼻子、黄皮肤的全来了。不过，这些有着各种肤色的人，虽然打扮得很高贵，但明显喜好白色布料，每个黄种人、黑种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对白种人的倾慕。

在这群“人猴”中，沃克朵夫•萨拉塞仿佛是个年轻的领导者，大家言谈举止间不仅使用他所说过的话，而且还模仿他的领带，甚至以他对事物的判断作准则。他在被别人捧得兴奋之际，很多时候都忘了自己姓什么，因此，也就把所有的钱全都用在了打纸牌和赛马上了。也许那些俱乐部的东方人，以为印度贵妇的遗产理应有他们一份，因而，那些钱也就源源不断地进入到了他们的口袋里。

由于对这种新生活的痴迷，那根维系沃克朵夫和玛尔塞•布鲁科曼的纽带也就慢慢松弛、消失了。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通一封信。两个人之间，一个勤奋学习、努力工作，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到极智；另一个呢？却整天过着花花公子的花天酒地生活，脑子里除了俱乐部生活和马经，没有了其他。这样的两个人，生活中怎么可能有交集？

玛尔塞为什么离开巴黎，大家都知道。就是想要了解塞尔兹先生的动向，因为塞尔兹先生创建了能与法兰西城相提并论的萨特尔斯达德，而且还是在美国的同一片独立土地上，因此，他要去那个钢铁大王的手下做事。

而这两年里，沃克朵夫却是过着放浪形骸的毫无意义的生活的。最终，在有一天又挥霍掉几百万美元后，他突然厌倦了这种空虚无聊的生活，于是回到了父亲的身边，避免了比肉体更加危险的精神堕落。现在，他就待在法兰西城的父亲的家里。

从外表上看，他的妹妹艾莉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年芳19的她，是个大姑娘了。她已经在这个新的城市生活了四年，这种生活环境的浸润，让她的身上不仅保留了法国人的风度气质，而且还增添了美国姑娘的洒脱爽性。有这样的女儿相伴，她的母亲有时会说，她尝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密无间的亲情和乐趣。

对于萨拉塞夫人来说，最近，她已经过上她所希望的生活，特别是她那浪荡公子般的宝贝儿子回归后，她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因此，她参与到了丈夫因巨额财产所能够做到的所有慈善活动中。

这天晚上，萨拉塞医生约了两位最好的朋友吃饭，一位是在南北战争中，在匹茨堡丢了一只胳膊，又在塞温•奥阿克斯掉了一只耳朵的上校亨德尔，这位老军人即使在下棋时都毫不示弱；另一位是新城的教育总监伦茨伊先生。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谈论市政规划、教育、医疗、互助金等公关事业所取得的成就。

根据萨拉塞医生的计划，伦茨伊先生已经建了好几所包括宗教教育的小学。在这样的学校里，因材施教的老师们很容易就能开发学生们的智力。他们先教学生知道自己的特长和潜力，然后让他们在喜欢上一门科学后去努力学习，避免了接受如蒙田 所说的“浮在脑子表层的”知识。那样的知识是脱离了生活的，无法深刻领会，对开发人的智力也毫无用处可言。良好的教学方式，对孩子们日后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并坚定地坚持下去很有好处。

优秀的教育制度，要求首先要将身体健康放在首位，因为对于人来说，身体健康和精神健康同样重要。身体不好，智力也就不可能得到提升，这二者是缺一不可，相辅相成的。

如今，不管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法兰西城都可以说达到了最高境界。经常会有两大陆的学者精英来这里参加会议。很多艺术家、画家、雕刻家、音乐家都慕名来到法兰西城。因为有了这些大师的指引，法兰西城的年轻人深受影响，相信有一天会将精英们的学识在这里发扬光大。

由此可见，这座被法兰西人创建的新城市，很快就会成为所有城市中的典范。

同时，我们不得不说，同文化教育同时进行的，还有学生的军事教育。因此，走出校门的青年学生们，不仅掌握了战略、战术方面的基本知识，而且很快学会了使用武器。

每当亨德尔上校在和大家说到这里的时候，都会高兴地说他对自己的新兵非常满意。

“他们养成了吃苦耐劳、积极参加各种锻炼的好习惯，也已经习惯了急行军。”他兴奋地说，“我们这支由全体公民组成的军队，一旦有需要的那一天，一定会成为一支训练有素、服从命令和遵从指挥的好士兵的。”

在与邻州的关系上面，法兰西城一向维持得很好，因为他们总是一有机会就帮助那些州。然而，在面对利益的时候，一些州又开始忘恩负义。所以萨拉塞医生经常和他的两个朋友说的话就是：“靠自己，上苍就会帮你！”因此，不管遇到什么事，他们首先是依靠自己。

晚饭后的甜点盘子刚刚撤下去，根据盎格鲁•撒克逊人不能更改的习惯，女士们该到了离开餐桌的时间了。

萨拉塞医生、沃克朵夫、亨德尔上校和伦茨伊先生则继续着他们刚刚的谈话，在他们谈政治和经济方面的问题时，佣人走上前来，将一份报纸递给萨拉塞医生。

这是份令人尊敬的《纽约先驱报》。对于法兰西城的建立和发展，他们一向非常支持。因此，美国人对这座城市的看法，法兰西人通常都是从这份报纸上来了解的。在这样一块自由、独立的土地上幸福地生活，难免会招人嫉妒。所以在美洲，有对他们法兰西城的支持，也不乏攻击他们这座城市的。但不管怎么说，《纽约先驱报》是支持他们的，这份报纸通过文字，不断地对他们表示赞赏和敬重。

萨拉塞医生一边和大家聊着天，一边撕开了报纸的封口。出于本能，他开始看一篇报道，但当他看了一会儿后，便大惊，随即低声念了起来，最后又大声地念着，内容令他的朋友们震惊而愤怒。内容如下：

纽约9月8日讯——一次关于侵犯人权的严重行动即将发生。据可靠消息，萨特尔斯达德正在制造一批可怕武器，用以摧毁法国人创建的法兰西城。我们无法知道这场拉丁民族被撒克逊民族引向战争的事端美国是否要去干预，但不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揭露这种滥用武力的无耻恶行。法兰西城，必须抓紧时间来防御……

第十二章 紧急召开电话会议

大家都知道，钢铁大王因为仇恨萨拉塞医生的事业，因而建造了另一个城市与法兰西城对垒。不过，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要蹂躏，甚至用武力来摧毁一个爱好和平的城市。虽然他们不愿意相信，但《纽约先驱报》这种权威的报纸能这么写，说明记者们已经知道了塞尔兹先生的阴谋，而且也已经提醒法兰西城，让他们赶快行动起来。

这位可敬的医生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些迷茫的。他同很多正直的人一样，对于一些恶行，难以相信。因为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疯狂到为了炫耀自己的能力，平白无故地去摧毁一座城市，一座能为人类带来幸福的城市。

“平均死亡率不足百分之一点二五呀！天啊，大家想想！”他不可思议地嚷嚷着，“年满10岁的孩子，没有一个人不识字！从法兰西城建立的那刻起，就不曾发生过一起谋杀和盗窃犯罪事件！可为什么要摧毁这个创建初期就已初见成效的城市？这么野蛮的行为！我不相信！不！绝不！他是个化学家、学者，即使他是完完全全的日耳曼人，也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然而，他也知道，这家权威媒体对他的事业一直都是很支持的，所以这个报道他不能不信，因此，他们必须采取一些应对措施。在经过一开始的惊诧后，萨拉塞医生冷静下来，他对朋友们说：

“先生们，作为公民委员会的委员，你们和我一样有责任去拯救我们这座城市，不管采取什么措施。那么，首先，我们要做什么呢？”

“可以调解吗？”伦茨伊先生问，“有没有办法避免一场战争？”

“不可能的！”沃克朵夫说，“太明显不过了，塞尔兹先生是一定要来一场战争的，即使不惜一切代价。他不会同意和解的，因为他恨死我们了！”

“好吧！”医生大声说，“那么，我们就想想怎么对付他吧！亨德尔上校，您觉得，我们可以对付萨特尔斯达德的大炮吗？”

“没有任何一种人为力量不会被另一种人为力量打败。”亨德尔上校说，“不过，我们不能用塞尔兹先生打击我们的手段来自卫。因为想要制造能与他的武器相抗衡的武器，需要时间。何况，我们能不能制造得出来，还是个问题，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工厂。所以，我们唯一的自救方式就是预防敌人靠近，我们不能让他们包围我们。”

“马上召开公民委员会。”萨拉塞医生说。

随即，医生领着客人们去了他的书房。

这是一间三面墙都立着书架的布置简单的房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副绘画作品和艺术品。在它的下面，有一排编了号的喇叭，有些像老式的助听器。

“幸好有电话。”他说，“这样大家待在家里，就能召开全体法兰西城人的会议了。”

在按了一下铃后，医生便将开会的通知传达到了每位委员家里，三分钟不到，很多条线便陆陆续续传出了“到！”的声音，说明会议可以开始了。

走到一个话筒前，萨拉塞医生摇了一下铃说：

“会议开始……先请我尊贵的朋友亨德尔上校讲话，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将由他向大家通报。”

上校走到话筒前，先将《纽约先驱报》上的那篇报道念了一遍，然后告诉大家做好准备。

在他刚一说完后，6号机便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上校所说的方法无法阻止敌人侵袭的话，那么，您觉得我们能守得住吗？”

亨德尔上校即刻做了肯定的答复。两个人之间的问答，和之前的讲话一样，同时传到了每位委员那里，虽然看不到对方。

7号机又有问题问上校，他问，据上校估算，要是做好准备，法兰西城的人民可以用多长时间。

对此，上校说他无法估算。不过他说，大家必须做好半个月内就会遭到袭击的准备。

2号机又有问题：“您觉得，我们是先发制人好还是等着被袭击好？”

“尽量先发制人。”上校说，“要是敌人从海上过来，那我们就用鱼雷击碎塞尔兹先生的舰队。”

听了上校的这一建议，萨拉塞医生提出马上召集有经验的炮兵军官和优秀化学家开会，研究亨德尔上校这个计划的可实施性。

1号机又问：“即刻进行的防御工作需要花多少钱？”

“提前准备好一千五百万到两百万美元。”

4号机也有问题：“我觉得还是应该召开全体公民大会商量此事。”

萨拉塞医生说：“这个建议，我觉得还是需要表决一下。”

这一建议很快就一致通过了，因为每部电话机都发出了两声铃声。

已经到了晚上八点钟，公民委员会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情况下，召开时间还不到十八分钟。

召开公民大会也很简单，随时都能召开。委员会的投票结果，萨拉塞医生仍然通过电话通知给了市政厅，于是，全城竖在二百八十个十字路口的柱子顶端的电铃全都响了起来，同时，立柱顶端的发光盘上的电动指针也停在了八点三十分，也就是开会时间上。

开会铃响过后的十五分钟，居民们都知道了，也都匆匆走出家门，抬头看了看附近的电钟，他们急忙向市政厅走去，因为他们知道，有大事要发生。

开会时间到了，全体居民都聚集到了一起，这离下发开会通知才过去四十五分钟。萨拉塞医生坐在主位，其他委员均坐在他的两边，等着发言的亨德尔上校则坐在主席台下。

对于为什么召开这个大会，很多公民都知道了。因为公民委员会的讨论情况，已经在这之前通过市政厅的电话，速记下来，并迅速通过报纸，以布告的形式张贴了出去。

市政厅大厅的空气很通畅，屋顶是玻璃的，屋顶上那一排排煤气灯将大厅照得通亮，宛如白天，就连拱顶的尖脊都一清二楚。

每个参会人员都很安静地站立着，满脸笑容，没有人吵闹。这些每天过着有规律的、充实生活的人，身体健康，充满自信。因此，很难有事情让他们紧张或愤怒，甚至不安。

八点三十分的时候，大会主席按了一下铃，全场一片肃静。

上校镇定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以简洁有力、真实诚恳的语句——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也知道想要表达的事情的本质，清楚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讲述了塞尔兹先生对法兰西城，对萨拉塞及其事业的仇恨，同时还讲述了《纽约先驱报》上刊登的塞尔兹为了毁灭法兰西城及居民的惊人战争计划。

“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进行防御，就由法兰西城的公民们来选择吧！”亨德尔上校继续说，“那些情愿放弃国土，任凭侵略者侵占国家、胆小如鼠、不爱国家的人，是应该遭到鄙视的。我深信，我们之中，没有懦弱之人。因为凡是那些理解模范城市创建者追求的有伟大目标的人，以及那些能够接受我们模范城市法律的人，都是勇敢无畏，聪明的有想法的人。他们是伟大事业的忠实代表，是勇士。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来拯救这座城市，拯救能够改善人类命运的里程碑的，因为他们愿意为了他们所代表的事业而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话音刚落，全场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群情激昂，好几个人都上台拥护亨德尔上校的发言。

于是，萨拉塞医生强调马上成立防御委员会，防御委员会除了采取一切紧急措施外，还负责对所有军事行动的保密。当然，他的这一提议也很快通过了。

最后还表决通过了一项总额达五百万美元的临时经费，这是一位公民委员会委员建议的，称供紧急的准备工作使用。

大会是在十点二十五分结束的。但在法兰西城选领导人时，突然出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形象怪异的陌生人出现在了主席台上。

此人面孔坚毅，如同从魔术中变出来的。他紧贴身上的衣服不仅全湿了，而且还沾满了污泥，额头上渗出的血迹流得满脸都是，虽然表情惊恐万分，但举止却沉着果敢。这一切都能看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

他的出现，让大家全都站住了，并惊讶地看着他。陌生人此时突然一挥手，要大家安静下来，不要离开。

这是谁？他从什么地方来？没有一人想起来去问他，包括萨拉塞医生。

不过，很快大家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刚刚从萨特尔斯达德逃出来，”他说，“塞尔兹先生原本已经判了我死刑。不过，上帝保佑，我逃回来得还算及时，有时间想办法救你们了。好在这里有人认识我，希望我最尊敬的师长萨拉塞医生告诉你们，我是谁。虽然此时的样子，想必连他都认不出我来了。可是，希望大家信任我玛尔塞•布鲁科曼！”

“玛尔塞！”医生和沃克朵夫同时惊叫。

就在父子二人向玛尔塞扑过去时，玛尔塞却将手一挥，制止他们上前。

他确实是大难不死的玛尔塞。在他快要窒息时，铁栅栏被他打开了，而那水流正好将已经失去了知觉的他冲了出去。幸而漂出铁栅栏就到了萨特尔斯达德城外。随即，仅仅用了两分钟，玛尔塞就被冲到城外的河堤上，这就是说，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将重获自由。

然而，几个钟头过去了，这个勇敢的年轻人依然躺在深夜里，一动不动。那里是荒郊野外，不可能有人来救他。

天亮时，恢复了知觉并想起了一切的他，终于逃出死亡之城萨特尔斯达德了！感谢上帝！他不再是个囚犯。他的心里想着萨拉塞医生和他的同胞，以及朋友们！

“他们！他们！”他失声大叫。

于是，他用尽全力，站了起来。

那里离法兰西城还有十法里的路程。在这十法里的范围内，他不仅要穿过可怕的钢城周围那渺无人烟的荒野，而且还要经过没有公路、马车、马匹的路段。他必须走路，一刻不停地走完十法里。终于，他到了有法兰西城住户的地方，而那时是十点十五分。

这里面临的情况，是他从满墙的告示上知道的。他知道此刻，居民们已经知道了危险的存在。但同时他也知道，他们并不知道危险马上降临。特别是，他们还不知道他们面临的会是什么样的危险。

今晚十一点四十五分！这是塞尔兹先生计划中的灾难时间……如今，十点十五分。

做最后的努力！玛尔塞冲过市区，像一支离弦的箭。终于，十点二十五分的时候，他奔上了主席台，而那时，正要散会。

“朋友们，不到一个月，”他大声喊道，“连一个星期都用不上，我们马上就要遭到袭击，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会有一场空前大难降临，火雨就要降临我们这座城市了。那威力无穷，恐怖万分的武器能攻击到十法里以外。现在，就在我说话时，他正用大炮瞄准这座城市。那武器我见过。所以妇女儿童，赶快找个坚固的地窖去躲一下，或者去深山里。还有健壮的男人们，赶快准备好，用尽一切办法与火雨战斗！目前，这还不是唯一的敌人，敌人的大军还没有向你们开来。敌人对常规的攻打方式已经不感兴趣了。恶毒的塞尔兹的手段你们应该能想到，要是他平生不会出错一次，要是他的阴谋诡计能够得逞，那么，多处遭受攻击的法兰西城将会变成火城。这场大火马上就要来了！因此，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先让人活着，先救人，房屋、建筑，即使整座城市都受到摧毁，只要我们有人、有钱、有时间，还可以重建！”

在欧洲，如果有人说出这种话，肯定会被当成疯子。不过，在美洲就不一样了。人们不会轻易否定任何东西，即使是最出乎人意料的事件。大家都在认真地听玛尔塞说话，何况，因为萨拉塞医生也认识到，所以大家都相信他。

他的语气，他的话语，征服了大家！因此，大家觉得他的每句话都有理有据，无需争辩。同时，还有萨拉塞医生做他的担保，一切都够了。

于是，命令发出去了，信使飞奔起来，到处传达这个命令。

那些市民，有的匆匆回家，躲进地窖，准备接受恐怖的炮弹轰炸；还有的则或步行或骑马，抑或乘车，躲到乡下和喀斯喀特山后。

当然，那些健壮的男人则将能够扑火的水、土和沙子集中到了城里最大的广场，以及萨拉塞医生指定的地方。

此时，还有一些人在会议厅里讨论着什么。

但就在这时，一个问题出现在了玛尔塞的脑海里，这让他顾不上考虑其他事情。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嘴里嘟哝着：

“十一点四十五分！该死的塞尔兹真会用他发明的大炮向我们开火？”

突然，玛尔塞把一个笔记本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他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手拿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起来，他写得非常快。大家看着他，发现他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慢慢舒展开来了，脸上还有了笑意。

“啊！朋友们！”他大声说，“我的朋友们！如果这些数字没有骗人，那么，我们担心的事情，很可能就像一场噩梦一样远去。很明显，这道弹道学题我过去经常演算，一直找不到正确答案。现在，我知道了，塞尔兹先生算错了！他用以攻击我们的那个计划，只能是他的一个梦想！总算，他这次在科学方面错了！他的威胁计划不可能实现了！永远不可能！当他那恐怖的炮弹发射出来时，只会从法兰西城上空经过，不会落在城里。所以，如果说有什么可怕的话，很可能也是以后的事了！”

到底玛尔塞说了些什么？大家都不明白。

此时，年轻的阿尔萨斯人告诉了大家他演算的结果。他用清亮的嗓音、简洁的语言、通俗的说法告诉大家，他是如何演算的。通过他的讲解，就算是什么也不懂的人也都听明白了。

拨云见日，乌云散去！也就是说，那炮弹不仅击不中法兰西城，而且还将击不到任何东西，它只会在大气层中消失。

玛尔塞的演算过程，萨拉塞医生非常赞同。随即，他用手指着大厅里的钟说：

“还有三分钟，我们就知道是玛尔塞•布鲁科曼对还是塞尔兹对了！当然，不管怎么样，朋友们，大家都不要认为采取措施是多余的。因为对于失败了的敌人来说，我们不能有一刻掉以轻心。如果这次真像玛尔塞说的，我们安全了，敌人的炮弹无法击中我们，但我们也要知道，对我们恨之入骨的塞尔兹，肯定不会轻易罢休，所以这一炮不一定是最后一炮。他肯定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大家都跟我走！”玛尔塞大声喊道。

人们跟着他，涌向了大广场。

三分钟后，大钟指向了十一点四十五分……

只过了四秒钟，随着一声尖啸，高空中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过，消失在了离城很远的尽头。

“一路顺风！”哈哈大笑的玛尔塞高声喊道，“塞尔兹先生的这个炮弹，因为其初速度的缘故，所以它将永远落不到地面上，只会飞出大气层并消失！”

两分钟过去了，一声巨响，犹如地心发出的沉闷声。

这个声音，是公牛塔大炮发射的声音，它的速度是每分钟一百五十法里，比炮弹的速度慢了一百一十三秒。

第十三章 玛尔塞写给塞尔兹教授的一封信

“钢铁大王，我认为还是要通知一下您，前天晚上，我非常幸运地穿过了您的地盘的边界线。对我来说，我的生命比塞尔兹式大炮模型更重要。

同时，和您道别时，还想告诉您个秘密，不然有失公平。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用生命来换取。

我不是瑞士人，也不叫施瓦茨。我叫玛尔塞•布鲁科曼，是阿尔萨斯人。当然，正像您说的，我勉强算是个工程师，但我首先是个法国人。这样，您就成了我们国家、朋友和家人誓不两立的敌人。为了反对我们珍爱的一切，您无耻地使用阴谋诡计，而我，不顾一切地来到您身边，就是为了探听您的阴谋，并想尽办法对付您的无耻行径。

如今，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您，您的第一炮，并没有打中我们。您的阴谋，没有得逞。感谢上帝，您永远没有机会得逞！说起来，您的那门大炮真是好啊。很可惜它就算是装了再多的炮弹，发射再多的炮弹，也是伤害不到任何人的！因为炮弹永远不会落在地上。这一点，我早有预料。当然，您也是只有今天才会得到这个被证实的结论：塞尔兹先生发明的大炮非常可怕……但完全不具备杀伤力。

因此，您会知道一个令您高兴的消息，那就是您的那颗完美的炮弹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零四秒，从我们城市的上空飞过，并将一直沿着它的轨道向西飞行，一直飞下去，直到世纪末。那个比现有速度高出二十倍的初速度，将会带着炮弹，以每秒一万米的速度，成为‘落不下的炮弹’，而它的运行速度再加上地心引力，将会让它成为一个绕着地球旋转的怪物。

这，您一定没想到吧。

还有，但愿那门公牛塔上的大炮能在您发射完一枚后，全部报废。好在它并不贵，只不过二十美元而已，而您却用您的行动，为星系增添了一颗新星，给地球增添了第二颗卫星。

玛尔塞•布鲁科曼

9月14日，于法兰西城”

一辆从法兰西城开往萨特尔斯达德的特快列车，带着那封信走了。玛尔塞急于将信送到塞尔兹先生手里，好好嘲弄他一番的心情，想必大家都能理解。

玛尔塞说得一点都没错，那枚可恶的炮弹，以那么快的速度飞行，只能在外层空间运行而永远落不下来。当然，他希望这枚炮弹发射完后，公牛塔上的大炮能成为废品，这一点也没错。

这封信，一定会让塞尔兹先生狼狈不堪的。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心必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事实正是如此，看信时，他脸色发青；看完后，他垂头丧气，如同被迎面而来的木棒狠狠打了一下。不过，仅仅只用了十五分钟，他便摆脱了沮丧。但他很快又暴跳如雷！那恐怖的场面，只有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才会知道。

不过，塞尔兹先生可不是个容易服输的人。他与玛尔塞之间，还将有场殊死较量。他那装着液态碳酸的炮弹还没用呢，还有那些威力虽然不如发射的那枚炮弹，却也可以远距离发射的炮弹。

当这些浮现在脑海里后，钢铁大王的心情平静下来，他重新回到工作室，忙活起来。

不用说，法兰西城将受到比之前的大炮攻击更危险的威胁，所以他们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他们必须更加努力地做好各项防御准备工作。

第十四章 战斗集结号

危险虽然不再是十万火急的事，但还是很严峻地存在着。因此，玛尔塞将自己所知道的塞尔兹先生的阴谋以及那些毁灭性武器统统告诉了萨拉塞医生及他的朋友们。同时，玛尔塞还参加了第二天的防御委员会会议，会议的议题就是关于如何防御和抵抗敌人的侵袭。

玛尔塞参与这些事时，得到了沃克朵夫的全力支持。他觉得沃克朵夫的精神面貌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这将对自己接下来的工作非常有利。

防御和抵抗要采取哪些措施？详细内容无人知道，不过大概内容还是逐一透露给了媒体，然后让媒体传达给公众。由此也不难看出玛尔塞的工作效率。

不管是进行什么样的防御，城里的每个人都在关注和参与。当然，目前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敌人的底细，然后找准对付敌人的方法。因为谁都知道，塞尔兹先生的那门大炮非常具有威胁性。好在城里的人已经对这门大炮的数量、口径、射程和威力都比较了解，这好过对敌人用什么武器一无所知。

阻止敌人对城市的包围是当务之急，不管他们是从陆地上来还是从海上来。

防御委员们开会研究的正是这一问题。他们在布告牌上公告，说那天的问题解决了时，市民们没有一人表示怀疑，而且最后都毛遂自荐，让给他们安排工作，说只要是能为防御作贡献，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每个人，不分年龄、地位、职业，全都成了杂工。所有的工作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进行得非常顺利。城里不仅储备了足够大家吃两年的食物，而且还运来了制造武器的原料——铁，以及打仗急需的热能和动力——煤。

广场上堆的全是铁和煤，而大市场也变成了堆满面粉、奶酪、熏肉、罐头、干菜的贮藏室。那绿草茵茵、鲜花盛开的公园更是变成了饲养牛羊的畜牧场。

最后，在动员男人们拿起武器的时候，响应的人也很多。这再次证明了这座城市的民兵们的良好素养。在林荫大道上，到处都能看到身穿羊毛短上衣、帆布长裤、短筒靴子、头戴上等质地的熟皮帽子，身背沃德尔式长枪的男人们在操练。

同时，市民们也开始修建工事碉堡，他们在有利的地形上挖壕、运土，干得热火朝天。当然，铸炮的速度也在加快，他们将城里的无烟炉，稍稍加以改动便成了炼铁炉，这也正是铸炮的优势所在。

虽然工作繁忙，但玛尔塞却一直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多面手的他，在哪儿都能发光发热，不管是理论上的问题还是实际上的问题，他都能尽快解决。有时候，他还会挽起袖子亲自动手，解决起问题来也是毫不含糊。因此，大家都心甘情愿地听他指挥，对于他所下达的命令，也都能一丝不苟地去完成。

一直跟在他身边卖力干活的，还有沃克朵夫。当然，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想穿那套绣着金袖章，看起来很威武的军官服的，不过，后来还是放弃了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他现在只是一名普通士兵。

所以，在到了指定的那支队伍后，他像一个模范士兵，规范着自己的言行举止。在别人为他叫屈时，他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我没有指挥才能……但我能学会服从！”

突然，一个消息传来——其实是假的——这让防御工作的速度加快了很多。据说，塞尔兹先生已经开始与海运公司商谈运载他的那门大炮了。此后，各种各样的谣言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一会儿说塞尔兹的舰队已经驶向法兰西城了，一会儿又说，萨克拉门托的铁路已经被一些突然而至的骑兵破坏了。

这些看似荒唐的谣言，大多都是一些小报为了吸引读者眼球，随意编造出来的。真实情况是，萨特尔斯达德那边，悄无声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安静让玛尔塞觉得很不安，虽然这给了他们时间来完善防御设施，但稍有喘息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危险。

“看来，这个强盗是想换个花样来对付我！”他在心里暗忖。

好在他正实施的计划和方案，对阻挡敌人舰队的侵入，以及阻止敌人围困还是很得力的，因此，虽然心有不安，但玛尔塞却可以更加努力地工作。

紧张忙碌地工作一天后，他总会去萨拉塞夫人的客厅，那里是他消除疲惫的唯一休息之地，也是唯一能带给他乐趣的地方。

在他刚回来时，萨拉塞医生便邀请他每天晚上去他家里吃晚饭，他也每天都去，除非另有他约。不过，奇怪的是，玛尔塞从未另外有约，这也让他没有机会使用医生给他的特权。他坚持每晚必去，当然并不是喜欢看医生和亨德尔上校下没完没了的棋。因此，很多人肯定在想，能让他留恋的，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每天晚上，玛尔塞在和萨拉塞夫人及艾莉小姐围着大桌子聊天时，就会兴趣盎然地看着两位勇敢的女子聊她们未来的战地医院。而每当这个时候，如果你观察仔细，便能知道是什么在吸引玛尔塞了，尽管连他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

“这些新式钢螺栓比您给我们看的图纸上的更好对吗？”艾莉问他，她向来对防御上的事很关心。

“是这样的，小姐。”玛尔塞说。

“啊！我真是太高兴了！不过，工业上再小的改进，都是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来研究的吧……您给我说过，昨天，士兵们挖了五百米的沟壕对吗？真多啊！”

“不多，还不够呢！按这样的速度，围墙在月底都没办法完成。”

“早点完工多好啊，可以早点让可恶的塞尔兹和他的部下倒霉！男人们因为有力气，有用武之地，多幸福啊，不像我们女人，没什么用，而且还老嫌时间过得慢，老盼战争早点开始。”

“怎么会没用？”玛尔塞很激动，有些失态，“怎么会没用！您说说看，那些当兵的抛弃一切来打仗，他们为了谁？他们拼命干活，难道不是为了他们的母亲、妻子和心上人吗？他们的热情从何而来？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的安宁和幸福！而你们呢？又希望谁为你们牺牲？还不是……”

玛尔塞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有些慌乱。艾莉也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善良的萨拉塞夫人见此情景，便对年轻的玛尔塞说，那么多人带着热情工作，源于他们的敬业精神。随后，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便结束了。

而那时，玛尔塞因为手头有些工作，必须尽快写好一个计划和方案，因此结束了这场温馨的谈话。在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保卫法兰西城的每位居民。

当时，他并没有料到有些事即将发生。不过，这也是一切强权集于一身的钢城那违背常理的做事原则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不可避免！

第十五章 来自旧金山交易所的骚动

旧金山交易所是工商业活动的最大场所，也是世界上最活跃、最有特点的交易所之一。由于所处位置在加利福尼亚州首府附近，因此聚集着全世界的人，这里也成了旧金山的显著标志之一。

这里有美丽高大的红色大理石门楼，楼下有身形高大却体态轻盈的金发撒克逊人与皮肤暗沉，但同样轻盈的褐发克尔特人交错而过；黑人和芬兰人及印度人也时常在此相遇；波利尼西亚人看到格陵兰人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梳着长辫的中国人带着警惕，斜眼看着他们的宿敌……这些人全都说着他们各自的方言，如同置身于当代的巴别塔 。

10月12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交易所开市营业。差不多快十一点钟的时候，不同性格的经纪人和业务代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愉快或严肃地相互打着招呼，有些还在亲切握手后一起走向酒吧，在吃喝完后，他们又投入到了当天的交易活动中。他们将放在客厅过道上的那些编了号的客户信箱打开后，取出信件，然后悠闲地看了起来。

很快，随着当日股市行情的呈现，人更多了，人群拥挤不堪，每个人都很忙碌。随着人越集越多，叫嚷声也是此起彼伏。

电报从全世界的各个地方纷至沓来。人浪中，不时有人在高声朗读那不停出现的长长蓝纸，随即，交易所的守卫会将那些蓝纸贴在北墙的报栏上。

人群一直处在骚乱和不安中，每个人都像中了魔，一些代理人会不停地跑进跑出，不断去电报局发电报，取回电，忙得不亦乐乎。另一些人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改改，忙得手脚不停。一点钟左右的时候，骚乱的人群中，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那件事闪电般地传遍了交易所。这件事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消息来自“西部银行”的合伙人。

“这绝对是玩笑……阴谋！没人会信这样的谎言！”有人说。

“嗯！嗯！”另有人说，“但是无风不起浪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倒霉的事人人都会碰到！”

“不！先生，就是那不动产和机器，也不止八千万美元吧！”有人在大声嚷嚷着。

“没错，还没有算钢和铁，以及成品半成品。”另一个人附和道。

“哼！我说过的吧！塞尔兹可是有九千万美元的，谁想卖空？我可以帮着办理！”

“不过，拒绝支付又是什么意思？”

“不用听这些话……我绝对不相信！”

“对有钱有势的人家来说，这种事可不是天天会发生的！”

“萨特尔斯达德又不是一户人家，它是一座城！”

“不管怎样，这种事都不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说不定还要成立公司来处理这些事情！”

“该死的塞尔兹，为什么不在有人抗议前就组建公司？”

“就是，先生，这件事太荒唐了，简直没必要去反驳！纯粹就是个谣言，肯定是那些人想抬高钢价，故意放出来的话！”

“不会是谣言！塞尔兹不仅破产了，而且还逃跑了。”

“胡说八道！”

“真的，先生。刚刚贴上去的电报就是证明！”

涌动的人潮瞬间像水流一样，向电报牌涌去。那里贴着最后一条蓝纸，上面写着：

纽约，十二日十分。中央银行、萨特尔斯达德工厂，兑付停止。已知负债额：四千七百万美元，塞尔兹失踪。

虽然消息非常惊人，但此时却已经无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了。于是，大家纷纷猜测起此事来。

下午两点钟，传出了因塞尔兹先生的破产而引发的其他破产厂家的名单。纽约矿业银行损失最为惨重。接下来依次是损失七百万美元的芝加哥韦斯特莱父子的公司、损失五百万美元的是布法罗米尔旺基公司，以及损失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旧金山工业银行。当然，除了以上这些损失较重的企业和厂家而外，还有几家损失较少的机构。

另外，不等消息传播开来，这一件事所引发的后果，就以脱缰野马般的速度，迅速向各个行业蔓延。

按业内人的说法，旧金山交易所上午还死气沉沉，下午两点后就完全不一样了，波动，盘升！疯狂地投机！

钢价不断上扬，每分钟都在涨！煤价在涨！全美国的冶炼厂的股票在涨！冶铁工业的各种类型的成品也在涨！就连法兰西城的地价都在涨！自从开战消息传来，法兰西城的地价曾在一段时间里无人问津，一落千丈，此刻竟涨到了每英亩一百八十美元！

当晚，每个报摊前都是人山人海。不过，不管是《先驱报》、《论坛报》、《阿尔塔报》、《前卫报》，还是《回声报》和《环球报》，尽管他们将收集到的消息，不管多小都用特大号铅字排出来，但内容仍然少得几乎看不见。

大家知道的情况是，9月25日，一张塞尔兹先生应该支付给布法罗的杰克逊公司汇票800万美元，在送到钢铁大王在纽约的希林—施特劳斯公司开户的银行兑付时，银行发现客户塞尔兹先生账上的存款不够支付这笔款项。他们即刻将情况发报告诉塞尔兹，但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该行即刻查账，最后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有十三天没有收到萨特尔斯达德来的任何信函和票据了。从那时起，该行收到的需要在塞尔兹先生账上支付的票据和汇票就越来越多，而且全都被打上了“无存款”字样，并被退了回去。

四天里，发往银行和萨特尔斯达德的询问信函、电报、质问不断。

最后的答复终于来了。

“自9月16日起，塞尔兹先生便下落不明。”电报上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因为他既没有留下任何指示，所有的钱箱也是空的。”

就是这样，不用再遮掩了。一些主要的债权人因为害怕，便将塞尔兹告到了商业法庭。因此，仅仅只是几个小时，债权人破产的消息便闪电般地传了出去，并殃及小债权人破产。10月13日中午，已知债权额达到了4700万美元。种种迹象也表明，债款总额将会达到6000万美元。

以上为各家报纸一致的报道内容，也是大家已经知道的情况。不用说，每家报纸都说欲知情况如何，请看第二天的报道。

不得不这样，媒体直到此时才纷纷派出记者去萨特尔斯达德了解情况。

钢城从10月14日晚上开始，便被记者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记者们的笔记本全都是打开的，铅笔也都拿在手里，随时准备作记录。不过，记者大军如同一个个浪头，只是打在了萨特尔斯达德的外墙上，即使再用力，也只是水花四溅。因为记者们就是磨破嘴皮，钢城大门的守卫者也不会让他们进去。

不过，即使这样，他们还是发现工厂一切照旧，由此也能看出，工人们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工长们只是宣布了一下头一天上级发出的命令：各工区的钱库空了。

由于总部没有任何指示，因此，周六准备停工，除非有其他通知下达。

这种情况不仅没让事情变得清晰，反而使其越发复杂了。当然，塞尔兹先生已经失踪一个月这是事实，没有人再怀疑。不过，失踪的原因，以及所造成的影响却没人能知道。总之，虽然大家在隐隐不安，但却也觉得，此时一定会有一位神秘人物出现的。

刚开始的几天里，厂里的生产进度和往常一样，一切照旧。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辛苦工作。

每周六是每个工区的发放工资日。在此之前，钢城的一切钱财来往，都是总钱库负责的。不过，权力高度集中的萨特尔斯达德，因为每件事都由塞尔兹先生做主，所以因为他的失踪，一下子便让工作停了下来。因此，从9月17号，钢铁大王签发命令的那天起，一直到10月12号停止支付的惊天消息传出，成千上万的信件——肯定其中大部分都夹着巨额汇票——从萨特尔斯达德邮局寄到总部信箱。同时，没有任何疑问地，进入塞尔兹先生的办公室。不过，信件只有他一个人才有权拆封，也只有他一人有权在上面批示，然后入总钱库。

尽管厂里的高层，在面对下属时是有绝对权力的，但在塞尔兹先生那里，他们从未想过要去越权，也永远是一副唯命是从，听人摆布的机器人模样。因此，他们和往常一样，只是各干其事，静等观望。

最后，和钢城相关的重要厂家发现情况不对，纷纷来函来电，催款、抗议，直至告到法庭，钢城高层这才傻了眼。既然事情已经这样，解决它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虽然大家并没有怀疑实力如此强大的厂家会是个泥塑巨人，但事实摆在面前：塞尔兹先生负债潜逃了。

记者们所能了解到的，就是这些情况。即使是最有名的大记者麦凯儿约翰•伯仑德帕斯，这位原是《世界报》的普通记者的伯仑德帕斯，因为成了第一个把普列文 投降的重大消息告诉了沙皇，进而成为最有名的记者。他还曾成功地从本世纪嘴巴最严的格兰特 总统嘴里套出其政治见解，并因此而名震媒体圈的记者，对此次情况的了解也不比同行多多少。因此，同行们不得不承认，《论坛报》和《世界报》也无法将塞尔兹破产的真相告诉大家。

同时，让这个倒霉的企业家和他的权力王国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的原因是，萨特尔斯达德成了一座独立且孤立的城市，这座城市不接受任何正式、合法的调查。没错，在纽约，塞尔兹先生的签字不再有效。不过，虽然他的债权人完全有理由说钢城的资产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够抵偿他们的债务的，但要想抵押或查封钢城，那么又要去哪个法院告状呢？萨特尔斯达德非常特殊，并没有确定它的归属问题，也就是说，它只归塞尔兹先生一个人管辖。如果他曾指定有代表、管理委员会，抑或是代理人，那也算是好的！但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法庭、司法委员会都没有！他，就是钢城唯一的国王、大法官、总司令、公证人、律师、商业法庭……他将所有的权力集于一身。因此，一旦他失踪，一切便都将化为乌有，整个大厦，都像纸做的一样，说倒就倒了。

换成其他地方，出现这种情况，债权人是可以成立委员会的，并且有权接替塞尔兹先生，没收其资产，夺回管理权。因为从表面上看来，他们只需要再投入很少的钱，再对厂子进行整顿，工厂便可以重新运转起来了。

但一切都是假设，没有可能。没人有任何合法的手续接管钢城。这是一种可怕的精神障碍，它捆住了大家的手脚。说实话，即使能越过钢城那堵高大的城墙，这座精神障碍也是无法越过的。所以，那些倒霉的债权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资产，却不能拿来抵债。

他们能做的，只是开会研究，向国会陈情，希望国会来处理，帮他们维护他们的权益。他们甚至还希望国会能将萨特尔斯达德并入美国版图，这样钢城也就能受文明法令的约束了。由于很多国会议员也是债权人，因此，这种要求，对美国人来说，是非常有诱惑性的。所以，完全有理由相信，此事一定会有一个圆满的解决。然而，令他们感到遗憾的是，此时又值国会休会期，提交到国会的这件事，还要耽误一些时间才能进行审议。

在等待提交国会这个期间，钢城的高炉一个个地相继熄灭了，萨特尔斯达德彻底停止了运转。

这一下，处在深深绝望中的就只有那些依靠工厂生活的一万户居民了。他们要怎么办呢？继续工作吗？也许等到下半年才能拿到工资，甚至很可能根本就拿不到工资。因此，没人赞成工作。再说，即使是工作，又能做什么呢？订单一个都没有了。那些塞尔兹先生的原有客户，全都在等问题合法解决后再说订单的事。而那各工区的管理者、工程师甚至工厂本身，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也无法指挥工人开工。

会开了很多，大会小会，研究过来讨论过去，可没有一个切实有效的计划，没有一个计划能行得通。就这样，随着失业人员的增加，生活在贫困和绝望中的人，开始出现了犯罪。工厂里没人了，酒馆里却人满为患；工厂里的烟囱不冒烟了，附近的酒馆却越开越多……

一些有头脑、有危机意识的人，在危机还没有到来时，便积攒了一些钱。所以他们带着妻儿、武器、行李、工具，主妇们带上她们心爱的床上用品，以及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渴望的胖儿童，逃到了四面八方。没过多久，他们便在东部、南部、北部，找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干起了他们炼铁铸造的老本行……

不过，能实现这个美好愿望的毕竟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还是留在了原地，过着贫穷落后的生活，他们的心在流血，眼睛也开始凹陷，整日一筹莫展！

他们只能卖衣服了，即使是破衣服，他们也无奈地卖给那些遇到灾害，跑到这里打家劫舍的恶棍。用不了几天，这里的人便被逼得走上了绝路，他们没有工作，领不到工资，更无人可以借钱，没有了未来和希望的他们，感到人生像严冬一样寒冷！

第十六章 勇闯钢城的法国青年们

法兰西城里也传来了塞尔兹失踪的消息，玛尔塞听后，第一反应就是：

“难道是战争前放的烟幕弹？”

不过，在他仔细想了想后，发现如果只是为了迷惑别人，这样做对萨特尔斯达德来说没什么好处，所以不符合逻辑。但他转而又一想，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塞尔兹先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做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当仇恨让他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豁出去。总之，不管这事是真是假，都要提防着才行。

防御委员会接受了玛尔塞的要求，马上拟了一份公告，提醒大家警惕，千万不要被敌人放出的麻痹大家的骗人消息糊弄住了。

民兵训练及修筑防御工事比以前抓得更紧了，这也是法兰西城对塞尔兹先生一直以来卑鄙无耻做法的回应。不过，旧金山、芝加哥和纽约等各家媒体的报道，虽然消息有真有假，但他们对萨特尔斯达德的金融和商业等方面带来的负面影响，却难以置信，孤立起来看也疑点重重，但综合起来一看，却又形成了证据链，因此，便不得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了。

有天早晨，一觉醒来的法兰西城的居民，突然发现危险解除了，这有些像一个做了噩梦的人，突然醒来，没事一样的欣喜。没错！没有放一枪一弹，法兰西城便脱离了险境。这是玛尔塞通过各种信息，证实无误后，又通过自己的方式，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全城人的结果。

于是，整个城市都沸腾了，每个人都笑逐颜开，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快乐得像过节一样……大家纷纷握手道贺，吃饭庆祝。女人们个个穿上了漂亮的衣服；男人们则不用再去演习、训练和干活。大家都像过去一样，放松心情，享受美好的生活。全城就像经过了一场大病，而后痊愈一样。

不用说，最开心的，莫过于萨拉塞医生了。这位有着强烈责任心的可敬之人，也完全放下心来，觉得终于可以对自己当初满怀信心地带大家来此安家落户有个交待了。一个月以来，他一直担心为大家带来幸福生活的初衷会遇到不测，所以内心一刻都没有安宁过。现在，他终于能从惊魂不定中摆脱出来，心里的一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然而，这场共同的危险却将所有公民都团结得更紧密了。每个阶层的人，不分年龄、性别、职业，全都成了同一战壕的人，成了情同手足的兄弟。每个人的心里，都滋生着一种新的感情，那就是“祖国”。从此以后，对这些法兰西城的人来说，他们曾经为之担心、难过的城市，让他们有了“祖国”的归属感，更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爱它。

还有防御措施的实施，也给大家带来了很多好处。它让大家认识到了自己的力量，认识到了提前预防的重要，以及对未来的信心。因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能早做准备了。

萨拉塞医生所钟爱的事业，前途从没如此光明过。同时，更难得的是，大家都没有忘记玛尔塞所做的贡献。虽然大家脱离险境并不是他的原因，但大家还是非常感谢他，感谢他这个防御工作的组织者，感谢他的忠诚。因为有他，就算是塞尔兹先生的阴谋真的实施了，法兰西城也不会被毁灭。

不过，玛尔塞却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任务就此完成了。

他考虑的是，神秘的萨特尔斯达德里，很可能还隐藏着不知道的危险。而只有将笼罩在钢城之上的全部迷雾驱散，他的心里才会真正踏实。

所以，他决定再去一趟萨特尔斯达德。他一定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萨拉塞医生反复对他说：这事太危险了，不能轻举妄动。这种做法，就和往地狱里钻没什么区别。因为他很可能遇到一个又一个的陷阱……塞尔兹先生就像玛尔塞所描述的那样，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还没有伤害到他想伤害的人，怎么可能消失……这种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一能不防……否则，很可能会送了命……

“亲爱的医生，就是因为我想到了您所想到的可能，”玛尔塞对萨拉塞医生说，“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再去一趟像颗炸弹一样的萨特尔斯达德。我要在这枚炸弹爆炸前，将它的引信拔掉，我甚至还希望您能让我带上沃克朵夫一起去。”

“你是说沃克朵夫！”正派刚直的医生禁不住嚷道。

“是他！他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值得依赖的、刚直不阿的青年了。我敢保证，他这次的萨特尔斯达德之行，对他来说一定会有不小的收获！”

“愿上帝保佑你们！”老人激动地拥抱玛尔塞说。

第二天一早，载着玛尔塞和沃克朵夫的马车便在穿过一座座无人的村庄后，到了萨特尔斯达德的城门口。他们带了很多武器和所需物品，并决定不弄个水落石出就不回去。

在他们围着城堡并肩走在外环路上时，眼前的场景解释了玛尔塞此前一直怀疑的事。

工厂瘫痪了！

漆黑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如果是以前，他和沃克朵夫走的这条路，一定能看到煤气灯所发出的光，以及站岗的哨兵刺刀上的亮光。同时，还可以看到有人在四处走动。可此时却什么都看不到。以前，每个厂区的窗口都有亮光透出，如同一块块发亮的彩绘大玻璃，可此时，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天空好像只有死神在盘旋，那插入云霄的高大烟囱，如同一具具骷髅，恐怖地矗立在那里。能听到的，只有玛尔塞和同伴走路时发出的声响，孤寂冷清得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突然，沃克朵夫开口道：

“太奇怪了，我们像是进入了一片坟墓，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寂静的地方！”

七点钟，玛尔塞和沃克朵夫来到萨特尔斯达德正门前的那条壕沟旁。城墙上依然没有一个影子。以前，像一个个电线杆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直挺挺杵在那里的哨兵，此刻已经没有踪影了。由于吊桥是拉起的，所以城门口露出了五六米宽的深沟。

想要上到城门上，需要将一条绳索从深沟这边抛到那边，套住一个门梁，这么做起码需要一个小时。玛尔塞费了很大工夫才套住。沃克朵夫双腕一用力便吊在了绳索上，随即慢慢攀到了城门楼上。接着，玛尔塞通过绳索，将武器装备也一件又一件地送上了去。最后，他和沃克朵夫一样，攀上了城门楼。

如今，他们只需将绳索收起来，放进城墙内，然后先将所有重物吊下去，接着人再下去就行了。

很快，两个年轻人就来到了环形路上。这条路玛尔塞还有印象，是他第一天到萨特尔斯达德时走过的路。这条路荒凉而寂静。在他们面前，矗立着黑黝黝的高大建筑群，这些庞然大物悄无声息，非常吓人。那成千上万的玻璃窗户，像是在紧盯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并发出声音说：

“快滚开……别想探听我们的秘密！”

接下来要走哪条路，玛尔塞和沃克朵夫商量着。

“我们走O门吧，我很熟悉那道门！”玛尔塞说。

随即，两个人朝西边走去，很快就到了两扇钉有钢钉、门楣上刻有O字的橡木大门口。大门紧闭。玛尔塞捡起一块大石头，前去砸门。

只听到嘭嘭的声响，门却纹丝不动。

“快！一起来！”他冲沃克朵夫喊。

他们改换方式，用力将手里的绳索扔出，将门上的一个突出部位紧紧拴住。这活干起来有些费劲。不过，玛尔塞和沃克朵夫终于越墙成功，到了O字区的中间道上。

“唉！”沃克朵夫叹气道，“看来力气又白费了。我们已经走得够快的了，可翻过一道墙，又有一道墙！老是走不完。”

“别叹气！”玛尔塞说，“这是我以前工作过的车间，我很高兴能重新看到它。我们可以从那里拿一些用得着的工具，如果能有几包炸药让我们带着就更好了。”

这个地方是刚进厂时，年轻的阿尔萨斯人工作过的铸工车间，非常宽敞。可如今，这里的炉火熄了，铁轨也生锈了，起重机上更是灰尘斑斑。那巨大的吊臂，如同一个绞刑架，可怜巴巴地伸在那里，凄惨而恐怖！面对这种凄凉场景，玛尔塞想用声音来打破这种让人有些害怕的氛围。

“那里有个车间，你应该感兴趣！”他冲沃克朵夫说完，带头向食堂方向走去。

沃克朵夫点了点头，紧紧跟上。在他看到一张小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的红、黄、绿色的酒瓶时，开心极了。同时，他还看到了一些罐头，从罐头的白铁皮上，看到了罐头的牌子，属于老字号。有了这些东西，正饥肠辘辘的他们，便能饱餐一顿了。于是，两个人在锡面台桌上放上餐具，准备好好吃一顿，恢复体力后继续前行。

玛尔塞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知道，去总部翻那高墙，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堵墙是与其他建筑间隔开来的，非常高，也没有突出的地方用来套绳索，根本不可能攀上去。如果去找城门——可能是唯一的一道门——可能要绕遍所有的工区去找，也非常不容易。那么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那就是用炸药。可这需要靠运气，因为塞尔兹先生不可能不在他遗弃的地方设陷阱后消失，所以会不会为了防止抢占萨特尔斯达德的人动用炸药，他反而设置了反爆破设施呢？虽然有可能，但都吓不住玛尔塞。

见沃克朵夫吃饱且休息够了，玛尔塞便和他一起向这一区的中轴尽头走去，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大石料垒砌而成的高墙脚下。

“埋一管炸药在墙根下，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沃克朵夫。

“虽然不容易，但我们也不是无能之人。”沃克朵夫说，他已经准备豁出去了。

于是，他们干了起来。他们先去墙根那里挖，在将墙根露出来后，又将一根撬棍塞进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并撬下一块石头，最后，在石头上钻出了很多平行的小孔。十点钟的时候，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好了，炸药条也都塞到了小孔里，并点燃了药线。

药线怎么也要烧五分钟左右的，玛尔塞知道这一点，何况他已经发现，在地下室的餐厅里，有个拱形地窖，于是，他和沃克朵夫躲了进去。

不一会儿，躲在地窖里面的他们便发现屋子和地窖都地动山摇起来。随即，天空中传来三四座大炮齐鸣的声响。仅仅两三秒后，城墙处便如雪崩一般，碎石乱飞，砸在了地上。

接着，震碎的玻璃窗也如闪电般发亮，玻璃碎片乱飞，随之屋顶也开始塌落，梁柱发出了断裂声，一阵阵的轰隆隆声响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墙壁坍塌了。

直到那恐怖的巨大声响结束，沃克朵夫和玛尔塞才从地窖里走了出来。

虽然对爆炸后的场景有所预料，但玛尔塞在面对此情此景的时候，还是惊呆了。整整半个工区都被炸毁，甚至连总部附近的车间墙壁也被震塌了。整个场面犹如一座遭到轰炸的城市，到处都是断垣残壁。

碎石头、碎玻璃、碎墙皮到处都是，因为爆炸而被卷上天空的尘土，全都雾沉沉地压了下来，黑色粉末像雪片般地落在了废墟上。

玛尔塞和沃克朵夫急忙向他们刚刚放炸药的内墙处跑去，内墙被炸出了一个十五到二十米宽的缺口。作为总部的前绘图员，玛尔塞从缺口处，隐约发现那里正是他度过了单调乏味生活的院子，他太熟悉了。

院子没人把守，所以他们只要翻过铁栅栏就行了……很快，他俩便出现在了院子里。

四周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玛尔塞挨个去察看车间。以前，他在这里曾绘制过不少图，也深受同事的赞誉。突然，在一个角落，他发现了一个画板，画板上是他曾画过一半的蒸汽机的草图。那是一张他还没画完的图纸，因为接到塞尔兹先生的命令，他去了花园。

他慢慢走到了阅览室，见到了熟悉的报纸和书籍。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突然停顿、突然中断的样子。

两个年轻人先是到了总部内圈的最里边，然后又到了围墙脚下。玛尔塞想，进了这堵围墙，里面应该就是花园了。

“要不要让这里的石头也跳舞？”沃克朵夫问玛尔塞。

“可能吧……不过，我们可以先找找门，到时候，只需一个小雷管就能将门炸飞。”

于是，沿着墙壁在花园外不停绕弯的两个人，时不时会看到横在他们面前的建筑物，他们只好绕个大弯过去，抑或是遇到一道栅栏，他们就翻过去。不过，他们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围墙。终于，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的辛苦得到了补偿——在他们面前，有扇小门出现在了围墙上，虽然这扇小门又矮又隐蔽。

仅仅只用了两分钟，沃克朵夫就在那个橡木小门上钻出了一个洞。玛尔塞将眼睛凑近小洞朝里面看着，他看到了四季常青、温暖如春的花园，兴奋极了。

“只要炸掉这扇门，我们就能进到花园里去了！”玛尔塞对同伴说。

“太看得起它了吧！这么小的门板，还用得上雷管？”沃克朵夫说。

说着话，他开始用镐头使劲砸小门。

不过，就在他刚刚摇那扇门的时候，竟然听到里面有钥匙开锁和拔门栓的声音。

随即，小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但里面依然用铁链子拴着。

“是谁呀？”一个有些粗哑的声音问。

第十七章 双方短兵相接

什么都预料过，但两个年轻人却没料到，这里会有人，而且还发出了这种声音。现在，就算是枪声，都没这种声音让他们感到惊讶。

在这座如同坟墓般沉睡的城市，玛尔塞做过无数假设，唯独没有想到有个活人会问他们是谁。如果萨特尔斯达德已经变成荒城，那么他们这么闯进来也算不上不合法。然而，城里还有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在前一种情况下，他们来可以算是调查探险，可后一种情况，就有了带着武器私闯民宅之嫌了。

突然出现的情况让玛尔塞呆住了，他像个哑巴，什么都说不出口。

“谁？”那人又问了一声，语气里颇有些不耐烦。

这种不耐烦情有可原。你们为了进去，不仅翻墙还既炸又砸，当人家问是“谁”的时候，当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心里有的只是震惊。

好在怔在那里只有半分钟，玛尔塞便很快清醒过来，并意识到了处境的尴尬，他用德语回答道：“随便您当我是朋友还是敌人，我只想见塞尔兹先生。”

话还没有说完，门缝里便传出了“啊”的惊呼声。

此时，玛尔塞也从门缝里隐隐看出了那个人的长相：极少的红胡须在唇上，眼睛看起来木木的。他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曾看守过自己的希吉迈尔。

“约翰•施瓦茨！”那个巨人发出了又惊又喜的叫声，“你是约翰•施瓦茨！”

他手下曾经的犯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如同之前的神秘失踪一样，让希吉迈尔吃惊不小。

“我要见塞尔兹先生，可以吗？”见对方吃惊得忘了回答，玛尔塞又问。

希吉迈尔机械地摇了摇头。

“没有接到命令！”他说，“没有接到命令，你就不能进来！”

“那您禀报塞尔兹先生，就说我来了，我要和他谈谈，好吗？”

“不！塞尔兹先生没有在这儿！塞尔兹先生走了！”希吉迈尔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他去什么地方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只是门卫制度没有变！没有接到命令，谁也不能进来！”

对于玛尔塞的问话，希吉迈尔嘴里只是颠三倒四地说这句话，呆板而倔强。沃克朵夫有些不耐烦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他准许？”沃克朵夫说，“不如直接冲进去算了！”

说完，他要撞门闯进去。不过，由于里面用铁链子拴着，何况里面的人力大如牛，使劲一关，门便被关得严严的，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门后面肯定有很多人！”沃克朵夫大声嚷嚷着，对于吃这种闭门羹，他感到是一种羞辱。

在他将眼睛贴到门上所钻的孔中，看了看后，又大叫：

“里面还有一个巨人！”

“是阿尔弥涅思？”玛尔塞自言自语道。

于是，他也将眼睛贴到门上的孔里朝里看了看。

“没错！是阿尔弥涅思，希吉迈尔的伙伴！”

突然，一个像是来自空中的声音响了起来，禁不住让玛尔塞抬起头来。

“外面是谁？”那声音在问。

是阿尔弥涅思的声音。

这个看守将脑袋伸出了墙头，想必他是站在梯子上的。

“算了吧，您知道是我，阿尔弥涅思！”玛尔塞说，“开开门行不行？”

他的话音还没落，一支枪管便从墙头伸了出来，随着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沃克朵夫的帽檐飞了过去。

“好吧！看我怎么回应你！”玛尔塞一边嚷着，一边朝门下塞了一根雷管，随着轰隆一声，门被炸飞了。

玛尔塞和沃克朵夫见门一炸开，便手拿短枪，嘴里嚷嚷着冲进了花园。

那个刚刚被他们炸裂的墙上，靠着一架梯子，梯子下还有血迹，而希吉迈尔和阿尔弥涅思已经不见了。

百花盛开的花园，当这片美景展现在两个攻城年轻人的面前时，沃克朵夫感到心旷神怡，不停地赞叹着。

“真是太美了……”他说，“不过，还是要注意……咱们分开走好一点……那两个混蛋，说不定正躲在哪个树丛后面呢。”

于是，沃克朵夫和玛尔塞分别沿着花间小道两侧，用单兵作战的要领，小心翼翼地从一棵树后蹿到另一棵树后，从一个障碍物旁跳到另一个障碍物旁前行。

他们的谨慎小心是对的。因为就在他们还没走上一百步的时候，便听到了第二声枪响，子弹打在了玛尔塞刚刚离开的那棵树上。

“小心……卧倒！”沃克朵夫小声说。

说完后，他率先卧倒在地，用膝盖和肘部支撑着匍匐前进，一直爬到了圆形路周围的荆棘丛中。圆形路的中央位置就矗立着公牛塔。

动作稍稍慢了一点的玛尔塞，差点被第三颗子弹击中，幸好他及时躲在了一棵棕榈树后，预防有第四颗子弹向他射来。

“幸好这两个笨蛋的射击水平只是新手水平！”隔着三十多步，沃克朵夫朝同伴喊道。

“嘘！”玛尔塞用嘴和眼睛示意让他别说话，然后说，“一楼那扇窗户冒出了烟，你看到了吗……那两个混蛋就在那里……看我怎么捉弄他们！”

说话间，玛尔塞就从树丛后的葡萄架上折了一枝顺手的杆子，随即，他脱下外套，挂在枝杆上，并将帽子也挂了上去，做成了一个假人模样。在让露出帽子和两只袖管的假人在他原来待着的地方后，他溜到了沃克朵夫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

“你先在这里对付他们，就从你这里……然后再从我那里轮番朝那扇窗户开枪，我抄他们的后路！”

说完，玛尔塞留下了独自射击的沃克朵夫，自己则悄悄潜进围着公牛塔的那片树丛。

十五分钟过去了，虽然互射了二十多发子弹，但却没有一发命中。

玛尔塞毫发无损，但那挂着他的外套和帽子的假人则被打得满是窟窿。对面那扇窗户的百叶窗，也被沃克朵夫打得粉碎。

突然，对面枪声停止。一声低沉的喊叫清楚地传到了沃克朵夫的耳朵里。

“快来……我抓住他了……”

沃克朵夫即刻冲了过去，不用任何掩护地扑向圆形路口，然后纵身跳上窗户，总共用了不到半分钟。最后，他跳进刚刚射击的窗户，落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的地毯上，玛尔塞和希吉迈尔正像两条蛇一样纠缠在一起，打得难分上下。巨人当时并没想到会有对手突然而至，所以没来得及开枪射击。不过，因为他强大的力量，所以尽管被对手压在底下，却依然有转败为胜的希望。当然，因为力量悬殊，玛尔塞只能使出浑身解数，用巧劲和他搏斗。

如果不是沃克朵夫及时赶来，两个人中，肯定要死一个，不然无法结束这场肉搏战。就这样，希吉迈尔的双臂被抓住，在卸下他的武器后，又将他捆了个结实，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还有一个到哪里去了？”沃克朵夫问。

玛尔塞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个沙发，上面躺着阿尔弥涅思，浑身是血。

“他中弹了？”沃克朵夫问。

“是的。”玛尔塞回答。

在他走近阿尔弥涅思后，他说：“他死了！”

“毫无疑问，他该死！”沃克朵夫高声说。

“现在，我们是这里的主人了！”玛尔塞说，“我们一定要好好查查这里。先从塞尔兹先生的办公室查起！”

从刚刚进行完决斗的厅里出来后，他们穿过一间又一间的房子，最后来到了钢铁大王的“圣地”。

面对那间金碧辉煌的办公室，沃克朵夫赞叹不已。

玛尔塞不说话，一边走，一边微笑地看着沃克朵夫，然后将面前出现的一扇扇门推开，走进去，一直走到了绿底金饰的那间客厅。

原以为在这里能发现一些新情况，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情景让他觉得很怪异。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被胡乱扔在客厅，如同纽约或巴黎的邮政总局突遭抢劫现场。那些没有拆封的信件和邮包，被随意地丢在写字台、家具、地毯上，到处都是，多得快要把半条腿掩埋了。

原来，塞尔兹先生所有在金融、工业和个人方面的信件，每天都有，在被送到花园外的信箱后，又被愚忠的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每天送到主人的办公室。于是就堆成了这样。

这一大堆信件，有多少是对塞尔兹先生讲述他们的问题、痛苦、等待、破产和眼泪的啊！又有多少是成百上千万的证券、支票、汇票及各种各样的期票啊……一切的一切，此刻都躺在这里，一动不动。这些信件，有些虽然很薄，但因为那唯一有权拆封的人不在，所以也就没人打开来看。

“我们还是去找那间通向实验室的暗门吧！”玛尔塞说。

他开始搬动书架上的书籍。不过，他白忙了。他并没有发现那道那天他和塞尔兹先生一起穿过的暗道。于是，他又开始推所有的壁板，但仍找不到机关。接着，他从壁炉里拿来一根铁棍，将壁板揭了下来，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他又开始敲墙壁，希望听到空空的声响，结果还是失望了。他想明白了，也许，塞尔兹先生觉得实验室的暗道已经有人知道，为了预防万一，已经将它堵死了。

不过，塞尔兹一定会开另一个入口的。

“那么又在什么地方呢……”玛尔塞沉思着，“应该就在这里，不然阿尔弥涅思和希吉迈尔不可能把信件送到这里！这也就说明，在我逃走后，塞尔兹先生仍然在这屋子里！我太了解他了，他应该在将原来的入口堵住的同时，又开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入口……会不会在地毯下呢？”

虽然地毯上看不到有任何被割裂过的痕迹，但他还是拔了钉子，卷起地毯查看。在将一块块的地板都查了一遍后，仍然没有可疑的印迹。

“有人告诉你入口在这里吗？”沃克朵夫问。

“我觉得应该在这里！”玛尔塞说。

“那我就把天花板检查一遍吧！”沃克朵夫说着，站在了一把椅子上。

他想抓住枝形吊灯，然后再用枪把敲吊灯中间的大花盘。不料，就在他的双手抓住镀金的枝形大吊灯时，吊灯却开始下垂，这令他非常吃惊。接着，天花板也垂了下来，随即露出了一个洞，洞里还伸出了一架梯子，梯子直接垂落在地面上。梯子很轻巧，是钢质结构的。

伸出的梯子像是在邀请他们上去。

“这下好了，我们找到了！”玛尔塞说，表现得很平静，随即，他爬上梯子，他的同伴紧紧跟在他后面，也爬上了梯子。

第十八章 神秘而恐怖的实验室

顺着钢梯上去是个宽敞而与外面隔离的圆形屋子，钢梯顶端正好钩在了那间圆形屋子的地板上。一束白光从一块牛眼厚的玻璃窗中透了进来，那块玻璃是镶嵌在地板中央的，因为这束白光，让屋子不再漆黑一片。因而，那窗洞就如同明媚的月亮，在太阳面前，显得那么冰清玉洁。

四面墙壁没有听觉，也没有知觉，看不到也听不到。这让整个屋子显得寂静异常。进去的两个年轻人犹如进入了陵墓。

玛尔塞到了窗洞前，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俯下身子去看。看来，他们就要成功了，他来萨特尔斯达德前，想要探索的，无法看清的秘密，马上就要被他们看清了，他对此毫不怀疑。

仅仅只是犹豫了一下，他便和沃克朵夫一起蹲着跪在圆盘样的窗洞前，低头观察下面那间房子的角角落落。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可怕事实。

原来，这个玻璃是面凸透镜，通过它看到的东西，惊人的大。

由此可见，此地就是塞尔兹先生的秘密实验室。透过圆盘，射出了如同聚光灯发射出的强光，而这道强光，也只有钟形真空灯泡，在两个极强电池的不停供电下才可能释放出这样的强光。

耀眼的光亮下，屋子中间一个硕大无比的人形显露出来——有些像利比亚沙漠中的狮身人面像——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在这人像周围的地上，遍地都是炮弹碎片。

不用怀疑了！那就是塞尔兹先生，那恐怖的大嘴及发亮的牙齿说明了一切。不过，那个看起来吓人的塞尔兹先生的尸体，很可能是因为一颗可怕的炮弹发生了爆炸，进而让他窒息而死，由于温度极低，他的尸体便被冻僵在那里。

一切都停滞在了那一刻。

钢铁大王当时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手握如椽般的大笔在写字。如果不是因为那“人”瞳孔放大、目光呆滞、嘴巴一动不动，还真以为是个活人。那具尸体犹如是极地冰层中发现的猛玛 ，矗立在那里一个月，无人发现。除了“他”，他周围的一切——试验瓶里的试剂、蒸馏器里的水、盆里的水银——全都冻结在那里。

虽然眼前的情景恐怖吓人，但玛尔塞却感到非常庆幸。他想，幸好是从外面观察那间实验室里的情景，如果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和沃克朵夫进去了，结果将必死无疑。

那么，这么恐怖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玛尔塞在看到地上的炮弹碎片及一些玻璃小碎片时，明白了。

原来，造成塞尔兹先生窒息死亡的原因是：装着盛有液态碳酸的炮弹内壳，因为需要用能承受巨大压力的材质制成，所以便用了比普通玻璃大十多倍阻力的特殊玻璃。但这种材质有个弊病，那就是因为其分子活动无规律，因而很可能会发生突然爆炸，且表面看不出爆炸原因。当然，这也是新近才发现的这个弊端。因此，塞尔兹先生当时应该就是这样，放在实验室里的那颗炮弹突然爆炸，爆炸产生的减压，使液态碳酸气变成气体，从而让周围温度极速降低。

总之，爆炸引发的结果很惨烈。突然身亡的塞尔兹先生，死亡时的身体形状保持在了爆炸那一刻，随后又被零下一百多度的温度冻成了一具木乃伊。

当然，最让玛尔塞感兴趣的是，钢铁大王临死时在写字。

那时候，攥着笔写字的他，在纸上又写下了什么呢？如果能了解他死时的最后想法，应该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不过，要怎么才能拿到那张纸呢？打碎玻璃圆盘，然后去实验室拿？想都不用想。进去的话，实验室里聚集着的大量碳酸气，在巨大压力下，很可能将人冲出去，甚至在那令人窒息的气体包围下，不管是哪种活物，都会窒息死亡。所以，那是自寻死路。

很明显，想要拿那张纸，冒着死的危险，得不偿失。

不过，虽然不能近距离地接触到塞尔兹先生的尸体，以及了解他在纸上写下的字，但却多少能够辨认出点什么，因为他所写的字，经凸镜放大后，清楚了很多。那有着强光的圆盘不就在那里吗？还有将实验室照得亮如白昼的两只灯泡，它们正发挥着作用，将那里所有的物件都照得清晰可辨。

塞尔兹先生的笔迹，玛尔塞是认识的。他仔细看了一下纸张上写的后，便看清了十行字。这十行字和塞尔兹先生写东西时的习惯一样，虽然是指令，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命令：

命令B、K、R、Z打击法兰西城的时间提前15天——接到命令后，马上按我的措施采取行动——此次战斗一定要彻底、致命——我所有的决定，不能有丝毫更改——我命令，法兰西城在半个月后，一定要成为一座死城，不允许有一个居民活着——我要重新创建一座现代化的庞贝城，我要让全世界为之震惊和恐惧——只需没条件地执行我的计划，这种结果就一定能实现。

我要你们把萨拉塞医生和玛尔塞•布鲁科曼的尸体送到我的面前——我要看到它们，拥有它们。

塞尔……

想必是“兹”字还没来得及写，这个习惯性的缩写签名没写完便结束了。

在这副凄惨而奇特的场景面前，玛尔塞和沃克朵夫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这个为非作歹的天才，如同一个幻景，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终于，他们摆脱了悲惨带来的压抑。

于是，两个好朋友怀着激动的心情，离开了实验室上方的那间黑屋子。

一定会有一天，当没有电再为电灯提供电量时，这里将是一座坟墓，被黑暗所笼罩。钢铁大王的尸体将会永远留在这里，如同埃及法老的木乃伊，两千年都坐在那里，无法风化成灰……

一个小时后，沃克朵夫和玛尔塞将捆绑着的希吉迈尔放了，在他还没有从茫然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离开了萨特尔斯达德，踏上了返程之路，当天晚上，他们回到了法兰西城。

听到通报两个青年人回来的消息后，在办公室工作的萨拉塞医生高兴地叫了起来：

“让他们进来！快让他们进来！”

在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他说的是：“怎么样？”

“医生，”玛尔塞说，“这个从萨特尔斯达德带来的消息，一定会让您的心情永远放松的。因为塞尔兹先生已经不在了！塞尔兹先生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萨拉塞医生震惊之极。

善良的医生心里五味杂陈，站在玛尔塞面前，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可怜的孩子！”在情绪恢复后，他对玛尔塞说道，“知道吗？原本听到这个消息，我应该感到高兴的，因为这个消息让我们避免了最令人厌恶的战争，而且还是最不应该，最不公平的战争！可是，这个消息带给我的最多的却是痛心！啊！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和我们为敌？他为什么不把他的卓越才华用到对人类有用的事情上呢？他浪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啊！如果他们和我们的智慧相加，共同为人类服务，那么所有的辛苦不就都有了意义了吗？在你对我说：‘塞尔兹先生死了’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些。不过，我的朋友，现在，你就把你们了解到的他的意外结局，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吧！”

“塞尔兹先生是死在他那神秘的实验室里的。”玛尔塞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他活着时，不让任何人去他的实验室。所以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有那个实验室，正因为如此，便没有发现他，更没有人进去救他。所以，他成了一个将一切权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独裁者牺牲品，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可他却错误地以为独裁能让他将全部事业掌控在他一个人身上。可是老天给他的结果，却是与这位独裁者的目的截然相反。”

“事情只可能出现这一种结局！”萨拉塞医生说，“因为塞尔兹先生所依据的理论，是完全错误的。难道不是这样吗？优秀的政府，应该是这样的：各个部门间相互协调，领袖去世后，有很好的接班人继续将原先的好政策执行下去。”

“很快您就知道了，医生，”玛尔塞说，“您刚才所说的，正好让萨特尔斯达德所发生的一切做了证明。我们发现的塞尔兹先生在死时，正坐在写字台前发布各种命令。所有的命令，没有一条是经过讨论的，他的命令，钢城必须绝对服从。他死后的姿势，一直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所以我们看到他时，以为他像个幽灵一样，在和我们谈话……可是最终，这位发明家被自己发明的东西害死了。那个他本身准备用来毁灭我们城市的炮弹，最后将它炸死了！在他要签发最后一道攻击命令时，他的武器在他手里提前爆炸了！您听听他的命令！”

玛尔塞将他抄写下来的塞尔兹先生亲手写的那个可怕命令大声读了一遍。

最后又补充道：“如果说之前对他的死我还有所怀疑的话，那么还有一点可以完全证实塞尔兹先生确实已经死了，因为他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萨特尔斯达德停止了呼吸！如同睡美人在宫殿一样，全都处在了沉睡中，所有的活动都停止了！主人不能动弹，连佣人都不能动弹了，甚至连那里的工具，全都不能动弹了！”

“没错！”萨拉塞医生说，“这可以用天意如此来回答！塞尔兹先生的死是因为他想不择手段地置我们于死地，这是他心狠手辣，盲目自大导致的！”

“确实是这样。”玛尔塞也说，“不过，现在我们不用再想那些事了，我们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塞尔兹先生一死，我们可以说平安无事了，不过他所创建的那座令人惊叹的城市却毁灭了，更准确地说是瘫痪了！因为盲目行动，就像钢铁大王所想象的一样，盲目和轻视为他带来了巨大隐患。他是被他的成功，以及对法兰西城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因此，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他出售大量武器给有可能与我们为敌的人。不过，即使这样，他的很多债务也需要很长时间来偿还。同时，我还觉得，如果能出现一位有能力的人，还是能让萨特尔斯达德重新站立起来的。甚至还可以将那些原本要干罪恶勾当的力量全都转换到善事上来。而那个塞尔兹先生可能的继承人，就是您呀，医生。我们不应该让钢城自取灭亡。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可能认为可以从敌人的灭亡那里得到好处。可我不觉得是这样的，但愿您也同意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觉得，我们是可以从那正在灭亡的钢城里，抢救出一些对人类有益的东西来的。对于这个使命，我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玛尔塞说得非常对！”沃克朵夫说完，紧紧握住了朋友的手，“要是父亲同意，我愿意在他的指挥下工作。”

“你们说得很对！我亲爱的孩子们。”萨拉塞医生说，“没错，玛尔塞，我们不缺资金。因为有你，我们可以让萨特尔斯达德的军火库重新焕发生机。这样可以让那些想对我们动歪脑筋的人住手！在我们成为最强大的人的时候，我们还将做最主持正义的人，我们要让我们周围的所有人都爱好和平。啊！玛尔塞！这是多么美好，又多么令人憧憬的事业啊！通过你，也因为和你一起，我看到了部分我们能够得到实现的理想。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对呀！我为什么没有两个儿子呢？……如果你是沃克朵夫的弟弟多好呀……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我想，没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

第十九章 私事

在讲述前面的故事的时候，关于几位主人公的私事并没有谈。所以此时，我们有必要关心一下他们的私人生活，重点谈谈这事了。

说实话，献身于集体事业及人类事业的善良的萨拉塞医生，并非是一个为了大我而忘记小我存在的人。即使他正在为自己的理想和事业忙碌，也是会想一些自己的私人事情的。因此，当玛尔塞说完那些满怀激情的话后，他动情地做了回应。可在他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发现玛尔塞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不禁愣住了。他用探寻的眼神看向年轻人，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隐含的意思。可那位年轻的工程师表现得非常沉默。这让年长的医生也沉默下来，可能他想等待这位年轻人来打破这个沉默吧。不过，玛尔塞虽然最终镇定了下来，但却是尽了很大努力才恢复常态的。在将脸色恢复到没听见最后那几句话时的颜色时，他已经完全让自己回到了听对方继续说下去的状态中了。

看到玛尔塞突然镇定下来，萨拉塞医生好像有些坐不住了。他走到他这位年轻的朋友面前，用医生对待患者时的习惯动作，抓住了年轻人的胳膊，像是要认真或随意地为他诊断病情一样为玛尔塞号起脉来。

玛尔塞虽然不知道医生想做什么，却也任由他为自己号脉。见他还是一句话不说，老医生突然说：

“亲爱的玛尔塞，萨特尔斯达德的未来命运，我们还是以后再谈吧。不过，一个人就是再献身于人类命运的伟大事业，也是要关心自己所爱的人、自己所亲近的人的命运的。哦，有件事情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有个女孩，等会儿我再告诉你她的名字，这么多年来，已经有二十多个人来向她求婚了。而在这些向她求婚的人中，很多人都是很不错的，甚至可以说再挑剔的女孩，也是会答应的。可是，在她的父母一遍又一遍地询问她的意见的时候，她总是说：‘不！’，她永远都在说‘不！’。”

此时，玛尔塞一激灵，将胳膊从医生的手里挣脱开来。

不过，也许是医生已经诊断出了病人的病情，或许他没有意识到，年轻人抽出胳膊时的举动，有着抗拒的意味。所以他依然在说，并没有介意年轻人的做法。

“之后，那位女孩的母亲问女孩：‘你怎么也要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不答应吧。那些人不管是从文化、财产、地位和相貌上来说，都很不错，你怎么就不考虑一下呢？怎么总是一口拒绝？你平时可不是这么没礼貌的啊！’在女孩母亲的一再追问下，女孩终于说了。女孩是个有着清醒头脑，性格直爽的人，所以也就把自己的心思全部说给了母亲。她说：‘我拒绝是出于真心，如果我愿意，我是会答应的，亲爱的妈妈。您说那些求婚者，条件很不错，应该都可以接受，我是同意您的看法的。不过，我觉得，这些求婚者并非是因为爱我这个人，很可能是因为我们是这座城市里最富有的人家。所以这些求婚者并非是我以前，以及现在我想要的人。而且，我还想说，即使我等到了我想要的人，让人遗憾的是，很可能也会让我等很久！’母亲听完，非常吃惊，说：‘你说什么？小姐，你……’母亲最后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到手足无措的她，只好将求救的眼神看向了丈夫，想向他求援。不过，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参与到她们的讨论中去，也许是觉得母女俩的话他还不是很明白，所以不便插嘴，总之，他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以致于让女孩羞红了脸，可能还有些生气吧，她突然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她说：‘我已经说过了，亲爱的妈妈，那个我想要的人，很可能会让我等很久很久，一直等下去，甚至也许怎么等都等不来。不过我还是想说，即使等再久，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也不会觉得受到了伤害。因为我不幸地很富有，而我想要的那个人又太穷了。所以，他不会来求婚，他做得没错。他是在等……’母亲也许不想听到女儿说一些让她担心的话，急忙问：‘他为什么不说呢？’

“这个时候，丈夫亲热地抓住妻子的双手说：‘我最亲爱的朋友，这可要怪您了！您的女儿可是非常敬重您的，一直以来，对您的话是句句照办，甚至自她出生起，她听到的就是您在一直夸赞那个就像我们家人似的小伙子，您还说他的性格很值得人敬重，他很坚强。当您的丈夫一有机会就夸奖小伙子有才华，说他很感谢小伙子的忠心耿耿时，您总是拍手叫好！您的女儿见父母天天说这小伙子有多么出色，她能不动心吗？不动心岂不是太没孝心了？’

“女孩听了这话，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害羞地扑进母亲的怀里说，‘既然您都猜到了，为什么非要逼我说出来？’

“‘为什么？父亲说，‘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我亲爱的宝贝，我就是想证实我的猜测是不是对，而且也想让你知道，我和你母亲，都认同你喜欢的这个人，这个选择非常符合我们的心意。我们也不想让那有志气的小伙子提一些有伤自尊的要求，所以这事我先提——没错，我来提这件事，因为我了解他的心思，就像了解你的心思一样。放心吧！只要有了机会，我就会去问玛尔塞的，问他愿不愿意做我的女婿……’”

没有一点准备的玛尔塞，在猛地听到这句话时，身上像是装了弹簧，腾地站了起来。沃克朵夫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萨拉塞医生则伸开双臂去拥抱他——那个刚刚脸色还暗淡无光的年轻的阿尔萨斯人。当然，对于那些坚强勇敢的人来说，当幸福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突然来临时，差不多都是这种表现……

第二十章 结局

摆脱了一切烦恼的法兰西城，再次回到了同邻邦和平共处的时期。他们过得幸福而快乐，整个城市也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再加上高素质的居民，使整个城市都呈现出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这样的幸福，没有人去嫉妒，因为他们有资格享受。同时，因为他们的强大，即使所以是那些好战的国家或个人，都对他们敬重有加。

那个曾在塞尔兹先生的魔掌控制下的钢城，原本只是个魔鬼城市，只生产令人望而生畏的毁灭性武器。但自从有了玛尔塞•布鲁科曼，并进行了全面整顿后，萨特尔斯达德已经成了为人类造福的工业基地。

玛尔塞是个幸福的好丈夫，他和艾莉已经结婚一年了，并且刚刚有了孩子。孩子的出生，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更多的快乐。

对于沃克朵夫，如今，他心甘情愿地接受着妹夫的指挥，成了妹夫的得力助手。现在，他的妹妹正在撮合他与自己的一个朋友谈恋爱。而她的这个朋友，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非常明事理，未来一定会是她丈夫的贤内助。

医生和他的妻子，现在成了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了，因为他们所有的心愿都达到了。对于他们来说，如果荣耀曾是他们的追求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达到了荣耀的最高处。

现在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辛苦没有白费，未来是属于萨拉塞医生和玛尔塞•布鲁科曼的。因为法兰西城这个模范城市，将和萨特尔斯达德的模范工厂一起，成为一切城市和工厂的模板，被他们的子子孙孙继承和发扬……

（完）

目录

冰岛怪兽（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版权信息

书名：冰岛怪兽（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冰岛怪兽（第一部）

第一章

这部故事题为“冰岛怪兽”，估计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它。这无关紧要，我仍认为将它公布出来确有必要。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悉听尊便吧！

这个饶有兴味而又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始于德索拉西翁群岛。恐怕再也设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地点了。这个岛名是一七七九年库克1船长给它起的。我在那里小住过几个星期，根据我的所见所闻，我可以肯定地说，著名英国航海家给它起的这个凄惨的名字，是完全名副其实的，“荒凉群岛”，这个岛名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德索拉西翁：意为荒凉、渺无人烟。

1库克（1728—1779）：英国航海家。

这组岛屿位于南纬49度54分、西经69度06分。我知道，在地名表中，一般称它为克尔格伦群岛。之所以这样叫，是因为早在一七七二年，法国克尔格伦男爵便首次在印度洋南部发现了这些岛屿。当然，那次航行时，这位海军准将还以为他在靠近南极海洋的边缘上发现了一块新大陆。下一次探险航行中，他只好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只不过是一个群岛，共有大小岛屿三百多，位于广阔无垠、渺无人烟的洋面上，南极的狂风暴雪几乎从不间断地袭击着它。请诸位相信我，对这组岛屿来说，“荒凉群岛”实在是唯一贴切的名字。

然而群岛上是有人居住的，构成克尔格伦人口主要核心的，是数名欧洲人和美洲人。到了一八三九年八月二日这一天，由于我来到圣诞—哈尔堡已两个月之久，这个数字就又增加了一个个位数。我这次来到这里，本是为了进行地质和矿物研究。现在工作已经结束，我只等待时机，准备离开了。

圣诞港位于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上。该岛面积4500平方公里，相当于科西嘉岛面积的一半。圣诞港港口相当安全可靠，靠岸自由方便，船只可在水深四寻处停泊。北部，高达1200法尺的特布尔山巍然耸立，高踞于弗兰索瓦角之上。玄武岩将海角顶端剪成宽阔的弧形。驶过弗兰索瓦角之后，请你极目四望吧！你会看到狭窄的海湾和海湾内的星星小岛，迎着来自东方和西方的狂风傲然屹立。海湾深处，勾勒出圣诞—哈尔堡的剪影。让你的船只靠右舷直接驶入好了。进入泊位后，船只可只抛一只锚停泊。只要海湾不被坚冰冻结，掉头十分方便。

克尔格伦群岛尚拥有其他峡湾，数以百计。海岸线蜿蜒曲折，北部与西南部之间一段尤甚，状如贫苦姑娘裙裾的下缘。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土壤为火山成分，由石英组成，杂以发蓝的石块。夏季来临时，长出碧绿的苔藓，灰白的地衣，各种显花植物，茁壮刺人的虎耳草。只有一种小灌木可以生长，是一种味道极为苦涩的甘蓝，恐怕在任何其他国度里都是无法找到的。

这里正是适合巨型企鹅或其他企鹅群栖的地方。无数的企鹅群居住在这一海域。这种笨拙的水鸟，全身着黄、着白，昂首后仰，其翅膀有如长袍的衣袖，恰似一队道士，沿海滩鱼贯而行。

补充一句，克尔格伦群岛也为毛皮用海豹、长着长鼻子的海豹和象豹提供了大量的栖身之地。捕猎这些两栖动物，收益可观，可以向某些商业部门提供货源，于是，吸引了大量船只前来。

这一天，我正在港口散步，我下榻的旅店的老板上前与我攀谈。他说：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杰奥林先生，你已经开始感到度日如年了吧？”

旅店老板是位美国人，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已在圣诞—哈尔堡港定居二十多年。他开的旅店在这港口是独一处。

“阿特金斯大叔，只要你不会感到不快，我会回答你，确实时光漫长啊！”

“哪里的话！”这位正直的汉子反驳道，“你会想到，我对这一类的巧妙回答，已经司空见惯，就像弗兰索瓦角的岩石对大海的汹涌波涛已经习以为常一样！”

“而且你也像岩石一样顶得住……”

“毫无疑问！你在圣诞—哈尔堡下船，下榻于挂着‘青鹭’招牌的费尼莫尔•阿特金斯旅店那天，我心里就想：不出一个星期，最多不出半个月，我的客人就会厌烦，就会后悔涉足克尔格伦群岛了！”

“不，阿特金斯大叔，我对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都从来不后悔！”

“这习惯可真好，先生！”

“何况，我足迹踏遍整个群岛，观察到了很奇怪的东西，受益匪浅。我穿过了起伏不平、被泥炭沼分割成一块块的辽阔原野，上面覆盖着坚硬的苔藓；我会带回奇异的矿物和地质标本。我参加了你们这里的捕捉海豹活动。我观看了你们这里的企鹅群，看到企鹅与信天翁友好相处。我觉得这很值得观察。你不时为我做香槟海燕，亲手烹调。胃口不错的时候，这道菜相当鲜美。总之，我在‘青鹭’旅店受到极好的接待，我对你感激不尽……不过，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智利的三桅船‘派那斯’号在隆冬季节将我送到圣诞—哈尔堡，已经两个月了……”

“于是你盼望着，”旅店老板高叫起来，“杰奥林先生，回到你的家乡，那也是我的家乡；回到康涅狄格州，重见我们的州府哈特福德……”

“当然，阿特金斯大叔，因为我在世界各地奔波已经快三年了……早晚有一天，必须停下来，扎个根……”

“对！对！一旦扎下根，”美国人眨着眼睛，对阵道，“最后就会生出枝叶来！”

“言之有理，阿特金斯大叔！不过，我家里已经没有人，很可能我家世袭到我这里就要断后了。我年已40，哪里还会异想天开要长出枝叶呢！我亲爱的老板，你倒是这样做了。你是一株树，而且是一棵参天大树……”

“一棵橡树，甚至可以说是一棵苍翠的橡树，如果你同意的话，杰奥林先生。”

“你服从了自然法则，这是对的！可是，既然自然赋予了我们双腿以行走……”

“自然也给了我们以坐下的本领呀！”费尼莫尔•阿特金斯善意地大笑着，巧妙地回答，“所以，我就舒舒服服地坐在圣诞—哈尔堡了。我的老伴贝特西给我生了十多个儿子。将来，儿子还会给我生孙子。孙男子女欢绕膝前，像小猫崽一样……”

“你永远不再回故乡去了吗？……”

“回去干什么呢，杰奥林先生？我能干什么呢？……一贫如洗！……相反，在这里，在这荒凉群岛上，我却从未有过伤心痛苦的时刻，我和家人可以混个小康生活。”

“这毫无疑问，阿特金斯大叔，我向你祝贺，你很幸福……不过，某一天，一种欲望潜入你的心中，也不是不可能的……”

“挪窝的欲望吗，杰奥林先生！……算了吧！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是一株橡树。一株橡树已经深深扎根，直到树干的中段都已埋在克尔格伦群岛的石英之中，这棵树，你试试挪挪看！”

这位可敬的美国人，完全彻底地适应了这里的一切。群岛变幻无常的气候使他受到了有力的磨炼。听到他讲出这一番话来，让人心里好不痛快！他和他的一家生活在这里，就像企鹅生活在群栖地一样。母亲是一位勇敢的胖妇人；儿子个个长得健壮结实，从不知道咽喉炎、胃扩张为何物。旅店生意兴隆。“青鹭”顾客为数不少，凡在克尔格伦群岛中途停泊的船只、捕鲸船及其他人等，均前来光顾。旅店为他们提供羊脂、油脂、沥青、大麦粉、调料、糖、茶、罐头、威士忌、杜松子酒、葡萄烧酒等。你想在圣诞—哈尔堡找到第二家旅店，只能是枉费心机。说到费尼莫尔•阿特金斯的儿子们，他们有的是木匠，有的是帆篷工，有的是渔民。暖季来到的时候，他们在动物经过的各处深海，捕捉两栖动物。他们都是勇敢正直的人，直截了当地说吧，他们乖乖地服从了命运的安排……

酿造啤酒用的食材。

“总而言之，阿特金斯大叔，”我对他说道，“我能来到克尔格伦群岛，非常幸运。我会带着美好的回忆离开这里……不过，能踏上归途，我是不会不高兴的……”

“好啦，杰奥林先生，耐心一些吧！”这位哲学家对我说道，“永远不要盼望或加速分别时刻的到来。再说，不要忘记，好天气不久就会回来啦……再过五六个星期……”

“可是直到目前，”我高声喊叫起来，“高山和平原，岩石和海滩，都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太阳甚至无力驱散地平线上的薄雾……”

“此话差矣，杰奥林先生！白色的衬衣下，已经可以看到嫩绿的野草往外钻啦！……你仔细瞧瞧……”

“让我仔细看看，果然如此！……咱们说句真心话，阿特金斯，你敢断定，这八月份，冰块还不会淤塞你们这里的港湾么？这里的八月，相当于我们北半球的二月……”

“肯定是这样，杰奥林先生，不过，我再对你说一遍，要耐心！今年冬季很暖和……船只很快就会在东方或西方的海面上出现。因为鱼汛旺季即将来临。”

“苍天在上，但愿老天听见你的话，阿特金斯大叔。但愿上苍能顺利引来双桅纵帆船‘哈勒布雷纳’号，这艘船大概很快就要到了！……”

“兰•盖伊船长，”旅店老板辩解道，“虽说是英国人，却是位品德高尚的海员。——到处都有好人哪！——他在‘青鹭’补充给养。”

“你认为‘哈勒布雷纳’号……”

“一周之内肯定在弗兰索瓦角附近出现，杰奥林先生。否则，就是兰•盖伊船长不在了。如果兰•盖伊船长不在了，那就可能是‘哈勒布雷纳’号在克尔格伦群岛与好望角之间沉没了！”

说到这里，费尼莫尔•阿特金斯大叔做了一个极为精彩的手势，说明这种可能性是根本不存在的。然后，他离开我走了。

我热切地希望旅店老板的预言尽快变成现实，我真的觉得度日如年了。照他说来，暖季的迹象已经显露出来——所谓“暖”，当然是对这一海域而言。虽然这座主要岛屿的地理位置在纬度上与欧洲的巴黎、加拿大的魁北克相差无几，然而，这是在南半球。尽人皆知，由于地球的轨道是椭圆的，太阳占据一个辐射源，南半球冬季比北半球更加寒冷，夏季则比北半球更加炎热。可以确信无疑的是，由于暴风雪的缘故，克尔格伦群岛的严冬季节是极为可怕的，海洋冰封数月，虽然气温并不特别低——平均气温冬季为摄氏二度，夏季为摄氏七度，与福克兰群岛或合恩角情形差不多。

毋庸赘言，冬季严寒阶段，在圣诞—哈尔堡和其他港口，再没有一艘船只前来停靠。在我说的这个时节，船只仍很稀少。至于帆船，由于担心被坚冰封锁航道，都到南美洲智利西海岸或非洲去寻找港口，最常见的情形是到好望角的开普敦去。几艘小艇，有的被形成固体的海水封住，有的侧倾在海滩上，直到桅冠都覆盖着冰霜。这就是圣诞—哈尔堡海面展现在我眼前的全部景象。

克尔格伦群岛虽然温差不大，气候却潮湿而寒冷。群岛经常遭受北风或西风的猛烈袭击，并夹杂着冰雹和暴雨，尤以西部为甚。靠近东部，虽然阳光被云雾半遮半掩，天空却比较晴朗。这一侧，圆形山顶上的雪线保持在海平面以上五十杜瓦兹处。

杜瓦兹为法国旧长度单位，约合1.949米。

我在克尔格伦群岛熬过了两个月之后，单等时机到来，好乘坐双桅纵帆船“哈勒布雷纳”号踏上归途。热情洋溢的旅店老板从人员平易近人和航海技术两方面，在我面前对这艘船赞不绝口。

“你绝对找不到更好的船！”他从早到晚反复对我这么说，“在英国从事远洋航行的船长中，无论从勇敢无畏上，还是职业技能上，都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我的朋友兰•盖伊！……若是他更善谈一些，感情更外露一些，那他简直就是十全十美的人了！”

我决定遵照阿特金斯大叔的嘱咐，一等到这艘双桅船在圣诞—哈尔堡停泊，就去预订船座。停泊六七天以后，船只就要继续航行，向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驶去，到那里装载锡矿石和铜矿石。

我的计划是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上度过暖季的几个星期。然后我打算从那里动身返回康涅狄格州。我没有忘记在人为的预计中为偶然留下余地。正如埃德加•爱伦•波所说的那样，“时时将无法预见的、意料之外的、无法想象的因素打算进去”，才是明智的，“侧面的、无关紧要的、偶然的、意外的事实，值得给予极大的考虑余地，偶然性应该不断地成为严格计算的材料”。

我之所以引用我们这位伟大的美国作家的话，这是因为，虽然我本人是实用头脑，性格严肃认真，天生缺乏想象能力，但我仍然对这位描述人类奇特行为的天才诗人赞赏备至。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谈谈“哈勒布雷纳”号，或更确切地说，是我在圣诞—哈尔堡可能会有哪些登船机会。在这个问题上，我不需担心会感到沮丧、失望。那时节，克尔格伦群岛每年有大量船只来到——至少五百艘。捕捉鲸类成效卓著，人们推断说，一只象豹可以提供一吨油，即等于一千只企鹅的产油量。而最近几年，在这个群岛靠岸的船只已经只有十几艘了，大肆滥捕已使鲸鱼头数大大减少。事实正是如此。

所以，即使“哈勒布雷纳”号失约，兰•盖伊船长不来与他的朋友阿特金斯握手言欢，也丝毫不用担心。我会很容易找到机会离开圣诞—哈尔堡。

每天，我在港口附近散步。太阳开始有点力气了。岩石、山中平台或火山岩柱，渐渐脱去雪白的冬装。与玄武岩断崖成垂直方向的海滩上，长出了一簇簇酒红色的苔藓。洋面上，50码到60码长的海带，蜿蜒起伏，随风飘荡，犹如丝带。平原上，靠近海湾深处，几株禾本科植物羞涩地抬起头来，其中有显花植物里拉，原生安第斯山脉；其次是火地岛大地植物区系的禾本科植物；也有本地土壤生长的唯一小灌木，前面我已经谈过，是一种巨型甘蓝，因具有抗坏血病的功能而成为珍品。

至于陆地哺乳类动物——水生哺乳类在这一海域比比皆是——迄今为止，我还从未遇到，两栖类或爬行动物也没有见到。只有几种昆虫——蝴蝶或其他昆虫——又没有翅膀。如果有翅膀，恐怕还未来得及使用，就会被强大的气流卷到波涛滚滚的洋面上去了。

有一两次，我乘坐过坚固的小艇。渔民们驾驶着这种小艇，迎风破浪前进。阵阵海风拍打着克尔格伦群岛的岩石，如投石器一般轰然作响。甚至可以尝试乘坐这种船只远涉重洋到开普敦去。如果肯多花时间，说不定能够抵达那个海港。请诸位放心，我是绝对不想这样离开圣诞—哈尔堡的……不！我正在等待着双桅船“哈勒布雷纳”号。“哈勒布雷纳”号是不会姗姗来迟的。

漫游过程中，我的足迹遍及各个海湾。我很惊异地发现，海岸各处景色不同。这饱经沧桑的海岸，这奇特的不可思议的骨架，完全为火山构造，它刺破雪白的冬季裹尸布，露出骨骼上发蓝的四肢……

我的旅店老板，安居于圣诞—哈尔堡家中，对自己的生活可谓心满意足。虽然他给我出了明智的主意，有时我仍然心急如焚！这说明，在这世界上，由于生活的实践而成为哲学家的人，仍然寥寥无几。在费尼莫尔•阿特金斯身上，肌肉系统远比神经系统发达，可能他拥有的本能，更胜过智慧。这些人对逆境斗争能力更强，归根结底，很可能他们在人世间遇到幸运的机会就更大。

“‘哈勒布雷纳’号呢？……”我每天早上这样问。

“‘哈勒布雷纳’号吗，杰奥林先生？”旅店老板以肯定的语气回答我说，“肯定今天就到。今天不到，明天肯定到！……肯定有那么一个头一天，是不是？到了第二天，兰•盖伊船长的国籍旗在圣诞—哈尔堡自由港上空迎风招展！”

当然，为了扩大视野，只要爬上特布尔山就可以了。登上海拔1200法尺高处，可远眺至三十四到三十五海里开外的地方。甚至透过薄雾，说不定还能提前二十四小时遥望到双桅船？然而从山坡直到峰顶，仍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仿佛穿着臃肿的冬装。恐怕只有疯子才会想到攀登上山吧！

有时我在海滩上奔跑，吓得许多两栖动物仓皇而逃，跃入初融的海水之中。企鹅则笨重而无动于衷。当我走近时，依然岿然不动。如果它们不是那等愚蠢的模样，倒真想和它们攀谈一番，当然只能使用它们那种高声聒噪、震耳欲聋的语言了！而黑色的海燕，黑白两色的剪水鹱，燕鸥和海番鸭，全都振翅飞逃了。

一天，我有机会观看了一只信天翁起飞。企鹅们用自己最精彩的聒噪为它送行——有如一位即将远行的朋友，可能离开它们一去而不复返。信天翁这种强有力的飞鸟可以一口气飞行二百里，不事休息。速度亦极快，可在几小时内穿越遥远的空间。我有机会观看了一只信天翁起飞。

法国古里，一里约等于四公里。下同。

这只信天翁，立于圣诞—哈尔堡海湾尽头一座高高的山岩上，巍然不动，注视着大海。浊浪拍岸，有力地撞击在礁石上，碎成千万朵浪花。

蓦地，大鸟展翅高翔，脚爪收拢，头部用力前伸，有如船头的斜桅托板。它发出尖声鸣叫，转眼之间，在高空中变成了一个黑点，消逝在南天的雾障之后了。

第二章

吨位为三百；桅桁稍倾，可以收风；逼风航行时速度很快。帆面可分前桅、主桅和船头三部分。前桅包括双桅船前桅、前桅帆、第二层帆和第三层帆；主桅包括后桅帆和顶桅；船头包括船首三角帆和大、小三角帆。这就是圣诞—哈尔堡等待的斯库那船，这就是双桅纵帆式帆船“哈勒布雷纳”号的基本构造。

船上有船长一人，大副一人，水手长一人，厨师一人，加上八名水手——一共十二人，操作人手足够。船只建造牢固，肋骨及船壳板全部用铜销钉组装；船帆宽大；船尾轮廓开阔优美。这艘船，可在恶劣气候条件下航行，操作灵活，最适于在南纬40度到60度之间行驶。它是比肯黑德造船厂的骄傲。

以上情况都是阿特金斯大叔向我提供的，而且伴随着多少赞美之辞啊！

兰•盖伊船长是利物浦人，指挥“哈勒布雷纳”号已经将近六年。船只的五分之三属于他个人。他在非洲和美洲的南部海洋上进行贸易活动，来往于各群岛之间，各大陆之间。他的双桅船之所以只拥有十二名船员，正是因为这艘船单纯从事贸易。如果要捕捉两栖类动物，如海豹等，人手就要增加，而且要装备渔具，捕鲸用的鱼叉，大鱼叉、钓鱼线等等为这种艰苦工作所必需的设备。我还要补充一句：这一带海面不甚安全，那时尚经常有海盗出没，靠近岛屿时应该倍加提防。但是，如果“哈勒布雷纳”号遭到袭击，它是不会措手不及的：船上装有四门石炮，圆炮弹和成包的弹丸数量充足，炸药贮藏舱内储备相当丰富；手枪、卡宾枪挂在枪架上；最后还有舷墙保护网。这一切保障了船只的安全。此外，值班人员睡觉时总是保持高度警惕。在这一带海上航行，如果不采取这些防范措施，那是少有的粗心大意。

八月七日这天清晨，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忽然响起旅店老板粗大的嗓门和用拳头打门的声音，我从床上跳下地来。

“杰奥林先生，你醒了吗？……”

“当然，阿特金斯大叔。这么大的声音，我还能不醒！——出了什么事啦？……”

“东北海面上，六海里的地方，有一艘船，正朝着圣诞港驶来！”

“是‘哈勒布雷纳’号吧？……”我猛然掀掉被子，高声叫道。

“再过几小时就知道了，杰奥林先生。不管怎么说，这是今年的第一艘船，隆重欢迎是理所当然的。”

我转眼之间穿好衣裳，跟随费尼莫尔•阿特金斯来到码头上，站在圣诞—哈尔堡海湾两端中间观看远方地平线视角最大的地方。

天气相当晴朗，海面上最后的晨雾正在消散，海水平静无波，微风习习。由于信风的缘故，克尔格伦群岛这一侧，天空比对岸更加明亮。

二十来名居民——大部为渔民——将阿特金斯大叔团团围住。毫无疑问，他是群岛上最重要的、也是最受敬重的人物。因此他的话也最有分量。

那时船只进入港湾风向正顺。不过，正是落潮。已经看得见的船只——一艘斯库那船——正不慌不忙地降帆前进，等待着涨潮。

人群议论纷纷。我心急如焚，倾听着各种议论，并不插言。意见分歧，每一方都固执地坚持己见。

比肯黑德造船厂为英国利物浦一家有名的造船厂。

我应该承认——而且这使我心中十分难过——大部分人反对这只斯库那船就是双桅帆船“哈勒布雷纳”号的说法。只有两三个人表示了肯定的意见。站在他们一边的，就有“青鹭”的主人。

“这是‘哈勒布雷纳’号！”他反复说道，“兰•盖伊船长还能不第一个抵达克尔格伦群岛，别胡扯了！……是他，没错！我敢肯定！如同他来了，他的手握住我的手，和我商谈，要一百担马铃薯补充给养一样，千真万确！”

“阿特金斯先生，你眼皮里长雾了吧！”一位渔民反唇相讥道。

“还没有你脑袋里的雾多！”旅店老板尖刻地回答。

“这艘船的外形与英国船不同，”另外一个人发表意见说，“船头细长，甲板脊弧突出，我估计是美国造。”

“不对……这是英国船，”阿特金斯先生驳斥道，“而且我差不多说得出来，是哪个造船厂所造……对！……是利物浦的比肯黑德造船厂，‘哈勒布雷纳’号就从那里下的水！”

“压根不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水手很有把握地说，“这艘斯库那船是在巴尔的摩尼珀和斯特隆日联合公司镀的锡，是切萨皮克河水首次溅湿它的龙骨。”

“还是说默尔西河河水吧，可怜的傻瓜！”阿特金斯大叔反驳说，“喂，擦擦你的眼镜，瞧瞧斜杆上升起的国籍旗吧！”

“英国旗！”人群异口同声大叫起来。

果然，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的国旗刚刚展开鲜红的绸面，映照着英国船只的一角。

没有任何疑问了。朝圣诞—哈尔堡港湾驶来的，确实是一艘英国船。但是，肯定了这一点，并不意味着这必然就是兰•盖伊船长的双桅船。

再过两小时，这已不成其为争论的焦点了。正午以前，“哈勒布雷纳”号已在圣诞—哈尔堡港湾中间海水四寻深处抛锚。

阿特金斯大叔见了“哈勒布雷纳”号船长喜形于色，手舞足蹈。我似乎觉得船长并不怎么感情外露。

他是一位四十五岁的男子，面色红润，四肢健壮，正像他的双桅帆船一样，强有力的头部，头发已经花白；眼睛乌黑，浓重的双眉下，眼珠闪烁着火焰般热情的光辉；皮肤黝黑；抿紧的双唇，露出排列整齐的牙齿，结结实实地长在强有力的颌骨上；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粗壮的胡须呈赭色；双腿双臂强健有力。兰•盖伊船长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其外貌并非严峻，说不动声色可能更确切些。从外表上看，他是一位十分内向的人，不会痛痛快快吐露内心的秘密。——这是兰•盖伊船长抵达的当日，一位比阿特金斯大叔更了解情况的人讲给我听的，虽然我的旅店老板自认为是船长的挚友。事实上，任何人都不能自吹说，对这位天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已经深入了解了他的内心。

我立刻就要谈到我刚才提到过的人。他说是“哈勒布雷纳”号的水手长，名叫赫利格利。怀特岛生人，四十四岁；中等身材，显得短粗胖，健壮有力；两臂撒开，不贴身，罗圈腿；脑袋像个肉球，长在公牛一般的脖子上；胸脯宽阔，似乎容得下正常人双倍的肺叶——我自忖他是否真的长着这么多的肺叶，因为他呼吸时消耗的空气确实量很大——他总是气喘吁吁，总是不停地讲话；嘲弄人的眼睛，满面笑容可掬。眼睛下面一堆皱纹，因颧骨肌肉不断收缩而产生。还要指出他的嘴，吊在左耳垂上。这与双桅帆船的船长对比多么强烈！两个人差异如此之大，竟然能够配合默契！他们就是合得来，已经一起航行了十五、六年——首先在双桅横帆船“威力”号上，后来，在本书故事开始前六年，“哈勒布雷纳”号又代替了“威力”号。

赫利格利刚刚抵达，就从费尼莫尔•阿特金斯处获悉，如果兰•盖伊船长同意，我要搭乘这艘船。所以，未经介绍和任何准备，水手长当天下午就朝我走来。他已经知道我的名字，用下面这句话开头与我攀谈起来：

“杰奥林先生，我这厢有礼了。”

“我也向你致意，我的朋友，”我回答道，“有什么事吗？”

“为您效劳。”

“效劳？……哪方面呢？”

“在你有意登上‘哈勒布雷纳’号方面……”

“请问您是哪一位？”

“船上职务和名字是水手长赫利格利，也是兰•盖伊船长的忠实伙伴。船长是有名的听不进任何意见的人，他却痛痛快快听我的。”

于是我想：如此热心帮忙的人，应该利用。看来，他毫不怀疑自己对兰•盖伊船长可以施加巨大影响。

我回答道：

“那好，朋友，如果你的职责此刻不呼唤你，咱们聊聊吧。”

“杰奥林先生，我有两小时空余时间。再说，今天活也不多。明天，要卸货，要补充给养……这对船上人员来说，都是休息时间……如果你有空……我也有空……”

说着，他朝海港深处摇摇手，指着他熟悉的方向。

“在这里谈谈不是很好吗？”我拉住他，提请他注意。

“聊聊，杰奥林先生，站着聊……嗓子眼干着冒烟……坐在‘青鹭’的一角，面前摆上两杯威士忌茶，岂非轻而易举……”

“我可滴酒不沾，水手长。”

“没关系，我喝双份。嗳！你可不要以为是和醉鬼打交道啊！……不！……我从来不过量，但是一定要喝足！”

我跟随这位水手长走去。显然，他已经惯于在酒店的水中游泳了。阿特金斯大叔此刻正在双桅帆船甲板上，忙着争议买价卖价。我们在他旅店的大厅中坐了下来。首先，我对水手长说：

“我正好指望通过阿特金斯，让我和兰•盖伊船长搭上关系。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和船长特别熟……”

“呸！”赫利格利说道，“费尼莫尔•阿特金斯是个好人，他对船长十分敬重。可是，他无论如何比不上我！……让我给你活动活动吧，杰奥林先生……”

“难道这事这么难办吗，水手长？‘哈勒布雷纳’号上一个空闲舱位都没有吗？……我有一间最小的舱室就可以，而且我付钱的“太好了，杰奥林先生！舱面室的一侧，有一间舱室，从来没有人用过。既然你不怕必要的时候破费……不过，我对你讲句知心话：恐怕要比你想的还要机灵，比老阿特金斯还要机灵，才能使兰•盖伊船长下定决心接纳搭船乘客！……好！一个好小伙子为你的健康干杯了！很遗憾你不能礼尚往来。恐怕将他全部的机智都使上也不算过分！”

伴随着这句话，他闭起左眼，右眼闪射出异样的光芒！仿佛他两只眼睛具有的全部勃勃生机都集中到一只眼睛的眼球上表现出来了！毋庸讳言，这美妙的言辞结尾处，已淹没在一杯威士忌中。水手长并不赞赏威士忌的上等质量，因为“青鹭”的酒不过来源于“哈勒布雷纳”号的食品贮藏舱而已。

然后，这个鬼家伙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只黑而短的烟斗，装上烟，安上烟草帽，用力将烟斗插在嘴角两颗臼齿的缝隙之间，点上烟。他喷云吐雾，有如一艘正在生火的轮船。他的头部竟然在灰白色的云雾后面变得模糊不清了。

“赫利格利先生？……”我说。

“杰奥林先生……”

“为什么你们船长不高兴接待我呢？……”

“因为他头脑中从未考虑过船上搭乘旅客的问题。直到现在为止，凡是这一类的要求，他总是一律回绝。”

“什么原因呢，我想问问你……”

“噢！因为他不愿意碍手碍脚，他要行动完全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他认为合适，就可以掉转船头，向北或向南，朝着日落方向或旭日东升方向，而不需要向任何人阐明理由！这南部海洋，他从没有离开过，杰奥林先生。我们一起在这一带海面奔波，已经多年，东到澳大利亚，西到美洲，从霍巴特敦到克尔格伦群岛、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福克兰群岛，只有卖掉船上货物时才停泊一下，有时直驶到南极海洋。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理解，一位乘客可能碍事。再说，有谁愿意登上‘哈勒布雷纳’号呢，它不喜欢与微风调情，海风将它推向哪里，就驶向哪里。”

我自忖，是否水手长千方百计要把这艘双桅船描绘成一艘神秘的船只，无目的地航行，到停泊地也不久留，是想入非非的船长指挥的高纬度地区漫游船。不管怎么样，我对他说道：

“总之，‘哈勒布雷纳’号四五天以后就要离开克尔格伦群岛，是吗？”

“肯定……”

“这一次，航向是向西，朝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驶去，是吗？

“很可能。”

“那好，水手长，这个可能对我已经足够了。既然你愿意为我效劳，那就请你一定使兰•盖伊船长下定决心，允许我搭船……”

“好，这事就算办成了吧！”

“太好了，赫利格利，你是不会后悔的。”

“嗳！杰奥林先生，”古怪的水手长头摇得好像刚出水一样，反驳道，“我从来做任何事都不后悔。我明白，给你帮忙，我也绝不会后悔的。现在，如果你允许，我就告辞。我立即回船，也不等我的朋友阿特金斯回来了。”

他一口喝干了最后一杯威士忌——我仿佛觉得那杯子都要和酒一起消逝在他的喉咙里——赫利格利俨然以保护人的姿态向我微微一笑，然后，粗壮的上身在罗圈腿的双弧上一摇一摆，烟袋锅里喷出呛人的烟雾包围着他，他走出大厅，朝着“青鹭”东北方向而去。

我坐在桌前，陷入沉思。各种自相矛盾的想法萦绕心头。这位兰•盖伊船长到底是什么人？阿特金斯大叔给我描述的，是技术高超的海员加上正直的人。就算他集二者于一身好了，根据刚才水手长对我说的话，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既然我愿意不计较价钱，满足于船上的生活，头脑中就从未考虑过，搭乘“哈勒布雷纳”号的要求竟然会成为难题。这一点我承认。是什么理由使兰•盖伊船长拒绝我呢？……他不愿被什么协议束缚手脚；航行过程中，如果他心血来潮要到某处去，他就不愿被迫驶往另一处。这条理由是否讲得通呢？……说不定，由于他航行的性质，他有特殊原因要提防陌生人吧？……他进行走私活动或者贩卖黑奴？——那个时代在南方海上，这仍是相当频繁的贸易活动……不管怎么说，这些解释都说得过去。可是品德高尚的旅店老板却为“哈勒布雷纳”号及其船长担保。这是正派船，正派船长，费尼莫尔•阿特金斯两样都保证！……如果他对这两条都没有产生错觉，那确实相当了不起了！……不过，他对兰•盖伊船长的了解，无非是一年一度停泊克尔格伦群岛时与他见面。在这里，他只进行正常的贸易活动，当然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另一方面，我自忖，是否水手长为了显示他给我帮这个忙多么重要，有意抬高自己的身价……船上能有一位乘客像我这么随和，又不计较搭乘的价钱，说不定兰•盖伊船长很满意、很高兴呢！……

一小时以后，我在码头上遇到旅店老板，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啊！这个赫利格利魔鬼，”他高叫起来，“禀性难移！……你要相信他呀，那兰•盖伊船长不征求他的意见，连擤鼻涕都不敢！……杰奥林先生，你看这位水手长，真是个怪人！他心眼儿倒不坏，也不愚蠢，就是像魔鬼一样地捞美元和畿尼！……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当心点你的钱袋！……把你的衣服口袋或钱包扣子扣好，不要让人给搂了去！”

“谢谢你的忠告，阿特金斯。告诉我，你已经和兰•盖伊船长谈过了吗？……谈过这件事了吗？……”

“还没有，杰奥林先生，来得及。‘哈勒布雷纳’号还刚到，抛了锚，还没遇到退潮掉头呢！”

“好吧！不过，你大概可以理解，我希望尽早把这件事定下来。”

“耐心点吧！”

“我急于心里有个数。”

“嗳！不用担心，杰奥林先生！事情自然而然会办好！再说，即使不上‘哈勒布雷纳’号，你也不用犯难。随着渔汛季节的到来，马上会有很多船只来到圣诞—哈尔堡，那数目比‘青鹭’四周的房屋还要多！这事就交给我啦！你上船的事，我负责！”

一方面是水手长，另一方面是阿特金斯大叔，但这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尽管他们向我许下了诺言，我还是决定直接与兰•盖伊船长交涉一下，虽然他这人不大好接近。我决定单独碰到他的时候，和他谈谈我的计划。

到了第二天，才有一个机会。在此以前，我沿着码头漫步，仔细端详这艘斯库那船，发现这是一艘外形美观、十分坚固的帆船。这一带海域，流冰块有时漂到50度纬度线以外，坚固是船只必不可少的优点。

下午时分，我走近兰•盖伊船长的时候，看出他似乎想回避我。

在圣诞—哈尔堡，顺理成章地，为数不多的渔业人口基本上是不更新的。我再重复一遍，那时节来往船只为数不少，有时几位克尔格伦群岛人到船上干活，以代替短缺的人或死去的人。总而言之，岛上人口固定不变，兰•盖伊船长大概每个人都认识。

再过几个星期，大批船只纷纷到达，船上人员拥塞码头，呈现出平时少有的繁忙景象时，他也可能认错人。繁忙景象随着渔汛季节的结束而告结束。但是，现在才八月份，“哈勒布雷纳”号利用异常温和的冬季来到，在港口内是独一无二的船只。

所以，即使水手长和旅店老板还没有在兰•盖伊船长面前为我说项，他也不会猜不出我是异乡人。

他的态度只能意味着：要么，他已经得知我的想法，他还不想答复；要么，赫利格利也好，阿特金斯也好，从前一天到那时为止，还不曾与他谈起这件事。如果属于后一种情况，他之远远避开我，则是由于他天性不善于与人攀谈，与一个陌生人发生关系对他不合适。

可是我已经忍耐不住了。这个难以接近的人要拒绝我，就让他拒绝好了！强迫他违心同意我上船，我丝毫没有这个意图。我甚至不是他的一国同胞。克尔格伦群岛上，也没有一个美国领事或代理人，否则我还可以在他们面前发上几句牢骚。最重要的是我要有个准信。如果我在兰•盖伊船长面前碰了钉子，我受到的损失，无非就是等待另一艘更热心的船只来到而已——至多也就耽搁两三个星期。

我刚要与船长搭话，船上大副来了。船长利用这个机会走开了，他向大副做个手势，叫他跟着他走。他们绕到海港尽头，消逝在岩石角上，溯海湾北岸而上了。

“见鬼！”我心里想道，“看来，我得相信，要达到我的目的还困难重重哩！不过，也只是推迟一下而已。明天上午，我要到‘哈勒布雷纳’号船上去。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位兰•盖伊，他得听我讲话，然后回答我行还是不行！”

也很可能，快进晚餐的时候，兰•盖伊船长会到“青鹭”来。一般情况下，船只停泊时，海员都到这里来进午餐和晚餐。在海上航行数月之后，喜欢换换花样。一般来说，在船上的食谱无非就是饼干和咸肉而已。

从身体健康来说，也需要这样。新鲜食品已装上船，船上上司们也感到在旅店吃饭更好些。我毫不怀疑，我的朋友阿特金斯已经做好准备，要像样地接待双桅船船长、大副和水手长了。

我等待着，很晚才上桌吃饭。结果大失所望。

船长也好，其他人也好，船上竟没有一个人光临“青鹭”。我只好像两个月来每天那样，一人独自进餐。不难想象，在寒季里，阿特金斯大叔的主顾基本上是不变的。

饭后，将近七点半钟，夜幕降临，我到港口有房屋的一侧去散步。

码头上空无一人。旅店的窗户发出微弱的光亮。“哈勒布雷纳”号的船员，没有一个人上岸。小艇已用掣索拴好。海水涨潮，微波荡漾，小艇轻轻地摇晃。

这艘斯库那船，简直和兵营一样，太阳一落，就禁止海员上岸了。这项措施大概会使赫利格利十分不快。他是个话匣子兼酒坛子。我猜度，停泊期间，他是很喜欢从这家酒店窜到那家酒店的。在“青鹭”附近，我没有看到他，也没有见到船长。

我在双桅船近旁踱着方步，一直待到九点钟。渐渐地，船体暗下去了。湾内的海水只映出一个闪闪发光的拔瓶塞用的螺丝起子，那是挂在前桅支柱上的船头灯。

我回到旅店，只见费尼莫尔•阿特金斯在门边吸着烟斗。

“阿特金斯，”我对他说，“好像兰•盖伊船长一点不喜欢经常光顾你的旅店哪！”

“他有时星期天来，今天是星期六，杰奥林先生。”

“你还没跟他说吗？”“说了，”旅店老板回答我说，明显露出为难的口气。“你对他说了，一个你认识的人希望搭乘‘哈勒布雷纳’号吗？”

“说了。”

“他怎么回答呢？”

“既不是我所希望的，也不是你所希望的，杰奥林先生。”“他拒绝？”

“差不多。他对我说：‘阿特金斯，我的双桅船不是用来接待乘客的。我从来没有接待过，也不要指望哪一天我会接待。’你说这是不是拒绝呢？”

第三章

我一夜未能安睡。好几次，我“梦见自己在做梦”。然而——这是埃德加•爱化•波的观察所得——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的时候，往往就要醒来了。

于是我醒来了，对这位兰•盖伊船长仍然满腔怒火。搭乘“哈勒布雷纳”号离开克尔格伦群岛的想法，早已在我头脑中深深扎根。阿特金斯大叔不断向我吹捧这艘船，说它一向是一年中最早抵达圣诞—哈尔堡的。我掐着指头一天一天地算，一小时一小时地算。有多少次，我仿佛看见自己坐在这艘双桅船上，航行在群岛海面上，航向直指西方，朝着美洲海岸驶去！我的旅店老板从不怀疑兰•盖伊船长乐于助人，何况这与他自己的利益亦不矛盾。接纳一名乘客，既不要因此被迫改变航线，又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搭乘费，恐怕没有什么商船会拒绝这么做。谁会想到竟然发生这种事呢？……

我感到胸中一股怒气隐隐而起，这人未免太不乐于助人了！我肝火上升，神经紧张。前进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障碍，我不由得勃然大怒。

一夜怒气未消，烦躁不安，难以成眠。到了天亮时，我才平静下来。

对兰•盖伊这种令人不悦的做法，我已经决定，要与他当面理论理论。很可能我一无所获，但是，至少我要将心中的不悦一吐为快。

阿特金斯大叔已经谈过了，得到的答复，大家都已知晓。那么，热心的赫利格利，迫不及待地表示愿意为我效劳，自称对兰•盖伊船长甚有影响，他会为了实践他的诺言而蛮干吗？不知道，我没有遇到他。无论如何，他的处境不会比“青鹭”的老板更好过一些。

早晨八点左右，我走出房门。用法国人爱用的一个词，就是“狗天气”——用更正确的词句，就是天气极坏。雨雪交加，狂风从西面高山顶上飞旋而下，天低云暗，气流和海水如雪崩一般翻腾着。这种天气，兰•盖伊船长上岸来在狂风暴雨中淋个落汤鸡，是绝对不可能的。

果然，码头上空旷无人。几艘渔船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已离开了海港，大概躲到海浪和狂风无法企及的小湾深处去了。至于我要到“哈勒布雷纳”号船上去，如果不叫一艘小艇来接我，我根本去不了。水手长也不曾许诺负责派小艇前来。

“再说，”我自忖道，“在双桅船的甲板上，船长等于在自己家中一样。如果他执意毫无道理地拒绝我，我也打算据理相争，那最好是在中立地带进行。我可以躲在我的窗子后面窥视他。如果他的小艇上码头，这回他可别想躲开我。”

回到“青鹭”后，我坚守在玻璃窗后面。玻璃上雨水淋淋，我将呵气擦去。狂风阵阵从壁炉烟囱倒灌室内，将炉膛内柴灰吹得到处皆是，我也无暇顾及了。

我等待着，神经紧张，急躁不安，强压怒火，越来越恼。

两小时过去了。暴风雨平息了，比我平静得还快。克尔格伦群岛风向极不稳定，经常如此。

将近十一点钟，东方高云层占了上风，暴风雨转到群山另一侧去，销声匿迹了。

我打开窗户。

这时，“哈勒布雷纳”号的一只小艇正准备解开掣索，一位水手下到艇内，装上一副桨；另一个人坐在艇尾，也不扶住操舵索。斯库那船与码头之间，距离只有五十杜瓦兹左右，绝不会再多。小艇靠岸。那人跳下船来。

这正是兰•盖伊船长。几秒钟之内，我已经跨过旅店门槛，停住脚步，站在船长面前。他手足无措，要避开两船相撞的样子。

“先生，”我对他说道，口气生硬而冷淡——冷得就像刮东风时的天气。

兰•盖伊船长定睛望着我。他墨黑的眼睛饱含忧伤，使我十分震惊。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几乎耳语一般：“你是外地人么？”他问我。

“对克尔格伦群岛人来说，是外地人，”我回答道。

“英国国籍？”

“不是，美国。”

他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向我施礼，我也同样还礼。

“先生，”我接着说，“我有理由相信，‘青鹭’的阿特金斯大叔，已稍微与你谈及我的一项要求。在我看来，这个要求似乎值得受到赞助，对一位……”

“是要搭乘我的双桅帆船么？”兰•盖伊船长答道。

“正是。”

“先生，我没能同意这项要求，很遗憾。”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我没有在船上捎带乘客的习惯，这是其一。”

“那其二呢，船长？……”

“因为‘哈勒布雷纳’号的航行路线从来事先不固定。它动身前往某一港口，可是却到另一港口去了，根据哪里对我有利而定。先生，你要知道，我根本不是为哪一位船主服务的。双桅帆船大部分属于我，我不需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来决定它的航程。”

“那么，先生，同意不同意我搭船，也只取决于你一个人了……”

“是这样。不过给你的答复只能是拒绝，非常遗憾。”

“船长，假如你知道，你的双桅船开往什么目的地对我完全无关紧要，你也许会改变主意的。除非假设它要到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确实。”

这时，我仿佛觉得兰•盖伊船长的目光缓慢地往南方天际扫了一下。

“喂，先生，”我接着说，“到这里或那里，对我都无所谓。我最希望的，是一有机会就尽快离开克尔格伦群岛……”

兰•盖伊船长没有回答，仍在沉思。他并不想跟我不告而别。

“先生，请你听我说好么？”我语气相当急切地问道。

“好的，先生。”

“我要补充一句话。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如果你的双桅船航行路线没有改变的话。你的计划是从圣诞—哈尔堡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去……”

“可能去特里斯坦达库尼亚，也可能去开普敦，也可能去福克兰群岛……也可能去别处……”

“那好，船长，我想去的正是别处！”我不无讥刺地针锋相对地说道，极力压抑着我的恼怒。

这时，兰•盖伊船长的态度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的声音变了调，更加生硬，更加嘶哑。他用干脆而明确的字句使我明白，无论怎样坚持也是徒劳无益；我们谈话的时间已经太长，他时间紧迫，要到海港办公室去办事……总之，我们互相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够了……

我伸出手臂拦住他——说拉住他，可能更确切些——这场已经开始得不妙的谈话，很可能要更加不妙地结束。这个怪人朝我转过身来，声调已和缓一些，这样表述道：

“先生，请你相信，我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对一位美国人表现得这样不客气，我心里很觉得过意不去。但是我无法改变我的行为。‘哈勒布雷纳’号航行过程中，可能发生这样那样无法预料的事件，一位乘客在场可能有诸多不便……哪怕是你这样随和的人兰•盖伊船长的态度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这可能招致我无法利用我寻求的机遇……”

“我已经对你说过，船长。我再重复一次，我的意图是回到美国康涅狄格州。三个月之内或六个月之内到达，走这条路线或另一条路线，对我都无所谓。哪怕你的双桅船朝南极海洋开去……”

“南极海洋！”兰•盖伊船长用疑问的语气高叫起来，同时他的目光搜寻着我的内心，仿佛我肚里藏刀一般。

“为什么你与我提到南极海洋？……”他截住话头，抓住我的手。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就跟我说北冰洋、北极或南极一样……”

兰•盖伊船长没有回答。我仿佛看见他眼中有一颗泪珠在滚动。似乎我的回答唤起了他什么刺心的痛苦回忆。他极力摆脱这种回忆，转到其他思路上去。

“这个南极，”他说道，“谁敢去冒险呢？……”

“抵达很困难……而且也没什么用，”我针锋相对地说道，“不过，确有酷爱冒险的人投身于这类的事业中去。”

“是的，……酷爱冒险！……”兰•盖伊船长嗫嚅着。

“对啦，”我又说道，“正好美国又要进行新的尝试了。是查尔斯•威尔克斯的探险队，有‘凡库弗’号，‘孔雀’号，‘海豚’号，‘飞鱼’号和好几艘同航船只……”

“美国，杰奥林先生？……合众国政府派遣一支探险队去南极海洋，你能肯定吗？……”

“这事千真万确。去年我离开美国以前，听说这支探险队刚刚出海。到现在已经有一年了，说不定勇敢无畏的威尔克斯又将他的探险活动推进到了他的前人从未到达的地方。”

兰•盖伊船长又沉默不语了。后来，他从这无法解释的关切之中清醒过来，说道：

“无论如何，即使威尔克斯成功地穿越了极圈和极地大浮冰，他是否能超过更高的纬度，还值得怀疑，比起……”

“比起他的先驱者别林斯高晋、福斯特1、肯德尔2、比斯科3、莫勒尔4、坎普5、巴勒尼……”我回答道。

查尔斯•威尔克斯，美国探险家。

别林斯高普，俄国航海探险家。

1福斯特，英国人。

2肯德尔，英国人。

3比斯科，英国海员。

4莫勒尔，美国人。

5坎普，英国海军上尉。

“和……”兰•盖伊船长补充道。

“和谁？你指的是谁？”我问道。

“你是康涅狄格州生人么，先生？”兰•盖伊船长突然说道。

“是康涅狄格州。”

“具体是哪里？……”

“哈特福德。”

“你知道卜塔基特岛么？……”

“我游览过数次。”

“我想你是知道的，”兰•盖伊船长说道，眼睛死死盯住我，“贵国小说家埃德加•爱伦•波，让他笔下的主人公阿瑟•戈登•皮姆，正好诞生在楠塔基特岛……”

“确实不假，”我答道，“我想起来了，这部小说的开头是发生在楠塔基特岛。”

“你说……‘这部小说’？……你用的确是这个词么？……”

“没问题，船长……”

“是的，你和别人都这么说！……噢，对不起，先生，我不能再等了……我很遗憾……非常遗憾，不能为你帮这个忙……不要以为，这件事我经过考虑，想法会改变。再说，你只要等几天就行……暖季即将开始……商船、捕鲸船相继来到圣诞—哈尔堡停泊，你可以任意乘坐其中一艘……肯定开往你想去的地方……我很遗憾，先生，我非常遗憾……再见吧！”

说到最后一句，兰•盖伊船长便告辞了。这次谈话的结果，与我设想的完全不同，虽然明明白白，但却很有礼貌。

执意要做本来不可能的事，毫无用处。我于是放弃了乘“哈勒布雷纳”号航行的希望，对这位可恶的船长不免怀恨在心。为什么要否认呢？这件事确实唤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感到这位海员心灵深处有一桩奥秘，揭开它会给我无穷的乐趣。我们的谈话出人意料地跨题，在那么出人意料的情形下，道出了阿瑟•皮姆的名字；对楠塔基特岛的疑问；威尔克斯指挥在南极海面进行探险的消息所引起的反应；肯定美国航海家在南方不会比……前进得更远等等。兰•盖伊船长想说的是谁呢？……这一切，对于像我这样讲求实际的头脑来说，都是思考的题目。

那天，阿特金斯大叔很想知道，是否兰•盖伊船长表现得好说话，是否我已得到允许在双桅船上占一间舱室。我不得不向旅店老板承认，我在谈判中的遭遇也不比他好……这使他十分惊讶。他完全不能理解船长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那么固执己见……他简直认不出这个人了……这种变化从何而来呢？……而且，更直接与他切身相关的是与以前每次停泊情形相反，这一次，无论是“哈勒布雷纳”号的船员，还是船长，都不经常光临“青鹭”了。似乎全体船员服从着一道命令。只有两三次，水手长来到旅店大厅坐坐，如此而已。所以阿特金斯大叔大失所望。

关于赫利格利，我知道，他不够谨慎，做得太过分了。后来，他已不再希望与我继续交往。这种交往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无益的事。他是否曾经试图改变他的上司的想法，我说不上来。总之，肯定他坚持也是徒劳。

此后的三天，八月十日、十一日、十二日，双桅船上补充给养和修理工巴勒尼，英国船长，其探险活动见本书第八章。作继续进行。可以看见船员们在甲板上奔忙往返——水手在检视桅杆，更换动索，将最近渡海时变松了的支索和后支索再度拧紧；上、下舷墙被浪涛所毁之处，都重新漆好；装上新帆，修补旧帆，天气好时，旧帆仍可使用；用木槌到处敲打，将船壳板及甲板上的缝隙一一填塞起来。

这些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海员停泊时司空见惯的那种吵吵嚷嚷，大呼小叫，争吵叫骂的情景，在这里无影无踪。“哈勒布雷纳”号一定指挥有方，把船员管得服服帖帖，规规矩矩，甚至寡言少语。估计水手长与其同伴们形成鲜明对照，因为他在我面前显得喜欢谈笑，尤喜聊天——除非他只在上岸的时候，才舌头发痒。

终于得知，双桅船定于八月十五日启航。启航的前一天，还没有任何迹象使我认为，兰•盖伊船长能够对他的断然拒绝回心转意。

再说，我也没往那儿想。对这次意外，我已经逆来顺受了。我根本不想对别人进行非难。阿特金斯大叔想再一次为我说项，我没有允许。兰•盖伊船长和我在码头相遇的时候，我们就像从未见过面、素不相识的人一样，他从这边走，我从那边过。不过，我应该注意到，有一两次，他的态度中流露出些微的犹豫……似乎他想跟我讲话……一种隐蔽的本能推动着他……但他并没有这样做，我也不是那种要再次挑起理论理论的人……何况，我当天就已获悉，费尼莫尔•阿特金斯不顾我的禁令，又一次向兰•盖伊船长为我说情，仍然一无所获。正像人们常说的，这件事“已经了结”。然而水手长却不这么想……

果然，“青鹭”主人问到他时，赫利格利竟然否认这盘棋已经彻底输掉。

“很可能，”他反复说了几次，“船长还没有最后表态呢！”

但是，相信这位牛皮大王的话，就等于在一个方程式中，代入一个错项。我可以肯定，对斯库那船只的启航，我已经无动于衷了。我只想在海面上窥视另一艘船只的出现。

“再过一两个星期，”我的旅店老板反复对我说，“杰奥林先生，比起你跟兰•盖伊船长打交道来，你要开心得多。到那时，不止一艘船，会巴不得让你搭乘……”

“那倒可能，阿特金斯。不过，不要忘记，大部分到克尔格伦群岛来捕鱼的船只，在这一停就是五、六个月。我如果要等这么长时间，才能踏上归途……”

“不是都这样，杰奥林先生，不是都这样！……有的只在圣诞—哈尔堡挨个边就走……好机会一定会到来的。那时候，你就一点不会后悔失去了搭乘‘哈勒布雷纳’号的机会了……”

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命中注定，我要作为双桅船的乘客离开克尔格伦群岛，而且将我卷入最惊心动魄的冒险。当时的航海年鉴上对此定会有所记载。

八月十四日晚，七点半左右，夜幕已笼罩着岛屿。晚饭后我在北部海湾码头上漫步。天气干燥，夜空中群星闪烁。空气凛冽，寒气逼人。这种情况下，我自然不可能散步多时。

半小时之后，我返回“青鹭”的时候，有一个人与我相遇。他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在我面前停住。

夜色深沉，认不出这个人是谁。一听他的声音，那有特征的低声耳语，绝对没错，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兰•盖伊船长。

“杰奥林先生，”他对我说道，“明天‘哈勒布雷纳’号就要扬帆启航了……明天早晨……退潮之前……”

“何必告诉我这些呢，”我反唇相讥道，“既然你拒绝……”

“先生……我反复考虑过了。如果你没有改变初衷，请你七点上船……”

“确实，船长，”我答道，“我没有料到你会回心转意……”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反复考虑过了。我还要补充一句，‘哈勒布雷纳’号将直接驶向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我估计，这对你是合适的吧……”

“真是再好没有了，船长。明天早晨七点，我一定上船……”

“舱室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那搭乘的船钱……”我说。

“以后再商量吧，”兰•盖伊船长反驳道，“而且一定使你满意。那么，明天见吧……”

“明天见！”

我向这个怪人伸出手臂，希望将我们达成的协议固定下来。也许黑暗中他没有看清我的动作，他没有做出相应的回答，快步离开了。他上了小艇，船桨划了几下，便将他带走了。

我惊讶不已。回到“青鹭”，在大厅里，我将此事告知阿特金斯大叔，他也和我一样十分惊讶。

“嘿，”他回答我说，“赫利格利这只老狐狸说得真对！……可也真是，他这个鬼船长真比娇生惯养的女孩还要任性！……但愿他不要到开船的时候又改变主意！”

这个假设是绝对不成立的。我再考虑一下，认为这种做法既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任性。兰•盖伊船长之所以收回成命，乃是因为我搭乘这艘船对他有什么好处。依我看来，他的态度转变，大概与我和他谈到康涅狄格州楠塔基特岛的那番话有关。为什么他对这个问题如此饶有兴趣，现在只能让今后发生的事情来给我解答了。

我的旅行准备迅速就绪。我属于讲求实际的旅客，从不带累赘的行李。挎着一个背包，手提一只箱子，就可以周游世界。我的大件物品就是几件毛皮衣裳。这是任何旅行者穿越高纬度地区必不可少的东西。当你漫游南大西洋的时候，至少要小心谨慎采取这些预防措施。

第二天，八月十五日。天亮以前，我便向心地高贵、正直善良的阿特金斯告别。我这位同胞，亡命在这荒凉岛上，但是他和一家人都生活得很幸福。他对我关怀备至，热情周到，我只能恭维一番。我向他表示谢意，热心的旅店老板非常感动。他总是考虑我的利害，急忙催我上船，担心——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兰•盖伊船长从昨天到现在又“换了前下角索”。他甚至反复对我强调这一点，向我招认说，夜里他数次爬到窗前窥视，看看“哈勒布雷纳”号是不是一直停泊在圣诞一哈尔堡海中。他一直到晨光初露时分才算放下心来。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阿特金斯大叔要送我上船，以便与兰•盖伊船长和水手长告别。一艘小艇在码头上等我们，将我们两人送到双桅船的舷梯边。由于退潮，船只已经掉头。

甲板上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赫利格利。他向我投以胜利的目光。这就好比对我说：

“嗯？你看怎么样！……我们这位难对付的船长终于同意了……这多亏了谁呀？还不是这位好人水手长极力给你帮忙？他能左右船长，这可不是瞎吹吧？……”

事情果真如此么？……我有很多理由，可以无多大保留地不相信这一点。不过，这反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哈勒布雷纳”号即将起锚，我已经上船。

兰•盖伊船长几乎立刻出现在甲板上。同样出我意料而又使我惊讶万分的是，他竟然仿佛没注意到我在场。

器具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船帆已从套子中拉出，索具已准备就绪，吊索和下后角索都已整理好。大副站在船首监视着绞盘的转动，船锚很快就立起来了。

阿特金斯大叔此时走到兰•盖伊船长跟前，用十分感人的声音说道：

“明年见！”

“但愿上帝保佑，阿特金斯大叔！”他们双手紧握。然后水手长也过来紧紧握住“青鹭”老板的手。小艇将他送回码头。

八点，退潮一平，“哈勒布雷纳”号便让低帆吃风，以左舷风行驶，在北风吹拂之下，转动开出圣诞—哈尔堡港湾。一到海上，便朝西北驶去。

特布尔山和哈佛加尔山这两座直插云天的山峰，分别高出海面两千法尺和三千法尺。随着下午最后时分的到来，两座雪白的山峰消逝在远方。

第四章

恐怕哪一次远渡重洋也没有像这次这样开始得顺利！本来，兰•盖伊船长难以理解的拒绝，要让我在圣诞—哈尔堡再等上几个星期。一个意料不到的转机忽然来到。于是，美妙的海风将我带走，远离了克尔格伦群岛。船只顺风行驶，海面荡起涟漪，船速大约每小时七八海里。

“哈勒布雷纳”号的内部与其外表十分相称。管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舱面室，还是船员休息舱，到处干干净净，有如荷兰圆头帆船。

舱面室前部左舷处，是兰•盖伊船长的舱室。从可以降下的玻璃窗，可监视甲板，必要时，可将船长命令传给值班人员。值班位置在主桅和前桅之间。右舷处，是大副的舱室，结构与船长室相同。两室内各有狭窄的床铺一张，容积不大的橱柜一个，一张用草填塞的扶手椅，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桌上方悬挂着可横向摆动的灯一盏；各种航海仪器，气压表，水银温度计，六分仪。精密航海计时仪装在橡木盒子锯末里，只有船长准备测量日高时才将它取出。

舱面室后部还备有两间舱室，正中部分为军官餐厅。餐桌四周有带活动靠背的木椅。

这两间舱室中，有一间已准备好接待我。光线来自两扇玻璃窗，一扇朝着舱面室侧翼纵向通道，一扇朝着船尾。舵手站在船尾的舵轮前。后桅驶风杆从舵轮高处伸出，长度超过船顶好几英尺，这使双桅船显得更加明光闪闪。

我的舱室八法尺长五法尺宽。我已经习惯于这种航行的必要，不需要更大的空间，也不需要更多的家具：一张桌子，一个橱柜，一张藤椅，一个铁腿洗脸池，一张窄床，便足够了。薄薄的床垫，碰上一位不像我这么随便的乘客，定会引起尖刻的批评。反正“哈勒布雷纳”号抵达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时我就上岸，只是一次比较短暂的航行而已。于是我占据了这间舱室，估计居住的时间不会超过四五个星期。

前桅的前部，靠近船只中心的地方——延长支索帆边缘的地方——是厨房，用牢固的系索加以固定。再过去，便是敞开的进舱口，衬着厚厚的油布。从这里沿船梯而下，可通各船员休息舱和中舱。天气恶劣时，巨浪袭上船舭，便将进舱口密封关死，船员舱室可不受海浪袭击。

船上八名船员的名字是：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捻缝师傅哈迪；水手罗杰斯，德拉普，弗朗西斯，格雷希恩，伯里，斯特恩。都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全是英吉利海峡和圣•乔治运河沿岸的英国人。每人都技艺高超，同时又在一只铁腕控制下服服帖帖。

一开始我就要请诸位注意：船员们听见一个字、看见一个手势就乖乖服从的、毅力非凡的人，并不是“哈勒布雷纳”号的船长，而是船长的副手、大副杰姆•韦斯特。那时他大约三十二岁。

我遨游四海，从未遇到过性格如此刚毅坚强的人物。杰姆•韦斯特出生在海上，在一艘自航驳船上度过他的童年。他的父亲是船老大，全家人也生活在船上。在他生命的每一阶段，除了英吉利海峡、大西洋或太平洋上带咸味的空气以外，他没有呼吸过别的空气。船只停泊的时候，他只因国家或贸易的公务需要才上岸。离开这艘船到另一艘船上去工作的时候，他将自己的帆布袋一背，就再也不动弹了。他整个的灵魂都是海员，这一职业便是他整个的生命。当他不在现实中航行时，他仍在想象中航行。他当过少年水手，实习水手，水手。后来成为海军下士，上士。然后当二副。现在，他在兰•盖伊船长指挥下，担任“哈勒布雷纳”号大副的职务。

杰姆•韦斯特甚至没有要爬得更高的雄心壮志。他并不想发财，他既不管收购货物，也不管出售货物。他只管装舱、理舱。要想让船只航行顺利，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其他有关航行及航海学的琐事，诸如装置帆缆索具、帆能的利用、不同速度时的操作、各种仪器、停泊、同大自然作斗争、测量经度和纬度之类，一言以蔽之，一切有关帆船这部庞大机器的事情，杰姆•韦斯特都了如指掌，没有一个人能胜过他。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大副的外表：中等身材，比较瘦削，神经健全，肌肉发达，四肢强健有力；如体操运动员一般敏捷；海员的目光，可眺望到极远的地方，准确惊人；风吹日晒变得黑红的脸膛，头发浓密，剪得很短，双颊和下巴上没有胡须，五官端正。整个外表显示出精力充沛。勇敢无畏，膂力过人，都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杰姆•韦斯特寡言少语。但只是在别人请问他的时候，才是这样。他下命令的时候，声音洪亮，字句清楚，从不重复，打算让人一听就懂——也果真听得懂。

我请大家注意商船上这位典型的军官，他全心全意忠于兰•盖伊船长，并献身于双桅船“哈勒布雷纳”号，仿佛他是船上的主要器官之一，仿佛这个木、铁、帆布、铜、麻组成的整体，从他那里得到了强大的生命力；仿佛人造的船和上帝造的人完全同化为一体。如果说“哈勒布雷纳”号有一颗心脏的话，那么这颗心是在杰姆•韦斯特的胸膛中跳动。

我再提一提船上的厨师，船上人员的情况就介绍齐全了。厨师名叫恩迪科特，三十岁右左，是非洲沿海的一个黑人。他在兰•盖伊船长手下担任厨师职务已经八年。水手长和他的关系十分融洽，二人常常在一起进行真正伙伴式的谈话。还需要指出，赫利格利自认为掌握着高级烹调方法，恩迪科特有时照他的方法小试身手，却从未引起就餐人员的注意，他们未免太无动于衷了。

“哈勒布雷纳”号启航以后十分顺利。天气严寒，在南纬四十八度线上，八月份的时候，寒冬仍然覆盖着太平洋的这一部分。不过，海景奇美，海上微风固定在东—南—东方向。如果这种天气持续下去——这可以预料，也在期望之中——我们就连一次前下角索也不需更换，而只要轻轻地放松下后角索，就可以一直驶抵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了。

船上生活十分规律、简单，而且——在海上还受得了——单调，但也不乏动人之处。航行，这是动中有静，在梦幻中摇荡，我对自己的孤单寂寞也不抱怨。可能只在一点上我的好奇心还需要满足，那就是究竟为什么兰•盖伊船长先是拒绝了我，后来又改变了初衷？……就这个问题去询问大副，肯定是徒劳无益的。再说，他是否了解他上司的秘密呢？……这并不直接属于他的工作范围，我前面已经说过，职务之外的事，他是毫不过问的。何况，从杰姆•韦斯特单音节的回答中，我又能获得什么材料呢？……早饭和晚饭过程中，我和他交谈不超过十句话。不过，我应该承认，我时常无意中发现，兰•盖伊船长的眼光死死盯住我，似乎很想询问我的样子。仿佛他有什么事要向我打听。反过来说，我真有事要向他打听。而事实上，双方都保持着沉默。

如果我心里痒痒，想与人谈谈，那与水手长谈谈当然也可以，这个人可是随时准备打开话匣子的！但是，他会说出什么使我感兴趣的话来呢？我要补充一句，他从不忘记向我问早安和道晚安，总是那么啰哩啰嗦。然后问我，对船上生活是否满意？饭菜是否合我的胃口？要不要他去向黑鬼恩迪科特定几个照他的烹调法做的菜？等等。

“谢谢你。赫利格利，”有一天我回答他说，“一般饭菜对我已经足够了……还是很不错的……我在‘青鹭’你的朋友那里住的时候，也并不比这里吃得好。”

“啊，这个鬼阿特金斯！……他到底还是个好人哪！”

“我也这么想。”

“杰奥林先生，他一个美国人，竟然同意带着全家老小流亡到克尔格伦群岛，怎么想得出来呀？……”

“为什么不可以呢？……”

“而且他还很满意！……”

“这一点都不傻，水手长！”

“好嘛！如果阿特金斯提出让我跟他换换，那我才不干呢！我这日子过得多舒服！”

“我祝贺你，赫利格利！”

“嗳！杰奥林先生，你知道吗，搭乘像‘哈勒布雷纳’号这种船，这可是一辈子碰不上第二次的好机会！……我们船长不爱说话，这是真的，我们大副的舌头使用得比他还要少……”

“我已经发现了。”我声明道。

“这没关系，杰奥林先生，他们是两位品德高尚的海员，我向你保证！你到特里斯坦下船时，肯定对他们恋恋不舍呢！……”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水手长。”

“你看，屁股后面东南小风吹着，大海平静无波。只有抹香鲸和别的鲸鱼从下面摇晃的时候，海水才起波澜。这样行船，很快就会到的！你瞧着吧，杰奥林先生，用不了十天时间，就能吞下从克尔格伦群岛到爱德华太子岛的一千三百海里；不出半个月，就能走完爱德华太子岛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的两千三百海里水路呢！”

“估计没有用，水手长。要好天气持续下去才行。‘若想把人骗，只管预报天’，这是海员的口头禅，知道了有好处！”

无论如何，好天气保持住了。八月十八日下午，桅顶守望员报告，右舷前方，出现克罗泽群岛的山峦，方位是南纬42度59分，东经48度，山的高度为海平面以上六百到七百杜瓦兹。

第二天，船的左舷靠波塞西翁和什韦恩群岛驶过。这群岛屿只有渔汛季节才有船只常来常往。此时唯一的居民是鸟类，群居的企鹅和成群结队的盒鼻鸟；这种鸟飞翔时与鸽子颇为相似，因此捕鲸人称它为“白鸽”。从克罗泽群山形状变幻莫测的裂缝之中，冰川溢出，成厚厚层状，缓慢而凸凹不平。连续数小时我仍能望见山峰的轮廓。然后，一切都缩成了一道白线，勾画在地平线上。那白线以上当是群山白雪覆盖的顶峰。

在航行中，靠近陆地总是颇具情趣的事件。我忽然想到，说不定兰•盖伊船长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借机打破对他的乘客的缄默……他却没有这样做。

倘若水手长的推测能够变成现实，要不了三天航程，马里恩岛和爱德华太子岛的山峰就会在西北方出现了。估计不会在那里停泊。“哈勒布雷纳”号大概准备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的淡水补充点去补给淡水。

我估计这次单调的海上旅行是不会被任何海上事件或其他事件打断了。可是，二十日上午，杰姆•韦斯特值班时，第一次测量过时角之后，兰•盖伊船长到甲板上来了。这使我感到万分惊异。他沿着舱面室一条纵向通道走到船尾，站在罗经柜前，注视着罗盘，主要是出于习惯，而不是出于需要。

我刚才坐在船头附近，是不是只有船长看见了我？……我说不准。但可以肯定地说，我在场这一点，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从我这方面，我早已下定决心，对他表示的关切决不超过他对我的关切。所以我臂肘支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兰•盖伊船长走了几步，倾身舷墙上，观察着拖在船尾的长长的波纹。它多么像一条狭窄平直的白色花边啊！双桅船纤巧的轮廓迅速地摆脱了海水的阻力。

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能听见我们说话，那就是舵手斯特恩。船只受满后侧风，这种速度有时会引起船只变幻不定的偏斜。

斯特恩此时手扶在舵轮手柄上，使“哈勒布雷纳”号保持正常的航向。

兰•盖伊船长似乎并不担心这些。他来到我身旁，仍用那低声耳语的嗓音，对我说道：

“先生……我要跟你谈谈……”

“请讲吧，船长。”

“我直到今天没有跟你谈过话……因为我天生不善于交谈……这一点我承认……而且……你对我讲话是否感兴趣？……”

“如果你怀疑这一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辩驳道，“你的谈话只能是最饶有兴味的。”

我估计从这句答话中，他并未觉察出任何讽刺意味，至少他没有表现出来。

“说吧，船长。”

兰•盖伊船长仿佛又有些犹豫不决了，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杰奥林先生，”他开口问道，“在你登船的问题上我改变了主意，你是否曾想弄明白究竟原因何在呢？……”

“我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我没有找到答案，船长。可能你作为英国人……跟一个外国人打交道……你是不是打算……”

“杰奥林先生，正因为你是美国人，我才终于下定决心让你搭乘‘哈勒布雷纳’号……”

“因为我是美国人？……”我答道，对他这样坦率承认感到相当惊讶。

“同时……也因为你是康涅狄格州人……”

“对不起，我还不明白……”

“我再补充一句你就明白了：我想，既然你是康涅狄格州人，既然你游览过楠塔基特岛，那么，很可能你认识阿瑟•戈登•皮姆一家……”

“你是说那个小说中的主人公，我国小说家埃德加•爱伦•波曾叙述过他的奇遇的……”

“正是他，先生，他根据一部手稿写成了这个故事。手稿中夏兰•盖伊船长来到我身旁。细记述了穿越南极海洋的旅行，惊心动魄、损失惨重的旅行！”

听到兰•盖伊船长这样讲话，我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怎么？……难道他以为阿瑟•皮姆的手稿确实存在么？……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难道不是纯属虚构么？它只不过是最有天才的美国作家凭空臆造写出的一部作品而已……而现在这个神经正常的人竟然把假想当成了现实……

我好长时间没有回答，心中暗想跟我打交道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听见我的问题了吗？……”兰•盖伊船长又执意问道。

“听见了……当然听见了，船长，当然……不知道我是否完全听懂了……”

“杰奥林先生，我再用更明白的字句将问题重复一下，因为我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果能使你满意，我将感到不胜荣幸。”

“我是问你，在康涅狄格州，你是否作为个人认识皮姆一家，他们原来住在楠塔基特岛，并与州内一位最有声望的代理人结成姻亲。阿瑟•皮姆的父亲是个船舶商人，一般人认为是岛上一位巨商。投身探险的是他的儿子。埃德加•爱伦•波整理的惊险故事，是他亲自口述的……”

“船长，这整个故事全部出于我国伟大诗人的丰富想象，你让它多惊险都可以……这纯属虚构……”

“纯属虚构？”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兰•盖伊船长耸了四次肩膀，把每一个字的调门都往上挑。

“那么，”他又说，“杰奥林先生，你是不相信……”

“我不相信，也没有一个人相信，盖伊船长。我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这不单纯是一部小说，这第一个人就是你……”

“请你听我说吧，杰奥林先生。这部‘小说’——你说它是小说，就算它是小说吧——虽然去年才问世，并不妨碍它确有其事。从他叙述的事情到现在，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一年，事情仍然可以是真实的。人们一直在等待着谜底，说不定这谜底永远也不会揭晓了！……”

兰•盖伊船长肯定疯了。他歇斯底里发作，发生了神经错乱，于是就疯了！……幸好，如果他失去理智，杰姆•韦斯特可以毫不为难地代替他指挥双桅船！我尽可以听他讲下去。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我反复读过许多遍，对小说内容了如指掌。我倒想听听他还要说些什么。

“现在，杰奥林先生，”他以更加坚定的语气说道，声音有些颤抖，表现出神经受到某种刺激。“可能你不认识皮姆一家，可能你在哈特福德也好，在楠塔基特也好，都不曾遇到过这家人……”

“在别处也没有。”我回答道。

“好啦！但是，肯定说这个家族从未存在过，阿瑟•戈登•皮姆只是个虚构的人物，他的旅行仅仅是臆造出来的，你可要当心！……是的！……你要当心，正像你要当心不能否认我们神圣宗教的信条一样！……难道一个人——哪怕是贵国的埃德加•爱伦•波——真的能够杜撰、能够创造吗？……”

我见兰•盖伊船长谈话越来越激烈，心中明白一定要尊重他的偏执，随他说去，不予辩驳。

“现在，先生，”他肯定地说，“请你好好记住我要进一步说明的事实。……这些事实是令人信服的。对事实，没有争议的余地。然后，你高兴作什么结论，就作什么结论好了。我希望，你不要使我后悔，后悔接受你搭乘‘哈勒布雷纳’号！”

这是警告我，明确地警告我。我表示同意。事实……从半错乱的大脑里出来的事实会是什么呢？……肯定是稀奇古怪的。

“当埃德加•爱伦•波一八三八年出版这本书的时候，我正在纽约。”兰•盖伊船长接着说下去：“我立即动身赴巴尔的摩。这位作家住在巴尔的摩，他的祖父在独立战争时期担任过军需监。你否认皮姆家族的存在，但是我猜想，你总不至于也否认波氏家族的存在吧？……”

我一言不发，认为最好是不再打断他的胡言乱语。

“我打听到，”他接着说，“关于埃德加•爱伦•波的某些详细情况……有人将他的住址告诉了我……我到他家去拜访……第一次就给我泼了一盆冷水：那时他已经离开美国，我未能见到他……”

这时我自忖道：真不巧！埃德加•爱伦•波研究各种类型的癫狂症，本领高强。如果他见到我们这位船长，说不定会在他身上发现最完美的一种类型呢！

“不巧得很，”兰•盖伊船长继续说下去，“我没有见到埃德加•爱伦•波，自然无法核实阿瑟•戈登•皮姆的情况，……这位探索南极地区的大无畏先驱已经死亡。正如这位美国诗人在奇遇结尾所宣告的那样，由于各报纸的报道，阿瑟的死亡已是众所周知的了。”

兰•盖伊船长所说，确是事实。但是，我与小说的各位读者看法是一致的，都认为这个宣告，无非是小说家的一种手法而已。在我看来，因为作者无法或者不敢给如此想象离奇的作品一个结局，于是暗示说，这最后三章并非阿瑟•皮姆直接向他披露，阿瑟已在突然发生的意外中凄惨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具体情形如何，他并没有讲。

“那么，”兰•盖伊船长继续说道，“埃德加•爱伦•波走了，阿瑟•皮姆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有一件事好做：找到阿瑟•皮姆的旅伴德克•彼得斯。德克•彼得斯曾经跟随阿瑟•皮姆一直到达高纬度地区的最后屏障。后来两人都安全返回……怎么回来的？……无人知晓！……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是一同返回的吗？……原书对这一点未予解释。同样，书中还有几处，也很含糊其辞。然而，埃德加•爱伦•波声明说，德克•彼得斯也许能够对未发表的章节提供某些情况，他住在伊利诺伊州。我立即动身，到伊利诺伊州去，……抵达斯普林菲尔德……我打听这个人，他是印度安混血种人……住在凡代利亚镇……我去了。”

“他又不在，是吗？……”我忍不住笑着回答道。

“第二盆冷水：他不在，或者说得确切些，他已经不住在那里了，杰奥林先生。这位德克•彼得斯先生已经离开伊利诺伊州，甚至离开美国多年，去向不明。但是，在凡代利亚，我与认识他的人谈过话。最后他在这些人家里住过，并向他们叙述过他的冒险经历——但是对最后的结局从未阐述清楚。现在，他是唯一了解这个奥秘的人了！”

怎么？……这个德克•彼得斯也确有其人……甚至现在还活着？……“哈勒布雷纳”号的指挥官口气这样肯定，我几乎要信以为真了！……真的！再过一小会儿，我恐怕也要冲动起来了！

就这样，如此荒诞不经的故事占据着兰•盖伊船长的头脑，他神经错乱已经到了何种地步！……说德克•彼得斯这个人物已经无影无踪，我倒十分相信，本来他也只在小说家的头脑之中存在过嘛！

然而，我不愿惹恼兰•盖伊船长，更不想引起他歇斯底里更加凶猛的发作。

于是，我装作完全相信他的话的样子。他又补充道：

“杰奥林先生，在书中，谈到一个酒瓶，瓶中装有一封密封信。阿瑟•皮姆乘坐的那艘双桅帆船的船长，将这个瓶子放在克尔格伦群岛某悬崖脚下。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甚至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我也装作相信他的话的样子。

“书中确实这么讲过……”我回答道。

“那好。最近一次航行中，我到那瓶子可能在的地方去搜寻……我找到了瓶子及信件……。信上说，船长及其乘客阿瑟•皮姆将全力以赴，一定要达到南极海洋的边缘……”

“你找到了这个瓶子？……”我相当急切地问道。

“是的。”

“还有瓶子里的信？”

“是的。”

我注视着兰•盖伊船长……他与某些偏执狂一样，完全相信自己的一派胡言。我差一点脱口而出：把信拿出来给我们看看……但我又改变了主意，心想：难道他不会自己写一封么？……

于是我回答道：

“船长，你未能在凡代利亚遇到德克•彼得斯，真是太遗憾了！……否则他至少会告诉你，在什么情况下他和阿瑟九死一生回来的……你还记得吗……倒数第二章……他们两个人都在……他们的小艇来到白色的雾障前面……小艇刚要被卷入瀑布的漩涡时，一个蒙面人的面孔突然出现……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两排删节号……”

“确实，先生，我没能见到德克•彼得斯，太倒霉了！……如果能得知他们这次探险奇遇的结局，该多有趣！不过，依我看来，对其他人的命运，如果能有一个确切的消息，我会觉得更有趣一些……”

“其他人？”我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你指的是谁？……”

“英国双桅帆船的船长和船员。‘逆戟鲸’号沉没以后，一艘英国双桅帆船搭救了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并带他们穿过南极洋，直到扎拉尔岛……”

“兰•盖伊先生，”我提醒他注意，仿佛我已不再怀疑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确有其事，“这些人不是全部遇难了么？有的人在双桅帆船遭到袭击时死去，其他的人则死于扎拉尔土著人搞的人工崩坍……”

“说不定，”兰•盖伊船长反驳道，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说不定，这些不幸的人当中会有几个，既没有死于屠杀，也没有死于崩坍，还能幸存下来呢？说不定有一个半个或者好几个，能逃脱土著人的魔掌呢……”

“任你怎么讲，”我驳斥道，“就算有人幸存下来，也不大可能还活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谈论的这些事，是发生在十一年以前呀！……”

“先生，”兰•盖伊船长回答道，“如果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旅伴没有在土著居民的袭击下倒下去，如果他们能幸运地抵达航行过程中依稀辨别出的附近岛屿，那么，既然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能前进到比扎拉尔岛更远的地方，能超过八十三度纬线，既然他们在南极地带能有办法活下来，为什么他们的旅伴，这些可怜的人，我的同胞，就不能活下来呢？……有几个人还在等待着解救，为什么就不可能呢？……”

“你的恻隐之心使你失去理智了，船长，”我回答说，极力想使他平静下来，”根本就不可能……”

“不可能，先生！……如果发生了一件事，如果不容置疑的证据引起了文明世界的注意，如果有人发现了实物证据，证明这些被遗弃在天涯海角的不幸的人的确存在，到那时候，每人都要争先恐后地大喊大叫要去营救他们，还会有人胆敢高叫‘不可能’么？”

这时，兰•盖伊船长啜泣起来，抽噎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扭身向着南方，仿佛极力要用目光刺透那遥远的天际。这倒使我不需作答了：反正他是听不见我说话的。

总之，我思忖着，究竟兰•盖伊船长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他神经错乱到这等地步呢？是否他的人道主义感情一直发展到疯癫的地步，才使他对这些遇难的人如此关切？……实际上，这些人从未遇难，理由很简单：这些人从来就不存在……

这时，兰•盖伊船长又回到我身旁，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不，杰奥林先生，关于‘珍妮’号的船员，结论还没有下！……”

然后他就走开了。

在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中，“珍妮”号，这是在“逆戟鲸”号残骸上搭救了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双桅帆船的名字。在这次谈话的结尾，兰•盖伊船长第一次道出了这个名字。

“倒也是，”这时我想，“盖伊这个姓，与‘珍妮’号船长姓氏相同……而且，和‘珍妮’号一样，也是英国船！……那么，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从中又能得到什么结论呢？……‘珍妮’号的船长，只存在于埃德加•爱伦•波的想象之中；而‘哈勒布雷纳’号的船长，是活着的人……，确实活着的人……两人的共同之处，无非就是盖伊这个性。而这个姓氏在英国是个很普通的姓氏。不过，我想，也许正是由于姓氏相同，才使我们这可怜的船长头脑混乱了！……说不定他自认为与‘珍妮’号船长同属一个家族！……对了！正是这一点使他到了这步田地，他对那些想象的遇难者无限怜悯！”

杰姆•韦斯特对这种情况是否了解？船长刚才对我说的这些“疯话”，他的上司是否曾对他说过？了解一下倒是很有趣的。可是，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因为这关系到兰•盖伊船长的神智状况。再说，与大副谈话，不一定谈任何问题都能很顺利。谈这个问题，恐怕要冒某些风险……

于是我决定等待时机。然而，我不是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就要下船了么？我在双桅船上的航行不是几天以后就要结束了么？……说实在的，忽然某一天遇到一个人，竟然将埃德加•爱伦•波虚构的小说当作真有其事，这种事我可从来没有料到！

第三天，八月二十二日，曙光初露时分，左舷已驶过马里恩岛。岛的最南端高高耸立着一座火山，高达海拔四千法尺。这时，爱德华太子岛的初步轮廓已依稀可辨，位于南纬46度53分，东经37度46分。这个岛位于我们船只的右舷。再行驶十二小时以后，在黄昏的雾霭中，太子岛最后的山峰也逐渐消失了。

第二天，“哈勒布雷纳”号航向指着西北，朝着这次航行中要达到的南半球最北的纬度线驶去。

第五章

美国小说家埃德加•爱伦•波在里士满发表了小说《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在这里我们对这部名著试作一简要分析。

我在本章中将小说概述一下是非常必要的。大家可以看看，对这部小说主人公的奇遇纯属虚构这一点表示怀疑，是否真有道理。在这部书拥有的众多读者中，除了兰•盖伊船长以外，是否会有一个人相信确有其事呢？

埃德加•爱伦•波通过书中主要人物之口来叙述故事。在书的前言中，阿瑟•皮姆就叙述了他南极海洋探险归来之后，弗吉尼亚州有些绅士对地理发现十分关切。其中有一位名叫埃德加•爱伦•波，当时在里士满出版《南方文讯》。据阿瑟•皮姆讲，埃德加•爱伦•波得到他的允许，在其报纸上，“以科学幻想形式”，发表了他探险经历的第一部分。发表后，受到读者热烈欢迎。于是后来又发表了整本的著作，包括探险的全部过程。此书以埃德加•爱伦•波的名义发表。

从我和兰•盖伊船长的谈话中可以看出，阿瑟•戈登•皮姆生于楠塔基特，就读于新贝德福学校，直到十六岁。

离开这个学校以后，他进了伊•罗纳德先生办的专科学校。在那里，他与一位船长的儿子结下了友谊，此人名叫奥格斯特•巴纳德，比他年长两岁。这个年轻人曾跟随他父亲的捕鲸船到过南极海域，他对自己航海远征的叙述，不断燃起阿瑟•皮姆幻想的火花。

两个年轻人的深厚情谊，使阿瑟•皮姆产生了对探险的强烈向往。而且自然而然地，南极高纬度地区对他有特别大的吸引力。

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的第一次出征，是乘一艘单桅小帆船出航。船名叫“水精”号，是一只有半层甲板的小艇，本是阿瑟•皮姆家庭所有，一天晚上，二人酩酊大醉，冒着十月份相当寒冷的天气，偷偷上了船，支起三角帆，这就是主帆了。等到满风，他们便随着强劲的西南风驶入了大海。

靠退潮帮忙，“水精”号已经看不见陆地了。这时忽然狂风暴雨大作。两个粗心大意的家伙仍然烂醉如泥。没人掌舵，船上也没有缩帆。一阵狂风袭来，小艇的桅具便被卷走。此后不久，出现一艘大船，从“水精”号上面飞驰而过，就像“水精”号也可以从一片漂浮的羽毛上飞驰而过一样。

阿瑟•皮姆极为详尽地叙述了这次撞船以后人们营救他和他的旅伴的过程。总之，营救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进行。最后，新伦敦的“企鹅”号到达出事地点。多亏了“企鹅”号的大副，这一对已经半死不活的难兄难弟总算得到营救，被送回楠塔基特。

说这次冒险有其真实性，甚至完全属实，我一点也不反对。这不过为下面的章节做了巧妙的准备。以后各章，直到阿瑟•皮姆穿过极圈那一天为止，也可以勉强把故事看作是真实的。这期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其真实性仍能为人所接受。可是，过了极圈之后，在南极极地大浮冰上发生的事情，那就又当别论了。如果作者不是完全出于杜撰，我愿意……我们还是继续说下去吧！

这第一次冒险，丝毫没有使两个年轻人的热情有所减退。奥格斯特•巴纳德给阿瑟•皮姆讲述的航海故事，使阿瑟•皮姆的头脑日益发热。不过，从那时起，他也怀疑这些故事“充满了夸张成分”。

“水精”号事件发生八个月以后，一八二七年六月，劳埃德和弗兰登堡联合公司，为到南极海域捕鲸，装配了双桅横帆船“逆戟鲸”号。这艘船是旧的骨架，草草修理而成。奥格斯特的父亲巴纳德先生负责指挥。他的儿子这次出航也应陪同父亲前往，他极力鼓动阿瑟•皮姆跟他去。阿瑟•皮姆当然求之不得。但是家里的人，尤其是他母亲，怎么也舍不得让他走。

对于胆大妄为、不太把屈服于父母之命放在心上的小伙子，这当然拦不住他。奥格斯特的迫切要求，使他头脑更加发热。他决定偷偷登上“逆戟鲸”号。因为巴纳德先生如果知道真情，是不会允许他拂逆家庭意志的。他编造说，一位朋友邀请他到新贝德福家中小住数日，告别了父母，踏上旅途。双桅横帆船启航前四十八小时，他偷偷溜上船。奥格斯特早就背着他父亲和全体船员给他准备了一个藏身之处，他便躲在那里。

奥格斯特•巴纳德的舱室中，有一个可翻动的活门，与“逆戟鲸”号的货舱相通。舱中装满了大桶，弹药，以及船上货载的各种物品。阿瑟•皮姆通过活门来到他的藏身之地——一只普通的大箱子，有一侧旁壁滑脱。箱子里放有床垫、被子、一罐水，食品有饼干、香肠、一块烤羊肉、几瓶活血药酒，写字的东西也一应俱全。阿瑟•皮姆有一盏灯，储备了大量的蜡烛和磷纸，在他的藏身之地度过了三天三夜。奥格斯特•巴纳德只是到了“逆戟鲸”号即将出航时才得以前来看望他。

过了一个小时，阿瑟•皮姆开始感到双桅帆船左右摇摆，前后颠簸。在这狭窄的箱子里，他很不舒服，于是他走出箱子。在黑暗中，他靠着一根拴好的绳子导向，穿过货舱，一直走到他伙伴舱室的活门外。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终于设法对付过去了。然后他又回到大箱子里，吃了东西，睡觉了。

一直过了好几天，奥格斯特•巴纳德却没有再露面。或者是他无法到货舱里来，或者是他不敢，害怕因此泄露了阿瑟•皮姆在船上的秘密。他认为向巴纳德先生招认一切的时机尚未到来。

阿瑟•皮姆待在灼热而污浊的空气里，开始感到不适。噩梦连续不断，使他头昏脑涨。他觉得自己口出呓语。他设法在拥塞的货舱中，找个可以呼吸舒畅一些的地方，也是枉然。在梦境中，他仿佛觉得落入了热带猛狮的利爪之中。在极度恐惧中，他刚要失声叫喊暴露自己，便失去了知觉。

事实上，这并非是梦。他感到撕裂胸脯的，并不是一头狮子，而是一只白毛小狗。这只狗名叫“老虎”，是阿瑟•皮姆养的一只纽芬兰狗。奥格斯特•巴纳德人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带上了船——应该承认，这简直是不大可能的事。这时，这忠诚的小动物，又见到了自己的主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又舐他的脸，又舐他的手。

囚徒于是有了一个同伴。不幸的是，阿瑟•皮姆昏迷的时候，这位同伴将罐中的水全部喝光了。待到阿瑟•皮姆想喝水止渴时，罐中竟滴水不剩。他的灯也熄了——他昏迷了好几天——既找不到磷纸，也找不到蜡烛。他决定和奥格斯特•巴纳德恢复联系。窒息和饥饿使他身体十分软弱，他不顾这些，从藏身之处出来，摸着绳子，朝活门走去。他正走着，船只忽然左右摇摆。货舱里一只箱子失去平衡，一下子倒下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越过了障碍，又是白费力气！他到了奥格斯特•巴纳德舱室下的活门那里，那活门却怎么也掀不动了。他拿小刀从缝隙里捅进去，果然感到有一个沉重的大块铁物件压着活门，仿佛有意将活门堵死。他只好放弃这个计划，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箱子。一到，他就疲惫不堪地倒下去了。“老虎”对他百般抚慰。

小狗和它的主人唇焦舌燥，渴得要命。阿瑟•皮姆伸出手去，触到了“老虎”。“老虎”仰面而卧，四脚朝天，狗毛微微竖起。就在他抚摸小狗的时候，他的手触到了缚在狗身上的一根小绳。绳上系着一张纸条，就在小狗的左肩下面。

阿瑟•皮姆感到浑身软弱无力，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头脑麻木，几乎不能思考。他数次尝试点燃灯火，都失败了。后来终于擦着了磷纸，纸上只有一点点磷了。这时——这段叙述，埃德加．爱伦•波描写了一系列细节，极为细腻，一般人是难以想象出来的——几个极可怕的字出现了……在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句子的最后几个字：“……血……不要出来……性命交关……”

请各位读者想象阿瑟•皮姆的处境：货舱底下，面对箱子的四壁，没有光亮，没有饮水，只有烈性烧酒为他止渴！……对他的嘱咐是要他继续隐藏。那最前面的一个字“血”最为紧要，充满奥秘、痛苦和恐怖！……是“逆戟鲸”号上发生了械斗？……还是船只遭到了海盗袭击？……抑或是船上发生了哗变？……这种情形已持续了多久？……

一般人可能以为，写出这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境遇，才思横溢的诗人该已穷尽了他的想象能力吧？……并非如此！……他的卓越天才使他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果然如此。阿瑟•皮姆昏昏沉沉躺在床垫上，仿佛得了嗜眠症。忽然他听到奇异的哨音，持续的喘息声音。这是“老虎”在喘着粗气。在黑暗中，“老虎”的眼睛闪闪发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虎”得了狂犬病了……

狂犬朝他扑过来，阿瑟•皮姆吓得要命。在极度恐惧之中，他又恢复了力气，躲开了狗咬。他用毯子将全身裹住，狗用白色的爪子将毯子撕碎。他纵身跳出箱外。箱门关闭，将“老虎”关在里面，“老虎”在四壁中挣扎……

阿瑟•皮姆终于从货舱装载的货物中间穿行过去。他头昏眼花，撞在一只皮箱上，手中的刀也滑落了。

他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这时忽听得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一瓶水送到他的唇边，他双唇一动，便一饮而尽。他长吸一口气，将这香甜可口的饮料狂吞下去——这是一切快感中最美妙的快感……他苏醒过来了。

过些时候，在货舱的一角，就着昏暗的灯光，奥格斯特•巴纳德向他的同伴讲述了自双桅船启航以来船上发生的事情。

我再说一遍，到此为止，这个故事是可信的。我们还没有讲到其“惊险”程度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

“逆戟鲸”号上，包括巴纳德父子在内，共三十六人。双桅船六月二十日扬帆出海以后，奥格斯特•巴纳德要到阿瑟•皮姆的藏身之地去看他，尝试了数次，都没有成功。过了三四天，船上发生了哗变。领头的是厨师领班，跟我们“哈勒布雷纳”号上的恩迪科特一样，也是个黑人。我要匆匆加上一句，恩迪科特也不是个永远不会造反的人。

小说中叙述了许许多多事端：大部分效忠于巴纳德船长的水手都被杀害；后来到了贝尔穆德斯附近，又将巴纳德船长和另外四个人抛弃在一艘捕鲸小艇上，从此这几个人便杳无音讯。

不是德克•彼得斯进行干预的话，奥格斯特•巴纳德也无法幸免。德克•彼得斯是“逆戟鲸”号上的缆索师傅，乌泼撒洛卡部落人。这是个混血儿，父亲是皮货商，母亲是黑山的印第安人。这正是兰•盖伊船长有意要到伊利诺伊州去寻找的那个人……

“逆戟鲸”号向西南方向驶去，由大副指挥，其意图是驰骋南部海洋进行海盗活动。

发生了这一系列事件以后，奥格斯特•巴纳德本想与阿瑟•皮姆会合。但是他被关在船员休息舱室中，上有手铐，下有脚镣。厨师领班向他说得明明白白，到了“双桅船不再成其为双桅船”时，他才能出去。几天以后，奥格斯特•巴纳德终于挣脱了镣铐，打开他与货舱之间的单薄隔墙。“老虎”跟随着他。他本想到同伴的藏身之处去，但未能成功。巧得很，小狗却“嗅”到了阿瑟•皮姆。于是奥格斯特•巴纳德想出了一个主意，将写好的纸条拴在“老虎”的脖子上。纸条上写着：“我用鲜血写成这几个字，不要出来，这对你是性命交关的事。”

这张纸条，大家都知道，阿瑟•皮姆已经收到了。阿瑟•皮姆饥渴难耐，濒于死亡，他溜进货舱。就在刀从手中滑落，发出声响时，引起了他同伴的注意，终于找到了他。

奥格斯特•巴纳德向阿瑟•皮姆叙述了这些事情以后，又说，哗变的人意见分歧严重。有人主张将“逆戟鲸”号开往佛得角群岛；其他的人则决心驶向太平洋诸岛。德克•彼得斯属后一种意见。

至于“老虎”，它的主人以为它患了狂犬病，其实不然。主要由于饥渴难忍，小狗进入这种超兴奋状态。总之，奥格斯特•巴纳德若是不把它带回航楼，说不定它真会得恐水病呢。

书中此时有一大段离题万里的话，讲的是货船中的货物装舱问题——船只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装舱技术。”逆戟鲸”号上货物装得十分马虎，每次船只摇摆，物品就要移位。因此阿瑟•皮姆待在货舱中不能没有危险。多亏奥格斯特•巴纳德的帮助，他转移到了二层舱的一个角落，距船员休息舱不远。

这期间，混血儿对巴纳德船长的儿子不断表现出友好的情谊。于是船长儿子考虑，是否能够依靠缆索师傅，设法将船只夺回……

从楠塔基特出航已经十三天了。七月四日，船上叛乱者之间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问题是由海面上出现的一艘双桅船引起的。有人主张加以追击，另一些人则主张放掉它。结果一个水手丧命。这个水手属于厨师领班一派，德克•彼得斯也归顺了这一派——这一派的对立面以大副为首。

这时船上将阿瑟•皮姆计算在内，也只有十三个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场可怕的暴风雨来到，荡涤这一海域。狂风暴雨猛烈摇撼“逆戟鲸”号，接缝处进水。必须不断开动水泵抽水，甚至在船体前部下面用了一片帆，才免得船内水满四溢。

这场暴风雨直到七月九日才告结束。这一天，德克•彼得斯表示了要收拾大副的意图，奥格斯特•巴纳德保证对他给予支持，但并未透露阿瑟•皮姆在船上的消息。

第二天，忠于厨师领班的一个水手，名叫罗杰斯的，痉挛而死。

人们毫不怀疑，这不大副毒死了他。于是厨师领班手下只有四个人了，其中有德克•彼得斯。大副手下有五个人，十分可能最后要压倒另一派。

一个小时都不能再迟疑了。混血儿向奥格斯特•巴纳德宣布，行动的时刻已经来临。于是奥格斯特•巴纳德将有关阿瑟•皮姆的一切情形告诉了他。

就在他们商议用什么办法将船只夺回的时候，一阵无法抵御的狂风将船只拦腰吹倒。”逆戟鲸”号灌进大量海水，总算又立起来了。然后船只前桅下帆缩帆，顶风低速航行。

叛乱者之间虽已言和，看来仍是开始搏斗的有利时机。可是，军官舱只有三个人，德克•彼得斯，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而船员休息舱里却有九个人。厨师领班一个人就拥有两支手枪和一把水手刀。因此谨慎行事十分必要。

叛乱的水手做梦也想不到阿瑟•皮姆在船上。阿瑟•皮姆想出一个巧计，可能成功。被毒死的水手仍然陈尸甲板。阿瑟•皮姆心想，如果他穿上死鬼的衣裳，突然出现在这些迷信的水手中间，说不定立刻将他们吓得目瞪口呆。德克•彼得斯就可以借机为所欲为了……

夜色漆黑。混血儿朝船尾走去。他力大无穷，猛地朝掌舵人扑去，一拳将他打到舷墙之外去了。

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立即与他会合，两人都手持水泵的泵杆，作为武器。他们将德克•彼得斯留在舵手岗位上。阿瑟•皮姆化装成死鬼模样，和他的同伴一起把守着舱下舷梯的进口。大副，厨师领班，所有的人都在那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喝酒或聊天，手枪和步枪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狂风暴雨大作，甲板上几乎无法站立。

这时，大副下令去找寻奥格斯特•巴纳德和德克•彼得斯，并将命令传给掌舵人。那掌舵人不是别人，正是缆索师傅本人。他和船长儿子、小巴纳德走下船舱，阿瑟•皮姆也立即出现了。

幽灵出现，产生了十分神奇的效果。大副眼见水手复活，目瞪口呆，站立起来，手朝空中挥了一下，顿时直挺挺倒地而死。这时德克•彼得斯朝其他人扑过去，奥格斯特•巴纳德、阿瑟•皮姆和小狗“老虎”予以协助。转眼之间，所有的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掐死。只有一个水手，叫理查德•帕克，他们算是饶了他一命。

这时，暴风雨更加猛烈，他们只剩下四个人驾驶这艘双桅船了。货舱内水深七尺，操作十分吃力。必须将主桅砍断；天亮时，又将前桅砍倒了。惊心动魄的一天，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夜！一股海水涌入“逆戟鲸”号舱口，德克•彼得斯及其三位伙伴，若不是紧紧抱住锚机的残骸，早就被海浪卷走了。

以上各种情形，夸张程度已无以复加——这出自美国诗人的神笔，并不使人意外——人的理智对于这种种情形的真实性，倒还勉强可以接受，不感到厌恶。但是，读者可以看看，从这时开始，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是否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被英国双桅船救起，受到善待。半个月以后，他们已从不适中恢复过来，已将一切痛苦忘却——“遗忘的程度与对比力的大小成正比”。好、坏天气交替出现，十月十三日“珍妮”号已抵达爱德华太子岛。然后，沿着与”哈勒布雷纳”号相反的方向，顺利抵达克罗泽群岛和我十一天以前刚刚离开的克尔格伦群岛。

用了三个星期时间捕捉海豹，双桅帆船满载而归。就在这次停泊过程中，“珍妮”号船长放置了那个酒瓶，瓶中有一封信，威廉•盖伊船长在信中宣布了他探索南极海洋的意图。“哈勒布雷纳”号船长声称他现在找到了这个酒瓶及瓶中的信。

十一月十二日，双桅帆船离开克尔格伦群岛，返程向西，朝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驶去。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半月后抵达该岛，停泊一星期。十二月五日启航到南纬53度15分、西经47度58分处，去发现奥罗拉群岛——这个别人找不到的群岛，他们也没有找到。

十二月十二日，“珍妮”号朝南极驶去。二十六日，越过七十三度线以后，首次发现冰山和极地大浮冰。

从一八二八年一月一日到十四日，进展艰难。从流冰群中穿过极圈，然后绕过极地大浮冰，航行在自由流动的海面上——这著名的自由流动的大海，是在南纬81度21分、西经42度处发现的，当时气温为华氏47度（摄氏零上8度33分），水温为华氏34度（摄氏零上1度11分）。

可以看到，埃德加•爱伦•波这里是在信口开河。任何航海家从未前进到这样的高纬度地区——就连英国海军的詹姆斯•威德尔船长，一八二二年也不曾超越七十四度线。

“珍妮”号深入到这一点，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即将发生的意外事件，则更加令人瞠目结舌！这些事端，阿瑟•皮姆——也就是埃德加•爱伦•波——叙述起来，那种自己尚未觉悟到的天真幼稚，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得到。实际上，他毫不怀疑能够一直前进到南极！……

首先，在这神奇的海面上，竟再也看不见一座冰山。无以计数的水鸟在飞翔——其中有一只鹈鹕，被一枪击中……一个冰块上——现在还有吗？——遇到一只南极熊，体躯极大……最后，右舷前方发现陆地……这是个方圆一里的小岛。为纪念与船长共同拥有“珍妮”号的船主，将这小岛命名为贝尼岛。

阿瑟•皮姆在其日记中说，这个小岛位于南纬82度50分、西经42度20分。我敢保证，水文地理学家绝不会依据这种信口开河的资料绘制南极海域的地图！

自然，随着双桅帆船不断向南挺进，指南针的变化减小，而气温和水温变得温和，天空终日晴朗，海风不断从北方某些地方吹来。

不幸船员中出现了坏血病症状。如果不是阿瑟•皮姆一再恳求，说不定威廉•盖伊船长早已掉转了船头。

不言而喻，在这个纬度上，而且在一月间，人们享受着连续的白昼。“珍妮”号继续冒险远征。到了一月十八日，在纬度为83度20分、经度为43度05分的地方，他们远远望见一块陆地。

这是一座岛屿。它属于一个群岛，众多的岛屿星罗棋布于它的西部。

双桅帆船靠近该岛，于水深六寻处停泊。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乘上一艘配备了武器的小艇。遇到四艘小船，小艇停下。船上有手持武器的人——“新人”，小说中这样写道。

确实是新人。这些土著居民，皮肤如同黑玉一般，身披黑色兽皮，对“白色”本能地感到恐惧。我自忖，这种恐惧在冬季会达到什么程度呢？……雪，如果落雪的话，难道是黑的么？冰块也一样——如果形成的话？……这一切，纯属虚构而已！简言之，岛民并没有表现出敌对的情绪，他们不断呼喊着“阿那莫莫”和“拉玛—拉玛”。他们的小船靠近了双桅船，首领图威特得到允许，带着二十多个伙伴上船。他们惊奇万分，把船当成活物，抚摸着帆、索、桅、舷墙。由他们领航，船只在暗礁中前进，穿过一处海底为黑沙的海湾，到距离海滩一海里处抛锚。威廉•盖伊船长细心周到，在船上扣留了人质，才从岸边岩石上下了船。多么奇异的岛屿！据阿瑟•皮姆说，这是扎拉尔岛。这里的树木与地球上各温带地区的任何品种都不相像。岩石结构呈现出现代矿物学家从未见过的层理。河床里流动着一种液体。外表不透明，纹理清晰。如果用刀刃将纹理分开，并不立即合拢！……要步行三海里才能抵达岛上主要村镇克罗克—克罗克。那里只有极为简陋的住房，均由黑色兽皮构成。家畜中，有的与普通的猪相类似，有一种黑毛绵羊；家禽有二十种，驯养的信天翁、鸭子及大量的加拉帕戈斯龟等。

抵达克罗克—克罗克以后，威廉•盖伊及其伙伴发现那里的居民吵吵嚷嚷、凶相毕露，必须加以提防，至少也要退避三舍。阿瑟•皮姆估计，男女老少共约一万人。他们在“太聪明”家中歇息一阵，便回到岸边。沿海一带，海参——中国人视如珍宝的软体动物——比南极地区任何地方都丰富，可以大量装船运走。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试图与“太聪明”达成协议。威廉•盖伊船长要求允许他建立库房，“珍妮”号留下几个人加工海参，双桅船继续向南极前进。“太聪明”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倡议，并且达成协议，由土著居民协助捕捞这珍贵的软体动物。

过了一个月，一切安置停当，指定了三个人留驻扎拉尔。他们对当地人没有产生过丝毫怀疑。告别以前，威廉•盖伊船长希望最后再去一次克罗克—克罗克村。出于小心谨慎，他在船上留了六个人，炮弹上了膛，装好了舷墙防护网，锚也竖起来。这六个人应该禁止任何土著居民接近。

“太聪明”由一百多名武士卫护着，前来迎接客人。他们沿着一条峡谷前行，两旁的小山均由皂石构成。这是一种块滑石，阿瑟•皮姆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山坡高达六十到八十法尺，宽度却只有四十法尺，到处坎坷不平，弯弯曲曲。

虽然这地方十分有利于设置埋伏，威廉•盖伊船长及其手下的人倒不大惧怕，他们一个挨一个地密集前进。

右手稍前方，走着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一个叫阿伦的水手。

一个裂隙通向山腰。走到跟前，只见几株枯萎的榛树上悬挂着串串榛果。阿瑟•皮姆心血来潮，进去采摘。采完，正欲拔腿原路返回。他发现混血儿和阿伦也一直陪伴着他。三人正准备返回裂隙入口处，突然山摇地动，将他们三人掀翻在地。同时，山上大块皂石崩塌，他们心里明白，这下子全要被活埋了……

三个人都活了吗？……没有！阿伦被深深埋在碎石里，已经停止了呼吸。

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爬行地上，用他们的猎刀开路。终于到达较为坚硬的片状黏土突出地点。后来又来到一处天然平台，位于长满树木的山谷尽头。翘首望去，谷顶上一线蓝天。

从那里，可将附近地区一览无余。

适才发生的塌陷——是人为的塌陷，对！是人为的，是这些土著居民一手制造的。威廉•盖伊船长及其手下的二十八位战友，被压在一百多万吨土石之下，已经无影无踪。

岛上人群熙熙攘攘，许多人从附近岛屿赶来。无疑，吸引他们前来的，是抢劫“珍妮”号的欲望。七十艘跷跷板小船朝双桅船驶去。留在船上的六个人首先向他们射出舷炮炮弹，没有击中；然后射出枪炮弹和连锁圆炮弹，死伤无数。“珍妮”号最后仍被侵占，被放火焚烧，保卫船只的人惨遭杀害。炸药起火，一声爆炸，震天动地，炸死炸伤土著居民两千人左右。其他的人，高喊着“代凯利—利！代凯利—利！”狼狈逃窜。

此后一星期中，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靠榛子、麻鸻肉、辣根莱为生，躲过了当地人。土著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还在这里。他们藏身的地方，可说是一个无底洞，黑漆漆，没有出口，在片状岩和一种金属颗粒泥灰岩中挖掘而成。他们下到一系列的洞穴中去，才将这漆黑的深渊走遍。埃德加•爱伦•波根据其实测平面图，给它画了一张草图：整个画面呈现出一个阿拉伯词源的字，意为“是白的”；还有一个埃及字ДФЦГРНС，意为“南部地区”。

可以看到，到这里，这位美国作者之不可置信，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我不仅反复阅读过这部关于阿瑟•戈登•皮姆的小说，我还了解埃德加•爱伦•波的其他作品。对于这位想象能力胜于智慧的天才，我知道应该如何评断。一位批评家，评论他的作品时，不是这样说过么：“在他身上，想象居于各种能力之首……这种神奇的能力，能洞察事物内在的秘密的关联、相应性及相似性……”不是说得很有道理么？

确切无疑的是，没有一个人不把他的作品当作纯虚构的作品！除非疯了，否则，像兰•盖伊船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认为这些完全不现实的事情是确有其事呢？……

我继续讲下去：

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在这无底洞中无法长期居住下去。他们进行了多次尝试，终于从一面山坡上滑了下去。立刻有五个野人向他们扑过来。幸亏他们有手枪，混血儿又膂力过人，打死了四个。他们二人逃走，拖上第五个。他们上了停在海边的一条小船。船上有三只大龟。二十几个岛民前来追击，想逮住他们，没有得手。他们将岛民打退，操起短桨。小船驶向海面，朝南方飞驰而去。

阿瑟•皮姆就这样航行到了南纬八十三度以南。这时已是三月初，也就是说，极地的冬季即将来临。西方出现了五六个岛屿。出于小心谨慎，必须躲过这里。阿瑟•皮姆认为，接近极地，气候会逐渐变暖。在短桨的尽头，小船的侧翼，竖起一片帆，用德克•彼得斯及其伙伴的衬衣连接而成。衬衣是白色的，那个土著俘虏，名叫努努，见了大惊失色。微微的北风吹拂，极地连续白昼中，海上没有一块冰，这奇异的航行持续了一个星期。由于水温提高，温度一致，自超越贝尼小岛纬度线以来，竟从未见过一块冰。

这时，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进入了令人惊奇不止、崭新事物层出不穷的地区。远方天际耸立着灰色烟雾的宽阔屏障，装饰着长长的闪光的条纹，这正是极光。大气流来为海风助威。小船疾驰如飞，液体表面极其炎热，外表呈乳状，仿佛在下面搅动着。微白的灰尘忽然从天而降——这更使努努惊恐万状，漆黑的牙齿上上双唇翻起……

三月九日，这种灰雨更加来势凶猛，水温升得更高，用手接触都无法忍受。巨大的烟雾帘幕，张在南方天际的周围，仿佛茫茫无边的瀑布，从高耸入云的陡壁上，静静地流下……

过了十二天，黑暗重又笼罩着这一海域。从南极洋乳状液体的深处，散射出熠熠闪光的物质，划破黑暗。粉末状的阵雨连续不断，与大洋相互交融……

小船飞速靠近瀑布。出于什么原因，阿瑟•皮姆丝毫未予谈及。偶尔雾障开裂，可隐约望见后方，那是漂浮不定、形状不明的零乱景象，强大的气流在震荡……

在这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中，灰白的巨鸟成群掠过，不断呼喊着“代凯利—利”。就在这时，那个野人俘虏，受惊过度，断了最后一口气。

突然，小船以疯狂的速度投入瀑布的怀抱，一个漩涡张开，仿佛将小船吸进去一般……这时水平方向上突然出现一个蒙面人的面孔。比地球上任何一个居民的脸庞都要大出许多倍……这人皮肤的颜色正像雪花那样纯白……

这部怪诞的小说，新大陆最伟大的诗人超天才的产物，基本轮廓就是这样。小说就这样结束了。更确切地说，小说并没有结束。在我看来，埃德加•爱伦•波已经无法为如此惊心动魄的冒险设想出一个结局。于是他用主人公“突然而悲惨”的死亡将叙述中断，同时又给人留下希望，以为如果能够找到尚缺的两、三章，仍会公布于世。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

第六章

在水流和海风的帮助下，“哈勒布雷纳”号航行一直顺利进行。如果水流和海风能够持续下去，半个月之内，就可穿过爱德华太子岛和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之间的距离——大约两千三百海里。而且像水手长曾经宣称的那样，不需要更换一次前下角索。东南海风一直吹拂，风向不变；有时达到疾风程度，只要降下高帆就可以了。

兰•盖伊船长将操作的事全部交给了杰姆•韦斯特。这位勇敢无畏的“帆架子”——请原谅我用这个字眼——只有到了桅杆要垮下来的危险时刻，才肯决心缩帆。我倒毫不担忧。有这样的海员，无须担心会受到任何损失。他对自己的工作十分留神。

“我们的大副，真是举世无双，”有一天，赫利格利对我说，“他指挥一艘旗舰也够格！”

“确实，”我回答说，“在我看来，杰姆•韦斯特是真正的海员！”“我们这‘哈勒布雷纳’号，船也好！杰奥林先生，你真值得庆幸！也祝贺我吧，因为我终于使兰•盖伊船长在你的问题上改变了主意！”

“这个成果，如果是你得到的，那我很感谢你。”

“是该谢谢我。虽然阿特金斯大叔一再坚持，可我们船长，就是犹豫不决！我总算让他明白了事理……”

“我不会忘记的，水手长，我不会忘记的。多亏你从中斡旋，才使我没有留在克尔格伦群岛苦苦等待。你看，我马上就要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了……”

“还要过几天，杰奥林先生。喂，你说说看，我听人讲，现在英国和美国，有人正在搞一种船，肚子里装一部机器，用轮子，就像鸭子用自己的蹼那样！……这也好，行不行，用用就知道了。不过，依我看，那种船永远也斗不过漂亮的六十英尺三桅帆船。风力强时，这船可以逼风航行！杰奥林先生，这海风，即使收到五个格，也够了！一个海员是不需要在船壳里安装轮子的！”

水手长关于航海中使用蒸汽的见解，我完全不需反对。现在仍处于摸索阶段，涡轮机尚未代替桨叶。至于将来，谁又能预见呢？……

这时我记忆中又浮现出一件事：“珍妮”号从爱德华太子岛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恰巧也走了半个月。兰•盖伊船长与我谈到“珍妮”号时，就仿佛这艘船确实存在过，他亲眼见过一样。确实，埃德加•爱伦•波可以任意摆布海风和海水。

自那次谈话后，有半个月之久，兰•盖伊船长再没有与我谈起阿瑟•皮姆。对这位南极海洋英雄人物的冒险经历，他甚至做出似乎从未跟我谈过一个字的样子。如果他本来希望说服我，让我相信那都是真有其事，那他表现出的智慧也未免太平庸了。我再重复一次，一个神志正常的人，怎么能够同意对这样一个问题进行郑重其事的讨论呢？除非完全丧失了理智，或者至少在这个特殊问题上是偏执狂，就像兰•盖伊那样，否则，没有一个人——我第十次地重复说——不把埃德加•爱伦•波的故事当作纯虚构的作品。

想想看！根据这部小说，一艘英国双桅帆船一直前进到南纬八十四度的地方。那为什么这次航行居然没有成为轰动一时的地理大事件？……阿瑟•皮姆深入南极洲归来，为什么竟然没有将他置于库克、韦德尔、比斯科之类的人物之上？……他和德克•彼得斯，作为“珍妮”号的两名乘客，甚至超越上面提到的纬度，为什么人们竟然没有给予他们公开的荣誉？……对他们发现的自由流动的大海；将他们带往极地的高速水流；这一带海水反常的温度，仿佛从下面进行加热，达到人手都受不了的热度；那张在天际的烟雾帘幕；对半张半合的气态瀑布，瀑布后面出现的硕大无比的人面等等。又该做何感想呢？……

且不说这些失真的事物，就说阿瑟•皮姆和混血儿怎样九死一生得以返回，他们的扎拉尔小船怎样将他们从极圈以远的地方带回，最后，他们又怎样被人搭救并被送回祖国的？我倒很想知道。乘坐一只单薄的短桨小船，穿过二十多度地区，再次越过极地大浮冰，回到最近的陆地，阿瑟•皮姆的日记又怎么能丝毫没有提及返程中的事件呢？……有人会说，阿瑟•皮姆还未来得及提供自述的最后几章就死了呀！……好吧！即使如此，关于归途，他一个字也未向《南方文讯》出版者提及，这难道真实可信吗？……德克•彼得斯既然在伊利诺伊州居住数年，为什么对这次历险的结局保持缄默呢？……是否只字不提对他有利呢？……

据兰•盖伊船长说，他去了凡代利亚，因为小说中谈到德克•彼得斯住在凡代利亚。但是兰•盖伊船长没有遇到德克•彼得斯……这我倒相信！我再重复一次，与阿瑟•皮姆一样，德克•彼得斯也只是存在于美国诗人令人头脑发昏的想象之中……他能够将纯属虚构的东西强加于某些人的头脑，使他们相信确有其事，这难道不是证实了这位天才的非凡威力么？对这一点，恐怕是没有异议的。

我很明白，兰•盖伊船长已无法摆脱他的固定看法。再次与他争论，再次提起这些未曾说服他的论据，是不知趣的。他比以前更加面色阴沉，沉默寡言。除非必要，他从不在双桅船甲板上露面。每当他在甲板上出现时，他的目光便固执地扫视着南方天际，仿佛要极力刺透它……

也许，他似乎望见了那烟雾的帘幕，上面有一条条宽宽的斑马纹；望见了高渺的天空，无法穿透的黑暗使天空更加显得其厚无比；望见了乳状深海迸射出熠熠闪光；望见了雪白的巨人透过瀑布的漩涡为他指明道路……

我们的船长真是个奇怪的偏执狂！幸好除了这个题目以外，他都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作为海员的优点，也都仍然完好无缺。我所能设想的一切忧虑并没有变成现实的危险。

应该说，我觉得更有兴味的，是要发现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兰•盖伊船长对“珍妮”号所谓的遇险者如此关切。即使把阿瑟•皮姆的自述当作是真有其事，并且假设英国双桅帆船确实穿过了这无法逾越的海域，又何必如此无谓的惋惜呢？在发生了爆炸和扎拉尔岛土著人制造的坍塌之后，即使“珍妮”号的某些水手、船长或军官有人幸存下来，从情理上说，还能指望他们仍然活着吗？根据阿瑟•皮姆指出的日期，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即使这些不幸的人逃出了岛上居民的掌心，从那时到今天，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们怎样获得衣食而不致全部送命呢？……

算了吧！虽然这些假设毫无根据，我怎么也开始郑重其事地讨论起这一类假设来了呢？再进一步，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他们的伙伴、消逝在南极海面大浮冰后面的“珍妮”号，我是否也即将相信，他们都确曾存在过呢？是否兰•盖伊船长的癫狂症也感染了我？事实上，刚才我不是发现自己在无意之中也将“珍妮”号向西航行走过的路程与“哈勒布雷纳”号驶向特里斯坦达库尼亚所走的路程进行比较吗？……

那天已是九月三日。如果不发生什么延误——如果发生，也只会来自海上的意外——我们的双桅船再过三天就要进港了。这群岛屿中主要岛屿的海拔相当高，天气晴和时，远远就能望到它。

那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我在迎风一侧从船头到船尾散步。海水波浪起伏，汩汩作响，船只在水面上轻轻滑过。仿佛“哈勒布雷纳”号是一只巨鸟——阿瑟•皮姆提到的一只巨型信天翁——正展开宽阔的翅膀，穿过空间，带着整个的船只飞翔。是的！对于想象力丰富的头脑来说，这已经不是航行，而是飞翔。船帆在跳动，正是拍打着翅膀呀！

杰姆•韦斯特站在卧式锚机旁，船头的三角帆荫蔽着他。他将望远镜贴在眼睛上，在左舷海风下，注视着两三海里外一个漂浮的物体。好几个水手俯身舷墙，也用手指指点着那个东西。

这个庞然大物表面有十到十二码呈不规则形状，中央部分突起，有一鼓包，闪闪发光。海浪在西北方向移动，这个物体随着浪涛上下颠簸。

我走到船头栏杆处，仔细地观察这个物体。

海员们的话语传到我的耳际。海水带来的任何东西，哪怕很小，却使他们感到兴趣。

“这根本不是鲸鱼，”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郑重声明，“是鲸鱼，我们观察这么长时间，至少也该换一两口气了！”

“当然不是鲸鱼，”捻缝师傅哈迪肯定地说，“说不定是弃船的骨架……”

“这是魔鬼从海底送上来的！”罗杰斯喊道，“夜里你们跳上去试试！保证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要划破你的脸，把你沉到水里去！”

“我相信你的话，”德拉普加了一句，“这类漂流物比岩石还危险。今天在这边，明天在那边，怎么躲得开呢？……”

赫利格利刚刚走过来。

“你说呢，水手长？”我问他一句。他在我身旁，臂肘支在栏杆上。

赫利格利仔细观看。强劲的海风吹拂着，双桅船迅速向漂流物驶去，发表意见更容易些了。

“依我看，杰奥林先生，”水手长针锋相对地说，“咱们看见的这个玩意儿，既不是鲸鱼，也不是弃船残骸，很简单，就是一块浮冰……”杰姆•韦斯特用望远镜看……

“一块浮冰？……”我高声叫道。

“赫利格利错不了，”杰姆•韦斯特肯定地说，“确实是一块浮冰，水流带来的一块冰山……”

“怎么？”我接着说，“能一直带到纬度为四十五度的地方？”

“这种事常有所见，先生，”大副回答道，“法国有位航海家布洛斯维尔船长，据他说，浮冰有时往上一直走到开普敦附近，一八二八年他在那个纬度上就曾经遇到过。”

“那这块很快就会融化了……”我说，对韦斯特大副赏光给我那么仔细的回答，颇感意外。

“可能大部分已经融解了，”大副肯定说，“我们所看见的，肯定是一座冰山的残留部分，整座冰山说不定有几百万吨重呢！”

兰•盖伊船长刚刚从舱面室走出来。他看见一批水手围着杰姆•韦斯特，就向船头走来。

大副与他低声交谈几句，将望远镜递给他。

兰•盖伊将望远镜对准漂流的物体。双桅船比刚才又接近了一海里。他观察得了一分钟左右。

“这是一块浮冰，”他说，“幸亏它融解了。若是‘哈勒布雷纳’号夜间撞到它上面，很可能已经受到严重损坏。”

兰•盖伊船长观察得那么仔细，使我惊讶不已。似乎他的目光无法离开望远镜的目镜，简直可以说那已经成了他的眼睛。他纹丝不动，仿佛钉子钉在甲板上一般。船只前后颠簸也好，左右摇摆也好，他都漠然置之。他两臂端直，这种姿势他已经习以为常。他沉着冷静地一直将浮冰保持在他的视野里。他风吹日晒变成古铜色的脸膛上，呈现出一块块消瘦的痕迹和阴暗的斑点，双唇中发出模糊不清的语句。

几分钟过去了，“哈勒布雷纳”号速度飞快，就要偏航绕过浮冰了。

“偏一格，”兰•盖伊船长说道，并不曾放下望远镜。

这个摆脱不了某个固定想法的人头脑中想些什么，我猜出来了。这块浮冰，从极地大浮冰上分离出来，来自他朝思暮想的海域。他想就近看看这块浮冰，也许想靠近一下，也许采集些碎屑……

杰姆•韦斯特将命令传达下去，水手长立即将下后角索稍微放松，双桅船转了一格，直朝浮冰驶去。很快我们距浮冰只有两链的距离了，我得以仔细观察。

与刚才观察到的情形一样，中央隆起部分已四面融化。水柱沿四壁流滴。今年暖季来得早，现在刚刚九月，太阳已有足够的力量引起融解、推动融解，甚至加速融解了。

水流一直带到纬度四十五度地方的这块流冰，肯定天黑以前就会完全消失，不留任何痕迹了。

兰•盖伊船长现在不用望远镜了，但他一直在观察着流水，开始分辨出一个异体。渐渐地，随着融解的进行，异体更加清楚地显露出来——有个形状似人的黑乎乎的东西，卧在雪白的冰层上。

我们首先看见现出一只手臂，随后，一条腿，上身，头部，而且完全不是赤身裸体，而是穿着深色衣服。我们简直惊恐万状！

有一阵，我甚至觉得他的四肢在动……他的手向我们伸出来……

船上人员不由自主地叫喊起来。

不！人体并不动弹，而是轻轻地在冰面上滑动……

我朝兰•盖伊船长望了一眼。他的面孔，与从遥远的南极高纬度地区漂来的这具死尸的面孔一样苍白！

立即行动起来，去搭救这个可怜的人——说不定他还有一口气呢！……无论如何，也许他口袋里装有什么文件，可以确定他的身份！……为他作一次最后的祷告，然后将这人体的残骸扔进大海深处，那是埋葬遇难海员的坟墓！……

放下小艇。水手长坐到艇内，两名水手，格雷希恩和弗朗西斯，每人一桨。杰姆•韦斯特采取阻帆措施，横过三角帆和前桅支索帆，将后桅帆脚架拉紧，已经止住双桅船的余速。现在船只几乎停滞不动，只随着海水的长浪上下起伏。

我的眼睛盯住小艇。海水正在吞噬浮冰，小艇已靠近它的侧缘。

赫利格利找了一个稍微结实的地点下到浮冰上。格雷希恩随后下艇。弗朗西斯用带四爪锚的缆绳保持小艇不动。

两人一直爬到尸体旁边。一人拉腿，一人拉臂，将尸体装上小艇。

划了几桨，水手长就回到了双桅船上。

死尸从头到脚均已冷冻，放在前桅桅座上。

兰•盖伊船长立即朝死尸走去，久久地端详着，仿佛极力要认出他是谁。

这是一个海员的尸体，穿着粗布衣裳，呢裤子，粗布短工作服已补缀过；厚莫列顿双面绒衬衣，腰带环腰缠了两道。毫无疑问，他的死亡可追溯到几个月之前。很可能被浮冰带走之后不久，这可怜的人就死了……

带回船上的这个人，虽然头发已经花白，看样子却不超过四十岁。瘦得吓人，简直就是皮包骨。从南极极圈开始，至少漂过了纬度二十多度的路程，他一定饱受了饥饿的痛苦折磨。

由于寒冷，死尸保存完好。兰•盖伊船长这时刚刚撩起他的头发。他将死尸的头抬起，到他紧闭的眼皮下去寻找死人的目光。最后，他痛哭失声，喊出一个名字来：

“帕特森……帕特森！”

“帕特森……”我叫喊起来。

虽然这个名字很普通，我却觉得它与我的记忆有某种关联！……什么时候我听人说过这个名字——抑或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个名字？……

这时，兰•盖伊船长站立不动，眼光缓缓地扫视着天际，仿佛就要下令向南方驶去……

这时，杰姆•韦斯特说了一句话。水手长立即按照他的旨意，将手伸进死者的口袋。从中取出一把刀，一段制船缆用的粗麻线，一个空烟盒。后来，又取出一个皮面的记事簿，带金属外壳的铅笔。

兰•盖伊船长转过身来。赫利格利正要将记事簿递给杰姆•韦斯特，船长说：“给我！”

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由于受潮，字迹几乎完全消失。但最后一页上字句尚可辨认清楚。当我听到兰•盖伊船长用颤抖的声音读出以下字句时，我的激动心情是可以想见的。他读到：

“‘珍妮’号……扎拉尔岛……八十三度处……那里……已十一年……船长……五位水手幸存……火速援救他们……”

这几行字下面，有一个名字……一个签名……是帕特森的名字……

帕特森！……我想起来了！……他是“珍妮”号的大副。……就是在“逆戟鲸”号残骸上搭救了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双桅帆船“珍妮”号，就是一直航行到扎拉尔岛纬度上的“珍妮”号，就是遭到岛民袭击、被爆炸吞没的“珍妮”号！……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埃德加•爱伦•波的书是历史学家的著作，而不是小说家的著做了！……那么，他确实披览了阿瑟•戈登•皮姆的日记！……那么，他们之间是有直接接触的喽！……那么，阿瑟•皮姆确实存在，或者确切地说，曾经存在过，他是一个真人！……后来，在他尚未将他惊心动魄的旅行记述补充完整之时，他死了——突然而凄惨地死了，具体情况并没有透露！……他和他的伙伴德克•彼得斯离开扎拉尔岛以后，一直深入到什么纬度上？他们二人又怎样得以返回美国的呢？……

我觉得我的头脑仿佛要爆炸，我发疯了！而我以前曾指责兰•盖伊船长是疯子！……不！我，一定是听错了……我一定是没听懂！……这纯粹只是我头脑中的荒诞不经的想法而已！

然而，在“珍妮”号大副帕特森身上找到的这一证据，语气肯定，日期确切，又怎能否认？……杰姆•韦斯特更镇静一些，他又辨认出以下的片言只语。这些语句是：

“从六月三日被带到扎拉尔岛以北……在这里……仍然……威廉•盖伊和‘珍妮’号上的五个人……我的冰块穿过极地大浮冰漂移……食物将尽……从六月十三日以来……最后的食物来源枯竭……今天……六月十六日……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之后，又怎么能保持怀疑呢？

这么说来，帕特森的遗体，已经在这块浮冰的表面上安卧了几乎三个月，我们从克尔格伦群岛前往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途中遇到了！……啊！我们如果能救活“珍妮”号的大副，该多好啊！……那他就会说出人们尚不了解的、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的这次惊心动魄历险的奥秘了！

总而言之，我必须承认现实。兰•盖伊船长认识帕特森，刚刚找到了他冰冻的尸体！……一次停泊时，“珍妮”号的船长在克尔格伦群岛埋藏了一个酒瓶，瓶内装了一封信。那时，正是他陪伴着“珍妮”号的船长。我以前曾经拒绝相信那封信的真实性！……是的！十一年来，英国双桅帆船的幸存者一直在那里，对于有朝一日能够遇救已经不抱希望了！……

这时，在我亢奋的头脑中，两个名字又连接起来。这定会给我解释明白，为什么我们的船长对于一切有关阿瑟•皮姆事件的事情都那么关切。

兰•盖伊船长朝我转过身来，注视着我，只说了这几个字：

“现在，你相信了么？……”

“我相信了……我相信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过，‘珍妮’号的威廉•盖伊船长……”

“和‘哈勒布雷纳’号的兰•盖伊船长是亲兄弟！”他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全体船员都听得真真切切。

然后，我们的目光又向浮冰漂流的地点望去。这个纬度上的阳光和流水双重的影响，已经产生了应有的效果，浮冰在海面上已经无影无踪。

第七章

四天以后，“哈勒布雷纳”号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这个奇异的岛屿已遥遥相望。有人竟然将这个岛屿喻为非洲海洋的锅炉。

帕特森的遗骸在距极圈五百多海里的地方出现，这一奇遇真是不同寻常的事件！通过阿瑟•皮姆探险队的这个阴魂，“哈勒布雷纳”号船长与他的哥哥，“珍妮”号的船长，现在已经联系在一起！……是的！这颇有些不可思议！……然而，与我后面还要叙述的故事相比，这简直又算不得什么了！

对我来说，最不可思议的是，美国诗人的小说竟然确有其事。起初我的思想无论如何难以接受……我想对这显而易见的事视而不见！……

最后只好缴械投降。我心头最后的怀疑，与帕特森的遗骸一起，被埋葬在大海深处。

与这个悲惨而真实的故事血肉相连的，不只是兰•盖伊船长。我不久又得知，我们的帆篷师傅也与此密切相关。早在“珍妮”号搭救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之前，“逆戟鲸”号上遇难的人中，有一名最优秀的水手，他就是马尔丁•霍特的哥哥。

就是说，在南纬八十三度和八十四度之间，有七名英国海员（现在变成六名了），在扎拉尔岛上生活了十一年。他们是：“珍妮”号的船长威廉•盖伊，大副帕特森和五名水手。又是什么奇迹使他们居然得以逃出克罗克—克罗克土著居民的魔掌呢？……

现在，兰•盖伊船长该怎么办？……在这个问题上，他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一定竭尽全力去营救“珍妮”号的幸存者……他要让“哈勒布雷纳”号朝着阿瑟•皮姆指出的子午线驶去，他会将船只一直开到扎拉尔岛去，这是帕特森的记事簿上明确指出的。他命令驶向哪里，他的大副杰姆•韦斯特就会驶向哪里。船员们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前进。这样的远征可能超过人力所能及的限度，蕴藏着各种危险。但是他们不会因惧怕危险而停步不前……他们船长的灵魂将注入他们的灵魂之中……他们大副的臂膀将指引着他们的臂膀。

这就是兰•盖伊船长在船上拒绝接纳乘客的原因之所在，这就是为什么他对我说他的航行路线从来不固定的原因。他一直期望着向南冰洋冒险航行的机遇能够出现！

我甚至有理由认为，如果“哈勒布雷纳”号确已准备就绪，可以从事这一远征，兰•盖伊船长早已下令向南方行驶了。……按照我登船时提出的条件，我是不会强迫他继续沿原定路线前进，把我送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

我们距这个岛屿已不太远，补充淡水又势在必行。抵达以后，可能有条件将双桅船装备起来，使它能够与冰山搏斗，能够到达自由流动的大海，超过八十二度纬线大海就是自由流动的海洋了；能够比库克、韦德尔、坎普等人挺进到更远的地方，以便尝试一下美国海军上尉威尔克斯正在进行的尝试。

那么，对我来说，一旦抵达特里斯坦达库尼亚，我就要等待另一艘船只经过。就“哈勒布雷纳”号而言，即使它已做好准备，可以进行这样的探险，季节也还没有来到，它还不能穿越极圈。现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尚未结束，待到南极的夏季敲碎极地大浮冰并引起坚冰瓦解，至少还要过两个月。

那时候航海家已经知道，只有从十一月中旬到第二年的三月初这段时间，大胆的尝试才可能得到某些成功。到那时候，气温比较容易忍受一些，暴风雪不太频繁，冰山从大块上分离出来，冰障出现缺口，又有极地的连续白昼沐浴着这遥远的地方。在这方面有谨慎的规定，“哈勒布雷纳”号最好乖乖地不要违背它。所以，如果必要的话，我们的双桅船，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补给淡水、装上新鲜食品以后，还有充分的时间驶向福克兰群岛或美洲海岸，到一个港口靠岸。从修理角度来说，这个港口设备齐全，胜过南大西洋荒凉地带这一孤独的群岛上的各个港口。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的大岛，天气晴朗之日，八十五到九十海里以外全历历在目。以下关于这个岛屿的材料，是我从水手长那里得来的。他数次游览该岛，谈得头头是道。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位于西南信风带以南。气候温暖潮湿，气温适中，最低温度不低于华氏25度（约摄氏零下4度），最高温度不超过华氏68度（摄氏零上20度）。主要风向为西风和西北风，冬季——八月和九月——主要刮南风。

从一八一一年起，美国人兰柏特和其他几位同一国籍的人居住在这里，他们有捕捉哺乳类海兽的装备。继他们之后，英国士兵前来驻扎，任务是监视圣赫勒拿海域，一八二一年拿破仑死后，英军才撤走。

大约三、四十年之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已经拥有居民百人左右，相貌俊美，为欧洲人、美国人和开普敦的荷兰人的后裔；建立了共和国，首领是族长——子女最多的家长；整个群岛最后承认了英国对它享有主权。不过这都是后话。一八三九年“哈勒布雷纳”号准备在此停泊时，这些事情尚未发生。

经过我个人的观察，我很快就发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主权问题，并不值得引起争议。十六世纪时，它名叫“生命的土地”。岛上生长着特殊的地区植物，以蕨类、石松、一种有刺的禾本科植物和金雀花为代表，覆盖着山峦的低坡。家畜中，牛、山羊和猪为其唯一的财富，并以此与圣赫勒拿岛进行一些贸易。委实见不到任何爬行动物，也见不到一只昆虫。森林中只有一种不甚危险的猫科动物——一种从家畜返回到野生状态的猫。

岛上拥有的唯一树种是高达十八到二十法尺的一种鼠李。此外，流水送来漂浮的木材数量可观，足够取暖使用。蔬菜我只见到有甘蓝、甜菜、葱头、萝卜和南瓜；水果有梨、桃和葡萄，质量较差。我再补充一句，鸟类爱好者在这里恐怕只能打到海鸥、海燕、企鹅和信天翁。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鸟类估计无法向鸟类爱好者提供其他标本了。

九月五日上午，主岛的高大火山已经在望——高二百杜瓦兹，白雪覆盖，熄灭了的火山口形成了一个盆状小湖。第二天，更加接近，大片坍塌的古老火山熔岩清晰可见，其排列形状与冰碛田颇为类似。

在这个距离上，可以见到巨大的墨角藻一条条漂浮于海面，长度为六百到一千二百法尺不等，粗细相当于一个大桶，可以称得上名副其实的植物缆绳。

这里我还要提一下，遇到浮冰以后的三天之中，兰•盖伊船长只在测量日高时才在甲板上露面。测量完毕，他便回到自己的舱室。除了用餐时间以外，我再也没有机会与他见面。他沉默寡言几乎到了可与缄默症相提并论的地步，而且无法使他摆脱这种状态。就连杰姆•韦斯特也毫无办法。所以我保持着绝对谨慎的态度。在我看来，兰•盖伊会再次与我谈及他的哥哥威廉以及他准备进行怎样的尝试去营救威廉的伙伴和威廉本人。这个时刻一定会来到。可是，我再重复一次，由于季节关系，双桅船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大岛附近抛锚时，这个时刻尚未到来。九月六日，船只在大岛附近西北海岸、法尔默思湾深处安西德伦水深十八寻处抛锚。——这个地方，在阿瑟•皮姆的自述中，正是“珍妮”号停泊的地点。

我刚才说“大岛”，因为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还包括另外两个岛，面积很小。在西南八里左右的地方，坐落着不可企及岛；在东南，与不可企及岛相距五里的地方，为夜莺岛。整个群岛的地理位置为南纬37度05分、西经13度04分。

这几个岛为圆形。从平面投影来看，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大岛酷似一把张开的遮阳伞，圆周为十五海里。根据伞骨呈放射状，集中在中心一点上。伞骨代表着规则的山峦，都通向中央的火山。

群岛构成几乎独立的海洋地带。最初是一个葡萄牙人发现了它，他的名字便成了岛名。一六四三年荷兰人来此探险，一七六七年法国人来此探险。后来几个美国人到此安营扎寨，捕捉这一海域中数量众多的海豹。最后，英国人又很快接替了他们。

“珍妮”号在此停泊的年代，一位前英国炮兵下士，名叫格拉斯的，统率着这块二十六个人的小小移民地。他们与开普敦进行贸易，全部船只只是一艘吨位有限的双桅帆船。我们靠岸时，这位格拉斯手下已经有了五十名左右臣民百姓。而且，正如阿瑟•皮姆指出的那样，“没有得到英国政府的任何帮助”。

群岛四周海深约在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寻之间，赤道暖流沿群岛而过，向西偏去。群岛受西南信风带制约，暴风雨为害极少。冬季，漂浮的冰块常常超过群岛纬度十度以上，但从未下行到圣赫勒拿岛附近——大海豚也一样，它们的天性不喜欢温度较高的海水，也从不光临这里。

三个岛屿鼎足而立，相互间由不同的航道分开，宽十余海里，通航方便，沿海终年不冻。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周围，海水有百寻之深。

“哈勒布雷纳”号一抵港，便与前炮兵下士拉上了关系。此人十分和善可亲。兰•盖伊船长让杰姆•韦斯特负责装满水箱、购置鲜肉和各种蔬菜。杰姆•韦斯特对格拉斯的热情周到赞不绝口。格拉斯则指望能卖个高价，他果然如愿以偿。

我们刚一抵达就发现，要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将“哈勒布雷纳”号装备起来，到南极洋去进行计议中的远征，是无法找到必需的物资的。从食品来源，可以肯定，航海家经常光顾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十分有益。航海先驱们已将各种家畜品种引进了这个群岛，羊、猪、牛、家禽等等，大大丰富了这里的食物来源。美国帕特恩船长上一世纪末率领“实业”号来到这里的时候，只见到几只野山羊。比他稍晚些时候，美国双桅横帆船“贝特西”号船长考勒库恩在这里种植了葱头、马铃薯和其他蔬菜。岛上土壤肥沃，蔬菜茁壮成长。至少阿瑟•皮姆在其自述中是这样讲的，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我现在谈到埃德加•爱伦•波的主人公时，就好像谈到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我再也不怀疑其存在了。兰•盖伊船长没有就这个问题再次询问我，我颇感意外。显然，从帕特森记事簿上辨认出来的消息如此确切，不可能是临时编造出来的。我如果不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未免太不知趣了。

如果说我还有些犹豫不定的话，现在又出现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证据，补充了“珍妮”号大副的话。

停泊的第二天，我在安西德伦上岸。美丽的海滩上，沙色灰黑。我甚至考虑到，是否将这里的海滩误植于扎拉尔岛上了，说扎拉尔岛上到处皆是这种丧葬的颜色，绝对排斥白色；岛民见了白色就大惊失色，甚至虚脱或惊厥。会不会阿瑟•皮姆产生了某种幻觉，把这种不可思议的效果说成是千真万确的了呢？……“哈勒布雷纳”号如果有朝一日抵达扎拉尔岛，这个问题就会水落石出了……

我遇到了前炮兵下士格拉斯——膀大腰圆，身体保养得很不错。外表看上去相当狡猾，我得承认这一点。他虽已年过花甲，头脑灵活丝毫不减当年。除了与开普敦、福克兰群岛进行贸易以外，他还进行大宗海豹皮、象豹油的买卖，生意十分兴隆。

这位自己任命、又得到这小小移民地承认的总督，似乎很喜欢聊天。我也就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起，毫无困难地与他搭上了话。这次谈话估计是很有趣味的，而且不仅仅在某一个方面上如此。

“经常有船只在你们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停泊吗？”我问他。

“不多不少，正好，先生，”他回答我说，两只手交叉在背后搓来搓去，据说这是他年深日久的习惯。

“是暖季时候吗？”我补充一句。

“对，假设这一海域有寒季的话，那就是暖季！”

“那我真要恭喜你们。不过，遗憾的是，特里斯坦达库尼亚一个港口都没有，船只不得不在海面上停泊，如果这样……”

“在海面上，先生？……你说的‘海面上’是什么意思？”前炮兵下士高声叫道，激动的样子，似乎我的话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我的意思是说，格拉斯先生，如果你们有靠船的码头……”

“那又何必呢，先生？既然大自然给我们勾画出了这样的海湾，在海湾里，可以躲避海上狂风，锚泊也很方便！不，不！特里斯坦没有港口，特里斯坦完全可以不要港口！”

为什么我要让这个正派人不快呢？他为自己的岛屿感到骄傲，与摩纳哥大公有权为他小小的公国感到骄傲一样，何怪之有！

我丝毫没有坚持，于是我们天南海北地谈起来。他提议为我安排一次出游，到一直伸展到中央山峰半腰的茂密森林中去饱尝眼福。

我向他表示感谢，并为不能应邀前往而致以歉意。我完全可以将停泊的时间用来进行一些矿物学的研究。再说，“哈勒布雷纳”号一经给养补充完毕，就要启航了。

“你们那位船长，急如星火呢！”格拉斯总督对我说。

“是吗？”

“可不是？急得那个样子，船上大副甚至没跟我提起购买毛皮和油脂的事……”

“我们只需要新鲜食品和淡水，格拉斯先生。”

“算了，先生，”总督颇为气恼地回答说，“‘哈勒布雷纳’号不运你说的‘海面上’是什么意思？的东西，自然会有别的船来运！……”

然后又接口说道：“你们这艘船离开这里以后往哪里开呢？”

“去福克兰群岛，修理船只。”

“先生，你……我猜想你只是一位乘客吧！”

“你说得很对，格拉斯先生，我本来还考虑要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小住几个星期……现在我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我很遗憾，先生，我很遗憾！”总督表示，“你在这里可以等另外一艘船。能够接待你，我们该多么高兴！”

“你们对我的款待，一定使我终生难忘，”我回答说，“可惜，我不能享受了……”

我确实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再不离开这艘双桅船。停靠完毕，船只就要驶向福克兰群岛，到那里为到南极海洋探险进行一切必要的准备工作。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抵达福克兰群岛。然后，不会耽搁很久，我就会找到船只返回美国。肯定兰•盖伊船长不会拒绝把我带到福克兰群岛去的。

这时，前炮兵下士流露出几分不快，对我说道：

“说真的，我还没见过你们船长头发什么颜色，气色如何哩！”

“我估计他不想上岸了，格拉斯先生。”

“他病了吗？”

“据我所知，他没有病！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反正他让大副代理了……”

“唉！别提了，这个人也不爱说话！……好半天才能从他嘴里掏出两个字来！……幸好皮阿斯特从他钱袋里出来比话语从他嘴里出来更容易一些！”

埃及等国的货币名。

“这很重要，格拉斯先生。”

“请问，您怎么称呼，先生？”

“杰奥林先生，康涅狄格州人。”

“好，现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我还想知道一下‘哈勒布雷纳’号船长的名字……”

“他姓盖伊，叫兰•盖伊。”

“一个英国人？”

“对，他是一个英国人。”

“他本可以劳一下大驾来拜访一位同胞的，杰奥林先生！不过，等等，我曾经和姓这个姓的——姓盖伊的——一位船长有过交情……”

“威廉•盖伊？”我问道。

“正是，威廉•盖伊。”

“这人指挥‘珍妮’号？”

“对，‘珍妮’号，一点不差。”

“一艘英国双桅帆船，十一年以前，来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停泊过？”

对，十一年前，杰奥林先生。那时我在岛上定居已经七年，伦敦的‘贝里克’号杰弗里船长一八二四年来到时，我已经来到岛上了。我还记得这位威廉•盖伊，就像在眼前一样：为人正派，性格开朗，我卖给他一船海豹皮。他样子颇像一位绅士，有些傲气，但性情和善。”

“那‘珍妮’号呢？”我盘问道。

“就像在我眼前一样。船只就停在‘哈勒布雷纳’号现在停泊的位置，在海湾的深处。船外形很漂亮，吨位一百八，船头细长，细长。它的船籍港是利物浦……”

“是的，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反复说道。

“‘珍妮’号还继续航行么，杰奥林先生？”

“没有，格拉斯先生。”

“失事了么？”

“确确实实，大部分船员也跟船一起丧生了！”

“你能告诉我，这不幸的事是怎么发生的么，杰奥林先生？”

“当然可以，格拉斯先生。‘珍妮’号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出发以后，向奥罗拉群岛及其他岛屿的位置驶去，威廉•盖伊希望能根据有人提供的情况发现……”

“情况正是我提供的，杰奥林先生！”前炮兵下士争辩道，“那么，这其他的岛屿，‘珍妮’号是否发现了，我可以知道吗？”

“没有发现，就连奥罗拉群岛也没有发现。威廉•盖伊在这一海域停留数星期之久，从东向西跑遍了，桅杆顶上一直有守望员，仍然一无所获。”

“那一定是他没有找到这个位置，杰奥林先生。据好几个捕鲸人讲，这几个岛屿确实存在。捕鲸人的话，绝对可信，他们还说要用我的名字命名呢！”

“那倒很公平合理。”我彬彬有礼地回答。

“如果一直发现不了，岂不糟糕！”总督加了一句，语气中流露出强烈的虚荣心。

“这时，”我接着说下去，“威廉•盖伊船长想到实行一项早已成熟的计划，当时在‘珍妮’号船上的某一位乘客也极力鼓动他……”

“阿瑟•戈登•皮姆，”格拉斯大叫起来，“和他的伙伴，一个叫德克•彼得斯的，两个人都是被双桅帆船救起来的……”

“你认识他们吗，格拉斯先生？”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么能不认识呢，杰奥林先生！……嗳，这个阿瑟•皮姆，是个怪人，一心只想冒险——一个胆大包天的美国人……到月亮上去都行！他倒没有碰巧真的跑到月亮上去吧？”

“那倒没有，格拉斯先生。不过，据说威廉•盖伊的双桅帆船航行过程中，跨过了极圈，越过了极地大浮冰，比从前的任何船只都前进得更远……”

“真是不可思议的探险！”格拉斯高叫起来。

“不幸的是，”我回答道，“‘珍妮’号再也没有回来……”

“那么，杰奥林先生，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这家伙是个印第安人混血儿，力大无穷，一个人能对付六个，这两个人遇难了么？”

“没有，格拉斯先生，‘珍妮’号大部分人都遇难牺牲，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得以幸免。他们甚至回到了美国……怎么回来的，人们一无所知。回来以后，阿瑟•皮姆死了，也不知道怎么死的。说到那个混血儿，他先在伊利诺伊州居住，后来有一天不辞而别，从此无影无踪……”

“那威廉•盖伊呢？”格拉斯先生问道。

我把最近在浮冰上发现了“珍妮”号的大副帕特森遗骸的情形，向他讲述了一遍，并且补上一句说，一切都倾向于使人相信，“珍妮”号的船长、他的伙伴中剩下的五个人，都还活在南极地区的一个岛上，那个岛屿距离南极纬度不到七度。

“啊！杰奥林先生，”格拉斯大叫起来，“但愿有一天能救出威廉•盖伊及其手下的水手！依我看，他们都是好人啊！”

“‘哈勒布雷纳’号一旦修理完毕，肯定就要进行这种尝试。这艘船的船长兰•盖伊与威廉•盖伊是亲兄弟……”

“是吗，杰奥林先生？”格拉斯先生叫道，”好。虽然我不认识兰•盖伊船长，我敢肯定，这两兄弟毫不相像——至少他们对待特里斯坦达库尼亚总督的态度截然不同！”

看得出来，兰•盖伊的冷淡，竟然不来登门拜访他，使前炮兵下士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请诸位想想看，这位独立岛的君主，权力一直扩展到两个邻岛，不可企及岛和夜莺岛呢！不过，说不定当他想到卖给“哈勒布雷纳”号的货物，多赚了百分之二十五的钱的时候，又可以聊以自慰的吧！

兰•盖伊船长从未表现出有上岸的意思，这是千真万确的。“珍妮”号启航开赴南极海洋之前曾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这片西北海岸停泊，这一点，恐怕他不会不知道吧！这就更奇怪了。与握过他哥哥手的最后一个欧洲人拉拉交情，看来也很应当……

然而，只有杰姆•韦斯特和手下的人上岸。他们急如星火地将双桅帆船运来的锡矿石和铜矿石卸下，将给养运上船，装满水箱，等等。

兰•盖伊船长自始至终留在船上，甚至不到甲板上来。从他舱室的玻璃窗望去，我见他一直伏案工作。

桌上摊着地图和打开的书。毋庸置疑，这是南极地区的地图和叙述“珍妮”号的先驱者在这神秘的地方进行探险的书。

桌上还摊开一本书，反复读过上百遍的书！大部分书页上都折了角，加了很多铅笔写的眉批……封面上，书名金光闪闪，仿佛用火焰般的字母印刷而成：《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

第八章

九月八日晚，我向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总督阁下告别——这是这位前英国炮兵下士、正直的格拉斯自封的正式头衔。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哈勒布雷纳”号便扬起了风帆。

毋庸赘言，我已经得到兰•盖伊船长的允许，搭乘他的船直到福克兰群岛。这段航程有两千海里，只要像我们从克尔格伦群岛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那样一路顺风，半个月时间就已足够。兰•盖伊船长对我的请求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似乎他正等待着我的请求。从我这方面来说，我期待的是他重提阿瑟•皮姆的话题。不幸的帕特森，在埃德加•爱伦•波著作问题上，证实了船长有道理我没道理。自那时以来，他一直装作无意与我旧话重提的样子。

虽然直到今天还不曾这样做，但是估计他要待到适当的时间和地点再说。这根本不影响他今后的计划，他早已下定决心，率领“哈勒布雷纳”号驶向“珍妮”号失事的遥远海域。

航船绕过了黑勒尔德岬，安西德伦的几幢小屋消失在法尔默思湾的深处。船只航向对准西南，强劲的东风使它得以满帆前进。

一个上午，相继驶过象湾、哈迪一洛克、西岬、棉花湾和达力岬。但是至少航行了一整天，才算望不见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火山了。山高海拔八千法尺，薄暮的阴影终于遮住了它白雪覆盖的顶峰。

一周之中，航行极为顺利。如果能够持续下去，九月底以前我们就可以望见福克兰群岛最先出现的高山。这段航程又将使我们大大向南偏去，双桅船要从南纬三十八度南下到五十五度的地方。

既然兰•盖伊船长准备进入极地深处，我认为，简要地叙述一下以前历次征服南极或征服以南极为中心的广阔大陆的情形，是有益而且十分必要的。兰•盖伊船长向我提供了一些书籍，书中对此有极为详尽的叙述。还有埃德加•爱伦•波的全集“惊险故事”。在最近发生的这几起蹊跷事件的影响下，我正怀着真正狂热的心情重读这些作品。因此，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探险的历史概述出来。

阿瑟•皮姆本人也认为有必要谈及早期航海家的主要发现，但他只能叙述到一八二八年以前的发现为止。我写这部作品比他晚了十二年，所以义不容辞地我要谈及其他后继者的所为，直到现在，一八三九年到一八四〇年，“哈勒布雷纳”号从事的航行。

这个地区从地理概念上说，可用“南极洲”这个总名称来概括，其区域范围约在南纬六十度以南。

一七七二年，库克船长的“决心”号和菲尔诺船长的“冒险”号在南纬58度上遇到了浮冰，从西北向东南绵延开去。这两艘船冒着巨大的危险，在大块浮冰的迷宫中穿行，于十二月中旬，抵达南纬64度地方；一月份穿过极圈，在南纬67度15分的地方，遇到八到二十法尺厚的大块浮冰，无法继续前进。——刚刚越过极圈几十分。

次年十一月间，库克船长再度进行尝试。这一次，利用强大的水流，冒着浓雾、狂风和仍然刺骨的严寒，他大约超过南纬70．5度，发现通路已完全被不可逾越的浮冰群所阻。冰块高达二百五十到三百法尺，边缘彼此相接。在南纬71度10分、西经106度54分的地方，巨大的冰山铺天盖地。

勇敢无畏的英国船长在南极洲的海洋中未能继续向前挺进。

三十年以后，一八〇三年，克鲁津斯特尔和利吉安斯基船长率领的俄国探险队，沿西经70度15分一线南进。虽然时在三月，没有任何冰块封锁通路，但由于遇到顶头风南风，未能前进到南纬59度52分以远的地方。

一八一八年，威廉•斯密特在前，巴恩斯菲尔德在后，先后发现南设得兰群岛；博特威尔于一八二〇年发现了南奥克尼群岛；帕尔默和其他捕猎海豹的人依稀辨认出特里尼蒂地，但未向更远地方去探险。

一八一九年，俄国海军“东方”号和“和平”号，在别林斯高晋船长和大副拉扎列夫率领下，见到了乔治岛，绕过了桑德韦奇地以后，继续向南挺进六百海里，直到南纬70度。此后，他们于东经160度一线，再度进行尝试，但未能接近南极。然而，他们发现了彼得一世群岛和亚历山大一世岛，这大概与美国人帕尔默指出的陆地相吻合。

一八二二年，英国海军的詹姆斯•韦德尔船长——如果他的记述丝毫没有夸张的话——于南纬74度15分的地方，抵达无冰冻的海洋——这导致了他否认存在一个南极大陆。我还提请各位注意，这位航海家走过的路线，正是六年之后阿瑟•皮姆的“珍妮”号所遵循的路线。

一八二三年，美国人本杰明•莫勒尔驾驶双桅帆船“冲浪”号，于三月间进行首次远征。他在自由流动的海面上前进，气温为华氏47度（摄氏零上8．33度），水温为44度（摄氏零上6．67度）。——他的观察结果与“珍妮”号在扎拉尔岛海域所得观察结果完全吻合。他首先到达南纬69度15分处，后来又抵达南纬70度14分处。莫勒尔船长十分肯定地说，如果不是因为给养不足，他即使不抵达南极，至少也会到达南纬85度。一八二九年和一八三〇年，他又率领“南极”号进行第二次探险，从西经116度上，未遇任何障碍，直达南纬70度30分，发现了南格陵兰地。

就在阿瑟•皮姆和威廉•盖伊比他们的先行者前进得更远的同时，英国人福斯特和肯德尔，担负着英国海军司令部的使命，要用钟摆在不同地点摆动的方法确定南极的地貌。他们没有超越南纬64度45分。

一八三〇年，约翰•比斯科率领“低音喇叭”号和“伦敦自由市民”号出发，船主是恩德伯兄弟。他们担负着极地探险并捕猎鲸鱼和海豹的任务。一八三一年一月，他穿过南纬60度线，于东经10度线上抵达南纬68度51分，遇无法逾越的冰山而止步不前。他在南纬65度57分、东经45度处发现了大片陆地，以恩德伯为其命名。他并未靠岸。一八三二年，他第二次远征，超过66度以后，只走了27分就无法继续前进。但是他发现一个岛屿，命名为阿德莱德岛，比他发现的连绵不断的高地格雷厄姆地更向前一些。通过这次探险，伦敦皇家地理学会得出结论说，在东经47度和69度之间、南纬66度和67度之间，绵延着一块大陆。阿瑟•皮姆认为这个结论绝对不合理。他言之有理。因为韦德尔曾经穿过这些所谓陆地的地方航行过，“珍妮”号也沿着这个方向前进，远远超过南纬74度线。

一八三五年，英国海军上尉坎普离开克尔格伦群岛，沿东经70度线前进。他驳斥了那一带为地表的说法，到达南纬66度地方，发现了一片海岸。很可能这片海岸与恩德伯地是相互连接的。他未能向南挺进更远。

最后，到目前，一八三九年初，巴勒尼船长率领“伊丽莎白—司各特”号，于二月七日在西经104度25分线上超过南纬67度7分，发现了一系列岛屿，连成一串，以他的名字命名。其后，三月份，他在南纬65度10分、西经116度10分处，发现了一陆地，命名为萨布赖纳地。这位海员，仅仅是个普通的捕鲸人——我后来才知道这一点——就这样补充了确切的材料，使人预感到至少在南极海洋的这一部分，存在着极地大陆。

最后，正如我在本故事开头时已经指出的，就在“哈勒布雷纳”号考虑要进行一次探险，要比从一七七二年到一八三九年这一阶段中的任何航海家都前进得更远的时候，美国海军上尉查尔斯•威尔克斯统率四艘战舰的一个探险队，有“文森斯”号、“孔雀”号、“海豚”号、“飞鱼”号和好几艘同行舰，正在沿东经102度线，设法开辟一条路径到达南极。总而言之，那时节，尚待发现的南极洲土地还有将近五百万平方海里之多。

兰•盖伊船长指挥的双桅帆船“哈勒布雷纳”号出发远征以前，在南极海洋进行过的历次探险情形，已如上述。概括说来，上述发现者当中最勇敢无畏的人，或者说最受苍天惠顾者，坎普超越了南纬66度，巴勒尼67度，比斯科68度，别林斯高晋和莫勒尔70度，库克71度，韦德尔74度……而要前去营救“珍妮”号的幸存者，则要超过南纬83度，即要到五百五十海里以外的地方去！……

我应该承认，自从遇到载有帕特森遗体的浮冰以来，尽管我是个讲求实际，天生缺乏想象能力的人，却也感到莫名其妙地过度兴奋。异常的激动使我日夜无法安歇。阿瑟•皮姆及其被抛弃在南极洲荒原上的伙伴，他们的形象时刻萦绕于我的脑际。要参加兰•盖伊船长计议中的远征，这个愿望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不断地考虑这个问题，总而言之，并没有什么事非要我立即返回美国不可。我离开美国的时间延长六个月或者一年，都无关紧要。剩下的问题，就是要得到“哈勒布雷纳”号指挥官的应允，这倒是真的。无论怎么说，为什么他要拒绝留下我作乘客呢？……用真凭实据向我证明他是真理我是谬误，将我带到我本来认为是纯属臆造的悲剧舞台上，到扎拉尔岛上将“珍妮”号的残骸指给我看，让我在我本来否认其存在的岛屿上登岸，让我站在他的哥哥威廉面前，让我面对不容置疑的事实，这难道不是合乎情理的令人心满意足的事么？

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我还要等待时机到来，好与兰•盖伊船长商谈。

也不需过分焦急。自我们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启航以后，有十天是理想的好天气。此后便来了个二十四小时的平静无风。然后风向转南。“哈勒布雷纳”号逼风航行，因为风势很大，不得不减帆。原来从一天日出到第二天日出之间平均行驶百十海里，从此再也无法指望。这一段航程花费的时间，至少要延长一倍。这个预计还不包括遇到暴风雨。有时暴风雨袭来，船只只好张最少的帆，顶风航行或顺风漂流。

幸好——我已经亲眼证实——双桅帆船经受得住海上风浪，毫无问题。桅索牢固，即使满风航行，也丝毫不需担心。尽管大副勇敢无畏，操作技术堪称第一流，每当海上狂风大作，可能危及船只安全时，他仍然下令缩帆。不需担心害怕杰姆•韦斯特会干出什么粗心大意、愚蠢无能的事情来。

从九月二十二日到十月三日，十二天之中，显然没走多少路。向美洲海岸偏航十分严重，如果不是下面有水流牵制着双桅帆船，使船只能够顶住一些风，我们很可能已望见巴塔戈尼亚的陆地了。

天气恶劣的这段时间里，我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单独与兰•盖伊船长谈谈，都是枉然。除了用餐，他在自己舱室闭门不出。他与往常一样，将指挥船只工作交给他的大副。他自己只在天气晴朗红日高照时，到甲板上来测量日高。我要补充一句，杰姆•韦斯特得到以水手长为首的全体船员的有力协助。要遇到十几个人比他们更灵巧，更勇敢，更果断，恐怕十分不易呢！

十月四日上午，天空与海水的情况发生了相当明显的改变。风平了，高头大浪逐渐平息。第二天，海风表现出风向要稳定在西北的趋势。

这天由人愿的变化使我们喜出望外。虽然风速开始加大，还是解开了缩帆带，升起了高帆、第二层帆、第三层帆、顶桅。如果风力能保持下去，用不了十来天时间，桅顶瞭望员就会报告看到福克兰群岛最高的山峰了。

从十月五日到十月十日，海风吹拂，稳定而规律，有如信风。不需张紧或松弛哪一个下后角索。虽然风力逐渐减小，风向倒一直是顺风。

十一日下午，我寻找多时的对兰•盖伊船长进行试探的机会，终于来到。他对我进行询问，亲自给我提供了这个机会，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我正坐在舱面室纵向通道的一侧，下风处，兰•盖伊船长走出他的舱室，目光向船尾一扫，就在我身旁坐下。显然，他很想和我谈谈。谈什么？当然是谈他日思夜想的事。他比平时那耳语般的声音稍高些，这样开始了谈话：

“杰奥林先生，自从我们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启航，我还一直未能有幸与你谈谈……”

“我深表遗憾，船长，”我回答道，态度谨慎，目的是要使他更近前一步。

“请你原谅我，”他接口说道，“多少麻烦事折磨着我！……要安排一项远征计划，……不能有任何疏漏、考虑不周之处……请你不要怪罪我吧！……”

“我一点没有怪罪你，请你相信……”

“那太好了，杰奥林先生。今天我算了解你了。我很赞赏你，我也很庆幸有你作我们的乘客，直到福克兰群岛。”

“船长，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非常感激。这又使我鼓起勇气要……”

我觉得时机已到，正要提出我的要求，兰•盖伊船长却打断了我的话。

“那好，杰奥林先生，”他问我，“你现在对于‘珍妮’号探险的真实性确信无疑了吧？你还一直将埃德加•爱伦•波的著作当作是纯属虚构的事么？”

“不了，船长。”

“你不再怀疑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确实存在，也不再怀疑我哥哥威廉•盖伊及其五位伙伴还活着了吧？”

“如果我还怀疑，那我真是世界上怀疑心最重的人了。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苍天助你们一臂之力，保证‘珍妮’号的遇险人员能够生还！”

“我一定倾尽全力，杰奥林先生。有万能的上帝，我一定能成功！”

“但愿如此，船长……我甚至确信一定如此。如果你同意……”

“你不是曾有机会与一个叫格拉斯的人谈过这些吗？就是英国前炮兵下士、自称是特里斯坦达库尼亚总督的那个人……”没等我说完，兰•盖伊船长又询问道。

“确实，”我答道，“这个人对我说的话，对我从怀疑转变为相信，起了不小的作用。”

“啊？！他使你更确信了？……”

“是的，……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珍妮’号十一年前停泊时，他亲眼见过这艘船。”

“‘珍妮’号？我哥哥？……”

“从他那里，我还了解到他认识威廉•盖伊船长本人……”

“他和‘珍妮’号做过生意？……”

“对……他不是也刚刚和‘哈勒布雷纳’号做过生意么！”

“‘珍妮’号在这海湾里停泊过？……”

“和你的双桅帆船停在同一个地点，船长。”

“那……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呢？……”

“他与他们有过频繁的接触。”

“他问没问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问了。我告诉他阿瑟•皮姆死了。他认为这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一个轻率莽撞的人，足以干出最冒险的疯狂举动。”

“这是一个疯子，一个危险的疯子，杰奥林先生。难道不就是他，将我可怜的哥哥卷入了那场凄惨的远征么？”

“根据他的自述，确实有理由相信这一点。”

“而且有理由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兰•盖伊船长迫不及待地补充道。

“这个格拉斯，”我又接着说，“也认识‘珍妮’号的大副帕特森……”

“他是一个技术高超的海员，杰奥林先生，一个热心肠的人……勇敢无畏，可以经受一切考验！帕特森只有朋友，没有敌人，他全心全意效忠于我的哥哥。”

“就像杰姆•韦斯特对你一样，船长。”

“啊！为什么要我们在这块浮冰上找到可怜的帕特森呢，他已经死了好几个星期了！”

“他的出现对你将来的搜寻工作很有益处，”我指出这一点。

“这倒是，杰奥林先生，”兰•盖伊船长说道，“格拉斯他知道‘珍妮’号遇险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我已经告诉他了，船长，我还告诉他你准备怎样去营救这些人！”

格拉斯对于兰•盖伊船长没有前去拜访感到十分惊异。这位前炮兵下士，装模作样，虚荣透顶，等待着人家前去拜访，而不认为应该是他，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总督，先去拜访别人。这些话，我认为都没有必要去说它了。

这时兰•盖伊船长已改变话题，对我说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杰奥林先生。你是否认为，在埃德加•爱伦•波发表的阿瑟•皮姆日记中，一切都是准确无误的？”

“我认为，有许多地方要有所保留，”我答道，“因为这历险的主人公十分奇特。至少他指出的扎拉尔岛以远海域中的某些现象，实在太荒诞不经了。关于威廉•盖伊及他的数位伙伴，尤其如此。你瞧，他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在克罗克—克罗克山丘崩坍中遇难了，这不是信口胡言么？……”

“不，他没有肯定地说，杰奥林先生！”兰•盖伊船长辩驳道，“他只是说，他和德克•彼得斯到达山谷出口的时候，从那里他们可以望见四周的田野。人工地震的奥秘就显现在他们的面前。然而由于小丘的山坡已滚落谷底，我哥哥及其手下的二十八个人的命运在他心目中已无可怀疑。因此他进一步认为，只有他和德克•彼得斯两个白人留在扎拉尔岛了。他仅仅说了这些并没说别的！这只是假设而已，十分合乎情理的假设，你同意吗？纯属假设而已。”

“是这样，我承认，船长。”

“多亏了帕特森的记事簿，我们现在得知，我哥哥和他的五位伙伴，在土著居民筹划的崩坍之后，侥幸活命……”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船长。至于说‘珍妮’号的幸存者后来命运如何，是又被扎拉尔土著居民抓获，现在仍是他们的俘虏，还是重获了自由，帕特森的笔记则只字未提。甚至他自己在什么情况下被带走，离开了其他人，也未提及……”

“这一点，我们将来一定会知道的，杰奥林先生……是的！我们会知道的……关键问题，是我们可以肯定，不到四个月以前，在扎拉尔岛上的某个地方，我哥哥及其手下六名水手还活着。现在再也不是署名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了，而是署名帕特森的真实故事……”

“船长，”我于是说道，“你愿意我作为你们的一员，一直待到‘哈勒布雷纳’号穿越南极海洋远征结束吗？”

兰•盖伊船长凝视着我——犀利的目光有如利刃。对我刚才提出的倡议，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惊奇的表情——说不定这正在他意料之中——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九章

划一个长方形，东西长65里，南北宽40里；将两个大岛和百十个小岛，放在这西经60度10分到64度36分和南纬51度到52度45分之间，这就是地理上称之为福克兰群岛或马尔维纳斯群岛的地方。距麦哲伦海峡300海里，为太平洋和大西洋两大洋的前哨。

一五九二年，约翰•戴维斯发现了这个群岛；一五九三年，海盗霍金斯来过岛上；一六八九年，斯特朗为它命名。这三个人都是英国人。

差不多过了一个世纪，已在加拿大定居又被驱赶出境的法国人，力图在这个群岛上为太平洋的过往船只建立一个给养供给移民点。大部分过往船只是圣马罗的海盗船，于是他们给群岛命名为马尔维纳斯，所以这群岛有两个名字：马尔维纳斯和福克兰。上述法国人的同胞布甘维尔于一七六三年为移民点奠基，带来二十七个人，其中有五名妇女。十个月之后，这里的移民数目已达一百五十人。

这一迅速发展必然引起英国的觊觎。英国海军司令部派出了“塔马尔”号和“海豚”号，指挥官为拜伦。一七六六年，英国人远征麦哲伦海峡以后，向福克兰群岛驶来。在西部发现了埃格蒙特港岛屿就算了事，继续向南极海洋驶去。

法国移民地大概也未搞成。加之，西班牙又根据教皇以前的某项特许权，维护他们的权利。路易十五的政府决定承认西班牙人的权利，但是要求经济赔偿。一七六七年，布甘维尔来到，将福克兰群岛交给了西班牙国王的代表。

这一切交换，“转手”，也必然带来殖民事业不可避免的结果：这就是西班牙人又被英国人赶走。从一八三三年开始，这些非同寻常的劫掠者成了福克兰群岛的主人。

我们的双桅船于十月十六日在埃格蒙特港靠岸时，这个群岛属于英国南大西洋领土的一部分已为时六年。

“哈勒布雷纳”号在港口深处停泊以后，兰•盖伊船长给全体船员放假十二小时。第二天立即开始干活。首先仔细地检视船体和帆缆索具，要进行穿越极地海洋的长途跋涉，这是绝对必要的。

兰•盖伊船长立即上岸，与群岛总督商谈迅速向双桅帆船提供给养的问题。群岛总督由英国女王任命。兰•盖伊船长愿意毫不计较开销。如此艰巨的远征，不该节省的地方拼命节省，就可能招致远征失败。此外，我想告诉他，我随时准备用我的钱来资助他，我打算入股为这次远征筹资。

我现在确实被吸引住了。这不可思议的意外，这一系列事件稀奇古怪的相互关联，将我完全吸引住了。我似乎成了《阿纳姆地》的主人公，我仿佛觉得，“如果一个人，与世隔绝，隐居遁世，闭门不出，他都觉得妙不可言，那么，到南极海洋去旅行，对他是再适宜不过的了”。我反复阅读埃德加•爱伦•波离奇的作品，自己也到了这步田地！……再说，营救身遭不幸的人，事关重大。如果我个人对他们得救能够有所贡献，那我是十分愉快的……

兰•盖伊船长那天下船去了。杰姆•韦斯特按照习惯，绝不离船。全体船员都在休息，大副却没有一分钟的空闲，他检视货舱，一直忙碌到天晚。

我打算第二天再上岸。反正停泊期间，我有充分的时间考查埃格蒙特港四周，对该岛进行矿物学和地质学方面的研究。

对聊天大王赫利格利来说，这当然是与我重开话题的绝好机会。他确实也没有忽略这个机会。

“杰奥林先生，向你致以最诚挚最热烈的祝贺，”他向我身边走来，对我说道。

“为什么，水手长？……”

“因为我听说，你要跟我们一直走到南极海洋的尽头，是吗？

“哦！……我想，没有那么远吧？绝对不会超过南纬84度线的……”

“那可说不定！”水手长回答道，“‘哈勒布雷纳’号后桅帆上有多少根缩帆的短索，或者桅杆侧支索上有多少根绳梯横索，你知道吧？总而言之，‘哈勒布雷纳’号要穿过的纬度度数大概比这还要多呢！……”

“走着瞧吧！”

“你不怕吗，杰奥林先生？……”

“一点都不怕。”

“我们绝不比你差劲，请你相信！”赫利格利斩钉截铁地说，“嘿！嘿！你看，我们的船长，虽然不爱说话，可也有长处呢！……问题是要会制服他！一开始，你要搭船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他部不肯，后来答应你了。现在，他又同意你一直到南极……”

“不是去南极，水手长！”

“好啦！有朝一日总会到南极的！……”

“迄今为止，这尚未实现。再说，在我看来，这没有多大意义。我并没有征服南极的野心！……说千道万，无非是去扎拉尔岛……”

“到扎拉尔岛，好，说定了！”赫利格利辩白道，“不过，你要承认，我们船长对你可真够好说话的……”

“是啊！所以我特别感激他，水手长，——也感激你，”我赶紧补充一句，“多亏了你施加影响，我才得以进行这次漂洋过海的远航……”

“和即将进行的远航。”

“我确信无疑，水手长。”

说不定赫利格利——他本质上是个正派人，从以后发生的事情中，我看得一清二楚——从我的答话中觉察出了几分讥讽味道。不过，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决心对我继续扮演他保护人的角色。从他的谈话中，我只会受益，因为他非常熟悉福克兰群岛，就像他熟悉多年来不断往返其间的南大西洋诸岛一样。

所以第二天载我上岸的小艇靠岸时，我事先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掌握了相当多的资料了。岸边茂密的青草，仿佛床垫摆在那里，以缓冲小船的撞击。

那时节，福克兰群岛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得到开发利用。在索莱达发现斯坦利港，那是以后的事。法国地理学家埃利泽•勒克吕认为斯坦利是“理想的”港口。港口四周均荫蔽良好，甚至可容纳大不列颠帝国的海军舰队。埃格蒙特港是“哈勒布雷纳”号在西福克兰或叫福克兰本岛的北海岸找到的港口。

如果这两个月的航行过程中，一直蒙住我的眼睛，使我对双桅船走过的方向毫无察觉，那么，这次停泊的头几个小时内，如果有人问我：你是在福克兰群岛还是在挪威？……我可能真的一时回答不上来呢！

肯定，面对着这切割成深邃小湾的海岸，置身于山坡如削壁一般的陡峭山峦之前，面对着灰黑岩石层层叠起的悬崖峭壁，犹疑不定是应该允许的。甚至这海洋性的气候，冷热之间温差不大，两个国度间也没有什么不同。此外，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天空频繁的降雨，麦哲伦海峡的天空也同样丰富地抛洒下来。就连春秋两季的浓雾，将菜园中蔬菜连根拔起的狂风，也十分相像。

然而几次漫步之后，我不得不承认：热带与北欧海域仍然距离遥远。

最初几天对埃格蒙特港周围进行的考察，使我看到了什么呢？只有细弱的植物痕迹，任何地方都没有乔木。稀少的灌木疏疏落落生长着，而在挪威的山峦上，是令人赞叹不止的枞树林。灌木有枕形繖形花科植物樱草，是一种菖兰，细如灯芯草，六到七法尺长，渗透出一种芳香胶质；缬草；松萝；羊茅；蔓生金雀花；针茅；蒲包花；苔纲植物；紫罗兰；酸浆草；还有一种红、白两色旱芹的植株，对败血病极有疗效。泥炭质的地表，脚踏上去即下陷，走过又弹起。地表上铺着苔藓、泥炭藓、地衣织成的五颜六色的地毯。……不！到处回荡着萨加回声的引人入胜的国度，不在这里！奥丁1、阿兹2、瓦勒吉里3驰骋的充满诗情画意的国度，也不在这里！

福克兰海峡将两个主要岛屿分开。海峡幽深的水面上，奇异的水生植物排列成行，一串串小气泡将它托在水面。这种植物纯属福克兰植物区系。

还应看到：群岛海湾中，鲸鱼已日渐稀少，却有其他体型硕大的海洋哺乳类动物经常出没——海狗，鬣状如山羊，身长二十五法尺，周身二十法尺左右；成群的象豹、海狼或海狮，体型之硕大，也不比海狗逊色。这些两栖类动物，尤其是雌兽和幼兽，其叫声之响，简直难以想象。你竟至会以为那是成群的牛在海滩上嘶叫。捕捉或至少宰杀这些动物，没有任何困难，也没有什么危险。乘其蜷缩在海滩沙土下面之时，渔民用棍棒猛然一击便可打死。

这就是福克兰群岛的独特之点，与斯堪的那维亚半岛截然不同，尚且不谈无数的鸟类。我一走近，鸟儿便飞走了，有大鸨、鸬鹚、黑头天鹅。尤以成群的企鹅数量最大，平均每年被捕杀数十万之多。

有一天，空中回荡着驴叫声，震耳欲聋。我向埃格蒙特港一位老海员发问道：

“这附近有驴吗？”

“先生，”他回答我说，“你听见的根本不是驴叫，而是企鹅……”

埃利泽•勒克吕（1830—1905）法国地理学家及无政府主义理论家，曾参加巴黎公社革命活动。

北欧传说。

1奥丁为日耳曼神话中的主神。

2阿兹为日耳曼神话中的一个家族。

3瓦勒吉里为日耳曼神话中的诸女神。

是吗？这笨拙飞禽的叫声，即使让驴子听见了，恐怕也要上当呢！

十月十七、十八、十九三天，杰姆•韦斯特叫大家十分仔细地检视船体。已经查明，船身没有受到任何损伤。航柱看来相当牢固，可以在接近极地大浮冰时击碎刚刚形成的冰块。对艉柱进行了几处加固性的修补，以确保船舵发挥作用，不致因受到撞击而松动。双桅帆船曾向左舷或右舷侧倾，几处裂缝都仔细用麻填好，用泥涂平。与大多数用来在寒冷地区海洋里航行的船只一样，“哈勒布雷纳”号也没有用薄铜板包覆船底——如果从南极冰原上擦过，冰原的尖脊很容易损坏包覆的外壳，仍以不包覆为宜。更换了连接船壳板和船的肋骨的一些木钉。在我们的捻缝师傅哈迪领导下，木槌在齐声欢唱，那响亮的声音仿佛就是吉兆。

二十日下午，前面提到的那位年老海员陪伴着我，我将在海湾西部的漫步更向前推进一步。这位老海员真是个好人，他对一个皮阿斯特外加一杯杜松子酒的诱饵十分动心。这西福克兰岛幅员超过邻岛索莱达岛。在拜伦海峡最南端的深处，还有另一个港口。可惜太远，我未能前往。

群岛的人口，我甚至无法作一大略估计。可能那时只有二、三百人。大部分为英国人，也有少数几个印第安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阿根廷潘帕斯草原上的高丘人、火地岛的火地人，散布于岛上的羊类倒是数以千计。五十多万头绵羊每年可提供价值四十万美元的羊毛。岛上也饲养牛，体型似乎更硕大，而其他的四足动物，如马、猪、兔等，个头却有所缩小。各种动物都处于野生状态。狐狗是福克兰地区特有的动物品种，是独一无二的能唤起你对食肉类的回忆的动物。

这群岛屿被人称为“畜牧场”，不无道理。啊！一望无际的牧场，大自然慷慨赐予的牧草丛丛相连，味道多么鲜美，生长得多么茂盛！在这方面条件同样优越的澳大利亚，为客人摆出的宴席上，牛羊的品种也绝不会比这里略胜一筹！

所以，从船只补充给养来说，人们大概很喜欢到福克兰群岛来。无论是前往麦哲伦海峡的船只，还是前往极地附近捕鱼的船只，这群岛屿都必然对他们具有真正重要的意义。

船体工程结束后，大副在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协助下，料理桅杆及帆缆索具。对这种活，马尔丁•霍特是行家里手。

“杰奥林先生，”那天——十月二十一日，兰•盖伊船长对我说道，“你看见了吧，为保证远征成功，一点都不能含糊。一切应该预见到的都考虑到了。如果‘哈勒布雷纳’号失事，那只能说明，人不应该违背上帝的旨意！”

“我向你再一次表示，我满怀希望，船长先生，”我回答道，“你的双桅船和全体船员是完全值得信赖的。”

“你说得很对，杰奥林先生，我们穿越浮冰向前挺进，具有良好的条件。有朝一日蒸汽会产生什么效果，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怀疑，一艘轮船，装上累赘而又易碎的轮子，到南极航行时，能够抵得上一艘帆船……而且必须经常加煤……不！置身于一艘驾驶良好的帆船上，利用风力，圆周五分之三面积上的风力都可以利用；双桅船的船帆，可以张在差不多五个格的角度上。依赖这样一艘帆船，我看是更聪明的办法……”

“我同意你的观点，船长。从航海角度说，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船了！……不过，如果远征时间延长，可能给养……”

“我们带了可够两年用的给养，杰奥林先生，而且质量良好。埃格蒙特港设法向我何提供了我们必需的一切……”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哈勒布雷纳’号的船员，人数是不是需要更多一些呢？……即使现在操作人手足够，将来在南极海域，总还可能遇到出击或自卫的情况吧？……不要忘记，根据阿瑟•皮姆的自述，扎拉尔岛的土著居民数以千计呢！……如果你哥哥威廉•盖伊及其伙伴仍被监禁在那里呢？……”

“杰奥林先生，我指望‘哈勒布雷纳’号船上的炮火保护要比‘珍妮’号强大有力。说实在的，我也知道，对这种类型的远征来说，现在的船员数目是不够的。所以我也考虑过招募补充水手问题……”

“很困难么？……”

“也困难，也不困难，因为总督答应帮助我进行招募。”

“船长，我认为，要让招来的人忠心耿耿为你效劳，一定要付给高额佣金……”

“佣金加倍，杰奥林先生。全体船员的佣金也要发双份。”

“你知道，船长，我准备……我甚至希望分担这次远征的费用……请你把我当成你的股东吧！……”

“这些都慢慢再说吧，杰奥林先生，我很感激你。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武器装备短期内要补充完毕。一星期以后，我们必须整装待发。”

双桅帆船要向南极洲海面进发的消息，已经轰动福克兰群岛、埃格蒙特港以及索莱达各港口。那时节，当地为数不少的水手闲散无事，等待捕鲸船经过时上船帮工。一般来说，那报酬相当优厚。如果只是远征到极圈附近，在桑德韦奇地与新乔治岛之间的海面上捕鱼，兰•盖伊船长肯定是挑拣不完的。但是，现在是要挺进到极地大浮冰以远的地方，深入到比迄今为止任何航海家尚未抵达的地方还要遥远的地方。虽然目的是去营救遇险的人，也会使人三思而后行，大部分人会望而生畏。只有“哈勒布雷纳”号的老船员，才对这种航行的危险无所畏惧，心甘情愿跟随他们的上司前进，上司想走多远，就跟随他走多远。

“哈勒布雷纳”号船员的的确确至少要增加两倍。包括船长、大副、水手长、厨师和我在内，我们现在才十三个人。而三十二个到三十四个人，这数目是绝对不多的。不要忘记，“珍妮”号上一共是三十八个人呢！

确实，要使现在船员数目增加两倍，不免又使人产生某些忧虑。福克兰群岛的海员，本来是为停泊的捕鲸船干活的，是否能保证合乎要求呢？如果本来船上人数相当多，再上来四、五个新来乍到的人，倒也不会带来很大妨害。我们的双桅船情况并非如此。

既然群岛当局予以协助，兰•盖伊船长又亲自挑选，希望这些人将来不至于使他后悔。

总督对这件事衷心关注，发挥了真正的热情。

加之应允的佣金很高，应募的人络绎不绝。

行期定于十月二十七日。到了前一天晚上，船员数字已经满员。

每个刚上船的人的名字和各人的优点，我想不需一一介绍了。慢慢就会了解。看他们做事，就可以对每个人做出评断。有好的，也有坏的。

真实情况是当时根本无法随人心愿找到更好的人——或者说，不那么差的人。

我稍带一笔，招募来的人当中，有六名原籍英国，其中有一个家伙，叫赫恩，是格拉斯哥人。

有五名原籍美国，八名国籍不明——有几个人属荷兰血统，还有几个是半西班牙人，半火地岛人。年纪最轻的十九岁，最大的四十四岁。大多数人曾在海上航行过，或者是在商船上，或者是参加捕鲸、捕海豹和南极海域的其他两栖动物，对海员这一职业都不是门外汉。其他一些人，雇用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增加船上的保卫人员。

招募的人员共为十九名，雇用期限是远征的整个过程，时间长短事先无法确定，但是不会将他们带到扎拉尔岛以远。佣金很高，他们从前出海，哪一个水手拿到的工钱也不曾超过这里工钱的一半。

将船长和大副计算在内，不包括我，“哈勒布雷纳”号总人数已达三十一人。外加第三十二名，对这个人最好给予特殊的注意。

出发的前一天，在港口的转角上，有一个人朝兰•盖伊船长走过来。这人肯定是海员，从其服装、走路姿势及使用的语言，都看得出来。

他用含混不清的粗嗓门说道：

“船长……我有个要求，要跟你谈谈……”

“什么事？……”

“请你理解我，你们船上还有空位子吗？……”

“水手名额吗？……”

“对，水手名额。”“也有，也没有，”兰•盖伊船长对付道。

“为什么说‘有’呢？……”那汉子问道。

“如果自荐的人对我合适，我就要。”

“你要我吗？……”

“你是海员吗？”

“我航行过二十五年。”

“在什么地方？……”

“南部海洋。”

“远吗？……”

“是的……请你听明白……很远。”

“你多大年纪了？……”

“四十四岁……”

“你现住埃格蒙特港么？……”

“到下一个圣诞节，就整整三年了。”

“你本来是打算到过路的捕鲸船上干活的么？……”“不是。”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我已经不打算航海了……”

“那你为什么又要上船呢？”

“有一个想法。你的双桅船要进行远征的消息传开了……我想……是的，我很想作为一个成员。当然要你同意，这是不言自明的。”

“埃格蒙特这里，人家认识你吗？……”

“认识……自我来到此地，人家从未说过我一句不是。”“好吧，”兰•盖伊船长回答，“我了解了解情况……”“了解吧，船长。如果你同意，我的行装今晚就可以上船。”“你叫什么名字？……”

“亨特。”

“你是……”

“美国人。”

这个叫亨特的人，身材矮小，风吹日晒脸膛变色，与红砖的颜色相差无几。皮肤发黄，颇似印第安人。膀大腰圆，大头大脑，罗圈腿很厉害。看他的四肢便可知道，他臂力过人。尤其是双臂尽头的两只手，宽厚无比！……头发花白，仿佛毛朝外的毛皮。

赋予其人外表以独特性格的地方——这并不能使人对他产生好感——便是两只小眼睛异常犀利的目光；几乎看不出嘴唇的大嘴，从一只耳朵裂到另一只耳边，牙齿修长，珐瑯质完好，从未受过败血症的侵袭，而这种病症在高纬度地区的海员中是十分普遍的。

亨特在福克兰群岛居住，已为时三年。他先住在索莱达岛法国人湾一海港上，现住埃格蒙特港。他寡言少语，独自一人过活，生活靠一笔退休金。究竟是什么退休金，无人知晓。他不依赖任何人照顾，自己捕点鱼。这一职业似乎已足以维持他的生计，或者以捕得的鱼类为食，或者以此做点小生意。

除了自他居住埃格蒙特港以来的品行以外，关于亨特，兰•盖伊船长了解到的情况太不完整了。这个人从不和人打架斗殴，不嗜酒，从未见他多喝一口。好几次，他表现出赫尔克列斯般的力量。至于他的过去，人们不了解。但可以肯定那是海员的经历。关于这一点，他对兰•盖伊船长讲的，比他跟其他任何人谈的还多。此外就是他对自己所属的家族也好，自己出生的确切地点也好，都始终守口如瓶。只要这位水手热心助人，人们对这些自然也就不大在意。

总之，从了解到的情况中，没有什么可以使人拒绝亨特的请求。说实话，招募来的其他人，毛病不比他更多，那就很不错了。于是，亨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当天晚上，他已在船上安顿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哈勒布雷纳”号船上储备了两年的给养，半腌的肉，各种蔬菜，大量的酸醋沙司、芹菜和辣根菜，这都是为防止或战胜败血病而准备的。货舱内装载着成桶的葡萄烧酒、威士忌、啤酒、杜松子酒、葡萄酒，为日常消费用。还有大量的面粉和饼干，都是在港口商店购买的。

附带提一笔，弹药方面，炸药、弹丸、枪弹和石炮弹，都由总督下令予以供应。兰•盖伊船长甚至搞到了接舷网，这是从最近在海湾外撞到岩石上搁浅了的一艘船上弄来的。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群岛当局人士来到，开航准备工作神速完成。人们互道最后的祝愿和最后的告别。然后，锚从水底提上来，双桅帆船滑航出港。

海上西北微风吹拂，“哈勒布雷纳”号高帆低帆齐张，进入航道。一到海面上，便向东方驶去，以便绕过塔马尔—哈特角。塔马尔—哈特角位于将两岛隔开的海峡尽头。下午，船只已绕过索莱达岛，将塔马尔—哈特角甩在左舷后面。夜幕降临时分，海豚角和彭布罗克角已消逝在远方天际的雾霭之后。

远征开始了。人道主义的情感将这些勇敢的人推向南极洲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区。等待着他们的，是成功，还是失败，那就只有上帝知晓了！

第十章

一八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比斯科船长率领的“低音喇叭”号和“伦敦自由市民”号，返回桑德韦奇地，也是从福克兰群岛启航的。次年一月一日，他们绕过桑德韦奇地北端。六个星期以后，“伦敦自由市民”号不幸在福克兰群岛海面失事，已成事实。但愿我们的双桅船命运不致如此。

兰•盖伊船长与比斯科是从同一点出发的。比斯科用了五个星期时间抵达桑德韦奇地。但是，从最初几天开始，超出极圈之外的浮冰就给他造成很大麻烦。为了脱离险境，这位英国航海家不得不向东南行驶，直到东经45度地方。正是由于这种情况，他发现了恩德伯地。

兰•盖伊船长在他的地图上指着这条路线给杰姆•韦斯特和我两人看，还加上一句：

“我们绝不应该沿比斯科的足迹前进，我们要走的是威德尔的路线。威德尔于一八二二年率领‘美好信念’号和‘珍妮’号到南极地区探险……‘珍妮’号，这是注定灵魂要得救的名字，杰奥林先生！但是威德尔的‘珍妮’号比我哥哥的‘珍妮’号幸运，没有在极地大浮冰以外失事。”

“前进吧，船长，”我回答道，“如果不跟随比斯科，就沿着威德尔的路线前进好了。威德尔是一位普通的捕捉海豹的人，勇敢无畏的海员，他已经能够前进到比他的先行者更接近南极的地方，他为我们指出了前进的方向……”

“我们就要沿着这个方向前进，杰奥林先生。如果我们毫不耽搁，如果‘哈勒布雷纳’号十二月中旬左右就遇到极地大浮冰，那就到达得过早了。而实际上威德尔抵达72度线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月初。正如他所说，那时，‘一小块冰都看不到’。后来，二月二十日，他抵达74度36分，这是他向南前进的极点。此后，没有一艘船走得更远，没有！除了‘珍妮’号，但是‘珍妮’号没有返回……所以，在这附近，30度与40度子午线之间，南极大地有一个很深的槽口。因为继威德尔之后，威廉•盖伊能够接近到距南极不到七度地方。”

杰姆•韦斯特按照他的老习惯，细心倾听，一言不发。他用目光打量着兰•盖伊船长圆规各点之间包括的空间。他是接受命令、执行命令从不讨价还价的人。命令他到哪里去，他就打到哪里。

“船长，”我又接着说，“你的意图大概是沿着‘珍妮’号的路线前进吧？……”

“对，而且要尽量地准确。”

“你哥哥威廉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南下，目的是寻找奥罗拉群岛的所在。他没有找到奥罗拉群岛，也没有找到前炮兵下士，总督格拉斯准备骄傲地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岛屿。这时他想实施阿瑟•皮姆经常与他谈到的一项计划，他在经度41度和42度之间，于一月一日切过极圈……”

“这我知道，”兰•盖伊船长辩白道，“‘哈勒布雷纳’号也将这样做，以便首先抵达贝尼小岛，然后到达扎拉尔岛。但愿上苍保佑，让我们的船只也和‘珍妮’号、威德尔的船只一样，遇到畅通无阻的大海！”

“如果我们的双桅船到达极地大浮冰边缘的时候，浮冰仍然阻塞着船只的通道，”我说道，“那我们尽可以在海面上等待……”

“这正是我的意图，杰奥林先生，而且最好早到一些。极地大浮冰是一堵高墙。墙上有一扇门，骤然开启，然后立即关闭……应该等在那里……，准备通过……，而绝不考虑走回头路！”

走回头路！恐怕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

“前进！”前进！到那时这可能是异口同声的呼喊。

杰姆•韦斯特这时发表了一点感想：“多亏阿瑟•皮姆自述材料丰富，我们不需为他的伙伴德克•彼得斯不在而感到遗憾！”

“既然混血儿已从伊利诺伊州销声匿迹，我没能找到他，”兰•盖伊船长回答道，“现在这样就算相当幸运了。阿瑟•皮姆日记中关于扎拉尔岛所在地点提供的情况，对我们大概足够了……”

“除非必须到超过84度的地方去找寻……”我提醒道。

“怎么会必须那样做呢，杰奥林先生，既然‘珍妮’号的遇险者没有离开扎拉尔岛？……帕特森的笔记中，难道不是写得一清二楚么？……”

总之，虽然德克•彼得斯不在船上——对这一点，大家都确信无疑——“哈勒布雷纳”号也定能到达目的地。不过，请“哈勒布雷纳”号不要忘记实践海员的神圣三德：警惕、无畏、坚毅！

我现在已经投入了冒险命运的摆布之中。从各种可能性看来，这次探险吉凶未卜的情形，远远超过我以前各次的旅行。谁能相信我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但我确实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境地，它将我向未知的世界拉去，向未知的极地拉去！多少勇敢无畏的先驱者，极力揭开它的奥秘，而徒劳往返！……这一次，南极地区的狮身人面怪兽会不会首次向人的耳朵开口说话，又有谁知？

然而我没有忘记，这仅仅是人道之举。“哈勒布雷纳”号的既定任务，就是营救威廉•盖伊及其五名伙伴。正是为了找到他们，我们的双桅船要沿着“珍妮”号的路线前进。这个任务一旦完成，“哈勒布雷纳”号尽可返回旧大陆的海洋。既不需要找寻阿瑟•皮姆，也不需要找寻德克•彼得斯，他们在这次惊心动魄的旅行之后已经返回了！他们究竟是怎样返回的，至今人们一无所知。但是他们安全归来，这是事实。

最初几天，新船员们必须熟悉熟悉船上活计，老船员们——确实是些正直的人——总是为他们提供方便。兰•盖伊船长虽然选择余地不大，看来他的手气还相当不错。国籍不同的水手，表现出极大的热忱和良好的愿望。他们也明白，大副是不开玩笑的。赫利格利已经向他们暗示，谁不俯首帖耳，杰姆•韦斯特就会要谁的命。在这方面，大副的顶头上司给予他充分的自由。

“这个自由，”水手长加上一句，“是握紧了拳头，举到齐眉高争来的！”

用这种方式警告有关人员，确是水手长独特的风格！

新来的人将这些话记在心上，没有一个人受到惩罚。至于亨特，干起活来他像一个真正的海员那样服服帖帖，但他总是溜边，和任何人都不讲话。甚至夜里，他也不愿意在船员休息舱中占据自己的位置，而是睡在甲板上某个角落里。

天气乍暖还寒。人们还穿着绒布内衣和工作服，毛呢内裤外罩粗帆布裤子，厚厚油布做的不透水的带帽长大衣，挡风、挡雨又挡雪。

兰•盖伊船长的意图是经过距福克兰群岛八百海里的新乔治岛，然后到桑德韦奇地，以桑德韦奇地为向南进发的起点。到那时，双桅帆船在经度上正处于“珍妮”号的路线上，只要沿这条线上溯，就可以一直深入到84度纬线了。

十一月二日，航程将我们带到南纬53度15分、西经47度33分的地方，这正是某些航海家指出的奥罗拉群岛的位置。

尽管一七六二年“奥罗拉”号船长、一七六九年“圣米格尔”号船长、一七七九年“珍珠”号船长、一七九〇年“普里尼克斯”号和“多洛雷斯”号船长、一七九四年“阿特里维达”号船长，都说发现了这个由三个岛屿组成的群岛，而且十分肯定——在我看来则是可疑的——我们在经过的整个海面上却没有发现陆地的征象。一八二〇年威德尔和一八二七年威廉•盖伊进行勘察时也是如此。

附带说一句，要以爱慕虚荣的格拉斯的名字命名的所谓岛屿，情形也是如此。桅顶瞭望员十分细心，在既定方位上，我们却没有发现一个小岛。如此说来，特里斯坦达库尼亚总督阁下在地理大图册上恐怕永远也看不到自己的名字了。

那天是十一月六日。天气仍然有利于航行，预示着这段航程会比“珍妮”号当时所花时间缩短。我们也不需匆匆赶路，正如我已经指出的，我们的双桅帆船定会在极地大浮冰大门开启之前到达。

有两天，“哈勒布雷纳”号连续遭到数次短暂的暴雨袭击，迫使杰姆•韦斯特缩帆：第二层帆、第三层帆、顶桅和大三角帆都降下了。摆脱了高帆之后，“哈勒布雷纳”号表现良好，吃水很浅，悠闲自得地在浪峰上漂浮。每逢进行这类操作，新船员都表现得十分灵巧，受到水手长的称赞。赫利格利亲眼看见，亨特虽然长相笨拙，干起活来却一个顶三个。

“新招来的这个家伙真不得了！……”他对我说。

“对，”我回答道，“他是最后来的，刚刚赶上。”

“刚赶上，杰奥林先生！……不过，这个亨特，那长相也真够劲的！”

“我在西部地区常常遇到这样的美国人，”我回答道，“而且，说他血管里有印第安人的血液，我是不会感到惊异的！”

“好嘛！”水手长说道，“在兰开夏或肯特郡，我国同胞有的也顶得上他那么能干呢！”

“我完全相信你的话，水手长。……其中就有你，我猜想！”

“嗨！……值多少是多少，杰奥林先生！”

“你偶尔也跟亨特聊聊吧？……”我问道。

“很少，杰奥林先生。一个总是溜边、和谁都没有一句话的丑八怪，从他嘴里能拽出什么话来？……可他倒不是没长嘴！……嘿！那么大的嘴，我真从来没见过！……从右舷到左舷，就像船头的大盖板一样！……有这么大的家伙，亨特造几个句子倒那么难！……嘿！他那手！……你看见他的手了吗？……杰奥林先生，他若跟你握手，你可得小心点！……我担保，他若和你握手，你十个手指头要留给他五个！……”

“水手长，幸亏亨特不像爱寻衅打架的人……他身上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是个安分守已的人，并不想滥用他的力气。”

“那倒是，不过他压在吊索上的时候要除外，杰奥林先生。上帝啊！……我真怕那滑轮要掉下来，连横桁也一起坠下来！”

这个亨特，仔细瞧瞧，确实是个怪人，值得注意。他靠在卧式锚机的立柱上或手扶舵轮手柄站在船尾的时候，我经常怀着十分好奇的心情打量他。

另一方面，我仿佛觉得，他的目光经常死死盯住我不放。他大概不会不知道我在双桅船上身份是乘客，也不会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我参与了这次远征的冒险。至于以为，我们救出“珍妮”号的遇险人员以后，他想越过扎拉尔岛，到达与我们不同的另一个目的地，这不能不令人置信的。何况兰•盖伊船长总是不断反复地说：“我们的使命，就是救出我们的同胞！扎拉尔岛是吸引我们的唯一地点，但愿我们的船只不要深入更远！”

十一月十日，将近下午，忽听得桅顶瞭望员大喊一声：

“右舷前方发现陆地！……”

仔细测量结果，这是南纬55度07分、西经41度13分的地方。

这块陆地只能是圣彼得岛，英文名字又叫南乔治岛，新乔治岛，乔治王岛。以其地理位置而论，属于拱极地区。

早在一六七五年，在库克之前，法国人巴尔伯就发现了这个岛屿。但是，著名的英国航海家不顾从时间上来说他已是第二名这一事实，将一系列的名称强加给它，这就是岛屿今天有的这些名称。

双桅船向这个岛屿驶去。透过天空中发黄的云雾，可见积雪的山峰高高耸立，高达一千二百杜瓦兹。山上皆为大块古老岩石，为片麻岩和石板岩。

兰•盖伊船长有意在罗耶尔湾停泊二十四小时，以便更换淡水，因水箱在货舱底部容易发热。待到“哈勒布雷纳”号以后在冰块中航行的时候，淡水就可以随意使用了。

下午，双桅船绕过了岛屿北部的布勒角，右舷擦过波塞西翁湾和坎伯兰湾，在罗斯冰川落下来的碎屑中移动，向罗耶尔湾进击。傍晚六时，在水深六寻处抛锚。夜晚已来临，延至第二天下船。

新乔治岛长四十余里，宽二十余里。距麦哲伦海峡五百里，属福克兰群岛范围。岛上无人居住，所以也无人代表英国行政管辖。但是至少夏季岛上是可以住人的。

第二天，船上人员都去寻找淡水补给去了，我独自一人在罗耶尔湾附近漫步。渔民捕捉海豹的季节尚未来到，至少还差一个月，所以这里空旷无人。新乔治岛由于直接受南极西风流作用，海洋哺乳类动物很喜欢光顾这里。我看见好几群动物，在海滩上、沿着岩石、甚至直到岸边的岩洞深处嬉戏。企鹅家族老老少少，纹丝不动，排成望不到头的行列，发出驴叫般的声音向外人入侵表示抗议——这外人就是我。

水面上，沙面上，成群的云雀展翅飞翔，美妙的歌声激起我对大自然给予更多恩赐的国度无限的怀念。这种飞鸟不需要栖息枝头，算是幸运的，因为整个新乔治岛土地上，没有一株树。有些地方疏落生长着几株显花植物，颜色半褪的苔藓、茂盛的青草丛丛相连覆盖着山坡，直到一百五十杜瓦兹的高度上。如果将这种青草收获，足以饲养大量的牲畜呢！

十一月十二日，“哈勒布雷纳”号准备完毕，低帆出航。绕过了罗耶尔湾尽头的夏洛特角以后，航向直指南南东，向距此四百海里的桑德韦奇地驶去。

迄今为止，我们没有遇到一块浮冰。夏季的阳光尚未将浮冰从极地大浮冰上或从极地上分离出来。晚些时候，水流有时会将冰块带到50度纬线上。从北半球来说，那已是巴黎或魁北克的纬度了。

天空的晴朗程度已开始减弱，靠东方可能出现乌云。冷风夹杂着雨和成颗粒的雪吹来，风势不小。天气一直对我们十分照顾，没有理由抱怨，紧紧地躲在雨衣的风帽下也就行了。

最碍事的，不大片大片的浓雾经常遮住地平线。好在这一海域没有任何危险，也不需担心遇到漂流的冰块和冰山，“哈勒布雷纳”号得以无多大忧虑地向东南继续航行，驶向桑德韦奇地的方位。

成群的鸟儿在云雾中飞过，鸣叫响亮，顶风翱翔，翅膀几乎纹丝不动。海燕、海鸡冠、燕鸥、信天翁，向陆地飞去，仿佛在为我们指明道路。

正是这浓雾妨碍了兰•盖伊船长，他在新乔治岛与桑德韦奇地之间的西南方向上，竟未能辨认出特拉弗斯岛。这个岛屿是别林斯高晋发现的。还有四个小岛：韦利岛、波克尔岛、太子岛和圣诞岛，也没有辨认出来。据范宁说，这四个小岛的位置首先是美国人詹姆斯•布朗驾驶着斯库那船“太平洋”号发现的。在能见度只有二、三链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驶上岛屿周围的暗礁。

天气稍微放晴，视野能够扩大时，便立刻在船上安排进行密切的监视，桅顶瞭望员不断观察着海面。

十四日到十五日夜间，偏西方向上，摇曳的模糊的光亮照亮了夜空。兰•盖伊船长认为这光亮大概来自火山——可能是特拉弗斯岛的火山，那座火山是常常喷火的。

一般来说，火山爆发总是伴有长时间的轰鸣的。我们的耳朵却一点也没有听见这种巨响，于是得出结论说，双桅船距离这个岛屿的暗礁还很远，尽可以放心。

不需要改变航线，继续保持向桑德韦奇地前进的方向。

十六日上午，雨停了。风向转为西北。不久，雾也消散了。人人兴高采烈。这时，水手斯特恩正在桅顶瞭望，他仿佛远远望见一艘大三桅船，桅上的灯光出现在东北方向。还未来得及识别船只的国籍，大船便消逝了，我们感到非常遗憾。说不定这是威尔克斯探险队的一艘船，或者一艘捕鲸船正驶往捕鱼地点，因为鲸鱼已经出现，数量可观。

十一月十七日，刚刚上午十点，双桅船就辨认出了一群岛屿。这群岛屿，库克首先命名为南图勒群岛，当时是已经发现的土地中最南面的一块。后来，库克又将它命名为桑德韦奇地，从此在地图上这群岛屿就保留了这个名字。一八三〇年，比斯科从这里出发，向东去寻找通往南极的通道时，就已经叫这个名字了。

自那时以来，其他航海家有不少人到桑德韦奇地来过。渔民们在附近海域捕捉鲸鱼、抹香鲸和海豹。

一八二〇年，莫勒尔船长曾在这里登岸，希望找到他甚感缺乏的取暖木材。幸运的是兰•盖伊船长完全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在这里停留。那只能是徒劳往返，因为这些岛屿的气候根本不可能生长乔木。

双桅船之所以在桑德韦奇地停泊四十八小时，是因为将我们路线上每一个南极地区的岛屿都搜寻一遍，这样做比较谨慎。可能会找到什么资料、征象、痕迹。帕特森曾被一块浮冰带走，他的某一个伙伴不是也可能有同样的遭遇吗？……

既然时间并不紧迫，任何东西都不忽略当然最好。经过新乔治岛之后，“哈勒布雷纳”号来到桑德韦奇地。此后，还要到新南奥克尼去。然后，进入极圈，将径直朝极地大浮冰驶去。

当天即可登岸，有布里斯托尔岛岩石遮掩。该岛位于东海岸一处类似天然小港地方的深处。

这个群岛位于南纬59度、西经30度的地方，由数个岛屿组成，主要岛屿为布里斯托尔和图勒。其他为数不少的岛屿只配略逊一筹地称为“小岛”了。到图勒岛去的任务落到了杰姆•韦斯特的肩上。他乘一艘大艇出发，以便探明是否有可以靠近的地点。兰•盖伊船长和我，我们到布里斯托尔岛的海滩上下船。

多么荒凉的国度啊！这里的居民只有极地品种那些忧郁的鸟类！植物稀少，品种与新乔治岛相同，苔藓和地衣覆盖着裸露的不毛之地。海滩后面，光秃小丘山坡顶上，长着几株形容憔悴的松树。有时，块块巨石从山丘上坍塌而下，发出轰然巨响。到处是寂寞荒凉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布里斯托尔岛上，没有任何东西说明有人从这里经过或有遇险者在此生存。当天和第二天我们进行的徒步探查，都毫无结果。

大副韦斯特在图勒岛的探查也同样毫无结果。他沿着支离破碎的海岸走过，一无所获。我们的双桅船打了几炮，除了将成群的海燕和海鸥驱赶到远方，惊动了排列在岸边的笨拙的企鹅以外，也毫无反应。

我与兰•盖伊船长散步时，话题所及，我对他说道：

“你大概不会不知道，库克发现桑德韦奇地时，对这个群岛是什么看法。首先，他以为踏上了一块大陆。在他看来，漂流到南极海洋以外的冰山是从这里分离出去的。后来他发现桑德韦奇地只构成一个群岛。不过，他提出了在更南的地方存在一个南极大陆的看法，这倒是颇有见地的呢！”

“这我知道，杰奥林先生，”兰•盖伊船长回答道，“但是这个大陆如果确实存在，就必然得出一个结论，即它有很宽的槽口——威德尔和我哥哥，前后相隔六年之久，都曾进入这个大槽。我国伟大的航海家库克不可能发现这个通道，因为他在71度纬线上停下来了。那好，其他的人在他之后发现了这个通道，还有别人也即将去发现……”

“我们就是这种人，船长……”

“是的……这要上帝帮忙了！库克曾经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有人到达比他更远的地方去冒险；陆地如果存在，也永远不会被发现。未来将会证明，他是大错特错了。直到南纬83度以上的地方，陆地已经被发现……”

“说不定，”我说，“在更远的地方，也被那个不同寻常的阿瑟•皮姆发现了……”

“可能，杰奥林先生。既然他和德克•彼得斯已经回到了美国，我们倒确实不需要为他操心了……”

“不过……假如他们并没有返回……”

“我认为不需考虑这种可能。”兰•盖伊船长简单地答道。

第十一章

双桅船向西南方向驶去。天气一直帮忙。六天以后，新南奥克尼群岛已遥遥在望。

新南奥克尼群岛由两个主要岛屿组成：西面的一个，叫科罗纳逊岛，面积最大。岛上巨峰高耸，绝不低于二千五百法尺。东面的是罗利岛，尽头为敦达斯角，如投影般向西方伸出。四周显露出许多小岛：塞德尔岛、鲍威尔岛以及一系列圆锥状糖块似的小岛。最后，在西部坐落着不可企及岛及绝望岛。这两个岛屿得到这样的名称，显然是因为某一位航海家无法靠近前者，又对抵达后者感到绝望的缘故。

这个群岛是一八二一年到一八二二年之间由美国人帕尔默和英国人博特威尔联合发现的。61度纬线穿过群岛，经度为西经44度到47度之间。

“哈勒布雷纳”号靠近群岛，我们得以在北侧观察到大块褶皱，陡峭的小山，山坡向海岸倾斜，逐渐和缓，尤以科罗纳逊岛为甚。山脚下堆积着巨大的冰块，杂乱无章。不出两个月，这些冰块就会向温带水域漂流而去。

到那时，捕鲸船出现，进行捕鲸活动的季节就会来临。有人也会留在这些岛上追捕海豹和象豹。

属安的列斯群岛体系的小山。

啊！当南极区域的夏季刚刚来临，夏日的阳光尚未将冬季的裹尸布戳开以前，叫它是丧葬和冰霜的大地，真是名副其实呢！

新南奥克尼海峡将群岛分割成明确的两部分，海峡中遍布着暗礁和冰块。兰•盖伊船长希望避免从海峡中穿过，我们首先靠近罗利岛的东南端，在这里度过二十四日一整天。然后经过敦达斯角绕过罗利岛，向科罗纳逊岛南海岸靠近。二十五日，双桅船在这里停驻。寻找“珍妮”号海员，毫无结果。

一八二二年——九月份，这倒是真话——，威德尔前来这里，意图是猎取毛皮用海豹，结果他费时费力，一无所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九月份在这里仍是严寒的冬季之故。这一次“哈勒布雷纳”号的情形则不然，如果捕捉这些两栖类动物，是完全可以满载而归的。

数以千计的鸟禽占据着岛屿和小岛。除了企鹅之外，在铺着厚厚一层鸟粪的岩石上，还有以前我曾见过几例的那种白鸽，为数众多。这是涉禽类，而不是蹼足类，喙尖而不太长，眼皮四周有一圈红，可以不费多大力气就打下来。

新南奥克尼群岛的主要成分为非火山来源的石英片岩，植物界唯一的代表是灰白的地衣和稀少的墨角藻，属片状品种。海滩上有大量的帽贝。沿岩石走去，可见一些燕鸻，可大量捕获。

应该说，水手长和他手下的人没有放弃这个机会，他们用棍棒打死好几十只企鹅。他们倒完全不是出于应受指责的破坏本能，而是出于要获得新鲜食品的愿望，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这味道与鸡相比，毫不逊色，杰奥林先生，”赫利格利语气十分肯定地对我说道，“你在克尔格伦群岛没吃过吗？”

“吃过，水手长，可那是阿特金斯做的。”

“这里，是恩迪科特做的，保你味道不差！”

果然，在军官餐厅也好，船员休息舱也好，大家大吃大嚼企鹅肉，充分表现了我们厨师的烹调才能。

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六时“哈勒布雷纳”号即扬帆出海，航向正南。船只又向西经43度线溯流而上。经过仔细测量，已经准确地确定了这条子午线。威德尔在前，威廉•盖伊在后，正是沿这条子午线前进的。如果我们的双桅船既不向东也不向西偏离，理所当然地就会开到扎拉尔岛上去。但是必须考虑航行中可能出现的困难。

稳定的东风对我们十分有利。双桅船张满风帆，甚至第二层帆的辅助帆、动三角帆和支索帆都装上了。帆幅宽阔，船只飞速前进，速度大约保持在十一到十二海里之间。只要能继续保持这个速度，从新南奥克尼群岛到极圈的航行时间就不会长。

我知道，再过去，就要撬开极地大浮冰厚厚的大门了。或者，更实用的办法是，从这个冰障上，发现一个缺口。

兰•盖伊船长与我谈到这个问题时，我说：

“迄今为止，‘哈勒布雷纳’号一路顺风。只要能保持下去，我们大概就可以在解冻之前抵达极地大浮冰……”

“大概可以，也可能不行，杰奥林先生，今年季节大大提前了。在科罗纳逊岛，我亲眼见到，冰块已与岸边脱离。这比往年要提早六个星期。”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船长！那我们的双桅船就有可能在十二月的最初几个星期越过极地大浮冰了，而平时大部分船只一月底才到那里呢！”

“确实，天气温暖给我们帮了大忙，”兰•盖伊船长回答。

“我再补充一句，”我接着说，“比斯科第二次探险时，到二月中旬才靠近64度经线，那块陆地上高高耸立着威廉山和斯托尔贝山。你给我看的游记可以证明……”

“而且很确切，杰奥林先生。”

“从现在算起，不出一个月，船长……”

“不出一个月，我希望能够越过极地大浮冰，找到自由流动的海洋。这是威德尔和阿瑟•皮姆十分强调指出的一点。到那时，我们尽可以在正常条件下航行，首先直驱贝尼小岛，然后径直抵达扎拉尔岛。在那坦平开阔的大海上，还会有什么障碍使我们停步不前甚至引起延误吧？……”

“一旦翻越过极地大浮冰，我再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障碍，船长。通过极地大浮冰，是个难关，大概是最使我们伤脑筋的事了。不过，只要东风持续下去……”

“会持续下去的，杰奥林先生。在南极海域航行过的所有航海家都亲自体验过，我也亲自体验过了，经常是这个风向。我很清楚，在30度与60度纬线之间，狂风经常来自西方。一过60度线，则截然相反，反方向来的风占了上风。你不会不知道，自从我们过了这条界限，海风一直是这个方向……”

“这是真的，我太高兴了，船长，此外，我要承认——承认这个我并不感到难为情——我已经开始变得迷信起来了……”

“为什么绝对不可以呢，杰奥林先生？……承认生活中最普通的情况下，也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起作用，这有什么不近情理的呢？……我们‘哈勒布雷纳’号的船员难道可以怀疑这一点么？……你回想一下……在我们双桅帆船航路上与不幸的帕特森的相遇，那个冰块一直被带到我们穿过的海域，然后，立即就融化了。……你考虑一下，杰奥林先生，这难道不是神的旨意么？……再看到远些，我敢肯定，上帝一直保佑我们，引导我们向‘珍妮’号同胞的身边走去，上帝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船长！绝不会的！上帝的介入是不容否认的。依我看来，说在人生舞台上是偶然性在起作用，是错误的！头脑浅薄的人经常将这种作用归之于偶然，其实一切事物都有一个神秘的纽带连接着……一个链条……”

“是的，一个链条，杰奥林先生。与我们相关的这件事上，链条的第一环就是帕特森的冰块，最后一环就是扎拉尔岛！……啊！我的哥哥，我可怜的哥哥！……被抛弃在那里已经十一年……还有和他共患难的伙伴……他们大概对于能够得到营救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帕特森被带走，远远离开了他们……究竟是在怎样情况下发生的，我们不得而知，他们大概也不知道他后来命运如何！……每当我想到这些灾难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十分难过。但是，杰奥林先生，我的坚强意志无论如何不会颓唐下来，哥哥投入我的怀抱那一刻，可能例外。……”

兰•盖伊船长感情激动，一席话感人肺腑，我情不自禁热泪盈眶。不！我真的没有勇气回答他说，这次营救包含着许许多多吉凶未卜的因素！当然，毋庸置疑，威廉•盖伊和“珍妮”号的五名水手，六个月以前还在扎拉尔岛上，因为帕特森的记事簿肯定了这一点……然而他们的处境又如何呢？……他们控制了岛民吗？阿瑟•皮姆估计，岛民的数目多达数千人，西部各岛的居民尚未计算在内！……扎拉尔岛的首领，那个“太聪明”，会向我们发动攻击。对这一点，我们难道不应该有所预料么？“哈勒布雷纳”号不见得就比“珍妮”号抵挡得住吧？……

是的！……最好是信赖上苍！迄今为止，苍天的保佑已经一清二楚地表现出来了。上帝交给我们的这一使命，我们一定要竭尽一切人力之所及来完成它！

我应该提到，双桅船的全体船员，都怀着同样的情感，抱着同样的希望。我指的是老船员，他们对船长是那样忠贞不贰。至于新船员，大概对远征结果抱着无所谓或差不多无所谓的态度，反正雇用他们时向他们许诺的那些好处，能得到就行。

至少水手长对我是这么说的，但是亨特除外。看来，这个人上船干活，完全不是由于受到工钱或奖金的诱惑。可以肯定的是，他从不向人谈起这些。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从不向任何人谈起任何事。

“我猜想，他也不怎么动脑子！”赫利格利对我说，“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说的话是什么颜色！……你跟他谈话，他往前走的程度，还比不上停泊的船只对主锚来说向前移动的距离！”

“他不和你讲话，水手长，他跟我也不多说。”

“依我看，杰奥林先生，这个家伙可能早就干过一桩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你说说看！”

“你听着，他早就到南极海洋去过了……对，而且走得很远。在这个问题上，他就像油锅里的鲤鱼一样，一声不吭！……为什么闭口不谈？因为这与他密切相关！这个丑八怪若是没有跨进过极圈，甚至越过极地大浮冰十几度，就让第一个大海浪把我甩到船外去！”

“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水手长？”

“从他的眼睛，杰奥林先生，从他的眼睛！……不论什么时候，不管双桅船航向向何方，他的眼睛总是盯着南方……他那平时从不闪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就像指示方位灯塔一般……”

赫利格利并不夸大其词，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用埃德加•爱伦•波的一个字眼来说，亨特长着隼的眼睛，炯炯发光……

“他不值班的时候，”水手长接着说下去，“这个野人，胳膊肘支在舷墙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一直那么待着！……说实在的，他真正的位置应该在航柱尽头，给‘哈勒布雷纳’号当船首头像差不多！……嘿嘿，也够难看的！……等他掌舵的时候，杰奥林先生，你观察观察他吧！……他那一双大手捏着手柄，就好比粘在舵轮上一样！……他的目光扫视罗经柜的时候，真就像罗经的磁铁吸住了他一样！……我可以自吹是个好舵手，但是压根儿没有亨特那股力气！……他值班时，不论船只摇晃得多么厉害，指针从来没有一瞬间偏离罗经盘中的准线！……你听我说，夜间，如果偶尔罗经柜的灯灭了，我敢肯定，亨特用不着再把灯点上！……就用他那瞳仁的光芒，就可以照亮罗盘，保持航向准确！”

兰•盖伊船长或杰姆•韦斯特一般对水手长无尽无休的絮聒都不大在意，在我面前，他喜欢捞回来，这很清楚。不过，赫利格利对亨特形成的看法即使稍嫌过分，我应该承认，这个怪人的态度也确实使人有理由这样想。从积极方面来说，可以将他归入半神怪人物之列。一言以蔽之，埃德加•爱伦•波如果认识他，肯定会把他作为某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主人公的原型。

连续几天，航行进行得异常顺利，没有发生一桩变故，也没有任何事件来打破这种单调的生活。随着强劲的东风，双桅船达到了最大的速度。这从航迹上看得出来，修长、平坦、均匀的航迹，在船后拖着数海里长的尾巴。

另一方面，春季日渐临近。鲸鱼开始成群出现。这一海域中，即使吨位大的船只，也只要一个星期便可桶桶装满宝贵的鲸油。船上的新船员，特别是美国人，看到这个季节中从未见过的如此数量众多的鲸鱼，看到在这价值连城的动物面前，船长竟然无动于衷，都毫不掩饰地表示遗憾。

船员中不满情绪最强烈的，是赫恩。他是个渔猎手，伙伴们都很听他的话。他举止粗鲁，整个外貌都流露出粗暴无礼的样子，已经使其他水手敬畏他几分了。这位渔猎手，四十四岁，原籍美国。我可以想象得出，当他立在双角捕鲸船上，机动灵活，生龙活虎，高举鱼叉，朝鲸鱼肋部猛掷出去，放出绳索尾随鲸鱼时，他一定是姿态优美，形象动人的！由于他酷爱这一职业，而现在遇到这种机会却不动手，他的不满溢于言表，并不使我感到惊讶。

可是，我们的双桅船并不是为渔猎而装备的，这种劳作所必需的器械，船上一点也没有。自从兰•盖伊船长指挥“哈勒布雷纳”号以来，他的活动只限于在大西洋和太平洋南部诸岛之间进行贸易。

不管怎么说，我们在数链方圆内见到的鲸鱼，真算是数目惊人的。

这一天，下午三点左右，我来到船头上，靠着栏杆，观看好几对这种庞然大物在水中嬉戏。赫恩将鲸鱼一一指给伙伴们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

“那里……那里……那是一条脊鳍鲸……嘿，两条……三条……脊鳍有五、六英尺长！……看见了吧，在两个浪峰之间游着……泰然自若……一跳不跳！……这种鲸鱼身上有四块淡黄色的斑。啊！要有个鱼叉，我敢拿脑袋打赌，我会把鱼叉掷到一块黄斑上去。……可是在这个破商船上，毫无办法！……连活动活动胳膊的办法都没有！……真他娘的！……在这一带海上航行，就应该是为了捕鱼，而不是为了……”

他又气得骂了一句。还没骂完，又大喊大叫起来：“哎，这又有一条鲸鱼！……”

“是那个背上有个鼓包，像个单峰驼的吗？”一个水手问道。

“对……这是一条驼背鲸，”赫恩回答道，“你看清楚了吗，肚子上有褶，脊鳍很长？……这种驼背鲸不好捕，它们可以潜入深水之中，还能把你几抱长的鱼绳吃掉！……真的！我们不往它的肋部投鱼叉，就该受到报应，让它用尾巴朝我们船只肋部撞一击！……”

“注意……注意！”水手长喊道。

让人担惊受怕的，倒不是真挨上了渔猎手希望的那精彩的一尾巴。不是！一条巨大的鲸鱼刚刚靠近双桅帆船，立刻从鼻孔里喷出老高的水柱，臭烘烘的。那声音，简直可与遥远的炮声相比！整个船头直到大舱盖都被水溅湿了。

“干得好！”赫恩低声骂了一句，耸耸肩膀。伙伴们一面将水甩掉，一面咒骂这该死的驼背鲸来洒水害人。

除了这两种鲸鱼以外，我们还看见了真鲸。在南极区域海面上通常遇到的就是这种鲸。真鲸没有鳍，脂肪层很厚。追捕真鲸危险不大，所以人们喜欢在南极海面上捕捉真鲸。这里生长着数以十亿计的山甲壳类生物——人们称之为“鲸鱼的食品”——鲸鱼以此为唯一的食物。

正巧，距双桅船不到三链远的地方，漂浮着一条真鲸，体长有六十英尺，也就是说可提供一百琵琶桶鲸油。这些庞然大物鲸油产量极高，三条鲸鱼就可以将一艘中等吨位的船只装满。

“对的！……这是一条真鲸！”赫恩大叫起来，“只要看到喷出的水柱短而粗，就能识别出来！……看哪！……你们在左舷看见的那条……简直像一根烟囱……这是真鲸喷出来的！……唉，全从眼皮底下过去了，白白损失了！……娘的！……明明可以把桶装满，偏偏不装，这不等于将一袋袋的皮阿斯特往海里扔吗！……这晦气的船长，白白让这些货物损失了，这不是成心跟船员过不去嘛……”

“赫恩，”一个声音命令道，“守舵去！……到那里数鲸鱼更舒服！”

这是杰姆•韦斯特的声音。

“大副……”

“不许还嘴，不然我叫你在那一直守到明天！……去吧！……快速开走！”

顶撞肯定是没有好结果的，渔猎手一言不发地服从了。我再重复一次，“哈勒布雷纳”号深入高纬度地区，并不是为了捕捉海洋哺乳类动物，在福克兰群岛招募水手也完全不是作为捕鱼人招募的。我们远征的唯一目的，尽人皆知，任何事情都不应使我们偏离这个目标。

双桅船此刻飞驶在淡红色的水面上。一群群甲壳类动物，各种小虾，属节肢动物，将海水染成了淡红色。可以看见鲸鱼懒洋洋地侧卧水面，伸出鲸须须子，就像上下颚之间支上了一张网，将各种小虾搜罗起来，无计其数地吞进去，葬入庞大的胃里。

总之，十一月里，在南大西洋的这一部分，各种鲸类数目如此之多，我不好再多次重复了，这是因为今年季节反常、大大提前的缘故。然而在这捕鱼区内，还没有一艘捕鲸船露面。

顺便提请各位注意，从本世纪上半叶开始，捕鲸人几乎完全放弃了北半球的海洋。由于滥捕，北半球鲸类已经十分稀少。现在法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最酷爱的捕鲸地点是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南部海域，要捕到鲸鱼，只好长途跋涉、鞍马劳顿了。从前曾经极为兴旺发达的这一行业，到最后甚至会绝迹，也是十分可能的。

以上这一段无非是看见鲸类这种不同寻常的集结，所引出的一段题外话。

应该说，自从兰•盖伊船长与我谈及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以后，他对我已不像从前那么谨小慎微。我们经常谈天说地。那天，他对我说道：

“一般来说，鲸鱼出现，标志着距离海岸已经不远。这有两个原因：第一，作为鲸鱼食物的甲壳类从来不会伸展到距陆地很远的海面上去。第二，雌鲸生产幼鲸必须在不深的海水之中。”

“如果是这样，”我回答道，“我们在新南奥克尼群岛与极圈之间没有看见一处群岛，这是怎么搞的呢？”

“你的观察很正确，”兰•盖伊辩白道，“要看到海岸，我们大概要向西偏离15度左右，那里坐落着别林斯高晋发现的新南设得兰群岛亚历山大一世岛和彼得一世岛，还有比斯科发现的格雷厄姆地。”

“那么说，”我接着说道，“鲸鱼出现也不一定就标志着陆地就在眼前了？……”

“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杰奥林先生。也可能我刚才发表的见解并不那么有根有据。所以，将这些动物数量之多归结为今年特殊的气候条件，似乎更合情理一些……”

“我看不可能有别的解释，”我明确表态道，“而且这种解释与我们的所见完全符合。”

“那好，我们要加快速度，充分利用这一条件……”兰•盖伊船长回答说。

“而且要毫不理会部分船员的牢骚怪话……”我补充一句。

“这些人为什么要怨气冲天呢？”兰•盖伊船长叫嚷起来，“据我所知，本来就不是招募他们来捕鱼的嘛！……他们不是不了解，他们上船来是干什么的！杰姆•韦斯特已经制止了这种歪门邪道，他做得很对！……我的老船员伙伴们，是绝对不会这么干的！……你看，杰奥林先生，这真令人悔恨莫及，我还不如满足于原班人马了！……可惜扎拉尔岛的土著居民人数众多，那样做也不可能！”

我要赶紧补充一句，“哈勒布雷纳”号尽管不捕捉鲸鱼，捕捞其他的鱼类倒是绝对不禁止的。由于船速很快，使用大拉网或三层刺网估计很困难。但是水手长放了鱼线拖在船后。大家的肠胃对半醃的肉已经厌倦，拿钓来的鱼改善每日的食谱，大受欢迎。鱼线钓回来的鱼有虾虎鱼，蛙鱼，鳕鱼，鲭鱼，海鳗，鲻鱼，鹦嘴鱼等。至于鱼叉，可以刺海豚或者鼠海豚。鼠海豚肉色发黑，但是鱼肉仍招大家喜爱，豚脊肉和豚肝则是上等佳肴。

从地平线上各处飞来的鸟类，仍是那些品种，成群结队，无以计数。有各种海燕——有的雪白，有的发蓝，体态极为优雅动人，也有海鸡冠、潜水鸟、海棋鸟等。

我还看见——只是不可企及——一种巨海燕，其躯体之大足以使人惊讶不已。西班牙人将它称之为一种髭兀鹰。这种麦哲伦海域的水鸟非常美丽，宽大的翅膀弯成弧形，顶端尖尖，翅膀展开有十三到十四英尺之长，相当于大信天翁的翼展。这里信天翁也为数不少。这强健有力的飞禽，有一种长着烟色的羽毛，为高寒纬度地带的主人，正在飞回寒带。

为了备忘，还应指出：赫恩及新船员中他的同胞们，看见鲸鱼群，之所以欲望如此强烈，如此深感遗憾，是因为现在专门在南极海域进行远征的，正是美国人。我回忆起，一八二七年左右，美国下令进行调查，结果表明：为在这一海域捕鲸而装备起来的船只，总数高达二百艘，总吨数达五万吨，每艘船运回一千七百桶鲸油，为此捕杀的鲸鱼有八千条，丢失的两千条尚未计算在内。据第二次调查结果，四年以前，船数增加到四百六十艘，吨位达到十七万二千五百吨——等于美国全部商船吨位的十分之一——价值近一百八十万美元，投入的资金达四千万美元。

所以，渔猎手及其同胞对这艰苦而又成效卓著的职业极其热衷，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愿美国人注意不要滥捕滥杀！……南部海洋中，鲸鱼也要逐渐稀少，到那时，只好到极地大浮冰后面去捕杀了！

我向兰•盖伊船长提出这个见解时，他回答我说，英国人一直是比较有节制的——这还有待加以证实。

十一月三十日，上午十时测得了时角，中午时准确地测得了日高。从计算中得出，我们这一天处在南纬66度33分2的位置上。

就是说，“哈勒布雷纳”号刚刚越过了环绕南极区域的极圈。

第十二章

在距离南极二十三度半的地方，凭想象划出一条曲线。自从“哈勒布雷纳”号越过了这条线，就仿佛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区域。

正如埃德加•爱伦•波所说，“这是荒凉与寂静的王国”。对于艾雷奥诺拉的歌手来说，这又是光辉灿烂、无上荣光的魔牢，他们希望永生永世禁锢其中。这也是闪烁着不可言喻的光芒的漫无边际的大洋……

在我看来——还是摆脱那些虚无缥缈的假设为好——这南极洲地区，面积超过五百万平方海里，仍然停留在我们的类球体冰川时期的状况……

众所周知，夏季的时候，发光的天体上旋，向南极洲地平线上投射过来的光线，使南极洲享受着连续白昼。然后，这发光的天体一旦消逝，便开始了漫漫长夜。连续黑夜时，常常可以看到美丽的极光。

正是在这连续白昼的季节，我们的双桅船前往这令人畏惧的地区。直到扎拉尔岛的方位上都是昼夜明亮的。我们确信无疑，会在扎拉尔岛上找到“珍妮”号的船员。

乍到这崭新区域的边界上，度过头几个小时，想象力丰富的头脑定会感到桔外的兴奋——他会产生幻觉，如噩梦一般，以及类似将睡将醒时的那种幻觉……他可能会感到自己置身于超自然的境界之中……接近极地的时候，他可能会自问：烟雾笼罩的帘幕遮掩着大部分地区，这后面又隐藏着什么？……是否会在矿物、植物、动物三界范围内发现新的成分，是否能发现特殊“人类”的人？阿瑟•皮姆就声称他见过这种人……这转瞬即逝景物的大舞台，烟云缭绕的幕布尚未拉开。一旦拉开，会呈现出什么景象？……梦境逼人，当想到回程的时候，会不会感到绝望？……透过这最离奇的诗篇的节节行行，他会不会听到诗人乌鸦的聒噪：

“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我的精神状态并非如此，这是千真万确的。虽然近来我也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但是我还能够使自己保持在真实世界的范围内。我只有一个愿望，这就是：但愿越过极圈之后，水流和风向仍能像未越过极圈以前那样，对我们有利。

兰•盖伊船长、大副和船上的老船员，当他们得知双桅帆船刚刚越过了70度线的时候，他们粗糙的面部线条上，风吹日晒变成了古铜色的脸膛上，个个现出明显满意的神情。第二天，赫利格利在甲板上走到我身边，喜气洋洋，满面春风。

“嘿！嘿！杰奥林先生，”他欢呼雀跃，说道，“这了不得的极圈，现在叫我们给扔到身后了……”

“这还不够，水手长，这还不够！”

“会够的！……会够的！……不过我很恼火……”

“为什么？……”

“人家船只过这条线的时候做的事，我们偏不做！”

“你很遗憾吗？……”我问。

“当然了！‘哈勒布雷纳’号本来也可以搞一个首次进入极地的洗礼仪式嘛！……”

“洗礼？……给谁洗札呢，水手长，既然我们的船员也和你一样，都已经在超过这条线的地方航行过？……”

“我们当然是！……可是你没有呀，杰奥林先生！……请问，为什么不为你举行这个洗礼仪式呢？……”

“这倒是真的，水手长。我的旅行经历中，抵达这么高的纬度，这还是第一次……”

“这就值得接受洗礼嘛，杰奥林先生！……噢！可以不大叫大嚷……不大张旗鼓……不用请南极老人和那一套骗人把戏！……请你允许我为你祝福吧！……”

“好吧，赫利格利！”我一面回答，一面将手伸进口袋。“祝福也好，付洗也好，随你的便！……给你，这是一个皮阿斯特，到最近的酒馆为我的健康干一杯！……”

“那得到了贝尼小岛或扎拉尔岛再说喽，如果这些荒岛上有小酒店，有阿特金斯式的人物在那安家落户的话！……”

“告诉我，水手长，我总是想着那个亨特……他是不是也和‘哈勒布雷纳’号的老水手一样，对跨越极圈流露出满意的神情呢？……”

“那谁知道！……”赫利格利回答我说，”这家伙总是驾船不张帆，你从哪一侧舷上也拽不出什么来……不过，我以前跟你说过，他若是从前没接触过冰块和极地大浮冰，我……”

“是什么使你这样想呢？……”

“什么都使我这么想，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杰奥林先生！……这种事情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亨特是一只老海狼，拖着他的行李袋，走遍了天涯海角！……”

我和水手长意见一致。而且，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预感，我不断地观察着亨特。他非同寻常地占据了我的思想。

十二月最初几天，从一日到四日，紧接着暂时的平静之后，海风表现出转向西北的趋势。在这高纬度地区，凡是从北方来的，恰如在北半球上从南方来的一样，绝没有什么好事。一般来说总是恶劣的天气，表现为狂风和阵风。不过，只要海风不变成西南方向，就不需过分抱怨。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双桅船就要被抛到既定航道之外，或者至少船只要与海风激烈搏斗才能保持航向不变。总之，最好是不要偏离我们从新南奥克尼群岛出发以来所遵循的子午线。

气流可能发生这种推测得到的变化，自然使兰•盖伊船长忧心忡忡。“哈勒布雷纳”号速度已减少很多，因为四日白天，风势已开始减小。到了四日到五日的夜间，海风竟然停止了。

清晨，船帆贴着桅杆，无力地低垂着，泄了气，或者拍打着船舷。一丝风也没有，大洋表面平静无波，但来自西方的海上涌浪长波，仍使双桅船激烈颠簸着。

“海水也感觉到了，”兰•盖伊船长对我说道，“那边大概有狂风暴雨，”他补充一句，将手伸向西方。

“地平线上雾气笼罩，确实，”我回答道，“说不定将近中午时太阳……”

“在这个纬度上，太阳没有多大力量，甚至夏季也是如此，杰奥林先生！——杰姆？”

大副走过来。

“你看这天气怎么样？……”

“我不放心……必须准备应付一切局面，船长。我马上令人将高帆降下，收起大三角帆，装上船首三角帆。也可能下午时天边会变得晴朗……若是暴风雨落到船上，我们一定有办法接待它。”

“最重要的，杰姆，是要保持我们的经度方向……”

“尽力而为吧，船长，我们现在方向很对。”

“桅顶瞭望员没看到首批到来的漂浮冰块吧？……”我问道。

“对啦，”兰•盖伊船长答道，“如果与冰山相撞，冰山自己是不会遭受损失的。出于谨慎，我们非向东或向西偏移不可。那我们也只好逆来顺受了。不过，不是万分不得已，我们最好不偏移。”

桅顶瞭望员没有弄错。下午，果然在南方出现了缓缓移动的庞然大物。几座坚冰的岛屿，无论从面积还是从高度来说，还不算很大。南极冰原的碎屑，大量漂浮。长达三四百英尺的冰块，边缘相互碰撞的，英国人叫它浮冰群；形状成圆形，叫作冰圈；形状为长条，叫作冰流。这些碎屑容易避开，不会妨碍“哈勒布雷纳”航行。迄今为止，海风使“哈勒布雷纳”号保持了航向。但是现在却几乎停滞不前了，速度不快，驾驶困难。最不舒服的是，大海长浪起伏，阵阵反冲使人饱受折磨。

将近两点钟，大股气流形成旋风，一会从这边，一会从那边，猛烈袭来。从罗经的各个方位上看，都在刮风。

双桅船摇摆极为猛烈，水手长不得不叫人将甲板上一切船只左右摇摆或前后颠簸时可能滑动的器物都加以固定。

三点钟左右，特大狂风从西北西方向席卷过来。大副将后桅帆、前桅帆和前桅支索帆都落下。他希望能抵住狂风，保持位置不变，而不致被抛向东方，离开威德尔的航线。确实，流冰已有在这一侧堆积起来的趋势。对一艘船来说，没有比陷入这移动的迷宫更为危险的了。

暴风伴随着汹涌的长浪猛烈袭击，双桅船有时侧倾十分厉害。幸好货物不会移位，装舱时已充分考虑到海洋中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完全不需惧怕遭到“逆戟鲸”号的命运。“逆戟鲸”号就是由于粗心大意而发生倾斜，最后终于失事的。人们也不会忘记，那艘双桅横帆船后来翻个底朝上，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扒在船壳上熬过了好几天。

水泵开动，使船上不留一滴海水。多亏我们在福克兰群岛停泊时精心细致地进行修理，现在船壳板和甲板上的接缝没有一处开裂。

这场暴风会持续多久，最好的“天气预言家”，最巧妙的天气预报人恐怕也说不上来。恶劣的天气是二十四小时，还是两天、三天呢？谁也说不清这极地海洋给你准备的是什么天气。

狂风从天而降一个小时以后，飑接踵而至，夹杂着雨、成颗粒的雪和雪花，更确切地说，这是雪雨。这是气温大大下降所致。温度表只指到华氏36度（摄氏零上2度22分），气压水银柱为26寸8分（721毫米）。

这时是夜里十点钟——虽然太阳一直保持在地平线以上，我仍不得不使用这个字眼。再过半个月以后，太阳就要到达其轨道的最高点了。在距南极23度的地方，太阳不断地向南极洲的表面投射着苍白无力、倾斜的光线。

十点三十五分，狂风变本加厉怒吼起来。

我躲在舱面室后面，无法下定决心回到我的舱室去。

兰•盖伊船长和大副在距我几步开外的地方讨论问题。在这大自然的狂啸之中，要听清对方的话大概很困难。然而海员之间，往往只凭手势就可相互理解。

这时可以看出，双桅船正向东南冰块方向偏航而去，很快就要碰上冰块，因为浮冰移动比船只缓慢。这真是双重的厄运，既要将我们推出既定的航道，又有发生可怕碰撞的危险。现在船只横向摇摆十分严重，使人不能不为船桅担心。桅杆顶部画着弧形，弧度之大令人不寒而栗。暴雨滂沱，你甚至会以为“哈勒布雷纳”号被切成了两段，从船头到船尾，谁也看不见谁。

海面上，有几处模糊发亮，显露出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水疯狂地拍击着冰山的边缘，如同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一般。狂风将海水卷成飞沫四溅的浪花，将冰山覆盖。

漂流的冰块数目大增，这又给人以某种希望，但愿这场暴风雨会加速解冻的过程，使极地大浮冰附近变得易于涉足。

最要紧的事仍是要顶住狂风。为此，必须张最少的帆。双桅船已疲惫不堪，在浪峰附近一头栽下去，置身于两座浪峰之间的深凹里。起来的时候，又受到强烈的摇撼。顺风漂流吗，绝对不能考虑。在那种速度下，如果有海浪从顶部打上甲板，船只就要经受很大的危险了。

首先，最重要的操作，是要逼风。然后，张最少的帆，将第二层帆缩帆降下，扯起船首三角帆，船尾三角帆，“哈勒布雷纳”号才会处于抵挡狂风和偏航的有利条件下。如果坏天气更严重，还可以再行减帆。

水手德拉普来守舵。兰•盖伊船长站在他旁边，紧密注视，防止船只突然偏驶。

在船头，全体船员时刻准备执行杰姆•韦斯特的命令。与此同时，水手长率领六个人忙着在后桅帆处装上一个三角帆。这是一块相当结实的三角形帆布，把它升到低桅的桅顶，前下角索固定底部，往船尾拉紧。

为了把第二层帆收下来，必须爬到前桅的桅杆上去，要四个人才够用。

第一个飞身攀上绳梯横索的，是亨特。第二个是马尔丁•霍特，我们的帆篷师傅。水手伯里和一个新船员立刻也跟了上去。

一个人能像亨特那样灵巧麻利，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的手、脚几乎不沾绳梯横索。到了桅杆的高底以后，他沿着踏脚索横向前进，一直走到帆桁的尽头，以便解开第二层帆的系索。

马尔丁•霍特到了另一端，其他两人留在中间。

帆一降下，只要将它底下收拢就行了。待到亨特、马尔丁•霍特和其他两名水手下来以后，再从下面把它拉紧。

兰•盖伊船长和大副明白，这样张帆，“哈勒布雷纳”号就可以稳稳当当地抵挡住暴风雨了。

亨特和其他几人进行操作的时候，水手长那头已将三角帆装好，他只等大副一声令下便可将整片帆升起。

这时，狂风怒吼，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桅的侧支索和后支索绷得紧紧的，似乎就要断裂，如金属缆索一般铮铮作响。真不知道，船帆即使减少了，是否仍要被撕成碎片……

突然，船只剧烈摇晃，甲板上一切器物全部翻倒。几个琵琶桶，系索扯断，一直滚到舷墙边。船只向右舷侧倾十分严重，海水从船板上大量涌进。

我一下子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撞在舱面室上，半天都起不来……

双桅船倾斜严重，以致第二层帆的桅桁尽头没入浪尖三、四法尺……

马尔丁•霍特本来骑在桅桁尽头正在结束他的工作，等桅桁出水时，他却不见了。

只听见一声呼喊——这是帆篷师傅的喊声。海上涌浪正将他卷走，他在雪白的泡沫中，绝望地挥动着双臂。

水手们奔到右舷，有的扔下绳索，有的扔下大桶，有的扔下圆材——随便什么东西，凡是能漂浮的，马尔丁•霍特能紧紧抓住就行。

我正抓住一个系绳双脚钩以便保持身体平衡，模糊看见一块东西划破空间，消逝在汹涌的浪涛中……

又是一起事故吗？……不是！……这是自告奋勇的行动……是忘我的行动。

这是亨特。他解下了缩帆的最后一根短索以后，沿桅桁走了几步，刚刚跳入海中营救帆篷师傅去了。

“两个人掉进海里了！”船上有人喊道。

对，是两个……这个是为了救那个……他们该不会两人一起送命吧？……

杰姆•韦斯特奔到舵旁，舵轮一转，将双桅帆船转了一个格，——这是不超过风向所能转动的最大限度了。然后，将船首三角帆横斜过来，将船尾三角帆绷平，船只就几乎纹丝不动了。

最初，在泡沫翻滚的水面上，依稀看见马尔丁•霍特和亨特，两个人的头冒出水面……

亨特挥臂飞快泅水，穿过浪峰扎下去，渐渐接近了帆篷师傅。

帆篷师傅已被冲出一链之地，时隐时现，只见一个黑点，狂风之中难以辨认。

船员们扔完了圆材和大桶，已经一筹莫展，都在等待着。至于放下一艘小艇，这汹涌的波涛将船头的驾艇人都要吞没，真是想也不敢想。小艇要么倾覆，要么撞到双桅船肋部粉身碎骨。

“他们两个人都完了……两个人！”兰•盖伊船长喃喃自语道。

接着，他朝大副喊道：

“杰姆……小艇……小艇……”

“如果你下令将小艇放入海中，”大副回答道，“我会第一个上艇，生命危险在所不顾……但是，需要有我的命令！”

目睹这一场面的人，在几分钟之内，那种焦虑的心情，真是笔墨难以形容！“哈勒布雷纳”号处境再危险，也无人顾及了。

最后一次又在两个浪峰之间看见了亨特，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他又被海水吞没。然后，仿佛他的脚找到了牢固的支点一般，只见他以超人的力量向马尔丁•霍特冲去。更确切地说，朝着这不幸的人刚刚被吞没的地方冲去……

这期间，杰姆•韦斯特叫人放松小三角帆和船尾三角帆的下后角索，双桅船又前进了一些，已比刚才靠近了半链的距离。

这时，欢呼声再次传来，压倒了狂风的怒吼。

“乌拉！……乌拉！……乌拉！……”全体船员欢呼着。

马尔丁•霍特摇摇晃晃像只沉船，已无力动作。亨特用左臂托着马尔丁•霍特，用右臂奋力击水游泳，朝双桅船游过来。

“前侧风行驶……前侧风行驶！”杰姆•韦斯特指挥着舵手。

舵杆向下，船帆绞链停止运动，发出武器射击般的轰响……

“哈勒布雷纳”号在浪峰上跳动了一下，有如烈马奔驰，马嚼子用力一勒，顿时前蹄腾空一般。船只猛烈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如果继续用我刚才使用的比喻，那就可以说，是原地蹬腿……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湍急的漩涡中，几乎分辨不清这两个人，一个拖着另一个……

亨特终于追上了双桅船，抓住了垂在船边的一根缆绳……

“转……转！……”大副叫喊起来，向守舵水手做了一个手势。

双桅船转动一下，正好使第二层帆、小三角帆和船尾三角帆能发生作用，于是成了一般缩帆的姿势。

转眼之间，将亨特和马尔丁•霍特拉到甲板上。把一个放在前桅脚下，另一个已经准备帮助操做了。

帆篷师傅得到他所需要的救护。他本来已开始有些窒息，渐渐地缓过气来了。又给他进行了有力的按摩，使他恢复了知觉，睁开了双眼。

“马尔丁•霍特，”兰•盖伊船长俯在帆篷师傅身边，对他说道，“你是九死一生啊！……”

“对……对……船长！”马尔丁•霍特答道，一面用眼光寻找着：“是谁来救我的？”

“是亨特……”水手长高声叫道，“是亨特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上来的！……”

马尔丁•霍特胳膊肘支着，欠起身子，朝亨特转过身。

亨特躲在后面，赫利格利将他推到马尔丁•霍特面前。马尔丁•霍特的目光中流露出最衷心的感激之情。

“亨特，”他说，“你救了我一命……没有你，我就算完了……谢谢你……”

亨特避而不答。

“喂……亨特……”兰•盖伊船长接口说道，“你没听见吗？……”

亨特仿佛一点没听见的样子。

“亨特，”马尔丁•霍特又说道，“你过来……我感谢你……我要跟你握手！……”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亨特后退几步，摇摇头。那态度恰如一个人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不需得到这么多的赞扬一样……

然后，他向船首走去，着手将小三角帆的一个下后角索换下来。刚才风大浪高，双桅船从龙骨到桅冠受到震撼，将这下后角索折断了。

毫无疑问，这个亨特，他是无私而又无畏的英雄！……肯定这也是一个对一切感情无动于衷的人。直到这一天，水手长仍然没有见到“他说的话是什么颜色”！

暴风雨异常猛烈，始终不见停息。有好几次，我们实在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狂风暴雨之中，我们百十次地担心，虽然收缩了船帆，桅杆还会不会垮下来。是的！……百十次，虽然有亨特灵巧有力的大手在把着舵杆，双桅船仍然无法避免地摇晃，有时侧倾严重，几乎倾覆。甚至不得不将第二层帆全部落下，只保留船尾三角帆和小三角帆，以保持最少张帆了。

“杰姆，”兰•盖伊船长说道——那时是清晨五点钟——，“如果非得顺风漂流的话……”

“那我们就只好顺风漂流了，船长。不过，这可是冒着被大海吞没的危险啊！”

确实，当实在无法赶在浪涛前面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后面来风更危险了。只有无法保持缩帆的情况下，迫不得已才会采取这种风向。再说，如果向东漂流，“哈勒布雷纳”号就会远离其既定航道，而陷入在这个方向上堆积起来的冰块迷宫之中。

十二月六日、七日、八日，整整三天，这一海域狂风暴雨大作，伴随着雪暴，飞飞扬扬，引起温度急剧下降。一阵狂风袭来，将小三角帆撕个粉碎，立刻换上一块更结实的。缩帆总算保持住了。

毋庸赘言，兰•盖伊船长表现出真正海员的气概，杰姆•韦斯特精心照料着一切，全体船员坚定不移地协助他们。每当进行什么操作，要冒什么危险，亨特总是走在前头。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实在猜不透！与福克兰群岛招募的大部分水手相比，他迥然不同——与渔猎手赫恩相比，更是天壤之别！本来有权期待和要求他们做的事，这些人都难得做到。当然，他们还算听话。不管愿意不愿意，像杰姆•韦斯特这样的上司，你必须服从。可是背后，多少牢骚怪话，指责非议啊！从长远来说，这恐怕不是好兆头，我颇为担心。

马尔丁•霍特很快就又接起了活干，再也不怄气了，这自不待言。他对自己的活路驾轻就熟，在灵巧和干劲方面，只有他能与亨特比个高低。

有一天，他正和水手长说话，我问他道：

“喂，霍特，你现在和这个鬼亨特处得怎么样？……从救人那天以后，他是不是流露点感情呢？……”

“没有，杰奥林先生，”帆篷师傅回答道，“看来，他甚至极力回避我。”

“回避你？……”我反问一句。

“跟他以前一样，再说……”

“真奇怪啊……”

“确实怪，”赫利格利加了一句，“我早就发现不止一次了。”

“就是说，他也像回避别人一样回避你？……”

“回避我更甚于回避别人……”

“原因何在呢？……”

“我怎么知道，杰奥林先生！”

“不论怎么说，霍特，他对你可是恩重如山啊！……”水手长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但是你不要翻来覆去地在他面前说！……我知道他这人的脾气……说不定他给你来个下不了台！”

这一席话，使我惊诧不已。我仔细观察，果然看到亨特拒绝一切与我们的帆篷师傅接触的机会。是不是他认为，虽然救了人家一命，自己也无权接受别人的感恩戴德之情呢？……确实，此人的举止行为至少有些古怪。

八日到九日的下半夜，风向有转成东风的趋势，这会使天气变得更适于航行。

如果确实能发生这种变化，“哈勒布雷纳”号就可以从偏离航向的地方再驶回原处，并且再度沿着43度子午线的航线前进。

这期间，虽然大海的波涛仍然汹涌澎湃，到清晨两点时，已经可以增加风帆面积而没有多大危险了。前桅帆和后桅帆缩帆，前桅支索帆和小三角帆张开，左舷前下脚索，“哈勒布雷纳”号又朝着这次为时长久的暴风雨使之偏离的航道驶去。

这部分南极海上，漂浮的冰块数量增加。可以认为，暴风雨加速了解冻的过程，也许在东方已经冲破了极地大浮冰的天堑。

第十三章

虽然跨越极圈后这一海域遭到狂风暴雨的袭击，说句公道话，还应该承认，迄今为止，我们的航行要算是极为顺利的。如果十二月的上半月内，“哈勒布雷纳”号能找到敞开的威德尔之路，该是多么幸运啊！……

瞧，我现在也说“威德尔之路”了，似乎这是陆地上的一条坦途，保养良好，路旁立着里程碑，路标上写明：南极之路！

十日白天，在被称之为浮冰块和碎冰块的孤立冰块中，仍可以毫无困难地操纵双桅船。风向并不迫使船只抢风航行，船只得以在冰山的通道中直线前进。现在距离大规模解冻时期尚有一个月，对这些现象谙熟的兰•盖伊船长却肯定地说，大解冻一般发生在一月份，今年则十二月就要发生。

避开为数众多的漂浮的冰块，倒丝毫难不住船员们。真正的困难可能过几天才会出现，那就是双桅船要为自己打开一条通道穿过极地大浮冰的时候。

不需担心发生什么意外。大气层染成了淡黄色，就标志着坚冰的存在。捕鲸人将这称之为“闪光”，这是寒带特有的一种反射现象，躲不过观察家的眼睛。

连续五天，“哈勒布雷纳”号航行顺利，没有遭到任何损坏，甚至从未有过担心发生碰撞的时刻。随着船只不断南行，冰块数量不断增加，航道变得越来越狭窄。十四日进行的测量表明，我们位于南纬72度37分，经度显然没有改变，仍在42度和43度子午线之间。跨越极圈后达到这一点的航海家已经为数甚微，巴勒尼一行及别林斯高晋一行都不曾抵达这里。比起詹姆斯•威德尔达到的最高点来，我们只差两度了。

双桅船在这沾满鸟粪、灰白无光的碎冰中航行，已经较为棘手。有的碎冰外表斑斑点点，脏污不堪。冰块体积已经很大，相形之下，我们的船只显得多少渺小！有的冰山居高临下，俯视桅杆呢！

冰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品种繁多，变化无穷。从云雾中显露出来，杂乱交错，反射着阳光，宛如磨光而尚未刻面的巨大宝石，真是气象万千。有时，不知何故，现出一层层粉红色，然后又转成淡紫和湛蓝。可能是折射的效果。

这优美的景色，在阿瑟•皮姆的自述中，有极其精彩的描写。我欣赏着，百看不厌：这里，是尖顶的金字塔；那里，是圆形的屋顶，有如拜占庭式教堂的圆顶；或者中间凸起，仿佛俄国教堂的顶部；有高耸的乳峰；有水平桌面一般的石桌坟；有史前时期遗留下来的粗石巨柱，犹如矗立于卡纳克的遗迹中；有破碎的花瓶，翻倒的高脚杯……想象力丰富的眼睛，有时喜欢在天际变化多端的云朵形态中找出各种名堂来。一言以蔽之，凡是在云朵中能找到的东西，在这里也应有尽有……云朵难道不就是天上海洋的流冰么？……

我应该承认，兰•盖伊船长集勇敢无畏与小心谨慎于一身。在突然需要进行某种操作，而距离的长短又不能保证圆满进行时，他从来不在冰山的下风处经过。他对这种条件下航行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了如指掌，不怕在漂浮的流冰和浮冰群中冒险。

那天，他对我说道：“杰奥林先生，我试图进入极地海洋而未能成行，这已不是初次了。那时对‘珍妮’号的命运只有些简单的推测，我都想尝试一番；而今，这些推测已成为肯定的事实，我还能不全力以赴么？……”

“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船长。依我看，你对在这一海域航行具有丰富的经验，这更增加了我们成功的可能。”

“这当然，杰奥林先生！不过，越过极地大浮冰以后，对我也好，对很多其他航海家也好，都还是个必然王国啊！”

“必然王国？……也不绝对是，船长。我们掌握了威德尔极为可靠的航行报告，我再补充一点，还有阿瑟•皮姆的航行报告。”

“对！……我知道！……他们都曾谈到自由流动的海洋……”

“怎么？你不相信吗？……”

“不！……我相信！……是的！自由流动的海洋是存在的，而且有的道理很有分量。其实，很显然，这些被称之为冰原和冰山的大冰块，不可能在海面上形成。是海浪产生的剧烈而无法抵挡的力量，将这些大冰块从陆地上或高纬度的岛屿上分离出来。然后水流将这些冰块带往温暖的水域。到那里，撞击损坏了冰块的棱角，底部和中部受到温差的影响，在较高的温度中自行解体。”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回答说。

“所以，”兰•德伊船长继续说下去，“这些冰块并非来自极地大浮冰，而是在漂流过程中遇到了极地大浮冰，有时将大浮冰撞碎，穿越了它的航道。此外，不应根据北极情况来推断南极。两极的情况不尽相同。所以库克能够断言，他在格陵兰海面上，即使在纬度比这还高的地区，也从未见过与南极海中冰山相类似的现象。”

“这是什么原因呢？……”我问道。

“估计是由于在北极地区，南风的影响占主导地位。南风夹带着美洲、亚洲和欧洲高温的因素到达北极，有助于提高大气的温度。而这里，最近的陆地为好望角、巴塔戈尼亚和塔斯马尼亚的顶端，几乎无法改变气流。所以在南极地区温度较为整齐划一。”

“这个见解很重要，船长，它也证明了你关于自由流动的海洋的看法……”

“是的……自由流动……至少在极地大浮冰后面十几度的范围内是自由流动的。所以，我们首先要越过极地大浮冰。一旦过去，最大的困难就已经战胜……你说得对，杰奥林先生，威德尔已明确承认这个自由流动的海洋是存在的……”

“阿瑟•皮姆也承认，船长……”

“对，阿瑟•皮姆也承认。”

从十二月十五日开始，随着浮冰数量的增加，航行也更加困难。不过，海风仍是顺风，在东北与西北之间变化，从来没有表现出要变成南风的趋势。船只无时无刻不在冰山与冰原之中绕来绕去，没有一夜不是减速航行——夜间操作自然艰难而危险。有时风力很强，就需要减帆。沿着块块浮冰边缘，只见海水泡沫翻腾，浮冰上洒满浪花，有如浮岛上的岩石。这却不能阻止浮冰前进。

有几次，杰姆•韦斯特测量了方位角，根据他的计算，冰块的高度一般在十到一百杜瓦兹之间。

我完全同意兰•盖伊船长对这个问题的见解，即体积如此巨大的冰块只能沿海岸形成——可能是极地大陆的海岸。但是，很显然，这块大陆，有深深凹进其中的小湾，有分割大陆的海湾，有切割大陆的海峡。正因如此，“珍妮”号才得以到达扎拉尔岛的位置上。

总之，不正是存在着极地，才阻碍着探索者实现他们一直挺进到北极或南极的意图么？不正是极地使冰山有了牢固的支点，到解冻时节便分离出来么？如果北极和南极的圆顶只有海水覆盖，船只不是早就可以打开通道了么？……

所以，可以断言，“珍妮”号的威廉•盖伊船长一直深入到83度纬线上，要么是航海家的本能，要么是偶然的机遇引导着他，他一定是沿着某一海湾溯流而上的。

双桅船在运动着的大块浮冰中间穿行，船员们初见，自然颇感新奇。对老船员来说，已不是初次的新鲜经历了。对航行中这些未曾料到的事，他们很快也就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

需要非常细心加以组织的，正是不间断的警戒。杰姆•韦斯特让人在前桅顶上装置一个大琵琶桶——人们叫它“喜鹊窝”——不断有桅顶瞭望员在那里值班。

有不大不小的海风帮忙，“哈勒布雷纳”号飞快前进。气温尚可忍受，约华氏42度（摄氏零上4度到5度）。危险来自浓雾。浓雾经常飘在冰块拥塞的海面上，要避免碰撞就更加困难。

十六日白天，船员们已感到疲惫不堪。流冰和浮冰群之间只留下狭窄的通道，弯弯曲曲，常有急转弯，不得不经常变换前下角索。

每小时内有四、五次，响起这样的命令：

“转船首，迎风行驶！……

——急转弯！”

守舵人在舵轮上不得空闲，水手们则不断地变换第二层帆、第三层帆，使之正面吃风，或用绞链制动低帆。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人干活怄气，亨特表现尤为突出。

这个整个灵魂都是海员的人，什么地方最有用呢？那就是需要扛着绳缆在冰块上行走的时候。将绳缆系住投锚固定在冰块上，再把绳缆装在卧式锚机上。然后慢慢牵引双桅船，才能绕过障碍物。这时只要将桁索全长放开，以备绕在浮冰的棱角上。亨特跳进小艇，在碎冰中划着前进。下艇后站在打滑的冰面上，就把活干了。因此兰•盖伊船长及全船人员都将亨特视为无与伦比的水手。他身上那股神秘的气息自然又将人们的好奇心激发到更高的程度。

不止一次，正巧遇上亨特和马尔丁•霍特两人上一只小艇，共同完成某项危险的操作。帆篷师傅命令他干什么，亨特总是又灵巧又热情地执行命令。只是他从来不回答马尔丁•霍特的问话。

到这一天，估计“哈勒布雷纳”号距离极地大浮冰已经不远。如果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前进，肯定很快就会抵达极地大浮冰，然后只需找到一条通道就是。可是直到现在，在冰原之上，在变幻莫测的冰山山顶之间，桅顶瞭望员尚未眺望到一处连绵不断的冰峰。

十六日的白天，要求绝对慎之又慎。无法避免的碰撞已将船舵震坏，可能需要拆卸。

碎冰块与双桅帆船尾部摩擦，也引起了数次撞击。看来碎冰块比大块浮冰更为危险。大块浮冰向船只肋部猛冲过来的时候，自然发生猛烈的接触。但是“哈勒布雷纳”号肋板和各舷十分坚固，既不需担心被撞破，也不需担心失落包皮，因为本来船底就没有包皮。

至于舵板，杰姆•韦斯特叫人把它嵌进两块鱼尾板中间，然后将圆材加在舵杆上进行加固，好像套筒一样。估计足可保护住船舵了。

不要以为这一海域拥塞着大小不同、形状不同的浮冰，海洋哺乳类就离开这里了。鲸鱼大量出现，鼻孔喷出高高的水柱，蔚为奇观！与脊鳍鲸和驼背鲸一起出现的，还有体躯庞大的鼠海豚，鼠海豚重达数百利乌尔。当鼠海豚到达伸手可及的地方时，赫恩灵巧地掷出鱼叉，便会击中。恩迪科特十分擅长制作沙司，鼠海豚肉经他精心烹调，总是受到热烈欢迎和高度赞扬。

至于常见的南极鸟类，海燕、海棋鸟、鸬鹚等，成群结队，振翅高飞，聒噪不已。大群的企鹅，整整齐齐排列在冰原边缘上，注视着双桅船驶过。企鹅确实是这荒凉孤寂的地方真正的居民，它与寒带的凄凉景象非常协调，大自然恐怕再也创造不出比这更合适的物种了。

十七日上午，喜鹊窝里的人终于报告看见极地大浮冰了。

“右舷前方！”他喊道。

南方五、六海里处，连绵不断的峰巅高高耸立，状如锯齿狼牙，在天空相当明亮的背景上，勾画出自己的侧影。沿着极地大浮冰，漂浮着数以千计的冰块。这巍然不动的屏障，从西北伸向东南。只要沿着这屏障航行过去，双桅船就可再向南前进好几度。

如果你想对大浮冰和冰障之间的区别有一个确切的概念，最好记住以下几点：

我在前面已经指出，冰障根本不可能在开阔的海面上形成。无论是沿海岸耸立起垂直的冰壁，还是在后部伸出如山的高峰，它都必须建立在牢固的基础上。冰障之所以无法放弃支持它的固定核心，根据最权威的航海家的说法，是因为正是它提供了冰山、冰原、流冰、浮冰群、浮冰块和碎冰这支庞大的队伍。这些物质的不断运动，我们在海面上已经看见了。支撑着冰障的海岸受到沿着从较温暖的海洋而下的水流影响。大潮时节，有时海水涨到很高，冰障的平稳状态受到破坏，开始解体，受到侵蚀。于是巨大的冰块——几小时之内可以有数百块——分离出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堕入海水中，卷起巨大的漩涡，再次浮上水面。这时，它们就变成了冰山，只有三分之一露出水面，在水上漂流，直到低纬度地区受到气温的影响完全融化为止。

有一天，我与兰•盖伊船长谈到这个问题。

“这种解释很正确，”他回答我说，“正因为如此，对航海家来说，冰障构成不可逾越的障碍，因为它以海岸为基础。但是大浮冰的情形就不同了。大浮冰在陆地前面，甚至可以在大洋上形成，它是由漂浮的碎冰连续不断堆积而成。大浮冰也受到海浪的冲击，夏季并受到温暖海水的侵蚀，于是它就四分五裂，中间开出通道来，有许多船只已经得以越过它了……”

“确实如此，”我补充一句，“大浮冰并不是无尽无休地连续下去、无法绕过的一整块……”

“所以威德尔能够从大浮冰尽头绕过，杰奥林先生。我知道，那也幸亏有气温升高和季节提前的特殊情况。既然今年这些情况也出现了，那么，说我们可以受益，恐怕不算过于轻率吧！”

“那当然，船长。现在大浮冰已经在望了……”

“我要让‘哈勒布雷纳’号尽量行驶到大浮冰近前，杰奥林先生。然后，一旦发现通道，我们立刻钻进去。如果找不到通道，只要风向能稍微保持在东北方向，我们借助于向东的水流，逼风航行，右舷前下角索，设法沿大浮冰前进，直到它的东缘。”

双桅船向南航行，遇到规模巨大的冰原。围绕冰原从几个不同角度上进行测定，再加上用测程仪测量底部，可算出其水面以上部分有五、六百杜瓦兹之高。这冰块走廊，有时望不见出口。为避免进入死胡同被堵住去路，驾驶船只需要十二分的精确和十二分的谨慎。

“哈勒布雷纳”号到达距大浮冰只有三海里的地方时，便将船只停住。水面宽阔，船只完全可以自由活动。

从船上解下小艇。兰•盖伊船长和水手长下艇，四名水手划桨，一个掌舵。小艇朝巨大的冰壁驶去，寻找双桅船可以钻过去的通道。但是枉费心机。经过三小时令人疲惫不堪的侦察，小艇返回。

这时下起了颗粒状的雪雨，气温下降到华氏36度（摄氏2度22分），遮住了我们的视线，大浮冰复不可见。

看来必须在无以计数的浮冰中向东南方向行驶了，同时要倍加小心，不要偏离航道驶上冰障，船身升到如此高度，将来下来时，必将困难重重。

杰姆•韦斯特下令转动帆桁，尽量前侧风行驶。

船员们敏捷地操作着。双桅船以每小时七、八海里的速度，朝右舷倾斜，在冰块散落的航道上前进。如果与冰块相遇会使船只受到损坏，船只自然晓得避开接触。如果只是薄薄的冰层，船只便会飞驰上去，用船首斜桅托板代替撞锤破冰。经过一系列的摩擦，噼啪作响，有时整个船身都震颤不已，“哈勒布雷纳”号又找到了自由流动的海水。

最重要的问题，是要小心翼翼避免与冰山碰撞。天气晴朗的时候，船只前进没有任何困难，因为无论加速也好，减速也好，都可以及时操作。然而，当频繁的浓雾将能见度的距离缩短为只有一、二链的时候，航行自然是十分危险的。

抛开冰山不谈，“哈勒布雷纳”号与冰原碰撞难道就没有危险么？……当然有，这是无可争辩的。没有观察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些运动着的巨大冰块具有怎样强大的威力。

那天我们就见到一个这样的冰原，速度并不大，与另一个静止不动的冰原相撞。顿时，整个范围内尖脊破碎，表面动荡，几乎完全覆灭。只剩下大块碎冰，一块压一块地漂浮上来；冰丘耸立，高达一百法尺；有的沉入水下。撞上来的冰原重量达到几百万吨，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就在这种情况下，度过了二十四小时，双桅船与大浮冰之间始终保持三、四海里的距离。如果更靠近大浮冰，就无异于走上有进无出的崎岖小路。并不是兰•盖伊船长不想靠近，而是十分担心距离过近，会沿着某个通道的出口行驶过去，反而没有发现通道……

“我如果有一艘同航船，”兰•盖伊船长对我说，“就可以更靠近大浮冰前进。进行这种类型的远征，有两只船优点甚多！……可是，‘哈勒布雷纳’号是单枪匹马，如果出了事……”

尽管小心操作，谨慎从事，我们的双桅船仍然面临着真正的危险。有时刚刚前进一百杜瓦兹，需要突然刹车，改变方向。有时船首斜桅补助帆桁就要与一大块浮冰相撞。也有时连续几小时，杰姆•韦斯特不得不改变航速，保持低速，以避免冰原的冲击。

总算幸运，海风一直保持着东到东北北方向，没有发生其他变化，使我们得以保持逼风航行和后侧风航行的张帆。风力也不特别大。如果转成暴风雨天气，真不知双桅船的命运如何了——或者说，我心中一清二楚：它会连人带物，全部覆灭。

在这种情况下，丝毫不可能顺风漂流，“哈勒布雷纳”号只好在大浮冰脚下搁浅了。

经过长时间的侦察，兰•盖伊船长不得不放弃在陡壁间找寻通道的念头。现在别无他路，只好到大浮冰的东南角去。沿这个方向前进，在纬度上我们不受任何损失。十八日白天，测量结果表明，“哈勒布雷纳”号的位置正在73度线上。

我要再重复一次，就在南极海洋中航行而言，恐怕从未遇到过如此顺利的情况了——夏季提早来临，北风保持不变，气温表上指示着平均气温为华氏49度（摄氏9度44分）。毋庸赘言，我们享受着连续白昼，一天二十四小时，太阳的光线不断从天际的各点上照耀着我们。

冰山滴水，汇成数道溪流。小溪侵蚀着冰山的侧壁，又汇成喧嚣的瀑布。沉入水中的基底部分逐渐消耗、重心转移的时候，冰山就会翻转过来。对此要十分小心。

还有两三次，我们靠近大浮冰到两海里的地方。大浮冰不曾受到气温变化影响，任何地方都不产生裂隙，应该说是不可能的。

但是，多方寻找仍一无所获。于是我们又投入自西向东的水流之中。

水流给了我们极大的好处。将我们带走，超过了43度经线，也不需遗憾。当然为了驶向扎拉尔岛，必须使双桅船再度回到43度经线上来。只要有东风，就会将我们吹回原来的航路。

应该指出，这次侦察过程中，地图上画出的陆地或类似陆地的地方，我们在海上一处也没有发现。地图是航海先驱画定的，当然不够完整，但是大体上是相当准确的。我也了解，在指出有陆地存兰•盖伊船长不得不放弃在陡壁间找寻通道的念头。在的位置，船只经过而没有发现陆地，这种情形也很常见。然而，扎拉尔岛绝不可能属于这种情形。“珍妮”号之所以能够抵达，正是因为这一带有自由流动的大海。今年季节大大提前，在这个方向上我们不需担心遇到什么障碍。

终于，十九日下午两、三点钟之间，前桅守舵人只听得桅顶瞭望员大喊一声。

“什么事？……”杰姆•韦斯特问道。

“东南方大浮冰切断……”

“再过去呢？……”

“什么也看不见。”

大副攀上桅杆侧支索，转眼之间，已经爬到顶桅的桅顶。

下面，全体人员等待着，迫不及待的心情难以描述！……也许桅顶瞭望员看错了……也许是视觉幻觉……无论如何，杰姆•韦斯特是不会搞错的！……

观察了十分钟——多么漫长的十分钟啊！——他响亮的声音传到甲板上：

“自由流动的海！”他喊道。

回答他的，是齐声欢呼“乌拉！”

双桅船前侧风行驶，尽量逼风航行，向着东南方向驶去。

两小时后，已经绕过了大浮冰的尽头。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望无际、闪闪发光的大海，浮冰完全消失了。

第十四章

浮冰完全消失了吗？……不！断然肯定这一点，恐怕还为时过早。远处显现出几座冰山，流冰和浮冰群仍向东漂流而去。然而，这一侧，解冻高潮已过，船只已经可以自由航行，海水确实已经自由流动了。

毋庸置疑，正是在这一带海面，沿着这宽阔的海湾溯流而上，威德尔的船只达到了74度纬线，“珍妮”号大概越过这里近六百海里。海湾恰如穿过南极大陆开凿的运河。

“上帝帮助了我们，”兰•盖伊船长对我说道，“但愿上帝施恩于我们，将我们引向目的地！”

“一星期之内，”我回答道，“我们的双桅船就能望见扎拉尔岛了。”

“对，……如果东风能够保持不变的话，杰奥林先生。请你不要忘记，‘哈勒布雷纳’号沿大浮冰前进，直到其东缘，偏离了航路，现在必须让它回到西方来。”

“风向对我们有利，船长……”

“我们一定要充分利用风向。我的意图是开往贝尼小岛。我哥哥首先在该岛下船。待我们遥遥望见贝尼小岛，就可以肯定方向完全正确了……”

“说不定，我们会在那里搜集到新的迹象呢，船长……”

“那倒是可能的，杰奥林先生。等我测量了日高，准确定出我们的位置以后，今天我们就朝贝尼小岛驶去。”

还需要查阅我们手头最可靠的导游书籍，这自不待言。我指的是埃德加•爱伦•波的著作——实际上是阿瑟•皮姆的真实自述。

这本书值得仔细阅读。我反复地仔细地读了以后，得到的最后结论如下：

其背景是真实的。“珍妮”号发现扎拉尔岛并在该岛靠岸，这是毫无疑问的。帕特森在漂流的冰块表面上被带走的时候，岛上还有六名遇难幸存者，这一点也毫无疑问。这是故事真实、确凿、不容置疑的一面。

还有另一面——离奇的、过分夸张的、不合情理的臆造。如果他为自己塑造的形象是可信的，是否可将这一面归于叙事者的想象呢？……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据他说乃是在这遥远的南极洲内亲眼所见。但是，事先就认为这都是确切无疑的事实，是否合适？……难道应该认为确实存在着怪人、怪兽么？……说这个岛屿上土壤性质特殊，流水构成特别，会是真的吗？……阿瑟•皮姆勾勒出草图的带古埃及文字的岩洞，是否存在？……岛民一见白色便异常恐惧，是否可信？……话又说回来，又为什么不可信呢，既然白色是冬季的外貌、冰雪的颜色，向他们预示着寒季的来临，要他们禁锢在坚冰的牢狱之中？……真的，对那以后所揭示的一系列非同寻常的现象，诸如天际灰色的云雾，黑暗的空间，海洋深处闪光透明的现象，空中瀑布以及耸立在极地之门的雪白巨人等等，到底该作何想法呢？……

在这些问题上，我有所保留，我还在等待。至于兰•盖伊船长，阿瑟•皮姆自述中凡是与被抛弃在扎拉尔岛上的人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他是完全无所谓的。只有这些人的命运，才是他唯一一贯地考虑的事情。

既然阿瑟•皮姆的自述就在眼前，我打算逐步研究，区分真假、真实与想象……我确信，对于最后那些怪事，肯定是找不到任何踪迹的。依我看，这可能是受到“怪异天使”的启示写出来的。这位美国诗人最发人深思的一部短篇小说中，就有这样一个“怪异天使”。

十二月十九日那天，我们的双桅船的位置，比“珍妮”号不同年份十八天以后的位置，往南一度半。可以得出结论说：客观情况、海流情况、风向、暖季提前到来，这一切都大大帮了我们的忙。

自由流动的大海——或者至少是可以航行的大海——展现在兰•盖伊船长面前，正如它曾经展现在威廉•盖伊船长面前一样。他们身后，大浮冰的固态巨大块垒，从西北向东北，伸展开去，一望无际。

首先，杰姆•韦斯特打算确认一下，是否如阿瑟•皮姆所说，这海湾里水流奔向南方。按照他的命令，水手长将一条长二百寻的绳子，头上坠上相当的重量，从船尾投入水中，证实了水流方向确实向南——对我们双桅船的前进十分有利。

天空格外晴朗。上午十时和正午，进行了两次极为准确的测量。计算结果表明，我们位于南纬74度45分——这并不使我们感到意外——西经39度15分。

可以看到，大浮冰绵延伸展，迫使我们绕行至其东缘经过，“哈勒布雷纳”号只好向东偏移4度。测出方位后，兰•盖伊船长命令将航向对准西南，一面向南前进，一面逐步回到43度子午线。

我想不需再次提醒诸位：因为没有别的词汇来代替，我仍然使用早晨、晚上等词语，而实际上这既不会有日出也不会有日落的意义。发光的大轮盘，在地平线上空描绘出不间断的螺旋，不停息地照亮了空间。再过几个月，它就要消逝了。在南极冬季寒冷黑暗的漫长阶段中，几乎每日都有极光照亮天空。说不定过些时候，我们也有机会亲眼目睹这无法形容的光彩夺目的景象。其电感应强度之大使人难以设想！

根据阿瑟•皮姆的自述，一八二八年一月一日至四日，由于天气恶劣，“珍妮”号在极其复杂的情况下艰难前进。来自东北方向的狂风将冰块朝着船只投掷过来，几乎将船舵击碎。船只航道又被大浮冰所阻。幸好大浮冰后来给它让出了一条通道。总之，到了一月五日的上午，“珍妮”号才在南纬73度15分的地方，越过了最后的障碍。当时气温为华氏33度（摄氏0度56分），而我们今天温度高达华氏49度（摄氏零上9度44分）。至于罗盘针的偏角，数字完全相同，即向东偏斜14度28分。

为了用数字指出两艘双桅船日期上各自情况的不同，还有最后一点要加以说明。从一月五日到十九日，“珍妮”号用十五天时间前进了10度，即六百海里，这是它与扎拉尔岛之间的距离。而“哈勒布雷纳”号十二月十九日时，距扎拉尔岛只有7度，即四百海里了。如果风向保持不变，本星期到不了周末便可望见这个岛屿——或至少看见贝尼小岛。贝尼小岛较扎拉尔岛近五十海里左右，兰•盖伊船长打算在那里停泊二十四小时。

航行继续顺利进行，只是偶尔要避开几块浮冰。水流夹带着浮冰向西南流去，时速为四分之一海里。我们的双桅船超过浮冰毫无困难。虽然风力很大，杰姆•韦斯特却装上了高帆。“哈勒布雷纳”号在几乎平静无波的海上轻盈地飘过。视野中一座冰山也没有，阿瑟•皮姆在这个纬度上却望见冰山，有的高达百寻——当然已开始融解。现在船员不需在浓雾中操作，而浓雾曾经妨碍“珍妮”号前进。我们既没有遭到夹杂着冰雹和雪花的狂风袭击，也没有遇到温度降低的现象；而夹带着冰雹和雪片的狂风却有时咆哮着向“珍妮”号袭击，气温下降又使船上水手苦不堪言。只是偶尔有浮冰块从我们的航路上漂过，有的冰块上载着企鹅，恰如游客乘坐着游艇；有的也载着海豹，那黑乎乎的海兽趴在雪白的冰面上，有如巨大的水蛭。小船队的上空，不断掠过海燕、海棋鸟、黑鹱、潜水鸟、燕鸥、鸬鹚和高纬度地区烟灰色的信天翁。海面上疏疏落落漂浮着肥大的水母，颜色鲜嫩，伸展开来，状如张开的阳伞。双桅船上的渔夫们，用鱼线和大鱼叉，捕捉了大量的鱼类。各类鱼中，特别要提出的是一种巨型鲷鱼，长三法尺，肉坚实而味鲜美。

平静的一夜。夜间风力有所减弱。第二天早晨，水手长遇到我。他满面笑容，声音爽朗，完全是一个不为日常生活琐事而烦恼的人。

“早上好，杰奥林先生！”他高声喊道。说起来，在这南极地区和一年中的这个季节里，是不可能向人家道“晚上好”的。因为根本不存在晚上，自然也无好、坏之分了……

“早上好，赫利格利，”我回答道，准备与这位乐天的健谈者聊上一番。

“喂，越过大浮冰之后展现的洋面，你觉得如何？……”“我很愿意将它比作瑞典或美洲的大湖，”我回答道。“对……确切无疑……只是环绕大湖四周的山峦为冰山所代替了！”

“我要多说一句，我们实在大喜过望了，水手长。如果就这样继续航行，一直到遥遥望见扎拉尔岛……”

“为什么不一直到南极呢，杰奥林先生？……”

“南极？……南极很远，而且不知道那儿有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么！”水手长针锋相对地说道，“而且要想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当然，赫利格利，当然……可是‘哈勒布雷纳’号根本不是来发现南极的。如果盖伊船长能把你们‘珍妮’号的同胞送回祖国，我认为他已经成就了一桩大事业。我想他不会得寸进尺的。”“好，一言为定，杰奥林先生，一言为定！……不过，当他距离南极只有三、四百海里的时候，难道他不会产生去看看的念头？南极是地球转动轴的顶端，就好比一只鸡架在烤扦上一样……”水手长笑着回答。

“这值得再去冒新的危险么？”我说，“将地理大发现的狂热推进到这种地步，就那么有兴味么？……”

“也是也不是，杰奥林先生。不过，我承认，比我们以前的航海家走得更远，甚至比我们的后来者也走得更远，是能够满足我作为海员的自尊心的……”

“对……你总是认为多多益善、锦上添花最好，水手长……”

“你算说对了，杰奥林先生。如果有人提议超过扎拉尔岛再向前深入几度，我是绝不会反对的。”

“我认为兰•盖伊船长根本不会往那想，水手长……”

“我也这么认为，”赫利格利回答道，“一旦找到他的哥哥和‘珍妮’号的五名水手，我想，我们的船长就会火速将他们送回英国！”

“这既十分可能，又很合乎逻辑，水手长。再说，虽说船上老船员都是上司领到哪就跟到哪的人，我想新船员是不肯的。招募他们根本不是为了进行如此漫长、如此危险的远征，要把他们一直带到南极……”

“言之有理，杰奥林先生。要让他们下定决心，恐怕得从过了扎拉尔岛开始，每跨越一度就给一大笔奖金……”

“甚至这样他们还不一定肯去呢！”我回答说。

“对！赫恩和福克兰群岛招募的人——他们构成船上的多数——本来指望连大浮冰也过不了，航行不超过极圈的！现在他们已经抱怨走得太远了！……总而言之，我不大清楚将来事情会发生什么变化，但是这个赫恩可是个要警惕的人。我已经在监视他了！”

确实，这个问题从长远来说，即使不构成危险，恐怕也要添麻烦。

夜间——这应该是十九日到二十日的夜间了——有一阵，一个怪梦扰乱了我的安眠。是的！这只能是一个梦！我认为有必要在这里将这个梦记载下来，因为它再一次证明了，我的头脑已被一些念头死死纠缠，到了无法摆脱的地步。

天气还很寒冷。我在床上躺下，用被子将身体紧紧裹住。一般情况下，晚上九点左右我就入睡，直到第二天清晨五点。

我正睡着——大概是下半夜两点左右——忽然，好像有喃喃低语的声音，如怨如诉，连续不断，将我惊醒。

我睁开眼睛——也可能是我凭空想象，以为我睁开了眼睛。两扇窗子的护窗板都已放下，我的舱室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喃喃低语的声音又出现了，我竖起耳朵。仿佛有一个声音——一个我不熟悉的声音——低声耳语，道出这几个字来：

“皮姆……皮姆……可怜的皮姆！”

显然，这只能是幻听……除非我的房门没上锁，有人钻进了我的舱室？……

“皮姆！……”这声音继续说道，“不要……千万不要忘记可怜的皮姆！……”

这一次，话音响在耳边，我听得真真切切。这个嘱托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不要忘记阿瑟•皮姆？……阿瑟•皮姆不是回到美国以后，突然惨死了么？……死时究竟情况如何，细节详情无人知晓……

这时我感到自己在胡思乱想。我彻底清醒过来，觉得刚才被噩梦所扰，大概是大脑混乱的缘故……

我一跃跳下床来，推开舱室一扇窗子的护窗板……

我四下瞭望。

双桅船尾部空旷无人——只有亨特，站在舵轮旁，眼睛盯着罗经柜。

我只能再睡下。于是我再度上床。虽然耳边仿佛又数次响起阿瑟•皮姆的名字，我仍然睡到清晨。

待我起床时，夜间这段插曲留下的印象已极其模糊，转瞬即逝，很快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兰•盖伊船长经常和我一起反复阅读阿瑟•皮姆的自述。——请注意，我说的是反复阅读——，仿佛这是“哈勒布雷纳”号的航海日记。这一天，当我们又一次重读的时候，我注意到在一月十日这个日期下，提到以下的事实：

下午，发生了一起事故，非常令人遗憾。而且恰巧是在我们正在航行的这部分海面上。一个原籍纽约的美国人，叫彼得•弗兰登堡，是“珍妮”号船员中最优秀的水手之一，在两片冰之间滑倒，失足落水，未能被救起。

这是那次凄惨远征的第一个牺牲者，此后还有多少人要列入不幸的双桅船死难者名单之中呢？

这时兰•盖伊船长和我注意到，根据阿瑟•皮姆的说法，一月十日那天白天天气奇寒，气温状况反常，东北方向来的狂风持续不断，雪雹交加。

那时候，大浮冰高耸在遥远的南天——这说明“珍妮”号当时还没有从西方绕过大浮冰。根据阿瑟•皮姆的自述，“珍妮”号一月十四日才绕过大浮冰。“浮冰完全消失”的海洋一直伸展到天边，水流时速半海里。气温为华氏34度（摄氏零上1度11分），并迅速上升为华氏51度（摄氏零上10度56分）。

这正是“哈勒布雷纳”号此刻享受到的温度。正如阿瑟•皮姆一样，很可以说，“没有一个人怀疑抵达南极的可能性！”

那一天，“珍妮”号船长测量结果是他们位于纬度81度21分、经度42度5分。这也正是我们船只十二月二十日上午的所在位置，弧度只差几分。那么，我们径直向贝尼小岛驶去，不出二十四小时，小岛就会在望了。

在这一海域航行过程中，没有任何意外事件要向大家叙述。我们的船上没有发生任何特殊事件，而“珍妮”号的日记，在一月十七日这个日期，却记载着数起相当离奇的事情。最主要的一件事如下所述，它倒给阿瑟•皮姆及其伙伴德克•彼得斯提供了一个机会，以显示他们的忠心耿耿和勇敢无畏。

将近下午三点钟，桅顶瞭望员辨认出一块漂流的浮冰——这证明，在自由流动的海洋表面上又出现了冰块。浮冰上歇息着一头躯体极为庞大的野兽。威廉•盖伊船长叫人在最大的艇上备好武器，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珍妮”号的大副上了小艇。这大副就是不幸的帕特森，我们在爱德华太子岛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之间收容了他的尸体。

野兽是一只北极熊，最长部分有十五法尺，毛粗糙，“鬈曲而致密”，全身雪白。鼻部呈圆形，与獒狗相似。连中数枪却不倒地。然后这怪兽纵身跃入海中，朝小艇游来。怪兽如果俯身上艇，小艇必然倾覆。德克•彼得斯猛扑上去，将短刀插入它的脊髓。大熊将混血儿卷走。人们扔下一根绳索，才帮助他回到艇上。

人们把大熊拖到“珍妮”号甲板上。除了躯体极为庞大以外，这兽倒也不见任何反常之处。可以将其归入阿瑟•皮姆指出的南极区域怪异四足兽之列。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还是回到我们的“哈勒布雷纳”号上来吧。

北风已停止，且一直不再吹来。只靠水流使双桅船向南移动。

速度减慢，我们心情焦急，觉得这简直难以忍受。

终于，二十一日，测出方位为纬度82度50分，经度为42度20分。

贝尼小岛——如果存在的话——应该不远了……

是的！……这个小岛果然存在……而且正在阿瑟•皮姆指出的位置上。将近傍晚六时，一个船员高声叫喊，宣布左舷前方有一片陆地。

第十五章

从极圈算起，“哈勒布雷纳”号已穿越近八百海里航程。现在，贝尼小岛已经在望！船员们迫切需要休息：最后几个小时，海风完全停息，他们划着数艘小艇牵引双桅船前进，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因此推迟到第二天登岸。我又回到我的舱室。

这次，再没有任何喃喃低语的声音惊扰我的睡眠。刚刚清晨五点，我就上了甲板，是最早来到的一个。

毋庸赘言，在这可疑海域航行需要采取的一切防范措施，杰姆•韦斯特都已采取。船上实行了最严格的警戒。石炮已经炮弹上膛，圆炮弹和弹药筒已运上甲板，长枪和手枪已准备停当，接舷网已准备就绪只待拉起。“珍妮”号遭到扎拉尔岛岛民攻击的情景，人们记忆犹新。我们的双桅船距离那次灾祸发生的地点，不到六十海里。

一夜过去，平安无事。白日来临，“哈勒布雷纳”号四周海面上，没有一艘小船出现，海滩上不见一个土著居民的踪影。这地方似乎荒无人烟，威廉•盖伊船长在这里也不曾找到人类的踪迹。海岸上既不见茅屋，也不见炊烟从茅屋后面升起。如果有炊烟，当表示贝厄岛有人居住。

我所见到的小岛，与阿瑟•皮姆指出的一模一样，遍地岩石，周长一里，寸草不生，没有任何植物生长的迹象。

我们的双桅船在小岛北面一海里处抛下单锚。

兰•盖伊船长告诉我，这个位置绝对不会错。

“杰奥林先生，”他对我说，“你看见东北方向上这个岬角了么？……”

“看见了，船长。”“是不是岩石堆积而成，状如棉花球？……”

“果然与书中所谈毫无二致。”

“那么，我们只要下船到岬角上去就行了，杰奥林先生，说不定我们会在那里找到‘珍妮’号船员的踪迹呢，如果他们最终是从扎拉尔岛逃出来了的话……”

关于“哈勒布雷纳”号船上人们的精神状态，容我再说上几句。几链之地开外，坐落着阿瑟•皮姆和威廉•盖伊十一年前涉足的小岛。“珍妮”号抵达时，远远不是处于有利的情形之中：燃料开始缺乏，败血症症状在船员身上已表现出来。我们的双桅船情形则相反：水手们个个身体健壮，让人见了心情舒畅。后来招募的人背后嘀嘀咕咕，老船员们则表现得热情充沛，满怀希望，对于接近目的地非常满意。

至于兰•盖伊船长此刻的思绪、愿望和迫不及待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他双眼紧紧盯着贝尼小岛，恨不得将它吞掉。但是，还有一个人，眼光更加死盯盯地望着贝尼小岛，这就是亨特。

自从抛锚以来，亨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甲板上睡觉，甚至两三个小时打个盹他都不肯。他胳膊肘支在船首右舷舷墙上，宽宽的嘴巴紧闭着，额头上千百条皱纹深陷，从不离开这个位置。他的双眼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岸边。

我再提醒一下，以志备忘。贝尼，是“珍妮”号船长合伙人的名字。“珍妮”号在南极洲这一部分发现的第一块陆地，便用他的名字来命名。

离开“哈勒布雷纳”号以前，兰•盖伊嘱咐大副绝不要放松警戒——其实对杰姆•韦斯特完全不需嘱咐。我们出去探查，大概最多半天时间也就够了。如果到了下午还不见小艇回还，就要派出第二艘小艇前去寻找。

“也要注意我们招来的人，”兰•盖伊船长又加了一句。

“放心吧，船长，”大副回答，“你不是需要四个人划浆吗？在新船员中挑四个好了。这样船上可以减少四个捣蛋的。”

这个主意很明智。在赫恩的恶劣影响下，他的福克兰同伴身上，不满情绪日见滋长。

小艇武装好了，四个新船员上艇，坐在船首。应亨特的要求，让他掌舵。兰•盖伊船长、水手长和我，坐在船尾，全副武装，离船向小岛北部驶去。

半小时以后，已经绕过岬角。从近处看，岬角已不像是一堆搓好的棉球。这时小海湾展现出来，“珍妮”号的小艇曾在海湾深处靠岸。

亨特引导我们向小湾驶去。尽可相信他的本能。岩石尖角不时露出水面，亨特操作起来，竟毫厘不差。真的要以为他对这个登陆地点了如指掌呢……

探查小岛时间不会很长。当初威廉•盖伊船长只用了几个小时就走遍了全岛。任何踪迹，只要存在，是肯定逃不过我们的搜索的。

我们在小湾深处下艇，岸边岩石上铺着单薄的地衣。已经退潮，露出沙底，类似海滩。黑乎乎的大块岩石星罗棋布，有如偌大的钉头。

兰•盖伊船长让我注意观察，这沙质地毯上，有大量长条的软体动物，长度三到十八法寸不等，宽度一到八法寸不等。有的侧身平卧；有的爬行寻找阳光，吞食微生物。珊瑚即由这种微生物所形成。果然，在两三处地方，我观察到好几个支杈梢梢，那是正在形成的珊瑚。

“这种软体动物，”兰•盖伊船长告诉我说，“就是人称之为海参的东西，中国人十分欣赏。我之所以要你注意这个问题，杰奥林先生，是因为‘珍妮’号来到这一海域，本来的目的就是搞海参。你大概没有忘记，我哥哥曾经与扎拉尔岛首领‘太聪明’进行洽谈，为了提交几百担这种软体动物，在岸边修建了库房，三个人应该负责加工产品。在这期间，双桅船则继续进行其地理大发现的远征……最后，在什么情况下，‘珍妮’号受到攻击，船只被毁，你大概都还记得……”

是的！这一切详细情形我都记忆犹新。就连阿瑟•皮姆对海参的详细描述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居维埃称之为腹足类的动物。它颇类似一种虫，一种青虫，没有甲壳，没有足，只长着有弹性的环节。从沙滩上将这种软体动物拾起来以后，沿长短方向劈开，摘除肚肠，清洗干净，煮熟，埋在土里几小时，然后放在阳光下暴晒。一俟晒干并装桶，就启运到中国去。在天子帝国的市场上，海参和另一种被认为是补品的燕窝一样，身价百倍。头等质量的货色，可卖到九十美元一担——等于一百三十三点五英镑——而且不仅在广州，就是在新加坡、巴塔维亚、马尼拉也是如此。

我们一踏上岸边岩石，便留下两个人看守小艇。兰•盖伊船长、水手长、亨特和我，由另外两人陪同，往贝尼小岛中心方向走去。

亨特走在前头，一直沉默不语。我与兰•盖伊船长和水手长有时交谈几句。亨特俨然是我们的向导。对这一点我忍不住发表几句议论。

这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不全面侦察完毕就不回船。

我们脚踏的土地异常干旱，不宜于生长任何作物，也不可能提供人的食物来源——哪怕是野人，到此也无法生活。

这里除了一种带刺的仙人掌以外，任何植物都不生长。最广适性的反刍类，其要求恐怕也得不到满足，人又怎么能生活呢？如果威廉•盖伊及其伙伴，在“珍妮”号失事之后无处躲藏，逃到这个小岛上，饥饿定然早已摧毁了他们最后一个人的生命。

小岛中央有一不高的圆形小丘。站在小丘上，整个小岛一览无余。所见之处一片荒芜……说不定什么地方有人的足迹，炉灶柴灰的残迹，坍倒的茅屋吧？总之，是否有保留下来的“珍妮”号的几个人可能来过的物证呢？……

我们怀着认真查实的强烈愿望，决定从小艇靠岸的小海湾深处开始，将沿岸周围巡视一遍……

从小丘上下来以后，亨特又走在前面，仿佛事先已经商定他为我们引路一般。他朝小岛最南端走去，我们也就跟随着他。

到了尽头，亨特的目光环视四周，弯下身去。在乱石中间，他把一块已烂掉一半的木材指给我们看。

“我想起来了！……”我大叫起来，“阿瑟•皮姆提到这块木材，好像是一艘小船航柱上的，上有雕刻的痕迹……”

“我哥哥认为那个图案是乌龟……”兰•盖伊船长补充道。

“是这样，”我接口说道，“但据阿瑟•皮姆说，这种相似十分牵强。这倒无关紧要。既然这块木材还放在书中指出的位置上，那么可以得出结论说，从‘珍妮’号在此停泊到现在，没有一艘船只的船员踏上贝尼岛。我认为，在这里找寻任何踪迹都是浪费时间，我们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扎拉尔岛……”

“对！……在扎拉尔岛！”兰•盖伊船长回答道。

我们折回海湾方向，在海潮冲积地附近沿着岩石边缘前进。好几处显现出珊瑚的雏型。至于海参，其数量之多，我们的双桅船完全可以满载而归。

亨特一言不发，眼光低垂，不停地向前走。

我们则放眼远望，只见茫茫大海，无边无际。北面，“哈勒布雷纳”号露出桅杆，随着船只的摇摆而轻轻晃动。南面，没有任何陆地模样的东西显现出来。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在这个方向上辨认出扎拉尔岛来。该岛位于曲度30分以南的地方，距此尚有三十海里。

小岛四周已经踏遍，剩下的事，就是返回船上，毫不迟疑地准备开往扎拉尔岛了。

我们沿东岸海滩返回。亨特走在前面，距离我们十几步的光景。忽然他停住脚步。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急促的手势招呼我们。

我们飞快来到他的面前。

刚才他看见木板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惊异的表情。这次，他跪在丢弃在沙滩上的一块木板前，神情却完全改变了。木板已被虫蛀坏，他用一双大手抚摸着它，仔细触摸着它，仿佛要感受它的凸凹不平，要在木板的表面上找到什么可能有意义的印痕……

这块木板，长五、六法尺，宽六法寸，橡木心做成，估计是一艘规模相当大的船只上面的——可能是数百吨的一只船。风吹雨淋，它蒙上了厚厚的污垢，原来的黑漆已不可见。更特别的是，它似乎来自一艘大船的艉部船名板。

水手长指出了这一点。

“对……对……”兰•盖伊船长连连称是，“是一截艉部船名板！”

亨特一直跪在地上，大脑袋不时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我答道，“这块木板只能是船只失事以后抛到贝尼小岛上来的……一定是逆流在大海上碰上了它，然后……”

“如果这是……”兰•盖伊船长大叫起来。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去了。

亨特将木板上书写的七、八个字母指给我们看——不是漆在上面的，而是凹刻在上面，用手指可以触摸得到的。我们见了，大惊失色，呆若木鸡，内心的激动，非言语所能形容……木板上的几个字母容易辨认，是两个名词，排成两行：

ANLIEPOLJANELlVERPOOL！利物浦的“珍妮”号！……威廉•盖伊船长指挥的双桅帆船！……时光抹掉了其余的字母，又有什么关系？……残留的字母难道不是足以说明船名和船籍港么？……利物浦的“珍妮”号！……

兰•盖伊船长将木板拿在手中，双唇贴上去，大颗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

这是“珍妮”号的残骸，被爆炸抛掷四处，又被逆流或者冰块一直带到这片海滩上！……

我一言不发，让兰•盖伊船长自己平静下来。

至于亨特，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睛这样炯炯发光——他的隼眼熠熠生辉，遥望南天……

兰•盖伊船长站起身来。

亨特仍然沉默无语，将木板扛在肩上，我们继续赶路……

环岛一周结束，我们在海湾深处留下两名水手看守小艇的地方稍事休息。下午两点半左右，我们回到船上。

兰•盖伊船长打算在这锚地待到第二天，指望会有北风或者东风来到。但愿如此。否则，用小艇将“哈勒布雷纳”号一直牵引到扎拉尔岛附近，实在难以设想！虽然水流，特别是满潮时，是朝着这个方向，但要走完这三十几海里的路程，恐怕两天时间都不够用。

于是推迟到日出时再准备开船。下半夜三点左右开始刮起了微风。双桅帆船不致耽搁许久便能抵达航行的最终目的地，终于有了希望。兰•盖伊船长将木板拿在手里……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六时半，“哈勒布雷纳”号万事齐备，航向直指正南，离开了贝尼小岛的锚地。确切无疑的是，对扎拉尔岛发生的灾难，我们又搜集到了新的肯定可靠的证据。

推动我们前进的海风，风力微弱，泄了气的船帆频繁地拍打着桅杆。幸运的是，水砣探测表明海流向南伸展，依然不弯。前进速度相当缓慢，兰•盖伊船长担心三十六小时之内恐怕都无法辨识出扎拉尔岛的方位了。

这一天，我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海水，我觉得并不如阿瑟•皮姆形容的那样湛蓝。“珍妮”号船上采集到的长着红色浆果的一丛丛带刺的植物，我们一株也不曾遇到过。还有一种动物，长三尺，高六寸，四肢短小，脚上长着长长的珊瑚色利爪，体躯雪白，柔软如丝，尾巴似鼠，头部似猫，两耳低垂又类狗，牙齿鲜红。这种南极怪兽，我们也没有见到一只。许许多多类似的细节，我一直认为颇为可疑，恐怕纯粹出于想象力过于丰富的本能吧！

我坐在船尾，手捧埃德加•爱伦•波的书，仔细阅读。同时，我也不是没有发现，亨特在舱面室值班的时候，不停地注视着我，那种执着的神情不同往常。

恰巧我读到第十七章的末尾，阿瑟•皮姆在这里承认，自己对这些“悲惨而血腥的事件”负有责任，因为这是“他的建议产生的后果”。确实，是他使威廉•盖伊船长从犹疑不定到下定了决心，是他极力鼓动威廉•盖伊船长“利用这诱人的机会解决南极大陆这个伟大的问题！”他一面承认自己有责任，一面不是还自吹自擂什么“做了一项伟大发现的工具”么？不是还说什么“有许多激动人心的秘密始终占据着他的注意力。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他以某种方式为揭开其中的一桩秘密做出了贡献”么？……

这一天，大量鲸鱼在“哈勒布雷纳”经过的洋面上嬉戏。无数的信天翁从空中掠过，总是向南方飞去。浮冰则一块也看不见了。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甚至望不见冰原闪闪烁烁的反射光。

海风不见有增强的趋势，云雾蔽日。

贝尼岛最后的轮廓消逝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从大清早到现在才走了这么一点路啊！……

对罗盘每小时进行观察，指示的变化已经可以忽略不计——这证实了书中的说法。水手长用了二百寻的长线，几次测深都不见底。幸好水流的方向还能使双桅船缓缓向南前进，时速只有半海里。

刚到六点，太阳就消逝在黑暗的雾障后面，继续勾画其长长的下旋线去了。

海风减弱，几乎察觉不到了。我们焦躁不安，忍受着这种折磨。如果继续耽搁下去，如果偶尔风向再改变，该怎么办呢？这里的海面估计根本无法躲避暴风雨。一阵狂风席卷过来，就会将双桅船抛向北方。那样，赫恩和他的同伴可就“占了便宜”，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他们的责难是有道理的了。

到了下半夜，风力加大，“哈勒布雷纳”号航速可以提高到十二海里左右了。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四日，我们所在方位为纬度83度2分，经度43度5分。

“哈勒布雷纳”号距离扎拉尔岛方位只有弧度十八分了——不到一度的三分之一，即不到二十海里……

不幸得很，中午开始，风又停了。靠了水流的力量，傍晚六点四十五分，终于抵达扎拉尔岛。

锚一抛下，便高度警戒，炮弹上膛，长枪放在手边，接舷网就位。

“哈勒布雷纳”号不会有遭到偷袭的危险。船上每一只眼睛都在警戒着——尤其是亨特，他的眼睛一分钟也不曾离开过这南极区域的地平线。

第十六章

一夜平安无事。没有一艘小船离开岛屿，没有一个土著居民在岸边出现。从中可以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居民大概住在内地。的确，根据原书，我们知道，要步行三四小时才能抵达扎拉尔岛的主要村落。

看来，“哈勒布雷纳”号抵达，神不知鬼不觉。这样当然更好。

昨天，我们在距岸边三海里处抛锚，水深十寻。

今晨刚刚六点，就起锚，双桅船在晨风的帮助下，来到另一处锚地。这里距珊瑚带半海里。珊瑚带与太平洋中的珊瑚环礁十分相似。在这个距离上，统观全岛轻而易举。

扎拉尔岛呈现的外貌是：方圆九到十海里——阿瑟•皮姆并未提及这一点——，海岸极为陡峭，难以靠近；寸草不生的、灰黑色的条形平地，镶嵌在一连串不高的小丘之中。我再重复一遍，海岸荒无人烟。海面上或小湾里，看不见一艘船只。岩石顶上不见升起一缕炊烟，仿佛这里没有一个居民。

十一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土著人的首领，那个“太聪明”，已经不在人世？……即使如此，那么岛上相当众多的人口呢？……威廉•盖伊呢？……英国双桅船的幸存者呢？

“珍妮”号在这一海域出现，是扎拉尔人第一次看见一艘大船。他们一上船，便以为那是一只巨兽，把桅杆当成四肢，船帆当成衣服。现在他们应该知道这里怎么回事了。那么，他们不主动来看望我们，这种异常谨慎的举动，又该归之何故呢？……

“下水，大艇！”兰•盖伊船长用迫不及待的声音指挥道。

命令立即执行。兰•盖伊船长对大副说道：“杰姆，叫八个人下艇，由马尔丁•霍特掌舵。你留在锚地，警戒陆上和海上……”

“放心吧，船长。”

“我们上岸去，设法走到克罗克-克罗克村。如果海面上发生麻烦事，打三响石炮通知我们……”

“一言为定，三响之间每下间隔一分钟，”大副回答道。“如果天黑以前还不见我们回来，派出第二艘武装齐备的小艇，由水手长带领十个人出发，叫他们停在距岸边一链之地，准备接应我们。”

“一定照办。”

“任何情况下，你不要离船，杰姆……”

“绝不离开。”

“如果你竭尽全力都没有找到我们，便由你负责指挥双桅船，开回福克兰群岛……”

“一言为定。”

大艇已迅速装备完毕。八位船员上船，包括马尔丁•霍特和亨特。每人都带着长枪、手枪，子弹带装满，短刀别在腰间。

这时我走上前去，说道：

“船长，你不允许我陪同你上岸么？……”

“如果这对你合适的话，杰奥林先生……”

我回到自己舱室，拿起长枪——一支双响猎枪——火药壶、铅砂袋、几颗子弹。我赶上了兰•盖伊船长，他在艇尾给我留了一个位置。

大艇下水，奋力操桨，朝礁石前进，去发现一八二八年一月十九日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乘坐“珍妮”号的小艇穿过的航道。

就在那时，坐在长长独木舟里的野人出现了……威廉•盖伊船长向他们挥动一方白手帕以示友谊……。他们答之以“阿那莫—莫”和“拉玛—拉玛”的喊声……船长允许他们及其首领“太聪明”上船。

书中声称这时在野人和“珍妮”号的船员之间建立起了友好的关系。决定双桅船返程时装载一船海参。在阿瑟•皮姆的唆使下，双桅船将要一直向南方推进。众所周知，几天以后，二月一日那天，威廉•盖伊船长及其手下的三十一个人完全成了克罗克—克罗克山谷伏击战的牺牲品。留下看守“珍妮”号的六个人，在“珍妮”号被爆炸所毁时，竟无一人得以逃生。

我们的大艇沿礁石前行二十分钟。亨特一发现航道，便沿着航道前进，最后到达一处狭窄的岩石断口。

艇上留下两名水手，驾艇穿过二百杜瓦兹宽的小湾，回到航道入口处，将缆绳头上的铁钩钩在岩石上。

我们小队沿着崎岖的峡谷攀援而上，这峡谷通往岸边的山脊。亨特走在前面，我们向岛屿中心走去。

兰•盖伊船长和我，边走边对当地景色交换意见。照阿瑟•皮姆的说法，这个地方，“与迄今为止开化人类所游览过的任何土地都迥然不同”。

眼前所见确实如此。我只能说，平原上总的色调为黑色，仿佛其腐殖土为火山灰所形成。举目望去，没有任何“白的”东西。

又走了一百步，亨特朝一大块岩石跑去。一到跟前，就攀登上去，动作轻捷，犹如一只比利牛斯岩羚羊。他直立岩顶，环顾方圆几海里的空间。

亨特的表情，似乎是一个人完全“转了向”的样子！

“他怎么啦？……”兰•盖伊船长仔细瞧着他，向我发问道。

“他怎么啦，”我顶撞道，“我可不知道，船长。不过，你不会不了解，这人身上什么都怪，他的举止完全无法解释。从某些方面说，他倒值得列入阿瑟•皮姆认为在这个岛上遇到的新人之中！……甚至好像……”

“好像……”兰•盖伊船长重复一句。

我头句话未说完，便高声叫道：

“船长，你昨天测量日高的时候，肯定测得准确吗？……”

“当然。”

“我们的方位是……”

“纬度83度20分，经度43度5分……”

“准确吗？……”

“准确。”

“那么不需怀疑，这个岛屿就是扎拉尔岛了？……”

“杰奥林先生，如果扎拉尔岛确实位于阿瑟•皮姆指出的方位，那就不需怀疑。”

确实，对此不能产生任何怀疑。如果阿瑟•皮姆对于用几度几分表示的岛屿方位没有搞错，那么，我们的小队已在亨特带领下穿过这个地区，对阿瑟•皮姆关于这个地区叙述的真实性，又该作何感想呢？他谈到很多稀奇古怪的、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事物……他谈到这里的树木，没有一株与热带、温带、北寒带的树木相类似，甚至与南半球低纬度地区的树木也不相类似——这是他的原话……他谈到这里的岩石，无论体积大小，还是层理现象，都构成新鲜事物……他谈到神奇的小溪，河床里流动着表面不透明的无法描述的液体，类似融化的阿拉伯橡胶，分成清晰的条纹，呈现出闪光绸缎般的各种光亮，用刀刃将条纹划开以后，黏合的强度并不能使之合拢……

但是，这一切都不存在，或者说，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田野中没有一株大树，没有一棵灌木，没有一棵小灌木……克罗克-克罗克村蜿蜒其中的树木葱茏的山丘，不见踪影……“珍妮”号船员不敢饮水止渴的小溪，我一条也没看见——甚至一滴普通的或异常的水滴也没有见到……到处是可怕的、令人沮丧的、完全裸露的不毛之地！

亨特仍然快步前进，没有流露出丝毫犹疑不定的神情。仿佛天然的本能在引导着他，正如燕子、信鸽能够抄最近的路回巢一样——“鸟飞式”，我们美国人则说“蜜蜂飞式”。不知道是一种什么预感驱使我们跟随着他，就好像他是最优秀的向导，跟“皮袜子”、“狡猾的狐狸”一样！……归根结底，说不定他与费尼莫尔•库柏笔下的这些英雄人物是同乡呢！……

我不能不再次重复一下，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绝非是阿瑟•皮姆描绘的神话世界。我们脚下的土壤，是饱受蹂躏、经历了浩劫、发生过痉挛的土壤。土壤色黑……是的……乌黑而枯焦，仿佛是在冲天大火力量的作用下，从地球的脏腑中喷吐出来的。似乎发生过可怕的无法抵御的灾难，震撼了整个地表。

自述中提到的动物，无论是瓦里纳里亚种鸭，加拉帕戈斯龟，体大如鹞的黑鸟，尾巴成簇状、腿似羚羊的黑猪，黑毛绵羊，还是黑色羽毛的巨型信天翁等等，我们一种也没有见到。甚至在南极海域数量众多的企鹅，仿佛也逃离了这块变得无法居住的土地……

这是最可怕的荒芜地带，一派凄凉景象！

没有人类……没有一个人……无论岛的内部还是岸边都是如此！

在这一片荒凉之中，是否还有可能找到威廉•盖伊及“珍妮”号的幸存者呢？……

我望望兰•盖伊船长。他面色苍白，眉头紧皱。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他的心已经开始凉了……

我们最后来到谷地。从前，谷地的褶皱环抱着克罗克-克罗克村。这里，也和别处一样，是完全被人遗弃的景象。没有一间住房——本来有住房的时节，也是极其简陋的。无论是将大张黑兽皮铺在离地四法尺高处锯断的大树干上搭成的“杨普斯”，用砍下的树枝搭成的茅屋，还是在山丘上紧贴着黑色岩石削壁挖成的洞穴，那黑石与漂白土十分相似……都无影无踪。还有那条流水潺潺、沿谷底而下的小溪，如今又在何方？那在黑沙河床上流淌的神奇的河水，又逃到哪里去了呢？……

扎拉尔岛的居民，男子几乎全身赤裸，有的披一张黑色兽皮，手执长矛和狼牙棒；女子身躯挺拔，体格高大，结结实实，“举止行动富有一种独特的风韵和落落大方，在任何开化了的社会中都无法找到”——这也是阿瑟•皮姆的原话——，还有尾随他们的成群的孩子……是的！那黑皮肤、黑头发、黑牙齿的土著人的世界，见了白色便惊恐万状的土著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太聪明”的陋室由四张大兽皮构成，用木钉将兽皮连成一片，用木桩钉在地上将四周固定。我们到处寻觅这间陋室而不可得……我甚至没有辨认出其旧址来！……从前，正是在这里威廉•盖伊、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以及他们的伙伴受到颇有几分敬意的接待，室外簇拥着大群的岛民……正是在这里设宴招待他们，席间上了一道菜，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种动物的内脏，端上来时还在抽搐。“太聪明”及其手下人狼吞虎咽，其贪婪程度令人作呕……

这时，我头脑中突然亮光一闪，有如神示。我悟出了岛上发生的事情，如此荒凉的原因所在，土地仍保留着痕迹的大动荡来自何方……

“一次地震！……”我大叫起来。是的，这些地区，海水渗进地下，地震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要猛烈震撼那么两三下，就足够了！……某一日，地下积累起来的蒸汽冲开一条通道，便会摧毁地表上的一切……

“一次地震使扎拉尔岛变成了这般模样？……”兰•盖伊船长喃喃低语道。

“是的，船长，而且地震毁灭了岛上特有的植物……流淌着奇特液体的溪流……奇异的自然景色。现在这一切都埋葬于土壤深处，我们找不到任何痕迹了！……阿瑟•皮姆从前见到的情景，再不复见了！……”

亨特已经走过来倾听了一会。他的大脑袋抬起来又低下去，表示赞同。

“南极海域不正是火山地区么？”我接着说下去，“如果‘哈勒布雷纳’号将我们带到维多利亚地，我们不是会看到正在喷发的埃里伯斯火山和‘恐怖’火山么？……”

“可是，”马尔丁•霍特提醒道，“若是火山爆发了的话，应该看见熔岩呀……”

“我并没有说有过火山爆发，”我回答帆篷师傅说，“而是说一次地震将大地完全翻了个！”

我仔细考虑一番，觉得这个解释可以成立。

这时我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件事：根据阿瑟•皮姆的自述，扎拉尔岛属于向西方蜿蜒伸展的一个群岛。如果扎拉尔岛居民没有被地震毁灭，则可能逃到附近的某一个岛上去了。所以最好是去探查一下这个群岛。天灾之后，在扎拉尔岛无法生存。“珍妮”号的幸存者说不定离开了扎拉尔岛，在群岛上一个什么地方找到了避难所……

我把这个想法对兰•盖伊船长谈了。

“对，”他大叫起来，热泪夺眶而出。“对！……很可能！……可是，我哥哥和他的难友们有什么逃走的办法呢？他们全在地震中遇难了，这种可能性岂不更大？……”

亨特做了一个手势，那意思是：跟我来！我们便跟他走了。

他深入谷地，走了两枪射程那么远，便站住了。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多么凄惨的景象！

这里，白骨成山，堆堆胸骨、胫骨、股骨、脊椎骨、构成人的骨骼、骨架的各种碎片，没有一片肌肉。成堆的骷髅，有的还带着几缕头发——总之，堆积成山，一片雪白！……

面对这非同寻常的白骨堆，我们目瞪口呆，不寒而栗！难道估计有数千之多的岛上居民，剩下的就是这个么？……如果他们全部死于地震，那又该如何解释这些残骸是散失在土地表面而不是埋在地下这一现象呢？……而且，这些土著居民，男女老幼，地震来时全然猝不及防，一律毫无准备，来不及驾船逃到群岛中其他岛屿上去，这种假设是否成立呢？……

我们木然地站在那里，沮丧，绝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哥哥……我可怜的哥哥！”兰•盖伊船长跪下去，嘴里叨念着。再仔细考虑一下，有些事情是我的思想所不能接受的。例如，这场灾难与帕特森记事簿上的笔记，怎样解释才能相符？笔记中清清楚楚地说明，七个月以前，“珍妮”号的大副将他的伙伴留在了扎拉尔岛。所以他们不可能死于地震，因为从白骨堆积的状况来判断，地震发生的时间可上溯到数年之前；而且是在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离开岛屿之后，因为自述中没有谈及地震……

实际上，这是说不通的。如果地震是新近发生的，那么，风吹雨淋已经发白的残骸的存在，就不能用地震来解释。总之，“珍妮”号的幸存者不在其中……可是……他们又在哪里呢？……

克罗克-克罗克山谷到此已不再向前延伸，我们只好沿原路折回，回到沿海地带。

我们沿着山坡刚刚走出半海里，亨特又停住脚步。他站在几块几乎成为粉末的碎骨片前。骨片不像是人骨。

这是不是阿瑟•皮姆描绘的某一怪兽的残骸呢？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见到一个怪兽的标本……

亨特嘴里发出一声呼喊——更确切地说，是野兽般的吼叫。

他的大手向我们伸过来，手里举着一个金属项圈……

对！……一个铜项圈……已被氧化腐蚀了一半，上面镌刻的几个字母尚可辨认。手里举着一个金属项圈……

这些字母组成三个词，这就是：老虎。——阿瑟•皮姆——

“老虎！”这是它的主人藏在“逆戟鲸”号货舱里的时候，救了主人一命的纽芬兰狗的名字！……这是已经表现出恐水症症状的“老虎”！……是在船上哗变时，扑到水手琼斯脖子上去的“老虎”！然后德克•彼得斯就把琼斯干掉了！……

如此说来，这条无限忠诚的小狗，在“逆戟鲸”号失事时并没有丧命……它也和阿瑟•皮姆、混血儿一起被救上了“珍妮”号……然而小说中未提及此事。甚至在没有遇到双桅船以前，就早已不提到狗了……

千百个相互矛盾的念头在我头脑中翻腾……我不知道该怎样圆满解释这些事实……然而，“老虎”与阿瑟•皮姆同样遇险被救，跟随阿瑟•皮姆直到扎拉尔岛，克罗克-克罗克小山崩坍它劫后余生，最终死于毁灭了扎拉尔岛部分居民的这场灾难，这该是确切无疑的……

这再一次证明，威廉•盖伊及其五名水手不可能在盖地的白骨之中。因为帕特森七个月以前离开时，他们还活着，而这场灾难已发生了数年！……

再没有发现任何其他情况。三小时以后，我们回到了“哈勒布雷纳”号船上。

兰•盖伊船长回到自己舱室，闭门不出，晚饭时也没有露面。

我认为尊重他的痛苦更为合适，并不设法见他。

第二天，我很想再次上岛，从这一岸边到另一岸边重新搜索一遍。我请求大副派人送我前往。

杰姆•韦斯特征得兰•盖伊船长的允许之后，同意了我的请求。兰•盖伊船长没有和我们同来。

亨特、水手长、马尔丁•霍特、四名水手和我，上了小艇。既然不需惧怕什么，也就没有携带武器。

仍在前一天下艇的地方下艇。亨特再次引导我们向克罗克-克罗克小山走去。

到达以后，我们立即沿狭窄的沟壑而上。当初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阿伦，与威廉•盖伊及其手下的二十九名伙伴相互阻隔，就是穿过裂隙深入这沟壑之中的。裂隙从滑腻的物质中冲刷出来，好像是一种相当易碎的块滑石。

这里，峭壁的残迹已不复存在，估计也在地震时消逝了；几株榛树掩蔽着工事的裂隙也已不复存在；通往迷宫的黑暗的走廊也不存在了，当初阿伦就在这里窒息而死；平坦的高台——阿瑟•皮姆和混血儿曾在那里目睹土著小船攻击双桅帆船，亲耳听到造成数千人死亡的爆炸声——也已化为乌有。

人工崩坍中被削平的小山，无影无踪。当初“珍妮”号的船长、大副帕特森及五名水手侥幸未死，逃得一条活命……

迷宫也同样踪迹全无。迷宫内环形相互交叉，形成字母，字母组成词，词又组成一句话。阿瑟•皮姆在书中复述了这句话，第一行意为“是白的”，第二行意为“南部地区”！

就这样，小山、克罗克-克罗克村以及一切赋予扎拉尔岛以神秘风貌的事物全部消逝了。到如今，毫无疑问，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其中的奥秘是永远不会向任何人揭示出来了！……

我们只好沿东海岸回到双桅船上去。

亨特要我们穿过库房的地点。搭设库房本来是准备加工海参的。我们只见到一些残迹。

毋庸赘言，没有“代凯利—利”的喊声在我们耳畔回响——那是鸟上居民和空中掠过的黑色巨鸟发生的叫声……到处是荒芜凄凉，寂静无声！……

我们最后停步的地点，是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夺取小船的地方。后来小船载着他们向更高纬度地区驶去……直到阴暗云雾笼罩的天际，其开裂处隐约现出巨大的人类面庞……雪白的巨人……

亨特，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喂，亨特？……”我对他说道。

亨特似乎没听见我的话，他甚至没有朝我转过头来。

“我们在这干什么？……”我碰碰他的肩膀，问道。

我的手放上去，他惊跳起来。他看我一眼，那目光直刺我心。

“喂，亨特，”赫利格利叫道，“怎么？你要在这块岩石上扎下根去么？……你没看见‘哈勒布雷纳’号在锚地等着我们么？……回去吧！……我们明天就开路！……在这没事可做了！”

我仿佛看见亨特颤抖的双唇将“没事”这个词重复了好几遍。他的整个神情都表现出对水手长的话极为不满……

小艇带我们回到船上。

兰•盖伊船长一直未离开他的舱室。

杰姆•韦斯特没有得到准备开船的命令，在船尾踱着方步，等待着。

我在主桅脚下坐下来，观赏着在我们面前自由敞开的大海。

这时，兰•盖伊船长从舱面室中走出，面色苍白，肌肉痉挛。

“杰奥林先生，”他对我说，“我意识到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对我哥哥威廉以及他的伙伴们，我还能抱什么希望呢？……不！……应该返回了……在冬季尚未……”

兰•盖伊船长挺起身躯，朝扎拉尔岛最后望了一眼。

“明天，杰姆，”他说，“明天我们一大早就准备出发……”

这时，只听得有人用粗大的嗓门道出这几个字来：

“那皮姆……可怜的皮姆呢？……”

这声音……我辨认出来了……

这正是我在梦幻中听到的声音！

目录

冰岛怪兽（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版权信息

书名：冰岛怪兽（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冰岛怪兽（第二部）

第一章

兰•盖伊船长决定第二天立即从扎拉尔岛起锚北撤，这次远征毫无结果地结束，放弃到南极海洋其他地区去寻找英国双桅船的遇险者，这一切都在我的头脑中翻腾起伏。

根据帕特森的笔记，那六个人几个月以前还在这一海域，“哈勒布雷纳”号怎能抛弃他们呢？……难道船员们不能将人道赋予他们的使命彻底完成吗？……地震以后，扎拉尔岛已难于栖身，“珍妮”号的幸存者可能逃到某个陆地或岛屿上去了。难道不需要竭尽全力去发现这陆地或岛屿吗？……

圣诞节刚刚过去，现在只不过十二月底，南极的暖季还刚刚开始。夏季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完全可以航行穿过南极洲的这一部分，并在可怕的冬季到来之前返回极圈。可是，“哈勒布雷纳”号却要调头北返了……

是的，这正是“赞成”这么做的一面。“反对”的一面，我不得不承认，也言之有据，有一系列真正值得考虑的理由。

首先，迄今为止，“哈勒布雷纳”号尚未盲目航行过。按照阿瑟•皮姆指出的路线，船只直向明确预定的地点——扎拉尔岛驶来。根据不幸的帕特森的笔记可以肯定，我们船长在这个方位已知的岛上会找到威廉•盖伊和其他五名水手，他们从克罗克-克罗克山谷的伏击中死里逃生。可是在扎拉尔岛上，我们既没有找到这些人，也没有发现任何土著居民。不知道何时发生的一场什么灾难将土著居民全部毁灭了。这场灾难在帕特森走后突然发生，也就是说，距现在不到七、八个月时间。他们几个人是否在灾难之前得以逃走了呢？……

总而言之，问题归结为极简单的二难推理：要么认为“珍妮”号的船员已经死亡，“哈勒布雷纳”号刻不容缓地返回；要么认为他们得以幸存，不应放弃搜寻。

如果相信二难推理的第二点，最合适的做法，难道不是将书中指出的西部岛群逐个搜遍吗？西部岛群可能幸免于地震之灾……此外，这些九死一生的人会不会逃到南极洲的其他部分去了呢？……在这自由流动的海洋上，难道不存在为数众多的群岛吗？……阿瑟•皮姆和混血儿的小船曾在这海洋上漫游，他们一直抵达何处，无人知晓……

如果他们的小船真的被带到南纬84度以外的地方，在那既没有海岛土地又没有大陆土地的浩瀚大洋中，小船在哪里靠岸呢？我已反复指出，故事的结尾完全是怪诞奇特、似是而非、不合逻辑的东西，从疯疯癫癫的人头脑中的幻觉而产生出来……啊！如果兰•盖伊船长有幸在德克•彼得斯隐居的伊利诺伊州找到了他，或者德克•彼得斯就在‘哈勒布雷纳’号上，他现在对我们该是多么有用！……

话又说回来，如果决定继续远征，在这神秘的海域里，我们的双桅船又该驶向何方？……那时我要说，船只不是只好盲目前进么？

另外还有一个困难：对这样一次前途未卜的航行，“哈勒布雷纳”号的船员们是否完全同意去碰运气、向极地纵深挺进呢？将来返回美洲或非洲海洋时，可能会遇到无法逾越的极地大浮冰……

确实，再过几个星期，将要面临南极的严冬。那时天寒地冻，大雪狂风，现在尚可自由航行的海域将完全封冻，寸步难行。想到可能被禁锢在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的南极海洋上长达七、八个月之久，甚至不敢肯定是否能在什么地方登陆，这难道不会使最勇敢的人退缩么？“珍妮”号的幸存者，我们在扎拉尔岛上未能找到他们，再去找寻希望也很渺茫。上司难道有权为此而拿船员的性命去冒险么？……

兰•盖伊船长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想到再也没有任何希望能够重见他的哥哥及其难友，他心如刀绞。内心极度的痛苦使他声音颤抖，他下达了命令：

“明早返航！天亮起锚！”

我感到，当初他决定前进时，表现出极大的魄力；现在决定后退，恐怕也需要同样的魄力。远征失败在他心中激起言语无法形容的悲痛。现在既然决心已下，他就要强忍自己的痛苦了。

我承认，我感到非常失望。最令人痛心的是，这场远征竟落得如此结局。当初我那样热切地关注“珍妮”号的探险，现在只要能够穿过南极洲的海洋继续寻找，我都希望不要中断这桩工作……

是啊！如果处于我们的地位上，多少航海家都会极力解决南极的地理问题的！事实上，“哈勒布雷纳”号已超越威德尔的船只抵达的地区，扎拉尔岛距离子午线交叉的一点已不到七度。看来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止“哈勒布雷纳”号向最高的纬度挺进。船只距离南极不过四百海里，在这特殊的季节里，海风和水流很可能将它推进到地轴的极点……如果自由流动的大海一直伸展到那里，则只需几天功夫……如果存在着大陆，也只要几个星期就够了……但是实际上我们没有一个人想去南极。“哈勒布雷纳”号冒险闯进南极海洋，并不是为了征服南极！

假设兰•盖伊船长强烈希望航行到更远的地方去继续搜寻，并已得到韦斯特、水手长和老船员的支持，他是否能使福克兰群岛招募的那二十个人下定决心呢？渔猎手赫恩一直在他们之中进行蛊惑人心的煽动……不！兰•盖伊船长是不可能信任这部分人的，他们在船上占多数。他已经将他们带到扎拉尔岛这个纬度，他们肯定会拒绝进一步深入南极海洋去冒险。这大概是我们船长决定向北返航的原因之一，尽管这样他本人要忍受极大的痛苦……

就在我们认为这场远征当告不了了之的时候，突然听到：

“那皮姆……可怜的皮姆呢？……”

这句话，我们的惊讶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我转过身去……

刚才说话的，是亨特。

这个怪人，站在舱面室旁一动不动，两眼盯着海天相连的远方……

这艘船上，人们非常不习惯听到亨特的声音。甚至这似乎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话。船员们出于好奇，围在他的身边。我预感到，他那出人意料的话语，难道不是揭示着某种异乎寻常的东西吗？……

杰姆•韦斯特挥动手臂，让船员们都到船头上去。只留下大副、水手长、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和捻缝师傅哈迪。这几个人自认为是得到允许和我们一起留下来的。

兰•盖伊船长走到亨特面前，问他：

“刚才你说什么？……”

“我说：‘那皮姆……可怜的皮姆呢？……’”

“那么，你在我们面前呼唤这个人的名字干什么呢？正是这个人出的坏主意将我哥哥引到这个岛上。在这里，‘珍妮’号被毁，大部分船员被害。七个月前这里还有人，可是如今我们连个人影也没有找到……”

亨特一声不响。

兰•盖伊船长满怀怨恨，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他高声叫道：

“快回答！”

亨特犹疑不定绝非出于他不知道回答什么，而是由于他表达自己的思想有一定困难，这点从下面可以看到。虽然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词语之间勉强相连，然而他的思想脉络却很清楚。总之，他有一种自己独特的语言，有时很形象化。他发音带有浓重的西部印第安人口音，有些嘶哑。

“是这样……”他说，“我说不清楚……我的舌头很笨……请理解我……我提到了皮姆……可怜的皮姆……是吧？……”

“对！”大副简短地回答，“关于皮姆，你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

“我要说……不要丢弃他……”

“不要丢弃他？……”我高声叫道。

“别……千万不要……”亨特又说，“请想一想这……这多么残酷……太残酷了！……我们一定要去寻找他……”

“去寻找他？……”船长重复着这句话。

“请理解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登上‘哈勒布雷纳’号的……对……就是为了找到……可怜的皮姆……”

“那么，他在哪儿？”我问道，“他不是在坟墓里么……，在他家乡的墓地里么？……”

“不……他在他留下的地方……独自一人……就一个人，”亨特回答，将手伸向南方，“从那时起，太阳已在地平线上升起了十一次！”

亨特显然指的是南极地区……但是他打算干什么呢？……

“你不知道阿瑟•皮姆已经死了吗？……”兰•盖伊船长问道。

“死！……”亨特又说道，用富有表情的动作强调这一字眼，“不！……请听我说……我知道这事……请理解我……他没有死……”

“亨特，你忘了吗？”我说道，“在阿瑟•皮姆历险记的最后一章，埃德加•爱伦•波不是说他突然惨死了吗？……”

说真的，这个神秘的人物究竟是怎么死的，美国诗人并没有交代清楚，我一直感到这是个疑点！那么，皮姆之死这个谜是不是就要揭开了呢？因为根据亨特的说法，皮姆根本没有从南极地区回来……

兰•盖伊和我一样感到迷惑不解。他命令道：

“亨特，你给我说说清楚，你好好想一想……不要着急……把你要说的都说清楚！”

亨特手抚前额，似乎在竭力回忆遥远的往事。这时我提醒船长说：

“这个人如果没疯的话，他的话里还是有些新玩意儿的……”水手长听见这话，摇了摇头。在他看来，亨特根本神经不正常。

亨特也听懂了我的意思，他用生硬的口气叫道：

“不！……我没疯……那边，大草原上，那些人是疯子！……人们不相信他们的话，可还敬重他们！……我……应该相信我！……不！……皮姆没有死！……”

“可是埃德加•爱伦•波肯定他已经死了！”我说道。

指北美洲的大草原，此处指美国。

“对！我知道……埃德加•爱伦•波这个人……他住在巴尔的摩……但是……他从未见过皮姆……从来没有……”

“怎么？”兰•盖伊船长高声叫道，“这两个人互不相识吗？……”

“不相识！”亨特回答。

“不是阿瑟•皮姆本人向埃德加•爱伦•波讲述了他的冒险经历么？……”

“不是！……船长……不是的！”亨特回答，“埃德加•爱伦•波……巴尔的摩的那个人……他只是得到了皮姆写的日记，从藏身‘逆戟鲸’号那一天开始写起，直到最后时刻……最后……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很明显，亨特担心大家不理解他的意思，所以再三重复这句话。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否认，他说的话似乎很难为人们接受。照他的说法，阿瑟•皮姆从来未与埃德加•爱伦•波发生过关系？……美国诗人见到的，只不过是在这奇特的航行过程中逐日写出的日记？……

“那这本日记是谁带回来的呢？……”兰•盖伊船长抓住亨特的手问他。

“这是皮姆的伙伴……混血儿德克•彼得斯……，他爱皮姆犹如自己的子女……是他独自一人从那里返回的……”

“混血儿德克•彼得斯？……”我高声叫道。

“是的！”

“一个人回来的？……”

“一个人。”

“那皮姆可能在……”

“那边！”亨特大声回答，倾身向着南部地区，凝望着那边。

如此肯定的回答，是否能够打消全体一致的怀疑呢？……当然不能！马尔丁•霍特用胳膊肘捅了水手长一下。两个人现出可怜亨恃的样子。韦斯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兰•盖伊船长向我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说：这个可怜的家伙话语之中，没有一丝一毫正经的东西，他的神经可能早已错乱了。

可是，我仔细端详亨特时，我感到遇到的是让人笃信不疑的目光。

于是，我想方设法探问他，向他提出一些确切而又咄咄逼人的问题。对这些问题，他都竭力给予一系列肯定的答复，而从来没有自相矛盾过。从下面这段话可以看得出来。

“你听着……”我问道，“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一起从‘逆戟鲸’号航壳上被救以后，他确实到了‘珍妮’号上，一直抵达扎拉尔岛么？……”

“是的。”

“威廉•盖伊船长去克罗克-克罗克村时，阿瑟•皮姆、温血儿和另一个水手一起，离开了他们的伙伴，是吗？……”

“是的……”亨特回答，“水手阿伦……后来很快就闷死在石头下边了……”

“后来，他们两人全都从小山顶上目睹了双桅船被袭击和被焚毁的情形吗？……”

“是的……”

“后来，过了不久，他们两人又从土著居民那里夺得一艘小船。土著居民试图夺回小船，未能成功。然后他们两人离开了扎拉尔岛，是吗？……”

“是的……”

“二十天以后，他们两人来到了雾障面前，两个人都被卷进了白茫茫的深渊之中，是吗？……”

这一次，亨特回答得不果断了……他踌躇着，断断续续又含糊其辞地说着……看来，他在竭力思索，试图重新燃起他那半熄灭了的记忆的火焰……最后，他注视着我，摇了摇头说：

“不是两个……请理解我……德克•彼得斯从未对我说过……”

“德克•彼得斯？……”船长急切地问道，“你认识德克•彼得斯？……”

“认识……”

“在什么地方？……”

“凡代利亚……伊利诺伊州……”

“关于这次航行的全部情况，你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吗？……”

“是从他那儿。”

“那么，他是独自一人回来的……独自一人……从那边……把阿瑟•皮姆扔了？……”

“独自一人。”

“你说下去………说下去呀！”我高声叫道。

说真的，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怎么？亨特认识德克•彼得斯？亨特从德克•彼得斯那里了解到了我原来以为永远不会为人所知的事情……这历险的结局他也知道！……

这时，亨特回答了。句子时断时续，然而意思明确。

“是的……那里……有一个雾障……混血儿常跟我说……请理解我……他们两人，阿瑟•皮姆和他……坐在那艘扎拉尔小船上……后来……一个冰块……一块巨大的浮冰向他们冲过来……一撞，德克•彼得斯掉到了海里……但是，他又抓住了浮冰……爬了上去……请明白我的意思……他看见小船被水流卷走……远了……更远了……越来越远！……皮姆力图与他的伙伴会合，但是白费力气……没有成功……小船就这样走远了……走远了！而皮姆……可怜的亲爱的皮姆被卷走了……没有回来的是他……他在那边……一直在那边……”

当他说到“可怜的亲爱的皮姆”的时候，就是德克•彼得斯本人，恐怕也不会更激动、更有力、更动情了。

此时，真相已经大白——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呢？——阿瑟•皮姆和混血儿是在雾障前分手的。……

如果说阿瑟•皮姆继续向更高的纬度驶去，那么，他的伙伴德克•彼得斯又是怎样返回北方的呢？怎样越过极地大浮冰返回……越过极圈……回到美国的呢？他将阿瑟•皮姆的记录带回美国，并被埃德加•爱伦•波得知。

向亨特提出的各种很细微的问题，他都一一做了回答。他说，这是根据混血儿跟他多次谈过的事实回答的。

据他说，德克•彼得斯攀住浮冰块爬上去时，阿瑟•皮姆的记事簿正在他的口袋里。就这样救出了这本笔记，以后又提供给美国小说家。

“请理解我……”亨特又说道，“我对你们说的，与我从德克•彼得斯那里听来的毫厘不差……当他被浮冰带走时，他曾拼命叫喊……皮姆，可怜的皮姆已经消失在雾障之中……混血儿靠捕生鱼为食，又被一股逆流带回了扎拉尔岛。他上岛时，已经饿得半死了……”

“上了扎拉尔岛？……”兰•盖伊船长惊叫起来，“他离开扎拉尔岛多长时间了？……”

“已经三个星期……对……最多三个星期……德克•彼得斯对我说的……”

“那么，他应该见到‘珍妮’号幸存下来的船员……”兰•盖伊船长问道，“我哥哥威廉和与他一起幸存下来的人了？……”

“没有见到……”亨特回答，“德克•彼得斯一直以为他们全部遇难了……是的……全死了！……岛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对这个肯定的说法非常吃惊。

“一个人都没有了！”亨特郑重地说。

“扎拉尔岛上的居民呢？……”

“一个人都没有……我对你说……一个人都没有了！……成了荒岛……是的……一片荒凉！……”

这与我们原来认为确定无疑的某些事实完全相反。看来，很可能是这样：德克•彼得斯回到扎拉尔岛上时，那里的居民，由于惧怕什么东西，已经逃到西南方的岛群上去了。而威廉•盖伊和他的伙伴们却还隐藏在克罗克-克罗克峡谷中。这就是为什么混血儿没有遇到他们的缘故，也是“珍妮”号的幸存者再也不需担心岛民的袭击，而在岛上得以停留十一年之久的缘故。另一方面，既然七个月前帕特森离开时他们还在那里，而我们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那是因为自地震发生后，他们再也找不到食物，只好离开了扎拉尔岛……

“那么，”兰•盖伊船长又问道，“德克•彼得斯返回时，岛上一个居民也没有了？……”

“一个人也没有了……”亨特又重复一遍，“一个人也没有了……混血儿没有遇到一个土著人……”

“那德克•彼得斯怎么办呢？……”水手长问道。

“请理解我……”亨特回答，“有一只被丢弃的小船……在港湾深处……船里有一些干肉和几桶淡水。混血儿一下子扑上去……后来有一股南风……是南风……风力很大……就是和逆流一起将他的浮冰块带回扎拉尔岛的南风……又将他带走了……过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靠近大浮冰，他通过了一条水道……请你们相信我……我只是重复德克•波得斯多次对我讲过的事情……是……一条水道……后来他越过了极圈……”

“那以后呢？……”我追问道。

“那以后……他被一艘美国捕鲸船‘瑟恩迪—河湾’号救起，并被带回美国。”

如果相信亨特的叙述是真实的——这是完全可能的——，至少关于德克•彼得斯这一部分，这南极地区可怕的悲剧结局就是如此了。回到美国后，混血儿与埃德加•爱伦•波建立了联系。埃德加•爱伦•波当时是《南方文讯》的出版人。于是阿瑟•皮姆的记录就演变成为这奇特的故事。直到今天人们仍然认为它是臆造出来的，其实不然，只是书中缺少最后的结局而已。

说到美国作家作品中虚构的部分，无疑是最后几章中那些奇特的情节。除非阿瑟•皮姆在最后时刻受梦幻驱使，认为他透过雾障看到了那些超自然的神奇的现象……

不管怎么说，埃德加•爱伦•波根本不认识阿瑟•皮姆，这一事实已经得到了证实。因此，他让阿瑟•皮姆突然惨死，又不说明死亡的性质和原因，为的是给读者留下一个捉摸不定而又富于刺激性的最后印象。

如果阿瑟•皮姆根本就没有回来，认为他在离开了伙伴以后，并没有立即死亡；虽然他已失踪十一年之久，但他仍然活着，是否有什么道理呢？

“是的……有啊！”亨特回答。

他深信不疑地肯定这一点。这深刻的信念，是德克•彼得斯灌输在他的灵魂之中的。他和德克•彼得斯曾一起住在伊利诺伊州内地凡代利亚小镇上。

现在要了解的是，亨特的理智是否健全？……不是他吗，有一次精神病发作——我对此不再怀疑——窜进我的舱室内，在我耳边喃喃道出以下几个字：

“那皮姆……可怜的皮姆呢？……”

对！……我当时并不是在梦幻之中。

总而言之，如果亨特刚才说的全部属实，如果他仅仅如实报告德克•彼得斯向他倾吐的秘密，他用急迫哀怜的声音反复说着：

“皮姆没有死！……皮姆在那边！……不要抛弃可怜的皮姆！”

这些话的时候，是否应该相信他呢？

我结束了对亨特的询问以后，深深受到震动的兰•盖伊船长终于从沉思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用粗暴的声音发出命令：

“全体船员到后甲板集合！”

双桅船的船员们聚集到他的身旁，他说：

“亨特！你听我说，我要向你提出一些问题，你要好好考虑其严重性！”

亨特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哈勒布雷纳”号的船员们。

“亨特，你敢肯定，刚才你讲的关于阿瑟•皮姆的话都是事实吗？……”

“是事实！”亨特回答道，他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来加强肯定的语气。

“你认识德克•彼得斯……”

“是的。”

“你和他在伊利诺伊州一起生活过多少年？……”

“九年。”

“他经常向你谈起这些事情吗？……”“是的。”

“你不怀疑他对你讲的都是真情实话吧？”

“不。”

“那么，他从来没想到过，‘珍妮’号有几位船员会留在扎拉尔岛上吧？……”

“没有。”

“他以为威廉•盖伊和他的同伴都在克罗克-克罗克山谷崩坍中遇难了吗？……”

“是的……而且据他多次与我讲过的……皮姆也这么认为。”“你最后一次见到德克•彼得斯是在哪里？……”

“在凡代利亚。”

“有多久了？……”

“两年多了。”

“你们两人谁首先离开凡代利亚，是你还是他？……”我仿佛觉得亨特回答时稍微犹疑了一下。

“我们一块离开的……”他说道。

“你去哪里？……”

“福克兰群岛。”

“他呢？……”

“他！”亨特重复了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身上。亨特曾在一次暴风雨中冒着生命危险救过他的命。

“喂，”船长又问，“听明白我问你的问题了吗？……”“是的。”

“那么……回答吧！……德克•彼得斯离开伊利诺伊州，他离开美国了吗？……”

“是的。”

“到哪里去了？……说！……”“去福克兰群岛！”“他现在在哪里？……”“在你的面前！”

第二章

德克•彼得斯！……眼前的亨特就是阿瑟•皮姆的忠实伙伴、混血儿德克•彼得斯！兰•盖伊船长在美国花了那么多时间寻找而没有找到的人，现在竟然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说不定德克•彼得斯的出现会为我们继续这次远征提供新的依据……

如果哪位敏感的读者在此以前，已经从亨特这个人物身上认出了德克•彼得斯，早已料到这戏剧性的一幕，这并不使我感到惊讶。相反，如果不是这样，我反倒要感到奇怪了。

确实这样考虑问题，是极其自然、极其明确的。兰•盖伊船长和我曾反复阅读埃德加•爱伦•波的著作，书中有以极其准确的笔触勾画出的德克•彼得斯的肖像，而我们竟然从未怀疑过，从福克兰群岛上船的这个人与混血儿就是一个人！……这不足以证明，我们缺乏敏锐的观察力吗？……这一点我很同意。然而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得到解释。

的确，亨特身上印第安人血统的固有特征很显著。这本是德克•彼得斯的血统，他属于西部的乌泼撒洛卡部族。这本来应该导致我们弄清事实真相。但是，请诸位认真考虑一下德克•彼得斯向兰•盖伊船长自荐的情形。那种情况下，我们不会对他的身份提出任何怀疑。亨特住在远离伊利诺伊州的福克兰群岛，置身于不同国籍的水手之中。水手们等待捕鱼季节到来，以便登上捕鲸船……上船以后，他对我们一直极为疏远……这一次是第一次听他讲话。迄今为止，至少从他的态度来看，根本使人想不到他隐瞒了真名实姓……从刚才的情况可以看到，只是在我们船长最后极力追问之下，他才吐露了德克•彼得斯这个名字。

亨特的外表不同寻常，相当特殊，本应引起我们的注意。是的，现在我联想起来了——自双桅船越过极圈、在这自由流动的海上航行以来，他的表现与众不同……他的目光总是注视着南方地平线……他的手也总是本能地伸向这个方向……在贝尼小岛，他仿佛旧地重游；在岛上，他搜寻到了“珍妮”号船外壳的残骸。最后，在扎拉尔岛……在那里，他总是走在前面，俨然一个向导。我们跟随着他，穿过历经劫难的平原，一直走到克罗克-克罗克村的废墟。村庄位于山谷入口处，距小山不远。山中从前有迷宫般的山洞，现在已没有任何痕迹了……这一切本应使我们清醒起来——至少使我——，想到这个亨特可能与阿瑟•皮姆的历险有关联！……

可是，无论兰•盖伊船长，还是他的乘客杰奥林，都似乎戴上了眼罩！……我承认，埃德加•爱伦•波那本书的某些章节本应使我们很容易看出这个问题，我们两人却视而不见！

总而言之，不需怀疑，亨特确是德克•彼得斯。尽管已过了十一年，他依然与阿瑟•皮姆描述的一模一样。确实，故事中提到的凶猛的外表不复存在了。据阿瑟•皮姆说，那也不过是“表面的凶猛”而已。身体方面，丝毫未变——五短身材，发达的肌肉，“赫尔克列斯的模具中浇铸出来的”四肢。他那双手，“又宽又厚，勉强类乎人手的形状”，胳膊和双腿弯曲，脑袋大得异乎寻常，大嘴咧开有脸庞那么宽，嘴里露出“长长的牙齿，嘴唇甚至连一部分牙齿都遮盖不住”。我再重复一次，这些特征，与我们在福克兰群岛招募的这个人完全符合。但是，在他的面孔上，却再也找不到与“魔鬼的快乐”相仿的表情，那正是他快乐的征象。

随着年龄、经历、生活的坎坷及他亲身经历的那些令人恐怖的事情，混血儿已经改变。正如阿瑟•皮姆所说：“这些变故完全超出常规，令人难以置信。”是的！正是各种艰难困苦的考验深深地消磨了德克•彼得斯的精神！这都无关紧要。他正是阿瑟•皮姆的忠实伙伴，他数次救过阿瑟•皮姆的性命，他正是爱阿瑟•皮姆如同自己的儿子一般的德克•彼得斯！他一直期望着，有朝一日，会在南极洲的一片荒凉之中重新找到阿瑟•皮姆。他从来没有灰心过！

为什么德克•彼得斯要化名为亨特隐居于福克兰群岛呢？登上“哈勒布雷纳”号以后，他为什么还要保持这个匿名呢？既然他知道，兰•盖伊船长的意图，就是全力以赴沿着“珍妮”号的航线去拯救他的同胞们，为什么他还不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呢？……

为什么？……可能他担心他的名字会令人厌恶。确实，他参与了“逆戟鲸”号上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事件……他打死了船员帕克，饥餐渴饮了死者的血肉！……除非他披露了自己的真实姓名，才能使“哈勒布雷纳”号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去试图寻找阿瑟•皮姆，他才会这样做。

混血儿在伊利诺伊州住了几年。他之所以来到福克兰群岛居住，是因为他想抓住一切机会重返南极海洋。登上“哈勒布雷纳”号的时候，他就打算，待兰•盖伊船长在扎拉尔岛找到他的同胞以后，再极力促使船长下定决心驶向更高纬度，以便寻找阿瑟•皮姆……但是，说一个十一年前遇险的人，现在仍活在世上，哪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会相信呢？……至少扎拉尔岛上可以找到食物，使威廉•盖伊船长及其伙伴得以维系生命。此外，帕特森的笔记也肯定说，当他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可是，说阿瑟•皮姆还活着，又有什么证据呢？……

然而，面对德克•彼得斯如此断言——我应该承认，他如此断言，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我思想上并不如一般设想的那样难以接受……不！……当混血儿高声叫着：“皮姆没有死……皮姆还在那边……千万不要抛弃皮姆！”的时候，这呼声确实动我心弦……

这时我想到了埃德加•爱伦•波。我想，如果“哈勒布雷纳”号真的将那个他已宣布“突然悲惨”死去的人带回去，他会是怎样的态度呢？可能无地自容了吧！……

毫无疑问，自从我决心参加“哈勒布雷纳”号的远征以来，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既现实又冷静的人了。不是吗，一说到阿瑟•皮姆，我立即感到我的心脏像德克•彼得斯一样，剧烈地跳动。撤离扎拉尔岛返回北方，驶向大西洋，这个念头使我心头不快。这不是推卸人道主义的责任吗？拯救一个被遗弃在南极洲冰雪荒原上的不幸的人，这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为此经历了千难万险，但是没有获得任何结果。现在请求兰•盖伊船长同意双桅船在深海中继续向前推进，并且再度得到船员们的齐心努力，这可能要遭到拒绝。这种场合，不正是我开口的时候吗？……而且我感觉到，德克•彼得斯已将为他可怜的皮姆申辩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混血儿身份公开以后，随之而来的是长时间的沉默。肯定没有人怀疑其真实性。他说得清清楚楚：“我是德克•彼得斯；就是从前的那个德克•彼得斯。”

关于阿瑟•皮姆，说他从未返回美国，说他离开了他的伙伴，与扎拉尔小船一起被带往南极地区，这个事实本身是可以令人接受的，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德克•彼得斯在说假话。但是，如混血儿所声称的那样，认为阿瑟•皮姆还活在人世；如混血儿所要求的那样，冒着新的危险，刻不容缓地投入对阿瑟•皮姆的寻找，说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已决心支持德克•彼得斯，却又担心提出这个问题一开始就会四面受敌。于是我又回到容易被人接受的观点上，即对我们在扎拉尔岛上没有发现威廉•盖伊船长及其五名水手提出质疑。

“朋友们，”我说，“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最好冷静地分析一下形势。我们的远征仍有成功的可能，这时候放弃它，难道不会给我们铸成终生的遗憾和无法弥补的悔恨么？……船长，请你再三考虑考虑。我的伙伴们，你们也想一想。大约七个月以前，不幸的帕特森把你们的同胞留在扎拉尔岛上，那时他们还是生龙活虎的！……他们之所以还在那里，是因为十一年来，岛上提供的食物使他们得以生存下来。岛上一部分土著人已经死去，具体情况如何，我们尚不了解。另一部分土著居民可能转移到附近的某个岛上去了。这样他们也不需惧怕岛上居民了。……这是显而易见的，我看没有什么可以驳倒这些……”

对我刚说完的话，没有一个人答话，确也没有什么需要回答的。

“我们之所以没有找到‘珍妮’号船长及其下属，”我激动起来，继续说下去，“这是因为，自从帕特森走后，他们已被迫放弃了扎拉尔岛……出于什么原因呢？……在我看来，是地震使岛屿遭到严重破坏，以至无法居住。他们只要有一艘本地小船，就可以顺着来自北方的水流，或者到达另外一座岛屿，或者到达南极大陆某一点上……我肯定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我并不认为我想得太玄……总而言之，我知道的，我反复说明的，就是：如果我们不去继续寻找，就是前功尽弃。这可事关你们同胞的性命！”

我用目光探询我的听众们……没有任何反应。

兰•盖伊船长，非常激动，低垂着头。他感到我言之有理，我谈到人道主义的责任，指出了品德高尚的人唯一应该采取的行动就应该是这样。

“应该怎么办呢？”我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需要再跨越几度纬线。而这是在海面可以自由航行的时候，在我们起码还有两个月的暖季的时候。我们不需惧怕南极的冬天，我并不要求你们冒着冬季的严寒去做这件事。‘哈勒布雷纳’号给养储备充分，船员身体健康，人手齐备，船上尚未发生任何疾病，而我们却犹豫不决！……我们用臆想的各种危险把自己吓住了！……我们没有勇气向那里继续前进了……”

我用手指着南方地平线方向，德克•彼得斯默默无言，他用威严的手势，也指着南方。他的手势就是无声的语言！

大家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这一次还是没有答话！

肯定，在八、九个星期里，双桅船可以穿越这一海域继续向前，没有太大的危险。现在才十二月二十六日，而以前的数次远征是在一月、二月甚至三月进行的，如别林斯高晋、比斯科、肯德尔、威德尔的远征，都在严寒封冻通道之前，就转舵向北了。他们的船只在南极地区不曾像“哈勒布雷纳”号深入得这么远，因为我们可以指望天气情况良好，而他们并没有遇到我们这样好的天气。

我强调指出这种种论据，期待着有人赞同。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承担这赞同的责任……

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低垂着眼睛……

然而，我一次也没有提到阿瑟•皮姆的名字，也没有支持德克•彼得斯的建议。如果我提到这些，回答我的肯定是耸耸肩膀，甚至对我进行人身威胁呢！

我正在思忖是否能够将我心中充满的信心灌输到我的伙伴们的心里去，这时兰•盖伊船长发言了：

“德克•彼得斯，”他说，“你能肯定，你和阿瑟•皮姆离开扎拉尔岛以后，在南方方向上，你们曾隐约见到陆地吗？……”

“是的……有陆地……”混血儿回答道，“岛屿或大陆……请听我说……我想……在那里……我肯定……皮姆……可怜的皮姆……正在那里等待人们去救援……”

“可能威廉•盖伊和他的伙伴也在那里等待着呢……”为了将这场争论引导到更为有利的局面，我高声喊道。

这些隐约见到的陆地，就是一个目标，一个比较容易达到的目标！“哈勒布雷纳”号并不是盲目航行……“珍妮”号的幸存者可能藏身在什么地方，“哈勒布雷纳”号就向哪里驶去……

兰•盖伊船长沉思片刻，又接着说下去：

“德克•彼得斯，超越八十四度以后，真有故事中提到的云雾屏障遮住地平线吗？……你亲眼看到了吗？……还有悬空的瀑布和阿瑟•皮姆的小船进去就失踪了的深渊，你都亲眼看见了吗？……”

混血儿朝我们这边看看，又朝那边看看，然后摇了摇他那大脑袋。

“我不知道……”他说，“船长，你问什么？……云雾屏障吗？……是的……可能有……在往南方向上也有像是陆地的地方……”

很明显，德克•彼得斯从未阅读过埃德加•爱伦•波的那本书，他很可能目不识丁。他交出阿瑟•皮姆的日记以后，就从未过问过它的出版问题。他先是隐居在伊利诺伊州，后来又到了福克兰群岛，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本著作会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也从未料到我们伟大的诗人会给这奇特的经历加上虚构的和令人难以置信的结局！……

阿瑟•皮姆以其超自然的天性，以为看到了这些神奇的景象，实际上只是出于他那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大脑，这不也是可能的吗？……

这时杰姆•韦斯特说话了，这是争论以来他第一次开口。他是否同意我的意见，是否我的论据打动了他，他最后是否同意继续这次远征，我说不准。总而言之，他只是问道：

“船长……你的命令呢？……”

兰•盖伊船长转向船员们。老船员和新船员簇拥着他。而渔猎手赫恩待在靠后边一点的地方，准备在他认为必要时，就讲上几句。

兰•盖伊船长用探询的目光扫视着水手长及其同伴们。水手长对他忠心耿耿，毫无保留。他是否从其他人的态度中看出对继续航行表示某种赞同，我不大清楚。我听到从他嘴边低声道出这句话：

“啊！我一个人说了算就好啦！……全体船员都保证赞助我就好啦！”

事实上，如果大家不协调一致，就无法进行新的搜寻。

这时，赫恩说话了，出口不逊：

“我们离开福克兰群岛已经两个多月了……我的伙伴们被雇用时，是讲明了的：过了极地大浮冰以后，航行不超过扎拉尔岛……”

“不对！”兰•盖伊船长被赫恩的话语激怒，大声说道，“不是这样！我招募你们，是为了进行远征。我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这是我的权利！”

“船长，对不起，”赫恩用生硬的口气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任何航海家从未到过的地方……除了‘珍妮’号以外，没有任何船只冒险来过这里……我和我的同伴们都认为，最好是在寒季到来之前返回福克兰群岛……如果你们高兴的话，你们可以再从福克兰群岛重返扎拉尔岛，甚至一直开到南极去！”

这时，听到赞同的低语。毫无疑问，渔猎手的话反映了多数人的心情，具体来说，就是这批新船员的心情。违背他们的意志，要求这些桀骜不驯的人服从指挥，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冒险穿越遥远的南极海域，这是鲁莽的行为，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举动，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这时，杰姆•韦斯特说话了。他向赫恩走去，以威胁的口吻说道：

“谁叫你说话了？……”

“不是船长问我们么？”赫恩顶撞道，“我有权回答。”

他讲这句话时，口气十分傲慢，大副——一般是极为冷静的——真要过去教训他一顿。这时兰•盖伊船长打了一个手势制止他，只是说道：

“杰姆，别发火！……除非大家都同意，否则是毫无办法的！”

然后他转向水手长说：

“你的意见呢，赫利格利？……”

“船长，我的意见很清楚，”水手长回答，“无论你下达什么命令，我都服从！……只要有救出威廉•盖伊和其他人的一线希望，就不要丢弃他们，这是我们的责任啊！”

水手长停顿了一下。这时，好几名水后，德拉普、罗杰斯、格雷希恩、斯特恩、伯里，都明确表示赞同。

“关于阿瑟•皮姆……”他又说道。

“这不关阿瑟•皮姆的事！”兰•盖伊船长态度激烈地反驳说，“而是关系到我的哥哥威廉•盖伊……及他的同伴……”

这时我看到德克•彼得斯要提出抗议，我赶紧拉住他的胳膊。他气得发抖，他还是忍住了。

是的，再提阿瑟•皮姆，这还不是时候。寄希望于将来，准备利用这次航行的偶然机会，让人们自己不知不觉地——甚至是自然而然地——卷进去吧！我认为不能采取什么别的方法。但我认为应该用更直接的办法去帮助德克•彼得斯。

兰•盖伊船长继续询问船员们。对那些他可以信得过的人，他也逐个地了解一下。所有的老船员都同意他的建议，并且保证服从他的命令，绝不讨价还价。只要他需要，他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有几个新船员也学着这些正直人的样子，赞同船长的意见。但是只有三个人，而且都是英国人。似乎绝大多数都赞同赫恩的意见。在他们看来，“哈勒布雷纳”号的远征，到扎拉尔岛已经结束。因此他们拒绝继续前进，正式提出调头北返，以便在暖季的最好时期越过大浮冰……

将近二十人持这种意见。毫无疑问，赫恩表达了他们真实的心情。双桅船要向南行驶，强近他们协助操纵船只，那是要激起他们造反的。

为了使这些对赫恩言听计从的水手们回心转意，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强烈刺激他们的贪欲，拨动金钱这根弦。

我于是再次发言，语气坚定，不使任何人怀疑我提议的严肃性：

“‘哈勒布雷纳’号的海员们，”我说道，“请你们听我说！……为了在极区进行考察航行，许多国家颁发奖金。我也一样，为本船船员提供一笔奖金。超过南纬84度以后，每前进一度，给你们两千美元！”

每人合七十美元左右，这显然是有诱惑力的。

我感到这一招很灵。

“我说话算话，”我又补充一句，“我去向兰•盖伊船长签字画押。船长将是你们的代理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返航，你们返回时，这笔钱一定付给你们。”

我等待着这一许诺会产生什么效果。应该说，这效果来得神速。

“乌拉！……”为了给他的同伴们鼓鼓劲，水手长喊叫起来。他的同伴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喊起来，欢呼声响成一片。

赫恩没有再作任何反对的表示。反正一旦出现对他有利的情况，他总是可以利用的。

就这样达成了协议。为了达到我的目的，钱的数目再大，我也愿意牺牲。

我们距离南极只有七度。如果“哈勒布雷纳”号能够一直开到南极，我也只要花上一万四千美元！

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五，清晨，“哈勒布雷纳”号再度出海，航向西南。

船上的工作像往常一样进行，仍是那样循规蹈矩和井然有序。现在尚无危险，也不劳累。天气一直很好，风平浪静。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对抗的苗头不会有所发展——至少我希望如此——，也不会出现困难局面。粗俗的人是不大用脑子的。无知而又贪婪的人不会被想象萦绕心头。他们鼠目寸光，只看到目前，从不为将来操心。只有无情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才能使他们从无忧无虑之中清醒过来。

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吗？

德克•彼得斯，他的身份虽然暴露，大概也不会改变他的老习惯，仍是那样寡言少语的吧？我应该说明，自从披露了他的真名实姓以来，关于“逆戟鲸”号上的一桩桩，船员们并没有对他表示出任何嫌恶之感。不管怎样，考虑到当时的具体情况，这都是可以原谅的……而且，人们难道会忘记混血儿曾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马尔丁•霍特性命吗？……他却继续躲开大家，在一个角落里吃饭，在另外一个角落里睡觉，“游离于”其他船员之外！……他的这种做法，是不是还有我们尚不了解的其他原因呢？可能今后会弄清楚的吧？……

北风持续吹拂，这北风曾将“珍妮”号推送到扎拉尔岛，也曾将阿瑟•皮姆的小船推送到几度纬度以外的地方；现在，这北风又在助我们的双桅船一臂之力了。杰姆•韦斯特使左舷受风，正好是满后侧风，利用这股强劲而规律的海风张满帆篷。船头劈开晶莹碧绿的水面，船尾翻起串串雪白的浪花。

昨天那一幕发生以后，兰•盖伊船长去休息了几个小时。但是纷乱的心绪扰乱了他的平静。一方面，他把希望寄托在今后的搜索上；另一方面，他也意识到，这样一次跨越南极洲的远征，自己担负的责任是多么重大！

第二天，我在甲板上遇见了他。当时大副正在后甲板上踱来踱去。他把我们两人叫到他跟前。

“杰奥林先生，”他对我说，“我原来决定回转船头向北，心情是十分痛苦的！……我感到对那些不幸的同胞，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但是我很明白，如果我要带领船只驶向扎拉尔岛以南，我将遭到多数船员的反对……”

“确实，船长，”我答道，“船上已开始出现不守纪律的苗头，说不定最后会发生哗变……”

“发生哗变，我们也会将它压下去，”杰姆•韦斯特冷静地对阵道，“哪怕砸烂赫恩的脑袋也在所不惜！这家伙一直在煽动骚乱。”

“你会干得很漂亮，”船长郑重地说，“只是进行了惩治以后，我们需要的协调一致会成什么样子呢？……”

“好吧，船长，”大副说道，“最好还是不使用暴力！……不过，今后可要叫赫恩小心点！”

“他的伙伴们，”兰•盖伊船长提醒他说，“现在被许诺的奖金迷住了心窍。贪欲会使他们更能吃苦耐劳，更顺从一些。在我们用请求未能奏效的地方，杰奥林先生的慷慨解囊却马到成功……我很感谢他……”

“船长，”我说道，“在福克兰群岛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过，愿意在财力上支持你的事业。如今机会来了，我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不值得感谢。抵达目的地……救出你的哥哥威廉和‘珍妮’号的五名船员……这才是我的全部心愿。”

兰•盖伊船长向我伸出手来，我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杰奥林先生，”他接着说道，“你注意到了没有，‘哈勒布雷纳’号并不是向南航行，虽然德克•彼得斯隐约望见的陆地——至少是貌似陆地的地方——是在这个方向上……”

“我已经注意到了，船长。”

“关于这一点，”杰姆•韦斯特说道，“我们不要忘记，在阿瑟•皮姆的自述中，完全没有谈及南方有貌似陆地的地方。我们的唯一依据是混血儿的几句话。”

“是这样，大副，”我回答道，“对德克•彼得斯，难道应该怀疑吗？……自从上船以来，他的所作所为不是足以博得充分信任的么？……”

“从干活来说，我确实挑不出他任何毛病，”杰姆•韦斯特辩驳说。

“我们毫不怀疑他的勇敢和正直，”船长严肃地说，“不仅在‘哈勒布雷纳’号上的表现，还有他首先在‘逆戟鲸’号上，后来又在‘珍妮’号上的所作所为，都证明对他评价不错……”

“无疑这是他应得的评价！”我补充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倾向于为混血儿辩护。这是不是因为——这是我的预感——他认为肯定能够找到阿瑟•皮姆，他在这次远征中还要起重要作用……他的作用定会使我惊讶不已，我正满怀兴趣地注视着这个问题。

可是，我承认，在涉及到德克•彼得斯老战友的问题上，他的想法似乎已达到荒诞不经的程度。兰•盖伊船长没有忘记强调这一点。

“杰奥林先生，我们不要忘记，”他说，“混血儿还抱着希望，希望阿瑟•皮姆在漂泊过南极海洋以后，能在更南面的某地登陆上岸……并且一直还活在那里！……”

“活着……十一年了……在这极地的海域里！……”杰姆•韦斯特立即反驳。

“船长，这的确令人难以置信，我愿意承认，”我辩解说，“然而，仔细考虑一下，阿瑟•皮姆在更南的地方，遇到一座与扎拉尔岛相类似的岛屿，威廉•盖伊及其伙伴们同时也得以在这岛上存活下来，难道是不可能的吗？……”

“当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杰奥林先生。但要说很可能，我也不相信！”

“甚至于，”我辩驳道，“既然我们是在假设，你的同胞在离开了扎拉尔岛之后，顺着同一水流漂泊，为什么不可以与阿瑟•皮姆会合呢？可能在……”

我没有说下去。不管我说什么，这一假设是不会被接受的。现在没有必要强调去寻找阿瑟•皮姆的计划。待到“珍妮”号的人找到以后再说吧，如果能够找到的话。

兰•盖伊船长这时又将话题转到这次谈话的目的上来。刚才我们的谈话，正如水手长爱用的一个词，已经“扯得太远”，离题万里了。还是拉回正题比较合适。

“我刚才说，”船长又说道，“我之所以没有向南行驶，是因为我想首先辨认一下扎拉尔岛附近其他岛屿的相对方位，这一群岛屿位于西部……”

“明智的见解，”我说道，表示赞同，“很可能我们巡察这些岛屿时，能够肯定地震是最近发生的……”

“是最近……这是不容置疑的，”兰•盖伊船长肯定地说，“而且是在帕特森走后。因为‘珍妮’号的大副离开时，他的同胞还在这个岛上！”

众所周知，由于那些可靠的原因，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意见从来是一致的。

“在阿瑟•皮姆的自述里，”杰姆•韦斯特问，“不是提到八个岛屿组成一群吗？”

“八个，”我回答，“或至少是八个，这是德克•彼得斯听那个野人说的。就是和他们在一艘小船上被水流带走的野人。他名叫努努，他甚至说这个群岛由一位君主统治着。这位独一无二的国王名叫扎拉蒙，住在其中最小的那座岛屿上。如果需要，混血儿会向我们证实这一细节。”

“所以，”船长接着说，“可能地震没有波及整个群岛，那里还有人居住。我们接近时仍然要提高警惕……”

“大概不会很远了，”我插了一句，“船长，说不定你哥哥及其船员们正好逃到其中一座岛屿上来了呢……”

这种可能性可以考虑，但是总的来说很难肯定。他们在扎拉尔岛停留期间，曾摆脱了这些野人。这样一来，这些可怜的人不是又要落在野人手中了么！就算他们保住了性命，要营救出他们，“哈勒布雷纳”号不是要被迫使用武力么？这一尝试是否能够成功呢？……

“杰姆，”兰•盖伊船长又说话了，“我们现在前进的速度是每小时八九海里。过几个小时，准会看到陆地的……下命令，注意仔细观察！”

“命令已经下达，船长！”

“桅顶瞭望台里有人吗？……”

“是德克•彼得斯本人，他自告奋勇去的。”

“好，杰姆，可以相信他的警惕性！……”

“也相信他的一双眼睛，”我插了一句，“他天生视力好得出奇！”

双桅船继续向西快速行驶。直到十点钟，尚未听到混血儿的声音。我心想，我们在福克兰群岛和新乔治岛之间，寻找奥罗拉群岛或者格拉斯岛，白费力气而不可得，是否这次又是同样情形呢！海面上，没有出现任何隆起；地平线上，也没有任何岛屿轮廓勾画出来。可能这些岛屿高度不大，只有到距离二、三海里的地方才能发现吧？……

上午，风力大大减弱，南来的水流使我们的船只大大偏离了我们预定的航路。幸好下午两点左右，风又起来了。杰姆•韦斯特调整航向，以便从偏离的方向上再回到我们的航路上来。

“哈勒布雷纳”号对准这个方向，以七八海里的速度行驶两小时。海面上仍然没有任何高出水面的东西出现。

“我们还没有到达那个位置，是不大可能的，”兰•盖伊船长对我说，“据阿瑟•皮姆说，扎拉尔岛属于一个幅员辽阔的群岛……”

“但是他并没有说，‘珍妮’号在此停泊期间，曾经远远望见这个岛群……”我提醒他说。

“杰奥林先生，你说得很对。但是我估计从今天早晨开始，‘哈勒布雷纳’号至少已航行五十海里，而这些岛屿应该是彼此相距很近的……”

“那么，船长，就应该得出结论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扎拉尔岛所属的整个群岛在地震中完全消逝了……”

“右舷前方发现陆地！”德克•彼得斯喊道。

所有的目光一齐投向这个方向，但在海面上却一无所见。当然，混血儿位于前桅顶部，他可以看见我们任何人都还看不到的东西。此外，他视力极佳，又习惯于搜寻海上地平线，我并不认为他会看错。

果然，一刻钟以后，我们用海上望远镜辨认出了分散于海面上的几个小岛。倾斜的阳光在海面上划出万道金光，岛屿位于西部，距离我们的船只二到三海里远。

大副令人降下高帆，“哈勒布雷纳”号只剩下后桅帆、前桅帆和大三角帆。

是否现在立刻就要准备自卫，将武装抬上甲板，装上石弹，装好接舷网呢？……采取这些防范措施以前，船长认为可以再向前靠近一些，没有很大危险。

肯定发生了什么变化。在这块阿瑟•皮姆指出有数座大岛的地方，我们只发现了为数不多的小岛——最多不过六个——露出水面八到十杜瓦兹高……

这时，混血儿已经沿着右舷后支索滑了下来，跳到了甲板上。

“怎么样，德克•彼得斯，你认出了这个群岛吗？……”兰•盖伊船长问他。

“群岛？……”混血儿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我只看见五六块大岩石……只有石头……没有一个岛屿！”

果然，这个群岛只剩下了几块岩石顶，更确切地说，是几个圆形的小山包。——至少群岛西部是如此。很可能岛屿位置囊括好几度纬度，地震只摧毁了西部岛屿。

当我们巡视了每个小岛，断定了地震发生的远近日期以后，我们初步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扎拉尔岛确有不可争辩的地震痕迹。

随着双桅船的不断靠近，大家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这个群岛的残留部分，群岛西部全被摧毁。几个最大的岛屿面积也不超过五十到六十平方杜瓦兹，最小的则只有三到四平方杜瓦兹。小岛构成半露出水面的礁石，雪白的浪花为它镶上花边。

大家商定，“哈勒布雷纳”号不要冒险穿越这些礁石群，这对船的两侧及龙骨十分危险。为了证实这个群岛是否全部没入水中，“哈勒布雷纳”号在群岛方位区转一圈也就可以了，在某几处下船看看仍有必要，这些地方可能有些迹象可寻。

离主岛十几链远的地方，兰•盖伊船长让人放下探测锤。测得海深为二十寻。这海底很可能是一个被淹没的岛屿的地面，其中心部分高出海平面五到六杜瓦兹。

双桅船继续向小岛靠近，在水深五寻处抛锚。

杰姆•韦斯特本想在勘察小岛时将船停住，但由于朝南的水流很强，双桅船可能漂走。较好的办法就是将船停泊在群岛附近。那里海水微波荡漾，天空晴朗，没有任何要变天的迹象。

船一抛锚，兰•盖伊船长、水手长、德克•彼得斯、马尔丁•霍特、两名水手和我，就下到一艘小艇上去。

我们距离最近一个小岛四分之一海里，穿过狭窄的水道，很快便抵达岛上。块块岩石尖顶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时隐时现。由于受到海浪的反复冲刷，岩石上不可能保留任何可辨认地震发生日期的痕迹。在这点上，我再重复一次，我们大家思想上是毫不怀疑的。

小艇在岩石间辗转前进。德克•彼得斯站在艇尾，两腿夹着舵杆，极力避开这里那里显露出来的礁石。

海水清澈平静，不仅使人看到散布着贝壳的沙底，而且能看见一堆堆发黑的东西，上面覆盖着陆生植物，还有一丛丛不属于海洋生长的植物，有几种在水面上漂浮。

这已经是一个证据，证明这些植物生长的土地是不久前下陷的。

小艇在小岛靠岸以后，一个人抛出四爪锚，锚爪伸到岩石的缝隙之中。

拉紧缆绳，便很顺利地下船登岸了。

这块地方原是这个群岛里的一个大岛，现在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了，方圆有一百五十杜瓦兹，高出水面二十五到三十英尺。

“涨潮时海水是不是有时可涨到这么高？”我问兰•盖伊船长。

“从来不会，”船长回答，“在岛的中部，说不定我们会发现残存的植物、住宅或营地的残迹……”

“最好的办法，”水手长说，“是跟着德克•彼得斯走。他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这家伙眼睛很尖，能看见我们注意不到的东西！”

一小会的工夫，我们就全部到达了小岛的最高点。

这里残迹可谓不少——有些可能是家畜的残骸，阿瑟•皮姆日记中对这些家畜有所记载。如各类家禽，瓦里纳里亚鸭，猪皮坚硬、鬃毛竖立的混种猪等。然而——值得注意的细节——这里的残骸和在扎拉尔岛上见到的构成不同，说明地震在这里发生最多不过才几个月。这点与我们所估计的地震发生在最近，是互相吻合的。

此外，岛上旱芹和辣根菜的植株仍处处葱绿，丛丛小花依然鲜艳如故。

“这是今年长的！”我高声叫道，“它们还没有经受过南极的冬天呢！……”

“杰奥林先生，我同意你的意见，”水手长说道，“不过，自从群岛星罗棋布存在以来，它们就长在这里，不也是可能的吗？……”

“我看这是不可能的！”我回答道。我是个不愿放弃自己见解的人。

好几处地方还稀疏生长着丛丛灌木。这是一种野生榛树。德克•彼得斯折下一节枝条，浆液饱满。

枝条上挂着几颗榛果，这和德克•彼得斯及他的伙伴被禁在克罗克-克罗克山谷裂隙中和有古埃及文字的山洞里时吃的榛子一模一样。在扎拉尔岛上，我们却没有找到山洞的遗迹。

德克•彼得斯将榛子绿色的包皮去掉，放到嘴里咯嘣咯嘣嗑了起来。他那尖利的牙齿恐怕连铁球也能咬碎。

确认了这些事实以后，对地震的发生日期是在帕特森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任何疑问了。扎拉尔岛部分土著居民骸骨堆积在村庄周围，并不是由于这次地震灾难而毁灭的。关于威廉•盖伊及“珍妮”号的五名水手，看来似乎已经明确，他们已经及时逃了出去。因为在岛上没有找到他们之中任何人的尸体。

那么，他们离开扎拉尔岛以后，可能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这个问号反复出现在我们的脑海里。答案将是什么呢？……在我看来，这个奇特故事的每一行都会产生很多问号。相形之下，这个问号还不是最奇特的。

对整个群岛的探查，没有必要进一步详述了。双桅船转了一圈，花了三十六小时。在各个小岛的表面上都找到了同样的残迹——植物和残骸——这些东西导致了共同的结论。关于这一海域发生的动乱，关于土著居民全部毁灭的问题，兰•盖伊船长、大副、水手长和我，意见完全一致。“哈勒布雷纳”号已不需再提防任何攻击，而这一直是人们经常考虑的问题。

现在，我们是否应该得出结论说，威廉•盖伊及其五位水手，抵达群岛上的某个岛屿以后，也与群岛的沉没一起亡命了呢？……

在这个问题上，兰•盖伊船长终于接受了我的推论：

“依我看来，”我说，“概括地说来，‘珍妮’号的一些人——包括帕特森在内，至少是七个——在克罗克-克罗克山谷的人工崩塌中得以幸免。此外，还有‘老虎’那只狗，我们在村边找到了它的尸骨。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扎拉尔岛上部分居民被毁灭，其原因我们尚不清楚。这时，本地土著居民中的幸存者逃离了扎拉尔岛而躲藏到其他岛屿上去，只剩下威廉•盖伊和他的伙伴们。他们的处境已经十分安全，便在这曾经居住过数千土著居民的地方生存下来。过了若干年——大约十到十一年——，尽管他们做了各种尝试，这点我敢肯定，或是用当地人的小船，或是用他们亲手制造的小艇，却始终未能逃出这块囚禁地。最后，大约七个月以前，帕特森失踪以后，一次地震荡平了扎拉尔岛，并将周围小岛没入水中。依我之见，威廉•盖伊及其难友这时认为岛上已无法居住，于是登船试图返回极圈。很可能这一尝试再次失败，最后在向南水流推动下，他们抵达了德克•彼得斯和阿瑟•皮姆曾经依稀见过的、位于南纬84度以远的陆地。这为什么不可能呢？所以，船长，‘哈勒布雷纳’号就应该朝这个方向行驶才对。再跨过两三度，我们就可能找到他们了。目的地很明确，我们谁不愿意去呢？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杰奥林先生，愿上帝指引我们！”兰•盖伊船长回答。当我单独和水手长在一起的时候，他信服地对我说：“杰奥林先生，我认真地听了你的话，你几乎把我说服了……”“赫利格利，你会完全被说服的。”

“什么时候？……”

“可能比你估计的还要早。”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六时，双桅船顺着阵阵东北风出发。这一次，航向直指正南。

第四章

整个上午，我手捧埃德加•爱伦•波的书，又将第二十五章仔细读了一遍。这一章叙述道，土著居民想到要追踪两个逃亡者时，这两个人离开海湾已有五六海里之远了。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叫努努的野人。聚集在西部的六七个岛屿，我们刚才已辨认出来，现在只剩下了几处岛屿残迹。

这一章中饶有兴味的是下面几行，我特意转录如下：

“为了抵达扎拉尔岛，我们乘‘珍妮’号从北路靠岸，渐渐将景色壮观的冰区抛在后面。与人们普遍接受的关于南极洋的观点比较起来，这似乎矛盾很大。但这是我们的亲身经历，不容否认。现在试图返回北方，那几乎是疯狂的举动，尤其现在季节已晚。看来只有一条路迎着希望开放。我们下定决心勇敢地向南挺进。在南方，可能发现其他的岛屿，也可能气候会越来越温暖……”

阿瑟•皮姆曾这样推断，我们就更有理由这样推断了。二月二十九日那天——一八二八年是闰年——，逃难者到了烟波荡漾的大洋之中，超越了南纬84度。现在才十二月二十九日，“哈勒布雷纳”号比起逃离扎拉尔的小船来，提前两个月。那只小船当时已面临南极漫长冬天的威胁，而我们这艘船，兵精粮足，装备齐全，比起阿瑟•皮姆那只长不过五十法尺宽不过四五法尺，以藤条为肋骨的小船来，使人更有信心。那只小船上只有三只海龟，那便是他们的全部食粮了。

因此我对远征第二步的成功充满了希望。

这天上午，群岛中最后一批小岛消失在地平线上。海洋呈现出自贝尼岛以来我们一直见到的景象——没有一块浮冰——，这可以从水温达到华氏43度（摄氏零上6度11分）中得到解释。水流很急——每小时流速达四到五海里——，从北向南流去，稳定而规律。

群群海鸟从空中喧嚣掠过——仍是那几个品种：海鸡、鹈鹕、海棋鸟、海燕、信天翁。我应该承认，信天翁并没有阿瑟•皮姆日记中描述的那么硕大，也没有一只信天翁发出“代凯利—利”的长鸣，这似乎是扎拉尔岛语言中最常用的词。

以后的两天中，没有任何意外事件可向诸位报告。既没有发现陆地，也没有发现类似陆地的迹象。船上的人捕鱼生计成效卓著。这一带海洋中，有大量的鹦嘴鱼、鳕鱼、鳐鱼、海鳗、蔚蓝色的海豚及其他各种鱼类。赫利格利与恩迪科特将他们的聪明才智结合起来，使军官餐厅和水手餐厅饭菜花样翻新，丰盛喜人。我认为，说在烹调合作中两位朋友各有一份功劳是比较恰当的。

第二天，一八四○年一月一日——又是一个闰年——。清晨，薄雾蔽日，但我们并不因此就认为这预示着天气要变。

我离开克尔格伦群岛已经四个月零十七天，“哈勒布雷纳”号离开福克兰群岛也有两个月零五天了。

这次航行还要持续多久呢？……我担心的并不是时间，我更想知道的是这次跨越南极海域的航行将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我应该承认，这段时间里，混血儿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某些变化，面对兰•盖伊船长或对船上其他人却不然。他大概明白我很关心阿瑟•皮姆的命运，便与我接近起来，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在我面前，有时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不值班时，他就向舱面室后部我常坐的长凳这边溜过来。有三四次，我们已经话到嘴边。可是，只要兰•盖伊船长、大副或水手长一来到，他就走开了。

这一天，将近十点的时候，杰姆•韦斯特正在值班，兰•盖伊船长在他的舱室里闭门不出。混血儿轻轻地沿着通道走来。显然他群群海鸟从空中喧嚣掠过。要找我谈话。他要谈什么，自然不难猜测。

他一靠近长凳，我就开门见山地说：

“德克•彼得斯，请你谈一谈他的经历，好吗？……”

混血儿的瞳仁仿佛燃烧的木炭又加上吹火助燃一般熠熠闪光。

“他！……”他嗫嚅着说。

“德克•彼得斯，你一直在怀念着他！”

“忘记他吗？……先生，办不到啊！”

“他一直在这里……在你面前……”

“对！一直在！……请你理解我的心情……我们是患难与共的啊！……我们亲如手足，不！……亲如父子！……是的！……我爱他就如同爱我的亲儿子！……我们两人曾共同远渡重洋……太遥远了……他……他没有回来！……人们在美国又见到了我，我……但是皮姆……可怜的皮姆……他还在那边……”

这时，大颗的泪珠湿润了他的眼睛！……他眼中喷射出的炽热的火焰竟然没有把眼泪烧干！……

“德克•彼得斯，”我问他，“你和阿瑟•皮姆乘小船从扎拉尔岛出发所经之处，你一点都记不得了吗？……”

“先生，一点都记不得了！……你知道……可怜的皮姆已没有任何航海仪器……看太阳用的……航海仪器……不可能知道……不过，整整八天，水流推动我们向南……风也一样……碧海微风……两支桨立在船上当桅使……我们的衬衣挂在上面当作帆……”

“对了，”我回答道，“那白衬衣的颜色，把你们俘虏的野人努努吓得要死……”

“很可能……我没太注意……如果皮姆这么说了，那是不会错的！”

混血儿带回美国的日记中，还描绘了一些现象，似乎也不曾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更加固执己见，认为那些现象只存在于过度兴奋的想象之中。在这个问题上，我想紧紧抓住德克•彼得斯不放。

“这八天，”我又问道，“你们能找到吃的东西吗？……”

“先生……找得到……后来一些日子也有吃的……我们和野人……你知道……船上有三只海龟……这玩意儿，身上储存着淡水……龟肉，即使生吃，也挺好吃……啊！生肉……先生！……”

说到最后几个字，德克•彼得斯压低了嗓门，似乎害怕被人听见。他又飞快地向四周扫视一下……

是的！“逆戟鲸”号上那一幕幕情景他永远难以忘却，使他不寒而栗！……当他谈到“生肉”两个字时，脸上现出可怕的表情，无法描述！……但这并不是澳大利亚或新赫布里底群岛食人肉者的那种表情，而是对自己极为厌恶的人流露出来的表情！

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我又将谈话引向既定目标。

“德克•彼得斯，”我问道，“如果我相信你的伙伴的叙述，三月一日那天，你们第一次看到了灰黑色的宽大雾障，一道道闪烁的光束将它分割，是不是？……”

“我不记得了……先生！……但是，如果皮姆这样说了，那就应该相信他的话！”

“他从来没有跟你谈过从天而降的火光吗？……”我又问道，我不想使用“极光”这两个字，混血儿可能不懂这个词。

这种现象可能由于强烈的放电而产生，高纬度地区放电是很强烈的。我于是又回到假设上来——首先假定确实发生过这些现象。

“先生……从来没有！”德克•彼得斯思索了一会，然后回答道。

“海水颜色发生变化……失去原来的透明度……变成白色……与牛奶相似……你们船四周的海水表面变得混浊……你也没有注意到吗？……”

“先生……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请你理解我……我对周围的事物已经全然不知全然不觉……小船走了……离远了……我的头脑也一块走了……”

“还有，德克•彼得斯，那空中落下的很细的粉末……好像灰烬一样……是白色的灰烬……”

“我想不起来了……”

“那是不是雪花呢？……”

“雪花？……是的……不是！……那时天气挺热……皮姆怎么说？……应当相信皮姆说的！”

我很清楚，对于这些似是而非的事情，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故事最后一章里描述的这些超自然的现象，即使混血儿见到过，恐怕也记不得了。

这时，他小声说道：

“先生……皮姆会将这一切告诉你的……他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看见了……你应该相信他……”

“我相信他，德克•彼得斯，好的……我相信他……”我不想让他伤心，便这样回答道。

“那么，我们要去找他，是不是？……”

“我希望如此……”

“是等我们找到威廉•盖伊和‘珍妮’号的水手以后吗？……”

“对……在那以后！……”

“即使找不到他们，也去吧？……”

“即使……如果……德克•彼得斯……我想我会促使船长下决心的……”

“他不会拒绝援救一个人的……特别是像他这样的人……”

“不会的……他不会拒绝的！……”我接着说，“如果威廉•盖伊和他手下的人还活着，那么是否也可以认为阿瑟•皮姆……”

“也活着？……对！……活着！”混血儿高叫起来，“仰仗着我们祖先的伟大神灵……他活着……他在等待着我……我可怜的皮姆！……待他扑到我老德克的怀抱中时，他会多高兴啊……当我感到他就在我身边……我该多么高兴……”

说到这里，德克•彼得斯那宽阔的胸脯，一起一伏，有如大海的波涛，激动不已！……

他转身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激情涌上我的心头。我深深感到，在这个野人一般的混血儿的心灵深处，对他不幸的伙伴，对被他称之为他的儿子的那个人，有多少柔情啊！……

一月二日、三日、四日这几天，双桅船一直向南驶去，没有见到任何陆地。远处地平线上总是海天一处，毫无变化。在南极地区的这一部分，桅顶瞭望哨既没有报告大陆，也没有报告任何岛屿。是否应当怀疑德克•彼得斯关于远远望见了陆地的话呢？在这南极地区，视觉产生错觉是屡见不鲜的啊！……

“是啊！”我提醒兰•盖伊船长说，“自从阿瑟•皮姆离开扎拉尔岛以后，他就没有任何测量日高的仪器了……”

“杰奥林先生，这我知道！很可能陆地是在我们航线的东侧或西侧。遗憾的是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他们没有在这里登陆。否则，我们对存在陆地——现在我担心，到底存在与否大成问题——就不会有任何怀疑，最终一定会发现陆地的……”

“船长，我们再向南跨过几度，一定能发现陆地的……”

“好吧！不过，杰奥林先生，我考虑是否在东经40度到45度之间这一海域搜索一下，更好一些……”

“我们的时间有限啊！”我立刻回答，“那样花多少天工夫都是浪费时间，因为我们还没有到达两个逃出来的人分手的纬度……”

“那么，请问，这个纬度是多少呢，杰奥林先生？……在自述中我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因此也根本无法计算……”

“船长，肯定有线索的。如果相信最后一章的这一段，那只扎拉尔小船被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是确定无疑的。”

果然，这一章里有如下几行：

“我们继续航行。大约七八天内，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这段时间，我们大概前进了很大一段距离。风向几乎一直很顺，一股强大的水流又一直推送着我们，朝着我们要去的方向驶去。”

兰•盖伊船长熟悉这一段，因为他反复阅读过许多次。我接着说：

“书中提到‘很大一段距离’，这还是三月一日的事。后来，航行一直延续到三月二十二日。另外，阿瑟•皮姆又指出，‘在一股流速极快的强大水流推动下，小船一直向南飞驰而去。’——这是他的原话。船长，根据以上所述，难道不能得出结论说……”

“一直到了南极，杰奥林先生？……”

“为什么不可以呢？从扎拉尔岛算起，距离南极只不过四百海里……”

“不论怎么说，这都无关紧要！”兰•盖伊船长答道，“我们‘哈勒布雷纳’号航行的目的并不是寻找阿瑟•皮姆，而是寻找我的哥哥及其部下。现在唯一要查明的，是他们是否在远远望见的土地上登了岸。”

在这个特殊问题上，兰•盖伊船长是有道理的。所以我一直担心，怕他会转舵向东或向西。由于混血儿肯定他的小船是一直向南驶去的，他说的陆地也坐落在这个方向上，所以双桅船的航向没有改变。如果双桅船偏离了阿瑟•皮姆的航线，我就要大失所望了。

前面谈到的陆地如果确实存在，在更高的纬度上就一定能找到。我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一月五日，六日两天，航行过程依然如故，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现象。既没有看见闪闪发光的雾障，也没有见到海水上层变色。至于水温奇高，达到“热得烫手”的程度，那就要大打折扣了。温度不超过华氏50度（摄氏零上10度），在南极区域这一带，已经是反常的高温了。虽然德克•彼得斯一再对我说：“应该相信阿瑟•皮姆的话！”这些超自然的现象究竟真相如何，我的理智仍有最大限度的保留。这里既没有什么雾障，也没有发现乳状流水，更没有降下白色粉尘。

也是在这一海域，阿瑟•皮姆他们二人还见过一只白色的庞然大物，那个扎拉尔岛上土著人见了大惊失色。什么情况下，这个怪兽从小船附近经过的，小说中没有明确指出……水生哺乳类动物，巨鸟，以及可怕的南极地区食肉类动物，“哈勒布雷纳”号航行过程中一个也没有遇到。

我还想补充一点。阿瑟•皮姆还谈到一种奇特的影响，使人全身懒散，精神麻木、迟钝，突然无精打采，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但是我们船上没有一个人受到这种奇特的影响。阿瑟•皮姆认为看到了的那些现象，纯粹由于大脑器官出现混乱而产生。这一点恐怕也应由上述的病理和生理状况来加以解释吧？……

一月七日，我们到达了当时野人努努躺在船底断了最后一口气的地方。——这是根据德克•彼得斯的估计，他只能根据我们航行的时间来估计。这次惊险旅行的日记到两个半月以后，直到三月二十二日结束。那时一片黑暗笼罩大地，只有水面的光亮映出张在天空中的白色雾障……

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现象，“哈勒布雷纳”号毫无所见。太阳已斜向天边，一直照耀着地平线。

幸运的是天空还没有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如果那样，我们就无法测定日高了。

这一天是一月九日，经过仔细的测量，结果表明，我们位于南纬86度33分——经度始终保持不变，位于42度与43度之间。

据混血儿回忆，他们的小船与冰块相撞，两位难友各自东西，就发生在这个地方。

这里有一个问题：既然这个冰块能带着德克•彼得斯漂向北方，那么是否冰块受到一股反向水流的作用呢？……

是的，很可能是这样。这两天来，我们的船只已感觉不到自扎拉尔岛以来一直推动我们前进的水流的影响了。在南极海洋上，一切都变幻莫测，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可庆幸的是，强劲的东北风持续不断，张满风帆的“哈勒布雷纳”号继续向更高纬度海域挺进，已超过威德尔的船队十三度，超过“珍妮”号两度。在这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兰•盖伊船长寻找的陆地——岛屿或大陆——却渺无踪迹。经过这许许多多徒劳无益的探寻，他的信心本已动摇。现在，我明确地感到，他渐渐地失去了信心……

营救阿瑟•皮姆和“珍妮”号幸存者的强烈愿望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那么就得相信阿瑟•皮姆得以幸存了？对……我明白了！能够找到还活着的阿瑟•皮姆，这是混血儿的既定观念！……我心中暗想，如果我们的船长下令向后转，德克•彼得斯会采取什么极端行动！……说不定他宁可纵身跳入大海，也不返回北方的！……所以，当大多数船员反对这次荒诞的航行，纷纷议论要调转船头时，我总是担心他听到这些会暴跳如雷——尤其是对赫恩发作，因为他暗中煽动福克兰群岛的同伙闹事。

最好不要使目无纪律的现象和垂头丧气的情绪在船上蔓延滋长。这一天，为了重振士气，兰•盖伊船长应我的要求，将船员们召集到主桅脚下。他对大家说道：

“‘哈勒布雷纳’号的海员们，我们从扎拉尔岛出发以来，双桅船已向南跨过了两度。我向你们宣布：根据杰奥林先生签订的契约，你们现在已获得了四千美元——即每一度两千美元——这笔钱将在航行结束时发给你们。”

果然响起了表示满意的低语。水手长赫利格利和厨师恩迪科特发出欢呼，却无人应和。除此以外，根本没有欢呼的声音。

第五章

即使老船员们都愿意跟水手长、厨师、兰•盖伊船长、杰姆•韦斯特和我一起继续远征，若是新船员们决定返回，我们也是无法占上风的。包括德克•彼得斯在内，我们才十四个人。对付他们十九个人，力量不够。再说，认为每一个老船员都可靠，是否明智呢？……在这仿佛远离人世的地区航行，他们就不会害怕吗？……他们是否经受得住赫恩及其同伙的不断蛊惑呢？……他们会不会与赫恩他们串通一气，要求返回极地大浮冰呢？……要把我的内心思想全部披露出来，那就还有一个问题，即兰•盖伊船长本人，他会不会对延长这次一无所获的远征感到厌倦？……他会不会很快便放弃在这遥远的海域救援“珍妮”号船员的最后一线希望？……南极的冬季即将到来，难以忍受的严寒，双桅船无法抵御的暴风雪，面对这一切威胁，船长会不会最后下令调转船头呢？……到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坚持己见，我的论据、我的恳求、我的乞求，又能有多大分量呢？……

我是孤军奋战吗？……不！……德克•彼得斯一定会支持我……但又有谁愿意倾听我们两人的话呢？……

即使船长不忍抛弃他的哥哥和同胞，仍然坚持下去，我感到他已处于灰心丧气的边缘。从扎拉尔岛出发以来，双桅船没有偏离预定的航线，仿佛被海底的磁铁吸住了一样，沿着“珍妮”号的经度前进。但愿风向和水流都不要使它偏航。对于大自然的力量，自应甘拜下风；但是对于因恐惧而产生的不安，则可以尝试与之斗争……

在此，我应说明，有一个因素利于前进。前几天曾一度减缓的水流，现在又能感觉到了，时速约三至四海里。兰•盖伊船长提醒我说，虽然由于逆流的影响——这在地图上很难标注出来——这股水流有时迂回有时倒退，显然这是本海域的主流。我们希望能具体了解，带走威廉•盖伊及其部下的那条船，在扎拉尔海面，为哪股水流所左右。可惜我们无法确定。不应忘记，与所有土著居民的船只一样，他们的船也是没有帆的，全靠划动船桨。对他们来说，水流的作用可能比风还要大。

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这两种自然力协同动作，将“哈勒布雷纳”号带往极区的边缘。

一月十日、十一日、十二日，都是如此。除了气温有些下降以外，没有发生任何特殊情况。气温降为华氏48度（摄氏8度89分），水温33度（摄氏0度56分）。

这与阿瑟•皮姆日记中所记载的数据差距多么大！据阿瑟•皮姆说，当时水温极高，以致烫手。

现在刚刚是一月份的第二周。还有两个月冬季才会到来。冬季将使冰山运动起来，形成冰原和流冰，大浮冰区的巨大冰块将更加坚固，南极海将由一片汪洋变成一望无际的冰洲。然而夏季时节，在南纬72度与87度之间的广大空间上，存在着自由流动的海洋，这是确切无疑的。

威德尔的船队、“珍妮”号和“哈勒布雷纳”号都在不同的纬度上驶过这一海洋。那么，在这方面，为什么南极地带就不及北极地带顺利呢？……

一月十三日，水手长和我进行了一次谈话，果然证实了我对船员情绪不佳的担心。

当时，除了德拉普和斯特恩在船头值班外，其余的人都在船员餐厅吃午饭。张满上下风帆的“哈勒布雷纳”号在强劲海风的推动下破浪前进。弗郎西斯手握舵柄，保持南南东方向，以使船帆吃满风。

我漫步在前桅和主桅之间，凝望着头上掠过的鸟群。飞鸟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时而有几只海燕飞来，栖息在帆架顶端。没有人捕捉，也不想开枪打鸟。鸟肉油腻而难以嚼碎，根本不能吃。弄死它们，岂不残酷而又无益？

这时，赫利格利向我走来。他望望鸟儿，对我说道：

“杰奥林先生，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水手长？……”

“就是这些飞鸟，往常一直向南飞，现在却不然……有的倒是准备向北飞了……”

“我和你一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赫利格利。”

“杰奥林先生，我还要补充一句，那边的鸟很快也要飞回来的。”

“那么，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鸟儿已经感到冬季即将来临……”

“冬季？……”

“当然。”

“水手长，你错了。气温升到这么高，鸟儿不会想到过早地回到比较温暖的地方。”

“什么，杰奥林先生，你以为过早吗？……”

“是的，水手长。过去，航海家都能够往来于南极海域直到三月份，我们不是很清楚吗？……”

“但不是在这个纬度上！”赫利格利回答说，“不是在这个纬度上！再说，正如有提早到来的夏季一样，也会有提早到来的冬季。今年暖季比往年提前了整整四个月，恐怕寒季也要比往年来得早呢！”

“这很可能，”我回答道，“但这没什么关系，我们的远征三周之内肯定结束……”

“如果在这以前不出现什么障碍的话，杰奥林先生……”

“会有什么障碍呢？……”

“比如说，南方出现一块大陆挡住我们的去路……”

“大陆，赫利格利？……”

“杰奥林先生，你知道吗，这丝毫不会使我感到意外的……”

“总而言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辩驳说。

“至于德克•彼得斯隐约望见的陆地，”赫利格利接着说，“以及‘珍妮’号上的人可能逃到那里之类，我是不大相信的……”

“为什么呢？……”

“威廉•盖伊大概只有一只很小的船，他不可能在南极海中深入这么远……”

“水手长，我可不敢这么肯定。”

“可是，杰奥林先生……”

“如果威廉•盖伊在水流作用下到了某地登陆，”我高声叫道，“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想，他不会在小船上呆八个月！……他和他的伙伴们可能登上了一座岛屿或一块大陆，这个理由相当充分，不能放弃搜寻工作……”

“那当然……但是船员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意这种意见，”赫利格利摇着头说。

“这我清楚，水手长，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情绪不佳是否有所滋长呢？……”

“杰奥林先生，恐怕这是事实。赚到几百美元的满意心情已逐渐消失，再赚几百美元的美好前景也不妨碍说些牢骚怪话……不过，奖金还是诱人的！……从扎拉尔岛到南极，假设可以抵达的话，共有六度……每度两千美元，那就是一万二千美元。三十个人，每人合四百美元！……当‘哈勒布雷纳”号返航时，有大把大把的票子好往口袋里装呢！……尽管如此，这个可恶的赫恩还是恶毒地煽动他的同伙。用句俗话来说，我看他们已经准备解缆和转舵了！……”

“新招募来的，我承认有这事，水手长……可老船员……”

“嗯！……也有那么三四个人开始考虑了……他们看到越走越远，也很恐惧不安……”

“我认为，兰•盖伊船长和大副会令他们折服……”

“杰奥林先生，这还要看！……我们船长自己泄了气……或是他的责任感占了上风……他放弃了继续远征的计划……这不都是可能发生的么？”

是啊！我担心的正是这个。这种事一发生，那就无可救药了。

“杰奥林先生，至于我的朋友恩迪科特，我敢为他担保，就像为我自己担保一样。如果船长要到天边去——假设天有边的话——，我们也去。不过，说实话，我们两个，加上德克•彼得斯和你，要让他们听我们的，人数还实在太少！……”

“他们对混血儿有什么看法？……”我问道。

“说真的，我觉得，在航行延期的问题上，大家都特别怪罪他！……当然，杰奥林先生，请允许我说一句，这件事上你也有很大一份责任，而且出了大钱……阿瑟•皮姆不是淹死了，冻死了，便是压死了……总之，不论怎么死的，反正已经死了十一年！可是这个大头翁德克•彼得斯还固执地认为阿瑟•皮姆还活着……”

德克•彼得斯的看法也正是我的看法。在这个问题上，我与混血儿从来没有分歧。

“杰奥林先生，你看见没有，”水手长又说，“开始航行时，混血儿使人产生某种好奇心。他救了马尔丁•霍特的性命以后，人们对他产生了兴趣……当然他并没有比从前变得更为亲切、喜欢交谈。这个孤僻的人几乎从不出洞！……现在，大家终于知道了他是谁……在我看来，这并没有使他变得热情些！……不管怎么说吧，就是因为他谈到扎拉尔岛以南有大陆，才使我们船长下定了决心，驾驶双桅船向这个方向驶去。现在船只之所以越过南纬86度，也是由于他的缘故……”

“这我同意，水手长。”

“所以，杰奥林先生，我总担心有人会对他下毒手！……”

“德克•彼得斯会自卫的！谁敢动他一手指头，谁自己倒霉！”

“对，杰奥林先生，对，对。他那双手能把铁皮折断……谁要落到他手里，没他好受的！可是，人多势众，大伙对付一个，我想，总能狠狠揍他一顿，然后把他扔进舱底的……”

“我希望，最好不要闹到这个地步。赫利格利，预防任何针对德克•彼得斯的图谋，我把这事托付给你了……给你手下的人讲讲道理……告诉他们，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在暖季结束以前返回福克•兰群岛……千万不能让他们的非难给船长提供借口，没达到目的之前，便调转船头……”

“相信我好了，杰奥林先生！……我一定为你尽力……”

“你绝不会后悔的，赫利格利！按照度数算，每个人将来能得到四百美金。如果一个人比普通的海员更出色，哪怕在‘哈勒布雷纳’号上只担任水手长的职务，给他在四百美金后边加个零，那也不费吹灰之力！”

这可打中了这个怪人的要害。我很有把握能得到他的支持。是的，他会竭尽全力挫败这些人的阴谋，鼓起那些人的勇气，注意保护德克•彼得斯。他是否能够成功地阻止在船上发生反叛呢？……

十三日和十四日两天，没有发生任何特殊事件。气温更加降低。无数的鸟群不断北上。兰•盖伊船长指着鸟群，提醒我注意气温下降的情况。

他与我谈话时，我感到他最后一线希望的火花行将熄灭。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混血儿指出的陆地位置，踪影不见。我们已远离扎拉尔岛一百八十海里以上。四周是大海——眼前只是一片汪洋和渺无人烟的地平线。十二月二十一日以来，太阳的轮盘日益接近地平线，到三月二十一日就要擦过地平线而消失，那就是长达六个月的南极之夜了！……诚恳地说，就算威廉•盖伊及其五位伙伴，驾着那岌岌可危的小船，能穿越这么长的距离，我们难道有百分之一的希望能找到他们吗？……

一月十五日，进行了一次准确的测量，证明我们位于东经43度13分，南纬88度17分。“哈勒布雷纳”号距南极已不到两度，即不到一百二十海里。

兰•盖伊船长丝毫不想隐瞒这次测量结果，船员们对航海计算相当熟悉，也不会不明白。何况，他们不是还有马尔丁•霍特和哈迪两位师傅可以向他们讲清测量结果么？……再说，赫恩就不会在那里夸大其辞甚至达到荒诞不经的程度么？……

下午，渔猎手在玩弄手法以蛊惑人心这一点，我再不能有什么怀疑了。水手们蹲在前桅脚下，低声议论，并向我们投过恶意的目光。显然正在进行某些密谋策划。

有两三个水手，转身向着前甲板，毫不收敛地做出威胁的动作。一言以蔽之，牢骚声越来越响，杰姆•韦斯特不能一点听不见。

“安静！”他高声喊道。

他向前走去。

“谁再先张嘴，”他干脆利落地说，“我就找他算账！”

兰•盖伊船长却躲在自己的舱室内。我料想他会随时走出来，向大海最后看上一眼，然后下令调转船头。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可是，第二天，双桅船仍按原方向前进。舵手一直保持着正南方向。不幸——相当严重的情况——海上开始起雾了。

我再也坐不住了，更加惶恐不安。

可以看出，大副只待下达调头的命令。不管兰•盖伊船长感受到怎样的切肤之痛，他大概很快就会下达这道命令的。在这一点上，我完全能够理解他。

几天以来，我一直没有见到混血儿，至少是没有跟他谈上一句话。很明显，他被孤立起来了。他一出现在甲板上，大家就都躲开他。他到左舷支起臂肘，其他人立刻就到右舷去。只有水手长装作不离开的样子，跟他搭话。水手长提出的问题，一般也总是得不到回答。

我要说明的是，德克•彼得斯对这种情况根本不在乎。很可能他沉溺于自己固执的想法中，对此并无觉察。我再说一遍，如果他听到杰姆•韦斯特发出“航向正北”的命令，很难说他会采取什么鲁莽行动！……

他似乎在回避我，我自忖这是否出自某种小心谨慎的感情，“以免进一步连累我”。

十七日下午，混血儿却表现出要和我谈话的样子。我从这次谈话中得知的事情，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

下午两点半左右。

我有些疲劳，感到不大舒服，刚刚回到我的舱室。舱室侧面的窗子开着，后面的窗子是关着的。

我的房门对着舱面上的军官餐厅。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呀？……”我问道。

“是我，德克•彼得斯！”

“你找我有事吗？……”

“是啊！”

“我这就出来……”

“请你……最好……让我到你舱室里，好吗？……”

“请进吧！”

混血儿推门进来，随手将门关好。

我本来已经上床，这时便靠在床头，指了指安乐椅让他坐下。

他依然站在那里。

与往常一样，他有些拘谨，半天也没有开口。我便问道：

“德克•彼得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请你理解我……先生……我觉得让你知道比较合适……也只有你一个人会知道！……船员中……谁也料想不到的……”

“如果事情很紧要，你怕泄露出去，德克•彼得斯，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对……需要这样……是的！……该讲了！……我再也憋不住了！……它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说到这里，德克•彼得斯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接着，他又说道：

“我一直担心……我睡着了的时候……会从我嘴里漏出去……被人听见……因为我一做梦，就梦见这件事……在梦中……”

“你梦见谁？……”我问道。

“梦见他……他……还有……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躲在角落里睡觉……独自一人……怕别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

此时，我预感到，混血儿可能会解答我尚未向他提出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我思想中一直模糊不清，即：他离开伊利诺伊州以后，为什么要化名亨特来到福克兰群岛生活？

我一提出这个问题，他便分辩说：

“不是这个……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德克•彼得斯，我一定要你说。我首先想知道什么原因使你没有留在美国，什么原因使你选择了福克兰群岛……”

“先生，什么原因吗？……因为我想离可怜的皮姆近一些……我可怜的皮姆……我期望在福克兰群岛找到一个机会，登上驶向南极海洋的捕鲸船……”

“但是为什么要用亨特这个名字呢？”

“我再也不愿意用原来的名字了……由于‘逆戟鲸’号事件……我再也不愿用那个名字了！”

混血儿指的是在美国双桅横帆船上发生的麦秆拈阄那一幕。

那时，决定在奥格斯特•巴纳德、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水手帕克四个人中间，有一个作为牺牲，供其他三人食用……我回忆起阿瑟•皮姆曾坚决反对。但是他又迫不得已，丝毫不能拒绝“在这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悲剧中”——这是他的原话——扮演光明磊落的角色。我还记得这可怕的一幕，令人痛苦的回忆毒化了每个得以幸存下来的人的生活。

是的！麦秆拈阄——阿瑟•皮姆把几根长短不一的小木片和小骨片握在手里……谁拿到最短的一根，就意味着谁要作为牺牲……阿瑟•皮姆在书中谈到，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冷酷心理，要欺骗他的伙伴，“搞鬼”——这是他用的词……但他并没有那样做，并请求人们宽恕他产生过这个念头！……请各位设身处地想一想！……

后来，他下了决心，伸出了那紧紧捏着四根骨棒的手……

德克•彼得斯第一个抽了……他很走运……他不再担惊受怕了。阿瑟•皮姆算计着，此时，不利于他的因素又增加了一分。

该奥格斯特•巴纳德抽了……这家伙也得救了！

现在，阿瑟•皮姆划算着，他和帕克两人机会均等……

这时，猛虎般的冷酷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对他可怜的同伴、他的同类，产生了无比强烈的魔鬼般的仇恨……

五分钟过去了，帕克也不敢抽……最后，阿瑟•皮姆两眼紧闭，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如何。后来他感到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

这是德克•彼得斯的手……阿瑟•皮姆已逃脱了死亡的命运。

这时，混血儿向帕克扑去，背后一拳将他打翻在地。然后，便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餐——“这血淋淋的现实，怎样震动人的心弦，是任何语言所无法描绘的。”

是的！……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我早就熟悉。但我长时间以来，一直认为那是臆造的，现在才知道并非如此。这件事于一八二七年七月十六日在“逆戟鲸”号上确确实实发生过。德克•彼得斯为什么要来向我谈起这段往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大概很快就会明白的。

“那么，德克•彼得斯，”我说道，“我问你，既然你坚持要隐姓埋名，那为什么你又要在‘哈勒布雷纳’号停靠扎拉尔岛时披露你的真名实姓呢？……为什么你不一直保留亨特这个名字呢？……”

“先生……请理解我！……当时，他们对向更远处前进犹豫不决……有意返回……并已做出决定……于是我想……是的！……说出我是‘逆戟鲸’号上的……绳缆师傅……德克•彼得斯……可怜的皮姆的伙伴……他们会听信我的话……会跟我一样相信他还活着……会去寻找他……可是，后果却很严重……因为……承认我是德克•彼得斯……就是那个杀死了帕克的人……可是，那是饥饿……难忍的饥饿……”

“你看，德克•彼得斯，”我又说道，“你说的未免过于严重了……如果你抽着了短签，你不是也会遭到帕克的命运么！……人们是不会怪罪你的……”

“先生……告诉我！……帕克家里的人会像你这么说么？……”

“他家里人？……那他是有亲属的了？……”

“是的……正因为如此……阿瑟•皮姆……在故事里……给他更换了名字——帕克原来并不叫帕克……他叫……”

“阿瑟•皮姆做得很对，”我回答道，“我并不想知道帕克的真实姓名！……你保密吧！……”

“不……我要告诉你……它沉重地压在我的良心上……杰奥林先生……我向你说了以后……可能会感到松快些……”

“不，德克•彼得斯……不要这样！”

“他叫霍特……内德•霍特……”

“霍特……”我大叫失声，“霍特……与我们的帆篷师傅同姓……”“那是他的亲兄弟，先生……”

“马尔丁•霍特……是内德的弟弟？……”

“是的！……请你听明白……是他弟弟……”

“可是，你以为内德•霍特在‘逆戟鲸’号沉没时，和其他人一起淹死了……”

“不是……要是他知道我曾……”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把我抛到床外。

双桅船刚才向右舷方向侧倾十分厉害，几乎翻船。

我听到一个怒气冲天的声音喊道：

“是哪个狗东西在掌舵？……”

这是杰姆•韦斯特的声音，那个被质问的人，是赫恩。我急忙奔出舱室。

杰姆•韦斯特揪住赫恩水手服的领子，一再追问：

“你放开舵轮了吗？……”

“大副……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告诉你！……准是你松开了手！再稍微松一点，双桅船就翻了！”

显然出于某种原因，赫恩曾一度离开了舵轮。

“格雷希恩！”杰姆•韦斯特高声喊道，叫过来一个水手，“你掌舵！赫恩，到货舱底下去……”

突然响起了一声呼喊：“陆地！”所有的目光齐向南方望去。

第六章

在埃德加•爱伦•波的书中，第十七章的标题就是这么一个词。我在这个词的后面加上一个问号，作为我的故事第六章的标题，我觉得很合适。

双桅船前桅顶上传下来的喊声，指的是一座岛屿还是一块大陆呢？……大陆也好，岛屿也好，等待我们的会不会又是失望呢？……我们到这么高的纬度上来寻找的人，会在那里么？……阿瑟•皮姆——尽管德克•彼得斯肯定他还活着，但他肯定死了——是否曾涉足于这块陆地呢？……

一八二八年一月十七日——阿瑟•皮姆的日记中称这一天是多事的一天——，在“珍妮”号上响起这一声呼喊的时候，用的是这样一句话：

“右舷吊杆方向发现陆地！”

“哈勒布雷纳”号上，本来也可以这样喊上一声。

在同一侧，海天相接的地方，有模模糊糊的轮廓显现出来。

对了，当时这样向“珍妮”号的船员们报告的那块陆地，正是贝尼小岛，寸草不生，渺无人烟。由那往南不到一度，便是扎拉尔岛。那时扎拉尔岛还是土地肥沃、可以居住的，也有人居住。后来兰•盖伊船长也曾希望在那里与他的同胞相聚。但是现在这个未知的、又深入南极海洋五度之远的土地，对我们的双桅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这里就是我们朝思暮想、苦苦追求的目的地吗？……威廉•盖伊和兰•盖伊两兄弟会在这里久别重逢、热烈拥抱吗？……那么，“哈勒布雷纳”号的行程就接近尾声，“珍妮”号的幸存者重返祖国便是这次远征的最后成功了？……

我再重复一遍我和混血儿的想法：我们的目的不单单是这个，我们要的成功也不是这个。既然陆地已展现在我们面前，那就先登岸，以后再看着办吧！

我这里应当先说明一下，这一声呼喊顿时引起我们情绪的变化。我再不考虑德克•波得斯刚才向我吐露的秘密，可能混血儿也已将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向船头奔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杰姆•韦斯特呢？任何事情也休想干扰他的工作。他重申他的命令。格雷希恩过来掌舵，赫恩被关进舱底。

处罚是公平合理的，不会有人反对。因为赫恩的粗心大意或者说笨拙的行为曾一度危及双桅船的安全。

尽管如此，来自福克兰群岛的水手中，有五六个人，仍禁不住嘀咕几句。

大副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住嘴，这几个人马上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了。

听到桅顶瞭望员的喊声，自然兰•盖伊船长也急忙奔出他的舱室。他以热切的目光观察着距此还有十到十二海里的这块陆地。

我说过，我已经不再考虑德克•彼得斯刚才告诉我的隐情了。只要这桩秘密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不论是我还是他，都会守口如瓶的——，就不需担心。但是，如果不巧，马尔丁•霍特知道了他哥哥的名字被改成了帕克……这个不幸的人并没有在“逆戟鲸”号沉没时淹死，而是由于命运的驱使，成了拯救他的同胞免于饿死的牺牲品……并且是被自己的救命恩人德克•彼得斯亲手打死的！……这就是混血儿坚决拒绝接受马尔丁•霍特的感谢的原因……也是他总是回避马尔丁•霍特的原因……因为他曾以马尔丁•霍特亲兄弟的血肉充饥……

水手长刚才将船头向右转了90度。双桅船小心翼翼地前进，这在生疏海域航行极为必要。很可能这里有浅滩，有暗礁，有发生搁浅和船毁人亡的危险。在“哈勒布雷纳”号目前所处的情况下，搁浅一次，即使能够再浮起来，也必然导致冬季到来之前无法返航的严重后果。一定要万无一失。

杰姆•韦斯特下令减帆。水手长命人卷起第三层帆、第二层帆和顶帆，“哈勒布雷纳”号只剩下了后桅帆、前桅帆和三角帆。要在几小时内驶过与陆地之间的距离，这些帆已足够。

兰•盖伊船长令人马上放下探测锤，测得水深为一百二十寻。又进行了几次探测，表明海岸非常陡峭，可能如削壁一般直立水下。这里的海底可能是突然拔地而起，而不是由缓坡与海岸相衔接。所以船只前进只能探测锤不离手了。

天气一直晴朗。天空中从东南到西南方向上有一层薄雾。陆地模糊的轮廓勾勒出来，好像天边的浮云，在雾气的缝隙中时隐时现。要仔细辨认，颇有几分困难。我们都一致认为，这块陆地高达二十五到三十杜瓦兹，至少最高部分应是如此。

不！这不可能是幻觉在捉弄我们，但是我们屡经挫折的心灵却在这样担心。随着渐渐接近这最重要的目标，种种的恐惧和不安在我们心中涌起，这不是很自然的么？……在这遥遥在望的海岸上，我们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啊！如果只是幻影，只是看得见而摸不着的海市蜃楼，我们又该多么失望！想到这里，我的头脑甚至混乱起来，出现了幻觉。仿佛“哈勒布雷纳”号缩小了，小得好似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与埃德加•爱伦•波完全相反，他说在这无法形容的海面上，船只显得更大……正如一个活着的有生命的机体在增长一般……

如果有航海地图，哪怕是简单的罗盘地图，能提供一些沿岸的水文情况、登陆地点的自然情况以及港湾的情况，是可以大胆航行的。在其他任何地区，一位人们认为并不莽撞的船长，也不会把在海滨抛锚的命令推迟到第二天。但是在这里，必须慎之又慎！在我们面前，并没有任何障碍。在这连续白昼的季节，夜间依然阳光照耀，不亚于白天。发光的星体尚未从西部地平线隐没下去，它那持续的光辉沐浴着南极洲的广阔天地。

从这一天起，船上航海日记上记载着气温不断下降。置于露天和阴影处的温度计指示出只有华氏32度（摄氏0度），水温只有26度（摄氏零下3度33分）。气温下降从何产生呢？这里正是南极的盛夏呀！

不管怎么说，一个月前跨越大浮冰后已经脱掉的呢绒服装，船员们又穿上了。双桅船满后侧风顺风行驶，这里的初寒乍冷还感觉不太明显。然而我们很清楚，一定要赶快到达目的地。在这个地区耽搁下去，面临着在这里过冬的危险，不是藐视老天爷吗？

兰•盖伊船长几次让人放下重重的探测锤，测定水流的方向。他辨认出水流已开始偏离原来的方向。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块大陆，还是一座岛屿呢？”他说，“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使我们肯定下来。如果这是一块大陆，我们就可以得出结论说，水流准是在东南方向找到了一条出路……”

“很可能，”我回答说，“南极洲这块坚实的部分被缩成了极顶，我们可以绕过它的边缘。不管情况如何，把具有一定准确性的测量结果记录下来，还是有用的……”

“杰奥林先生，我正在这样做。我们将带回大量关于这部分南极海洋的资料，这对今后的航海家是有用的……”

“如果哪一天果真有人冒险来到这个地方的话，船长！我们之所以获得成功，是因为有特殊情况帮了我们的忙：暖季提前，气温比正常情况高，坚冰解冻迅速。二十年……五十年……这种情况会出现一次么？”

“所以，杰奥林先生，我要感谢上苍。我又产生了希望。既然天气一直晴好，海风和水流不是也会把我的哥哥和我的同胞带到这里来么？他们不是也可能在这里登陆么？……我们的双桅船能做到的事，他们的小船也能做到……他们出发远航，航程可能无限延长，他们不会不携带给养的……他们曾多年得到扎拉尔岛向他们提供的食物，为什么他们在这里会找不到呢？……他们拥有弹药和武器……在这水域中有丰富的鱼类，还有海味……对！我的心中充满了希望，我多么希望这几个小时赶快度过啊！”

我并不像兰•盖伊船长那样充满信心，但是我庆幸的是他又有了信心。如果他的寻找目的达到了，说不定我也能得到同意，继续去寻找阿瑟•皮姆——即使到距离我们不远的这块陆地内部去，也在所不惜！

“哈勒布雷纳”号在清澈的水面上缓缓向前，水中游动的鱼群都是我们曾经见过的种类。海鸟飞来的越来越多，似乎也不太怕人，绕着桅杆盘旋或栖息在帆架顶端。好几条长达五、六法尺的微白长条被拉到船上，这是由闪闪发光的小型软体动物群组成的，犹如数以百万计的小颗粒组成的真正的念珠。

海面上，条条鲸鱼出现，从喷水孔中喷出条条水柱。我注意到所有的鲸鱼都取道向南。那么可以有理由认为，在这个方向上大海是伸向远方的。

双桅船保持原速继续行驶了二三海里。首先出现的海岸是不是西北东南走向的呢？……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然而望远镜还搜寻不到任何细节——即使再航行三小时，也是一样。

船员们都聚集在航楼上，不动声色地望着。杰姆•韦斯特爬上前桅，在顶上观察了十分钟，仍然没看出任何准确的东西。

我站在舱面室后面左舷处，臂肘倚在舷板上，目光扫视着海天相连的一线，只有东部这个圆周有所中断。这时，水手长来到我面前，没有任何客套，便单刀直入地对我说道：

“杰奥林先生，请你允许我跟你谈谈我的看法，好吗？……”

“谈吧，水手长！如果我认为不正确，我可以不接受么！”我回答道。

“肯定正确！随着我们逐步接近，恐怕只有瞎子才会不同意这种看法！”

“那你是什么看法呢？”

“杰奥林先生，在我们前面出现的，根本不是陆地……”

“你是说……水手长？……”

“你仔细看看……把手指头放在你眼睛前边……别动……顺着右舷吊杆方向看下去……”

我按照水手长的要求做了。

“看见了吗？……”他又说道，“不是与双桅船比，而是和自己比，这些大家伙若是不移动，叫我再也没有酒兴喝威士忌好了！……”

“你得到的结论是……”

“这是移动的冰山。”

“冰山？……”

“没错，杰奥林先生。”

水手长不会弄错吧？……那么，等待我们的又是失望了？……海面上，真的不是海岸，而只是漂流的冰山吗？……

在这点上，很快就不需犹疑了。船员们不再相信这个方向上有陆地存在，已经有一会了。

十分钟以后，桅顶瞭望员报告说，好几座冰山从西北方向而来，斜插进“哈勒布雷纳”号的航线上……这个消息在船上产生了多么可怕的后果！……我们最后的一线希望，转瞬间破灭了！……这对兰•盖伊船长是多么大的打击啊！……看来，这片极区的陆地，还应该到更高的纬度上去寻找，尚不能肯定确实找得到！……

这时，在“哈勒布雷纳”号上响起了几乎异口同声地呼喊：

“调转船头！……调转船头！”

是的，虽然赫恩并没在那里煽动，福克兰群岛的新船员还是公开表明了他们的意志，要求向后转。我应该承认，大部分老船员好像也同意他们的意见。

杰姆•韦斯特不敢强迫他们安静下来，他在等待着上司的命令。

格雷希恩在舵轮上值班，随时准备转舵。他的伙伴们也把手伸向系缆双角钩，准备解开下后角索……

德克•彼得斯一动不动，靠在前桅杆上，低着头，蜷缩着身子，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他忽然向我转过身来。他向我投来的是什么样的目光啊！——饱含着恳求又充满了愤怒！……

我也不知道是一股什么难以阻挡的强大力量推动着我，要我去亲自干预，再一次表示反对！……一个不容争辩的理由在我头脑中刚刚出现。

于是，我面对大家发了言，决心不顾一切地捍卫这个观点。我的语气充满了信心，以致没有一个人试图打断我的话。

我谈的主要内容是：

“不！还不能完全灰心失望……陆地不会很远了……我们面前的并不是极地大浮冰，大浮冰只有在辽阔的海面上由冰块堆积才能形成……这是冰山，冰山必定是从坚固的基础上分离出来的，或是大陆，或是岛屿……既然每年都在这个季节解冻，那么，冰山顺水流漂动的时间肯定还很短……在冰山后面，我们大概可以找到冰山形成的海岸……再过二十四小时，最多四十八小时，如果依然见不到陆地，兰•盖伊船长就一定调头北返！……”

我是否说服了他们，还是我应该利用赫恩不在的时机，再次用增加奖金的诱饵吸引他们呢？赫恩现在无法与他的同伴联系，也无法蛊惑他们，对他们大喊大叫，说什么这是对他们进行最后的引诱，将导致双桅船的灭亡等等了！……

还是水手长帮了我一把。他以饱满的情绪说道：

“很有道理，我完全同意杰奥林先生的意见……陆地肯定不远了……到这些冰山的后面去寻找，不需费多大力气，也不要冒多大危险。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每向南前进一个纬度，口袋里又可以多装进一百来块美金。与之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要忘记，美金喜欢进到口袋里，也喜欢从口袋里溜掉呀！……”

说到这里，厨师恩迪科特立即附和，给他的朋友水手长帮腔。

“对！……太好了！……一笔美金！”他高声喊道，露出两行雪白的牙齿。

如果“哈勒布雷纳”号驶向冰山方向，船员们是会同意水手长的观点呢，还是竭力抵制呢？……

兰•盖伊船长又拿起望远镜，对准这些移动的庞然大物。他极为仔细地观察了一会，然后高声发出命令：

“航向，南南西！”

杰姆•韦斯特下令进行操作。

水手们迟疑了片刻，还是服从了。他们开始轻轻转动帆桁，拉紧下后角索。张满了风帆的双桅船，又恢复了原速。

操作结束，我走到赫利格利面前，将他拉到一边，对他说道：

“水手长，谢谢你！”

“唉！杰奥林先生，这回好歹算过去了，”他摇摇头，回答道，“但是不能再硬拉了！……到那时，大家都要反对我了，甚至恩迪科特也说不定……”

“我可没有说任何不可能的事！……”我激动地辩白道。

“我不否认，这事倒是有几分把握。”

“是啊……赫利格利，我说过的，就是我想的。我毫不怀疑，我们最终将在冰山后面找到陆地……”

“可能，杰奥林先生，这是可能的！……那就让它两天内出现吧！否则，我水手长保证，什么也挡不住我们要调转船头了！”

以后的二十四小时当中，“哈勒布雷纳”号沿南南西方向前进。在浮冰块中航行，航向不得不经常改变，速度不得不降低。双桅船一进入冰山线，就要斜插过去，航行变得非常困难。然而，在南纬70度上那些拥塞在大浮冰四周的浮冰群和流冰，在极圈地带洋面上由于受到南极风暴的扫荡而呈现的那种凌乱现象，却无影无踪。大块大块的浮冰庄重地缓缓地漂流过去。这些巨大的冰块，用极其准确的字眼来形容，都显得“崭新”，可能几天以前才刚刚形成吧？……冰山高达一百到一百五十法尺，重量可达到几千吨。为了避免碰撞，杰姆•韦斯特小心翼翼地警戒着，他一刻也不曾离开过甲板。

透过冰山之间留出的航道，我试图辨别出陆地的迹象。如果能确定陆地的方向，必使双桅船更为直接地靠近南方。但是毫无结果。我没有见到任何可以使我拿准主意的东西。

直到现在为止，兰•盖伊船长可以将罗盘的指示看作是准确的。磁极在东经方向上，距离我们尚有几百海里，对指南针还没有任何影响。罗盘针没有在极区附近的五到七方向角间胡乱摆动，而是保持稳定。所以还可以相信。

尽管我的信念以严格的论据为基础，仍然没有任何陆地的迹象。我自忖，是否船只航向再向西一些更为合适，哪怕使“哈勒布雷纳”号偏离地球子午线交叉的极点，也没有关系。

大家给我四十八小时时间。现在，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逝去，可以明显看出，失望的情绪又逐步抬头，不守纪律的倾向更加严重。再过一天半，我再也无法与这普遍的沮丧情绪作斗争了……双桅船最终将向北撤退。

船员们默默无语地操作着，杰姆•韦斯特用简洁的话语发出命令，变换方向，穿过航道。为了避免碰撞，有时贴近风向迅速行驶，有时又转到几乎吃紧风的程度。尽管监视持续不懈，水手操作灵巧，迅速敏捷，冰山与船体之间危险的擦碰仍然不时有所发生。船只驶过之后，在冰山的棱角上留下了长长的柏油痕迹。确实，一想到船板可能开裂，海水可能侵入，最勇敢的人也会不寒而栗……

需要说明的是，冰山的底部却很陡峭，攀登上去是不可能的。杰姆•韦斯特用简洁的话语发出命令。因此，本来在冰山群集的海域里为数众多的海豹，我们竟一只也没见到。过去，“哈勒布雷纳”号所过之处，喧嚣的企鹅纷纷跃入水中。这次甚至没有见到一群企鹅。飞鸟似乎更为稀少，更加迅速逃遁。这荒无人烟的地区，处处使人感到焦虑不安的恐惧，我们之中，谁也无法摆脱这种情绪。“珍妮”号的幸存者，如果被带到这可怕的荒漠之中，能够找到栖身之地、得以活命么？对这一点还能抱什么希望么？……如果“哈勒布雷纳”号也在这里失事，还会留下一个人作为见证么？……

为了穿过冰山一线，双桅船从昨天起放弃了向南的航向。从那时起，可以看到，混血儿一反常态，他总是蹲在前桅脚下，目光离开了海面，只在帮助操作时才站起来，工作中再也没有过去的那种热情和机警了。说真的，他灰心丧气了。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再相信他“珍妮”号上的伙伴还活着……这种想法是不会在他头脑里产生的。而是他本能地感到，沿着这个方向，是找不到可怜的皮姆的踪迹的！

如果他对我说：

“先生……请理解我……不是从这里走……不对……不是从这里走！……”

我该怎样回答他呢？……

晚上近七点钟，起了浓雾。只要浓雾不消散，双桅船的航行就极为困难，极为危险。

这一天，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焦虑不安，情况翻来覆去的变化，使我疲惫不堪……我回到自己的小舱室，和衣而卧。

我没有睡意，心烦意乱，思绪万千。过去，我的思维是那么冷静，现在却是这样的亢奋。我想，在这埃德加•爱伦•波的主人公如鱼得水的特殊环境中，反复阅读埃德加•爱伦•波的著作，对我已经发生了连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影响……

明天四十八小时就到期了，这是在我的请求下，船员们给我的最后的施舍。

我走进舱面室时，水手长曾对我说：

“怎么样？事情不是像你希望的那样吧？……”

不是！当然不是。在大队的冰山后边，根本没有出现陆地。浮动的庞然大物之间，没有发现任何海岸的迹象。明天兰•盖伊船长就要调头北返……

啊！为什么我不是这条船的船主呢！……如果我以前得以将它买下，哪怕花掉我全部的财产也在所不惜！如果这些人都是用皮鞭驱使得了的我的奴隶，“哈勒布雷纳”号的远征就永远不会半途而废……哪怕会将双桅船一直带到南极洲的轴点上！轴点的上空，南十字座的群星射出闪闪的光芒！……

千百个主意，千种遗憾，千种意念，在我头脑中翻腾，我的头脑完全混乱了……我想起来，可是仿佛有一只手，沉重而无法抵抗，将我牢牢地按在床上！……我想立刻离开这间舱室，离开这噩梦缠身的地方……我想将“哈勒布雷纳”号的一只小艇投入海中……我和德克•彼得斯跳上小艇。他会毫不犹豫地跟随着我！……然后，任凭南去的水流将我们卷走……

我这么做了……是的！我这么做了……在梦中！……这是第二天……兰•盖伊船长向地平线上最后看了一眼，下令调转船头……一只小艇拖在双桅船后边……我告知了混血儿……我们溜下小艇，没有被人发现……我们砍断了缆绳……双桅船向前驶去，我们留在后边……水流将我们推走了……

我们就这样在一直自由流动的海洋上行进……最后，我们的小艇停住了……那里是一块陆地……我似乎遥遥望见了高耸于南极地盖之上的类似狮身人面怪兽的东西，冰雪怪兽……我向他走去……我向他问讯……他向我吐露了这神秘地区的秘密……这时，在这神话魔怪的周围，出现了阿瑟•皮姆肯定是事实的那些现象……晃动的雾障，点缀着一道道的闪光，撕裂开来……在我眩晕的目光前，高高耸立着的已不是那超人的巨大面庞……而是阿瑟•皮姆……这南极的凶神恶煞，在高纬度的烈风中展开一面美国国旗！……

这梦境是突然中断了，还是随着飘逸无定的想象演变了，我不知道；但是我感到是突然惊醒的……我似乎感到双桅船的摇摆发生了变化，船只缓慢地向右舷倾斜，滑行在平静的海面上……然而，这既不是左右摇摆，也不是上下颠簸……

是的，我感到被向上抛了起来，仿佛我的床成了气球上的吊篮……仿佛重力作用在我身上消失了……

我没有弄错，我又从梦境中回到现实中来……

原因不明的撞击在我头上响起。舱室内，板壁偏离了垂直方向，使人想到“哈勒布雷纳”号正向侧面翻倒。几乎同时，我被弹出床外，桌角险些将我的头盖骨劈开……

最后，我爬起来，牢牢抓住侧面的窗框，我把身体斜顶在门上，朝着餐厅的门打开了……

这时，舷墙发出咔咔的折裂声，左舷中部也发出断裂的响声……

是不是雾中航行，杰姆•韦斯特未能避开哪一座高大的冰山，双桅船与冰山相撞了？……

突然，船后部舱面室上爆发出激烈的叫骂声，然后是恐怖的喊叫，全船人员近似疯狂的叫喊混成一团……

最后又发生了一次碰撞，“哈勒布雷纳”号就再也不动弹了。

第七章

我只得在舱室地板上爬行，到了门口并来到甲板上。

兰•盖伊船长已经离开他的舱室。倾斜度很大，他只能跪着挪动，总算抓住了舷墙上扯旗用的转动架。

船头附近，航楼和前桅之间，船首的三角帆已经垮下，有如一顶吊索松弛的帐篷。从三角帆的褶皱中，露出几个人头。

悬空挂在右舷侧支索上的有德克•彼得斯、哈迪、马尔丁•霍特和脸色黝黑、惊恐万状的恩迪科特。

可以相信，此时此刻，要让他和水手长让出自跨越84度以来应获奖金的百分之五十，他们一定是心甘情愿的！……

有一个人爬到我跟前。甲板的倾斜度很大——至少50度，没办法站起来。

这是赫利格利，他像水手在帆架上运动那样靠拢过来。

我直挺挺躺在地上，脚蹬门框，不担心会滑到通道尽头去了。

我把手伸给水手长，艰难地帮助他向上移动，到我身边。

“出什么事了？……”我问他。

“杰奥林先生，是搁浅了！”

“我们搁浅了？……”我失声叫道。

“岸边就意味着陆地。”水手长讥讽地回答，“而陆地，从来就只存在于德克•彼得斯这个魔鬼的想象中！”

“到底出了什么事？……”

“浓雾中一座冰山来到，我们未能躲开……”

“一座冰山，水手长？……”

“是的！一座冰山正好挑这个时候翻个！翻个的时候，碰上了‘哈勒布雷纳’号，把船甩起来，就像球拍子接羽毛球一样。我们现在就这样搁浅在高于南极海平面一百多法尺的地方了。”

怎能设想，“哈勒布雷纳”号的远征会有比这更为可怕的结局呢！……在这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当中，我们唯一的交通工具离开了它的自然环境，被一座失去平衡的冰山送上了一百法尺以上的高度！……是的，我再重复一句，这是多么可怕的结局啊！在惊涛骇浪中被吞没，在野人攻击中被摧毁，在冰山中被撞碎，这是每一艘进入极海的船只都会面临的危险！……然而“哈勒布雷纳”号却被一座漂浮的冰山翻个时高高举起，此时几乎搁浅在冰山的顶部。不！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利用我们拥有的手段，是否能够把双桅船从这么高的地方放下来，我不知道。但是，另一方面，我很明白，兰•盖伊船长、大副及老船员们，一旦从最初的恐惧中清醒过来，不管情况多么险恶，他们并不是绝望气馁的人。我对这一点坚信不疑。是的！他们将会竭尽全力共同自救。至于要采取什么措施，目前谁也谈不出来。

浓雾有如灰黑色的纱幕，一直笼罩着冰山。除了狭窄而不平的凹面，将双桅船卡在其中以外，我们完全看不见冰山庞大的躯体，也无法得知，在这向东南漂流而去的冰山群中，它占据着什么位置。

法语中“搁浅”一词如逐字直译，则为“上到岸边”，因有此谑语。

如果冰山突然晃动，双桅船就可能下滑。最起码的谨慎措施，就是撤离“哈勒布雷纳”号。难道我们能够肯定，冰山在海面上能最后恢复平稳吗？冰山的稳定性可靠吗？……难道不应该对发生新的倾覆有所预料吗？……如果双桅船悬空直滑下去，我们之中有谁能够安然无恙得以逃命呢？谁又能免遭被万丈深渊吞没的最后命运呢？……

几分钟之内，船员们都离开了双桅船。每个人在坡上找个栖身之处，等待冰山从云雾笼罩中显露出来。斜射的阳光完全无法穿透浓雾。不透光的层层水滴使阳光黯然失色，只能勉强感到红色巨轮的存在。

人们相隔十几步远，还能彼此看见。“哈勒布雷纳”号看上去，只是模糊的一团，黑乎乎的颜色在白色的冰雪之中，显得格外鲜明。

这时很有必要查问一下，出事的时候，全部留在双桅船甲板上的人当中，有没有被抛出舷墙之外，甩到斜坡上，跌入大海的。按照兰•盖伊船长的命令，在场的海员们都走了过来，聚到我和大副、水手长、哈迪师傅及马尔丁•霍特师傅周围。杰姆•韦斯特点名……有五个人没有回答，一个是老船员、水手德拉普，还有四名新船员，是两名英国人，一名美国人和一名火地岛人，他们都是在福克兰群岛登船的。

就这样，这场灾难夺去了我们五个人的生命。这是从克尔格伦群岛出发远征以来，第一批死难者。他们会是最后一批吗？无疑这些不幸的人是遇难身死了。我们到处呼叫，到冰山侧面寻找，凡是有些突出的部位能挂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但是毫无结果。

浓雾消散以后，再次寻找，依然毫无结果。当“哈勒布雷纳”号从底下被抓住的时候，船体晃动十分剧烈而又突如其来，这些人无力紧紧抓住舷墙。很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们的尸体了，估计水流已将尸身带往大海。

五个人死亡已确定无疑，我们每个人都陷入了绝望之中。这时，威胁着穿越极区探险的各种危险，其可怕的前景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赫恩呢？”一个声音问道。

一片沉默中，马尔丁•霍特提到了这个名字。

我们把赫恩忘了。渔猎手被关在底舱中，会不会被压死了？……

杰姆•韦斯特向双桅船奔去，利用吊挂在船头的缆绳爬上船，到了船员休息舱，从那里进入底舱……

我们大家一动不动、默默无声地等待着，关注着赫恩的命运，虽则船员中的这个丧门星并不大值得怜悯。

然而，此刻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在想，如果听了赫恩的劝告，如果双桅船踏上向北的归途，全体船员就不至于将一座漂浮的冰山当成唯一的避难所了！……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当初极力鼓吹继续这场远征的人，我的责任有多大，我几乎不敢想！

大副终于又在甲板上出现了，赫恩跟随在后。渔猎手所在的那块地方，无论是舱壁，还是肋骨，还是船壳板，竟然都没有折断，真是奇迹！

赫恩顺着双桅船下来，脱离了险境。他一句话没说，便回到自己的同伴中去。再也不用管他了。

将近清晨六时，气温迅速降低，浓雾消散。这并不是完全凝结的水汽，而是叫做“雾凇”或结晶霜的现象，在高纬度地区有时发生。有大量棱柱型纤维附着在冰山侧面，竖起一层薄薄的硬壳，尖端朝着风向。兰•盖伊正是从这一点上辨认出来的。这种雾凇，航海家们是不会把它与温带地区的霜相混淆的，霜的凝结只是沉积地表以后才能形成。

这时我们可以估计一下这个庞然大物的体积了。我们在上边就像爬在甜面包上的小苍蝇。肯定从下边看，双桅船也不会显得比大商船上的多桨小艇大多少。

看来，这座冰山周围有三百到四百杜瓦兹，高有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法尺。根据计算，水下部分大概比这还要大四到五倍，所以，有几百万吨重。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冰山与较温和的海水接触，下部被侵蚀，就逐渐浮起来。由于重心转移，只有来一次突然的翻倒才能重新取得平衡。这样就把原来的水下部分翻到水平面以上。“哈勒布雷纳”号被这种倾覆撬起，有如被一个巨大的杠杆撬起一样。在极地海面上有大量的冰山这样翻转，这对靠近的船只是一大危险。

我们的双桅船嵌镶在冰山西侧的一凹处中。船体向右舷倾斜，船尾翘起，船头向下。可以想到，只要有微小的震动，双桅船就会沿着冰山的斜坡滑下海去。造成搁浅的这一侧，撞击相当猛烈，船壳板及舷墙被撞穿，有两杜瓦兹长。第一次撞击，固定在前桅前部的厨房，系索拉断，直滚到舱面室出口处。舱面室的门位于兰•盖伊船长和大副的舱室之间，从合页上被拉下来。上桅和顶桅，由于缆索断裂，已经垮下。我们发现在栈桥高度上有崭新的断裂痕迹。各种残渣碎片，桅桁的，桅杆的，部分船帆，大桶，箱子，鸡笼，散落在这庞然大物的底部，并随它一起漂流。

目前情况下，特别令人担心的是，“哈勒布雷纳”号上的两只小艇，右舷的小艇在搁浅时已被撞碎，只剩下第二只了。这只比较大，仍用滑轮吊挂在左舷的吊艇杆上。最紧要的事情，是要将它放到安全的地方去，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自救工具了。

初步检查结果是，双桅船的低桅都还保持原来位置。如果今后能把船只放下，仍可使用。但是怎样才能使船只离开这个冰坑而返回到它的自然环境去呢？一言以蔽之，怎样才能像让一条新船下水一样，使它“下水”呢”？……

当只有兰•盖伊船长、大副、水手长和我在一起时，就这个问题，我探问他们的态度。

“这项工作会带来很大的危险，这我同意，”杰姆•韦斯特回答，“但是，既然这很必要，我们就一定要干。我想，必须凿出一条冰床直达冰山底部……”

“而且一天也不能延误！”兰•盖伊船长补充道。

“水手长，你听见了吗？……”杰姆•韦斯特又说道，“从今天开始就干起来！”

“听见了，大家一起干！”水手长回答，“不过，船长，请你允许，我想提一个意见……”

“什么意见？……”

“这项工作开始之前，让我们检查一下船体，看看有哪些损坏的地方，还能不能修理。如果损坏严重，下水又有什么用呢？会马上沉底的！”

大家都同意水手长这正当的要求。

浓雾散去，明亮的阳光照亮了冰山的东部，从这里极目远望，可见烟波浩淼的大海。这一侧并不是双脚难以找到支点的光滑表面，而是呈现出许多凸凹不平，有突起的部分，也有陡坡，甚至还有平台地带，可以轻而易举地建起临时营地的。然而要特别当心巨大冰块的坠落。由于很不平稳，稍有震动就会分离出来。确实，上午就有好几次这种冰块滚入海中，发出雪崩般可怕的巨响。

总的说来，似乎冰山坐落在新基底上还很稳固。而且，如果重心处于浮力线水平以下，是不需担心发生新的倾覆的。

自从出事以来，我还一直没有机会和德克•彼得斯说话。点名时听到他答到，我就知道他不在牺牲者之列。这时，我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狭窄的突出部位上，目光朝着什么方向，是可想而知的……

为了对船体进行一次仔细的检查，我陪同兰•盖伊船长、大副、水手长、哈迪师傅和马尔丁•霍特师傅，再次朝双桅船走去。左舷一侧，可能较容易修理，因为“哈勒布雷纳”号是向另一侧倾斜的。右舷，如果要在检查中不漏掉任何部位，无论如何也要凿开冰层下到龙骨部位去。

经过长达两小时的检查，得出的结果是：损坏并不严重，大体上属于一般的修理。强烈的撞击下，有两三块船板断裂，露出扭曲了的船钉，张开的接缝。内部肋骨完好无损，底肋骨一点没有变形。我们这条船专为在南极海洋航行而建造，经受住了考验。如果是其他船只，不那么结实，早就粉身碎骨了。当然，舵已从镶铁中分离出来，但这很容易修好。

内部外部检查完毕，看来损坏程度比我们担心的要轻一些，这方面我们算放心了。

放心……是的……如果我们能成功地使双桅船重新下水，才会真的放心！

早饭以后，决定开始动手挖一条倾斜的冰槽，可以使“哈勒布雷纳”号一直滑到冰山底部。但愿上帝保佑工程成功！在这样的条件下，冒着南极冬季的严寒，在这浮动的庞然大物上度过六个月，不知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想到这里，谁能不胆颤心惊呢？冬天来到，我们谁也逃脱不了最可怕的死亡——冻死……

这时，距离我们百步开外的德克•彼得斯，正观察着从南向东的地平线。他的大粗嗓门叫喊道：

“发生故障了！”

发生故障了？……如果不是指浮动的冰山突然停了下来，混血儿的这句话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呢？至于停止的原因，现在还不是研究它的时候，更不去考虑将引起什么后果。

“这倒是真的！”水手长喊道，“冰山不走了，说不定自翻倒以来就没有动过吧！……”

“怎么？”我高声叫道，“冰山不再移动了？……”

“是的，”大副答道，“其他的冰山顺流而下，我们这座冰山留在后面，就证明了这一点。”

确实，此时只见五、六座冰山向南方漂流而去，而我们这座一动也不动，似乎触到了海底的浅滩。

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冰山的新基底碰到了海底的隆起，而钩在上面。只有冰山水下部分抬高，才能结束这种附着状态。那就又有引起第二次倾覆的危险。

总而言之，情况极其复杂严重。在这南极海中，永远静止不动危险更大，还不如顺水漂流。漂流下去，至少还有会遇到大陆或岛屿的希望。如果水流方向不变，海面不冻结，甚至还有希望跨出极区的界限！……

经过三个月可怕的远征，我们现在到了这步天地！现在还能侈谈什么威廉•盖伊、“珍妮”号的同胞和阿瑟•皮姆呢？……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手段不是都应该用在自救上面吗？如果“哈勒布雷纳”号的水手最后起来造反，如果他们听信赫恩的谗言，要求他们的上司——特别是我，对如此远征的灾祸负责，那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尽管赫恩一伙损失了四个人，他们仍然保持着数量上的优势。这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看得很清楚，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考虑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福克兰群岛招募的人，现在总数只有十五人。我们这一边包括混血儿在内，也有十三人。但是令人担心的是，我们这边有几个人随时会站到赫恩一边去。在绝望心情的驱使下，说不定这些家伙正在考虑夺取我们拥有的唯一小艇，向北返回，而把我们丢弃在这冰山上呢？……因此，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把小艇放在安全地点，并随时看守。

自从最近发生这些变故以来，兰•盖伊船长身上发生了重大变化。在即将到来的危险面前，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以前，他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寻找同胞上，而把双桅船的指挥交给了大副。确实也找不到比他的大副更有能力、更忠心耿耿的助手。但是从这一天起，他要重新担负起他船长的职务，以形势要求的巨大魄力行使船长的职权，重新成为在船上仅次于上帝的主人。

按照船长命令，在“哈勒布雷纳”号右侧不远的一块高地上，船员们在他周围排列成行。队列中的老船员有：马尔丁•霍特师傅和哈迪师傅，水手罗杰斯、弗朗西斯、格雷希恩、伯里、斯特恩，厨师恩迪科特，我还算上德克•彼得斯。新船员一边有赫恩及福克兰群岛上船的其他十四名海员。这些人组成单独一组，他们的代言人是渔猎手，对他们起着恶劣的影响。

兰•盖伊船长用坚毅的目光环视着全体船员，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哈勒布雷纳’号的船员们，我首先要告诉你们，我们有五位伙伴在这次灾祸中遇难……”

“死亡也快轮到我们头上了。把我们带到这里，虽然……”

“赫恩，住嘴！”杰姆•韦斯特高声叫喊，气得脸色发白，“住嘴，否则……”

“赫恩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兰•盖伊船长冷冷地说道，“既然他已经说过了，我请他不要再一次打断我的话！”

可能渔猎手还想分辩几句，因为他感到多数人是支持他的。但是马尔丁•霍特急匆匆走到他跟前，制止了他。于是他住了口。

兰•盖伊船长这时摘下帽子，以一种感人肺腑的激情，说出下面一席话：

“我们以人道的名义进行了这次历经艰险的远征，我们要为死者祈祷。愿上帝念及他们为拯救自己同胞而英勇献身的事实，倾听我们的声音吧！……‘哈勒布雷纳’号的船员们，请跪下吧！”

所有的人都跪在冰面上，低沉的祈祷声直上云天。

等兰•盖伊船长站起来以后，我们也站了起来。

“悼念了死者之后，”船长又说道，“现在我们来谈生者的问题。

对幸存者，我要说，即使在我们目前的处境下，不论我下什么命令，都必须服从我。抵制或犹疑，都是我不能容忍的。我承担着大家自救的责任，我不会向任何人作任何让步。在船上，在这里，一律由我指挥……”

“在船上……现在已经没有船了！……”渔猎手大胆顶了一句。

“赫恩，你错了。船还在，我们还要把船送入海中。再说，即使我们只有一只小艇，我还是船长……谁忘记这一点，谁就没有好下场！”

这一天，船长利用六分仪测量了日高，又用计时器校正了时间。碰撞时，这两种仪器都没有损坏。经过计算，兰•盖伊船长得出下列方位：

南纬88度55分西经39度12分“哈勒布雷纳”号距离南极只有1度5分，即六十五海里了。

第八章

兰•盖伊船长已经下了命令：“干起来！”当天下午开始，每个人都勇猛地投入了战斗。

每一个小时都是宝贵的。没有一个人不明白，时间问题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至于给养，双桅船上还有十八个月的全份口粮。所以不存在饥饿的威胁。口渴的问题也不大。虽然淡水柜在撞击中已经破裂，柜中储水沿船板缝隙流失殆尽，幸运的是装有杜松子酒、威士忌、啤酒和葡萄酒的酒桶位于货舱中损坏最小的部位，几乎完好无损。从这点来说，我们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冰山本身也能向我们提供淡水。

众所周知，冰，无论由淡水还是由海水结成，都是不含盐分的。水从液态转化成固态的时候，完全排除了氯化钠。所以从哪一种水结成的冰中提取饮用水，看来都无关紧要。然而，从颜色几乎发绿、完全透明的大冰块上分离出来的冰，应该优先考虑。这是变成固态的雨水，比起其他冰来，远远更适合于饮用。

我们船长是南极海洋的常客，他肯定会毫无困难地辨别出这种冰块。但在我们这座冰山上是无法找到的。因为，现在浮在水上的部分正是倾覆以前没在水中的部分。

为了减轻船只重量，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决定首先卸掉船上的所有物品。桅桁索具和帆缆具也拆卸下来，运到高地上。船只下水作业艰巨而危险，必须尽量减轻重量，甚至压舱物品也要搬下。只要下水作业能够顺利进行，宁愿晚走几天。然后再重新装船，不会有很大困难。

除了这个决定性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其重要性也不亚于前一个。“哈勒布雷纳”号位于冰山的斜坡上，极不安全。把给养留在舱内，这种做法是不可原谅的冒险。震动一下不就足以使船只滑下去吗？如果支撑船体的大冰块发生移动，船只不是也失去支点了吗？那时，保障我们生存的给养也将随着船只一起消逝！

这一天，大家忙着卸下五花八门的箱子，装醃肉的，装干菜的，装面粉的，装饼干的，装茶叶的和装咖啡的。从食品贮藏室和货舱里运出杜松子酒、威士忌、葡萄酒和啤酒各类酒桶。然后安全地放在“哈勒布雷纳”号附近凸凹不平的冰面上。

同样，要防止小艇出现任何意外——我要补充一点，即提防赫恩他们一伙的阴谋。他们很可能夺取小艇以便返回大浮冰区。

小艇连同其划桨、舵、掣索、四爪锚、桅桁索具以及风帆，放在一个便于监视的洞穴里，距双桅船左侧三十法尺左右。白天不用担心。夜里，确切地说，是睡觉的时候，水手长或别的师傅在洞边站岗守卫。这样——可以肯定——小艇不会遭到意外。

一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日这几天，共干了两项工作，运送船上货物和拆卸桅具。先用桅桁做成吊杆吊装下桅。以后杰姆•韦斯特会设法用什么东西来代替上桅和顶桅的。不过，无论是返回福克兰群岛还是到其他冬季停泊港口去，上桅和顶桅并不是必不可少的。

不需赘言，在离“哈勒布雷纳”号不远的地方，就是我说过的那块高地上，建立起一个临时营地。利用现有的帆篷布支在桅杆木架上，用活转桁索拉紧，搭成了好几座帐篷，遮掩着各舱室及船员休息舱的卧具，提供了足以御寒的隐身之处。一年中的这个季节，寒流的袭击已经相当频繁了。由于来自东北方向的海风持续吹拂，天气还一直晴和，气温回升到华氏46度（摄氏零上7度78分）。恩迪科特的厨房安置在高地的尽头，靠近一个高坡，沿着长长的坡面可抵达冰山顶端。

我应该承认，在这三天极为繁重的劳动中，赫恩的表现无可指责。渔猎手自知已成为特别监视的目标，他也知道，如果他竟敢挑动他的同伴不服从指挥，兰•盖伊船长是不会放过他的。他的恶劣天性促使他扮演这一角色，实在是很不幸的。他精力旺盛，灵巧机智，本可以使他成为一个罕见之材，在当前形势下足以大显身手。是否他良心发现了呢？……是他懂得了大家的自救要靠同心协力吗？……我无法猜测，但是我并不相信他，赫利格利也这样想。

混血儿在这些艰苦工作中表现出的干劲，不需我多说。他总是吃苦在前，休息在后。干活一个顶四个，只睡几个小时，只有躲在一边吃饭的时候休息一小会儿。自从双桅船出事以来，他几乎没有跟我讲过话。他会对我说什么呢？……继续这场不幸远征的一切希望，都应该放弃。难道我和他不都是这样想的么？……

有时候，我看见马尔丁•霍特与混血儿肩并肩干一件艰苦的工作。我们的帆篷师傅不放过任何机会接近德克•彼得斯，而德克•彼得斯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总是回避他。每当我想到他向我倾吐的秘密——所说的帕克实际上是马尔丁•霍特的亲哥哥——，想到“逆戟鲸”号上那可怕的情景时，我就陷入深深的恐怖之中。我毫不怀疑，这一秘密一旦被揭穿，混血儿就会成为人们厌恶的目标。人们就会忘掉他是帆篷师傅的救命恩人。而帆篷师傅，如果知道了他的哥哥……幸亏只有我和德克•彼得斯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哈勒布雷纳”号进行卸货的时候，兰•盖伊船长和大副就在研究船只下水问题——肯定是困难重重的一个问题。这里要解决的是如何补救从双桅船搁浅处到海平面之间这一百法尺左右的高度问题。办法是在冰山西侧倾斜开挖一条冰槽，总长度至少要二百到三百杜瓦兹。因此，当水手长领导的第一组负责卸船时，由杰姆•韦斯特指挥的第二组，就在浮动冰山这一侧耸立的冰块中开始开辟滑道。

浮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使用这个字眼，冰山现在已经不浮动了。它如同小岛一样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迹象使人相信有朝一日它还会漂流起来。为数不少的其他冰山从海面上驶过，向东南方漂去。而我们这座冰山，用德克•彼得斯的话来说，仍然“发生故障”。它的底部会不会侵蚀到一定程度时与海底脱离呢？……不然就是一块沉重巨大的冰块漂过来与它相撞，撞击之下它又滑动起来？……这一切都无法预料，只能把最后离开这一海域的希望寄托在“哈勒布雷纳”号身上。

这各种工作，我们一直干到一月二十四日。风平浪静，气温也没有降低。温度计水银柱甚至从零上又往上升了二到三度。所以从西北漂来的冰山增加，已有百余座，发生碰撞会造成极严重的后果。

捻缝师傅哈迪首先开始修复船体，替换木钉，拆换坏船板，腻好裂缝。作业所需材料一点不缺，我们确信作业将顺利进行。在这荒僻寂静的冰原上，往船板里敲打钉子的铁锤声和剔除缝隙中废麻的长柄木槌声在回响。海鸥、海番鸭、信天翁、海燕，在冰山顶上盘旋，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所有这些音响汇成一片。

当我单独和兰•盖伊船长、杰姆•韦斯特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料想得到，我们谈话的主题总是目前的形势、摆脱困境的办法和可能性。大副满怀希望，只要此后不出现任何意外，他对下水成功很有把握。兰•盖伊船长表现得比较谨慎。他一想到要最后放弃寻找“珍妮”号幸存者的一切希望，就感到心如刀绞……

的确，一旦“哈勒布雷纳”号一切准备就绪，可以重返大海，当杰姆•韦斯特向他请示航线时，他敢回答“航向正南”吗？……不！如果那样回答，这一次，不仅新船员不会跟随他，就连大部分老船员也不会随他前往。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寻找，挺进到极点以远，而且不能肯定，如果到不了大西洋，便能抵达印度洋，这是任何航海家都不敢干的大胆之举。如果这个方向上有块大陆挡住了海路，双桅船置身于大量冰山包围的绝境之中，在南极冬季到来之前无法脱身……

在这种情况下，要让船长同意继续远征，不是明摆着要遭到拒绝吗？这不能提了。此时调头北返已经势在必行，在这块南极海面，一天也不能滞留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向兰•盖伊船长谈及这件事。倘有机会，倒不妨试探试探水手长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赫利格利干完活以后，常常来找我。我们谈天说地，回顾我们的旅程。

有一天，我们坐在冰山顶上，目光凝视着令人失望的天际。他高声说道：

“杰奥林先生，‘哈勒布雷纳’号离开克尔格伦群岛时，谁会想到，六个半月以后，它会在这个纬度上挂在冰山的山腰上呢！”

“尤其遗憾的是，”我回答道，“要是没有这次事故，我们可能已经达到目的，并且踏上归途了。”

“我不反对你的看法，”水手长辩驳道，“但你所说的可能已经达到目的……是指我们可能已经找到我们的同胞了吗？……”

“可能是这样，水手长。”

“杰奥林先生，我不大相信，尽管这是我们跨越南极海洋航行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目标……”

“唯一目标……是的……一开始是这样，”我暗示道，“但是自从混血儿提出关于阿瑟•皮姆的线索之后……”

“啊！……杰奥林先生，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像勇敢的德克•彼得斯一样？……”

“对，我一直在想，赫利格利。没想到，这场意外，凄惨而又令人难以置信的意外，竟把我们搁浅在港口之内……”

“杰奥林先生，既然你认为已经在港口内搁浅，你只能保留你的幻想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

“好啦！不管怎么说，这次搁浅可真够稀罕的！”水手长严肃地说，“不是搁浅在海底，倒是搁浅在空中……”

“所以我有权利说，这是很不幸的情况，赫利格利……”“不幸，那当然了！据我看，从这里面我们难道不该得到某种启示吗？……”

“什么启示？……”

“就是说，在这个地区深入探险如此遥远，是不允许的。在我看来，造物主禁止他造出来的人登上地极的顶端！”

“可是现在这地极顶端距我们只有六十海里左右了……”“是的，杰奥林先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跨过它的时候，六十海里就跟有一千海里一样……如果双桅船不能成功下水，我们就只好在南极熊都不肯来的地方过冬了！”

我摇了摇头，算作回答，赫利格利是不会误解我的意思的。“杰奥林先生，你知道我经常想念什么吗？……”他问我。“你想念什么，水手长？……”

“我想念克尔格伦群岛，我们很少从那条路走！当然，寒季时那里真冷得够劲的……这个群岛和位于南极海边缘的岛屿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距离开普敦很近，如果你想到开普敦去暖和暖和腿脚，也根本没有大浮冰挡住你的去路！……可是这里，四周一片冰雪，魔鬼才能使这冰山启航，谁知道能否找到出路呢？……”“水手长，我再跟你说一遍，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事件，现在，一切都已这样或那样地结束了，我们还有六个多星期时间可以走出这南极海。总之，像我们的双桅船这样，先是一帆风顺，后来又这么倒霉，真是太罕见了，这是地道的败兴……”

“唉，一帆风顺，这些都已成为过去了！杰奥林先生，”赫利格利高声说道，“我很担心……”

“什么，你也担心，水手长……我知道你是那么信心十足的人，连你也……”

“信心吗，杰奥林先生，这跟裤裆一样，也会磨破的！……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朋友阿特金斯在他生意兴隆的旅店中安居乐业，当我拿自己跟他相比时，当我想到‘青鹭’旅店，楼下的大厅，在小桌上和朋友品尝威士忌和杜松子酒，炉火熊熊，噼啪作响，比房顶上的风信旗转动声音还大……唉，这一比，我们真不如他……依我看，也许阿特金斯大叔比我们更懂得生活……”

“呃！水手长，你还会与他相见的，这个好人阿特金斯，还有‘青鹭’旅店和克尔格伦群岛！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可不要灰心丧气！……如果像你这样一个通情达理而又果断的人都已经绝望了……”

“呃！杰奥林先生，如果只是我一个，那还算不错呢！”

“难道全体船员……”

“对……不……”赫利格利辩白道，“我知道有些人是很不满意的。”

“赫恩他又开始发牢骚并且煽动他的同伴了吗？……”

“至少没有公开搞，杰奥林先生。自从我监视他以来，倒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他自己也明白，如果他轻举妄动，等着他的是什么。所以——我相信我没有弄错——这个狡猾的家伙是见风转舵了。赫恩倒不使我感到奇怪，我奇怪的是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

“水手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像很密切！……请你注意观察他们。赫恩总是追着马尔丁•霍特，常和他交谈，马尔丁•霍特对他也不太冷淡。”

“我想，马尔丁•霍特不是那种听信赫恩出主意的人，”我回答说，“如果赫恩企图鼓动船员造反，马尔丁•霍特也不会跟他走……”

“当然不会，杰奥林先生……看见他们混在一块，我很不高兴……这个赫恩是个特别危险的人物，而且没有良心，马尔丁•霍特可能对他没有足够的戒心！……”

“那他可就错了，水手长。”

“你听着……有一天，他们谈话的片言只语传到我耳朵里，你知道他们谈些什么吗？……”

“你要不跟我说，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赫利格利。”

“是这样，他们正在‘哈勒布雷纳’号甲板上闲聊，我听到他们提到德克•彼得斯。赫恩说：‘霍特师傅，混血儿从来不愿和你接近，也不接受你的感谢，你不要责怪他……他是一个粗人，但是他非常勇敢。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你出险，也已证实了这一点。……再说，你不会忘记，他曾是“逆戟鲸”号的船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哥哥内德也是这条船上的……’”

“水手长，他说这话了吗？……”我高声叫道，“他点出‘逆戟鲸’号的船名了吗？……”

“是的……‘逆戟鲸’号。”

“说到内德•霍特了吗？……”

“正是，杰奥林先生！”

“马尔丁•霍特怎么回答他的？……”

“他回答说：‘我那可怜的哥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是在船上暴乱中死的吗？他很正直，大概不会背叛他的船长的。可能他是被杀害的？……’”

“赫恩强调这个问题了吗，水手长……”

“是的……他又说：‘霍特师傅，对你来说，这是很悲痛的事！……我听人说，“逆戟鲸”号的船长和他手下的两三个人被遗弃在一条小艇上……不知道同他在一起的，有没有你的哥哥？……’”

“后来呢？……”

“后来，杰奥林先生，他又问：‘你没想到向德克•彼得斯打听一下吗？……’”

“‘打听过一次，’马尔丁•霍特说，‘我向混血儿询问这件事，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痛心疾首的人。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声音那么低沉，我几乎听不明白。说完，他就双手捂着头跑开了……’”

“他们这次谈话，你就听到这些吗，水手长？……”

“杰奥林先生，就这么多。我觉着这件事好生奇怪，所以我想告诉你。”

“那么，你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呢？”

“什么也没有。不过，依我看，渔猎手是个最坏的坏蛋，他完全可以偷偷搞鬼，他想拉马尔丁•霍特入伙呢！”

“是啊！赫恩这种新的动向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他要找我们最杰出的水手之一马尔丁•霍特拉关系呢？……为什么要这样使他回忆起‘逆戟鲸’号的情景？……难道关于德克•彼得斯与内德•霍特的情况，赫恩比别人知道的多吗？——这个秘密，混血儿和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呀！……”

这件事自然引起我十分的不安。但是，我在德克•彼得斯面前只字未提。如果他怀疑到赫恩在谈论“逆戟鲸”号上发生的事，如果他知道了这个坏蛋——赫利格利这么叫他，不是没有道理的——不断向马尔丁•霍特谈起他的哥哥内德，我很难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总之，不论赫恩打什么鬼主意，我们的帆篷师傅，这个船长本来可以依靠的人，与赫恩勾搭上了，实在令人惋惜。渔猎手这么干，其中必有缘故——什么缘故？我无法猜测。所以，虽然船员们似乎放弃了任何暴乱的念头，严密的监视还是必要的，特别是对赫恩。

况且，目前这种局面即将结束——至少对双桅船来说是如此。

两天以后，工程结束了。船体修理已竣工，开挖直达冰山底部的下水冰槽也已结束。

这段时期，冰层表面发生轻微的软化，开挖冰槽的工作根本没花十字镐多大力气。冰槽斜绕过冰山的西侧，为的是不要出现任何太陡的坡度。借助缆绳适当系住船只，再往下滑动，大概不会造成任何损坏。我更担心的是气温升高，会使船在冰槽中滑动发生困难。

不言而喻，船内的货物、桅桁索具、锚具、锚链等，都没有搬上船去。船体本身已经够重了，不好控制，要尽可能减轻分量。一旦双桅船重新下水，再重新安装不过是几天工夫的事。

二十八日下午，进行了最后的准备工作。在冰融加剧的几个地方，必须用支柱从侧面将冰槽支撑住。此后，从下午四点开始，让全体人员休息。兰•盖伊船长命令给每人分发双份酒。一个星期以来，大家劳动非常辛苦，是应该多得一份威士忌和杜松子酒的。

我再说一遍，自从赫恩不再煽动他的同伴以来，一切无组织、无纪律的根源似乎已经消失。可以说，全体船员的心思都在船只下水的巨大工程上。“哈勒布雷纳”号返回海面，就意味着出发……就是踏上归途了！……说真的，对于德克•彼得斯和我来说，这就意味着彻底放弃阿瑟•皮姆！……

这天夜里，气温是迄今为止最高的。温度计指示着华氏53度（摄氏零上11度67分）。因此，虽然太阳已开始接近地平线，冰依然在融化，到处是蜿蜒的小溪。

习惯早起的人凌晨四时就醒了，我也是其中一个。我几乎彻夜未眠——我想德克•彼得斯，当他想到返航时，心中痛苦，恐怕也是难以成眠的！……

船只下水作业定于上午十时开始。由于需要采取深入细致的防范措施，兰•盖伊船长将可能耽搁的时间都打进去，期望整个作业天黑以前可以结束。到晚上，双桅船至少能下到冰山底部，对此没有一个人表示怀疑。

不言而喻，这项艰难的操作要我们每个人都参加进去。给每个人指定了必须坚守的岗位——有的手持圆木滚杠，需要帮忙时，要帮助船只下滑；有的则相反，如果出现下滑太快的危险，他们则要减缓下滑速度。为此准备了绳缆和大索缆以便拉住船体。

九点钟在帐篷里吃完早饭。船员们充满信心，情不自禁地为下水成功而最后干上一杯。他们发出欢呼，我们也相互应和，这未免有些为时过早。不过，兰•盖伊船长和大副精心采取了一切措施，下水作业是有极大的成功把握的。

我们正要离开营地奔赴各人的岗位——好几名水手已经守候在那里了——忽然响起了惊恐的喊声……

多么可怕的场面啊！虽然时间很短，但在我们心灵中，留下了怎样难以磨灭的恐怖印象！体积巨大的冰块构成船只搁浅的斜坡。其中一块，由于基础融化失去平衡，落下来，从其他冰块上面跳跃着滚下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双桅船再也支撑不住了，开始在斜坡上晃动起来……

这时有两人在船头甲板上，罗杰斯和格雷希恩……这两个不幸的人试图从舷墙边跳下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连人带船被这可怕的下坠卷走……

是的！我目睹了这一切！……我看见双桅船翻倒，先是沿左侧迅速下滑，压死了一个在旁边躲闪不及的新船员；然后从一个大冰块跳到另一个大冰块，最后悬空飞落下去……

一秒钟以后，“哈勒布雷纳”号，遍体鳞伤，四分五裂，船体散架，龙骨折断，在冰山脚下，溅起一束巨大的浪花，沉入了大海！……“哈勒布雷纳”号沉入了大海！……

第九章

目瞪口呆……是的！有如一块岩石被雪崩卷走，双桅帆船葬身深渊。我们真的目瞪口呆了！……我们的“哈勒布雷纳”号片甲不留，竟连一块残骸都没有剩下！……刚刚还在空中一百法尺高处，转眼之间，现在却到了海底五百法尺深处！……是的！我们完全目瞪口呆了，竟未曾考虑到今后的危险……俗话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的情形就是如此！……

接踵而来的，便是作为其必然后果的沮丧。没有一声叫喊，没有一个动作。我们呆若木鸡，双脚站在冰原上，好像钉子钉在那里一般。这种恐怖的情景，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大副杰姆•韦斯特，双桅帆船在他眼皮底下堕进深渊后，我看见大颗泪珠从他眼中滴落下来。他如此珍爱的“哈勒布雷纳”号，现在葬身海底了！是的！这位性格如此刚毅的人，流泪了……

我们的人有三位遇难……而且死得多么凄惨！……我们最忠心耿耿的两位水手，罗杰斯和格雷希恩，我看见他们发狂似的张开双臂，被双桅船的反跳抛掷出去，和船只一起堕入深渊！……另一个从福克兰群岛招募来的美国人，船只经过时将他碾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堆，躺在血泊之中……这是十天以来，再次牺牲的三个人！他们将被载入这次不祥远征的遇难者名单上。啊！命运！到“哈勒布雷纳”号被抛离它的活动环境那一刻之前，命运之神一直在保佑着我们。而现在，它用最疯狂的打击来对付我们了！……一次次的打击，这最后的一击难道不是打得最凶猛么？它会不会是致命的一击呢？……

这时，高声的喧哗、绝望的呼喊打破了寂静。发生了无法补救的灾难，这种反应完全是正当的！……大概不止一个人心中暗想，“哈勒布雷纳”号在冰山山腰上跳动的时候，还不如自己也在船上呢！……那就一切都结束了，就像罗杰斯和格雷希恩一样！……这次头脑发昏的远征，也就有了唯一的结局。如此鲁莽从事、轻举妄动理应得到这个下场！

最后，保命的本能占了上风。赫恩躲在一边，故作姿态，不言不语。不是他，反正是他的同伙，这时大喊一声：

“上小艇……上小艇啊！”

这些卑鄙无耻的小人再也无法自制了。恐惧使得他们失去了理智。自从双桅船卸载以来，我们唯一的小艇，不够全体人员乘坐，一直放在一个凹处隐蔽着。这时，他们朝放置小艇的地方奔去。

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跳出营房。

我立刻赶上去，水手长也跟随着我。我们手持武器，而且决心使用武器。必须阻止这些疯子强占小艇……它不是某几个人的财产……而是全体的财产！……

“过来……水手们！……”兰•盖伊船长喊道。

“过来，”杰姆•韦斯特重复一遍，“否则，谁再向前迈一步，就朝谁开枪！”

他们两人伸出手臂，举起手枪威胁他们。水手长的长枪也对准了他们……我紧握着卡宾枪，随时准备瞄准……

无济于事！……这些疯子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也根本不想听。其中一个人，就在越过最后一块岩石时，被大副射出的子弹打倒在地。他双手没能钩住斜坡，顺着冰冻的阴面滑下去，跌下深渊，无影无踪了。

难道一场屠杀已经开始了么？……在这个地方别的人也将要被打死么？……老船员会站在新船员一边么？……

我看得出来，此刻，哈迪、马尔丁•霍特、弗郎西斯、伯里、斯特恩，对站在我们一边仍有些迟疑不决。而赫恩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一动不动，避免对叛乱者表示支持。

我们绝不能任凭他们成为小艇的主人，任凭他们将小艇放下海去，任凭他们十个人到十二个人上艇，任凭他们将我们抛弃在这冰山之上，无法返航……

这些人恐惧的心情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对危险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对威吓置若罔闻。他们就要到达小艇附近时，第二声枪响，这是水手长打的。击中了一个水手，顿时倒地死亡——子弹击穿心脏。

渔猎手最坚定的拥护者当中，又减少了一个美国人和一个火地人！

这时，小艇前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这是德克•彼得斯，他从后坡爬了上去。

混血儿一只大手放在航柱上，另一只手示意这些疯子走开。

有德克•彼得斯在，我们不需使用武器了。而且他一个人便足以保住小艇。

果然，五六个水手上前的时候，他朝他们走过去，拦腰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将他高高举起，一抛，那家伙就滚到了十步开外。这个无耻之徒站立不住。若不是赫恩在他滚过去的时候将他抓住，他也要三跳两跳滚到海里去了。

两个人死于枪弹之下，已经不少了！

混血儿的干预，使暴乱突然平息下去。我们也已到达小艇近旁，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其他水手。他们没有犹豫多久，就和我们站在了一起。

其余的人在数量上仍然胜过我们。这没关系！

这时，兰•盖伊船长，怒火中烧，出现了。总是不动声色的杰姆，跟在他身后。有好一阵，兰•盖伊船长说不出话来。但是他的目光将他无法用嘴说出的一切都充分表达出来了。最后，他用骇人的声音大叫道：

“我本应将你们当犯罪分子处理，但是，姑念你们已失去理性，也就算了！……这艘小艇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全体！……现在这是我们唯一的自救工具，你们却想盗走它……卑鄙无耻地偷走它！……我最后再说一遍，你们听好！……这艘‘哈勒布雷纳’号上的小艇，就是‘哈勒布雷纳’号！……我是船长，你们谁不服从我的命令，谁就要遭殃！”

说到这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兰•盖伊船长朝赫恩扫了一眼。这句话就是直接针对他的。渔猎手在刚才的一幕中并没有出场——至少没有公开出场。然而，是他唆使他的同伴强占小艇，而且还想继续挑动他们这么干，这一点任何人都不怀疑。

“回营房去，”兰•盖伊船长说道，“你，德克•彼得斯，留下。”

混血儿的大头往上扬了一下，这就是他的全部回答。他站到了哨位上。

船员们乖乖地回到营房。有的躺在铺位上，有的在附近散开。

赫恩并不设法和他们混在一起，也不接近马尔丁•霍特。

现在水手们无事可干，可要好好考虑考虑这极为恶化的形势，设想一下摆脱困境的办法了。

兰•盖伊船长、大副、水手长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我也参加。

兰•盖伊船长首先开口，他说：

“我们保卫了小艇，我们还要继续保卫它……”

“直至死亡！”杰姆•韦斯特郑重宣布。

“说不定，”我说道，“我们很快就要被迫上艇呢！……”

“在这种情况下，”兰•盖伊接口说道，“因为不可能全体人员都上去，就必须进行选择。那就抽签决定谁该走好了。我绝不要求与别人两样对待！”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呢，见鬼！”水手长回答道，“冰山很牢固，冬季到来以前，还不会有融化的危险……”

“是不会……”杰姆•韦斯特肯定地说，“这倒不需害怕……必须办的事，是在看守小艇的同时，也要看守给养……”

“幸亏我们将船上东西放在安全地方了！……”赫利格利插上一句，“可怜的亲爱的‘哈勒布雷纳’号！……她要和她的大姐姐‘珍妮’号一样，永远留在这海底了！”

“是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原因不同而已，”我暗忖，“一艘被扎拉尔岛的野人所毁，另一艘被天灾所毁。这一类天灾，是任何人的威力也无法防止的啊！……”

“言之有理，杰姆，”兰•盖伊船长又说道，“我们一定要阻止水手们进行抢劫。给养足够我们吃一年以上，打鱼能提供的食物还不计算在内……”

“我已经看见有人围着威士忌和杜松子酒桶转悠了，这就更有必要看守起来，船长……”这是水手长在答话。

“这些无耻之徒发起酒疯来，什么事干不出来！”我大叫起来。

“这方面我会采取措施，”大副针对这一点说道。

“可是，”这时我问道，“我们被迫在这座冰山上过冬的问题，难道不需要预先考虑么？……”

“如果出现这种可能，真是太可怕了！但愿苍天保佑我们吧！”兰•盖伊船长说道。

“总而言之，如果真是那样，”水手长说道，“也能对付过去，杰奥林先生。我们在冰上挖出隐蔽所，以躲过极地的严寒。然后，只要有东西充饥……”

这时在我脑海中再次映出“逆戟鲸”号上发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其中有德克•彼得斯将内德•霍特——我们的帆篷师傅的哥哥——打倒的情景……我们有朝一日也会走到那步田地么？……

然而，在准备安顿下来度过七八个月的冬天以前，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离开冰山么？……

我提醒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注意这一点。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接着而来的是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兰•盖伊船长说道：

“是的！……这当然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我们的小艇能容纳下我们全体人员，还要装上至少航行三四个星期所必需的给养，我会毫不犹豫地立即出海北返……”

“但是，”我指出，“那我们就要逆风逆水，恐怕我们的双桅船都力所不能及……而如果继续向南走……”

“向南？……”兰•盖伊船长重复一句。他凝视着我，似乎要看出我内心深处到底想些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呢？……”我答道，“如果这座冰山前进过程中没有受到阻拦，说不定已经漂流到了某块陆地上。冰山本可以做的事，我们的小艇难道做不到么？……”

兰•盖伊船长摇摇头，杰姆•韦斯特保持沉默，不答话。

“对啦！我们的冰山最后肯定会起锚的！”赫利格利辩白道，“它跟福克兰群岛或者克尔格伦群岛不一样，并没有扎到底！……所以，既然我们有二十三个人，小艇盛不下，那么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等待。”

“没有必要二十三个人都上艇，”我强调指出，“只要派出五个或六个人到海面上去侦察一下就行……往南走出十二或十五海里……”

“往南？……”兰•盖伊船长又重复一遍。

“当然，船长，”我补充一句，“你不会不知道，地理学家一般都认为南极地区由一个陆地圆盖所组成……”

“地理学家知道什么，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大副冷淡地回答道。

“所以，”我说道，“我们现在既然距离这么近，不试图去解决一下这个极地大陆问题，很可惜哟……”

我认为不宜于进一步强调，至少目前应该如此。

何况，派出我们唯一的小艇去发现极地大陆也有危险：或者水流将小艇带得太远，小艇无法返回；或者小艇回到此地又找不到我们了。确实，如果冰山偶然与基底分离，继续进行中断了的进军，上了小艇的人又会遭到什么命运呢？

不幸的是小艇太小，无法装载全体人员以及足够的给养。船上老船员里面，算上德克•彼得斯，还剩十人；新船员还剩十三人——一共二十三人。小艇能载的最大数量，恐怕只有十一二个，我们当中就要有十一个人被抛弃在这冰雪孤岛上……走的当然是抽签决定的人……命运注定留下的人，将来的遭遇又如何呢？……

对这一点，赫利格利发表了一个看法，颇值得考虑：

“总而言之，”他说，“我不知道是否上艇的人就肯定比不上艇的人更占便宜……我很怀疑，所以我自愿让出我的位置，谁愿意要谁要好了！”

说不定水手长真的言之有理呢！……但在我思想中，当我要求使用小艇时，仅仅是为了到冰山所在的海面去探查一下。最后作的结论是，即使我们的冰山有可能重新漂流，还是决定进行过冬的安排。

“要让我们的水手思想上接受这个，难啊！”赫利格利郑重表示。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副顶了一句，“从今天起，就得干！”

这一天就开始了各项准备工作。多么忧郁的日子！

说实话，我只见厨师恩迪科特甘心忍受，口无怨言。他属于那种不为长远忧虑的黑人，性格轻松愉快，甚至有些轻浮，像所有他那个人种的人一样。他很容易听天由命。这种顺从天命恐怕是真正的人生哲学。再说，反正是生火做饭，在哪儿都一样，他根本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给他安顿炉灶就行。

他咧开黑人的大嘴，微微笑着，对他的朋友水手长说道：

“幸亏我的厨房没跟咱们的双桅船一块滚到海里去。赫利格利，你瞧着，看我给你们做的菜是不是跟在‘哈勒布雷纳’号上一样好吃——只要食品不缺，我保证！……”

“嘿！眼下还缺不了，恩迪科特师傅！”水手长跟他回嘴，“我们将来怕的也不是饥饿，而是寒冷……冻得你一会不跺脚，就会变成冰块……冻得你皮肤开裂，脑袋要爆开！……我们要是再有几百吨煤就好了……可现在满打满算，也只够烧开锅的了……”

“这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恩迪科特叫起来，“严禁动用！……炊事第一！……”

“这不就完了！黑鬼，所以你不想抱怨！……反正你肯定能在炉火上烤爪子，是不是？……”

“那有什么办法呀，水手长！谁让我是厨师来着，不是也就算了……既然是，当然就沾光了。我一定在灶膛前给你留一小块地方，好不好？……”

“那好……那太好了……恩迪科特！……每人轮流来烤火好了……谁也不能有特权，甚至水手长也不行……只有你是例外，可以借口说要在跟前看汤锅……总而言之，还是不用怕饿好……冷点，可以想办法对付，还能忍受……在冰山上挖几个洞……蜷缩在里面……而且为什么不可以大家住一个公共宿舍呢……用镐头刨出一个大冰洞来？……我估计冰能够保存热量……那好，就让冰把我们的热量保存起来吧，我对它没有更高的要求了！”

回营房、躺在铺位上的时间到了。

德克•彼得斯拒绝下岗，仍然留下看守小艇。没有人想要和他争夺这个岗位。

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总要先查看一下。不见赫恩及其同伙各就各位安寝，他们是不会进帐篷的。

我也回来，上床就寝。

猛然一阵剧烈摇晃，我滚到地上。那时我已睡了多久，我说不上来。当时几点钟，我也不知道。

出了什么事情？莫非冰山又翻了个么？……

一秒钟的工夫，大家都站了起来，逃到帐篷外。外面是极地之夜，一片光华……

另一块浮冰，体积庞大，刚才与我们的冰山相撞。于是，我们的冰山，借用海员的话来说，“起锚”了，向南漂流而去。

第十章

形势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我们再也不在这里搁浅了。其后果又将如何呢？……在差不多39度子午线和89度纬线的交点上，我们曾经动弹不得。现在水流又将我们带往南极方向……所以，刚开始时大家感到无比快乐，紧接着来的便是对吉凶未卜的恐惧心情——而且，是怎样的吉凶未卜啊！……

恐怕只有德克•彼得斯想到又继续上路而大喜过望。他执意要在这条路上寻到他可怜的皮姆的踪迹！……可是，他其他的伙伴们头脑里闪过的念头又是多么不同啊！

确实，兰•盖伊船长对于搭救他的同胞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威廉•盖伊及其五名水手离开扎拉尔岛不到八个月，这一点确切无疑……可是，他们到哪里避难去了呢？……三十五天中，我们走过了将近四百海里的路程，没有发现任何迹象。我的同胞莫利曾经大胆假设，说极地大陆宽约一千里。纵令他们到了极地大陆，我们又该选择哪一部分作为我们搜寻的范围呢？……如果这地轴尽头沐浴在海洋之中，一层冰甲即将把这深渊覆盖，“珍妮”号的幸存者现在不是也已为深渊所吞没了么？……

既然失去了一切希望，兰•盖伊船长义不容辞的责任就是带领全体人员返回北方，趁季节还允许的时候穿过南极圈。而现在我们却被带往南方……

在我上面谈过的初步反应之后，一想到水流将冰山连带往这个方向，恐怖的情绪又迅速占了优势。

而且，请大家注意如下的事实：虽然我们不再搁浅，但我们仍然必须忍受漫长的冬季，与在奥克内群岛、新乔治岛和桑德韦奇地群岛之间从事捕猎的捕鲸船相遇的机会，也必然要错过了。

这次撞击使我们的冰山又浮动起来。可是相撞的时候，很多物品都被抛进了大海：“哈勒布雷纳”号的石炮、锚、锚练、一部分桅具及桅桁圆材。船上所载物资，多亏前一天采取了预防措施库存起来，经过清点，几乎可以说损失无几。这次相撞，如果将我们的储存物资全部毁掉，我们的境况该是多么不堪设想啊！……

上午进行了测定方位，兰•盖伊船长得出结论说，我们的冰山正向东南方顺流而下。看来水流方向没有任何变化。移动的其他巨大冰块从未间断沿这个方向前进，撞了我们东侧山腰的正是其中的一块。现在，这两座冰山成一片，成了一座冰山，以每小时两海里的速度移动着。

耐人寻味的是水流方向一直不变。从大浮冰开始，它一直将自由流动的海水引向南极方向。按照莫利的见解，存在着一个广阔的南极大陆。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水流就是环绕大陆而行。

或者，一条宽阔的海峡将大陆一分为二，给如此大量的流水和漂流在水面上的大块浮冰提供了一条通道。是不是这样呢？……

我认为对这一点，我们很快就会有定论。照现在每小时两海里的速度前进，估计三十小时就足以抵达地球子午线相会合的轴点了。

至于水流是否正从南极经过，还是那里恰好有一块陆地我们可以登上去，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当我与水手长谈及此事的时候，他回答我说：“那有什么办法呢，杰奥林先生？如果水流经过南极，我们也就经过南极；如果水流不经过南极，我们也就不能经过南极！……

我们已经身不由己，不能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了……一个大冰块不是一艘船，既没有帆也没有舵，水流把它带到哪里就算哪里！”

“这我同意，赫利格利，所以我有一个主意，叫两三个人上到小艇上……”

“你总是那个主意！……你就是抓住小艇不放！……”

“当然。如果在什么地方果然有一块陆地，‘珍妮’号上的人不是很可能……”

“在这里靠岸吗，是不是？杰奥林先生……这里距扎拉尔岛有四百海里啊！……”

“那可不一定，水手长！……”

“算了吧！请你允许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陆地会出现，那也要等它出现了，你这些推理才有用。我们的船长会考虑怎合适，而且不要忘了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在这一海域滞留过久，总而言之，这个冰山既不会把我们带往福克兰群岛方向，也不可能带往克尔格伦群岛方向。这没关系，只要我们搭上另一座冰山能出去，不就行了么？最要紧的，是要在冬季尚未将极圈变成不可逾越的天堑之前，跨过极圈！”

我应该承认，赫利格利说的这番话，真可谓极有见地。

按照兰•盖伊船长的命令，在大副监督之下，进行过冬准备工作。这过程中，我数次有机会攀上冰山顶峰。我坐在冰山最高点上，望远镜不离眼睛，不停地巡视春天际。不时有漂浮的冰山经过，将环形地平线遮断。有时它又被几片云雾遮掩，变得模糊不清。

我占据的位置高出海平面一百五十法尺，我估计视野范围可达十二海里以上。在辽阔的天幕上，直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遥远物体的轮廓勾画出来。

兰•盖伊船长有两次也登上这个高峰来测量日高。

一月三十日这一天，方位测定结果数字如下：

经度：西经67度19分。

纬度：南纬89度21分。

从这个测定的数据中，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自从我们上一次测定经度位置以来，水流使我们向东南方向移动将近24度。

第二，冰山现在距离南极只有四十海里左右。

这天白天，大部分货物被运进一片宽大的凹地内。这个地方是水手长在东坡上发现的，即使再发生新的碰撞，箱子及大桶也会安全无恙。炊事炉灶，水手们帮助恩迪科特将它安置在两大块冰之间，以使炉灶牢靠稳妥。又在附近堆了好几吨煤炭。

各种工作顺利进行，没有人指责挑剔，也没有人嘟嘟哝哝。看得出来，船员们故意保持沉默。他们之所以服从兰•盖伊船长和大副的指挥，是因为命令他们干的活，没有一项是不需要立即着手干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灰心丧气的情绪不是又会控制他们么？……现在对他们上司的权威还没有提出争议，但是过几天难道就不会提出争议么？……对水手长可以放心，这是不言而喻的。还有哈迪师傅；如果不算马尔丁•霍特的话，可能还有两三个老船员……。至于其他人，尤其是在福克兰群岛招募的人，他们看到这损失惨重的远征无尽无休，难道能够克制住强占小艇私自逃跑的欲望么？……

在我看来，只要我们的冰山在漂移，就不需担心出现这种可能，因为小艇的速度不会超过冰山。但是，如果冰山再次搁浅，如果冰山碰到了大陆或岛屿的海岸，这些无耻之徒，为了逃避可怕的过冬生活，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这正是午饭时我们交谈的话题。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都同意这个见解，即只要漂浮的巨大冰块继续移动，渔猎手及其伙伴是不会进行任何尝试的。当然，最好还是时刻不要放松警戒。赫恩实在使人放心不下，而且有根有据，一定要每时每刻密切注视他。

下午，船员休息时间，我与德克•彼得斯又进行了一次谈话。

我又来到冰山之巅，坐在我的老地方。兰•盖伊船长和大副到冰山底层浮力线上测定水准点去了。二十四小时内，要测定两次水准点，目的在于确定吃水深度是升高还是降低。也就是说，要确定是否重心升高有引起再次翻个的危险。

坐了半个小时的光景，我远远望见混血儿快步爬上冰坡。

他也是来观察地平线，直到最遥远的地方，希望能辨认出一块陆地么？……或者——看来这点可能性更大——他想将关于营救阿瑟•皮姆的一个设想告诉我？

自从冰山重新移动以来，我们相互只交谈过三四个字。

混血儿来到我的身边，停住脚步，向四周大海环视一遭，寻找我也在寻找的东西。当然，这个我还一点都不曾找到的东西，他也没有找到……

两三分钟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和我说话。他心事重重，我怀疑他是否看见了我……

最后，他倚在一块冰上。我以为他又要跟我谈他的老话题了。并非如此。

“杰奥林先生，”他对我说道，“你还记得吗……在‘哈勒布雷纳’号上你的舱室里……我将那件事告诉了你……‘逆戟鲸’号事件……”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他是主要演员。他给我讲述的一切，一字一句都不曾从我记忆中消失。

“我对你说过，”他继续说下去，“帕克并不叫帕克……他叫内德•霍特……是马尔丁•霍特的哥哥……”

“我知道，德克•彼得斯，”我答道，“可是为什么又重提这个令人心酸的题目呢？……”

“为什么吗，杰奥林先生？……可不是……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一点点吗？……”

“没跟任何人谈过呀！”我斩钉截铁地说，“我怎么会那样不加考虑，冒冒失失，泄露你的秘密呢？……这个秘密永远不应该从我们嘴里说出去……这个秘密在你我之间已经死亡……”

“已经死亡……是的……死亡！”混血儿喃喃自语着，“那……可是……请你明白我的意思……似乎……船员中间……有人知道……有人大概知道了什么……”

顿时我想起水手长曾经告诉我，有一次赫恩正在与马尔丁•霍特谈话，被他撞上了。谈话中，赫恩极力鼓动马尔了•霍特去问混血儿，他的哥哥在“逆戟鲸”号上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死去的。我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难道这个秘密有一部分已经透露出去了，或者只是德克•彼得斯想当然这样担惊受怕呢？……

“你说说清楚。”我说。

“请你明白我的意思，杰奥林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是的……昨天……从昨天起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昨天，马尔丁•霍特把我拉到一边……离开别人老远……跟我说，他要和我谈谈……”

…逆戟鲸’号的事？……”

“对，‘逆戟鲸’号的事……和他哥哥内德•霍特的事！……这是第一次……他在我面前说出这个名字……那个人的名字……可是……我们一起航行已经快三个月了……”

混血儿的声调大变，我几乎听不清了。

“请你明白我的意思……”他接着说道，“我似乎觉得，马尔丁•霍特思想中……不！……我绝对不会搞错……似乎有怀疑……”

“说下去呀，德克•彼得斯！……”我高声叫喊起来，“马尔丁•霍特问你什么？”

我清楚地意识到，马尔丁•霍特的这个问题，是赫恩提示给他的。然而，我考虑到，对渔猎手这种令人不安而又无法解释的介入，混血儿还是一无所知为好。我决心一点也不向他透露。

“他问我什么吗，杰奥林先生？……”他回答道，“他问我……是否记得‘逆戟鲸’号上的内德•霍特……他是死于与暴乱者的搏斗之中，还是在船只失事时遇难……与巴纳德船长一起被抛弃在海上的人当中有没有他……最后……我是否能告诉他，他哥哥是怎样死的……啊！怎样……怎样……”

混血儿怀着极大的厌恶道出这些字眼，表现出他对自己的深恶痛绝！

“那你怎么回答马尔丁•霍特的呢，德克•彼得斯？……”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你应该肯定内德•霍特在双桅横帆船失事时遇难了……”

“我说不出口……请你理解我……我说不出口……这两兄弟长得那么像！……见到马尔丁•霍特……我仿佛见到了内德•霍特！……我很害怕……我逃掉了……”

混血儿猛然动了一下，挺起身躯。我则两手捧住头，开始沉思起来……马尔丁•霍特关于他哥哥这些姗姗来迟的诘问，我毫不怀疑是赫恩唆使他提出的……既然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到过一个字，那么，在福克兰群岛的时候，渔猎手就掌握了德克•彼得斯的隐私吗？……

归根结底，赫恩鼓动马尔丁•霍特盘问混血儿，其目的何在？…其真正意图如何？……他只是为了解解对德克•彼得斯的心头之恨么？因为德克•彼得斯在福克兰水手中，是唯一的始终站在兰•盖伊船长一边的，而且他阻止了赫恩的同伙及赫恩本人夺取小艇……他挑动马尔丁•霍特，是否指望将帆篷师傅分裂出去，拉他成为他自己的同谋？……事实上，驾着小艇穿越这一海域的时候，他不是需要马尔丁•霍特吗？马尔丁•霍特是“哈勒布雷纳”号最优秀的水手之一；在赫恩及其同伙，如果仅仅他们几个人，可能就要搁浅的地方，马尔丁•霍特则会驾驶成功……

你们看，我的头脑就这样陷入了一系列的假设之中。情况本来已经够复杂的了，现在却又偏偏节外生枝。

我又抬起头来，德克•彼得斯已不在我身旁了。他说了要说的话，同时也肯定了我并没有泄露他的秘密，然后就溜掉了，我竟然没有发觉。时候不早了，我往天际最后望了一眼，便走下冰山。我心中万感交集，和每天一样，焦急地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夜晚来临，仍采取平时的安全措施，任何人不准待在营房外——混血儿除外，他仍留下看守小艇。

我精神上、体力上都疲惫不堪，倒头便睡。大副在外面警戒的时候，我睡在兰•盖伊船长旁边。等到兰•盖伊船长去接替大副，我就睡在大副旁边。

第二天，一月三十一日，大清早，我推开帐篷的帆布……

多么令人沮丧！

漫天大雾——而且不是那种初升太阳的光辉就可以驱散的薄雾，不是在气流影响下便会消散的薄雾……不！这是一种颜色发黄、散发出霉味的浓雾，似乎这南极的一月成了北半球的雾月。加之，我们测出气温显著下降，这可能是南极冬季来临的前兆。从雾样的天空中渗出浓重的水汽泡泡，我们的冰山之巅消失在气泡之中。这种浓雾不会分解为降雨，而是一种粘在地平线上的棉花……

“要命的意外，”水手长对我说道，“如果我们经过的海面有陆地出现，可能会看不见的！”

“我们漂流的情况如何？……”我问道。

“比昨天更快了，杰奥林先生。船长让人探测了一下，他估计速度不会低于三四海里。”

“那么，从这里可得出什么结论呢，赫利格利？……”

“我得到的结论是：既然水流得到了这么大的力量，我们大概是漂到海面变得狭窄的地方来了……如果再过十海里或十五海里，在我们的左舷或右舷出现陆地，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

“这大概是将南极大陆一分为二的宽阔海峡吧？……”

“是的……至少我们船长是持这种见解的。”

“既然有这个见解，赫利格利，他不打算尝试一下，在这海峡的此岸或彼岸靠岸么？”

“怎么靠呢？……”

“用小艇……”

“这漫天大雾中拿小艇去冒险！”水手长失声大叫起来，叉起双臂，“你想想看，杰奥林先生！……我们能抛锚等它么？……不能，是不是？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再也见不着小艇了！……啊！……若是‘哈勒布雷纳’号还在，该多好啊！……”

唉！我们的“哈勒布雷纳”号是不会失而复得了！……

在这半浓缩的水汽中上山，十分艰难。我不顾一切，登上冰山顶端。谁知道，也许在放晴的瞬间，我会隐约望见东方或西方有陆地吧？……

无法穿过的灰色外罩覆盖着这一海域。我站在山顶，目光极力想穿透这外罩，但是无济于事。

我站在那里，东北风拂面。风有加大的趋势，可能会撕破浓雾吧……

然而，自由流动的海面上，强劲的海风推动着新的雾气积累起来。在气流和水流的双重作用下，我们漂流的速度越来越大，我感到似乎冰山在颤抖……

这时我突然进入幻觉的王国——这奇异的幻觉也一定曾使阿瑟•皮姆头脑混乱……我仿佛觉得自己正在与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物融为一体！……他曾经见到的景色，我觉得自己也终于见到了！……这无法撕裂的浓雾，在他狂人的眼里，不就是张在天际的雾幕么！……我寻找着从东方到西方点缀着天空的光彩夺目的光束！……我寻找着光束顶端不可思议的红色光焰！……我寻找着闪闪发光的空间和闪闪发光的水面，大洋深处放射出的光芒将海水照亮！……我寻找着无边无际的瀑布，从直插云端的巨大高墙顶上静静地腾空飞流而下！……我寻找着宽阔的缝隙；缝隙后面，强大的气流下，晃动着飘浮无定、模糊不清的一片混沌景象！……我寻找着雪白的巨人，南极的巨人！……

最后，理智又占了上风。想入非非，视觉错乱和神经错乱逐渐消失，我下山回到营房。

整整一天就在这样的情况中度过。雾障没有在我们眼前张开一次。冰山从前一天起，已经移动了四十海里左右。如果它已经越过了地轴的顶点，我们大概也永远不会知晓的了！

第十一章

“喂，杰奥林先生，”第二天，我和水手长见面的时候，水手长对我说道，“死了心吧！”

“死心？赫利格利，死什么心？……”

“南极那条心！我们连个尖也没看见！”

“是的……现在，南极大概已在我们身后二十海里左右了……”

“有什么办法呢！风吹南极灯，我们经过南极的时候，这盏极灯已经熄灭了……”

“我估计，这样的机会是时不再来了……”

“言之有理，杰奥林先生，手指头捏着地扦子头转动的滋味，我们可能永远也尝不着了！”

“你的比喻真是妙趣横生，水手长。”

“除了刚才说的，我还要补充一句，咱们这冰车不知把咱们顺水冲到什么鬼地方去，可不一定保准开往‘青鹭’方向哟！……算了！……算了！……毫无用处的远征，一无所获的远征！……再来一次，恐怕还早着呢！……无论如何，远征该结束了，途中也不能游游逛逛了，冬天的红鼻子头、冻裂的嘴唇和长满冻疮、疙疙瘩瘩的双手，快要露出来了！这次远征，兰•盖伊船长根本没找到他哥哥，也没找到我们的其他同胞，德克•彼得斯也没有找到他可怜的皮姆！……”

这一切都是事实，它充分概括了我们的灰心、沮丧和失望！“哈勒布雷纳”号毁了不说，这次远征已经死了九个人。登上双桅船时是三十二个人，现在已减少到二十三人。还会降为什么数字呢？……

从南极到极圈，有二十多度，等于一千二百海里。必须在一个月或最多六个星期时间内穿越这个距离，否则大浮冰又要形成，通道又要关闭了！……至于说在南极洲的这一部分度过冬季，我们当中大概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过去。

我们对搜寻“珍妮”号的幸存者，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全体船员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尽快地穿过这令人不寒而栗的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们的漂流物原来向南漂流，直到南极。现在已经变成向北方漂流了。如果能够这样保持下去，说不定我们会时来运转，苦尽甘来！无论如何，用一句俗话说，“只能听天由命”了。

如果我们的冰山不是驶向南大西洋的海面，而是太平洋的海面，如果遇到的最近的陆地不是南奥克尼群岛、桑德韦奇地群岛、福克兰群岛、合恩角、克尔格伦群岛，而是澳大利亚或新西兰，那又有什么关系！所以赫利格利说——当然十分遗憾——他不会到阿特金斯大叔的“青鹭”旅店低矮的大厅中去喝欢庆返航的一杯了！这是有道理的。

“反正，杰奥林先生，”他反复对我说，“墨尔本，霍巴特一敦，达尼丁，都有高级旅馆……只要安全抵港就行了！”

二月二日、三日、四日，一连三天浓雾未消，因此很难估计自我们越过南极后，我们的冰山又移动了多远。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认为仍可估算为二百五十海里。

确实，水流似乎既没有减低速度，也没有改变方向。我们进入了将大陆一分为二的海湾，一块陆地在东，一块陆地在西，构成广阔的南极洲地方，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了。不能在这宽阔海峡的一侧或另一侧登陆，我觉得十分令人遗憾！随着冬季的来临，海峡的表面很快就要变成一片冰封了。

我与兰•盖伊船长谈起这个问题，他给我的答复是唯一合乎逻辑的答复：

“有什么办法呢，杰奥林先生，我们无能为力，毫无办法。最近以来使我们饱受磨难的不祥因素，我觉得正是这永不消散的浓雾……我们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无法测量日高，恰巧太阳又即将隐没，要好几个月都见不到太阳了……”

“我总是往小艇上想，”我最后一次说道，“用小艇不可以么？……”

“去搞地理发现！……你竟然敢往那想？……这可是冒险的事，我不干！……而且船员们大概也不会让我干！”

我几乎要大叫起来：

“说不定你哥哥威廉•盖伊、你的同胞就藏身在这块陆地的某一点上……”

但是我忍住了。何必旧事重提，引起我们船长伤心痛苦呢？这种可能性，大概他也考虑到了。他之所以放弃继续搜寻的计划，是因为他意识到，再作最后一次尝试，恐怕也是毫无用处、毫无益处的。

也说不定他有另一种推理方法，使他仍然抱有一线希望。这很值得注意。他可能想：

威廉•盖伊及其伙伴离开扎拉尔岛以后，夏季开始了。自由流动的大海在他们面前展开，水流穿过大海，向东南方向流去。我们开始在“哈勒布雷纳”号上，后来在冰山上，都曾受到这股水流的作用。除了水流以外，他们也可能和我们刚开始时一样，有持续的东北风前来帮助。从这里可以得到结论说：他们的小船，除非在海上意外事故中沉没，否则，行进的方向应该与我们相差无几，穿过这宽阔的海峡，抵达这一海域。这时，还可以假设，他们走在我们前面数月，已经返航北上，跨过自由流动的大海，渡过大浮冰，然后他们的小船终于走出了极圈。最后，威廉•盖伊及其伙伴们遇到一只大船，已经坐船返回祖国了。这种假设是否就不合乎逻辑呢？……

我应该承认，这必须有上好的运气，甚至是过分的好运气才行。就算我们的船长是赞成这种假设的好了，他可从来没向我透露过一句。人是喜欢保留自己的幻想的。也许他担心讲出来以后，别人会给他指出这种推理的漏洞？……

有一天，我跟杰姆•韦斯特谈话，有意将话题朝这方面引。大副对想象力训练接受起来颇有困难，他断然拒绝赞同我的见解。说什么我们之所以没有找到“珍妮”号的人，是因为他们已在我们抵达之前离开了这一海域，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太平洋的海上。这种说法，对于他那种讲究实际的人，思想上怎么也接受不了。

至于水手长，我请他注意这种可能性的时候，他顶撞我说：“你知道，杰奥林先生，什么事都会发生……人们倒是常爱这么说！不过，说威廉•盖伊和他手下的人，此刻正在旧大陆或新大陆的一家酒馆里，痛痛快快地喝着葡萄烧酒、杜松子酒或者威士忌……不可能！……不可能！……这简直就跟说咱俩明天坐到‘青鹭’的餐桌上吃饭一样，不可能！”

漫天大雾的这三天，我连德克•彼得斯的影子也没看见。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根本不想与我接近，一直坚守岗位，守卫在小艇旁。马尔丁•霍特提出关于他哥哥的问题，似乎表示他的秘密已经为人所知——至少部分地为人知晓。所以他比任何时候更加离群索居，人家醒时他睡觉，人家睡时他值夜。我甚至暗忖，是不是他有些后悔跟我讲了知心话，他会不会自认为激起了我对他的厌恶情绪……事实并非如此，我对这个可怜的混血儿怀着深深的怜悯之情！……

海风无法撕破浓雾厚厚的帘幕，时间就在浓雾包围中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我无法形容，这种时刻我们感到多么悲伤、单调、漫长！即使再细心，无论什么时刻，也无法辨认出太阳在地平线上属于什么位置。太阳前进的螺旋线正在地平线上渐渐降低。冰山的经度和纬度位置自然也无法测定。冰山一直向东南移动，确切地说，自从越过南极后，就该是朝西北移动了。这很可能，但是不能肯定。冰山与水流速度相同，但是大雾使兰•盖伊船长无法取得任何方位标，又怎能确定出移动的距离呢？即使冰山停滞不动，我们也感觉不到任何差别的。因为海风已经平息——至少我们估计是如此——一丝风也感觉不到。舷灯放置于露天，火焰一点不晃动。只有飞鸟的鸣叫打破空间的寂静，就是这震耳欲聋的聒噪，透过棉絮般的浓雾，也减弱了许多。在我不断观察所处的尖峰上，海燕和信天翁展翅翱翔，掠过峰顶。冬季即将来临，已将这些高速飞行家赶往南极洲的边缘。它们逃往哪个方向呢？……

有一天，水手长为了体验一下生活，冒着摔断脖颈的危险，登上山顶。一只健壮的髭兀鹰，一种翼展十二法尺的巨海燕，撞上他的前胸。来势极为凶猛，他顿时仰面倒地。

“该死的畜生，”下山回到营房后，他对我说道，“我算捡了一条命！……‘砰’的一击！……我四脚朝天，就像一匹仰面跌倒、四蹄腾空的烈马！……我得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可是眼看着双手就要抓空了！……冰的棱棱角角，你还不知道，溜滑！就跟水从你手指缝里流掉一个样！……我朝大鸟大叫一声：‘走路不会往前看着点？’……连个歉也不道，这该死的畜生！”

水手长真的差一点从这块冰滚到那块冰，一直摔进大海里去。

那天下午，从下面传来阵阵驴叫，刺耳难闻。正如赫利格利指出的，发出这种叫声的不是驴子，而是企鹅。迄今为止，这些极地无计其数的主人，大概认为到我们移动的小岛上来陪伴我们，不太合乎时宜。当我们的视野可以伸展到海面上的时候，无论在冰山脚下，还是在漂流的碎冰上，我们竟然没有见到过一只企鹅。这次，毫无疑问，有数以百计或数以千计的企鹅，因为大合唱愈演愈烈，表明演唱者为数不少。

这些飞禽喜欢居住的地方，要么是高纬度地区陆地和岛屿的沿海地带，要么是与其邻近的冰原。企鹅的出现难道不是标志着陆地已经临近了么？……

我知道，我们现在的精神状态是要抓住任何的一线希望，正如要淹死的人牢牢抓住一块木板一样——救命的木板！……多少次，不幸的人刚刚抓住它，它又沉下水底或者碎裂了！……在这可怕的氛围中，等待我们的不也是这种命运吗？……

我问兰•盖伊船长，从这些鸟类的出现中，他得出什么结论。

“我跟你所见略同，杰奥林先生，”他回答我说，“自从我们随冰漂流以来，还没有一只企鹅到冰山上来栖身。现在，从这震耳欲聋的叫声来判断，企鹅是成群结队的。从哪里来的呢？……毫无疑问，从一块陆地上。我们大概已经相当接近这块陆地了……”

“大副也是这个意见么？”我问。

“是的，杰奥林先生，他是不是异想天开的人，你还不知道！”

“他当然不是那种人！”

“还有一件事，他和我都很震惊，却似乎并未引起你的注意……”

“什么事？……”

“与企鹅类似驴叫的声音混在一起的，还有一种牛叫声……你竖起耳朵，马上就能听见。”

我仔细一听。显然，这乐队比我想象的更为齐全。

“果然……”我说道，“我分辨出来了，有如怨如诉的吼声。那么也有海豹或象豹了……”

“这是确切无疑的，杰奥林先生。从这里我推论出：这些鸟类和哺乳类动物，自我们从扎拉尔岛出发，就极为罕见。水流将我们带到这里，这些动物却在这一海域频繁出没。我觉得，说肯定有陆地，可一点不是信口开河……”

“当然了，船长。认为陆地就在附近，也不是信口开河……是的！这无法穿透的漫天迷雾包围着我们，海面上看不到四分之一海里以外的东西，真是时运不佳啊！……”

“浓雾甚至使我们无法下到冰山底部去！”兰•盖伊船长补充一句，“如果能下去，就一定能辨别出水中是否夹带蔷薇藻昆布、墨角藻——也会向我们提供新的迹象……你说得对……这是时运不佳！……”

“为什么不试试呢，船长？……”

“不行，杰奥林先生，这有跌入海中的危险，我不准任何人离开营房。不过，如果陆地就在附近，我估计我们的冰山很快就会靠岸……”

“若是它不靠岸呢？……”我反问一句。

“若是它不靠岸，我们自己难道能靠岸吗？……”

我心想，用小艇啊！到该用的时候，就应该下决心用。……但是兰•盖伊船长宁愿再等等看。说不定，处于我们当时的境遇，这也许是最明智的办法呢！……

至于下到冰山底部，就必须如盲人一般在滑坡上行走，确实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就是船员中动作最灵敏、身体最健壮的德克•彼得斯亲自前往，也未必能不发生什么严重事故而马到成功。这次损失惨重的远征，已经牺牲了不少人，我们再也不愿增加死亡的人数了。

这水汽的积聚，到了晚间更加浓重，我无法表述以使各位有个概念。从下午五时开始，在支帐篷的高地上，几步开外便什物莫辨。要两人的手相互触到，才能肯定一个人是在另一个人的身旁。光靠话语也不行，整个环境变成了重听，声音的传播也不比视觉效果好。点亮的舷灯，看上去影影绰绰，仿佛昏黄的烛花，失去了照明能力。一声呼喊传到你耳边时已经大大减弱。只有企鹅会大叫大嚷，还能听到它们的叫声。

我在这里要指出，不应将这种浓雾与雾凇或结晶霜混为一谈。我们在前面已经见过雾凇或结晶霜了。雾凇要求相当高的气温，一般说来只停留在海面上，只有受到强劲海风的作用才会升到一百法尺左右的高度。而浓雾远远超过这个高度。我估计，恐怕要到比冰山高出五十杜瓦兹左右的地方才能重见光明。

到晚上八时左右，半浓缩的迷雾已经相当致密，以致你迈步向前时感到有一种阻力。仿佛空气的组成已经改变，要从气态变成固态一般。这时，我不由得想起扎拉尔岛的怪现象，那奇异的流水，水分子服从着一种特殊的凝聚力……

想分辨出浓雾对罗盘是否有某种作用，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气象学家早已研究过这个问题，他们认为可以肯定，这种作用对磁针没有任何影响。

我还要补充一句，自从我们将南极抛在身后以来，罗盘的指示已经无法相信。估计我们正向磁极前进。罗盘接近磁极，已经完全失去控制。所以，已无法确定冰山的方向。

虽然那时节太阳还没有降到地平线以下，但是到晚上九时，这一海域已沉浸在相当深沉的黑暗之中。

兰•盖伊船长要了解是否所有的人都已回到营房，以防他们发生任何意外，进行点名。

每个人，叫到名字时答应，然后便回到帐篷内自己的铺位上去。帐篷内提灯被雾气笼罩着，发出微弱的光芒，甚至完全没有光亮了。

叫到混血儿的名字，水手长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又重复了数次。没人答应。这是唯一点名不到的人。

赫利格利等了几分钟。

德克•彼得斯没有出现。

他仍留在小艇边么？很可能。但是毫无用处，这种大雾天气，小艇没有被抢走的危险。

“谁都整天没有看见德克•彼得斯么？……”兰•盖伊船长问道。

“谁都没看见，”水手长回答。

“午饭时也没见么？……”

“没有，船长。可是他大概已经没有干粮了。”

“那么，他可能遭到不幸了？……”

“不要担心！”水手长高声说道，“在这里，德克•彼得斯是如鱼得水。在迷雾之中，他也不会比一只极熊更不适宜！头一次他已经捡了一条命……这第二次他也会死里逃生的！”

我任凭水手长信口开河。混血儿离群索居的原因，我心里一清二楚。

即使德克•彼得斯执意不应——水手长的喊声他应该听得到——，也根本不可能去寻找他的踪迹。

这一夜，我相信，没有一个人——大概恩迪科特除外——能够入睡。帐篷里缺少氧气，感到气闷。而且，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一种奇异的预感在心中翻腾。仿佛我们的处境就要发生变化，也许好转，也许恶化——假如还能比现在更加恶劣的话。

一夜过去，平安无事。清晨六时，每人都走出帐篷，呼吸比较清新的空气。

气象状况与前一天相同，漫天大雾浓度异常。可以看到气压表重又上升——上升得太快了，真的，这种升高不可靠。水银柱指示着30．2法寸（767毫米）。这不自从“哈勒布雷纳”号越过极圈以来，水银柱达到的最高数字。

其他的迹象也显露出来，我们必须予以重视。

风力加大——自我们越过南极后，这是南风了——，不久就变成了疾风，用水手们的行话来说，这叫“缩帆风”。气流扫过空间，外面的声音听得更真切些了。

九点左右，冰山突然摘掉了它的雾气睡帽。

景物变化之神速，简直无法描述！在更短的时间内，一根魔棒也创造不出更成功的奇迹！顷刻间，直到最遥远的天际，晴空如洗。大海被倾斜的阳光照亮，重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太阳只比海面高出几度了。波涛汹涌，雪白的浪花翻腾，荡涤着我们冰山的底部。在风和水流的双重作用下，我们的冰山以浮动山峦的高速度向东北东方向漂流而去。“陆地！”

从移动小岛的顶峰传来这一声呼喊。我们抬头望去，只见在冰块的顶巅，现出德克•彼得斯的身影，手伸向北方。混血儿没有弄锗。陆地！这一次……是真的！……这是陆地，在三四海里开外的地方，展现出遥远的乌黑的山峰。上午十点和中午进行了两次测量，得到的结果是：

纬度：南纬86度12分。

经度：东经114度17分。

冰山位于越过南极将近4度的地方。我们的双桅船本来循“珍妮”号的航路走，走的是西经。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东经来了。

第十二章

过了正午，距离这块陆地只有一海里了。问题在于水流会不会带着我们越过这块陆地。

我应该承认，如果我们面临着一种选择，二者不可兼得：要么在这沿海靠岸，要么继续前进，我真不知道哪条出路更好一些。

我与兰•盖伊船长和大副聊起这个问题时，杰姆•韦斯特打断我的话，说道：

“我问你，讨论这个可能性问题有什么用，杰奥林先生？”

“算了，何必呢，既然我们无能为力，”兰•盖伊船长加上一句，“冰山可能撞到海岸上；如果冰山在水流中能保持平衡，也可能绕过海岸。”

“完全正确，”我接口说道，“但是我的问题依然存在。我们是上岸好还是留在冰山上好？……”

“留下好，”杰姆•韦斯特回答道。

确实，如果小艇容得下我们全体人马，加上供五六个星期航行所需的给养，我们一定毫不犹豫地登上小艇，以便借助南风，穿过自由流动的海洋。但是小艇只够十一个人最多十二个人使用，那就必须抽签决定。小艇带不走的人，在这冬季即将来临、雾凇和冰雪覆盖的陆地上，他们不是饿死，便是冻死，不等于注定要送掉性命么？

如果冰山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漂流，无论如何，我们将在可以忍受的条件下完成大部分航程。我们确实可能失去这驾冰车，或再次搁浅，甚至翻个，或卷入逆流，将它抛出航道。不过到那时，风向变成逆风时，小艇可以斜着前进。如果暴风雪不向它猛烈进攻，大浮冰又给它让出一条通道，说不定它能带领我们到达目的地……

然而，正如杰姆•韦斯特刚才所说，讨论这种可能性又有什么必要呢？……

午饭后，全体船员都向德克•彼得斯所在的最高处的冰块走去。见我们走过来，混血儿便从另一面坡下去了。我到达峰顶时，竟未能见到他的踪影。

所有的人都来到这个地方，只差恩迪科特。除了他的炉灶以外，其他的事他都不大在乎。

陆地在北方隐约可见，在地平线上十分之一的地方，勾勒出缀着沙滩流苏的海岸地带。无数小湾将海岸分割，岬角为它镶上美丽的花边。高耸而并不十分遥远的小山显露出崎岖不平的侧影，构成其远景。

陆地向东方伸展开去，一望无际，其最后边缘似乎不在这个方向上。

偏西方向，有一相当尖突的海角，背倚一座小山。小山的轮廓状似海豹巨大的头部，构成陆地的顶端。过了海角以后，看上去是浩然的大海。

我们当中，恐怕没有哪一个人不曾意识到目前的处境。在这块陆地上靠岸，这取决于水流，完全取决于水流：或者水流将冰山卷进漩涡，漩涡使冰山偏离航路来到海岸近前；或者水流继续将冰山带往北方。

哪一种可能性大呢？……

兰•盖伊船长、大副、水手长和我，再次谈起这个问题。船员们三五成群，也在对这个问题交换意见。总而言之，水流的趋势似乎向这块陆地的东北方向而去。

“无论如何，”兰•盖伊船长对我们说，“即使这块陆地在夏季的几个月里可以居住，可一点不像拥有居民的样子，沿岸地带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请你注意，船长，”我答道，“冰山可不像双桅船那样会引起注意！”

“这当然，杰奥林先生。如果是‘哈勒布雷纳’号，大概早就引来了土著居民……如果这里有土著居民的话！”

“我们看不见土著，船长，但并不能因此就得出结论说……”

“那当然，杰奥林先生，”兰•盖伊船长辩白道，“但是，你不能不承认，这块陆地的外貌与‘珍妮’号在扎拉尔岛靠岸时那里的外貌完全不同。那里有郁郁葱葱的小山，茂密的森林，鲜花满枝的树木，辽阔的牧场……而这里，初看上去，是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我同意，不毛之地，荒无人烟，整个这片陆地就是如此！……可是，我倒要问你，船长，你是否有登上陆地的意图呢？……”

“用小艇？……”

“如果水流使冰山远离，就用小艇！”

“我们不能浪费一小时的时间，杰奥林先生。停泊几天就可能使我们不得不在这里度过严寒的冬季。如果我们抵达太晚，无法越过大浮冰的通道……”

“而且，由于冰山绕远，我们并没有提前，”杰姆•韦斯特提醒道。

“这点我同意，”我着重地答道，“可是，船长，不踏上这块陆地，不去亲眼证实一下，陆地上是否保留了露营的痕迹，是否你哥哥，及其伙伴……就走开……”

兰•盖伊船长一面听我说，一面摇头。出现这片寸草不生的海岸，并不能重新唤起他的希望。这长长的贫瘠的荒原，这光秃的山丘，这乌黑岩石嵌镶的海岸……这里，数月以来，海上遇险的人怎么能找到赖以为生的东西呢？……

再说，我们已经在冰山顶部升起了英国国旗，旗帜迎风招展。

威廉•盖伊如果辨认出来，早就该飞奔到岸边了。

渺无踪影……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杰姆•韦斯特刚刚测了几处方位标，他说道：

“耐心等待一会，再作决定吧！不出一个小时，这个问题就有定局了。我觉得我们前进的速度已经放慢，可能漩流已经斜着将我们带往岸边……”

“我也这么看，”水手长郑重声明，“我们这漂浮的车辆现在没停下，也差不多了！……好像是在打转转……”

杰姆•韦斯特和赫利格利没有搞错。不知何故，反正冰山有走出它一向跟随的水流的趋势。借助于向沿岸而来的漩流作用，冰山用回转运动代替了漂流运动。

走在我们前面的几座冰山，刚才已在岸边浅滩处搁浅了。

所以，是否有必要将小艇放入海中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讨论了。

随着我们不断接近陆地，荒凉的景象更加引人注目。想到要在这里度过六个月的冬季，恐怕意志最坚强的人，也会心惊胆战。

下午五点左右，冰山已进入海岸一处深邃的小湾。小湾右侧尽头处是长长的岬角，冰山不久就靠住岬角停住了。

“登陆了！……登陆了！……”

人们异口同声呼喊起来。

船员已经走下冰山山坡，这时忽听得杰姆•韦斯特指挥道：

“等待命令！”

有些犹疑——尤其是赫恩和他的好几个伙伴。接着，遵守纪律的本能占了上风。最后，全体人员都排列在兰•盖伊船长的周围。

冰山与岬角相接，不需将小艇放入海中。

兰•盖伊船长、水手长和我，先于别人，首批离开营地。我们的双脚踏上这刚刚发现的土地——显然对人类的足迹来说，它还是处女地。

火山形成的地表遍布着碎石块、碎熔岩块、黑曜岩、轻石、火山岩渣。过了一条狭长的沙滩，逐渐上坡，通向高耸而陡峭的小丘脚下。小丘距海岸半海里，构成海岸的远景。

有一座小山海拔一千二百法尺左右。我们觉得登上这座山比较合适。站在山顶，无论是地上，还是海上，大片空间可以一览无余。

要在崎岖不平、无任何植被覆盖的土地上步行二十分钟。没有任何景物可以使你联想到扎拉尔岛被地震摧毁之前的景色。阿瑟•皮姆提到的肥美的草原，茂密的森林，流水奇异的小河，陡峭湿滑的土地，掘有古埃及象形文字迷宫的块滑石高原，这里都没有。到处是火成岩、硬化了的熔岩、化成粉末的火山岩渣、灰白的火山灰，就连最不苛求的原始植物生长所需的腐殖土也不存在。

兰•盖伊船长、水手长和我，不无困难、不无危险地终于攀上小山。我们花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虽然天色已晚，随之而来的却不是黑暗，太阳还没有消失在南极洲的地平线后面。

站在小山山顶，放眼望去，视野可达三十到三十五海里以外，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色是：

后面，伸展着自由流动的大海，夹带着为数众多的其他浮动冰山，其中几座最近刚刚堆积在岸边附近，使海岸变得几乎无法靠近了。

西面，是地形起伏十分剧烈的陆地，一望无际。东面，广阔无垠的大海沐浴着它。

我们是在一个大岛屿上还是在南极大陆上，这个问题尚无法解决。

兰•盖伊船长用航海望远镜向东方更仔细地瞭望，他觉得隐约可见几处模糊的轮廓，在海面薄雾中朦朦胧胧显现出来。

“你们看，”他说道。

水手长和我，相继接过望远镜，仔细瞭望。

“我觉得，”赫利格利说，“那边好像是海岸……”

“我也这么想，”我答道。

“这肯定是一个海峡，漂浮的冰山就是穿过这个海峡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兰•盖伊船长做出结论说。

“是一个海峡，”水手长补充道，”水流沿海峡先是从北向南走，然后再从南向北走……”

“如此说来，海峡将南极大陆一分为二了？……”我问道。

“这是毫无疑问的，”兰•盖伊船长回答道。

“啊！如果我们的‘哈勒布雷纳’号还在，该多么好！”赫利格利大叫起来。

是的……乘坐双桅船——甚至就搭乘这冰山也好，现在冰山就像遇险失去操纵的船只一般停在岸边——我们本来还可以北上几百海里……说不定可以直到大浮冰……说不定可以直到极圈……说不定可以直到最近的陆地！……可是现在，我们只有一艘不堪一击的小艇，最多容纳十一二个人，而我们一共是二十三个人！……

我们只好下山返回岸边，回到营地，把帐篷搬运到岸上，采取过冬的各种措施。看来客观情况将迫使我们在这里过冬了。

毋庸赘言，地上丝毫没有人类的足迹，也没有任何有人居住的遗迹。这块土地，最新的地图上称之为“尚未探查的地区”。现在看来，可以肯定，“珍妮”号的幸存者并不曾踏上这块土地。我还要补充一句，不仅是他们，任何人都不曾涉足这里。所以，在这一海岸上，德克•彼得斯恐怕还是不会找到阿瑟•皮姆的踪迹。

还有一点，可以证明，就是这一带仅有的动物见了我们，毫不惊恐，依然泰然自若。无论是海豹还是象豹，见了我们，并不跃入水中；海燕和鸬鹚也不展翅飞逃；企鹅仍然排列成行，巍然不动，无疑也将我们当成了特种飞禽。是的！……人在他们眼前出现，这确实是第一次。这也证明了这些动物从来不离开这块陆地到低纬度地区去冒险。

返回岸边途中，水手长在花岗岩峭壁上发现了现成的宽敞的岩洞，颇为得意。岩洞相当宽敞，有些可供我们全体居住，有些可隐蔽“哈勒布雷纳”号的货物。不论今后采取什么决定，先把物资储藏在这里，人也初步在这里安顿下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兰•盖伊船长爬上冰山山坡，回到营地，下令全体集合。没有一个人缺席——只有德克•彼得斯例外，他已经毅然断绝了与船员们的一切关系。不过，就他而言，无论从精神状态来说，还是如果发生暴乱他会采取什么态度来说，都丝毫不需担心。他会和忠心耿耿的人站在一起反对闹事的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大概都可以依靠他。

人们围成圆形，兰•盖伊船长发言，丝毫没有流露出灰心失望的迹象。他向伙伴们谈话，给他们分析形势……分析得极为详尽，可以说，到了小数点后一位。首先，必须将物资运到陆地上，将岸边的岩洞整修出一个。关于给养问题，各种食品：面粉、罐头肉、干菜等等，冬季再漫长，再严寒，也肯定足足够用。关于燃料问题，他申明，只要丝毫不浪费，煤不会缺乏。在冰雪覆盖下，越冬的人可以抵得住极地的严寒，节省用煤还是可能的。

兰•盖伊船长就这两个问题所做的答复，其目的是消除一切恐惧不安情绪。他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情是故意装出来的……我并不相信他的话。杰姆•韦斯特也同意我这种看法。

现在剩下第三个问题——最重要的问题，赞成或反对的问题。提出这个问题来，就是为了挑起船员们的嫉妒和愤怒情绪。提这个问题的人，是渔猎手。

果然，这个问题就是：决定以什么方式使用我们拥有的唯一的小艇。保留着小艇为过冬需要合适，还是将它用来返回大浮冰方向合适？……

兰•盖伊船长无意表态。他只要求推迟到二十四小时以后或四十八小时以后再作决定。读者大概没有忘记，装上相当长时间航行必需的食物以后，小艇只能容纳十一到十二个人。即使小艇决定动身，也需要将留在海岸上的人安顿下来。如果小艇出发，谁上艇就要通过抽签来决定。

兰•盖伊船长于是声明，无论杰姆•韦斯特、水手长、我还是他，都不要求任何特权，而是接受共同法律的约束。“哈勒布雷纳”号的两位师傅，马尔丁•霍特也好，哈迪也好，完全有能力驾驶小艇直到捕鱼区，捕鲸船可能尚未离开。

此外，走的人不应忘记留在这86度纬线上过冬的人。夏季来临时，他们要派出一艘船只来接回他们的伙伴……

我要再重复一次，船长说这一席话，语气镇定而坚决。我应该说句公道话，情况越来越严重，兰•盖伊船长的形象也越来越高大了。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打断他的讲话，就连赫恩也不例外。等他讲完，没有一个人提出任何细小的异议。既然必要时大家都完全平等地听从命运的决定，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该休息了。每人都回到营地，吃过恩迪科特准备的一份晚餐，进帐篷就寝，度过这最后的一夜。

德克•彼得斯没有再度出现，我极力想找到他，但是无济于事。

第二天，二月七日，开始干活，大家都劲头十足。

天气晴朗，海风拂面，空中稍有雾气，气温尚可忍受，华氏46度（摄氏零上7度78分）。

首先小心翼翼地将小艇下到冰山底部。从那里，在干地上将它拖到一小片避开海浪的沙滩上。小艇完好无损，可以指望，它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然后，水手长负责安排“哈勒布雷纳”号的物资及器材，用具，床具，帆具，衣物，工具，炊具等等。将这些器物放在岩洞尽头，冰山倾覆或毁坏都不会再遭受损失。一箱箱腌肉，一袋袋面粉和蔬菜，以及装葡萄酒、威士忌、杜松子酒和啤酒的大桶，都用滑车卸到突出于小湾东部的岬角一侧，然后运到岸上。

我和兰•盖伊船长、大副一样，都亲自动手干，因为这项首要工作刻不容缓。

我应该提一笔，这一天，德克•彼得斯也来帮忙，不过他跟任何人都不讲话。

他是否放弃了找到阿瑟•皮姆的希望呢？……我不得而知。

二月八日、九日和十日，一直搞安顿。最后一天下午，终于完工。船上物资已妥善安置在一座宽大岩洞中，从一个狭窄的洞口可以进入。这个岩洞紧挨着我们要住的岩洞。根据水手长的建议，恩迪科特将厨房也安在我们的岩洞里。炉灶既做饭，又帮岩洞取暖。这样，在极地冬季的漫长日子里，或更确切地说，漫漫长夜里，我们就可以借助炉灶的热量了。

从八日晚上，我们就已经占据了这个岩洞。四壁干燥，地上铺着细沙，从洞口透进的光线足够照明。

在岬角与海岸相接的地方，有一股清泉。我们的岩洞距离泉水很近，从坐落方向来看，大概在寒季里可以遮掩泉水，使它不致遭受怒吼的狂风和漫天大雪的袭击。岩洞面积比双桅船的舱面室和船员休息舱加在一起还大，除了床具以外，还放置了各种家具什物，桌子、橱柜、椅子等。要度过冬季几个月的时光，这些家具什物已经足够。

大家都在尽心竭力搞安顿，从赫恩和福克兰人的态度中，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每人都循规蹈矩，干劲十足。然而，混血儿继续守卫小艇。从沙滩上夺走小艇，可是易如反掌。

赫利格利一直用心监视渔猎手及其同伴，看到他们现在这种情况，似乎比较放心了。

无论如何，关于谁去谁留的问题——如果要走的话——应该尽快做出决定。现在已经二月十日。再过一个月或六个星期，极圈附近捕鱼季节即将结束。即使我们的小艇十分幸运，能够穿过大浮冰和极圈，但是，如果到那里以后再也遇不到捕鲸船，要小艇独自劈风斩浪，穿越太平洋，直抵澳大利亚或新西兰海岸，那是不可能的。

那天晚上，兰•盖伊船长将全体人员召集在一起，宣布第二天要讨论这个问题，并补充说，如果讨论的结果是决定动身，当场就抽签。

这个建议，没人争辩。依我看，只在决定到底走还是不走上，才会发生激烈的争论。

天色已晚。室外已是昏暗一片。到了这个日期，太阳已经紧贴着地平线徜徉，不久就要消逝在地平线以下了。

我和衣而卧。已经睡了几个小时，忽然附近惊叫连声，将我惊醒。

我一跃而起，奔出洞外。大副和兰•盖伊船长也和我一样从梦中惊醒，和我同时奔至洞外。

“小艇……小艇！”杰姆•韦斯特突然大叫起来。

小艇已经不在原处，不在德克•彼得斯看守的地方了。

小艇已经下水，三个人携带着成桶的酒和成箱的肉已经上船，其余十个人正在制服混血儿。

赫恩在场。马尔丁•霍特也在。我仿佛觉得，马尔丁•霍特并不极力干预。

就这样，这些无耻的家伙想强占小艇，不等抽签就溜走！……他们想把我们扔下！……

果然，他们对德克•彼得斯来了个突然袭击。若不是德克•彼得斯拼死自卫，他们早就把他打死了。

兰•盖伊船长和大副，面对这场暴乱，明白我们数量上占劣势，而且不知道是否能够依靠全体老船员。他们二人首先返回岩洞取出武器，好去制服赫恩及其同伙，他们个个都手持武器。

我刚要像他们那样回去取武器，忽听得下面几句话，顿时我立于原地，动弹不得了。

混血儿寡不敌众，最后还是被打倒在地。马尔丁•霍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扑过去救他。这时，赫恩对他喊道：

“不要管他……你跟我们来吧！”

帆篷师傅现出犹豫不决的神情……

“真的……不要管他，”赫恩又说，“……放开德克•彼得斯……他是杀害你哥哥内德的凶手！……”

“杀害我哥哥的凶手！……”马尔丁•霍特大叫一声。

“你哥哥在‘逆戟鲸’号上被杀死了……”

“被……德克•彼得斯杀死了！……”

“对！……被杀死了……而且被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赫恩反复强调这可怕的字眼。他已经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嚎叫了。

赫恩示意，他的两个同伙上前擒住马尔丁•霍特，将他架到就要离岸的小艇上去。

赫恩和所有他拉来加入这罪恶行径的人，尾随他们跑掉了。

就在这时，德克•彼得斯一跃而起。一个福克兰人抬腿正要跨上舷缘，德克•彼得斯扑到他身上，用双臂将他举起，在头顶上转了几圈，一下抛掷出去，撞在岩石上，脑袋开了花……

一声枪响……赫恩的子弹击中混血儿的肩膀，他应声倒在沙滩上。小艇拼命挥桨，驶向海面。

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这时走出沿洞——刚才那一幕最多历时四十秒钟——，他们朝岬角奔去。水手长、哈迪师傅、水手弗朗西斯和斯特恩都一齐向岬角跑去。

水流带走了小艇，小艇已在一链开外了，海潮正在急剧退去。

杰姆•韦斯特举枪瞄准，射击，一个水手应声倒地，跌在小艇里。

兰•盖伊船长开枪。这第二枪，子弹擦过渔猎手胸部而过，落到岩石上。这时小艇正消逝在冰山后面。

现在只好跑到岬角的另一侧去。水流将他们带往北方之前，肯定还会将这些无耻之徒靠近那一侧的……如果他们出现在步枪射程内，再打一枪能击中渔猎手……他受伤或身死的话，也许他的同伙还能下定决心返回？……

一刻钟过去了。

当小艇出现在岬角背面的时候，距离已相当远，我们的武器已无法达到了。

赫恩已经让人升起船帆。水流和海风同时推动着小艇，转眼之间就成了一个小白点，很快就消逝了。

第十三章

过冬的问题就这样决定了。“哈勒布雷纳”号从福克兰群岛出发时有三十二人，二十三人抵达这块陆地。现在，这二十三人中，有十三人刚刚逃走，以便越过大浮冰返回捕鱼海域……但并不是命运选定了他们！……不是！……为了逃避过冬的可怕处境，他们卑鄙无耻地开了小差！

不幸的是，赫恩不仅仅带走了他的同伙。我们的人中有两个，水手伯里和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也加入了他们一伙。——渔猎手向他揭穿了那可怕的事实，马尔丁•霍特当时目瞪口呆，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动！……

总而言之，对于命运注定走不了的人来说，情况并没有发生变化。我们只剩下九个人了——兰•盖伊船长、大副杰姆•韦斯特、水手长赫利格利、捻缝师傅哈迪、厨师恩迪科特、两个水手弗朗西斯和斯特恩、德克•彼得斯和我。可怕的极地冬季即将来临，在这里过冬，我们要接受什么样的考验啊！……我们要忍受怎样刺骨的严寒啊！——六个月的漫漫长夜包围着我们，比地球上任何一点都更加寒冷。这种环境，已经超出人体所能忍受的限度。要经受得住这些磨炼，需要怎样坚强的毅力和体魄，想起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归根结底，离开我们的人，是否他们的命运就比我们好？……从这里到大浮冰区，他们会一直遇到自由流动的大海么？……他们能够到达极圈么？……过了极圈之后，他们能遇到这一渔季最后一批船只么？……这一段航程约一千海里，他们的给养不会匮乏么？……小艇挤上十三个人已经负载过重，还能带走什么给养呢？……是的……到底谁受威胁最大，是他们，还是我们？……这个问题只有待将来的事实来回答了！

小艇消逝以后，兰•盖伊船长带领自己的伙伴们又登上岬角原路返回，朝岩洞走去。漫漫长夜笼罩，我们将要在岩洞里度过整整这一段时间了！恐怕完全无法涉足户外了吧！

我们匆匆忙忙赶回岬角另一侧的时候，我首先想到德克•彼得斯。他挨了赫恩一枪，落在后面。

回到岩洞后，仍不见混血儿的踪影。那么，他是伤势很重了？……正如一向忠于他可怜的皮姆一样，这个人也一直忠于我们。难道我们就要悼念他的死亡了吗？……

我希望——我们大家都希望——他的伤势不至于很严重。必须给他治疗一下，他却无影无踪了。

“我们找他去，杰奥林先生，”水手长喊道。

“走吧！……”我答道。

“我们一起去，”兰•盖伊船长说道，“德克•彼得斯是我们的人……他从未抛弃过我们，我们也永远不会抛弃他！”

“原来以为只有我知、他知的事，”我提醒道，“现在搞得尽人皆知，这可怜的汉子还愿意回来么？……”

于是，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的伙伴们，为什么在阿瑟•皮姆的自述中，内德•霍特的名字改成了帕克；在什么情况下，混血儿将这件事告诉了我。此外，我强调了各种因素以减轻他的责任。

“赫恩讲德克•彼得斯杀死了内德•霍特，”我郑重说道，“对！……这是真的！……内德•霍特上了‘逆戟鲸’号。他弟弟马尔丁•霍特以为他要么死于暴乱，要么死于船只失事。可是，并非如此！……内德•霍特与奥格斯特•巴纳德、阿瑟•皮姆、混血儿都幸存下来了。过了不久，他们四个人饥肠辘辘，痛苦难熬……他们中间必须牺牲一个……命运指定谁就是谁……他们拈草棍决定……内德•霍特运气不佳……他死在德克•彼得斯的刀下……但是，如果命运指定了混血儿，那他不是也得给别人当牺牲吗！”

兰•盖伊船长这时发表一个意见：

“德克•彼得斯只将这桩秘密告诉了你，杰奥林先生……”

“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船长……”

“你保守了机密？……”

“绝对保证。”

“那这桩秘密怎么会传到赫恩耳朵里，我就不得其解了……”

“一开始我以为，”我回答道，“德克•彼得斯可能睡梦中讲出去了。恰巧被渔猎手听到，了解了这桩秘密。后来，我又反复考虑，我回忆起这样一个情况：混血儿向我讲述‘逆戟鲸’号这一幕，告诉我帕克不是别人，正是内德•霍特时，是在我舱室里，侧面的玻璃窗是支起来的……所以，我有理由认为，我们的谈话被正在值班操舵的人偷听到了……这个人正是赫恩。而且肯定为了听清楚我们谈话，他扔下舵轮不顾，结果使‘哈勒布雷纳’号突然偏驶……”

“我想起来了，”杰姆•韦斯特说道，“我把好个混蛋臭骂一顿，把他赶到货舱底下去了。”

“于是，船长，”我接着说道，“从这天起，赫恩跟马尔丁•霍特越来越要好——赫利格利要我注意这一点……”

“完全正确，”水手长答道，“因为赫恩企图强夺小艇，可是自己又驾驶不了。他需要一个像马尔丁•霍特这样的师傅……”

“所以，”我接下去说道，“他不断鼓动马尔丁•霍特就他哥哥的命运问题诘问混血儿，你们也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他把这个可怕的秘密告诉了马尔丁•霍特……马尔丁•霍特听了那话，就跟疯了似的……这时别人就把他拉走了……现在，他和他们搞到一块去了！”

大家都认为，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真相终于大白。德克•彼得斯在这种思想状况之下，要回避我们的目光，我们这样担心不是有道理的么？……他会同意重新回到我们当中来么？……

我们全体都立即离开岩洞。过了一个小时，我们追上了混血儿。

他一看见我们，第一个动作就是逃跑。最后，赫利格利和弗朗西斯终于靠近了他，他也毫不抵抗。我和他说话……其他人也仿效我的做法……兰•盖伊船长向他伸出手去……开始，他犹豫了一下，不敢握住那只手。后来，他一言不发，朝沙滩走回来。

从这一天起，他与我们之间，再没有人提起过“逆戟鲸”号上发生的事。

至于德克•彼得斯的伤势，用不着担心。子弹只是打进了左臂的上部，手用力一压，子弹就出来了。往伤口上贴上一块帆布，外面穿上工作服。第二天开始，他又照常干活了，也不见他有什么行动不便之处。

按照度过漫长冬季的打算，来组织安顿工作。冬季已经威胁着我们，几天以来，太阳透过迷雾，几乎打个照面就消逝了。气温降到华氏36度（摄氏零上2度22分），估计再也不会回升了。阳光将阴影在地面上无限地拉长，可以说已经不发散热量了。兰•盖伊船长叫我们不需等到天气更加严寒，都穿上暖和的呢衣。

这期间，冰山、浮冰群、冰流、流冰，更大量地从南方涌来。沿岸本来已被冰块堵塞，有的又来岸边搁浅。大部分则向东北方向隐去。

“这一块块，”水手长对我说，“都是加固大浮冰的材料。赫恩这个恶棍的小艇，只要抢不到它们前头，我估计他和他那一伙人就要吃闭门羹。他们又没有开门的钥匙……”

“那么，赫利格利，”我问道，“你是认为，与上艇开走相比，我们在这海岸上过冬，危险要小一些喽？……”

“我是这么想，而且我一直这么认为，杰奥林先生！”水手长回答道，“而且，有一件事，你知道吗？……”他用自己的口头禅补上一句。

“你说说看，赫利格利。”

“好，这就是上了艇的人比没上艇的人要碰到更多的麻烦。我再跟你说一遍，即使我抽着了签，我都情愿让给别人！……你看，感觉到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这已经不简单了！……虽然我们被人卑鄙无耻地抛弃了，我倒不想要别人的命……可是，如果赫恩和那帮人无法穿过大浮冰，被迫在冰天雪地中过冬，靠本来只够几个星期的给养度日，你就会明白，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是的……比我们的命运更惨！”我回答道。

“我再说一句，”水手长说道，“他们光抵达极圈还不够。如果捕鲸船已经离开捕鱼区，一艘满载甚至超载的小艇，远涉重洋，一直行驶到澳大利亚陆地附近，根本不可能！”

这也正是我的看法。兰•盖伊船长和杰姆•韦斯特看法也是如此。如果航行顺利，只装载力所能及的重量，几个月的给养确有保证，总之，诸事顺遂，可能小艇还具备从事这一航行的条件……我们那艘小艇具备这些条件吗？……当然不具备。

以后数日，二月十四、十五、十六、十七日，已将人员和物资全部安置完毕。

到内地去徒步旅行几次，到处土壤同样贫瘠，只有带刺的仙人掌，生长在荒沙中，沙滩上比比皆是。

如果说兰•盖伊船长对找到他哥哥和“珍妮”号的水手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自忖他们乘坐小艇得以离开扎拉尔岛以后，水流会一直将他们带到这一片海岸，那么现在他则不得不承认：这里没有任何弃舟登岸的痕迹。

有一次我们徒步旅行到过四海里以外一座山脚下。山坡坡度和缓，不难攀登，海拔约六、七百杜瓦兹。

参加这次徒步旅行的有兰•盖伊船长、大副、水手弗朗西斯和我。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放眼向北、向西望去，群山连绵，蜿蜒起伏，光秃裸露，峰顶形状变幻莫测，巧夺天工。待到漫天冰雪的大地毯将它们覆盖之时，严寒亦将冰山固定在海面之上，恐怕很难将二者加以区别了。

然而在东面，原来我们以为是陆地的地方，我们进一步证实了，这个方向上伸展着一片海岸。下午的阳光照耀下，岸上的高山在航海望远镜的镜头中清晰地显露出来。

这到底是海峡这一侧边缘上的大陆呢，还仅仅是一座岛屿？……无论属于哪种情况，大陆也好，岛屿也好，大概也都像西部的土地一样，寸草不生，无人居住，无法居住。

我的思路又转向扎拉尔岛。那里地面上生长着各种植物，异常茂盛。我回忆起阿瑟•皮姆的描写，真不知该有何感想。显然，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这种荒凉景色，更符合人们对南极地区的概念。可是，坐落在几乎同一纬度的扎拉尔群岛，在地震几乎完全将其毁灭之前，却是土壤肥沃，人口众多的。

那一天，兰•盖伊船长提出倡议，要对冰山将我们抛上的这块土地进行地理命名。我们给它取名为哈勒布雷纳地，以纪念我们的双桅帆船。同时，为了同一纪念意义，我们给将极地大陆一分为二的海峡，取名为珍妮峡。

人们这时忙着猎取企鹅。企鹅在岩石上成群结队，比比皆是。两栖动物沿沙滩嬉戏，我们也捕获一些。现在感到需要新鲜肉类了。经过恩迪科特的烹调加工，我们觉得海豹和象豹的肉十分鲜美可口。此外，迫不得已时，这些动物的油脂，还可以用来为岩洞取暖或烧饭。请不要忘记，我们最凶恶的敌人是寒冷，凡是能够御寒的手段，就都应该使用。是否这些两栖动物在冬季来临时，也要到较低纬度地区去寻找温和一些的气候，现在还不得而知……

幸运的是，还有数百种其他动物，可以保证我们这一小群人不致忍饥挨饿，必要时，也能保证不会口渴难熬。沙滩上爬行着大量的加拉帕戈斯龟。这本是厄瓜多尔海洋中一个群岛的名称，这种龟便由此得名。这就是阿瑟•皮姆谈及的那种龟，扎拉尔岛岛民以此为食。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从扎拉尔岛出发时，在土著人的小船里看见的也是这种龟。

这种龟类，躯体庞大，行动迟缓，笨重不堪；颈部细长，达两法尺；头部呈三角形，与蛇相似；可以数年不进食物。这里没有野芹菜、香芹和野生马齿苋，这种龟便以生长在岸边石缝里的仙人掌为食。

阿瑟•皮姆之所以大胆地将南极龟比作骆驼，这是因为，和骆驼这类反刍动物一样，这种龟在颈端有一个水囊，可容纳二到三加仑的新鲜淡水。根据阿瑟•皮姆自述，用草棍拈阄以前，“逆戟鲸”号的遇险幸存者就靠了一只这种龟幸免饥渴而死。据他说，这种旱龟或海龟，有的体重可达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斤。哈勒布雷纳地的龟虽然不超过七、八百斤，但是龟肉的富于营养和味道鲜美，大概是不会逊色的。

所以，虽然我们即将在这距南极不到五度的地方过冬，无论天气如何奇寒，还没有达到顽强的意志也感到绝望的地步。唯一的问题——我不否认这问题的严重性——就是一旦寒季过去，如何返航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有下列两个条件：一是坐小艇动身的伙伴成功地回到了祖国；二是他们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一艘船只来寻找我们。在这一点上，别人暂且不说，我们可以指望马尔丁•霍特，他不会忘记我们。然而，他的伙伴和他，是否能够搭乘上捕鲸船抵达太平洋的陆地呢？……再说，明年的夏季是否有利于穿越南极海洋，航行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呢？……

我们谈得最多的就是这种种好运和厄运。所有的人当中，水手长凭借他快乐的天性和善于忍耐，仍然充满信心。厨师恩迪科特与他一样充满信心，或者至少可以说，他对将来发生的事不大操心，每天悉心烹调，有如置身于“青鹭”旅店的灶前。水手斯特恩和弗朗西斯只是听着，一言不发。谁知道，也许他们后悔没能和赫恩及其同伙一道走呢！……至于捻缝师傅哈迪，他等待着事态的发展，而不愿花费脑筋去猜测五六个月以后事态会如何。

兰•盖伊船长和大副，像往常一样，团结一心，思想一致，决心一致。凡是对大家自救有益、应该尝试的事情，他们都会进行尝试。他们对小艇的命运并不太放心，大概正在考虑作徒步穿过冰原向北行进的尝试。如果成行，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犹豫不决，都会跟随他们前进的。进行这种尝试的时刻尚未来到，等到大海直到极圈都已冰封的时候，就该下定决心了。

这就是当时的形势，似乎没有任何因素会使这种情况发生变化。可是到了二月十九日那一天，突然发生了一件意外——我要说，对于那些相信上帝会干预人世间事物的人来说，这就是天意。

清晨八点钟。风平浪静，天空晴朗，气温计指着华氏32度（摄氏零度）。

我们聚集在岩洞中——水手长不在——等待吃早饭。恩迪科特刚刚将早点准备好，我们正要入座，忽听得外面有声音呼叫。

这当然只能是赫利格利的声音。他叫个不停，我们急忙走出岩洞。

他一看见我们，就大喊：

“快来……快来呀！……”

他站在岬角那边，哈勒布雷纳地边缘小山脚下的一块岩石上，向我们指着大海。

“什么事？……”兰•盖伊船长问道。

“一只小船。”

“一只小船？……”我惊叫起来。

“也许是‘哈勒布雷纳’号的小艇回转来了？……”兰•盖伊船长问道。

“不……不是那个！……”杰姆•韦斯特答道。

果然，有一只小船，其形状和大小都不会使人将它与我们双桅帆船的小艇混同起来，既无长桨，亦无短桨，漂流着。

看来很像是顺水而漂，无人控制……

我们只有一个想法——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只船搞到手，说不定它会救我们一命……可是，怎样才能追得上它呢？怎样将它弄回到哈勒布雷纳地的这个岬角来呢？

小船距我们还有一海里。不到二十分钟之内，它就会从小山背后来到。然后拐过小山，因为海上没有任何漩流。再过二十分钟，我们就会看不见它了……

我们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小船继续漂流着，并不靠近岸边。相反，水流有使它远离岸边的趋势。

突然，小山脚下，水花飞溅，似乎有人掉进了大海。

这是德克•彼得斯。他脱下衣服，从一块岩石顶上跳进了大海。等我们看见他时，他已经在十寻以外了。他朝小船方向游去。

我们高声喝彩，这是发自肺腑的欢呼。

混血儿转了一下头，然后，奋力挥臂蹬腿，越过汩汩作响的海浪，向前跃去——确实应该用这个字眼——有如一只鼠海豚。他的力量和速度都与鼠海豚无异。这般情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如此膂力过人，有什么事不可以依赖他呢！……

德克•彼得斯能不能在水流将小船带往东北方向之前抵达船旁呢？……

小船离开岸边越来越远，就像大部分冰山经过岸边时也逐渐远离一样。如果能够追上，又没有桨，他能把小船弄回岸边吗？……

我们高声喝彩为混血儿助威以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脏剧烈跳动，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只有水手长还在不时喊着：

“向前……德克……向前！”

几分钟之内，混血儿已斜着向小船方向游出数链之远。在长浪翻腾的水面上，只见他的头部在移动，像个小黑点。丝毫看不出他已开始感到疲劳，他的双臂、双腿井然有序地击水。在这四个强大推进器的均匀作用下，他保持着原有的速度。

是的！……看来不需怀疑了。德克•彼得斯会靠近小船的……但是，以后呢，他会不会和小船一起被卷走？除非——他是那样膂力过人——他泅水将小船拖回岸边……

“不论怎么说，为什么小船里不可以有桨呢？……”水手长提醒道。

那等德克•彼得斯上船，就会明白。他必须几分钟之内到达，小船马上要超过他了。

“不管怎么样，”杰姆•韦斯特说道，“我们到下游去吧……如果小船能靠岸，也只能在下游距小山很远的地方。”

“他追上了……他赶上了！……乌拉……德克……乌拉！……”水手长无法控制自己，高声叫喊。恩迪科特也用他洪亮的声音与他一应一和。

果然，混血儿已靠近小船，他擦着船边挺起半身。他宽厚的大手抓住小船，一跃上了舷缘，小船几乎倾覆。他跨腿上船，坐下，喘口气。

顿时，一声响亮的呼喊传到我们耳边，这是德克•彼得斯发出的喊声……

他在船底发现了什么？……噢，是短桨！只见他坐在船首，奋力操桨，朝海岸方向划来，以便走出水流。

“来呀！”兰•盖伊船长说道。

我们绕过小山脚下，在沙滩边缘上奔跑起来。沙滩上黑色石头星罗棋布，我们全然不顾，就在岩石中狂奔。

跑了四、五百杜瓦兹，大副让我们停下来。

正好这地方有个小岬角，长长伸入海中。小船遇到了岬角的庇护。显然，小船就要在这里自动靠岸。

只有五、六链的距离了，漩流正使小船靠近岸边。这时，德克•彼得斯扔下短桨，朝船尾弯下身去。等他抬起身来，怀中抱着一具毫无生气的人体。传来一声令人心碎的叫喊！

“我哥哥……我哥哥！……”

这是兰•盖伊船长，他从混血儿举起的躯体上，刚刚认出了威廉•盖伊。

“活着……还活着！……”德克•彼得斯喊道。

过了一会儿，小船靠岸，兰•盖伊船长将他的哥哥紧紧抱在怀里……

船底，他的三位伙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珍妮”号的全体船员，就剩下这四个人！

第十四章

本章标题已经表明，这里将要极为简单扼要地叙述一下，英国双桅帆船被毁后威廉•盖伊及其伙伴们的历险，以及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走后，他们在扎拉尔岛的生活情况。

威廉•盖伊和其他三名水手，特里因科、罗伯茨、科文，被抬进岩洞，终于苏醒过来。实际上，这些可怜的人处于近乎死亡的衰弱状态，是由于饥饿——只是饥饿而已，并无其他。

很有节制地给他们吃一点东西，再喝上几杯滚烫的茶水，里面加点威士忌，他们几乎顿时恢复了元气。

威廉认出他的弟弟兰的时候，那种感人的场面，深深地激动了我们的心。我在这里不准备详述了。每人都热泪盈眶，同时情不自禁道出对上帝的感激之情。将来我们的遭遇如何，我们竟然无暇考虑，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欢乐之中了。说不定，凭借着这艘抵达哈勒布雷纳地岸边的小船，我们的境遇就会发生变化呢！

我应该说明，威廉•盖伊在讲述他的遭遇以前，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历险过程。简单扼要几句话，他便了解了急于了解的事情——如何遇到帕特森的遗体，我们的双桅帆船直到扎拉尔岛的航行情况，怎样动身到了更高纬度的地区，冰山脚下的失事，以及最后一部分船员怎样叛变，将我们遗弃在这块陆地上。

他也了解了德克•彼得斯所知道的关于阿瑟•皮姆的情况，以及混血儿还抱着找到他的伙伴的希望。在威廉•盖伊看来，这种希望所依据的假设并没有什么充分的根据，阿瑟•皮姆毫无疑问是死掉了，正如“珍妮”号的其他海员，被压在克罗克—克罗克小山下，也毫无疑问已经死亡一样。

然后，威廉•盖伊简要叙述了他在扎拉尔岛度过的十一年来做的事。

大家恐怕没有忘记，一八二八年二月八日，“珍妮”号船员对扎拉尔岛居民及其首领“太聪明”的恶毒用心没有丝毫怀疑，下船登岸，前往克罗克—克罗克村。他们在船上留下六个人，使船只能够自卫。

船上人员，包括威廉船长、大副帕特森、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在内，组成共三十二人的队伍，手持长枪、手枪、短刀等各种武器。小狗“老虎”也随同前往。

抵达通往村庄的狭窄山谷以后，“太聪明”的武士人数众多，前呼后拥，这支队伍便分散开了。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水手阿伦进入小山的一个裂隙之中。自那以后，他们的伙伴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

过了不久，地动山摇。对面小山整个倒下，将威廉•盖伊及其二十八名伙伴埋在当中。

这些不幸的人当中，有二十二人当场被砸死，他们的尸首埋在大堆泥土之下，再也没有找到。

说起来神奇，小山有一条宽宽的缝隙，有七个人处在缝隙尽头，受到遮掩，得以幸免。这就是威廉•盖伊、帕特森、罗伯茨、科文、特里因科——再加上福布斯和赖克斯顿，后来这两人死掉了。至于“老虎”，是死于崩塌还是得以幸免，他们一无所知。

威廉•盖伊及其六位伙伴无法在这狭窄、阴暗的地方久留，可供呼吸的空气很快就要匮乏。与阿瑟•皮姆首先考虑的一样，他们也以为自己是地震的受害者。但是，和阿瑟•皮姆一样，他们很快也发现，峡谷之所以填满了一百多万吨土石碎渣，是因为这次崩塌是“太聪明”和扎拉尔岛岛民人工准备的。和阿瑟•皮姆一样，他们必须尽快逃离这阴暗、缺少空气、潮湿土壤发出令人窒息味道的地方，——用小说中的原话来说，“他们已被流放，越过了希望最遥远的世界，而处于死亡的特殊环境之中。”

与左侧小山一样，右侧小山中也有迷宫似的山洞。威廉•盖伊、帕特森和其他人顺着这黑暗的长廊爬行，来到一处较宽敞的洞穴，阳光和空气可以大量进入。

“珍妮”号遭到六十多艘独木舟的袭击，留在船上的六个人奋力抵抗，石炮射出炮弹和连发弹，双桅帆船被野人侵占，以及最后船只爆炸，引起一千多名土著人死亡和船只完全被毁，这种种情形，他们都从洞穴中看到了。

“太聪明”和扎拉尔岛人，一开始被爆炸结果吓得目瞪口呆，但是估计他们更感到沮丧。因为他们抢劫的本性未能得到满足，船体、帆缆索具、船上物资，爆炸之后，只剩下一些毫无价值的碎片。

他们大概以为船员也完全死于小山崩塌，根本没有想到，有几个人竟然幸免于难。因此，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为一组，威廉•盖伊和他手下的人为另一组，竟然得以安然无恙地住在克罗克一克罗克的迷宫深处。他们以麻鸻肉和棒果为食物。麻鸻极易用手捕捉；棒树很多，长满山坡。他们用一块块软木和一块块硬木摩擦取火。软木、硬木在他们四周俯拾即是。

最后，囚禁了七天之后，阿瑟•皮姆和混血儿终于——众所周知——离开了他们的藏身之地，下到岸边，夺取了小船，离开了扎拉尔岛。而威廉•盖伊及其伙伴直到那时尚未找到逃跑的机会。

过了二十一天，“珍妮”号的船长及其手下人马一直囚禁在迷宫中，眼看他们赖以为生的鸟类要消耗殆尽了。为了逃脱饥饿的威胁——倒不存在口渴的问题，因为洞内有一泉，可供给他们清澈的泉水——，只有一个办法：抵达沿海地带，坐上一艘土著小船到海上去碰运气……说真的，他们能往哪里逃呢？没有给养，他们的命运将如何呢？……如果能利用几小时的黑夜，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去冒险。可是，那时节，太阳还没有落到距南极24度纬线的地平线后面。

若不是发生了下面的情况使形势发生了变化，很可能他们只好坐以待毙，以结束这一切苦难了。

事情发生在一天早晨——那天是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威廉•盖伊和帕特森，心急如焚，在洞口聊天。洞口朝着田野。那时他们已到了只靠榛子果腹的地步，引起大家头部和肠胃剧烈疼痛。怎样找到七个人的食物呢？他们再也无计可施了。他们遥遥望见巨大海龟在岸边爬行。但是，数百扎拉尔人占据着沙滩，来来往往，忙于他们的活计，一面发出他们持续一贯的“代凯利—利”的喊声。躲在洞内的人怎么能冒险去追赶海龟呢？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男女老幼四下逃散。有的野人跳上小船，似乎什么极大的危险威胁着他们……

出了什么事情？……

岛屿这部分海岸上发生如此激烈的骚动，原因何在，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原来是刚才出现了一头动物，一头四足兽。这野兽扑到岛民中间，跳到他们脖颈上，拼命撕咬，口中飞沫四溅，发出嘶哑的吼声。

然而，这四足兽不过单枪匹马，完全可以用石块、弓箭将它打死……为什么数百野人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为什么匆忙逃走，为什么面对向他们扑去的野兽似乎不敢自卫呢？

原来这动物长着白毛。一见它，便发生了以前曾经见过的现象，扎拉尔全体土著居民对白色的恐惧，毫无例外，无法解释……不！他们除了高喊“代凯利—利”以外，还叫喊“阿那莫莫”和”拉玛—拉玛”，那种惊恐万状的情景，简直难以想象！

等到威廉•盖伊和他的伙伴认出那就是小狗“老虎”时，他真是惊呆了！……

是的！“老虎”躲过了小山崩塌，逃到岛屿内地……它在克罗克—克罗克村附近徘徊了数日，现在回来了，在野人中引起一阵慌乱……

想必大家还记得，这可怜的小动物在“逆戟鲸”号货舱里就曾出现过恐水症的症状……这一次，它可是真的得了狂犬病！……是的！它发狂了，到处咬人，威胁着惊恐万状的居民……

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扎拉尔岛居民都已逃散的缘故！他们的首领“太聪明”以及克罗克—克罗克村的主要人物万波斯家族也逃走了……就是在这种不同寻常的情况下，他们不仅放弃了村庄，而且丢弃了整座岛屿。任何强大的力量都挽留不住，大概他们永远也不会再次踏上这块土地了！……

可是，小船只够将大部分居民运送到邻近的岛屿上去，有几百土著居民，无法逃走，只好留在扎拉尔岛。有几个人已被“老虎”咬伤，经过短暂的潜伏期，发生了狂犬病。于是，——真是无法描述的惨状——他们彼此扑向对方，彼此用牙齿撕碎皮肉……我们在克罗克—克罗克村附近遇到的成堆的骨头，就是这些野人的骸骨。十一年来，已在那里成为白骨！……

至于那可怜的小狗，它走到海边一个角落里死掉了。德克•彼得斯后来找到了它的骷髅，上面还套着刻有阿瑟•皮姆名字的项圈……

就这样，由于这场灾难——只有像埃德加•爱伦•波那样的奇才才可能臆造出来——，扎拉尔岛被彻底遗弃了。土著居民逃到西南方的群岛上去，永远离开了“白兽”适才带来了恐惧和死亡的这个岛屿……

未能逃走的人在这场狂犬病大流行中全部死光以后，威廉•盖伊、帕特森、特里因科、科文、罗伯茨、福布斯、赖克斯顿，才壮着胆子走出迷宫，他们在洞里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此后数年，这次探险的七位幸存者又是怎样过活的呢？……

一言以蔽之，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艰苦。极其肥沃的土壤，提供了大自然的产品，还有一定数量的家禽，使他们的生活有了保障。他们只是无法离开扎拉尔岛，返回大浮冰附近，再度穿过极圈。当初“珍妮”号受到狂风暴雨袭击，流冰撞击，冰雹和雪暴威胁，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打开了极圈的通道！

至于说建造一条可以经受如此危险航行的小船，威廉•盖伊和他的伙伴们没有必要的工具，只使用自己唯一的武器，长枪、手枪和短刀，怎么能造得出来呢？……

所以，只能考虑尽好地安顿下来，等待时机离开岛屿。这种时机来自何方？当然只能来自唯有上帝才能支配的偶然性……

首先，按照船长和大副的意见，决定在西北海岸建立营地。从克罗克—克罗克村庄，眺望不到海面。而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够经常不断看见大海，以待——唉！恐怕是不大可能的——在扎拉尔附近海域出现一艘船！

威廉•盖伊船长、帕特森和他们的五位伙伴于是穿过山谷走下山来。崩塌小山的碎石乱土填满了半个山谷。发酥的火山岩渣，黑色的大块花岗岩和碎成粉末的黏土中间，有点点金属物闪闪发光。在阿瑟•皮姆看来，这荒凉地区的景象正是如此，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里就是化为废墟的巴比伦遗址！……”

离开峡谷以前，威廉•盖伊想起去搜索一下右侧的裂隙，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阿伦就是从那里消逝的。裂隙已被堵塞，他无法进入坚实大块的内部。因此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侧也存在着一个天然的或人造的迷宫，与他刚刚离开的山洞极其相似。说不定，在已经干涸的激流河床下面，两个山洞是相通的。

混乱纷杂的壁垒，切断了向北的去路。这小队人马越过这个障碍，迅速朝西北方向走去。

到了那里，在距离克罗克—克罗克村约三海里的沿海地带，他们最后在一个山洞里安下身来。那个山洞与我们此刻在哈勒布雷纳地岸边所居住的山洞十分相像。

就在那个地方，“珍妮”号的七位幸存者活下来，度过了漫长而伤心绝望的年代。我们自己也即将开始这种生活了。——当然他们的条件比我们要好一些：扎拉尔岛土壤肥沃，能提供食物来源，而哈勒布雷纳地则缺少食物来源。实际上，待我们的给养枯竭以后，我们注定要丧生，而他们则不会。他们可以无限期地等待下去……而且他们也等了……

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阿伦已死于崩塌，这在他们心目中是无可置疑的事——对阿伦来说，这当然已经确定无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阿瑟•皮姆和混血儿竟然夺取了一条小船，泛舟海上去了！……

正如威廉•盖伊给我们讲述的那样，没有一件意外变故来打破这十一年的单调生活。岛民竟然也没有一次出现过，恐惧使他们不敢接近扎拉尔岛。这个阶段中，也没有任何危险威胁他们。另一方面，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越来越失去了有朝一日能被人搭救的希望。开始的时候，每当暖季来临，大海重又成为自由流动的海洋，他们便在心中暗想，会派遣一艘船前来寻找“珍妮”号的。但是，过了四五年之后，他们便失去了一切希望……

除了土壤生长的产品以外——其中有抗败血症的珍贵作物，辣根菜，褐芹，在岩洞四周，生长茂盛——威廉•盖伊还从村里带回了一些家禽，鸡，良种鸭，还有大量黑猪，在岛上迅速繁殖。此外，不需借助于火器，轻而易举地便可打下羽毛乌黑的麻鸻。这各种食物来源之外，还应加上信天翁和加拉帕戈斯龟产的卵，数以百计，埋在沙滩的沙土中。光有那躯体庞大的龟，龟肉滋补身体、有益于健康，就足够这些在南极洲过冬的人享用了。

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海中储藏，珍妮湾中直到小海湾深处都盛产各种鱼类——鲑鱼，鳕鱼，鳐鱼，鲻鱼，菱鲆，鹦嘴鱼。这还没有算上软体动物中味道鲜美的海参。英国双桅帆船本来打算装满一船海参，然后运到天朝帝国市场上去出售的。

对于一八二八年到一八三九年这个阶段，我想不用再多说了。冬季自然是艰苦的。确实，夏季慷慨大方地使扎拉尔群岛感受到它施恩于人的影响；而当大雪、暴雨、狂风、暴风雪伴随着寒季来临的时候，冬季的严寒也不曾赦免他们。在整个南极陆地上，奇寒逞威。海面拥塞着浮冰，海水一般冰封长达六七个月。要等到太阳重新出现，才能再度见到自由流动的海水。这就是阿瑟•皮姆亲眼看见的自由流动的海洋，也是我们自度过大浮冰以来遇到的自由流动的海洋。

总而言之，在扎拉尔岛生存下来还是比较容易的。在我们占据的哈勒布雷纳地，这寸草不生的海岸，是否也会如此呢？即使我们的给养再丰足，总有一天要枯竭的。而冬季来临的时候，大龟难道不会向较低纬度地区转移吗？……

还有一件事是确切无疑的，那就是直到七个月以前，威廉•盖伊船长手下从克罗克—克罗克伏击战中安全无恙脱险的人，还一个都没有损失。这全靠他们体质强壮，吃苦耐劳，意志坚强……可叹！他们不久又要大祸临头了！

五月份来到了——这里的五月相当于北半球的十一月——在扎拉尔的海面上，冰块已经开始漂浮，水流将它们带往北方。

有一天，七个人当中有一个没有回到岩洞。叫他，等他，开始寻找他……都是枉然……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堕水淹死了。再也没有回来……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人就是“珍妮”号的大副、威廉•盖伊的忠实战友帕特森。

一个人死了，一位出色的人死了，在这些勇士的心头引起怎样的哀痛啊？……难道这不正是预示着即将来到的灾难么？……

威廉•盖伊还不知道事情真相，我们于是告诉了他：帕特森落在一块浮冰表面上被带走，出事的具体情形如何，恐怕永远也无从得知了。在冰块上，他很快就被饿死。后来这块浮冰抵达爱德华太子岛附近，受到更温暖的海水侵蚀，即将融化。就在这时水手长在冰块上发现了“珍妮”号大副的尸体……

当兰•盖伊船长讲述到怎样在他不幸的战友口袋里找到了笔记，多亏了这些笔记，“哈勒布雷纳”号才向南极海洋进发时，他的哥哥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紧接着这第一桩不幸，其他的灾难接踵而至。

“珍妮”号的七名幸存者只剩下了六名。不久他们沦落到逃命的地步，此后就只剩下四个人了。

就在帕特森失踪后刚刚五个月，十月中旬，一次地震使扎拉尔岛天翻地覆，同时西南部的群岛也几乎完全倾覆。

这次大地震荡的剧烈程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我们从双桅帆船上驾小艇出发，在阿瑟•皮姆指出的石崖靠岸，总算得以判断一二。威廉•盖伊和他的五位同伴，如果没有办法逃离这个岛屿，他们肯定很快就要丧生。现在这个岛屿拒绝养育他们了！

过了两天，距他们的岩洞几百杜瓦兹处，水流送来一艘小船，这是从西南方的群岛上卷到海面上来的。

威廉•盖伊、罗伯茨、科文、特里因科、福布斯和赖克斯顿，将小船上尽量装满给养，等不及二十四小时，便上船逃离已变得无法居住的岛屿。

不幸，海上狂风大作，这是由于地震扰乱了地层深处和天空深处而引起的。与狂风搏斗根本不可能，于是大风将小船抛向南方，顺水流漂去。我们的冰山也是顺这股水流一直漂到这哈勒布雷纳地沿海的。

足足两个半月的时间，这些可怜的人就这样穿过自由流动的海洋，始终无法改变他们的航向。到了今年，一八四○年的一月二日，他们才隐约望见一块陆地——正是在东面濒临珍妮湾的那块陆地。

我们已经辨认出，这块陆地距离哈勒布雷纳地不到五十海里。是的！我们越过整个南极地区千里迢迢寻找的人，我们已经不再指望能够再度相见的人，原来与我们近在咫尺！

与我们所在位置相比，威廉•盖伊小船的靠岸地点是在大东南。那里，与扎拉尔岛相比，真是天壤之别，而与哈勒布雷纳地却极为相似！土壤不宜耕种，沙石遍地，没有树木，没有灌木，没有任何植物！他们的给养几乎消耗殆尽，威廉•盖伊及其同伴很快便陷于极为凄惨的境地，福布斯和赖克斯顿两个人死掉了……

在这海岸上，他们注定要饿死。其余四个人，威廉•盖伊、罗伯茨、科文和特里因科，再也不想在这多待一天！他们携带着所剩无几的给养，上了小船，再一次顺水漂流。由于没有仪器，他们竟至无法测定自己的位置。

他们就在这种情况下航行了二十五天，给养耗尽。就在他们四十八小时滴水未进，躺在船底，动弹不得，濒临死亡的时候，他们的小船出现在哈勒布雷纳地附近。

就在这时，水手长远远望见了小船，德克•彼得斯跃入海中追赶，操纵小船，将它拖回岸边。

混血儿一上船，就认出了那是“珍妮”号的船长和水手罗伯茨、特里因科和科文。一查看，他们都还有口气。他操起短桨，朝陆地划过来。到了离岸只有一链之地时，他托起威廉•盖伊的头部，喊道：

“活着……还活着！”声音极为洪亮，一直传到我们耳边。

现在，在这天涯海角的哈勒布雷纳地，两兄弟终于团聚了。

第十五章

此后两天，在南极海岸的这一点上，两艘双桅帆船的幸存者已经一个不剩了。

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时，我们十三人登上小船，离开了小小的海湾，绕过了哈勒布雷纳地岬角。

两天前，我们就讨论了启程的问题。如果决定走，那么出海日期就再一天也不能推迟。在纬度86度和70度之间的这部分海面上，即直到一般为大浮冰所阻的纬度上，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最多一个月——可以航行。如果我们能够脱身，过了那里以后，也许能够巧遇一艘正在结束捕鱼季节的捕鲸船，或者——谁知道呢？——也许能够遇到一艘完成到南极海洋边缘来进行地理发现远征的英国船、法国船或美国船？……过了三月中旬，航海家也好，捕鱼人也好，就要离开这一海域。到那时，大概就毫无希望被人搭救了。

人们首先考虑的问题是：漫长的黑夜和刺骨的严寒即将把这个地区包围。威廉•盖伊来到以前，我们是要被迫在这里过冬的。如果我们仍按原来计划在这里过冬，安顿下来准备在这里度过七八个月的冬季，是否更有利？到下一个夏季开始，大海重又自由流动时，小船再启程向太平洋驶去，我们会有更充裕的时间跨过这中间相距的一千多海里路程。是否这样做更为谨慎、更为明智呢？……

另一方面，虽然岩洞足以为我们遮身，生活条件，至少在食物方面，能够得到保证，但是，一想到在这海岸上度过冬天，就是再能忍受的人，又怎能不心惊胆战呢？……是的！忍受……只要境况要求你忍受，自然就得忍受……但是现在走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不作最后的努力力争早日返回祖国呢？赫恩和他的伙伴已经进行了这种尝试，我们的条件比他们更为有利，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

仔细研究了问题的利弊。征求了每个人的意见以后，强调指出，如果出现什么障碍，使得航行无法继续下去，实在迫不得已，小船总还可以返回这部分海岸。海岸确切的位置，我们知道得一清二楚。“珍妮”号的船长极力拥护立即动身的意见，兰•盖伊和杰姆•韦斯特对由此产生的后果也毫不畏惧。我心悦诚服地同意他们的意见，我们的同伴也完全同意。

只有赫利格利进行某些抵制。他认为抛下确有把握的事去干没有把握的事，似乎不大稳妥……从哈勒布雷纳地到极圈之间这段距离，只有三个或四个星期，时间够用吗？……如果必须返回，水流向北，我们又怎能逆水返回呢？……总之，水手长强调的某些理由，是值得斟酌的。不过，我应该说，只有恩迪科特站在他一边，因为他已经惯于和水手长从同一角度看问题。最后，对这一切都反复地进行了讨论以后，赫利格利声明，既然我们都赞成启程，他也随时准备和大家一起动身。

短期内完成了准备工作。到了二十一日清晨七时的时候，借助于水流和海风的双重作用，哈勒布雷纳地已落在我们身后五海里。下午，高耸海岸之上的群峰逐渐消逝。山峦中的最高峰曾使我们远眺到珍妮湾西岸的陆地。

我们的小船是扎拉尔群岛常用的一种小船，供各岛之间交通使用。根据阿瑟•皮姆的叙述，我们知道，这些小船有的像筏子，有的像平底船，有的像跷跷板独木舟——大部分都很坚固。我们乘坐的这只船属于上述第三种，长约四十法尺左右，宽六法尺，船首、船尾翘起，形状相同——这样可以免得掉头——，用数双短桨操作。

我应该特别提醒大家注意，这种船建造时，一块铁都不用——既没有铁钉、铁销和铁板，艉柱、航柱上也不用铁，扎拉尔人全然不知有这么一种金属。他们用一种藤本植物做成绳索，具有铜丝的抗力，保持船壳板的黏合，与最紧密的铆接同样结实。他们往一种苔藓上涂上一种黏合剂，代替填缝的麻，一旦与水接触，便与金属一般坚硬。

这艘小船就是这样的。我们给它取名为“帕拉库塔”号——这是这一海域中一种鱼的名字。小船舷缘上粗糙地雕刻着这种鱼的模样。

“帕拉库塔”号尽其最大容量，东西装得满满的，但不致过分妨碍要在船上就座的人——外衣、被褥、衬衣、工作眼、短裤、粗呢长裤和橡胶连帽雨衣、船帆、桅桁、圆材、四爪锚、长桨、挠钩，然后是测量的仪器，可能会用得着的武器、弹药、长枪、手枪、卡宾枪、火药、铅弹和子弹。船上食物有数大桶淡水、威士忌和杜松子酒、成箱的面粉、半腌咸肉、干菜、大量储存的咖啡和茶。还加上一个小炉灶和准备供炉灶使用几个星期的数袋煤炭。如果我们无法越过大浮冰，必须在冰原中过冬，这些给养很快就会耗尽。那时我们就要全力以赴返回哈勒布雷纳地。留在这里的双桅帆船的货物估计还能保证我们生存，度过许多个月份。

而且——即使我们回也回不来——难道就应该放弃一切希望吗？……不！但有一线希望，就紧紧抓住不放，这属于人的本性。我还记得，关于奇异天使，埃德加•爱伦•波说过这样的话，“这是一位操持人生意外变化的神明，其职能是唤来可使人震惊的变故，但其根源则蕴藏在事物逻辑发展之中……”为什么在紧要关头我们就不会看见这个天使出现呢？……

“哈勒布雷纳”号所载绝大部分物资都留在岩洞中，放在安全可靠的地方，避开冬季的风吹雨淋。如果碰巧有遇险的人来到这片海岸，他们可以使用，这当然自不待言。水手长在小山上竖起一根圆材，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再说，继我们这两艘双桅帆船之后，还会有什么船只敢于深入到这样的高纬度地区来呢？……

登上“帕拉库塔”号的人员是：船长兰•盖伊、大副杰姆•韦斯特、水手长赫利格利、捻缝师傅哈迪、水手弗朗西斯和斯特恩、厨师恩迪科特、混血儿德克•彼得斯和我，这都是原“哈勒布雷纳”号的人；然后是“珍妮”号的船长威廉•盖伊、水手罗伯茨、科文、特里因科。一共十三人，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启航以前，杰姆•韦斯特和水手长细心周到地在我们小艇的三分之一处安装了一个桅杆。这桅由一条支索和数条侧支索固定，可撑起一片宽大的前桅帆。这片前桅帆是用双桅帆船上的第二层帆剪成的。“帕拉库塔”号主横梁处宽六法尺，总算设法给这片临时增加的船帆加了些支架。

当然这套帆缆索具不可能逼风航行。但是从顺风一直到满后侧风，张帆后均可保证足够的速度，平均二十四小时走三十海里，五个星期就可将到大浮冰的约一千海里路程拿下来。如果水流和风向持续不断地将“帕拉库塔”号推向东北方向，把希望寄托在这个速度上是毫不过分的。偶尔海风停止，我们还可用短桨帮忙。

四双短桨，用八个人操作，仍可保证小艇有一定的速度。

启程后的一星期内，没有任何特殊事情值得一谈。海风不断从南方吹来。珍妮湾两岸之间没有出现任何逆流。

只要哈勒布雷纳地海岸不向西偏离太远，两位船长打算尽量沿海岸前进，与它保持一二链的距离。这样，在发生事故船只无法使用的情况下，海岸还可为我们提供一个藏身之地。真的，如果发生这种事情，在这不毛之地上，又值初冬时节，我们的遭遇会怎样呢？……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往那想吧！

这第一个星期内，风力一减弱，我们就划桨。短期内抵达太平洋必需的平均速度，“帕拉库塔”号倒一点没有落下。

陆地的景观没有改变——一直是贫瘠的土地，灰黑的岩石，沙质的海滩上稀疏地生长着仙人掌，远处是陡峭裸露的峰峦。至于海峡，已经夹带着冰块，飘浮的流冰，长达一百五十到二百法尺的浮冰群，有的呈狭长形状，有的呈圆形——也有冰山，但我们的小船都毫无困难地绕过了。使人不大放心的，是这些大块都朝大浮冰区流去。大浮冰区的通道现在可能还可自由通过，这些大块会不会将通道封死呢？……

“帕拉库塔”号上十三名乘客亲密无间，自不待言。我们再也不需担心赫恩式的人物搞暴乱了。话说到这里，人们自然想起渔猎手带走的这伙人，命运是否帮了他们的忙呢？他们的小艇超载，一个小小的海浪袭来就有危险，这危险的航行该怎样完成呢？……谁知道，也许赫恩真的会成功，而我们比他晚走十天，也许就会失败呢？……

我顺便说一句，德克•彼得斯在这些地方没有找到他可怜的皮姆的踪迹。随着日益远离这些地方，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寡言——我简直难以相信——，我跟他说话时，他竟然不搭腔了。

一八四○年是闰年，我必须在我的笔记中记下二月二十九日。这天恰巧是赫利格利的生日。水手长要求在船上庆贺他的生日，要有些声势。

“这根本要求不高，”他笑着说，“因为给我祝贺生日，四年才一次啊！”

我们为他的健康干杯。这是一位正直的人，有些过分喜爱闲聊。但在所有的人当中，他最有信心，最能吃苦耐劳。他那永不颓唐的快乐天性给我们增添了无穷的乐趣。

那一天测得我们的位置，纬度为南纬79度17分，经度为东经118度37分。

可见，珍妮峡的两岸位于118度和119度子午线之间，“帕拉库塔”号只要再越过十二、三度就可以到达极圈了。

由于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不高，测量方位极为困难。测完以后，两兄弟将南极地区的地图铺在一张长凳上。地图极不完整。

我和他们一起研究地图，设法大致确定一下在这个方向上都有哪些已经发现的陆地。

不应忘记，自从我们的冰山越过南极以来，我们已经进入东经地区，从格林威治为零度算起直到180度。所以，无论回到祖国的福克兰群岛也好，还是在桑德韦奇群岛、南奥尼克群岛或南乔治岛海域找到捕鲸船也好，这种种希望都应该放弃。

不言而喻，威廉•盖伊船长对于自“珍妮”号出航以后所进行的南极探险，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库克、克鲁津斯特尔、威德尔、别林斯高晋、莫勒尔等人的探险，而不可能知道此后的远征：莫勒尔的第二次探险、坎普的远征。这两次探险使这遥远地区的地理领域稍有扩展。听了他弟弟给他的介绍，威廉•盖伊船长得知，自从我们亲自发现后，应该认为，一道宽阔的海峡——珍妮峡——将南极地区分成两块广阔的大陆，是确切无疑的。

兰•盖伊船长那天提出一个见解，这就是：如果海峡在118度和119度子午线之间伸展，“帕拉库塔”号可能会从人们认为是磁极的方位附近经过。人们不会不知道，所有的磁力线都汇集在这一点上，这一点与北极海域的磁极差不多位于北磁极点上，罗盘针与这一点成垂直方向。我应该说明，在那个时代，对磁极位置的测定并不像后来那样精确②。

这倒无关紧要。再说，这一地理验证对我们不会有任何意义。使我们更加焦虑的是，珍妮峡明显地变窄了，这时只剩下十到十二海里宽。借助于海峡这种地形，现在可清楚瞭望到两岸的陆地。“嘿！”水手长提醒道，“但愿留下的宽度还够我们的小船通过！……若是这海峡最后成了个瓶子底……”

“这不用担心，”兰•盖伊船长答道，“既然水流朝这个方向伸展开去，那就是说往北有出路。所以，依我看来，我们只要跟着水流前进，保证没错！”

显然如此。“帕拉库塔”号最好的向导就是这水流。如果不幸遇到了逆流，若是没有强劲的海风帮忙，逆流而上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是否有可能再过几度，较远的地方，由于海岸的地形，这水流会折向东方或折向西方？不过，可以肯定，在大浮冰以北，太平洋的这一部分，是环绕着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或新西兰的陆地的。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人们会同意，只要能返回祖国，从哪里走都可以……

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继续航行了十多天。小船完全保持了满后侧风的速度。我再重复一遍，虽然建造小船时不曾用过一块铁，两位船长和杰姆•韦斯特对小船的牢固赞不绝口。小船密封性能良好，从来没有一次需要重新填塞缝隙。我们遇到的是平静的海洋，长浪涌起的海面上，涟漪划出微微可见的波纹。这倒也是真的。

三月十日，在同一经度上，测出纬度为76度13分。

自从离开哈勒布雷纳地，“帕拉库塔”号已航行近六百海里。这段距离是在二十天内完成的，所以，它达到了二十四小时前进三十海里的速度。

只要这个平均速度在三个星期之内不减低，就会一切顺利，通道不会关闭，或者可以绕过大浮冰——船只也还没有离开捕鱼区。

现在，太阳几乎紧贴着地平线爬行了。极地漫漫长夜的黑暗笼罩整个南极洲的时刻即将来临。十分幸运的是，随着我们不断向北挺进，我们抵达的海域，阳光还不会完全消逝。

这时，我们亲眼见到一种现象，其奇特程度，绝不亚于阿瑟•皮姆自述中比比皆是的离奇现象。有三四个小时，从我们的手指、头发、胡髭上，迸射出短暂的火光，伴之以响亮的声音。这是一场电雪暴，大片雪花纷纷扬扬，不太密集，与你一接触便产生放出火光的刷形放电。大海怒涛翻滚，“帕拉库塔”号好几次险些被浪涛吞没。最后我们还是安全无恙地渡过了难关。

这期间，空间已经不完全明亮了。频繁的迷雾将能见度的最远距离缩小为几链之地。所以在船上又设立了监视哨，以避免与浮冰碰撞。浮冰移动的速度低于“帕拉库塔”号前进的速度。还需要指出，南方的天空经常被一片片光芒照亮，这是由于极光的缘故。

气温急剧下降，只有华氏23度（摄氏零下5度）了。

气温下降自然引起极度的不安。即使这不会影响水流，水流方向继续对我们有利，却有改变气流状态的趋势。不幸得很，随着寒冷加剧，只要风力稍微减弱，小船的航速就要降低一半。耽搁两个星期，就足以危及我们的生命，迫使我们不得不在大浮冰脚下过冬。在这种情况下，正如我已经谈过的，最好还是设法回到哈勒布雷纳地的营地。可是到那时，“帕拉库塔”号刚刚返程顺利通过的珍妮峡，海水是否还自由流动呢？……赫恩及其伙伴们，比我们早走十天左右，条件比我们有利，大概已经穿过大浮冰了吗？……

四十八小时以后，天空中迷雾消散，可以进行方位测量了。兰•盖伊船长和他哥哥打算测定一下我们的位置。真的，太阳已经几乎不超出南方地平线了，测量确实有困难。不过还是取到了日高的近似值。经过计算，得出的结果如下：

纬度：南纬75度17分。

经度：东经118度3分。

就是说，在三月十二日这个日期，“帕拉库塔”号距离南极圈海域只有四百海里了。

这时我们注意到一点，就是这海峡，在77度线上非常狭窄。随着不断向北延伸，却越来越开阔了。即使用望远镜观察，也完全眺望不到东面的陆地。这是一个不利的情况，因为水流已不如原来那样在两岸之间紧紧收拢，势必就要减速，最后则会使人再也感觉不到水流的速度了。

三月十二日到十三日夜间，海风平息，升起了浓雾。实在可惜，这更增加了与浮冰碰撞的危险。在这一海域，出现浓雾并不使我们感到惊异。使我们极为惊异的是，虽然风平了，我们小船的航速却不但没有减低，反而逐渐增加。显然，速度加快并不是由于水流缘故，因为航柱那里流水的涟漪可以证明，我们比水流前进得更快。

这种情形持续到清晨，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将近十点钟，迷雾在低处开始消散。西海岸又重新出现——这是一片岩石海岸，远景并无山峦。“帕拉库塔”号就是沿西海岸前进的。

这时，距我们四分之一海里的地方，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显现出来，高出平原五十多杜瓦兹，方圆约有二百到三百杜瓦兹。从它奇异的形状来看，这块高地与一头巨大的狮身人面怪兽十分相似，上身挺起，利爪前伸，蹲在那里。其姿态与希腊神话中置于忒拜路上带翅膀的魔鬼酷似无异。

斯芬克司是希腊神话中的怪物，狮身，头面是女人。其一曾坐在忒拜城外岩上，遇见行人经过，便要他猜谜。这谜语说：早晨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间三只脚走路的，这是什么？人家解答不来，便为她所杀害（一说给她做了吃食）。忒拜人便发出赏格，有能除灭怪物者，请他当国王，并把王后配给他。俄狄浦斯走过，回答说是“人”，因为婴儿匍匐，成人用两脚走路，到了老年要拄杖，所以成了三只脚了。斯芬克司见谜已被猜破，便从上边投身岩下自杀。俄狄浦斯于是成了忒拜国王。

这是一只活兽，一个巨魔，一头乳齿象吗？古生物乳齿象比南极地区的巨象体躯要大一千倍，是否在这里找到了乳齿象的残骸呢？……处于我们当时的精神状态中，可能真的会这样相信——甚至也会相信，那乳齿象就要朝我们的小船猛扑过来，以其利爪将小船撕成碎片……

开始有一阵我们颇感心神不定，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也欠缺思考。后来我们辨认出，这不过是一块轮廓奇特、其头部刚刚从迷雾中显露出来的高地而已。

啊！这斯芬克司怪兽！……我想起来了，冰山倾覆，夺走“哈勒布雷纳”号的那天夜里，我曾经梦见一头这一类的神话怪兽，坐在世界之极上。恐怕只有埃德加•爱伦•波，以他直觉的天才，才能解开这个神奇之谜吧！……

但是，更加奇异的现象发生了，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激起我们惊异、甚至恐惧的情绪！……

前面我已叙述过，几小时以来，“帕拉库塔”号的速度逐渐增加。现在，速度已经过快，水流速度远远低于航速。突然，原来“哈勒布雷纳”号上的四爪锚，现在放在我们小船的船头上，跳出了航柱，仿佛被一股不可阻挡的强大力量拉走了，拴锚的缆绳绷得紧紧的，就要断裂……似乎拖着我们的是这四爪锚，擦着水面，向岸边飞去……

“这是怎么啦？……”威廉•盖伊失声大叫起来。

“砍断，水手长，砍断缆绳！”杰姆•韦斯特命令道，“否则我们就要撞到岩石上粉身碎骨了！”

赫利格利朝“帕拉库塔”号船头奔去，打算砍断缆绳。突然，握在手中的刀从手中飞起，缆绳断裂，四爪锚就像一颗炮弹那样，朝高地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船内放置的各种铁器，炊具、武器、恩迪科特的炉子和我们的短刀也从口袋里给拉走，都朝同一方向飞去。我们的小船余速未尽，就要撞到沙滩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要解释这无法解释的事情，是否应该相信，我们正处于怪事多端的地区？我以前一向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归之为阿瑟•皮姆的幻觉的……

不！我们适才所见，是物理现象，而不是凭空臆造的现象！

时间不容我们充分思考。我们双脚刚一踏上土地，注意力就被一艘在沙滩上搁浅的小船吸引住了。

“‘哈勒布雷纳’号的小艇！”赫利格利失声喊叫起来。

这正是赫恩盗走的小艇。它长眠在这里，船壳板散架，肋骨与龙骨脱开，完全四分五裂……只剩下不成形状的碎片——一言以蔽之，一艘小艇，滔天巨浪打来，将它甩在岩石上，摔得粉碎以后，剩下的东西就是如此。

立刻发现，这小船上的铁器物完全消逝……是的！全部铁制品……船壳板上的铁钉、龙骨上的铁垫板、航柱和艉柱上的装饰物、舵上的绞链……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杰姆•韦斯特在呼唤，我们循着他的喊声朝小艇右方一片小沙滩走去。

地上横着三具死尸——赫恩、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一个福克兰人……伴随渔猎手的十三个人，只剩下这三具尸首，他们大概死了好几天了……

其余十个人不在，他们的命运如何呢？……是不是卷到大海上去了？……

沿着海岸，小湾深处，礁石之间，都进行了搜索。一无所获——既没有宿营的痕迹，也没有弃舟登岸的残迹。

“估计他们的小艇在海上被漂流的冰山撞上了……”威廉•盖伊说道，“赫恩的大部分伙伴落水溺死，这三具尸首被冲上海岸，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可是，”水手长问道，“那又怎么解释小艇处于这种状况呢？

“尤其是，”杰姆•韦斯特加了一句，“所有的铁制器物都没有了？……”

“确实，”我接口说道，“似乎铁制品都很猛烈地被拔掉了……”

我们留下两个人看守“帕拉库塔”号，向内地攀登，以扩大搜寻的范围。

我们走近高地。现在迷雾完全消散，高地形状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前面我已叙述过，高地形状与斯芬克司怪兽极为相似——这头斯芬克司怪兽呈煤烟色，仿佛组成它的物质，经过极地气候长期的风吹雨淋，已经氧化。

这时，一个假设突然在我脑海中涌现出来——可以解释这种种怪现象的假设。

“啊！”我高叫起来，“一块磁铁……这……这……这是一块磁铁……具有巨大无比的吸力！……”

人们都听懂了我的话。顿时，使赫恩及其同伙身受其害的、最近发生的这场灾难，真相大白了！

这高地不过是一块巨大的磁铁而已。在它的引力下，“哈勒布雷纳”号小艇上的铁制加固物被拔掉并且弹射出去，犹如被投射器的弹簧射出一般！……也正是这股力量，刚才以不可抵抗之势将“帕拉库塔”号上的全部铁制器物吸走！……如果我们的小船建造时用了一块这种金属，它也就会遭到与另一艘小艇完全相同的命运了！……

那么，产生这样的效果是否因为接近磁极了呢？……

首先这种想法出现在我们脑海里。然后，经过考虑，这种解释应该排除……

再说，在地球两端相对的两点、磁力线相交的地方，除了磁针成垂直方向以外，并没有其他现象。这一现象，在北极地区就地实验过，在南极洲地区，大概也应该是相同的。

就是说，有一块磁力极强的磁铁，我们进入了它的引力区。至今传为奇谈的令人惊异的效果，就在我们眼前发生了。从前有谁肯相信，船只会被磁力不可抵抗地吸走，铁制加固物会从各部分分离出去，船体会开裂，大海会将它吞进万丈深渊呢？……而这一切都是真的！……

总之，我认为对这一现象可以作如下的解释：

信风不断将云或雾带往地轴的尽头，于是，暴风雨没有完全耗尽的大量电能，在地轴的尽头储存起来。因此在两极积累了大量这种流体，它又经常不断地流向陆地。

这就是北极光和南极光的成因。尤其是在极地长夜期间，极光在地平线上放射出来，光彩夺目。极光升上中天的时候，直到温带均清晰可见。甚至有人认为——据我所知，并未经证实——，当北极地区进行正电荷强烈放电时，与此同时在南极地区就进行负电荷放电。

极地的持续放电电流使罗盘磁针失去控制，想必具有异常强大的电磁感应。只要一块铁受到磁感应作用，这块铁就立刻变成了一块磁铁，其强度与磁场强度、与通电螺线管的圈数和磁化铁块直径的平方根成正比。

高耸在南极陆地这一点的斯芬克司怪兽，其体积恰好是可以以千立方米来计算的。

为了使电流在其周围流动，并通过感应成为一块磁铁，需要什么条件呢？只要一个金属矿脉就行了。它在地层深处蜿蜒伸展，相当于圈数无以数计的螺线管。它从地下与上述高地的基础相连就可以了。

我还认为，这块高地可能位于磁轴上，就像一种巨大的绿透闪石，从中释放出无法称量的流体，其流动形成一个耸立在地球边缘的永不枯竭的蓄电池。至于要确定这块高地是否恰巧位于南极地区磁极上，我们的罗盘因其构造不适用于这一用途，无法确定。我能说的，就是罗盘的磁针失去控制，极不稳定，不再指示任何方向。再说，这块人工磁铁构造如何，云雾及矿脉怎样使它保持吸引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本能地如此解释这一现象，还是完全说得通的。毫无疑问，我们处在一块磁铁附近，磁铁强度很大，于是发生了这种既可怕又自然的现象。

我将我的想法告诉我的同伴。对我们亲眼所见的物理现象，他们觉得只能这样解释。

“我们一直走到高地脚下，估计没有任何危险吧？”兰•盖伊船长问道。

“绝对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儿……对……那儿！”

我无法描述这几个字在我们心头引起的感觉。埃德加•爱伦•波可能会说，这几声呼喊来自超世界的深处。

刚才说话的是德克•彼得斯。混血儿的身躯向斯芬克司怪兽方向倾斜，仿佛他也变成了一块铁，也被磁铁吸走了……

他忽然朝这个方向跑去，伙伴们也跟随着他，踏在灰黑的石块、崩坍的冰碛和各种火山残迹杂乱堆积的地面上。

我们越走越近，巨怪显得格外高大，神话中怪兽的外形毫不减色。魔怪孤零零地挺立在这茫茫荒原之上，在人的心灵上激起的感觉，我简直无法描绘。有些感觉，确是非笔墨或语言可以形容的……而且——这可能只是我们感官的幻觉——仿佛它的磁力在把我们吸向它的身旁……

到达巨魔的底部时，我们找到了其强大磁力所作用的各种铁制物品。武器、炊具、“帕拉库塔”号的四爪锚，都黏附在它的肋部。那里也能见到来自“哈勒布雷纳”号小艇的铁制物品以及铁钉、铁销钉、桨耳、龙骨铁垫板、舵上的绞链等等。

至此，对于赫恩及其同伙乘坐的小船毁坏的原因，再不可能有什么疑问了。小船被猛然拆卸开来，然后，在岩石上撞个粉碎。“帕拉库塔”号如果不是由于本身构造特殊，得以幸免于这无法抵抗的磁铁吸力，肯定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要想取回黏在高地肋部上的物品，长枪、手枪、炊具等，由于吸力极大，只得放弃这个想法。赫利格利眼见自己的短刀粘在五十多法尺的高处，够又够不着，勃然大怒，用拳头指着不动声色的魔鬼，高声叫道：

“斯芬克司盗贼！”

除了来自“帕拉库塔”号和“哈勒布雷纳”号小艇的器物以外，这里别无其他物品，这本不足为奇。肯定从来没有别的船只深入到南极海洋的这个纬度上来过。先是赫恩及其同伙，后是兰•盖伊船长及其伙伴，我们是踏上南极大陆这一点的第一批人。结论是，任何船只走近这巨大的磁铁，都会遭到完全毁灭。我们的双桅帆船如果尚在，也必然与它的小艇同命运，只剩下不成形状的残渣碎片。

这时，杰姆•韦斯特提醒我们，在这“斯芬克司地”——从此它就保留了这个名称——延长停泊时间，实在考虑欠周。时间紧迫，耽搁数日就可能迫使我们在大浮冰脚下过冬。

刚刚发出返回岸边的命令，只听得混血儿的声音又回响起来。德克•彼得斯又喊出三个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发出三声呼喊：

“这儿！……这儿！……这儿！……”

我们绕到巨魔石爪的背面，只见德克•彼得斯跪在地上，双手伸向一具尸体。更确切地说，是一具包着一层皮的骸骨。这个地区的严寒将尸体完好地保存下来，仍保留着尸身的硬度。这尸体低垂着头，雪白的胡须直垂腰间，双手、双脚指甲长如利爪……

这尸首怎么会贴在高地的肋部，距地面有两杜瓦兹高呢？……

我们看见一支枪，枪筒弯曲，横挎身上，还用皮背带系着，枪支已经半锈蚀了……

“皮姆……我可怜的皮姆！”德克•彼得斯叨念着，那声音令人心碎。

这时，他想站起来好接近……好亲吻他可怜的皮姆已化成骨头的遗骸……

他双膝瘫软……一声呜咽卡住喉咙……一阵痉挛，心脏破裂……他仰面跌倒……死了……

就这样，自从他们分手以后，小船将阿瑟•皮姆带往南极洲的这一带！……和我们一样，越过南极以后，他堕入了巨魔引力区！……他来不及将斜挎在身上的武器摘下，便被具有磁性的流体抓住，弹射到高地上，他的小船随着向北的水流漂去……

现在，忠于友情的混血儿安息在斯芬克司地上。他的身旁是阿瑟•戈登•皮姆。这位英雄的奇异经历，在伟大的美国诗人身上，找到了其令人惊异程度不相上下的叙述者！

第十六章

当天下午，“帕拉库塔”号离开斯芬克司地。自二月二十一日以来，这块陆地一直在我们的西侧。

到极圈还有的四百海里的行程。我再说一遍，待我们抵达太平洋的这部分海域后，是否会天赐良机，被留至捕鱼季节最后几日的捕鲸船、甚至被南极探险船搭救呢？……

这后一种假设是有道理的。我们的双桅帆船在福克兰群岛停泊的时候，不是正在谈论美国海军上尉威尔克斯的探险队么？这支探险队由四艘船只组成，“文森斯”号、“孔雀”号、“海豚”号、“飞鱼”号，他们与数艘同航船一起，不是于一八三九年二月离开了火地岛，准备进行一次穿过南极海洋的远征么……

此后发生的事情，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然而，威尔克斯在尝试过沿西经而上以后，为什么不会产生沿东经而上寻找通道的想法呢？在这种情况下，“帕拉库塔”号与他的某一艘船只相遇，是可能的。

总之，最困难的问题，就是要抢在这地区的冬季之前，利用自由流动的大海。冬季即将来临，很快，海面上任何航行都将无法进行。

德克•彼得斯之死，使“帕拉库塔”号的乘客数目减为十二人。两艘双桅帆船、两批船员一共只剩下这么多人。第一艘原有三十八人，第二艘原有三十二人，共为七十人。但是，请不要忘记，“哈勒布雷纳”号出海远航正是为了履行人道主义义务，它挽救了“珍妮”号四名幸存者的生命。

现在，让我们尽快结束这个故事吧！返航途中，一直受惠于水流和海风，不需赘述。帮助我撰写这个故事的笔记，根本不是装在密封瓶子里扔到大海上，又在南极洲海洋上偶然拾得的；而是我亲自带回来的。虽然这次旅程的最后部分依然经历了疲惫不堪、艰难困苦、千钧一发的危险及担惊受怕，但是这次远征总算得到了我们被救的最后结局。

我们从斯芬克司地动身数日后，太阳终于降落在西方地平线以下，整个冬季都不会再出现了。

于是“帕拉库塔”号便在极地连续黑夜的半黑暗中，继续这单调的航行。极光果然频繁出现。一七七三年，库克和福斯特首次眺望过这壮观的景象。有的成发光的弧状伸展开去；有的光芒忽长忽短，变幻莫测；宽大的帷幕闪闪发光，光度突然增加或突然降低，令人陶醉；这帷幕的光辉朝天空中一点汇聚，那一点正是罗盘磁针成垂直方向的地方。这种种景象是多么光彩夺目！光束的波纹蜿蜒起伏，颜色从淡红直到宝石绿，形状千变万化，令人惊异赞叹不止！

虽然如此，但这已不是太阳，不是那无法替代的天体了。在南极夏季的数月中，这无法替代的天体不断照亮我们的视野。而这极地的漫漫长夜，对人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发生一种影响，任何人无法超脱。这种凄凉悲哀、心情沉重的感觉，实在难以摆脱。

“帕拉库塔”号的乘客中，只有水手长和恩迪科特保持着他们快乐的天性。航行中的烦闷也好，危险也好，他们将这些都置之度外。我也要将不动声色的杰姆•韦斯特列为例外。他是一个经常严阵以待的人，随时准备应付各种意外。至于盖伊两兄弟，重新团聚的幸福常常使他们忘记了对未来的忧虑。

我确实不能不赞扬赫利格利这位正直的人。一听到他那使人定心的声音讲话，人们就又鼓起了劲头。他经常说：

“我们一定会安全到达的，朋友们，我们一定会到达的！……你们好好算算，就能明白，旅途中，好运气的数字已经压倒了倒霉的数字！……是的！……我知道……我们的双桅帆船损失了！……可怜的‘哈勒布雷纳’号，先是像气球一样被抛到空中，后来又如雪崩一般被抛进深渊！……可是，为了补偿我们的损失，又来了一座冰山把我们运送到海岸上，又来了扎拉尔小船与我们会合，并且带来了威廉•盖伊船长和他的三位伙伴！……放心吧，这水流，这海风，一直把我们推送到这里，还会把我们推送到更远的地方去！……我确实感觉到我们已占了上风！……手里握着这么多王牌，绝对输不了！……唯一的憾事，是我们将要回到澳大利亚或新西兰，而不能在克尔格伦群岛圣诞—哈尔堡码头附近，‘青鹭’旅店门前抛锚了！……”

对于阿特金斯大叔的挚友来说，这确实是令人十分沮丧的事！不过，对这种可能发生的憾事，我们别人倒能心平气和地忍受！

一星期之中，航向保持得很好，既没有向东也没有向西偏离。到了三月二十一日，哈勒布雷纳地才从“帕拉库塔”号左舷方向消逝。

我一直将这块陆地称之为哈勒布雷纳地，因为它的海岸一直不断延伸到这个纬度上。这是南极洲一块广阔的大陆，对我们来说，这是不容置疑的。

当水流向北方流去，而大陆成圆形，向东北折去的时候，不言而喻，“帕拉库塔”号就停止沿这块陆地边缘前进了。这部分海面，虽然海水仍然自由流动，海上却已经携带着成群的冰山或冰原——冰原与大块玻璃破碎后的块块十分相像，冰山的面积或高度已经相当可观。无论是为了找到通道，还是为了避免我们的小船像一颗谷粒掉进磨盘那样被碾得粉碎，必须在这些移动的大块中及时操作。因此，在阴暗的迷雾中航行，困难重重，危险不断。

现在，无论是经度还是纬度，兰•盖伊船长都无法测出我们的方位了。没有太阳，无法测得日高。用星星的位置来进行计算又过于复杂。所以“帕拉库塔”号只好顺水而行，据罗盘指示方向来看，这水流一直向北流去。从水流的平均速度来看，到三月二十七日这一天，可以估计我们的小船位于68度和69度纬线之间。就是说，除非估计错误，我们距极圈只有七十海里左右了。

“啊！如果这艰险的航程中，不再出现任何障碍，如果这南极地区内海与太平洋海域之间的通道保证畅通，“帕拉库塔”号要不了几天就能抵达南极海洋的边缘了。但是，还有几乎一百海里的路程，大浮冰还会展开那岿然不动的坚冰壁垒。除非有一条自由的通道，否则，还要从东面或西面绕过。一旦越过，确实……

对啦，一旦越过大浮冰，我们这单薄的小船，就置身于可怕的太平洋上了。现在正是一年当中狂风暴雨最凶猛的季节，连大船都经受不住它的惊涛骇浪，屡遭损坏……

我们不愿考虑这些……上苍会来帮助我们……一定会有人搭救我们……是的！……我们会被大船救起的……水手长一直肯定这一点，我们只要听水手长的话好了！……

然而海面已开始结冰。有好几次，我们必须破开冰原，开辟一条通道。气温表只指到华氏4底（摄氏零下15度56分）。虽然我们的毯子还算厚实，但在这没有甲板的小船上，我们饱受了严寒和狂风之苦。

幸而有可供几个星期食用的数量足够的腌肉，三袋饼干和两桶尚未打开的杜松子酒。至于淡水，可从融化的冰中取得。

总之，六天当中，直到四月二日，“帕拉库塔”号不得不在大浮冰的山峦中穿行。大浮冰的峰顶，在海平面以上七、八百法尺的高度上，勾画出它们尖尖的侧影。东面也好，西面也好，都一望无际。如果我们的小船遇不到自由流动的通道，我们是无法越过大浮冰的。

凭借着上好的运气，四月二日这一天，终于找到了通道。千难万险之中，小船沿着通道前进。是啊！我们的水手及其上司们发挥了全部的热忱、勇敢和机智，才度过了这一难关。对兰•盖伊和威廉•盖伊两位船长，大副杰姆•韦斯特和水手长，我们永远感恩不尽。

我们终于到了南太平洋的海面上。然而，在这艰难的长途跋涉中，我们的小船已遭受严重损坏。捻好的缝已经磨损，船壳板有开裂的危险，不止一处开裂进水。不断忙着往外掏水。浪涛从舷缘上面倾入，已经受不了啦！

海风习习，海面平静过望，真正的危险并不是来自航行的险情，这是真的。

真正的危险在于，这一带海面上，已看不见一只航船，看不见一艘来往于捕鱼区的捕鲸船了。四月初，船只已经离开这些地方。我们到得太迟了，迟了几个星期……

我们后来得知，只要两个月以前到达这里，就会遇到美国探险队的船只。

二月二十一日，在东经95度50分和南纬64度17分的地方，威尔克斯上尉发现了一片海岸。他与其中一艘船只“文森斯”号，探查了这片海岸，发现它沿66度纬线由东向西伸展。后来冬季临近，他调转船头，返回塔斯马尼亚的霍巴特敦。

这些舰只已没有一艘留在这一海域。当“帕拉库塔”号这艘核桃壳小船到了大浮冰以外，孤帆孑影，面对着空旷的大海的时候，我们只得相信，我们得救是无望的了。

我们距最近的陆地有一千五百海里，而冬季来临已一月有余了……

连赫利格利本人也心甘情愿承认，他本来指望我们还有最后一次好运气，现在这好运气也算刚刚离开了我们……

四月六日，我们的给养已经枯竭，风力开始加大，小船剧烈地颠簸，每一个浪头打来，都有被吞没的危险。

“船！”

水手长一声叫喊，顿时，在东北四海里处刚刚拉起帷幕的迷雾下面，我们辨认出一艘舰只的轮廓。

我们立刻打起信号，他们立刻发现了信号。船只停驶，将大艇放入海中前来营救我们。

这是美国查尔斯顿三桅船“塔斯曼”号。在船上我们受到殷勤而热情的接待。船长待我的伙伴就好像待他自己的同胞一样……

“塔斯曼”号从福克兰群岛驶来。在福克兰群岛，他们获悉，七个月以前，英国双桅帆船“哈勒布雷纳”号向南极海洋进发，去寻找“珍妮”号的遇险者。但是冬季来临，双桅船没有再度出现，人们以为这只船大概连人带物都在南极地区失事了。

最后一段航程顺利而迅速。十五天以后，“塔斯曼”号将两艘双桅船船员中幸存的人送到新荷兰维多利亚省墨尔本上岸。在墨尔本，向我们的船员发放了他们受之无愧的奖金！

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出，“帕拉库塔”号是在杜蒙•居维尔的克拉里地和巴勒尼一八三八年发现的法布里西亚地之间驶出，来到太平洋的。

这次惊险而又非同寻常的远征就此宣告结束。可叹的是，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总而言之，这次航行的偶然性和必要性将我带往南极，走得比我们的前人更远，甚至超过了地球的轴点。然而在这一海域，还有多少重大发现尚待进行啊！

阿瑟•皮姆，埃德加•爱伦•波高度赞美的英雄，已经指出了道路……他的路要由他人继续走下去。定然会有他人前往，让冰上狮身人面怪兽将神秘的南极洲最后的奥秘吐露出来！

目录

从地球到月球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从地球到月球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从地球到月球

第一章

在南北战争时期，美国马里兰州中部的巴尔的摩城成立了一个很有势力的新俱乐部。我们知道，当时在这些以造船、经商和机械制造为业的人们中间，军事才能是怎样蓬勃地发展起来的。许多普普通通的商人，也没有受到西点军校的训练，就跨出他们的柜台，摇身一变，当上了尉官、校官，甚至将军，过了不久，他们在“作战技术”上就和旧大陆的那些同行不相上下，同时也和他们一样，仗着大量的炮弹、金钱和生命，打了几次胜仗。

但是美国人特别胜过欧洲人的，是在弹道学方面，这倒不是说他们的枪炮达到了怎样精良的程度，而是它们的体积大得出奇，因而射程远，这在当时是前所未闻的。在擦地射击、俯射或者直射、侧射、纵射或者反射方面，英国人、法国人、普鲁士人已经没有什么可学的了；但是他们的大炮、榴弹炮、臼。炮和美国的那些可怕的武器一比，就好像袖珍手枪了。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美国人，世界上第一批机械学家，跟意大利人天生是音乐家，德国人天生是哲学家一样，他们是天生的工程师。所以看到他们把他们大胆的发明才能运用到弹道学上，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些巨型的大炮虽然不像缝衣机那样有用，可是却同样的惊人，而且受到更多的称赞。这种不可思议的武器，我们知道的有派罗特、道格林、罗德曼等人的杰作。欧洲人的“安姆斯强”、“巴利赛”、鲍烈的“特洛依”只好在它们海外的对手面前低头了。

因此，在北方人和南方人死拼的时候，大炮发明家占了首要地位；联邦的报纸热烈地祝贺他们的发明，以至于连小商人和天真的“傻瓜”也没有一个不在日夜绞尽脑汁，计算枯燥无味的弹道。

一个美国人如果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就去找另外一个美国人合作。凑足了三个就选一个主席，两个秘书。有了四个就指定一个人做档案管理员，这样，他们的办事处就开始工作了。有了五个就召开大会，成立俱乐部。巴尔的摩的情形就是这样。第一个发明一种新式大炮的人同第一个铸炮人和第一个膛炮筒的人进行合作。这是大炮俱乐部的核心。俱乐部刚成立了一个月、就吸收了一千八百三十三个正式会员和三万零五首七十五个通讯会员。

凡是愿意参加这个组织的人；必须具备一个不可缺少的条件，就是他曾经发明或者至少改良过一种大炮，没有大炮，任何一种武器都可以代替。不过话得说清楚，发明十五响的左轮手枪、回旋式卡宾枪或者马刀式短枪的人是得不到重视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大炮发明家总是高人一等。

“他们受到的尊敬，”有一天，大炮俱乐部的一位最博学的演说家说，“是和他们大炮的‘体积’相称的，和他们的炮弹达到的‘射程的平方成正比’的！”

假如再发挥下去，就会把牛顿的万有引力搬到道德领域里来了。

大炮俱乐部成立以后，美国人的发明天才在这方面所能产生的成果，是不难想象的。武器的体积大得惊人，炮弹飞出了限定的界线，把没有恶意的行人轰为两段。所有这些发明把欧洲那些寒酸的武器都远远抛在后面了。我们看了下面这几个数字，就能够有一个公正的概念。

以前碰到”时运”好，三十八磅的炮弹才能在三百英尺以外，从侧面打倒三十六匹马和六十八个人。这是制炮学的幼儿时期。以后炮弹就蓬勃地发展起来了。罗德曼炮发射的半吨重的炮弹，能在七英里以外，轻而易举地打倒一百五十匹马和三百个人。以致大炮俱乐部要做一次正式的试验也成了问题。不幸的是，即使马同意做试验，人却无法找到。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大炮的杀伤力是非常可怕的，每一次开炮，战士们都像镰刀底下的麦穗一样纷纷倒下。一五八七年，库特拉的那颗有名的炮弹夺去了二百五十个人的战斗能力；一七五八年，索尔多弗的另外一颗炮弹杀死了四十个步兵：一七四二年，凯塞尔斯多尔弗的那尊奥地利大炮每炮轰倒七十个敌人：但是和罗德曼炮弹比起来，它们有什么了不起呢？那纳或者奥斯特利茨的那些决定战役的惊人的炮火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南北战争时期，我们见识得可多哩！在葛底斯堡战役中，一尊螺旋式炮发射的一颗圆锥形炮弹击中了一百七十三名南部联邦的士兵，在强渡波托乌克河的时候，一颗罗德曼炮弹把二百一一十五名南军送到极乐世界。这儿应该提一提大炮俱乐部杰出的会员和常任秘书梅斯顿发明的一种可怕的臼炮，它的杀伤能力特别强，试炮时一炮就打死了三百三十七个人。真的，轰的一声就解决了。

对这几个说服力这样强的数字，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呢？没有了。那么，我们就爽爽快快地承认统计学家皮特凯思做的统计，不要争长论短了。他拿大炮俱乐部的人数，去除被他们的炮弹打倒的人，发现他们每人“平均”杀死了二千三百七十五点几人。

从这样的数字看起来，这个科学团体唯一的工作，显然就是在博爱的目标下毁灭人类和改良被他们当成文明工具的武器了。

这是一群凶神恶煞，可是又不失为世界人民优秀的儿子。

这儿应该附带说明一下，这些经得起考验的美国人，不光研究研究公式就算了，他们还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呢。在他们中间有各级军官，从少尉到将军，有各种年龄的军人，有的在战争中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有的在炮架上一直待到老。很多人长眠在战场上，他们的名字列入了大炮俱乐部的光荣名册，生还的人大部分都带着不容争辩的勇敢的标志：拐杖、木腿、假臂、代替手的铁钩、橡皮牙床骨、银脑盖骨、白金鼻子，样样俱全，皮特凯恩也做过这样的统计：在大炮俱乐部里，平均每四个人分不到一条完整的胳膊，六个人才有两条腿。

但是那些勇敢的大炮发明家却不在乎这些。每当战役结束，战报登出了相当于消耗的炮弹十倍的伤亡数目时，他们就感到自豪，说实在的，他们有权利这样做。

但是有一天，那是一个阴沉、凄凉的日子，战争中的幸存者签订了和约，爆炸声慢慢地停了，臼炮沉默了，罩着炮衣的榴弹炮和加农炮被运回军火库里，炮弹堆在工厂里，血淋淋的回忆慢慢地消退了，在上了大量肥料的田野里，棉花长得非常茂盛，丧服随着悲哀一起消失了，大炮俱乐部也无事可做了。

几个热情的工作者还在埋头计算弹道；他们还在梦想发明巨大的臼炮弹和无可比拟的榴弹。但是脱离了实践，这种空虚的理论有什么意义呢？因此，俱乐部的厅堂里冷落起来了，侍役在接待室里睡大觉，报纸在桌子上发霉，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了鼾声，从前是那么爱吵闹的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现在都被悲惨的和平压得闷声不响，沉入空想的制炮学的梦乡里去了！

“真够惨的！”有一天晚上，勇敢的汤姆•亨特在吸烟室的壁炉旁说，他那两条木腿眼看就要烤成炭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什么希望也没有！多无聊的生活！每天早上快乐的炮声叫醒你的那种日子到哪里去了呢？”

“那种日子再也不会来了，”精神焕发的贝尔斯蓓试着伸一伸他那已经失掉的胳膊回答说。“那时候可真有意思！

谁要是发明了一种榴弹炮，炮刚铸成，就拿到敌人面前去实地试验；接着，他带着席尔曼的鼓励，或者和麦克克利兰拉拉手，回到兵营里！可是现在，将军们都回到他们的柜台那儿，他们不再运输炮弹，却运输对谁也都没有害处的棉花包去了。唉！炮神巴尔勃啊，美国制炮学的前途实在不堪设想了！”

“是的，贝尔斯蓓，”布鲁姆斯伯里上校大声说，“真叫人灰心！当初我们抛弃了安静的习惯，练习使用武器，离开巴尔的摩到战场上去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可是刚过了两三年，又不得不扔掉千辛万苦换来的成果，两手插在口袋里，过这种悲惨的游手好闲的日子。”

话虽这样说，这位勇敢的上校却不能做出这种游手好闲的姿态，虽然他并不缺少口袋。。

“什么战争的希望都没有了！”这时候，大名鼎鼎的梅斯顿用铁钩子搔着他那用古搭波胶做的脑壳说。“天边没有一点乌云，而偏偏在制炮学方面这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老实对你们说吧，今天早上我完成了一种臼炮的图样，平面图、横断面图和纵断面图也都绘好了，它注定要改变作战的法则！”真的吗？

“真的，”对方回答说。“不过，做了这么多工作，克服了这么多困难，究竟有什么用呢？这不是白白浪费精力吗，新世界的人民好像约好了要和平地生活下去，连我们那斗志昂扬的《论坛报》也预言人类将来的灾难只可能是由可怕的人口增加引起的！”

“不过，梅斯顿，”布鲁姆斯伯里上校说，“欧洲还在为维护民族自决的原则而进行战斗哩！”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也许可以到那边去碰碰运气，假使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

“你这样想吗？”贝尔斯蓓叫起来了。“替外国人研究弹道学！”

“这总比不研究好吧。”上校反驳地说。

“毫无疑问，”梅斯顿说，“当然比较好，不过我们不应该朝这方面想。”

“为什么？”上校问。

“因为旧世界的晋级观念和我们美国的习惯是背道而驰的。一个没有以少尉身份服兵役的人居然当了将军，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换句话说，一个人不亲手铸大炮就不能当个好炮手！所以事情很简单……”

“真是荒唐可笑！”汤姆•亨特一面用猎刀削椅子扶手，一面回答：“既然这样，我们只好去种烟草或者炼鲸鱼油了！”

“什么！”梅斯顿用响亮的声音叫道，难道我们再也不能利用我们的晚年改良枪炮了！再也没有机会试验我们炮弹的射程了！我们的炮火再也不会照亮大气层了1再也不会发生国际争端，使我们可以和一个大西洋强国宣战了！难道法国人就不会击沉我们的一艘轮船，英国人就不会违反国际法，绞死我们三四个同胞！”

“不，梅斯顿，”布鲁姆斯伯里上校回答说，“我们不会有这样的福气！不！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即使发生，我们也无法加以利用！美国人容易激动的感情越来越淡薄了，我们只好把衣钵传给娘儿们！”

“是的，我们只好忍气吞声！”贝尔斯蓓说。

“这是人家逼的！”汤姆•亨特愤愤地说。

“这都是实在的情形，”梅斯顿又激烈地说，“现在就有成千个打仗的理由，可是他们却不打！他们舍不得胳膊和腿，而这只对那些不知道使用它们的人有好处！瞧！不必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找战争的理由，北美洲早先不是属于英国人的吗？”

“毫无疑问。”汤姆•亨特拿拐杖狠狠地拨着炉火回答说。

“很好！”梅斯顿接着说，“为什么不应该轮到英国属于美国人呢？”

“这真是天公地道。”布鲁姆斯伯里上校回答说。

“你们去告诉美国总统。”梅斯顿大声说，“看他怎样接待你们吧！”

“他不会好好地接待我们的。”贝尔斯蓓咬着牙齿嘟哝，四枚牙齿是他从战争里抢救下来的。

“我起誓，”梅斯顿叫道，“下次大选，他再也别指望我的选票！”

“也用不着指望我们的！”那几个好战的残废军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现在，”梅斯顿又说，“总而言之，假如得不到在真正的场上实验我的新臼炮的机会，我就退出大炮俱乐部，跑到啊肯色州的草原里一死了事！”

“我们跟你一起去，”和大胆的梅斯顿在一起谈话的人同声应道。

情况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大家的情绪越来越激昂，俱乐部受到了不久就要解散的威胁。恰巧在这个当口，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制止了这个可悲的灾难。

在这次谈话的第二天，俱乐部的每一个会员都收到了一份通知，上面写着下面几句话：

大炮俱乐部主席荣幸地通知他的会员，他将在本月五日的会议上作一个非常有趣的报告。因此，他请求他们接受这次邀请，届时放下一切事务，前来参加会议。

大炮俱乐部主席

因倍•巴比康

巴尔的摩，十月三日

第二章

十月五日下午八时，联邦广场二十一号大炮俱乐部的各个客厅里都挤满了人。居住在巴尔的摩的全体会员都接受了他们的主席的邀请。通讯会员成百上千地从一列列快车上涌到城里的大街上，会议厅虽然很大，可是这许多科学家还是找不到座位，因此连隔壁的几个客厅，走廊尽头，一直到外面的院子，都挤得满满的。在那儿，他们和挤在门口的普通公民汇合在一起。那些公民都渴望听到巴比康主席这次重要的报告，推呀，撞呀，表现着“自治”观念教养出来的群众所特有的那种行动自由，你拥我挤，大家都想钻到前面去。

那天晚上，一个待在巴尔的摩的外国人甚至出了高价也没能挤到大厅里去：大厅是专门为本地会员或者通讯会员准备的，除了他们以外，谁也不能占用那里的座位，连城内的知名人士和市政官员也不得不混在受他们统治的群众中间，留心地听里面传出来的新闻。

那座宽大的大厅确是一个奇观。宽广的会场和它的目的很格称。高大的柱子是叠起来的大炮做成的，粗大的臼炮当成柱基，柱子支撑着供形圆顶的精细的铁架，那是用打眼机打出来的真正的铸铁花边。墙上陈设的喇叭口短枪、短统枪、火绳钩枪、卡宾枪以及所有古代的和现代的武器，向四方伸展着，形成图画般的集锦。煤气灯从上千支手枪组成的灯架里冒出熊熊的亮光，同时一簇簇由手枪和步枪组成的灯台，使壮丽的照明显得更加辉煌。大炮模型，青铜炮样品，被子弹打得千孔百洞的靶子，被大炮俱乐部的炮弹炸坏的钢板，一组组的通条和炮刷，一串串念珠似的炸弹，一串串项链似的子弹，一串串花彩似的榴弹，总而言之，凡是炮手所有的工具都排列得非常醒目，使你觉得它们的真正用途是在于装饰而不是杀人。

在光荣台上，能够看见一个华丽的玻璃罩罩着一块被火药炸裂了的弯弯曲曲的炮座残骸，那是梅斯顿的大炮的珍贵遗物。

主席和四个秘书占据了大厅尽头的一个宽阔的平台。

他的椅子装在一个雕花的炮架上，整个椅身是按照三十二英寸的臼炮粗犷有力的形像仿制的形成九十度的夹角；椅身安在转轴上，可以像坐安乐椅一样前后摆动，在大热天是非常舒服的。在一张由六号短铣炮支着的大铁皮桌子上，可以看到一个由一枚精工雕花的开花弹做的、别具风格的墨水瓶，另外还有一个能像手枪一样，发出爆炸声的铃。在辩论激烈的时候，这个新式的铃就响起来，恰好压倒这些过于激动的大炮发明家的叫声。

桌子前面，一条条长凳，像战壕的壕壁似的排成之字形，形成接连不断的棱堡和中堤，那儿是大炮俱乐部全体会员的座位，可以说那天晚上“壁垒上兵将如云”。大家对于主席的为人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假如没有重大的理由，是不会惊动他的伙伴们的。

因倍•巴比康是个上了四十岁的人，沉着、冷静、严肃，思想极其周密，注意力集中；像时计一样准确，具有经得起任何考验的性格和毫不动摇的意志；虽然缺少骑士的风度，可是爱冒险，不过，即使是在最大胆的冒险里，也保持着实事求是的精神，他是杰出的新英格兰人，北方的移民，斯图亚特王朝的克星——圆颅党——的后裔，南方的绅士——母国过去的骑士们——的势不两立的敌人。总而言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美国人。

巴比康早年做木材生意，发了大财。战争时期当了大炮制造业的理事长，表现出自己是个多产的发明家：敢于大胆地想象，对大炮的进步出了不少力；给这种武器的实验带来了无可比拟的推动力。

这人中等身材，四肢健全，这在大炮俱乐部里是一个罕见的例外。面部的线条明晰匀整，仿佛是用曲尺和画线板勾勒出来的。要猜一个人的性格必须看他的侧面轮廓，假使这句话靠得住，那么从侧面来看巴比康，他的最可靠的特征应该是毅力、大胆和冷静。

现在，他纹丝不动地坐在他的扶手椅上，躲在美国人常戴的那种圆筒形的黑缎子礼帽底下，一声不响，正在屏息凝神地想心事。

俱乐部的会员们虽然就在他附近闹哄哄地谈论着，但是并没有打断他的沉思，他们你问我，我问你，纷纷揣测，打量着主席，想从他那不动声色的面容上找出那个未知数，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大厅里的时钟雷鸣般地敲了八下，这当儿，巴比康像受到弹簧推动似的，霍地站了起来，会场上鸦雀无声，他用有点夸张的语气，一开始就这样说：

“正直的会员们，自从无聊的和平使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陷入可悲的无所事事的生活中以来，已经很久了。经过了几个变化多端的年头，我们不得不撂下我们的工作，在前进的道路上完全停顿下来。我不得不大声宣布：凡是能够重新把武器交给我们的战争都是受欢迎的……”

“对！战争！"性急的梅斯顿嚷嚷着说。

。“听下去！听下去！”四面八方都有人反对。

“但是战争，”巴比康说，“照现在的情形看起来，不会有战争了，不管刚才打断我的话的这位可敬的发言人有什么希望，反正我们的大炮要在战场上轰鸣，还得经历漫长的岁月。所以，我们必须拿定主意，到另外的思想领域里去寻求能支持我们活动的食粮！”

听众都感觉到他们的主席就要接触到最微妙的部分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听着。

“最近几个月来，正直的会员们，”巴比康接着说，“我一直在问自己，我们能不能在我们的专业方面，进行一项无愧于十九世纪的伟大实验，弹道学的进步能不能帮助我们达到目的。我一直在考虑、工作、计算，研究的结果使我确信，我们能够在一项别的国家几乎无法实现的事业中取得成功。这个研究了很长时间的计划，就是我今天报告的内容，它无愧于你们，无愧于大炮俱乐部的过去，可以肯定，它将要轰动全世界！”

“轰动全世界？”一个热情的大炮发明家大声问。

“是的，确实要轰动全世界。”巴比康回答说。

“不要打断他的话！”有好几个声音说。

“正直的会员们，”主席接着说，“请你们注意听我的发言。”会场里传过了一阵低语声。巴比康很快地扶正了他的帽子，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正直的会员们，你们每个人都看见过月球，至少总听人谈起过它。假如我在这儿谈谈这个黑夜的天体，你们也不必奇怪。说不定要让我们来做这个未知世界的哥伦布呢。请你们了解我，尽力帮助我，我要带着你们去征服它，它的名字将要列在组成这个伟大的合众国的三十六个州的名字中间！”

“乌拉，月球！”整个大炮俱乐部同声高叫。

“我们对月球已经做了不少的研究工作，”巴比康又说，“它的质量、密度、重量、体积、构造、运动、距离和它在太阳系里的作用，已经完全弄明白了，我们绘制的月理图已经达到了十分完美的程度：即使不比地图绘得还要好，至少也不相上下。此外，照相机还给我们的卫星摄制了许多无比美丽的照片。总而言之，关于月球，凡是数学、天文学、地质学、光学能够告诉我们的东西，我们都知道了，但是直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和它建立直接的联系。”

这几句话引起了极大的兴奋和惊奇。

“请允许我扼要地叙述一下，”他接着说，“有几个荒唐鬼怎样出门作幻想旅行，硬说他们窥见了我们卫星的秘密。在十七世纪，一个叫大卫•法布里修斯的人吹嘘，说他亲眼看见过月球上的居民，一六四九年法国人让•包社因发表了《西班牙冒险家多明果•公萨赖斯月球旅行记。”在同一时期，西拉诺•德•贝热拉克的那本有名的《月球远征记》问世了，在法国曾风行一时。以后另外一个法国人（法国人很关心月亮）封特奈勒写了一本《多数世界》，这是他那个时代的一部杰作，但是前进中的科学把杰作也化为蕾粉！

在一八三五年前后，一本翻译的小册子《美国的纽约》，叙述琼•海歇尔爵士被派到好望角去研究天文，他利用一架从内部照明的精良望远镜，把月球的距离缩短到八十码。那么他一定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河马住的洞穴，镶着金边的绿山，长着像牙角的绵羊，白色的麋鹿，有蝙蝠翅膀的居民。一个姓洛克的美国人写的这本小册子，获得了非凡的成功。

但是过了没有好久，人们承认这是一个科学神话，法国人先笑了。

“笑美国人！”梅斯顿大声说，“瞧！这就是一个宣战的理由！”

“请放心，高贵的朋友。法国人没笑以前，完全给我们的一个同胞耍了。在结束这段简单的史话以前，我再补充一下，有一个叫汉斯•普伐阿尔的鹿特丹人，坐在一只装满了一种从氮里提出来的气体的气球，这种气体比氢轻三十七倍，他飞行了十九天以后，到达了月球。这次旅行也跟刚才说的那几次尝试一样，纯粹是幻想，这是美国的一位著名作家，一位天才出众的幻想作家的杰作。我指的是坡。”

“乌拉，埃德加•坡！”听众叫道，他们都被主席的话打动了。

“我应该说，”巴比康继续说，“这是纯粹的文学尝试，根本不可能同黑夜的天体建立真正的联系。在这一方面，我的话完了。不过我应该顺便说明，也有一些脚踏实地的人曾经试探着同月球取得真正的联系。例如几年以前，一个德国几何学家提议派一个科学团体到西伯利亚草原去。他们要在广阔的草原上用明亮的反射灯画一些巨大的几何图形，其中包括法国人叫‘愚人桥’的弦的平方图。‘凡是有知识的人都应该明了这个图的科学目的，’那位几何学家说，‘月球人假使存在的话，就会用类似的图形回答，一旦建立了联系，就不难创造一张字母表，使我们可以和月球的居民交谈了。’德国几何学家的确是这样说的，不过他的计划没有实行，直到现在为止，地球和它的卫星之间还没有建立任何直接联系。但是，说不定这是老天有意保留下来，让有真才实学的美国人来和星星世界建立关系吧。达到这个目的方法是简单、容易、可靠、万无一失的，这就是我的建议的内容。”

迎接他这几句话的是一阵欢呼声和暴风雨般的掌声。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被他的话所控制、俘虏和迷惑的。

“别吵！别吵！静一点！”到处都有人在叫。

等会场安静下来以后，巴比康才用更庄严的声音，接着讲下去：

“你们都知道最近几年来弹道学获得了怎样的进步，假使战争继续下去，武器可能达到怎样完美的程度。你们也知道，一般地说，大炮的坐力和火药的膨胀力是没有限制的。好啦：我在想，根据这个原理推演下去，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个适当的、具备一定反坐力条件的装置，把一颗炮弹送到月球上去。”

听到这儿，从成千个透不过气来的胸膛里发出了一声惊叫“啊！”随后是片刻的寂静，如同雷响以前那种深不可测的寂静。雷果然响了，不过那是由震动会场的鼓掌、欢呼和喝彩造成的雷声。主席想讲下去；但是不能。过了十分钟才能听清他的话。

“请让我说完，”他冷静地说，“我从各方面考虑过这个问题，下决心研究过它，我的无可争辩的计算表明：凡是向月球射出的初速每秒一万二千码的炮弹，必然能够到达那里。因此，我很荣幸地向你们建议，正直的会员们，来试试这个小小的实验！”

第三章

可敬的主席最后的那几句话所产生的效果，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叫声、喧闹、叫好声、喝彩声，“咳！嗨！嗨！乌拉！”以及美式英语所有的拟声字都连续不断地出笼了！这是了场混乱，是无法描摹的喧天的闹声！他们叫嚷，又拍手，又跺脚，几乎把大厅的地板跺塌了。即使这个炮兵博物馆里所有的武器一起开火，也不会更厉害地扰乱声波。其实也不必大惊小怪。有些炮手的嗓门几乎跟他们的大炮一样响。

巴比康安静地待在大嚷大叫的兴奋的听众中间，也许还想对他的会员们说几句话，因为他做手势请他们静下来，同时他的爆炸铃也剧烈爆炸，他们根本没听见。过了不久，听众把他从他的座位上拉下来，像庆祝胜利的游行一样，把他扛在肩上，接着他又从他那些忠心的会员们手里被送到同样兴奋的群众的手臂上。

什么也难不倒美国人。我们常说法语里没有“难”字；很明显，那是我们查错了字典。在美国，一切都很容易，一切都很简单，至于说到机械学上的困难，它们还没有出现就被克服了。在巴比康的建议和它的实现之间，没有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允许自己看到一点困难的影子。事情说过了，就是做到了。

主席的胜利游行一直延续到深夜。这是真正的火炬游行。爱尔兰人、德国人、法国人、苏格兰人，所有组成马里兰州人口的不同种族的人，都用自己老家的语言大嚷大叫，在无法形容的激昂中交织着“万岁！“乌拉！”和“好啊！”的叫声。

恰巧在这个时候，月亮仿佛知道这种激动跟自己有关系似的，它庄严、从容地照射着，明亮的月光掩盖了月亮周围的星火。所有的美国人都望着灿烂的月盘。有的人向它招手，有的人用最温柔的名字呼唤它，这几个人用目光打量着它，另外的几个用拳头威胁着它，从八点直到半夜，琼下街的一个眼镜商人靠卖望远镜发了财。大家拿着望远镜瞭望黑夜的天体，仿佛这是一位贵夫人似的。美国人拿出做主人的架子，对它挺随便。仿佛金发的福蓓已经属于这些大胆的征服者，月球已经变成合众国的一部分领土了。然而这不过是给它送一颗炮弹，这种建立友谊的方式，即使是对一颗卫星来说，也未免太鲁莽了，不过这在文明国家里是很通行的。

已经敲过十二点了，热烈的气氛还没有降低，它在居民的各个阶层中间保持着同样的分量。官吏、学者、大商人、小贩和脚夫，聪明人同“生手”一样，都觉得自己最细腻的心弦被人拨动了，这是一个全国性的事业，因此在上城、下城、浸在巴搭斯科河水里的码头以及淀泊在港湾里的船上，都挤满了陶醉在欢乐、杜松子酒和威士忌里的人群，从无忧无虑地躺在酒吧间的沙发上拿着一杯冰雪利酒的绅士们，一直到那些钻在波茵特岗阴暗的酒店里醉醺醺地喝“烧心”的水手为止，每个人都在纷纷议论，争辩不休，真是人人称赞，没有一个不喝彩的。

不过到了两点钟光景，激动的情绪总算安静下来了。

巴比康主席这时才能抽身回家，疲劳，浑身酸疼，仿佛所有的骨头都给压碎了似的。哪怕是个大力士也抗不了这样的兴奋啊。群众慢慢地离开了广场和街道。在巴尔的摩汇合的四条通往俄亥俄、萨斯奎哈纳、费拉德尔菲亚和华盛顿的铁路，把各个不同种族的群众送到美国备地以后，这座城市才比较安静了。

假使认为在那个值得纪念的夜晚，只有巴尔的摩一个城市人心沸腾的话，那就错了。合众国的各个大都市，纽约、波士顿、奥尔巴尼、华盛顿、里士满、新月城、查尔斯顿、莫比尔，从得克萨斯到马萨诸塞，从密执安到佛罗里达，所有的城市也都在狂欢。事实上，大炮俱乐部的三万通讯会员都接到了他们主席的通知，他们也怀着同样急切的心情等待着十月五日那篇有名的报告。因此，就在当天晚上，那篇报告的词句一离开演讲人的嘴，立刻以每秒二十四万八千四百四十六英里的速度，从电线上跑遍全国各州。可以绝对有把握地说，有法国十倍大的美国同时高呼：“乌拉！”那二千五百万颗充满骄傲的心也在随着同一的脉搏跳动着。

第二天，一千五百种日报、周刊、半月刊或者月刊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它们从文化或者政治优势的观点上，从物理学、气像学、经济学或者伦理学的各个不同方面研究它。它们涉及了月球是不是一个已经完成了的世界，是不是一个不再改变的世界的问题。它同地球上还没有大气的时候一样吗？在地球上看不见的那一面到底是什么模样？虽说现在不过是向黑夜的天体发射一颗炮弹，可是所有的人都看到这是一系列的实验的开端，所有的人都希望美国人有一天能发现这个神秘的月盘的最后的秘密，甚至有的人似乎已经在担心征服月球会显著地扰乱欧洲的均势了。

经过讨论以后，没有一份报纸怀疑这项计划的实现，各种科学、文学或者宗教团体出版的文集、小册子、学报和杂志都强调这项计划的优点，波士顿的自然史学会，奥耳巴尼的美国科学艺术学会，纽约的地理与统计学会，费拉德尔菲亚的美国哲学会以及华盛顿的国立博物馆，给大炮俱乐部寄去上千封祝贺信，表示愿意直接提供人力和金钱的援助。

因此，我们可以说，从来没有一项倡议获得这么多的人拥护，什么犹豫啦，怀疑啦，担心啦，根本没有那回事。假使是在欧洲，特别是在法国，就会有许多刻薄的笑话、讽刺画和挖苦人的小调，来欢迎向月球发射炮弹的念头了，不过这对它们作者可没有好处，在公众的愤怒面前，世界上所有的防身武器都保护不了他们。在新世界，有些事情是不许开玩笑的。从那一天起，巴比康变成了美国最伟大的公民之一，变成了类似“科学界的华盛顿”的人物，这就是我们看到一个国家的人民对于一个人的崇拜能够达到什么地步的许多例子之一。“在大炮俱乐部那次有名的会议以后几天，一个英国剧团经理公布在巴尔的摩的剧院上演《无事生非》。但是市民们认为剧名对巴比康主席的计划含有侮辱意味，于是涌进剧院，捣毁座位，强迫那个不幸的经理更换他的海报。那个家伙挺识时务，他在公众的意志面前低了头，用皆大欢喜》代替了那出倒霉的喜剧，在几个星期间获得了惊人的收入。

第四章

巴比康在人们对他的欢呼声中，并没有浪费一分钟。

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会员们召集到大炮俱乐部的办公室里。在那儿，经过了一番讨论，关于计划的天文学部分，大家同意去请教天文学家。至于机械装置，只好留待收到回信以后再讨论了。为了保证这次伟大的实验成功，什么都不应该疏忽。

于是他们拟了一份包括各种专门调查的直言不讳的通知，寄给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天文台。剑桥，美国第一座大学的所在地，恰恰是以它的天文台闻名的。那里聚集着许多极有贡献的学者，那架使鲍德能够解决仙女座的流星群，使克拉克能够发现天狼星的卫星的、威力极大的望远镜就在那儿。这个闻名远近的机构证明大炮俱乐部有充分的理由信任它。

于是过了两天，巴比康主席手里拿到了大家那样迫切地等待着的回信。回信是这样写的：剑桥天文台台长给巴尔的摩大炮俱乐部主席的回信——

剑桥，十月七日

我台办公室接到了贵俱乐部本月六日以全体会员名义寄给本台的来信以后，立即举行了会议。关于来信所提的问题，我们认为应答复如下：

第一个问题：“可以向月球发射炮弹吗？”

可以，假使炮弹的初速能达到每秒一万二千码，我们可双向月球发射炮弹。计算证明，这个速度已经足够了。物体离开地球时，它的重量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换句话说，距离增加三倍，重量就减低九倍。因此，炮弹的重量在迅速地减低，最后在月球引力和地球引力相等时，也就是说，在达到全部路程的五十二分之四十七的地方时，重量完全消失。这时候，假如失重的炮弹穿过了这一点，就会单单由于月球的引力关系，坠到月球上去。理论表明，这个试验是绝对可以实现的；至于能不能成功，那金看你们使用发射装置的能力如何了。

第两个问题：“地球和它的卫星的准确距离是多少？”

月球绕地球运行的轨道不是浑圆的；而是椭圆的，地球占据着两个圆心中间的一个；因此，月球离地球有时近。有时远，用天文学术语说，•它有时在近地点，有时在远地点。

但是，最远距离和最近距离的差相当大，大到我们不能忽视的程度。实际上，月球的远地点是二十四万七千五百五十二英里，近地点是二十一万八千六百五十七英里，相差两万八千八百九十五英里，也就是全距的九分之一。所以应该以近地点的距离做计算的基础。

第三个问题：“在足够的初速推动下，炮弹要经过多少时间到达？因此应该在什么时候发射，才能使它在月球上一个指定的地点坠落？”

假如炮弹一直保持着它离开地球时所具有的每秒一万二千码的初速，只要九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但是由于开始的速度不停地降低，经过周密的计算，炮弹需要三十万秒，也就是说，八十三小时二十分钟，才能到达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平衡的地方，另外还需要五万秒，也就是说，十三小时五十三分二十秒，才能坠到月球上。因此应该在月球到达瞄准的那一点以前九十七小时十三分二十秒，把炮弹发射出去。

第四个问题：“月球在什么时候出现在最容易击中的位置上？”

根据上面的材料，首先应该选定月球在到达近地点同时又是穿过天顶的时刻，这样能减少一个相当于地球半径的距离，也就是说能减少三千九百一十九英里的距离；所以炮弹的既定路线是二十一万四千九百七十六英里。但是，虽然月球每月都要经过近地点，不过不一定同时经过天顶点。

这两个条件要相隔很久才能遇在一起。所以必须等待它同时穿过近地点和天顶点的时刻。恰巧明年十二月四日，月球正符合这两个条件：它将在半夜穿过近地点，也就是说那时离地球最近，同时穿过天顶点。

第五个问题：“发射炮弹的大炮应该瞄准天空的哪一点？”

从前面谈到的材料看起来，大炮应该瞄准天顶点；这样射击线才能和水平面垂直，炮弹才能更快地摆脱地球引力的束缚。但是要让月球爬上天顶，这个地方的纬度必须低于这个天体的轨道平面的倾斜度，换句话说，必须在南纬或者北纬零度至二十八度之间。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得不倾斜射击，这将妨碍实验的成功。

第六个问题：“发射炮弹时，月球应该在天空的什么方位？”

发射炮弹时，每天前进十三度十分三十五秒的月球应该在离开天顶点四倍于这个度数的地方，就是说离天顶点五十二度四十二分二十秒，这个距离正符合炮弹的旅程所需要的时间。但是我们应该把地球的自转造成的炮弹偏差计算进去，炮弹必须走过一个相当于十六个地球半径的偏差才能到达月球，从月球轨道上计算，大概在十一度上下，所以应该在上面提到的月球离开天顶的距离上再把这十一度加进去，共计六十四度。因此发射炮弹时，月球的方位必须和垂直线交叉成六十四度的角。

摘要：

一、大炮应设在南纬或者北纬零度至二十八度之间的地方。

二、炮口应瞄准天顶点。

三、炮弹应具有每秒一万二千码的初速。

四、应于明年十二月一日下午十一时前十兰分二十秒发射炮弹。

五、它将在射出后四天，即十二月四日半夜正，月球穿过天顶点时到达。

贵俱乐部的会员们应刻不容缓地进行这样的事业所需要的各项工作，必须在指定的时刻准备发射，因为，假如错过了十二月四日这一天，就必须再过十八年零十一天才能遇到月球同时穿过近地点和天顶点的同样条件。

在天文学理论方面，我台办公室随时准备协助你们，并同全国人民一起，祝你们成功！

剑桥天文台台长

贝尔法斯特

第五章

一个目光锐利的观察者，假使在混沌时期站在宇宙绕之旋转的一个不可知的中心，就会看见空间充塞着亿万原子。但是，过了许多世纪以后，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引力定律出现了，直到当时为止一直处在游离状态的原子都受到了这条定律的支配，原子在它们的亲和力影响下化合成分子，形成一团团云雾状物质，散布在太空深处。

每一团云雾状物质立时开始绕着自己的中心旋转。由无边无际的分子组成的中心，也逐渐凝聚起来，开始旋转了；根据力学亘古不变的定律，随着体积的凝聚缩小，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大，这两种互为因果的作用继续发展下去，于是形成了一个主星团，这就是星云的中心。

观察者再仔细看下去，就会看见云雾状物质的其余部分也同中心星团一样，各自成立系统，随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大而逐渐蹋聚起来，形成绕着主星团旋转的数不清的星体。星云就是这样形成的。据天文学家统计，现在有将近五千个星云。

在那五千个星云中间，一个被人叫做“银河”的星云包括一千八百万颗星星，一颗星就是一个太阳系的中心。

假如那个观察者特别注意这一千八百万个天体中间的一个最普通、最暗淡的四等星，特别注意一个骄傲地叫太阳的天体的话，那么，太阳系开始形成时的各种现象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在他眼底下出现了。

的确，当时的太阳还是气体状态，是由无数运动的分子组成的。他会看见它正在围着自己的轴旋转，完成凝聚工作。这个符合力学定律的运动，随着体积的缩小越来越快，于是，到了某一个时刻，把分子推向中心的向心力被离心力战胜了。

这时候，在观察者眼底下出现了另外一个现象，赤道表面的分子脱离了太阳，像投石器的绳子突然断了，石头飞出去一样，环绕着太阳形成几个同心光环，仿佛现在的土星光环。这些环状宇宙物质围着它们的共同中心旋转，随后也轮到它们分裂后组成一团团新的云雾状物质，也就是说组成一个个行星。

假如观察者这时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观察这些行星的话，就会看见它们和太阳一样自成系统，产生一个或者几个环状宇宙物质，这就是我们叫卫星的低级天体的来源。

所以，从原子到分子，从分子到云雾状物质，从云雾伏物质到星云，从星云到主星，然后再从主星到太阳，从太阳到行星，从行星到卫星，我们看见了宇宙太初时期的天体所经过的一系列变化。

太阳虽然仿佛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恒星世界里，但是根据现代的科学理论，它是和银河这个星云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的。这个太阳系的中心尽管在太空中显得那样渺小，可是事实上却很庞大，因为太阳的体积等于地球的一百四十万倍。绕着太阳旋转的有八个行星，那是它在创世之初生下来的八个“孩子”。从最近的算起，它们是：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上星、天王星、海王星、此外在火星和木星之间，还有许多有规则地运行着的比较小的物体，也许是一个碎裂成几千块的天体，现在能够用望远镜看到的就有九十七个在这几个被太阳用伟大的引力定律束缚在椭圆形轨道上的“仆人”中间，有几个也有自己的卫星。天王星有八个，土星有八个，木星有四个，海王星大概有三个，地球育一个，月球是太阳系中最不重要的卫星之一，美国人要以大胆的天才去征服的也就是它。

由于离得比较近，并且时刻更换不同的位相，黑夜的天体一开始就和太阳一样，引起了地球上居民的注意，不过容易伤眼睛，它那灿烂的光芒逼得观察者不得不低下眼。

相反的，金色的福蓓比较平易近人，她让人称心如意地欣赏她那朴实无华的风韵，她没有野心，光线柔和，不过有时候大着胆子，把她的哥哥——满面春风的阿波罗给遮起来，可是他从来不遮住她。伊斯兰教徒早已知道他们应该感激地球的这位忠实的女友，他们根据她的公转定自己的月份。

原始人特别崇敬这位贞洁的女神。埃及人叫她艾西斯，腓尼基人叫她阿斯塔特，希腊人朝拜的是名叫福蓓的月宫女神，拉托挪和朱庇特的女儿，他们说月食是月神去看漂亮的安狄美恩去了。假如相信神话，奈梅亚的狮子来到大地以前，还在月亮的原野上溜达过呢，据普芦塔赫引证，诗人阿士西亚纳斯曾经做诗歌颂由可敬的月亮发光的部分组成的她那温柔的眼睛、迷人的鼻子和嘴巴。

即使从神话观点来说，古人了解月亮的品格、性情，简单地说，了解她精神方面的优点，但是他们当中最博学的人也对月理学一窍不通。

然而不少的古天文学家倒发现了一些被今日的科学所肯定的月亮的特点。亚加狄亚人说他们在没有月球的时期在大地上居住过，塔修斯认为月亮是从太阳这个天体分离出来的残片，亚里士多德的弟子克来亚尔克把月亮当成一面能够照见海洋的光滑的镜子，最后，另外一些人认为月亮不过是从大地上逸出的一团蒸气，或者一半是火、一半是冰的自转的球体，尽管如此，有些科学家虽然没有光学仪器，单靠锐敏的观察，还是猜到了支配这个黑夜的天体的大部分规律。

譬如，米利都人泰勒斯在公元前第五世纪发表了月亮是被太阳照亮的见解。萨摩斯人亚里斯塔克正确地解释了月亮的盈亏现象。克里昂米尼指出月亮的光是一种反射的光。加勒底人别洛斯发现了它的自转和公转的时间相等，因此也就解释出了月亮为什么老是一面朝着地球。最后，喜帕卡斯在公元前二世纪发现大地的卫星的视运动有一些均差。

这许多观测后来都被证实了，对以后的天文学家很有用处。关于月球均差，托勒密在二世纪，阿拉伯人阿布韦法在十世纪，先后对喜帕卡斯的观测作了补充，他们说月球的轨道在太阳的影响下，变成了波浪形的线，所以有均差现象。后来，哥白尼在十五世纪，帝谷•布拉赫在十六世纪，先后完整地释明了字宵的系统以及月球在天体中间的作用。

在那个时代，它的运动差不多都可以解释出来了，但是关于它的物质结构知道的还很少。伽利略用山脉的存在来解释月球某几个相位的光现象。地说那些山岭的平均高度是四千五百托瓦兹。

在他以后，革但斯克的天文学家格维利把海拔最高的山降低为二千六百托瓦兹，可是他的同行里希奥利又把它们上升为七千托瓦兹。

到了十八世纪末叶，有一架强大的望远镜的赫歇耳把上面的高度降得特别低。地说最高的山只有一千九百托瓦兹，而把各个山峰的平均高度降低到四百托瓦兹。但是赫歇耳还是错了，这个问题最后是由施罗特尔、鲁维勒、哈雷、纳斯密斯、比安基尼、巴斯多尔夫、洛尔曼和克利社伊逊的观测，特别是比尔和马德累尔两位先生孜孜不倦的研究，彻底解决的。靠了这些科学家，我们今天才能确实弄明白月球山的高度。比尔和马德累尔两位先生测量过一千九百零五座大山，其中六座高2600多托瓦兹，二十二座高二千四百多托瓦兹。最高的山峰从三千八百零一托瓦兹的高，都俯瞰着月轮的表面。

同时我们对月球的知识也充实起来了，看样子，这个天体遍地是衰形山，每一次观测都断定它们基本上是属于火山性质的。根据被它遮住的行星的星光没有折射差这一点来看，我们可以说月球上几乎一点空气也没有。没有空气，自然也没有水。所以很明显，月球人要在这种条件下生活，必须有特殊的身体构造，和地球上的居民大不相同。

总之，一些比较精密的仪器利用新的方法，不停地搜索着月球，不留一点没有探索到的地方。尽管它的直径有二千一百五十英里，面积为地球的十三分之一，体积为地球的四十几分之一，它的任何秘密总逃不过天文学家的眼睛，这些能干的科学家的奇异的观测走得还要远呢。

譬如，他们注意到了满月时月盘上某些地带出现了一些白色的线，而在月亏时又出现了一些黑色的线。经过了一番更严密的研究，他们终于能够弄清这些线的性质。那是一条条在两道平行边中间挖出来的细长的沟，一直伸展到环形山周围：每一条沟的长度在十英里到一百英里中间，宽八百托瓦兹。天文学家说那是“凹槽”，但是他们所能做到的，不过是给它们起了这么一个名字。至于这些凹槽到底是不是干涸的古河道的问题，他们还没能得到圆满地解决。因此美国人渴望有一天能够查明这个地质学事实。他们同时也把弄清楚月球表面这一系列的平行壁垒的责任担当起来，最初发现它们的是慕尼黑的傅学的教授克利杜伊逊，他认为这是月球上的工程师修建的堡垒系统。这两个还没有弄清楚的问题，当然还有许多别的问题，最后只好等到同月球建立直接联系之后再解决了。

至于月光的强度，已经完全解决了。大家都知道它的强度是太阳光的三十万分之一，它的热度对温度计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作用，至于叫“灰光”的现象。自然是从地球上反射到月球上的太阳光线的结果，每逢月初和月晦时，仿佛月牙的其余部分都充满了这种反射的光线。

这就是当时已经知道的关于地球卫星的全部知识，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打算从宇宙学、地质学、政治学和伦理学的观点上把这些知识充实起来。

第六章

巴比康的报告引起的直接后果是，所有和月亮有关的天文学问题，都一下子变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话资料。每个人都在孜孜不倦地研究月亮。好像她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地平线上，以前谁也没有在天空上看见过她一样。月亮女神突然风靡一时：现在，她虽然做了皇后，可是仍旧朴实无华，虽然侧身在群星之间，可是一点也不盛气凌人。许多以“狼的太阳”为主角的古老故事又在报纸上复活了。他们提到愚昧无知的原始人怎样认为她能够左右人间祸福。他们用各种调子歌颂她，假如再发展下去：他们也许会引用她的俏皮话了，整个的美国完全陶醉在“月亮狂”里了。

许多科学杂志都从他们的专业方面，专题讨论和大炮俱乐部的计划有关的问题，他们公布了剑桥天文台的信，并且毫无保留地加了许多注脚和引证。

简单地说，哪怕是一个最没有知识的美国人，也必须知道所有关于地球卫星的天文学常识，即使是一个最愚蠢的老婆婆，也不许再相信关于月球的迷信了。科学是采取各种不同的形式送上门来的，它从眼睛和耳朵里钻到他们心里：在天文学方面不可能再做一个笨伯了。

当时有很多人不知道怎样计算地球和月球的距离。人们于是利用这个机会告诉他们，这个距离是从月球的视差计算出来的。如果“视差”这个名词使他们感到惊奇，人们就告诉他们，“视差”就是从地球半径的两端：到月球上的两条直线的交角。

对于不熟悉月球运动的人，报纸每天都向他们证明，月球有两种不同的运动，一种是自转，一种是围绕地球的公转，这两种运动是在同一个时期，也就是说在二十七又三分之一日中完成的。

自转使月球表面产生白昼和黑夜，在太阴月只有一个白昼和一个黑夜，两者的时间都是三百五十四又三分之一小时。但是，幸运的是，月球向着地球的一面被地球的相当于十四个月光的光线照射着。我们看不见的月球另外的一面，自然是一个三百五十四小时的绝对黑夜，只能受到苍白心，等到你兜完一个圈子，你自己也转了一次。很好！饭厅就是天空，桌子就是地球，你，你就是月亮！”他们听了这个比喻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所以，月球的一面永远向着地球，不过为了更准确，我们应该补充一句，由于月球有一种叫“天平动”的由北往南、由西往东的摆动子有“反者，道之动”，“归根曰静”的观点。《易传》强调，它让我们看见的面积微微超过一半，也就是说百分之五十六左右。

等到最没有学识的人也和剑桥天文台台长一样，明了月球怎样自转以后，他们又为月亮围绕地球运行的问题担心起来了，二十种科学杂志很快地把这方面的知识介绍给他们。于是他们知道了，满天星斗的天空可以当成一个极大的钟面，月球在钟面上运行，向地球上所有的居民们指出：真正的钟点。黑夜的天体在这个运动中呈现不同的月相，在月球面向太阳，也就是说，当这三个天体占一条直线而地球居中的时候，就叫满月，在它背着太阳，也就是说，当它在地球和太阳中间的时候，就叫新月，最后，当它同太阳和地球形成一个直角，而自居顶点的时候，就是上弦月或者下弦月。

有几个有头脑的美国人得出结论说，月食和日食只能发生在月朔和月望的时候，他们的结论是正确的。月朔时月球能够遮住太阳，月望时遮住太阳的是地球！日食和月食并不是每月都要发生一次，因为月球运行的轨道和黄道是倾斜的，换句话说，和地球的轨道平面是倾斜的。

关于黑夜的天体能够达到天际线上什么高度的问题，“剑桥天文台的信里已经完全交代明白了。谁都知道，它的真正高度是随着观测地点的纬度变化的。但是，月亮经过天顶点，也就是说它能够爬上观测者的头顶的地方，必须位于地球赤道和南北纬二十八度之间的地带。所以信里再三嘱咐说，实验必须在地球的这一部分进行，使炮弹能够垂直地发射出去，以便尽快地摆脱重力作用：这是保证这次试验成功的一个不可缺少的条件，自然不会不引起舆论的密切注意。

关于月球绕地球公转时走的轨道，剑桥天文台的讲解，即使是对任何一个国家的没有学识的人来说，也是够清楚的。天文台说，月球的轨道是一条内屈曲线，但不是一个圆，而是一个椭圆，地球占据的是两个圆心中间的一个。所有的行星轨道都是椭圆形的，所有的卫星也是如此，理论力学精确地证明天体的轨道不可能不是这样。不难理解，月球在远地点时离地球比较远，在近地点时比较近。

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美国人不能不知道，也不该不知道的东西。但是，虽说这些真理很快地得到了普及，可是许多错误的观念、某些没有根据的恐惧，却一时难以清除。

比如。有些老好人硬说月球原来是一颗沿着自己狭长的轨道围绕太阳运行的古老的替星，它在地球旁边经过时，被地球的引力圈捉住了。这些家庭天文学家自作主张，用这个说法来解释光辉四射的天体表面的现象，真是不可救药的不幸。不过，人们提醒他们，现彗星没有大气层，而月球却只有一点点空气，或者几乎没有，这时候，他们就张口结舌，不知怎样回答好了。

另外的人是懦夫，他们对月亮相当恐惧，他们听说哈里发时代的观测已经证明，月亮的公转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越来越快的：因此他们推论说一其实也很合乎逻辑——运行的速度越大，两个天体的距离也越小，这两种互为因果的影响永远继续下去，最后总有一天月球会落到地球上来然而根据法国一位有名的数学家拉普拉斯的计算，运行的速度增加是极小的，而且接着而来的是速度相应地减低因此在未来的世纪里，太阳系的平衡就不可能受到扰乱了。

他们听了以后才安心下来，不再为后代担忧了。

最后剩下来的是无知的迷信阶层；他们不满意于自己的无知，他们知道许多并不存在的事物，关于月球，他们知道的可多哩。有的人望着圆圆的月亮，仿佛那是一面光滑的镜子，能够瞧见地球的各个地方，各地之间可以依靠这面镜子传递思想。他们硬说观测一千个满月，其中九百五十个都能引起类似骚乱、革命、地震、洪水等显著变化，所以他们相信黑夜的天体有左右人类命运的神秘力量，枪们把它看作使天下万物得到平衡的“真正的秤锤”，他们认为每一个月球人和每一个地球上的居民有一种共鸣关系；他们和米德博士一起，认为生命体系是完全受它支配的，他们一口咬定，说男孩子都是满月时生的，女孩子是下弦月时生的等等。但是，我们最后必须放弃这些庸俗的错误，回到唯一的真理这方面来，假如月球被剥夺了它的迷信影响，就会在崇拜它的人眼里失掉了它所有的权力，假如这些人朝它转过背去，绝大多数的人就会赞扬它了。至于美国人，他们除了想占有这个空中的新大陆，把美国的星条旗插在月球最高的山峰以外，没有其他的野心了。

第七章

剑桥天文台在它十月七日那封有历史意义的复信中已经从天文学的角度研究过这个问题；现在必须从机械上来解决了。换了美国以外的任何一个国家，这些具体的困难似乎就无法克服了。在这儿，这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巴比康主席没有浪费时间，立时在大炮俱乐部里召开执行委员会会议。他们必须在三次会议期间，把大炮、炮弹和火药这三个重要的问题弄明白。执委会是由四位在这一方面最有学问的科学家组成的，他们是：巴比康（他在赞成和反对的票数相等时有取决权）、摩根将军，参谋艾尔费斯顿，还有那位无论什么会议都少不了的梅斯顿，他担任了秘书的职务，负责会议记录。

十月八日，委员会在共和街三号巴比康主席家里举行会议。为了不让饥肠的叫声扰乱这样一次严肃的辩论会，这是很重要的，大炮俱乐部的四位会员围着一张放着一堆夹心面包和几把相当大的茶壶的桌子坐下来。梅斯顿马上把钢笔旋在他的铁钩上，于是会议就开始了。

巴比康首先发言：

“亲爱的委员们，”他说，“我们现在要来解决弹道学的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这门了不起的科学专门研究抛射体的运动，也就是说研究物体被一种推动力送入空中以后使它自然前进的运动。”

“啊！弹道学！弹道学！”梅斯顿用激动的声音大声说。

“看起来，假如我们第一次会议就来讨论机械问题，”巴忱康接下去说，“似乎比较合乎逻辑吧……”

“是呀，”摩根将军随声附和。

“但是，经过了仔细考虑之后，”巴比康又说，“我觉得炮弹的问题应该放在大炮前头，后者的体积应该根据前者的体积来决定。”

“我要求发言，”梅斯顿大声说。

他的要求马上就被批准了，说实在的，他那光辉的过去是值得人家这样对待他的。

“正直的朋友们，”他用充满灵感的声调说，“我们的主席把炮弹问题放在第一位，他这样做是对的！我们将要发射到月球上去的这颗炮弹，是我们的使看，我们的大使，请允许我从纯粹伦理学的观点来谈谈。”

对炮弹的这个新奇的看法，引起了各个委员的强烈的好奇心，因此他们对秘书梅斯顿的发言特别注意地听下去。

“亲爱的委员们，”他说，“我只简单地谈一谈，我暂时放弃物理学的观点，把杀人的炮弹撇在一边，先从数学的观点上，从伦理学的观点上谈谈炮弹。我认为炮弹是人类的力量最光辉的表现，人类全部的力量都在一颗炮弹上表现出来了，人类创造了它，这说明人类已经和造物者相差无几了！”

“好极了！”参谋艾尔费斯顿说。

“事实是，”演说家大声说，“老天创造了恒星和行星，而人类创造了炮弹，这是人力能够达到的最高速度的标志，这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天体，说实在的，天体也不过是一些在太空漫游的炮弹罢了！属于老天的有电的速度，光的速度，恒星的速度，蓄星的速度，行星的速度，卫星的速度，声音的速度，风的速度！但是属于我们的却是炮弹的速度，比火车和最快的马还要快一百倍哪！”

梅斯顿用他那抒情的声调，心醉神迷地吟咏起炮弹的赞歌来了。

“你们愿意看数字吗？”他接着说，“这儿有的是有说服力的数字！就拿朴实的二十四磅的炮弹来说吧，虽说它比电慢八十万倍，比光慢六百四十倍、比绕日运行的地球慢七十六倍，但是，它一离开大炮，就超过了声音的速度，每秒钟走二百托瓦兹，十秒钟走二千托瓦兹，每分钟走十四英里，每小时走八百四十英里，每天走两万零一百英里，也就是说，等于赤道地带地球自转的速度，每年走七百三十三万六千五百英里。所以它只要十一天就能到达丹球，十二年到达太阳，三百六十年到达位于太阳系边缘的海王星。瞧！这就是我们双手创造出来的这个朴实的炮弹能够做到的事：假使我们把这个速度扩大二十倍；以每秒七英里的速度发射出去的话，它能够做出什么来呢！啊！高贵的炮弹，华丽的炮弹！我多么喜欢想象你在上面怎样受到和地球的大使身份相称的光荣招待啊！”

迎接这篇洋洋洒洒的结尾词的是一阵“乌拉”声，激动的梅斯顿在他的同伴们的祝贺声中坐下了。

“我们已经做了半天诗，”巴比康说，“现在来直接研究问题吧。”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执委会的委员们每人吞了半打夹心面包以后回答说。

“你们已经知道等待我们解决的是什么问题了，”主席接着说，“我们必须使炮弹具有每秒一万二千码的速度。我有理由相信我们能够成功。不过我们暂时先审查一下直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获得的速度，摩根将军能够供给我们这方面的材料。”

“再容易也没有了，”将军回答说，“因为在战争时期，我是试验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因此我可以告诉你们，一百磅的道格林炮弹的射程是二千五百托瓦兹，初速是每秒五百码。”

“很好。罗德曼的‘哥伦比亚’呢？”主席问。

“罗德曼的‘哥伦比亚’曾经在纽约附近的汉弥登炮台试炮，发射出去的一颗炮弹重半吨，射程是六千托瓦兹，秒速八百码，英国的‘安姆斯强’和‘巴利赛’从来没有获得这样的成绩。”

“嘿！英国人！”梅斯顿向东方地平线伸了伸他那只可怕的铁钩子，哼了一声。

“这么说，”巴比康说，“八百码是直到现在为止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了。

“是的。”摩根回答。

“要是我的臼炮没有爆炸的话，”梅斯顿说，“我可以说……”

“不错，可是它已经爆炸了，”巴比康做了一个和善的手势，回答说。“那么，我们就拿八百码的速度作起点。必须把它扩大二十倍。因此，关于用什么方法产生这样的速度问题，我们留待另外一次会议讨论，我要提请你们注意的，亲爱的委员们，是炮弹应有的体积。你们自然能够料到，现在要研究的可不是那种最多只有半吨重的炮弹了！”

“为什么不是？”参谋问。

“因为，”梅斯顿抢着回答说，“这颗炮弹必须相当大，才能引起月球人的注意，假如月球上真的有人的话。”

“是的，”巴比康说，“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巴比康？”参谋问。

“我的意思是说，单单发射一颗炮弹就下去管它了，这样做是不够的，我们应该一直注意它，直到它到达目的地为止。”

“啊？”将军和参谋同时应了一声，他们对这个提议相当诧异。

“毫无疑问，”巴比康用自信心很强的人的口气接着说，毫无疑问，不然的话，我们的实验就什么成绩也没有了。”

那么说，”参谋紧紧地追问，“你是想造一颗硕大无比的炮弹喽？”

“不。请听我讲下去。你们知道，光学仪器已经达到相当精密的程度了，有的望远镜已经能够把物体放大六千倍，能够把月球的距离缩短到四十英里左右。但是，在这个距离，只有六十英尺宽的物体才能够看得见。我们没有再扩大望远镜的观测力，那是因为再扩大下去，就会损及物体的光度，同时月球不过是一面反光镜，不可能放射更强烈的光线，因而扩大的倍数无法超过现在的限度。”

“那么！你打算做什么呢？”将军问。“你要让你的炮弹有六十英尺的直径吗？”

“不！”

“你要使月亮更加明亮？”

“正是这样。”

“这太过分了！”梅斯顿大声说。

“是的，非常简单，”巴比康回答。“实际上，如果我能够算出月亮穿过的大气层的厚度，不是就等于使月亮更加明亮吗？”

“这是很明显的。”

“很好！只要在高山上建立一座望远镜，就能得到这个效果了。我们将要这样做。”

“我明白了，明白了，”参谋回答。“你很会化繁为简…。你希望用这个办法把月球放大多少倍？”

“四万八千倍，这样能够把月球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五英里，而物体只要有九英尺直径就能够看清楚了。”

“太好了！”梅斯顿叫道，“我们的炮弹的直径将是九英尺吗？”

“完全正确。”

“不过，请允许我对你说，”参谋艾尔费斯顿说：“这样的重量仍旧……”

“啊，参谋，”巴比康回答说，“在讨论它的重量以前，请让我告诉你，我们的祖先在这方面做了不少奇妙的东西。这并不是说我认为弹道学近来没有什么进步，不过，了解一下中世纪已经获得的令人惊异的，我敢大胆地说一句，比我们的作品还要惊人的成绩，这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没有的话！”摩根提出了反驳。

“请你证实你的话，”梅斯顿紧跟着说。

“没有比这再容易的了，”巴比康回答说，“我有许多支持我的建议的例子。比方说，一五四三年，穆罕默德二世在位的时候，在君土但丁堡使用的石弹重一千九百磅，体积自然相当大。”

“啊！啊！”参谋说，“一千九百磅，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

“在骑士时代，在马耳他岛，圣艾尔玛堡垒里，一尊大炮发射的炮弹重二千五百磅。”

“不可能！”

“最后，据法国历史学家说，在路易十一时代，一尊臼炮发射了一颗仅重五百磅的炮弹；但是这颗炮弹是从疯子关圣贤的地方——巴士底射出的，它一直落到圣贤关疯子的地方——夏朗东。”

“好极了！”梅斯顿说。

“后来我们又看见了什么？安姆斯强炮发射的是五百磅的炮弹，罗德曼的‘哥伦比亚’发射的是半吨的炮弹！看起来，炮弹的射程增加了，可是它们的重量却减轻了。假如我们在这一方面加一把劲，依靠科学的进步，我们可以把穆罕默德二世和马耳他岛的骑士们的炮弹的重量增加十倍。”

“这是很明显的，”参谋说，“但是，你准备用什么金属造炮弹呢？”

“很简单，用铸铁，”摩根将军说。

“嘿！铸铁！"梅斯顿带着不胜轻蔑的神气嚷道，“这对一颗注定要到月球去的炮弹来说，未免太俗气了。”

“不要夸张，可敬的朋友，铸铁就足够了。”

“好吧！”参谋文尔费斯顿说，"既然重量是和体积成正比例的，那么，一颗铸铁炮弹。即使直径只有九英尺，仍旧重得可怕呀！”

“是呀；实心的炮弹自然很重，可是空心的就不同了，”巴比康说。

“空心的！这还算炮弹吗？”

“我们可以在里面放一些信件和地上有差异的样品呀！”

梅斯顿反驳道。

”是的，就是这样的炮弹，”巴比康回答说，“而且非这样不可。一颗108英寸的实心炮弹的重量要在二十万磅以上，显然的，这个重量太大了，不过，为了使炮弹保持一定的稳定，我提议给它两万磅的重量。”

“弹壁多么厚？”参谋问。

“假如我们遵守一般的比例规律，”摩根将军说，两个直径108英寸的炮弹至少需要二英尺厚的弹壁。”

“这太厚了，”巴比康说"请注意，我们现在讨论的，并不是钻钢板的炮弹，所以弹壁钓厚度只要能够抵抗火药的气体的压力就足够了，现在问题在这儿：弹壁多么厚的卑弹只有两万磅的重量呢？我们的有才能的计算家，正直的梅斯顿，当场就会把答案告诉我们的。”

“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执委会的可敬的秘书回答。

他一面说，一面在纸上画了几个几何公式，能够看见他的笔下出现了几个拍和X的二次幂。他好像连碰也没有碰一下，就抽出了一个立方根，说：

“弹壁不过二英寸厚。”

“这个厚度足够吗？”参谋带着怀疑的神气问。

“不够，”巴比康主席回答说，“显然不够。”

“那么，怎么办呢？”艾尔费斯顿露出作难的神气说。

“用另外一种金属。

“用铜行吗？”摩根问。

“不行，还太重，我建议你们用一种更好的金属。”

“用什么？”参谋问。

“铝，”巴比康回答。

“铝！”主席的三个同伴一起叫起来了。

“用不着怀疑，朋友们。你们都知道，法国一位著名的化学家亨利•圣克荣尔一戴维尔于一八五四年提炼出了质地细密的铝。这种贵重的金属像银子一样白，像金子一样永不褪色，像铁一样坚固，像铜一样容易熔解，像玻璃一样轻，这种金属很容易提炼，在大自然里分布很广，因为矾上是组成大部分岩石的基础，它比铁轻三倍，仿佛老天把它创造出来，有意提供给我们制造炮弹的物质似的。”

“乌啦，铝！”执委会的秘书叫起来了，这人在兴奋的时候，总是吵吵嚷嚷的。

“但是，亲爱的主席，”参谋问，“铝弹的制造成本会不会太贵呢？”

“在刚发现的时候，”巴比康回答说，“铝每磅值二百六十到二百八十美元；后来跌到二十七美元，最后，到了今天，就只值九美元了。”

“即使每磅九美元，"参谋没有让步，也不容易办，这个价钱仍旧很大呀！”

“不错，亲爱的参谋，不过不是绝对办不到的。”

“炮弹的重量应该是多少？”摩根问。

“我的计算结果是这样的，”巴比康回答说，“一个直径108英寸、厚十二英寸的铸铁炮弹，重六万七千四百四十磅，假使用铝制造的话，就只有一万九千二百五十磅重了。”

“好极了！”梅斯顿大声说，”瞧！正符合我们的要求。”

“好极了！好极了！”参谋起来反对了，“但是，难道你们不知道铝每磅九美元，这个炮弹就要值……”

“值十七万三千二百五十美元，这个我非常清楚；不过请你们不要担心，朋友们，我可以担保，我们这项事业是不会缺钱用的。”

“它会像下雨一样，落到我们银箱里来的！”梅斯顿挖苦道。

“那么，对于铝弹你们还有什么意见？”主席问。

“决定采用。”三位委员一起回答。

“炮弹的式样并不十分重要。”巴比康接着说下去，“既然它一穿过大气层就到达真空地带了，我提议做一个圆炮弹，这样它假如异想天开”愿意旋转的话，也可如愿了。”

执行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就这样结束了，炮弹问题已经正式解决了，梅斯顿想到要给月球人送一颗铝弹，心里很得意，“让他们知道地球上的居民是了不起的！”

第八章

这次会议所采取的决定在外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胆小的人一想到向太空发射一颗两万磅重的炮弹就有点毛骨悚然。大家都在互相询问，什么样的大炮能够赋予这样笨重的东西足够的初速呢？执行委员会第二次会议记录能够胜利地答复这些问题。

第二天晚上，大炮俱乐部的那四位会员又在一张餐桌前坐下，桌上放着堆积如山的夹心面包和赛过真正的海洋的香茗。他们马上继续讨论，这一次连开场白也删去了。

“亲爱的委员们，”巴比康说，“我们现在要研究的是我们将要制造的大炮，它的长度、形状、构造和重量。我们可给它一个很大的体积：但是，不管困难有多么大，我们的工业才能都能很容易地克服它们。所以你们应该毫不留情地提出有力的反对意见。我是不会害怕的。”

欢迎这项声明的是啧啧称赞的低语。

“请不要忘记我们昨天讨论到什么地方了，”巴比康接着说下去，“我们的问题现在表现的形式是：怎样使一颗直径108英寸、重两万磅的炮弹获得每秒钟一万二千码的初速。”

“说真的，正是这样，”艾尔费斯顿附和着说。

“我接着说下去，”巴比康继续说。“一颗炮弹被发射到、大空以后，要发生什么事呢？它要受到三种独立的力量的影响，那就是外界的阻力、地心吸力和它本身受到的推动力。外界的阻力，也就是说空气的阻力，不是十分重要的力量。的确，地球的大气层不过四十英里厚。一颗秒速一万两千码的炮弹只消五秒钟就穿过去了，时间是那样短促，我们可以认为大气层的阻力是微不足道的，那么，我们现在来研究地心吸力，也就是说，炮弹的重量，我们知道重量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事实上，物理学教给我们的是：物体向地球表面下降时，第一秒钟的速度是十五英尺，如果是同一物体被放在二十五万七千五百四十二英里，也就是说，放在相当于地球和月球的距离的高空；它的第一秒钟的速度约为半里尼。几乎可以说它是静止不动的。所以我们必须逐步战胜重力的作用。用什么方法达到这个目的呢？推动力。”

“困难就在这儿。”参谋说。

“是的，困难就在这儿，”俱乐部的主席接着说，“但是我们能够克服它，因为，我们所需要的推动力取决于大炮的长度和使用的炸药的数量，而炸药的数量又受到大炮的抵抗力的限制。因此我们今天来研究大炮的体积。当然，我们能够赋予它的抵抗能力可以说是没有止境的，既然它不需要移动。”

“这是很明显的，”将军说。

“直到现在为止，”巴比康说，“最长的炮，我们的巨型哥伦比亚炮，也没有超过二十五英尺的长度，所以我们不得不采用的大炮体积，将要使很多人大吃一惊。”

“啊！没有问题，”梅斯顿大声说。“我呀，我要求铸一尊至少半英里长的大炮！”

“半英里长！"参谋和将军同时叫起来了。“是的，半英里长，这样还要短一半呢。”

“算了，梅斯顿，”摩根回答说，“你太夸张了。”

“不！”急性子的秘书咄咄逼人地回答，“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责备我夸张。”

“因为你跑得太远了！”

“要知道，先生，”执委会秘书梅斯顿摆出一副高傲的神气说，“要知道，大炮发明家跟炮弹一样，永远不会跑得太远的！”

讨论变成了个人攻击，不过主席出来干涉了。

“冷静点，朋友们，我们来研究一下，很明显的，我们需要的是一尊炮身很长的炮，因为炮身长能够增加炮弹下面的气体膨胀强度，但是也用不着超出一定的限度。”

“完全正确，”参谋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般适用什么规则呢？一般的炮身长度为炮弹直径的二十至二十五倍，重量为二百三十五至二百四十倍。”

“这是不够的，”梅斯顿莽撞地叫道。

“我同意，高贵的朋友，说真的，按照这个比例，直径九英尺、重两万磅的炮弹的炮身只有二百二十五英尺，重量也只有七百二十万磅。”

“那就太可笑了，”梅斯顿忙不迭地说。“还不如用手枪哩！”

“我也是这样想，”巴比康回答，“所以我建议把这个长度扩大四倍，铸一尊九百英尺的大炮。”

将军和参谋又提出了几项反对的意见，但是这个建议得到了大炮俱乐部秘书的热烈支持，最后还是被采用了。

“现在，”艾尔费斯顿说，“炮壁的厚度是多少呢？”

“六英尺。”巴比康回答。

“你大概不准备把这样笨重的，东西放在炮架上了吧。”参谋问。

“这倒是个好主意！”梅斯顿说。

“可惜无法实行。”巴比康回答。“是的，我打算把炮筒铸在地上，外面甩锻铁箍起来，最后再用石头和石灰结结实实地围起来，使护炮建筑分担周围的土地受到的坐力。炮筒铸好以后，把腔面仔仔细细地磨平，磨圆，不让游隙存在；这样就不会损失一点气体，而火药全部的膨胀力就都变成推动力了。”

“乌啦！乌啦！”执委会秘书梅斯顿说，“我们的大炮成功了。”

“还没有呢！”巴比康回答，他做了一个手势，使他那个没有耐性的朋友安静下来。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用什么金属铸炮哩。”

那就马上决定吧。”“现在我有一个建议要告诉你们。”

执行委员会的全体人员每人吞了一打夹心面包，接着又喝了一杯茶，才重新开始辩论。

“正直的委员们，”巴比康说，“我们的大炮必须韧性强，硬度大，能抗高热，并且在各种酸类的腐蚀作用下不溶解，不氧化。”

“这当然没有疑问，”参谋回答说，“既然我们需要使用的金属数量很大，我们选择起来是不会发生困难的。”

“很好，”摩根说，“我建议使用直到目前为止最好的合金铸造这尊哥伦比亚炮，也就是说，使用一百分紫铜、十二分锡和六分黄铜制成的合金。”

“朋友们，”主席接着说，“我承认这种合金的性能非常好；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一则价钱太贵，一则在制造方面也有困难。因此，我想我们应该采用另外一种很好的，但是价钱很低的材料，采用铸铁。你的意见不是这样吗，参谋？”

“正是这样。”艾尔费斯顿回答。

“事实是，”巴比康接着说，“铸铁比青铜便宜十倍，容易熔化，只消浇在砂模里就行了，操作起来也不会旷日持久，因而既节省金钱，又节省时间。此外，这种材料质地极好，我记得在战争期间，当亚特兰大被围的时候，每尊铸铁炮每隔二十分钟放射一千发炮弹，炮身并没有损坏。”

“不过，铸铁太脆了。”摩根说。

“不错，但是它的抵抗力很强；再说；我保险我们能够开炮，炮身决不会炸坏。”

“我们既能开炮，又能问心无愧，”梅斯顿意味深长地说。

“毫无疑问，”巴比康回答。“现在请我们高贵的秘书计算一下一尊长九百英尺、内径九英尺、厚六英尺的大炮的重，一会儿就算好。”梅斯顿回答说。

像头一天晚上做的那样，他轻快地划了几个公式，过了一分钟就说：“这尊大炮的重量是六万八千零四十吨。”

“以每磅二分计算，共值……”

“共值二百五十一万零七百零一美元。”

执委会秘书梅斯顿、参谋和将军都露出担心的神情望着巴比康：“好啦！先生们。”主席说，“我把昨天对你们说过的再说一遍，你们放心好了，我们不会缺少几百万美元的！”

执行委员会得到了主席的保证，并且听他作出第二天继续开会的决定以后，就散会了。

第九章

剩下来的是火药问题。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这个最后的决定，炮弹的体积和炮身的长度都已经确定了，那么，要产生这样的推动力需要多少火药呢？这种已经被人类掌握了效能的可怕的物质，将以惊人的数量来演一个重要的角色了。

根据大家知道的，辗转流传下来的传说，火药是在十四世纪时由史华兹修士发明的，他为了这个伟大的发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但是现在差不多已经证实了，这个故事应该列在中世纪的传说故事中向。火药并不是哪一个人发明的，它是希腊火的直接衍生物，希腊火和火药一样，是用硫黄和硝混合起来的。不过这种混合物后来就由导火愉变成爆炸物了。

但是，假使说有学识的人都知道火药整个的虚构的故事的话，我们可以说只有很少的人注意到它的物理功能。所以我们必须先把这一点弄明白，才能够明了交给执行委员会的这个问题多么重要。一升火药约重二磅；它在燃烧时产生四百升气体，而这些放出去的气体在二千四百度的高热下，要占据四千升的空间。所以，火药的体积和它燃烧时产生的气体体积的比是一与四千。请想想看，当气体被压缩在四千分之一的空间的时候，它的推动力多么可怕。

这些情况，执行委员会的委员们自然早知道了。第二天开会的时候，巴比康请参谋艾尔费斯顿发言，因为他在、战争时期是火药部门的负责人。

“亲爱的伙伴们，”这位出色的化学家说，“我来提出一些无可指责的数字，作为我们讨论的基础。我们可敬的梅斯顿前天用那么富有诗意的词句啧啧称赞的那种二十四磅的炮弹，也只消十六磅火药就把它送出炮口了。

“你对这个数字有把握吗？”巴比康问。

“绝对有把握，”参谋回答说：“安姆斯强炮用七十五磅火药发射八百磅的炮弹，罗德曼的哥伦比亚炮只用了六十磅火药，就把它那半吨的炮弹送到六英里远的地方去了。

这些事实都是无可置疑的，因为当时是我把它们写在大炮生产委员会的会议记录里的。

“正是这样。”将军在旁边帮腔。

“好吧！”参谋接着说下去，"我们从这些数字得出的结论是：火药的数量并不随着炮弹的重量而增加，那就是说；假如一颗二十四磅的炮弹需要十六磅火药，换句话说，假如普通的大炮使用相当于炮弹重量三分之二的火药，那么这个比例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大家只要计算一下就知道：一颗半吨的炮弹没有使用三百三十三磅火药，这个数量被压缩到一百六十磅。”

“你打算说什么呢？”主席问。

“如果你把你这个学说一直推演下去，亲爱的参谋，”梅斯顿说，“你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在你的炮弹达到足够的重量的时候，你就用不着放火药了。”

“我的朋友梅斯顿甚至把严肃的事情当作儿戏了，”参谋回敬了他一句，“不过请他放心好了，我停一会儿建议使用的火药数量，足以满足这位大炮发明家的自尊心。但是我必须说明，战争时期根据实地试验，最大的大炮曾经把火药的重量压缩到炮弹重量的十分之一。”

这句话使他那位敏感的朋友的铁钩子向他威胁地伸了过来。

直到这时为止，巴比康一直没有参加辩论。他让他们说下去，自己一直在旁边听着。“显然，他已经有了主意。因此他只简单地说：

“现在，朋友们，你们建议使用多少火药呢？”

大炮俱乐部的那三位会员彼此对望了一阵子。

“二十万磅。”最后摩根说。

“五十万。”参谋说。

“八十万！”梅斯顿大声说。

这一回，艾尔费斯顿没敢责备他的同伴夸张。实际上，这是把一颗两万磅的炮弹，以每秒1.2万码的速力，送到月球上去呀。随着这三个同伴提出的三个建议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最后，巴比康打破了沉默。

“正直的同伴们，”他用安静的声音说，“假定我们在既定条件下制造的大炮的抵抗力是没有限度的。从这样一个原则出发，我要对可敬的梅斯顿说，他的计算大胆小了，让他着实地惊奇一下。我建议把他的八十万磅火药再增加一倍。”

“一百六十万磅？”梅斯顿从椅子上跳起来说。

“正是这样。”

“那就该采用我的半英里长的大炮了，这是很明显的。”参谋说。

“一百六十万磅火药，”委员会的秘书接着说，“据约两万二千立方英尺的空间，但是，你的大炮只有五万四千立方英尺的容量，而火药就要占去二分之一的地方，要使气体的膨胀给予炮弹足够的推动力，炮腔就太短了。”

没有什么可辩的了。梅斯顿的话是对的。大家都望着巴比康。

“不过，”主席说，“我坚持这个数量。请你们想想，一百六十万磅火药能够产生六十亿升气体。六十亿！你们听清楚了吗？”

“但是怎么办呢？”将军问。

“很简单，必须在压缩火药数量的同时保持原来的力能。”

“好！但是用什么方法呢？”

“我现在就来谈这个问题。”巴比康简单地回答。

三个人都拿眼睛盯住他。

“说正经的，”他接着说，“没有比把这个体积压缩到四分之一更容易的了。你们都知道有一种组成植物原始纤维的，叫纤维素的奇怪物质。”

“啊！”参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亲爱的巴比康。”

“我们能够从各种植物体里，”主席说，“特别是从棉花里得到这种绝对纯净的物质。棉花不过是棉籽的绒毛。但是，棉花浸在硝酸里，不用加热，就变成了一种难溶性、燃烧性、爆炸性都很强的物质。几年以前，一个姓布拉科诺的法国化学家，在一八三二年发明了这种物质，他管它叫‘克西罗丁’。一八三八年，另外一个法国人波鲁兹曾经研究过它的各种性质，最后在一八四六年，巴塞尔的化学教授森比因建议用它做炸药。这种炸药就叫硝化棉……或者叫低氮硝化纤维素。”艾尔费斯顿补充说。

“或者叫火棉，”摩根也不甘示弱。在这个发明项目下，难道没有放一个美国名字吗？”在民族自尊心的强烈情感支配下，梅斯顿叫道，“没有，这真是一个不幸。”参谋回答。

“不过，为了使梅斯顿满意，”主席接着说，“我可以对地说，我们的一个同胞的工作可以和纤维素的研究工作联系在一起，因为主要的照相器材之一的火棉胶，不过是把低氮硝化纤维素溶解在兑了酒精的乙醚里就成了，这是麦纳尔发明的，他当时正在波士顿读医学。”

“好啊！乌啦，麦纳尔，乌啦，火棉！”大炮俱乐部的爱吵闹的秘书叫起来了。

“现在我再回过头来谈低级硝化纤维素，”巴比康接着说下去。“你们知道它的性质，这对我们来说是十分珍贵的。制造非常方便，只消在‘发烟的硝酸’里浸十五分钟，然后冲洗干净，晒干就行了。”

的确，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此外，低级硝化纤维素遇到潮湿不变质，在我们眼里，这是一个可贵的优点，因为我们需要好几天的工夫才能把它装在炮腔里，它的着火点不是二百四十度，而是一百七十度，它燃烧得那样快，我们可以用普通的火药去点燃它，而后者还没有来得及起火，前者就已经燃烧起来了。”

“完全正确。”参谋说。

“不过价钱比较贵，那有什么关系？”梅斯顿说。

“最后，它传导给炮弹的速度比普通的火药大四倍。我还可以补充一句，假使再掺入十八分之一的硝酸钾，它的膨胀力还要可观呢。”

“需要这样做吗？”参谋问。

“我想不需要了，”巴比康回答说。“所以我们只要用四千万磅火棉就可以代替一百六十万磅普通火药了。同时，由于我们可以毫无危险地把五百磅火药压成二十七立方英尺的体积，在哥伦比亚炮里，这种物质只占据三十托瓦兹的炮腔。这样，炮弹在飞向黑夜的天体以前，还要在六亿升气体的推动下，穿过七百英尺以上的炮腔呢！”

到了这个阶段，梅斯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他像一颗炮弹一样，猛烈地投入他的朋友的怀抱，假使巴比康没有天生的可以实验炸弹的好体格，准会被射穿两个透明的窟窿。

这个插曲结束了委员会的第三次会议，巴比康和他这几位认为天下无难事的大胆的同伴。已经解决了那么复杂的炮弹、大炮和火药问题。他们的计划已经做好了，现在只剩下实行了。

“这不是一桩零碎活儿，简直就像游戏一样。”梅斯顿说。

第十章

美国公众对大炮俱乐部的计划中最小的细节都感到浓厚的兴趣。他们天天注意执行委员会的讨论。有关这个伟大实验的最简单的准备工作，计划中所提出的数字问题，有待解决的机械学问题，一句话，这个工作的一切进行情况都引起了他们的极大热情。

从开始工作到实验完成，中间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可是在这段时间里决不会缺少激动人心的事件。选地基，造砂模，铸哥伦比亚炮，那非常危险的装火药的工作，所有这一切，都激起了公众的好奇心。炮弹发射出去以后，只消十分之几秒的工夫就看不见了，以后它的情况如何，怎样在太空运行，怎样到达月球，这只有几个有特殊权利的人能够看到了。因此，使公众真正感到有兴趣的，是实验的准备和执行的详细情况。

但是，实验的纯科学的情趣，这时受到一件意外事件的刺激，突然变得激烈无比。

我们知道，“巴比康计划”替它的作者赢得了多少崇拜者和朋友。然而不管这些可敬的崇拜者多么多，究竟不能包括所有的人。合众国各州只有一个人反对大炮俱乐部的试验，一遇到机会，他就猛烈地攻击它，也许是人类的天性如此吧，巴比康对这个人的反对比对所有的人的赞成更敏种新式的铁甲。大炮俱乐部的主席靠钻洞过日子，船长靠阻止他钻洞过日子。因此，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斗争着，这种斗争最后竟变成了私人的仇恨。尼切尔时常以刀枪不入的铁甲形式出现在巴比康的梦里，使他撞得粉碎，巴比康也像一颗炮弹一样闯进尼切尔的梦里，把他钻了两个透明的窟窿。

然而，虽说两人沿着两条歧线前进，尽管所有的几何定律依然存在，这两位学者最后还是能够遇到一起的；到了那个时候，相遇的地点就要变成决斗场了。幸而五六十英里的距离把他隔开了，这对这两位对自己的国家有那么大的贡献的公民来说，实在是万幸，再说他们的朋友们在中间，设下了那么多的障碍，使得他们永远遇不到一起。

现在这两位发明家，哪一个能够胜利呢？谁也无法知道，双方已经获得的成绩使人很难下一个公平的判断，不过看样子，最后总是铁甲向炮弹让步。

不过裁判人总是拿不定主意。最后的几次实验，匕比康的锥形圆柱体的炮弹像大头针一样，插在尼切尔的钢板上；那一天，费拉德尔菲亚的锻造专家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胜利，对自己的敌手也就不怎么轻蔑了，但是这一位后来改用六百磅的普通圆锥形的榴弹，船长又失去优势。说实在的，这种炮弹虽然只有普通的速度，却把最好的铁甲击破、击穿、炸得钢片纷飞。

事情当时已经发展到这个阶段，胜利仿佛是属于炮弹了，可是就在战争结束那天，尼切尔完成了一种新式的锻钢铁甲！这是一件杰作，它可以跟世界上所有的炮弹挑战。

船长把它运到华盛顿的试炮场，请大炮俱乐部的主席来击碎它。既然已经和平了，巴比康不愿意再进行试验。

这时候，尼切尔火了，他提议不管用什么炮弹射击他的钢板都可以，不论是实心的、空心的、圆的还是圆锥形的炮弹，他都可以接受。主席一概拒绝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损害他最后的成就。

尼切尔被对方这种无法形容的固执给激恼了，他打算引诱巴比康，让他在各方面都占些便宜。他提议把他的钢板放在离大炮二百码的地方。巴比康仍旧拒绝了。一百码呢？七十五码也不干。

“那么，五十码，”船长通过报纸叫道，“再不然就是二十五码，我还要站在钢板后面！”

巴比康转告地说，哪怕是尼切尔船长站在钢板前面，他也不再射击了。

尼切尔收到了这个答复，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于是攻击巴比康的人格；他转弯抹角地说，这跟怯懦是分不开的，那个拒绝发射一发炮弹的人说不定是害怕了，总而言之，现在这批远在六英里外战斗的大炮发明家们，已经小心翼翼地拿数学公式代替了个人的胆量，此外，从作战技术所有的法则上说，安安静静地躲在钢板后面等一颗炮弹的人，总和开炮的人同样勇敢吧。

对这些冷嘲热讽，巴比康什么也没有回答。说不定他根本没有注意呢，因为，当时他的注意力完全枝他那伟大的计划的算式吸引住了。

他在大炮俱乐部作了那次有名的报告以后，船长的怒火简直达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愤怒之中交织着强烈的嫉妒和真正无能为力的感觉！怎样发明一样比九百英尺的哥伦比亚炮更好的东西！什么铁甲能抵得住两万磅重的炮弹！尼切尔“挨了这一炮”，起先仿佛被打在地上，化为荠粉，被消灭掉了，接着他又站起来，决心用他那有分量的论点打垮这个计划。

他气势汹汹地攻击大炮俱乐部的工作；他公布了许多信件，报纸倒没有拒绝登载。他试着从科学上摧毁巴比康的事业。一开始战斗，他就找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来助威，不过说真的，他那些理由往往不是似是而非，就是不符合标准。

起初，巴比康的那些数字受到了猛烈的攻击，尼切尔企图用a＋b证明他的算式的错误，指责他不懂得弹道学的基本原理。别的错误且不去说它，按照尼切尔的计算，绝对不可能使任何物体具有每秒一万二千码的速度；他手里拿着几何学，振振有词地说，即使有这个速度，这样重的炮弹也绝对不能穿过地球大气层的边缘！连八法里也走不到！

再退一步说，假定已经获得这个速度，而这个速度又是足够的，即使这样，炮弹也抵抗不住一百六十万磅火药燃烧时放出来的气体的压力，再说，即使能够抵抗这个压力，也经受不住这样高的温度，它一离开哥伦比亚炮炮口就熔化成沸腾的铁水，像大雨一样，落在那些没有脑子的看热闹的人头上。

巴比康看了这些攻击，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就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于是尼切尔从其他方面下手。这个试验，无论从什么观点上来说，都是毫无益处的，这个且不去说它，地说，无论对于那些到场参观这样该死的工作的公民，还是对于这尊不祥的大炮周围的城市来说，这个实验都是非常危险的。他同时提醒大家，假如炮弹不能到达目的地，显而易见，它绝对不可能到达，它一定要落在大地上，它本身就很笨重，而相当于它的速度平方的加速度更增加了它的重量，这样笨重的东西落下来，地球上准有一个地方要遭到奇祸，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没有损害自由公民的权利，政府也应该干涉，总不能因为一个人一意孤行，而让公众的安全受到威胁呀。

我们看得出来，尼切尔船长已经夸张到什么地步了。

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样的看法。所以谁也不去注意他那不祥的预言。既然他乐意，大家就让他尽情地喊叫，一直叫到声嘶力竭为止。他是一件注定要失败的案子的辩护人。大家听着他；可是谁也没有听进去，至于大炮俱乐部主席的那些崇拜者，他连一个也没有拉走。可是巴比康呢，他甚至不肯浪费力气去驳斥对手的论点。

尼切尔蹲在他最后的隐蔽壕里，既然花了全部的力气没能打赢这场官司，于是就决心花钱了。他接连在里希蒙的《调查人报》上公开提议和巴比康打赌，所下的赌注一次比一次多，下面就是他的邀赌启事。

他赌的是：

一、大炮俱乐部的实验所需要的资金不可能筹足，否则愿输………1000美元。

二、铸一尊长达九百英尺的大炮的计划是不可能实现的，不会成功的，否则愿输…2000美元。

三、哥伦比亚炮无法装火药，同时低氮硝化纤维素单单在炮弹的压力下就会自动起火，否则愿输………………3000美元。

四、哥伦比亚炮第一次开炮就要爆炸，否则愿输………………4000美元。

五、炮弹不会飞到六英里以外的地方，它将在，射出后几秒钟落下来，否则愿输……5000美元。

我们可以看出，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船长所冒的危险，都是他无法克服的固执引起来的。共计不下一万五千美元虽然赌注很大，他在十月十九日还是收到了一封盖了火漆印的非常简单的信，信里写着：接受。

巴比康

巴尔的摩，十月十八日

第十一章

这时候，还有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必须选择一个适合实验的地方。根据剑桥天文台的指示，射击的方向必须和地平线垂直，也就是说必须向天顶射击；然而月球只在位于南北纬零度和二十八度之间的地方，才能爬上天顶，换句话说，月球的倾斜度尺有二十尽度。所以应该在地球上找一个适当的地方，铸造巨型哥伦比亚炮。

十月二十日，大炮俱乐部开全体大会，巴比康带来了一幅齐•比尔却普的漂亮的美国地图。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把地图打开，梅斯顿就使出他那一贯的莽撞劲儿，要求发言，他开口说：“可敬的会员们，我们今天讨论的是一个真正和我们的祖国利害攸关的问题，这将是一个表现我们伟大的爱国心的机会。”

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不了解这位演说家打算说什么。

“在你们中间，”他接着说，“没有一个人愿意损害祖国的光荣，假使合众国可以要求一项权利的话，那它就要要求把大炮俱乐部的这尊了不起的大炮放在自己身上。但是，从目前的情况看起来……”

“正直的梅斯顿……”主席说。

“请允许我把我的意见说出来，”演说家接着说下去。

“从目前的情况看起来，为了能够在良好的条件下进行实验，我们不得不选择一个距赤道相当近的地方……”

“假使你愿意……”巴比康说。

“我要求发表意见的自由，”慷慨激昂的梅斯顿反抗起来了，“我主张发射我们这颗光荣的炮弹的地区必须属于合众国。”

“毫无疑问！”有几个会员应了一声。

“好！既然我们的国境还不够宽广，既然大洋在南方给我们竖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既然我们必须到美国以外的地方，到邻国去寻找那条二十八度线，这正是一个合法的‘战争事件’，我要求和墨西哥宣战！”

“不！不！”到处都有人在叫。

“不！”梅斯顿反驳道。“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竟能听到这句话，实在使我吃惊！”

“请听我说！……”

“不！决不！”莽撞的演说家嚷道。“既然早晚难免一战，我要求今天就发动战争。”

“梅斯顿，”巴比康让他的铃发出响亮的爆炸声，说；“我取消你的发言权！”

梅斯顿还想反驳，但是有几个会员使他忍住没有开口。

“我同意我们的实验不能够，也不应该在美国以外的地方进行。”巴比康说，“但是，假使我这位没有耐心的朋友让我开口，假使他朝地图上瞧一眼，就会知道根本用不着和邻国宣战了，因为美国的国境有几个地方已经伸到二十八度线以南了。请看，得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的南部整个儿听凭我们支配。”

这件意外的插曲到这儿就结束了，不过梅斯顿被人说服了，觉得挺过意不去。大会当时就决定在得克萨斯或者佛罗里达境内铸造哥伦比亚炮。但是这个决议却在这两州的城市之间引起了史无前例的竞争。北纬二十八度线遇到美国海岸以后，横断佛罗里达半岛，把它几乎分成两个相等的部分。接着又投入墨西哥湾，变成了亚拉巴马、密晒西比和路易斯安那三州形成的弓形海湾的弓弦。随后就走近得克萨斯，把它切下一个三角形地区，伸入墨西哥，穿过索诺拉河，跨过老加利福尼亚，最后投入太平洋。因此只有得克萨斯和佛罗里达各有一部分落在这条纬线的下方，只有这两处地方符合剑桥天文台指出的纬度条件。

在佛罗里达南部没有重要的城市。这儿那儿，矗立着一座座防御印第安游牧部落的高大的堡垒。那儿只有一个叫但帕的小城可以提出地势适宜于发射炮弹的理由。

相反的，得克萨斯的城市比较多，也比较重要，在诺埃塞斯县内的科泊斯克里斯蒂，以及布拉伏河上的许多城市，如威伯县内的拉雷多、科马里特、圣依纳乔，斯塔尔县内的里奥格朗德城、伊达尔戈县内的爱丁堡，卡墨隆县内的圣丽塔、埃尔潘达、布朗斯维尔，所有这许多城市组成一个很有势力的联盟，共同抵制佛罗里达的要求。

因此，一听到这个决定，得克萨斯和佛罗里达的代表们就都抄近道赶到巴尔的摩来了。从这个时候起，巴比康主席和大炮俱乐部的有影响的会员们，就被那些提出强硬要求的代表们给日夜围困起来了。假使希腊的七个城市为了争夺作为荷马诞生地的荣誉而没完没了，那么，现在这两个州为了争一尊大炮恐怕就要诉诸武力了。

只见那些凶狠的同胞们带着武器在大街上溜达。他们每次遇到一起就可能发生冲突，结果就不堪设想了。幸而巴比康主席的机智摆脱了这个危险。当时个人的示威活动在各州的报纸上找到了疏导管。如《纽约先驱报》和《论坛报》支持得克萨斯，《时代报》和《美国论坛》则给佛罗里达的代表们助威。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不知道听那一方面好了。

得克萨斯像列阵似的，把它那二十六个县都骄傲地摆出来了。但是佛罗里达回答它说，对于一个比它小六倍的州来说，十两个县也不比人家二十六个县逊色。

得克萨斯沾沾自喜地炫耀自己的三十三万人口，但是佛罗里达说自己虽然只有五万六千人，可是地方小，人口比得克萨斯稠密多了。另外它还指责说，疟疾是得克萨斯的特产，每年平均总要损失几千居民。它倒没说错。

现在轮到得克萨斯反攻了，它说关于疟疾，佛罗里达也用不着眼热，自己体面地患了慢性黄热病，却去指责别人的环境卫生做得不好，这至少总是不明智的吧。这话是对的。

“再说，”得克萨斯人通过《纽约先驱报》补充说，“对一个出产全国最好的棉花，出产造船用的最好的绿橡树的州，对一个蕴藏着出矿率达到百分之五十的头等煤矿和铁矿的州，我们总该表示应有的敬意吧。”

对这些话，《美国评论报》的回答是，佛罗里达的土地虽然没有这样肥沃，可是它对哥伦比亚炮的制模和翻砂却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因为佛罗里达到处都是砂地和陶土。

“但是，”得克萨斯人又说，“要在一个地方铸造什么东西，总得先到那儿去。可是，佛罗里达交通不便，而得克萨斯的加尔维斯顿湾周围长达十四法里，可以容纳全世界的舰队。”

“好极了！”佛罗里达的那几家忠实的报纸都这样回答，“你们连二十九度线以下的加尔维斯顿湾也搬出来了，这真太妙了。难道说我们没有圣埃斯皮里图湾吗？这个海湾恰巧位于二十八度线上，在它和但帕之间直接有船只往来。”

“多美丽的海湾！”得克萨斯顶了它一句，“它半面已经淤塞起来了！”

“你们的也淤塞了！”佛罗里达叫道。“为什么不说我这儿是个野蛮国家呢？”

“我可以担保，赛米诺尔人还在你们的草原上奔跑哩！”

“那么！难道说你们的阿巴契人和科曼契人都已经开化了！”

笔战这样相持了好几天，于是佛罗里达试着把敌人诱到另外一个战场上去，有一天早上，《时代报》拐弯抹角地说，这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事业，它只能在“地道的美国”领土上进行试验！

听了这句话，得克萨斯跳起来了：“美国的领土！”它吼道，“我们不和你们一样是美国的领土吗？得克萨斯和佛罗里达这两州不是在1845年同时加入合众国的吗？”

“毫无疑问，”《时代报》回答，“不过我们从1820年起就属于美国了。”

“我也相信是这样，”《论坛报》针锋相对地说，“你跟着西班牙人或者英国人做了二百年奴隶以后，是被人以五百万美元的代价卖给美国的！”

“这有什么关系！”佛罗里达人反驳，“难道我们应该为了这个害羞吗？在1803年，路易斯安那不就是以一千六百万的代价从拿破仑手里买来的吗？”

“丑恶可耻！”得克萨斯的代表全嚷嚷起来了。“像佛罗里达这样一个可怜的地方，竟然敢跟得克萨斯争长论短。

得克萨斯非但没有出卖自己，而且自己争取了独立，它在1836年5月2日赶走了墨西哥人，撒缨尔•胡斯顿在圣雅芹多河畔打垮了圣塔安那的队伍以后，宣布成立联邦共和国！总而言之，这个州是自愿加入美利坚合众国的！”

“因为它怕墨西哥人！”佛罗里达回敬了一句。

“害怕！大过分了！这句话一出口，局势就无法收拾了。

双方随时可能在巴尔的摩大街上掐住对方的脖子。因此不得不把代表们都看管起来。

巴比康主席不知怎样好了。短简、证明文件和粗暴的恐吓信像雨点似的飞到他家里。他应该站在哪一边呢？士质适当，交通便利，运输迅速，两个州的条件在这几方面都是完全相等的。从政治上说，也谈不上哪一个州应该占先的问题。

这样犹豫不决地拖了好久，巴比康最后决心打开僵局；他把会员们召集在一起，提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我们下面就会看到，这个办法是非常明智的。

“鉴于最近在佛罗里达和得克萨斯之间发生的事情，显而易见，同样的困难还会在被选中的那个州的各个城市之间发生，竞争会由州到城市，一直发展下去，瞧！

就是这样。现在呢，得克萨斯有十一个城市，它们也要争夺供给实验场地的光荣，这样又要给我们带来新的烦恼，可是佛罗里达却只有一个。所以我们就选定佛罗里达，选定但帕算了！”

这个决定公布以后，得克萨斯的代表们都垮了。他们怒气冲天，指名道姓地谩骂大炮俱乐部的会员。巴尔的摩的官员所能够采用的只有一个措施，他们也真的采用了。

他们准备了一列特别客车，不管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把得克萨斯人全部赶上火车，得克萨斯人以每小时三十英里的速度离开了这个城市。

但是，不管火车开得多么快，他们还是来得及对他们的敌人作最后一次挖苦和威吓。

他们暗示佛罗里达不过是1个狭长的地区，一个伸在大大海里的普通的半岛，他们说它抵抗不住开炮时的震动，一开炮就飞到天上去了。

“好！那就让它上天好了！”佛罗里达人回答的这句简捷的话，可以同古人的箴言媲美。

第十二章

天文学、机械学、地形学的困难解决以后，最后又出现了经济问题，必须筹一笔巨款来实现这个计划。不管哪一个人，甚至哪一个州，都拿不出他们所需要的几百万款子。

于是，虽说这纯粹是美国人的事业，巴比康主席还是采取了决定，把它当成一个世界性的实验，请求每一个民族给予经济上的援助。干预地球卫星的事业，是整个地球的权利和责任。为了这个目的而发起的募捐，从巴尔的摩伸展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次募捐可能得到出乎意料的成功。然而这是赠予，不是贷款。从精确的词义上说，这是一项无利可图的工作，没有带来任何利益的机会。

但是，巴比康的报告所起的影响并不局限在美国国境线上，它越过了大西洋、太平洋，波及亚洲、欧洲、非洲和大洋洲。合众国的各个天文台立即和外国天文台取得联系，有的天文台成。康德以此形式接触到了经验论和唯理论的各自片面性，说像巴黎、彼得堡、开普敦、柏林、阿尔托纳，德哥尔摩、华沙、汉堡、布达、博洛涅、马耳他、里斯本、贝拿勒斯，马德拉斯和北京的天文台，都向大炮俱乐部道贺：另外的一些天文台却采取了慎重的观望态度。

至于格林威治天文台，在大不列颠的二十两个天文机构的支持下，表示了断然的态度，它武断地否认成功的可能性，赞成尼切尔船长的理论。因此，在各种科学团体纷纷表示要派遣代表赴但帕参观的时候，格林威治天文台却召集会议，把巴比康的计划粗暴地列入议事日程。这纯粹是出于英国人的嫉妒。

总的说来，科学界的反应很好，这种反应很快地传给了广大的群众，一般的群众对这个问题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既然要呼吁他们捐一笔巨额的资金，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十月八日，巴比康主席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声明，他在声明里向“世界上所有善良的人”发出呼吁。这篇文章被译成各种语言，获得了很大的成功。

起初在合众国重要的城市里进行募捐，捐款都集中到巴尔的摩街九号巴尔的摩银行，接着又在新旧两大陆各国进行募捐，名单如下：

维也纳，西一姆•特•洛西尔银行，

彼得堡，斯梯里兹银行，

巴黎，兴业银行，

斯德哥尔摩，托的及阿弗来特生银行，

伦敦，诺一姆•特•洛西尔银行，

都灵，阿杜安公司，

柏林，曼德尔生银行，

日内瓦，龙巴尔•奥地埃公司，

君士但丁堡，奥托曼银行，

布鲁塞尔，塞•朗贝银行！

马德里，丹尼尔•威斯威勒银行，

阿姆斯特丹，尼得兰银行，

罗马，托尔洛尼亚公司，

里斯本，勒赛纳银行，

哥本哈根，民营银行，

布宜诺斯艾利斯，莫瓦银行，

里约热内卢，同上，

蒙得维的亚，同上，

瓦尔帕莱索和利马，汤姆•拉尚贝尔公司

墨西哥城，马丁•达朗银行。

巴比康主席的声明发表后第三天，就有四百万美元的捐款交到合众国各城市的银行里了。有了这笔头寸，大炮俱乐部已经可以进行工作了。

但是，过了没有几天，就有电报通知美国说，国外也在轰轰烈烈地进行募捐。有几个国家特别慷慨。另外几个国家显得手头比较紧一些。这是民族气质问题。

再说，数字比语言更有说服力，下面是募捐结束以后交给大炮俱乐部的正式账单。

俄国交来的分担额，是一笔三十六万八千七百三十三卢布的巨款。只有不了解俄国人怎样爱好科学，怎样热情地研究天文学的人，才会觉得奇怪。他们有很多天文台，最大的一家天文台值二百万卢布。这对俄国人学习天文学是很有帮助的。

法国起初笑美国人好大喜功。它拿月球做借口，搬出成千陈旧的俏皮话，编了二十来支民歌，真是庸俗和无知各逞其能。但是，正像古时候唱完之后就要付钱一样，这一回法国人笑了一阵子，也付了一笔代价，他们捐出的款子是一百二十五万三千九百三十法郎。他们付了这笔代价，自然有权利找点乐趣。

虽然财政困难，奥地利的表现还是相当慷慨。这次的国际捐款，它分担了二十一万六千弗罗林，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瑞典和挪威两国共捐五万二千里克斯多。对这两个国家来说，这个数目已经不算小了，不过，假如在斯德哥尔摩和克里斯提安尼亚同时设立捐募站的话，捐款一定还要多。

为了某种原因，挪威人不喜欢把钱汇到瑞典去。

普鲁士送来二十五万泰勒，说明它对这个事业的评价很高。普鲁士的各个天文台都踊跃地分担了很大的数目，并且热情地鼓励巴比康主席。

土耳其出手也很大方，不过它对这个实验有它自己的打算。事实是，它的元旦和斋戒节就是根据月球的运行计算的。它不能付出比一百三十七万二千六百四十皮阿斯特再小的数目，不过它过分热心地付出这笔款子；多少说明土耳其政府加了一些压力。

比利时的赠款是五十一万三千法郎，每一个居民约合十二生丁，这在二等国中间可以算是佼佼者了。

荷兰和它的殖民地对这个实验的兴趣达到了十一万弗罗林的代价，它们付的是现金，要求给它们百分之五的回扣。

丹麦虽然受到自己领土的限制，仍旧出了九千成色十足的杜加，这足以证明丹麦人对科学探险的爱好。

日耳曼联邦答应出资三万四千二百八十五弗罗林，我们不能向它提出更高的要求，再说，它也不会多给一个子儿。

意大利虽然经济桔据，还是在它的孩子们的口袋里找到了二十万里拉，不过这已经把他们的口袋都翻过来假使威尼斯共和国还存在的话，它也许可以表现得更好一点；不过威尼斯共和国早就存在了。

教皇国认为它的捐款不应少于七千零四十罗马克朗。

同时葡萄牙对科学的忠诚使它拿出了三万克鲁查德。

至于墨西哥，它拿出的那八十六枚双皮阿斯特，确实可以说是“寡妇的小钱”，但是所有的帝国在刚成立的时候，在财政方面总是有些困难的。

瑞士对美国这桩事业捐献的有节制的金额是二百五十七法郎。我们应该坦白地说，它没有看到这次实验的有实际意义的一面。它似乎没有章到，向月球发射一颗炮弹，实质上就是和黑夜的天体建立联系，它认为在这样一个毫无把握的事业里投资是不明智的。说到头来，也许瑞士是对的。

“西班牙呢，它不能筹集比一百一十里亚尔更多的钱。

它借口说它需要修铁路。实际上是这个国家不很重视科学。它仍然处于落后状态。还有，有一些倒不是没有学识的西班牙人，把炮弹和月球的体积的比例估计错了。他们生怕这次实验会影响月球的轨道，扰乱它的卫星作用，使它落到地球上来。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袖手旁观，除了拿出几个里亚尔以外，他们也真的这样做了。

剩下来的是英国。我们知道它是以轻蔑的反感来接受巴比康计划的。大不列颠帝国的二千五百万居民只有一颗同样的心灵。他们暗示说，大炮俱乐部的实验违背“不干涉主义”，他们连一个小钱也没有捐。

听了这个消息，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只耸了耸肩膀，就继续进行伟大的工作去了。南美洲，也就是说秘鲁、智利、巴西、拉普拉塔河流域各省和哥伦比亚，共计筹集了三十万美元，在这笔巨额捐款的账单里名列前茅。总账如下：

美国捐款………4000，000美元，

外国捐款………1，446，675美元，

共计………5，446，675美元。

公众放在大炮俱乐部银箱里的，共计是544.6765万美元。

对这样一笔款子，谁也不会觉得奇怪。铸炮、瞠炮筒、护炮建筑、运输工人、工人在一个几乎没有人烟的地方的住处、修熔铁炉、造房屋、工地的机器设备、火药、炮弹以及额外的支出，所有这一切，估计差不多可以把这一笔款子全部耗光。南北战争时期，有的炮弹值一千美元一发：巴比康主席的这颗打破炮学记录的绝无仅有的炮弹自然要贵五千倍了。

十月二十日，和高尔兹普林工厂签订了一份合同，这家工厂就在纽约附近，在战争期间，曾以最好的铸铁炮供应巴罗特。

双方在合同里规定，高尔兹普林工厂应将铸造哥伦比亚炮所需要的物资运往佛罗里达南部的但帕城。全部工程至迟在明年十月十五日完成，交出质量合格的大炮，否则自该日起，直至月球处在同样条件下的那天为止，也就是说十八年零十一天，每天付罚金一百美元。招募工人、发给工人工资以及一切必要的运输费用，都归高尔兹普林工厂自理。

这份一式二份。查对无讹的合同，经大炮俱乐部主席因•巴比康和高尔兹普林工厂经理基•莫奇生双方签字，立即生效。

第十三章

自从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违背得克萨斯人的心愿，选定了实验地点以来，在人人读书识字的美国，每一个人都把研究佛罗里达的地理当成自己的责任。书店从来没有销售过这么多册拜特朗的《佛罗里达游记》、罗曼的《佛罗里达东部和西部的自然史》，威廉的《佛罗里达的版图》，克利兰的《论佛罗里达东部的甘蔗栽培》，这些书必须再版。大家对这项实验的关切简直达到了疯狂的地步。

巴比康要做的工作比阅读更重要，他愿意亲自勘察、选定哥伦比亚炮的基地。因此，他连一分钟也没有浪费，把建造望远镜的资金拨给剑桥天文台，和沃耳巴尼的布里社威尔公司签了一份制造铝炮弹的合同以后，接着就在秘书梅斯顿、参谋艾尔费斯顿和高尔兹普林工厂的经理陪同下，离开了巴尔的摩。

四位旅伴第二天到了新奥尔良。他们立时踏上联邦海军部的一艘联络舰唐比科号，这条军舰是政府拨给他们使用的，开船以后不久，路易斯安那的海岸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这条航线很短，起航以后两天，唐比科号就驶完那四百八千海里的路程，望见了佛罗里达海岸。在驶近海岸的时候，巴比康看见这是一片平坦的低地，看样子相当贫瘠。唐比科号驶过一串产牦和龙虾的小湾，进入了埃斯皮里图湾。

这个小湾分作两个狭长的停泊场，一个是坦帕停泊场，一个是希尔斯巴勒停泊场，轮船很快地绕过两个停泊场中间的地呷。过了一会儿，波浪上浮出了布洛克要塞平坦的炮台侧影，接着，那懒散地躺在希尔斯巴勒河口的天然小港深处的但帕城，也在远处出现了。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七时，唐比科号在小港里抛了锚；那四位乘客马上下船走了。

巴比康一踏上佛罗里达的土地，就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动。他用脚试探着土地，仿佛土木工程师查看地基是否结实一样。梅斯顿用自己的铁钩子翻弄佛罗里达的泥土。

“先生们，”巴比康说，“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们明、天就骑马到附近去看看。”

他刚踏上但帕的土地，城里的三千居民就来欢迎他了，这是他们对选中他们故乡的大炮俱乐部主席应有的敬意。

迎接他的是一片震天响的欢呼声，但是巴比康避开群众欢呼的场面，躲到富兰克林旅馆的房间里，不愿意接见任何人。可以肯定，他是永远不会养成做名人的习惯的。

第二天，十月二十三日早晨，在巴比康窗户底下，一匹匹生龙活虎般的西班牙小马正在用前蹄刨着地。但是那不是四匹，而是五十匹，另外还有几十个骑手。巴比康主席在他那三个同伴陪伴下，从旅馆里走出来，看见自己落在这样一支马队中间，起初感到非常诧异。他另外注意到每个骑手都背着一支马枪，鞍囊里还插着手枪。这个武装整齐的阵势马上从一个佛罗里达人嘴里得到了解答，那人对他说：

“先生，这儿有赛米诺尔人。”

“什么赛米诺尔人？”

“在草原里流浪的野人，我们认为应该随身保护你。”

“嘿！”梅斯顿跨上他的坐骑，嘀咕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那佛罗里达人又说，“这样比较妥当。”

“先生们，”巴比康说，“谢谢你们的好意，现在，上路吧！”

这支小小的队伍于是立刻出发，消失在一阵尘土里。

这时正是早上五点钟，太阳已经射出灿烂的光辉，温度表上指着八十四度，但是海上吹来的微风减轻了炎热的威力。

巴比康离开了但帕，沿着海岸向北面的阿里菲亚溪走了下去。这条小河在但帕下方十二英里的地方，流入希尔斯巴勒湾。巴比康和他的卫队沿着小河右岸，向东攀行。

小湾的波浪很快地隐在土岗后面不见了，现在举目望去，无非是佛罗里达的田野。

佛罗里达分为两部，北部人烟比较稠密，不太荒凉，首府是塔拉哈西，另外还有一个叫彭萨科拉的城市，是美国主要的海军工厂集中地之一；南部介于美国和墨西哥湾之间，海水环境，只是一个受到墨西哥湾强大的海流侵蚀的半岛，一个迷失于一群小岛中间的地角而已，巴哈马海峡的船只环绕着它川流不息地行驶着。这是“风暴湾”的前哨。这个州的面积共计三千八百零三万三千二百六十七英亩，必须从中间选定一个位于二十八度线另外一边适宜于进行实验的地方，因此巴比康骑着马，小心在意地察看着上质的结构和它那特殊的分布状况。

佛罗里达是胡安•彭赛•台•莱昂于一五一二年复活节前的星期日发现的，那一天起初叫“百花盛开的佛罗里达”，它那被太阳烤焦的贫瘠的海岸地带和这个美丽的名字不大相称。但是走了几英里路之后，上质慢慢地改变，就觉得这个称号对它来说是当之无愧了。土地被错综复杂的泉水、小溪、河流、池塘、湖泊割得一块一块的，使人恍若置身在荷兰或者圭亚那。但是很明显的，地势越来越高，过了不久，所有的耕地都历历在目，那儿有南方和北方的各种植物，田野无边无际，赤道的阳光和黏土里保存的水分都替这些庄稼出了一把力，最后，那儿还伸展着菠萝、山芋、烟草、水稻、棉花和甘蔗地，一眼望不到边，它们无忧无虑地，毫不吝惜地炫耀着自己的财富。

巴比康看到地势越升越高，仿佛非常满意，梅斯顿问了他一句，他回答说：“高贵的朋友，我们最好在一片高地上铸我们的哥伦比亚炮。”

“为了离月球更近吗？”大炮俱乐部的秘书大声问。

“哪里的话！”巴比康笑着回答。“其实近几托瓦兹，远几托瓦兹，能有多大关系呢，不过在高地上，我们的工作能够进行得比较顺利，我们用不着同水斗争，这样免得花很多钱去装置长长的疏水管了，掘一口九百英尺深的井，可不能不考虑这一点。”

“你说得不错，”莫奇生工程师说，“掘井时应该尽同”能地避开水层，但是，万一遇到地下泉，那也没有关系，我们用机器把它们抽干，或者疏导到别处去。这儿可不是阿尔士瓦的那种狭窄阴暗的井，在那儿、螺丝锥、钻孔机、勘测钻，总之，钻井工所有的工具，都跟瞎子一样，摸索着干活儿。

我们要在露天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工作，手里拿着丁字镐或者鹤嘴锄，再有地雷助力，我们很快地就干起来了。”

“不过，”主席巴比康接着说，“假如地势高或者土质好，使我们能够避免同地下水斗争的话，我们的活儿就能干得更快，更出色，所以我们要找一个海拔几百托瓦兹的地方动工。”

“对，巴比康先生，假使我没有弄错，我们很快就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啊！我真希望掘第一下。”主席说。

“我掘最后一下！”梅斯顿大声说。

“我们会成功的，先生们，”工程师说，请相信我，高尔兹普林工厂是不会缴纳延期交货的罚金的。”

“炮神巴尔勃在上！这话说得不错！”梅斯顿连忙说，“你可知道，每天一百美元，一直到月球处在同样条件下的时候，也就是说十八年零十一天，共计是六十五万八千零一百美元吗？”

“不，先生，”工程师口答，“我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上午十点钟光景；这支队伍已经走了十二英里路，肥沃的田野走完了，接着就是森林地带。那儿散发着赤道地带特有的浓酸的香气。在这几乎无法通行的密林里，丛生着石榴树、桔树、柠檬树、无花果树、橄榄树、杏树、香蕉树、根茎粗壮的葡萄藤，它们的花朵和果实，在色彩和香气两方面争奇斗艳。在这些美丽的树木形成的香气扑鼻的树荫里，有一个飞禽世界，它们唱着，飞着，色彩绚烂，其中特别引人注意的是食蟹乌，它们的巢好像首饰盒子，对这种珍贵的鸟儿来说，这倒也是很相称的。

大炮俱乐部秘书梅斯顿和参谋置身在这瑰丽的大自然里，不能不赞赏它那无可比拟的美。但是巴比康主席却好像对这些美好的事物无动于衷，他急急忙忙地走着，他讨厌这样肥沃的地方，甚至只是因为它太肥沃了；虽说对寻找地下泉水这门学问是一个门外汉，可是他却好像感觉到脚底下有水，一直在寻找无可争辩的干燥的特征，结果是白费力气。

这时候，大家一直在前进，必须涉过几条小溪，这倒不能说没有一点危险，因为小溪里繁殖着身长十五至十八英尺的“凯依曼鳄鱼”。梅斯顿勇敢地用他那可怕的铁钩子威胁它们，但是他只能引起河岸上的野蛮的居民：鹊鹏、水鸭、热带乌的恐惧。高大的红鹤呆呆地望着他。

到了后来，连这些沼泽国的居民们也不见了，小树稀稀朗朗地立在树林里，在那无边无际的草原里，成群受惊的鹿一转眼就逃得无影无踪：后来，几簇孤零零的大树突然在草原中间出现了。

“总算找到了！”巴比康从马登上站起来叫道，“瞧！这儿是松树地带了！”

“野人地带。”参谋接口说。

这时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几个赛米诺尔人。他们气势汹汹地，骑着快马跑来跑去，有的挥舞着长矛，有的用枪声低沉的步枪射击着，不过他们的行动仅限于示威，没有引起巴比康和他的同伴们的不安。

巴比康他们来到了一个山石林立的高岗中央，这是一片沐浴在的人的阳光下的、占地数英亩的开阔地，这儿地势隆起，面积相当大，似乎可以说，向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提供了造哥伦比亚炮的各种必要条件。

“停！”巴比康勒住马说。“这个地方在当地也有一个名称吗？”

“它叫乱石岗。”一个佛罗里达人回答。

巴比康二话没说就下了马，取出仪器，开始非常精确地测定他的位置：这一小队人马围着他，鸦雀无声地瞧着。

这时候，太阳恰好经过子午线。过了一会儿工夫，巴比康很快地报出了他测定的数字：

“这个地方位于北纬二十七度七分，西经五度七分，海拔三百托瓦兹。依我看，这儿土质干燥，岩石很多，给我们的实验提供了所有的有利条件，我们将要在这片高地上建造我们的仓库、工场、熔炉和工人们的窝棚，同时也就从这儿，”他用脚顿着乱石岗高处说，“我们的炮弹将要从这儿飞入太阳系空间！”

第十四章

当天晚上巴比康和他的伙伴们返回坦帕，莫奇生工程师登时乘唐比科号回新奥尔良去了。他得招募一支工人大军，并且把大部分的物资运到这儿来。大炮俱乐部那三位会员留在但帕，在当地人的帮助下，组织人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八天以后，唐比科号带着一小队汽船重返埃斯皮里图湾。莫奇生召集了1500名工人。。假如是在悲惨的奴隶制度时代，他可能要白白地浪费时间和精力。但是，自从在美国这块自由乐土里人人变成自由人以后，只要听到工资优厚的工作，大家就蜂拥而来了。何况大炮俱乐部有的是钱，它答应付高工资，并且有许多津贴。可以肯定，被招募到佛罗里达来干活的工人，在工作完成之后，能在巴尔的摩银行领到一笔可观的存款。因此，莫奇生现在就只有选择上的困难了，他可以对工人们的智力和技术水平提出严格的要求。可以相信，在他招募的这支劳动大军里，都是出色的机工、冶金工、矿工、司机、石灰窑工人、砖窑工人以及各行各业的工人，有黑人，也有白人，不计较肤色。在他中间，许多人把家眷也带来了。简直是大规模的移民。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十时，这支工人队伍踏上了坦帕的码头：小城在一天之间就增加了一倍人口，那种热闹和拥挤的情况自然可想而知了。说实在的，大炮俱乐部的这个创举使坦帕赚了不少钱，不过不是从那许多工人身上赚来的，因为他们一上岸就被送到乱石岗去了，而是从世界各地先后赶到佛罗里达半岛来的看热闹的人身上赚来的。

大家忙着装卸那队汽船运来的机器设备、食品以及数目相当多的“活动房屋”，一连忙了好多天。那些铁皮做的“活动房屋”是拆成零件，编上号码以后运来的。就在这个时候，巴比康插上了第一批测量标签，着手修建乱石岗和但帕之间的一条十五英里长的铁路。

我们知道美国的铁路是在什么条件下修建的，它喜欢急转弯，不怕陡坡，看不起栏杆和技术上的预防措施，爬山丘，入峡谷，闭上眼睛奔跑，不喜欢走直路：它花钱不多，也容易伺候，只是火车时常离开轨道，无拘无束地欢蹦乱跳。

但帕和乱石岗间的铁路不过是一端小事，用不了多少时间和金钱就建好了。

另外一方面，巴比康是应他的召唤赶来的这个世界的灵魂，他把他的呼吸、他的热情、他的信心传给这个世界，使它变得生气勃勃。他一会出现在这儿，一会出现在那儿，仿佛他会分身法似的，身后永远跟着“嗡嗡叫的苍蝇”梅斯顿。他那讲究实际的精神能够发明上千种东西。跟他在一起，没有障碍，没有困难，从来不会有为难的事。他是矿工、泥水匠、机械师，正像他是大炮发明家一样。他回答所有的问题，解决所有的难题。他主动地同大炮俱乐部和高尔兹普林工厂保持联系，唐比科号不分昼夜，生了火，蒸气保持着压力，随时都在希尔斯巴勒停泊场里等候着他的命令。

十一月一日，巴比康带着一队工人离开坦帕，第二天，一座铁皮房屋的城市就在乱石岗脚下建立起来了。岗上围了一圈栅栏，从这座小城的活动和它那股蓬蓬勃勃的劲儿看来，过不了好久就会成为合众国的大都市中间的一个了。

这儿的生活规划得一丝不紊，工作一开始就井井有条。

细致的勘探工作使人认识了土地的性质，十一月四日就可以开始挖掘了。那一天，巴比康召集他的工头们，对他们说：

“朋友们，你们都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召集到佛罗里达的这个荒野地区里来。我们要制造一尊内径九英尺、炮壁六英尺的大炮，外面还有一层十九英尺半厚的石头护壁；所以总起来说，我们要掘的是一口六十英尺宽、九百英尺深的井。这项巨大的工程必须在八个月内完成，因此，你们必须在二百五十五天之内挖土二百五十四万三千四百立方尺，凑个整数，就是每天挖土一万立方英尺。一千个工人，如果能自由操作，自然不会有什么难处，但是在一个比较小的地方，就比较困难了。然而，既然工作需要，我们一定要完成它，我依靠你们的勇敢，正如依靠你们熟练的技术一样。”

上午八点，丁字镐在佛罗里达的土地上掘了第一下，从这个时候起，矿工们手里这件勇敢的工具就片刻不停地挥舞起来了。工人们一天分四班轮流休息。

工程不管多么艰巨，总不会超过人力的限度。绝对不会。有多少必须直接征服自然力的真正困难的工作，都很好地完成了啊！就同样的工程而论，只要举几个掘井的故事，就足以说明了。比方说，苏丹萨拉丹在开罗附近修了一口井，叫“若瑟夫公公的水井”，虽然当时还没有使人力发挥百倍作用的机器，可是那口井却达到了尼罗河水面以下三百英尺深：另外还有边疆大臣让•特•巴德在科布伦次掘的一口井，竟然达到地下六百英尺的深度：那么，现在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是把“若瑟夫公公的水井”的深度扩大到三倍，把宽度扩大到十倍罢了，井宽了，掘起来就更容易了！因此没有一个工头，没有一个工人怀疑这项工程的成功。

莫奇生工程师在巴比康主席的同意下作出的一项重要决定，使工程的进度又加快了一步。合同上有一条规定，哥伦比亚炮必须用热处理的锻铁箍起来。这是一项没有实际效用的过分谨慎的措施，因为显而易见，大炮是用不着这些铁箍的。于是他们就把这一条取消了。

这样一来可以节省不少的时间，因为，利用新采用的掘并法，可以一面掘，一面砌井壁。幸亏想出了这个极其简单的方法，才用不着搭支架，井壁本身的重量就绰有余力地撑住泥土，并且能够慢慢地下降。

这个工作只有在了字镐接触到坚硬的上层时才可以进行。

十一月四日，五十个工人在围栅中心，也就是说在乱石岗的山顶，掘了一个直径六十英尺的圆洞。

丁字镐起先遇到的是一层六英寸深的黑色沃土，这是很容易挖掘的。接着是一层二英尺深的细砂，细砂完全给仔细地捣腾出来，将来准备做内部的模子。

砂层下面是一层相当细的白色黏土，好像英国的泥灰岩，有四英尺深。

后来，丁字镐的尖端碰到了坚硬的地层，掘上去直冒火星。这是由一种非常干燥、非常结实的贝壳化石形成的岩石层，挖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到了这里，圆洞共计掘了六英尺半深，于是开始砌井壁了。

他们在洞底用橡木造了一个“车轮”。这是用大头螺丝钉牢牢地钉起来的一个经得起考验的结实的圆盘，中间留着一个直径相当于哥伦比亚炮外径的圆洞。护壁的基石就建筑在这个“车轮”上，水泥把一块块石头结结实实地粘在一起。泥水匠从外围向中心砌石头，最后发现自己待在一口直径二十一英尺的井里。

井壁砌好以后，矿工们重新拿起鹤嘴锄和了字镐，开始挖掘“车轮”底下的岩石，随时用结实无比的支架支起来。每次掘到二英尺深，他们就陆陆续续地把支架抽出来。这时候，“车轮”，连同上面的圆形建筑，也慢慢地下降，泥水匠不停地在“车轮”上一面砌墙，留好“气洞”，以便排除翻砂时的热空气。

这种工作要求工人技术熟练，一分钟也不能粗心大意。

在“车轮”底下挖掘时，曾经被碎石击伤，甚至因而死亡的不止一两个人，但是”。股热火朝天的劲儿一分钟也没有降低，白天（在太阳光下，几个月以后，太阳把九十九度的热力倾泻在热烘烘的平原上）黑夜（在白花花的电灯光下），鹤嘴锄啄石的声音，地雷的爆炸声，机器咯吱咯吱的响声，以及空中滚滚的浓烟，仿佛在乱石岗四周划了一个恐怖圈，不论是成群的野牛还是成群结队的赛米诺尔人都不敢越过这道界线。

这时候，工程有规律地进行着。蒸汽起重机加速了清除石块的工作，这里没有意料不到的障碍，但是只有预见到的困难，他们都巧妙地克服了。

一个月过去了，在这一段时间里，井已经掘了一百一十二英尺深。十二月里，井的深度增加了一倍。一月里又增加了7倍。二月间，工人们和地壳里渗出的泉水展开了斗争。

必须使用效能高的抽水机和压缩空气抽水机抽干泉水，用混凝土堵塞泉眼，像堵塞船上漏水的窟窿一样。最后，终于战胜了这些倒霉的泉水。但是，由于泥土松动，“车轮”损坏了一部分，护壁也塌了一个角儿。这个七十五托瓦兹高的圆筒形墙壁的压力多么可怕，是可想而知的，在这次事故里死了好几个工人。

费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才把石壁支起来，补好墙脚，把“车轮”结结实实地修好。幸而工程师有本领，使用的机器的效能高，这个建筑物虽然一时受到了损害，终于又站起来了，掘井工作于是继续进行。

从这时候起，无论什么意外的事件都没有妨碍工程的进度，六月十日，在巴比康规定的时间到期前二十天，这口井已经达到了九百英尺的深度，井壁也砌好了。井壁下面“是三十英尺厚的基础，顶端恰恰和地面相齐。

巴比康主席和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热烈地祝贺莫奇生工程师以无可比拟的速度完成了这项巨大的工程。

在这八个月中间，巴比康一直待在乱石岗，从来没有离开一会儿。他一面注视着掘井工作，一面忙着照顾工人的福利和健康，幸运地避免了容易在人口过于集中的地方蔓延的传染病。这种传染病在受到热带气候影响的地区特别可怕。

说实在的，在这种危险的工作中有不少工人由于一时疏忽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但是这种令人悲伤的灾难是无法避免的，这种小事，美国人是不大在乎的。虽然他们也关心个人，可是更关心整个的人类。然而巴比康却大声疾呼地宣扬相反的原则一遇到机会就要实行。因此，多亏了他的细心、他的机智、他在发生困难时的有效干涉，以及他那惊人的、合乎人情的、精明的措施，平均工伤事故才没有超过海外那些被认为特别注意预防措施的国家，其中之一的法国，差不多二十万法郎的工程就要产生一件不幸事件。

第十五章

在掘井的这八个月期间，铸炮的准备工作也在火速地进行，一个外乡人来到乱石岗，一定会对眼前的景象惊叹不止。

在离井六百码的地方，一千二百座反射炉环绕着这个中心矗立着，每座炉子六英尺粗，相互之间的距离是半托瓦兹。这一千二百座反射炉连接起来有二英里长。所有的炉子都是按照一个模子造的，安着一个四角形的高烟囱，看上去实在是一个奇观。大炮俱乐部秘书梅斯顿认为这个建筑布局再好也没有了。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美丽的东西了。

哪怕连希腊算进去，也是一样，“再说，希腊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他说。

我们还记得，执行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已经决定用铸铁，特别用灰铁来铸哥伦比亚炮。的确，这种金属的韧性和延性都比较好，也比较柔软，适于翻砂，而且经过炭处理之后，质地优良，可以铸造像大炮、气缸、水力压榨机等抵抗力强的机械。

不过，铸铁只熔化一次，很难达到纯净的程度，必须经过第二次熔解，除去最后的矿渣，才能提炼干净。

因此，在运到但帕以前，铁矿先在高兹普林的高炉里处理一遍，使它在高温下同炭和硅接触，炭化以后变成铸铁。

经过这一道处理以后，铸铁才被送到乱石岗去。但是这是一亿三千六百万磅铸铁呀，假使从铁路上运输的话，这笔运费可就太大了，运费要超出物资的价格一倍。看起来围的变化，一定条件下的普遍规律会变成特殊规律；反之亦然，在纽约租船装运铁锭，是比较合算的，那也至少需要六十八条一千吨的船。五月三日，一支名副其实的船队离开纽约的水道，驶上大西洋航道，沿着美国海岸南下，穿过巴哈马海峡，绕过佛罗里达地角，在同月十日驶入埃斯皮里图湾，停泊在但帕港里，路上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货物卸下船以后就装在开往乱石岗的火车里，直到第二年一月中旬，这堆庞大的物资才全部运到目的地。

不难想象，要同时熔解六万吨铸铁，一千二百座熔铁炉可不算大多，每一座熔铁炉可以容纳大约十一万四千磅金属，这些炉子都是按照铸造罗德曼炮的熔铁炉的式样建造的，它们的形状好像梯子，拱顶是椭圆形的。炉膛和烟囱各入熔铁炉的一端，所以炉内每一个地方的温度都同样高。

炉于是用耐火砖砌的，只有一道烧火的格子和一个安放铁锭的“架子”，“架子”倾斜成二十五度角，使得金属熔化后能直接流入承受器里，铸炮时了实现名称合乎事实。墨子认为，正名在于使彼此之名各得，一千二百股金属熔液就从那里同时流入炉子中央的井里。

掘井和砌井壁的工作结束后的第二天，巴比康就指挥工人建造砂模。要在井中心竖起一个九英尺粗、九百英尺长的圆柱体，恰好填满了留给哥伦比亚炮内腔的空间，这个圆柱是用掺了干草和麦秸的黏土和细砂做成的。砂模和井壁中间的空隙将要填满金属溶液，组成六英尺厚的炮筒。

为了保持平衡，砂模必须用铁皮包起来，每隔一段距离用楔入井壁的横梁支撑着。炮筒铸好以后，铁梁也和铁水融为一体，看不见了，所以毫无妨碍。

这项工程是在七月八日竣工的，于是决定第二天铸炮。

“这个铸炮节应该好好地庆祝一下。”梅斯顿对他的朋友巴比康说。

“没问题。”巴比康回答，“不过这可不是公共的节日。怎么，你不打开围栅门，欢迎所有的人吗？”

“我正要提防这一着呢，梅斯顿，铸哥伦比亚炮，即使不是一件危险的，至少也是一件伤脑筋的工作，我宁愿它关着门进行。在发射炮弹的时候，假使大家愿意，可以庆祝一下，但是不能提早。主席的话是有道理的，铸炮时可能发生一些预料不到的危险，参观的人纷至沓来，碍手碍脚的，反而使人无法躲闪。必须保持行动自由。因此，除了大炮俱乐部的一个远道而来的代表团以外，谁也不准走进围栅。在这个代表团里，我们能够看见的有精神焕发的贝尔斯蓓，汤姆，亨特。”

布鲁姆斯伯里上校，参谋艾尔费斯顿，摩根将军，以及所有把哥伦比亚炮当成自己的事情的人。梅斯顿成了他们的向导。他连一件细小的东西也不让他们放过，他领着他们到仓库里、工地上、机器旁去看，强迫他们一座一座地参观了一千二百座熔铁炉。到了第一千二百座炉子跟前的时候，他们实在有点受不住了。

铸炮的时间是十二点整，头一天，每座熔铁炉里装上了十一万四千磅铁锭，铁锭交叉着漯在一起，使热空气可以在空隙间自由通过。从早上起，一千二百个烟囱向天空喷射着滚滚的火焰，大地也在轻轻地颤动。要熔化多少金属，就要燃烧多少煤炭呀。因此；六万八千吨煤在太阳面前喷出了黑幕般的浓烟。

过了没有好久，炉子中间的地方就热得受不住了，熔铁炉轰轰作响，宛如隆隆的雷声；威力强大的鼓风机不停地吹着，把氧气充分地供应白热的炉火。

这个工作要做得好，就必须做得快。炮声一响，每一个炉子应该使铁水完全流出去。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工头们和工人们都在等候着指定的时刻，他们急躁不安，还略微有点激动。栅栏里已经没有人了，每一个工头都站在溶液槽旁边自己的岗位上。

巴比康和他的同伴们站在附近的一片高地上监督着。

他们面前放着一尊大炮，工程师一发信号就开炮。

在中午以前几分钟，铁水已经开始一滴一滴往外流了；承受器慢慢地注满了，铸铁完全熔化了，他们让它在承受器停留一会儿，使铁水里的杂质容易被隔离开来。

十二点了。突然一声炮响，一道火光升上天空。一千二百个溶液槽同时开放，于是一千二百条火蛇展开它们那白热的环节，向位于中央的那口井爬去。它们投入九百英尺的深井，发出可怕的声音。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奇观。铁浪把滚滚的烟雾掷上天空，在铁浪的威力下，砂模里所有的潮气都同时蒸发出来，变成了眼力看不透的蒸汽，从石头护壁砌好的缝隙中窜了上来。这时候，大地颤抖了…人造云翻滚飞腾，升向天顶，一直升到五百托瓦兹的高度。

一个在地平线另外一边流浪的野人，可能相信佛罗里达地下正在形成一座新火山呢。但是，这既不是火山、台风、狂风暴雨夕不是自然力的搏斗，也不是自然界发生的可怕的现象！都不是：所有这一切，火红色的蒸汽，可以和火山媲美的万丈火焰，像地震一般惊天动地的颤动，不亚于狂风暴雨的轰鸣，都是人类一手创造出来的，这是人类的巨掌把铁水瀑布倾注到他们亲手掘出来的深渊里呵！

第十六章

这项浇铸工程是不是成功了？我们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揣测。然而，既然模子已经把熔炉的铁水完全吸收进去了，一切都使人相信已经成功了。不管怎么说，在直接证实之前，还要有很长的时间呢。

的确，参谋罗德曼早先铸他那尊六万磅重的大炮，过了半个月才达到冷却。那么，现在这尊烟雾缭绕，热得使人无法走近的巨型哥伦比亚炮，要经过多少时候才能在它的崇拜者面前露面呢？这很难估计。

在这段时间当中，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的耐心受到了严酷的考验。但是这是无法可想的事。梅斯顿由于过分热心，差点儿把自己烤焦。灌好铁水半个月以后，空中还竖立着一个巨大的烟柱，乱石岗周围二百码的地方仍旧热得烫脚。

日子一天天消逝着，一个星期过去了，接着又是一个星期。没有办法使这个巨大的圆柱体冷却下来。不能走近它。只有等待，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实在无法忍耐了。

“今天已经是八月十日了，”梅斯顿有一天早上说。“离十二月一日还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清除砂模，膛口径，装火药，所有这些工作都得及时做好呀：我们来不及了！现在连走到大炮那儿都办不到！难道它永远不会冷却了！真是恶作剧！”

大家都在设法使这位没有耐性的秘书安静下来，可是完全没有用。巴比康什么也不说，但是他的沉默里潜伏着阴郁的怒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个只有时间能够战胜的阻碍拦住去路——时间有时候是一个可怕的敌人——看着自己受敌人的摆布，这对一个战士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的。

不过每一大的观察证明土地的情况有了一些改变。到了八月十五日前后，逸出来的蒸汽的密度和体积都已经显著地减低了。又过了几天，地面上只微微冒一点儿雾气，这是埋在石棺里的这个怪物的最后的呼吸。慢慢地，大地的战栗安静下来了，热力圈也越缩越小。今天可以前进两托瓦兹，明天四托瓦兹，到了八月二十二日，巴比康、他的伙伴和工程师就可以占据灌了铁水的地方了，这儿与乱石岗的山顶相齐，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非常合乎卫生的地方，脚踏上去还热烘烘的呢。

“到底还有今天！”大炮俱乐部主席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大声说。

工作当天就开始进行。他们立时动手掘砂模，掏清炮筒，鹤嘴锄、丁字镐和螺旋钻一类的工具都在一刻不停地挥舞着；黏土和砂受到热的作用，变得坚硬无比，离炮壁近的地方还暖烘烘的：但是在机器的帮助下，他们战胜了这种混合物，清除出来的东西，很快地装在车厢里，被蒸汽机拖走了，他们干得那么出色，那么热火朝天，巴比康催得那么急，他在美元的形式下提出的论证是那么有力，以致到了九月三日，砂模的残迹一点也看不见了。

接下来马上进行膛炮工作：机器很快地就安装好了，威力强大的铣刀开始转动，刀口啃着凹凸不平的生铁炮壁。几个星期以后，这个巨大管子的内壁已完全合乎圆柱形的标准，炮膛给磨得光滑无比了。

最后，九月二十二日，离巴比康的报告还不到一个年头，这尊巨大的武器就被精密地旋好口径，巧妙地，垂直地竖立起来，准备行动了。现在就只消等待月球了，但是，我们可以肯定，它一定不会失约的。

梅斯顿狂喜无比，他把目光凝聚在这根九百英尺深的可怕的管子里，差点儿连人也跌了下去。要是没有高贵的上校布鲁姆斯伯里那只幸而保存下来的右手把他拉住，这位大炮俱乐部的秘书可能像艾罗斯特拉特一样，在哥伦比亚炮筒底下找到了死神。

大炮已经竣工了。现在不可能再怀疑它的存在了！因此十月六日，尼切尔船长不得不在自己的账簿上记下欠巴比康一笔2000美元的债款。可以相信，尼切尔船长的怒火已经达到最后的限度，发展到近乎病态的地步了。不过他还有三千、四千、五千美元的三笔赌注，只要能够赢到两笔，他这场赌博即使不能说大获全胜，至少也还差强人意。但是，他没有把金钱问题算进去，他的敌手铸了一尊即使是十托瓦兹厚的钢板也抵抗不住的大炮，这个成绩给了他一个可怕的打击。

自九月二十三日起，乱石岗的围栅对外开放了，当时参观者争先恐后的情形，自然是不难理解的。

的确，无数爱看热闹的人都从美国各地赶到佛罗里达来了。在大炮俱乐部进行准备工作的这一年当中，但帕获得了惊人的发展，人口增加到十五万。它把勃洛克要塞圈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间，沿着夹在埃斯皮里图湾的两条水道中间的那个地角向前伸展；在不久以前还荒无人迹的沙滩上，新建的市区，新辟的广场，林立的房屋，迎着美国和煦的阳光，像雨后春笋似的钻出来了。人们设立了许多团体和公司，盖教堂，办学校，建造私人住宅，还不到一年的工夫，城市的面积就扩大了十倍。

我们知道，美国人是天生的生意人。不管命运把他们扔到什么地方，是寒带还是热带，只要他们做生意的本能能发生实际作用就行了。这正说明为什么有许多普通的看热闹的人，许多专程到佛罗里达来瞧瞧大炮俱乐部的工作的人，一来到但帕，就顺着大溜儿，做起生意来了。那些运输物资和工人的租船，给但帕港带来了无比的繁荣。过了不久，各种式样、各种吨位的船只，载着粮食、商品、生活必需品，在海湾和两条水道上留下了一道道沟纹：城里设立了造船公司宽大的设计处和经纪人的办公室，《航运报》天天报道新开到坦帕港的船只。

同时，城周围的道路也增建了，由于但帕的人口和商业的飞速发展，这个城市最后终于修建了一条与合众国南部各州相通的铁路。铁路从莫比尔通到彭萨科拉，这儿是南方海运兵工厂的所在地。接着又从这个重要的城市通到塔拉哈西。那儿本来有一段二十一英里长的铁路和沿海的圣马克相通。通往但帕的铁路就是由这段铁路扩建的，它一路上把处于佛罗里达中心的那些死气沉沉的地区一一唤醒，使它们变得生气勃勃。多亏巴比康出了一个主意，进行了这项奇妙的工程，但帕才能名正言顺地摆出大城市的架子。人们给它起了一个“月亮城”的绰号，全世界各国都注意到佛罗里达州的首府已经隐在它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现在，每一个人都理解得克萨斯和佛罗里达之间的竞争为什么会那样激烈，以及得克萨斯人看到他们的请求被大炮俱乐部的决定驳回以后为什么会那样愤慨了。得克萨斯人聪明而有远见，他们早就看到一个州能够从巴比康进行的实验里捞到什么油水，以及这样一声炮响能够带来什么好处了。得克萨斯没有变成一个广大的商业中心，没有修建铁路，没有迅速地增加人口。这许多好处都落到这个像防堤一样投入海湾和大西洋之间的波涛里的可怜的佛罗里达半岛上去了。因此，巴比康和圣塔安那将军一样，受到得克萨斯人的憎恨。

这时候，坦帕新来的居民们虽然沉醉在商业和工业狂里，却没有忘记大炮俱乐部的有趣的工作。恰恰相反。连实验的最小的细节，哪怕是拿丁字镐敲一下，也会引起他们浓厚的兴趣。他们不停地在坦帕和乱石岗之间来来去去，简直像游行一样，不，最好说像朝圣一样可以料到，到了正式实验那天，这儿聚集的观众恐怕要数以百万计了，因为他们现在已经从世界的各个角落陆续赶到这个狭长的半岛上来了。仿佛把欧洲迁移到美洲来了。

但是应该说，直到目前为止，人山人海的观众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充分的满足。铸炮时，很多人只看到一团烟雾。

这对他们贪婪的眼睛来说，实在太不够味儿！但是巴比康不允许任何人参观这个工作。于是怨声四起，大家抱怨起来；他们怪主席不该独断独行，公开地说他的作风没有“美国味儿”。乱石岗的围栅外面差点儿没有发生暴动。我们知道，巴比康一旦采取了一项决定，是决不动摇的。

但是，哥伦比亚炮完工以后，围栅门就关不住了，否则就大不知趣了。再说，关上门，引起群众的不满，也是不明智的。因此巴比康大开栅门，欢迎每一个人。不过在他那讲究实际的精神指导下，他决定从公众的好奇心上捞点油水。

能够仔细地看看这尊巨型的哥伦比亚炮已经很不错了，但是，能够到大炮的深渊里去一趟，这对美国人来说，几乎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了。因此，没有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不愿意享受一下到这个金属深渊里观光的福分。几只悬在蒸汽后盘上的吊篮满足了参观者的好奇。这一来真是风靡一时。所有的男人、女人、孩子、老人，都把到炮筒底层窥探巨炮的秘密当作自己的义务。地下参观的价格是每人五块美金，价钱虽然很高，可是参观者蜂拥而来，使大炮俱乐部在实验前这两个月内，获得将近五十万美元的收入。

不用说，第一批参观哥伦比亚炮的人是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对这个闻名海外的团体来说，这个优待实在是天公地道的。仪式是在九月二十五日举行的。一只特别吊篮把巴比康主席、梅斯顿、参谋艾尔费斯顿、摩根将军、布鲁姆斯伯里上校、莫奇生工程师和这个有名的俱乐部其他卓越的会员们放下去。一共是十个人。这根长金属管的底部还很热。他们有点透不过气来！但是多么快乐，多么幸福啊！一只放着十副刀叉的桌子，摆在哥伦比亚炮的基石上，被一只像日光一样明亮的电灯照得雪亮。一道道精美的菜，仿佛自天而降，接连不断地送到他们面前，法国最好的葡萄酒在地下九百英尺的这席盛筵上大量地供应。

席上的气氛很活跃，甚至可以说喧声震天：大伙儿不停地祝酒，他们为地球为它的卫星，为大炮俱乐部，为合众国，为月球，为福蓓，为狄安娜，为赛莱娜，为黑夜的天体，为“安静的空中使者”的健康干坏！所有这些雷鸣般的乌拉声都被这个巨大的传声筒的声波送上另外一端，聚集在乱石岗四周的人群也心向神往地随着躲在哥伦比亚巨炮底下聚餐的人齐声欢呼。

大炮俱乐部秘书梅斯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究竟他发出的叫声比他做的手势多呢，还是喝的酒比吃的东西多，这一点我们很难断定。不管怎么说，他的位置，哪怕是给他一个帝国，他也不愿意交换。是的，哪怕是大炮装上火药，放好雷管，马上就要开炮，把他炸得粉碎，送上行星世界，他也不换。

第十七章

大炮俱乐部进行的这项伟大的工程，可以说已经结束了，不过从现在起直到向月球发射炮弹的那一天还有两个月呢。两个月，对大家急切的心情来说，简直跟两年一样长、直到目前为止，工程的每一个最小的细节都逐日登在各种报纸上，大家的眼睛每天都在贪婪地，热情地注视着这些报道。但是大家担心的是，从现在起，分给公众的这笔“有趣的红利”恐怕要大大地减少了，人人都怕失掉这份每天都有的惊心动魄的精神食粮。

其实倒也用不着担心，因为这时候一件最出人意料、最稀奇最难以置信、最不可能的消息，重新把喘息不定的群众推入狂热的浪潮里，使全世界都轰动起来了。

有一天，那是九月三十日，在下午三点四十六分，从爱尔兰的瓦伦西亚岛通往纽芬兰和美国大陆间的海底电线传来的一封电报，送到巴比康主席住的地方来了。巴比康主席打开封套读电报，虽然他的自制力很强，可是瞧着这封只有几十个字的电报，他的嘴唇发白了，两只眼睛也模糊了。

这封电报的原文现在已经刻在大炮俱乐部的拱门上了，内容是：

美国佛罗里达州，但帕，巴比康请以锥形圆柱体炮弹代替球形炮弹。我将乘弹出发。现乘阿特兰塔号轮赴美。

米歇尔•阿当

法国，巴黎

九月三十日上午四时

第十八章

假如这件响雷似的消息不是从电线上飞来，而是从邮局送来的一封密封信里传来的，假如法国、爱尔兰、纽芬兰和美国的电报主不一定知道电报的秘密的话，巴比康就不会犹豫了。那他就会一声不响，这是为了谨慎，也省得再重新研究他的计划了。这封电报，特别是一个法国人打来的，可能是一个恶作剧。一个人不管怎样勇敢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旅行呀！假使真有这样的人，那他不是一个应该关在疯人院而不是关在炮弹里的疯子了吗？

但是这封电报已经人人知道了，因为电报传送机本身不能保守秘密，米歇尔•阿当的提议已经在合众国各州传开了。巴比康没有理由再保持沉默了。他召集在但帕的会员们，他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没有讨论这封电报有多大的可靠价值，只冷淡地把简短的电报原文读了一遍。

“不可能！”

“这不可能是事实！”

“纯粹是开玩笑！”

“这是在挖苦我们！”

“可笑！”

“荒唐！”

大伙以一连串表示疑问、怀疑、荒唐、疯狂的词句，加上在这种情况下惯用的手势，尽情地发挥了一阵子。各人的气质不同，有的微笑，有的耸耸肩膀，有的哧的一声笑了，有的哈哈大笑。只有梅斯顿说了一句妙语。

“我说，这倒是个好主意！”他大声说。

“好主意！”参谋顶了他一句，“不过有时候倒可以出这样的主意，假定你根本不打算实行它。”

“为什么不？”大炮俱乐部的秘书准备投入争辩，连忙反问了一句。但是谁也没有兴致鼓励他讲下去。

这当儿，米歇尔。阿当的名字已经在这个小城里家喻户晓了。本地人和外乡人都你瞧我我瞧你，你问我我问你，说些嘲笑人的话，他们挖苦的不是那个欧洲人——那是一个神话人物；一个异想天开的家伙——而是梅斯顿，因为他认为这个神话人物确实存在。在巴比康提议向月球发射一颗炮弹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合情合理、切实可行的实验。这纯粹是弹道学问题！但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竟然自告奋勇，打算乘这颗炮弹去做一次不可能实现的旅行，这是一个幻想家的建议，一个笑话，一出滑稽戏，用正确地翻译出来的一句法国俗话来说，这是“胡说八道！”

嘲笑直到晚上还没有停止，我们可以说，全合众国到处都是狂笑的声音。这一点，在一个凡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业部能很容易地找到一些宣传家，门生、同党的国家里，倒是不大看见的。

尽管如此，米歇尔•阿当的建议，跟所有的新思想一样，不会不引起某些人思想上的不安。这样一来就改变了惯有情绪的方向。“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件意外的事，甚至可以说仅仅因为它的不可思议，很快地变成了一个固执的观念。大家都在想着它。有多少头一天被否认的事，第二天却变成了现实啊！这个旅行为什么没有实现的一天呢？但是无论如何，愿意冒这个险的人准是个疯子，一定是一个疯子，既然对他的计划不应该认真，与其让他那荒诞不经的废话搞得人人心烦意乱，倒不如绝口不提好了。

但是，首先，真的有这个人吗？大问号！米歇尔•阿当这个名字，在美国倒不是陌生的！大家时常提到这个欧洲人的大胆的冒险事迹。其次，从大西洋海底传来的这封电报，以及电报里提到的这个法国人所乘的轮船和到达的日期，所有这些情况都表明他的提议具有一定的真实性。应该弄个水落石出。所以过了没有好久，人们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接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像在分子的吸力下的原子一样凝聚起来，最后变成密密麻麻的人群，向巴比康主席的住所拥去。

巴比康自从收到电报以后，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让梅斯顿发表意见，既没有表示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他什么也没有说，打算看看事情怎样发展；不过他没有想到群众会沉不住气，因此他用不满意的眼光望着挤在他窗户底下的坦帕的群众。群众纷纷埋怨，又嚷又叫，一会儿就把他逼出来了。我们看得出来，他有名人应尽的义务，因此也就有名人的烦恼。

他露面了，当下一片寂静，有一位公民发言，单刀直入地提出下面这个问题：“电报上说的那个叫米歇尔阿当的人，是不是已经动身往美国来了？”

“先生们，”巴比康回答，“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应该弄清楚，”几个急躁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了。

“时间会告诉我们的，”主席冷冷地说。

“时间没有权利使全国悬虑不安，”演说家接着说。“你已经按照电报的要求修改炮弹图样了吗？”

“还没有，先生们！但是，你们说得不错，应该先把问题弄清楚再说！大家激动的情绪既然是电报局引起来的，那么它也就有责任供给我们新的消息。”

“到电报局去！到电报局去！”群众叫道。

巴比康走了下来，领着群众向电报局走去。

几分钟以后，他们向利物浦船泊经纪人协会的理事长发了一封电报。要求他回答下面这几个问题：

阿特兰塔号是一艘什么船？何时离开欧洲？

船上有一个叫米歇尔•阿当的法国人吗？

两个钟头以后，巴比康收到了使人无法怀疑的正确消息利物浦阿特兰塔号轮已于十月二日出海，直放坦帕，船上有一名法国人，据旅客登记簿上记载，名叫米歇尔•阿当。

接到第一封电报证实这一消息以后，主席的眼睛突然一亮，他握紧了拳头，只听见他喃喃地说：

“那么说，这是真的！这是可能的！真有一个法国人！他在半个月内就要到了！准是个疯子！一个脑袋发烧的家伙。真没想到……”

话虽这样说，他当天晚上就给布里仕威尔公司写了一封信，请它暂时停止制造炮弹，直到接到新的命令为止。

现在，要叙述全美国怎样激动不安，群众怎样慷慨激昂，比去年听了巴比康的报告以后还要兴奋十倍；叙述合众国报纸上的种种言论，它们接受这个消息的态度以及用什么歌儿欢迎这位旧大陆的英雄；要描写美国人怎样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小时一小时，一分一分，一秒一秒地计算着时间：要刻画（即使刻画得不怎样高明也行）同一的思想怎样令人烦恼地萦绕在所有的人的脑海里：要指出所有的工作怎样在这桩事情面前让步：活儿也不干了，生意也不做了，本来准备出海的船只，仍旧抛锚在港口里，生怕看不见阿特兰塔号进港，一队队商船来时载满乘客，回去时船上空落落的，大大小小的火轮、邮船、游艇、快艇不时划破圣埃斯皮里图湾的水面；要计算成千上万看热闹的人(坦帕的人口在半个月内就增加三倍，因此很多人不得不跟出征的军队一样，住在帐篷里）：总之，这是一件人力做不到工作，谁也不敢冒冒失失地承担下来。

十月二十日上午九点钟，巴哈马海峡的信号机在天边发出一道浓烟。两个钟头以后，一艘大轮船和信号所交换了信号。阿特兰塔号的名字立时在坦帕传开了。四点钟，这艘英国船驶入圣埃斯皮里图湾的水道。五点，它开足马力，穿过圣埃斯皮里图湾。六点，在坦帕港抛了锚。

铁锚还没有抓住海底的泥沙，五百来条船就从四面八方向阿特兰塔号进攻了。巴比康第一个跨过船舷，用掩盖不住的激动声音叫道：

“米歇尔•阿当！”

“有！”一个人从尾楼上回答。

巴比康双臂交叉，闭着嘴，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阿特兰塔号上的这位乘客。

这人大约四＋岁，高高的个儿，可是已经像驮着阳台的柱像一样，有点驼背了。他那雄狮般的大脑袋，不时摆动着狮鬃般的火红色头发。宽宽的面膛，太阳穴很大，上唇镶着两撇像猫须似的往上翘的胡子，两颊长着浓密的黄毛，再加上一对近视眼，圆圆的，目光有点迷乱，使他那面相看上去更像猫了，但是鼻子的线条很果敢，嘴特别有人情味儿，高高的脑门，一副聪明相，上面布满了横纹，好像一块从来没有休耕过的庄稼地。最后，他那挺立在两条长腿上的肌肉发达的上身，两只像结实有力的杠杆似的健壮的胳膊，坚定的步伐，构成了这个欧洲人强健魁梧的身材，用冶金术语来说，他“不是拿铁水浇出来的，而是千锤百炼地锻造出来的”。“拉法塔或者格拉齐莱的门徒，谁能从这个人的脑壳和面相上看出无可争辩的好斗的记号，也就是说，能够临危不气馁，粉碎重重障碍。此外，还能看出心地忠厚和追求新奇的记号，这种本能使人具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热爱超人的事业：但是相反的，却完全没有表示利欲熏心的隆骨，没有占有欲和贪欲。

要完成阿特兰塔号上的这位乘客的体态的描写，我们应该说明他的衣服又肥又大，台肩宽舒，他的裤子和大衣是那么肥大，连他本人也给自己起了一个“衣料的死对头”的绰号，松松的领带，随便敞开的衬衫领子里露出一个强健的脖子，敞开的袖口里伸出两只血气旺盛的手。我们可以感觉到，哪怕是在最寒冷的冬天和最危险的关头，这人也是不会觉得冷的——连眼里也没有一点寒意。

另外一方面，他一直待在甲板上，在人群里踱来踱去。

从来不肯停下来，正像水手们说的，总是拖着锚赶路，指手划脚，对任何人说话都不用“您”，贪馋地咬着手指头。这是造物者一时心血来潮，创造出来但是接着就把模子毁掉的怪人中间的一个。

说实在的，米歇尔•阿当的精神面貌，对心理分析学家提供了广阔的研究园地。这个奇人永远生活在天生的夸张狂里，他的年龄还没有达到最高级形容词的地步，物体映在他的视膜上的体积特别大，因而产生了伟大的观念联合，他把什么都看得伟大，只有困难和人类例外。

再说，这人精力旺盛，是个天生的艺术家、才气横溢的单身汉，虽然说俏皮话不能像放连珠炮似的，却是个好狙击手，一枪击中敌人的要害。他和人争论的时候，不大注意逻辑，总是和演绎法做对头，从来不用三段论法，他有他自己的杀手锏。这是个好抬杠的能手，专门拿对方说过的话向对方当胸掷去，一击中的。他爱使出嘴和爪子的力气，替没有希望的案子辩护。

他的最突出的怪癖，是他常常像莎士比亚一样，说自己是“天下最无知的人”，口口声声说他看不起科学家。

“这些人呀，”他说，“只配给我们记记打牌的分数。”总之，这是奇异的国度里的一个流浪汉，一个有冒险精神的人，但不是冒险家，一个冒失鬼，一个驾着太阳车飞奔的费顿，一个有一对替换翅膀的伊卡洛斯。此外，他敢于付出自己的生命，而且非常大方。他一头扎到疯狂的冒险里，放火烧船，比阿加多克来斯的兴致还要高，随时准备折断腰骨，结果总能双脚踏地地摔下来，像孩子们玩的接骨木木偶一样。

他的座右铭是“我有我的看法！”正像包卜的那句俏皮话说的，对不可能的事物的爱好是他的“主要的热情”。

但是，这个富有冒险精神的人，有优点，也有缺点！俗话说，不冒险就什么也没有。阿当时常冒险，可是也没有发财！这是一个无底桶，是个花钱没有底的人。再说，这人没有一点私心，热情不亚于勇敢，肯帮助人，有骑士风度，哪怕是他的最残忍的敌人，他也不会骂他“该吊死的家伙”，为了赎一个黑人，他可以卖身为奴。

在法国和欧洲，人人认识这位爱吵闹的有名的人物。

那个指挥法玛女神的一百个沙喉咙不停地谈论自己的人，不就是他吗？那个住在玻璃房子里，向整个的宇宙倾诉自己心头最隐蔽的秘密的人，不也是他吗？但是，他抡赵两只时弯，在人群里开路，把人撞疼，撞伤，无情地撞倒，也确实结了不少的仇人。

不过一般来说，大家都很喜欢他，把他当作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俗话说：“不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的仇敌。”，他虽然是这号人，可是大家却跟他交了朋友。每个人都很关心他那些大胆的冒险事业，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忧虑不安地追随着他。他们知道他太冒失，太大胆了。每一次有朋友想阻止他，告诉他就要发生不幸了，这时候，他总是脸上挂着可爱的笑容，回答：“树木不着火，树林不会燃烧。”他不知道他引用的是阿拉伯的一句最美丽的谚语。

阿特兰塔号上的乘客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船上，他总是很激动，好像被心火燎得热血沸腾似的，焦躁不安，这倒不是为了他到美国来做的事情担心——他甚至没有去想它——而是受到他那火热的身体构造的影响。假使两个人能够形成鲜明的对照的话，那么，这两个人就是法国人米歇尔•阿当和美国人巴比康了，两人虽然在做法上不同，可是都富有冒险精神，自信心很强，天不怕地不怕。

大炮俱乐部主席望着这位使自己屈居次要地位的竞争者出神，但是他的沉思不久就被群众的“乌拉！”和“万岁！”的叫声打断了。群众的叫声是那样的疯狂，他们对米歇尔•阿当本人的热情达到了那样激烈的程度，以致他和成千的群众握手，差点儿连十只手指也握断了，最后不得不躲到舱房里去。

巴比康跟着他走了进去，一句话也没说。

“你是巴比康吗？”米歇尔•阿当在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马上问道，听他那口气，仿佛是对一个二十年的老朋友说话似的。

“是的，”大炮俱乐部主席回答。

“啊：你好，巴比康。怎么样？很好？啊！太好了！太好了！”

“那么，”巴比康开门见山地说，“你已经决定动身了？”

“完全决定了。”

“什么也不能使你改变主意了？”

“什么也不能。你根据我的电报的要求，改变你的炮弹的形状了吗？”

“我正在等你。但是，巴比康又问了一遍："你仔细考虑过了吗？”

“仔细考虑过了！难道我还有时间可以浪费？我找到了到月球上兜个圈子的机会，马上就利用它，如此而已。

依我看，这是不值得多考虑的。”

这个人谈到他的旅行计划的时候，那样随便，那样无忧无虑，那样乐观，使得巴比康不由得怔怔地望着他，问：“至少你总有一个计划和实行计划的方法吧？”

“我的方法是妙不可言的，亲爱的巴比康。不过，请允许我谈谈我的看法：我希望把我的事情对所有的人讲一遍，以后就不必再提了。这样可以避免重复。所以，假如你没有更好的主意，请把你的朋友们，你的会员们，全城的人，全佛罗里达的人，假如你乐意把全美国的公民都召集在一起，我明天准备把我实行计划的方法讲给他们听，同时回答他们提出来的所有的反对意见。请放心，我会坚守阵地的。

“你看行吗？”

“行。”巴比康回答。

谈到这儿，主席走出舱房，把米歇尔。阿当的话告诉群众。迎接他的话的是一阵手舞足蹈和快乐的欢呼声。这一来所有的困难都一下子解决了。第二天人人可以称心如意地欣赏这位欧洲英雄的丰采了。但是有几个特大号的甲板，他们在船上守了一夜。

梅斯顿就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他把他的铁钩子勾住尾楼的栏杆，不用铰盘休想把他从那儿赶走。

“这是一位英雄！一位英雄！”他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和这个欧洲人一比，我们都变成软弱的女人了！”

主席呢，他劝告那些访问者各自回家，随后又回到那位旅客的舱房里，直到船上的钟敲零点一刻才离开。

于是这两位深得人望的人热情地拉拉手，米歇尔，阿当已经毫不拘礼地开始用“你”来称呼巴比康主席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白昼的天体偏偏同群众急躁的心情作对，很迟才起身。对于有责任照耀这样一个节日的太阳来说，这未免太懒惰了。巴比康替米歇尔•阿当担心，怕群众冒失地提问题，他原想限制听众的人数，比方说，只让他这一个学派的人，让他的会员们参加。但是，这像筑堤阻拦尼加拉瀑布一样，完全无效。因此他不得不放弃原来的打算，让他的新朋友在群众集会上碰碰运气。坦帕新建的交易所大厅虽然很大，可是对于这样一个庄严的大会来说，仍旧大小了，因为据估计，这次集会可能有真正的群众大会的规模。

会场选在城外的一个空场上。人们只花了几个钟头，就把会场上的阳光完全遮起来了。原来港口里的船上有的是船帆、索具、替换的桅杆、帆架，提供了建造帐篷的必要材料。因此，帆布帐篷很快地在炎热的草地上伸展开来，挡住了白昼的威力。三十万人找到了座位，一连好几个钟头在闷热的天气下等候法国人。到会的群众当中，三分之一能够看见和听见；另外的三分之一勉强能够看见，但是听不见。至于最后的三分之一，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们仍旧会大方地鼓掌、喝彩。

三点钟，米歇尔阿当在大炮俱乐部的主要会员们陪同下，进入会场，他让巴比康主席搀着右臂，梅斯顿挽着左臂，他红光满面，简直比中午的太阳还要光彩射人。阿当走上平台，向下扫视，只见一片黑压压的礼帽布满会场。

看上去他毫不慌张，也不做作，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快乐、从容、亲切。对群众的热烈欢呼，他文雅地还了一个礼《再论工会、目前局势及托洛茨基和布哈林的错误》，接着就举手要求大家安静，他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先生们，天气这样热，我却占用你们的时间，讲解你们也许会有不错的旅行计划，觉得非常抱歉。我不是一个演说家，也不是一个科学家，我本来没有做公开演讲的打算！但是我的朋友巴比康对我说这样做能够使你们高兴，于是我就答应了。所以我请求你们伸开六十万只耳朵听我讲下去，并且原谅发言人语法上的错误。”

到会的人对他的开场白挺欣赏，一片嗡嗡的低语声说明他们非常满意。

“先生们，”他又说，“不管是赞成的，还是不赞成的表示，我们一律不加限制。这一点交代明白了是个普遍的现象，这就是辩证法”。后被广泛使用，意即任何，我现在就开始讲。首先，我请你们不要忘记，和你们打交道的是一个无知的人，他是那样无知，以致他忘了什么叫困难。所以对他来说，坐在炮弹里到月球去，是一件简单、自然、轻而易举的事。这个旅行是早晚总要实现的，至于采用什么样的运输工具，那只有适应进步的规律了。人类起先用四只爪子开始旅行，后来有一天用两只脚，接着用两轮马车，四轮马车，有篷马车，大马车，随后又是火车！好吧！炮弹就是将来的车子，说真的，行星也不过是一些抛射体，不过是造物主抛出去的炮弹罢了。但是，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谈谈吧。先生们，在你们中间有人会认为它所承受的速度太大了，这没有什么关系，所有的天体的速度都比它大，地球本身带着我们绕日公转，比它的速度大三倍，我现在来举几个例子。不过我请你们允许我用法里来计算，因为我对美国的度量制不太熟悉，恐怕算错了。”这个要求看起来很简单，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就通过了。

于是演说家接着讲下去：

“先生们，我现在谈谈各个行星的速度。我不得不承认，我虽然无知，可是还能够完全正确地知道天文学上的这个细节，不过用不了两分钟，你们就和我一样有学问了，请听，海王星每小时的速度是五千法里，天王星七千法里，土星八千八百五十八法里：木星一万一千六百七十五法里：火星两万二千零十一法里，地球两万七千五百法里；金星三万二千一百九十法里；水星五万二千五百二十法里；有的现彗星在接近近日点时的速度是一百四十万法里！可是我们的这个不慌不忙地在天空里流浪的炮弹的速度还没有超过九千九百法里，而且它还会越来越小呢！请问，所有这一切是不是令人心醉呢？将来有一天它会被更大的速度——光和电可能是它们的能源——撇在后面，难道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对米歇尔•阿当的结论，谁也没有表示怀疑。

“亲爱的听众，”他接着说下去，“假使相信某些目光如豆的人的话——这个形容词对他正合适——人类就要待在保比留斯的那个无法突破的魔法圈里，注定要在这个球体上生长，永远不能投入行星空间了！没关系！我们将要到月球上去，到行星上去，到恒星上去，就跟我们今天从利物浦到纽约一样便利。迅速、安全，我们将要穿过大气的海洋，穿过月亮的海洋！距离不过是一个相对的名词，最后将要变成零。”

听众虽然对这位法国英雄另眼相看，可是在他这篇大胆的理论面前，仍旧有点惊疑不定。米歇尔•阿当仿佛懂得了听众的心理。

“正直的主人们，”他带着一个可爱的微笑又说，“你们好像还不大信服。好！咱们再来研究一下。你们知道我们坐特别快车到月球上去需要多少时间吗？三百天。不会再多。这不过是八万六千四百零十法里的行程，有什么了不起呢？还不到绕地球九周的路程哩，每一个海员或者一个活跃的旅行家在一生当中都走过比这更长的路。请你们想一想，我在路上只消九十七个钟头！啊！你们认为月球离地球非常遥远，必须好好研究一番再开始这次冒险旅行！

“但是，海王星在十一亿四千七百万法里的地方绕日运行，如果要到海王星上去，你们会说什么呢？假定每公里只值五个苏，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做这样的旅行！罗斯查尔男爵虽然有十亿家当，也买不起一张票子，因为缺少一亿四千七百万款子，他只好在半路上停下来！”

看样子，听众似乎很欢迎这样的辩论；再说，米歇尔．阿当被这个题目迷住了，精神焕发，奋不顾身地投入了争论；他感觉到大家都在贪婪地听他讲，于是带着自信的神气讲下去：

“很好！朋友们，如果拿海王星和太阳间的距离同恒星的距离比较一下，就微不足道了；说实在的，要计算这些恒星的距离，我们必须走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的领域，最小的数字也有九位，只好拿亿做计算单位。请你们原谅我这样不厌其洋地谈这个问题，不过这也是一个引人入胜的题目。请听过以后再判断吧！人马座的a星的距离是八万亿法里，织女星五十万亿法里，天狼星五十万亿法里，大角星五十两万亿法里，北极星一百十六万亿法里，御夫座的a星一百七十万亿法里，另外还有很多距离千百万亿法里的星星呢！居然还有人谈什么行星和太阳的距离！还有人硬说这个距离是存在的！这是错误！大错特错！精神失常！

你们知道我对这个从光芒四射的天体起直到海王星为止的太阳系的看法吗？你们愿意听听我的见解吗？其实是很简单的！对我来说，太阳系不过是一个均匀的固体：组成太阳系的行星紧紧地挤在一起，似乎互相接触，粘做一团，它们之间的空间就跟银、铁或者铂这一类密度最大的金属分子间的空间相差无几！所以我有权利做一个结论，有权利用人人信服的信念再说一遍：‘距离是一个虚字，距离是不存在的！’”“说得妙！好啊！乌拉！”会场上所有的听众受到演说家的姿势、声音以及他那大胆的念头的感染，异口同声地叫嚷。

“对啊。”大炮俱乐部秘书梅斯顿叫得比谁都起劲，“距离是不存在的！”

由于动作过猛，他的身子朝前一冲，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从平台上栽下来。幸亏他重新找到了重心，才没有摔下去，要不，这一摔就无情地证明距离并不是一个虚字了。随后那位激动人心的演说家又继续讲下去。

“朋友们，”米歇尔•阿当说，“我想，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吧。假如我没有说服你们所有的人，那是因为我举的例子不够大胆，提出的证据没有力量，这只能归咎于我对理论的研究还不到家。无论如何，我对你们再说一遍，地球和它的卫星间的距离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思想严肃的人是不应该把它放在心上的。如果我说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建造一种‘炮弹列车’，载着我们到月球上去旅行，那也不是为时过早。坐这种火车既没有震动、摇摆，也用不着怕出轨，乘客还没有感到疲乏，列车就很快地到达了目的地，正像你们的猎人常说的‘像蜜蜂飞似的’不拐弯儿。不消二十年，地球上就会有一半的人访问过月球了！”

“万岁！米歇尔•阿当万岁！"所有的听众都叫起来了，连半信半疑的人也跟着大叫。

“巴比康万岁！”演说家谦逊地回答。

这句对实验发起人表示感激的话，受到了全场的鼓掌欢迎。

“现在，朋友们，”米歇尔•阿当又说，“假如你们有问题要问我的话，显而易见，你们会把我这样一个可怜虫难倒的，但是，尽管如此，我仍旧尽力回答你们。”直到这时为止，大炮俱乐部主席对讨论的情形非常满意。这儿所讨论的都是纯理论的问题，米歇尔•阿当富于想象力，讲得有声有色。现在必须阻止他转到实际问题上去，毫无疑问，他在这方面是难以应付的。巴比康连忙站起来发言，他问他的新朋友是不是相信月球或者行星上有人。

“高贵的主席，你提的可是一个大问题，”演说家笑着回答。”然而，假使我没有弄错的话，许多博学的人，像普卢塔赫，斯威登堡、贝纳丹•特•圣比埃尔等等，都肯定了这个问题。假如把我放在自然哲学家的立场上，我会和他们有同样的看法，认为宇宙之间不存在没有用处的东西；巴比康老兄，我可以从另一方面回答你的问题：我胆敢说：‘如果所有的天体都可以住人，那么现在、过去或者将来，它们上面都有人居住。”

“很好！”前几排的听众大声说，他们的意见对后面的听众有法律效力。

“没有人能够说出更合乎逻辑、更正确的回答了，”大炮俱乐部主席说。“那么，问题完全归纳在这句话上了：所有的天体是不是都可以住人？在我这方面，我相信可以住人。我呢，我肯定可以住人，”米歇尔•阿当说。

“但是，”会场上有一个人反驳道，“还有反对天体能住人的论据哩。显然，在大部分的天体上，生存的条件必须改变。因此，就拿各个行星来说，根据它高太阳的远近，有的可以冻死人，有的可以烧死人。”

“可惜我本人不认识这位可敬的反对者，”米歇尔•阿当回答，“因为我要试着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反对意见很有价值，不过我相信我们可以成功地驳倒它，驳倒所有的天体不能住人的学说。假如我是个物理学家，我会说，只要在离太阳近的大体上热量发生作用的部分少一些，而相反的，在高太阳远的大体上热量发生作用的部分多一些，只要有这样一个现象，就足以使热力保持平衡，像我们这样的有机物，也就能够适应这些天体的温度了。假如我是个自然学家，我会告诉他，根据许多著名科学家的意见，大自然在地球上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动物能在各种不同的条件下生活的例子。在鱼类能够呼吸的环境里，别的动物无法生存：两栖动物有两种很难理解的生活方式，海里有些动物生活在很深的水层里，受到了四五十个大气压力，也没有被压扁；许多种水生昆虫对温度没有感觉，它们能出现在沸腾的泉水里，也能出现在北极海的冰原里；最后，我们应该知道自然界存在着各式各样的生存手段。它们有时使人无法理解，但这是实在的情形，有的甚至达到了无所不能的程度。假如我是个化学家，我会跟他谈谈陨石，显然，这种物质是在地球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形成的，经过分析，陨石里含有炭的痕迹，这是无可争辩的。这种物质只能是从有机物来的，在赖兴巴赫做的实验证明这必定是一种‘动物化物质’。

最后，假如我是个神学家，我会告诉他，照圣保罗的说法，上天普度众生，似乎不但包括地球上的人类，而且包括天上各个世界里的生灵。但是，我既不是神学家，也不是化学家、自然学家、物理学家。我对支配宇宙的这些伟大的规律一无所知，因此我只能回答说：我不知道别的世界上是不是有人，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看个究竟！”

那个反对米歇尔•阿当的理论的人还敢提出另外的论点吗？这是很难断定的，因为群众疯狂的叫声使得所有的意见都无法发表了。直到离得最远的人也静下来以后，得意的演说家又补充了几点意见：

“你们自然会注意到，正直的美国公民们，这样一个大问题，我才谈了一些皮毛。我到这儿来，并不是来开讲座，讲授这样一个内容丰富的课题的。关于其他行星能住人的学说，另外还有一系列不同的论据。我现在暂且不谈了。我只想提醒大家注意下面这一点。对于那些坚持行星上没有人的人，应该这样答复他们：假如你们能够证实地球是宇宙上最好的世界，那么你们可能是对的，但是，谁也没有这样做过，虽然伏尔泰曾经谈到过这个问题。地球只有一个卫星，而木星、天王星、土星、海王星却有好几个卫星供它们驱使，这是不容忽视的好处。但是，使得我们居住在地球上特别不舒服的。是地轴和轨道有一个倾角。因此白昼和黑夜不一样长；讨厌的季节也是从这儿来的。在我们这个倒霉的回转椭圆体上，天气不是太热，就是大冷。冬天冻死人，夏天又热死人。这是一个伤风、感冒、肺炎盛行的行星，而比如说，在木星上，它的轴的倾角非常小，居民可以享受终年不变的温度；那儿有永远不变的春天地带、夏天地带、秋天地带和冬天地带；每个木星人都可以选择他所喜爱的气候，一辈子免掉季节的变换。毫无疑问，你们会同意木星比我们的行星优越，更不必说它的一年等于我们的十二年了！

“此外，我认为显而易见，在这种吉星高照之下，在这样美好的生活条件下，这个幸运世界的居民一定是比我们高一等的生物，他们的学者更有学问，艺术家更有本事，好人更好，坏人也不很坏。哎呀！要达到这种完美无缺的境地，我们的回转椭圆体缺少什么呢？只缺一点点东西！只消自转轴和轨道平面的倾角小一些就行了。”

“那么，我们就齐心合力发明一种机器，”一个激烈的声音嚷道，“把地轴撑起来好了！”

随着这个动议而来的是雷鸣般的掌声，说这句话的人原来是，其实也只能是梅斯顿。这个大胆的动议，可能是这位火性子的秘书在发明家的本能催促下大着胆子提出来的。但是，我们必须说明——因为事实是这样的——很多人只用他们的叫声支持它，毫无疑问，假使找到了阿基米德所说的支点，美国人一定会造一根能够扛起地球、并能撑起地轴的杠杆。不过，这些大胆的机械学家所缺少的正是这个支点。

不管怎么说，这个“非常切合实际”的主意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会议足足停顿了一刻钟，过了很久很久以后，美国还在谈论大炮俱乐部常任秘书那样有魄力地提出来的这项动议呢。

第二十章

这个插曲似乎应该结束这场辩论了。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闭幕词”了。但是，会场上刚刚平静下来，就听到一个洪亮、严肃的声音说出了下面几句话：

现在，演说家已经尽兴地发挥了他的幻想，不知他是否愿意言归正传，少谈理论，多谈谈他这次远征的实际部分？”

所有的眼光都转到这个发言人身上来了。这人瘦高个儿，浑身干巴巴的，面目刚毅有力，下巴底下蓄着一撮美国式的山羊胡子。他是利用会场上的几次混乱，慢慢地挤到第一排的。在那儿，他两臂交叉，一双发亮的大胆的眼睛虎视眈眈地望着这位大会英雄。他提出问题以后，就一声不响地呆在那儿，对集中在他身上的那千万道目光以及他的话所引起的低声责难，他好像都无动于衷。他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他就用同样清晰明了的声调又问了一遍，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是来讨论月球的，不是讨论地球。”

“你说得不错，先生，”米歇尔•阿当回答，“我们的讨论已经离了题了。咱们回到月球上来吧。”

“先生，”那个陌生人又说，“你说月球上有人。好。但是，假如确实有月球人的话，可以肯定，这些人是不靠呼吸生活的，因为，在月球表面没有一点空气的分子。我这样通知你，对你是有好处的。”

听到了这个断语，阿当竖起了红发，他懂得他和这个人的斗争，马上就要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展开了。现在轮到他虎视眈眈地注视对方了，他说：

“啊，月球上没有空气！请问，这是谁说的？”

“科学家说的。”

“真的？”

“真的。”

“先生，”米歇尔又说，“咱们不说笑话，我对有学问的科学家非常尊敬，但是，对于那些没有学问的科学家，我可打心眼里瞧不起。”

“你熟悉属于第二类的科学家吗？”

“特别熟悉。在法国，有一个人硬说，‘严格说来’，鸟是不能飞的，另外的一个用理论证明鱼天生不是活在水里的。”

“我说的科学家可不是这号人，先生，关于支持我的主张的科学家，我可以提出几个你无法否认的名字。”

“这么说，先生，你可把一个可怜的无知的人难倒了，不过他总是喜欢长长见识！”

“假如你没有研究过这些科学问题，那你为什么谈它们呢？”那个陌生人相当粗暴地追问。

“为什么！”阿当回答，“因为永远不知什么叫危险的人才是最勇敢的人！我什么也不知道，这是真的，但是，正因有这个弱点，我才有力量。”

“你的弱点达到疯狂的程度了！”陌生人怒气冲冲地叫道。

“说得好！”法国人也反攻了，“假使我的疯狂能把我带到月球上去，那就大好了！”

巴比康和他的伙伴们的眼睛，恨不得把这个胆敢拦阻他们计划的不识趣的家伙一口吞下去。谁也不认识他。巴比康不安地望着他的新朋友，摸不清这样信口开河地争论下去，要引起什么后果。整个会场非常不安地倾听着，因为舌战的结果使他们注意到这次远征可能有危险，甚至根本不可能实现。

“先生；”米歇尔•阿当的对手又说，“有很多不容争论的理由能够证明月球周围绝对没有空气。我甚至可以进一步说，即使有空气也早被地球吸完了。但是，我更希望用不可否认的事实来反驳你。”

“请吧，先生，”米歇尔•阿当礼貌周全地回答，“尽量说吧！”

“你知道，”陌生人说，“当光线穿过像空气这样的媒质的时候，就离开原来的直线，或者换句话说，发生析射作用。但是，当月球遮住星星，在星星挨近月盘边缘的时候，星光并不离开原来的直线，也没有一点发生折射作用的痕迹，因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明显的结论，即月球周围没有空气。”

大家都望着法国人，因为，一承认这个观测，后果就严重了。

“说实在的，”米歇尔•阿当回答，“假使不说这是你唯一的证据，至少可以说这是你主要的证据，一个科学家说不定很难回答；我呢，我只对你说这个证据是有缺点的，因为它已经确定了月球的直径角，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不过，咱们暂时不谈这个问题，请你告诉我，亲爱的先生，你承认不承认月球表面有火山？”

“有死火山，没有活的。”

“不过，请允许我，这也没有超出逻辑的范围，允许我相信这些火山在某一个时期曾经燃烧过！”

“这是千真万确的，但是，它们能够供给燃烧所需要的氧气，所以火山爆发的现象丝毫不能证明月球大气层的存在。”

“好，咱们不去谈它，”米歇尔•阿当回答，“咱们把这一类的论据撇在一边，来谈谈直接的观测吧。不过咱们有言在先，我先来举几个例子。”

“举吧。”

“我现在就开始。一七一五年，天文学家鲁维勒和哈雷观测五月三日的月食，注意到月球上有一种非常奇怪的闪光。这些不时出现的、一闪即逝的火花，他们认为是月球大气层里发生的暴风雨。”

“在一七一五年，”陌生人反驳道，“天文学家鲁维勒和哈雷把纯粹是地球上的现象，例如流星一类的现象，当成月球上的现象了。在他们发表这个事实以后，当时的科学家们就是这样回答的，我的回答也是这样。”

“这一点咱们也不谈了，”阿当听了对方的反驳，声色不动地回答。“赫歇耳不是在一七八七年，看到月球表面有许多发光点吗？”

“不错：但是没有解释这些发光点的原因，赫歇耳本人可没有作出结论，说月球上必须有大气层才能出现发光点呀。”

“你的回答妙极了，”米歇尔•阿当称赞他的敌手说，“我看你对月理学很有研究。”

“很有研究，先生，我再补充一句，最有才能的天文学家比尔和马德累尔两位先生，对黑夜的天体有极深的研究，他们都认为月球表面根本没有空气。”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他们好像被这个怪人提出的论据打动了。

“咱们不谈这个，”米歇尔•阿当非常镇静地回答，“我们现在谈一个重要的事实。一个有才能的法国天文学家罗赛达先生，观测一八六年七月十八日的日食，证明新月形的太阳的两个尖顶圆滚滚的，被切去了尖角。但是，这个现象只能是太阳光受到月球的大气层的折射作用产生的，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不过这个事实靠得住吗？”陌生人连忙问道。

“绝对靠得住！”

群众又转到他们爱戴的英雄这边来了，他的对手一言不发地待在那儿。阿当继续发言，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一次的胜利露出得意的神气，他只简简单单地说：“你也看得出来，亲爱的先生，我们不应该肯定月球表面绝对没有空气。那儿的空气可能是非常稀薄的，但是今天的科学界已经公认它的存在。”

“请原谅，山上没有空气。”陌生人不认输，又顶了一句。

“没有，但是在山谷里有，而且只有几百英尺厚。”“不管怎么说，你可得小心在意，因为那儿的空气稀薄得可怕。”

“啊！正直的先生，对一个人来说，总是够用的。再说我到了那里，竭力地节省空气，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呼吸！”

一阵可怕的笑声在这个神秘莫测的对谈者耳边响了起来。他像挑战似的，高傲地望着会场上的群众。

“那么，”米歇尔•阿当安闲地接着说，“既然我们同意月球上有一个大气层，那就不能不承认那儿也有一点水了。就我个人来说，我对这个结论非常高兴。除此以外，我可爱的反对者，请允许我再谈一个事实。我们所看到的只是月球的一面，假如在面对着我们的月盘上有一点空气的话，可能另外的一面的空气很多。”

“为什么？”

“因为，月球由于地球的引力关系，形状好像一只鸡蛋，而我们看到的只是小的一端。根据汉森的计算结果，它的重心在另外的半球上，因此可以得出结论说，我们的卫星从它刚开始形成时起，大部分的空气和水都被它的重心吸引到另外一面去了。”

“纯粹的幻想！”陌生人大声说。

“不！这纯粹是建立在力学定律上的理论，依我看，要想驳倒它们是很困难的。我请求大会表决，生存在地球上的生物，是不是可以在月球上生存？”

三十万听众同时鼓掌赞成。米歇尔•阿当的对手还想说什么，但是大家听不见他的话了。叫声和威胁像冰雹一样袭击着他。

“够了！够了！”有的人说。

“把这个不知趣的家伙赶出去！”另外的人不停地说。

“把他赶出去！赶出去！”激怒的群众叫道。

但是他呢，他攀住平台，屹立不动地待在那儿，等待暴风雨过去，假使米歇尔•阿当没有做一个手势使会场上安静下来，这场暴风雨就可怕了。但是他这个人大重义气了，不会在这样的危急关头把自己的对手抛弃的。

你还想说几句话吗？

“是的，我还想说一百句，一千句哩！”陌生人怒气冲天地回答，“最好是，不！只说一句！假如你坚持你的计划，除非你是个……”

“管前不顾后的人！我已经请求我的朋友巴比康造一颗锥形圆柱体的炮弹，使我不至于像松鼠一样在路上打滚，你怎么可以把我看做这样的人呢？”

“但是，可怜虫，开始时的坐力会把你压成肉酱的！”

“亲爱的，你现在才指到唯一的，也是真正的困难了。不过我对美国人的创造天才有足够的信任，不相信他们不能解决它！”

“但是，炮弹穿过大气层时：它的速度产生的高热呢？”

“啊！弹壁很厚，何况只一转眼的工夫我就穿过大气层。但是食物呢？水呢？”

“我已经计算过了，我可以带够一年用的东西，可是我的旅程却只有四天！”

“但是路上呼吸的空气呢？”

“我可以用化学方法制造。”

“假使你能到达月球，你怎样下降？”

“在那儿下降，比在地球上慢6倍，因为重量在月球表面要减少6倍。”

“那也能使你像玻璃杯一样，摔得粉碎呀！”

“谁能阻止我在必要的时候，使用事先装置好的火箭，减低下降的速度呢？”

“但是最后，假定所有的困难都解决了，所有的障碍都克服了，所有的幸运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假定你安全地到达了月球，可是你怎么回来呢？”

“我不回来了！”

听了这个使得他的纯朴达到无比豪壮程度的回答，会场上鸦雀无声。但是这一片沉默比兴奋的叫声更加动人、用生人利用这个机会提出最后的抗议。

“没错儿，你准会死在那儿，”他大声说，“可是这不过是一个疯子的死，甚至对科学也没有什么贡献！”

“请继续说下去，慷慨的陌生人，因为说实在的，你的诊断方法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啊！太过分了！"米歇尔•阿当的敌人叫起来了，“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继续这样不严肃的争论！这桩傻事，请你尽兴地干下去吧！我们不应该责备你！”

“啊！请不要客气！”

“不！将要对你的行为负责的是另外一个人！”

“请问，那是谁呢？”米歇尔•阿当用命令式的口气问。

“就是那位发起这个又可笑又不能实现的实验的傻子！”

这是直接的攻击。自从陌生人开始干涉时起，巴比康一直在竭力克制自己，可以说正像某些锅炉一样“燃烧着自己的蒸气”，但是，一看到自己受到这样的侮辱，他赶紧站起来，向那个挑战似的望着他的仇人走去，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

原来一百条强壮的胳膊一下子把平台举了起来，大炮俱乐部主席和米歇尔•阿当一起享受凯旋游行式的光荣。

这个平台非常重，但是抬着它的人不停地换班，每一个人都你争我夺地，准备用自己的肩膀支持这个凯旋盾。这当儿，陌生人倒没有利用当时的混乱离开那个地方。

不过话得说回来，处身在拥挤不动的人群中间，他能办得到吗？当然不能。不管怎么说，他仍旧待在第一排的人中间，两只眼睛恨不得把巴比康主席吞了下去。

这一位也一直在望着他，两人的目光像两把寒光凛凛的宝剑一样交叉在一起。

在胜利游行的时候，一望无际的人群的叫声一直保持。

着最大的强度。米歇尔、阿当带着明显的得意神气让他们这样做，他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芒。平台一会儿左右摇摆，一会儿前后颠簸，仿佛是一只遭到海浪打击的船。但是这两位大会的英雄脚下的工夫不亚于海员，他们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他们的船没有受到一点损失就驶入了但帕港。

米歇尔•阿当幸运地躲开了他那些热情的崇拜者的最后的拥抱；逃入富兰克林旅馆，敏捷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忙不迭地跳上了床，这当儿，十万群众还守在他窗户底下呢。

这时候，在这位神秘的人物和大炮俱乐部主席中间，正在进行一场短促的、认真的、有决定性的交涉。

原来巴比康从游行里抽出身来以后，马上笔直地朝他的仇人走去。

“请你跟我来！”他简单地说。

这一位跟着他在码头上走着，过了一会儿就来到一个正对着琼恩斜坡的埠头门口。现在只剩下他俩人了。

这两个互不相识的仇人面对面地望着。

“你是推广巴比康问。

“尼切尔船长。”

“我早就猜到，直到现在为止，命运一直没有把你抛到我的路上来……”

“我自己来了！”

“你刚才侮辱了我！”

公开侮辱。”

“你应该向我道歉。”

“马上照办。”

“不。我希望这一切在我们之间私下里进行。离坦帕三英里路有一个小树林，做斯克斯诺树林，你知道吗？”

“知道。”

“你乐意在早上五点钟从树林的一边走进去吗？……”

“乐意，只要你同时从另外的一边进去。”

“你不会忘记你的步枪吧？”

“正像你不会忘记你的一样。”尼切尔回答。

冷冷地交换过这几句话以后，大炮俱乐部主席和尼切尔船长就分手了。巴比康主席回至自己的住所，但是，他没有去休息，却相反地去寻找避免炮弹坐力的方法，解答米歇尔•阿当在大会讨论中提出的难题去了。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十一章

在主席和船长谈判决斗条件的时候，米歇尔正躺在床上休息，消除胜利游行的疲劳。很明显，在这儿“休息”这个字眼用得不恰当，因为美国床的硬度可以和大理石或者花岗石桌面媲美。

米歇尔•阿当躺在被单中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他梦想着在炮弹里放一张比较舒服的卧榻，这时候，一阵闹嚷嚷的声音突然把他从梦想中唤醒。敲门声震撼着房门，仿佛有人在用一件铁器敲门。在这片为时过早的骚乱还夹杂着可怕的叫声。

“开门！”有人在大喊大叫，“喂！看老天爷的面子上，开门吧！”

阿当本来可以不去理睬这样喧闹的请求。但他还是爬下床来，开了门，这时候，房门眼看就要在这个固执的拜访者的撞击下倒下来了。大炮俱乐部的秘书闯进了房间。哪怕扔进来的是一颗炸弹，也不会比他更喧闹、更没有礼貌了。

“昨天晚上，”梅斯顿一进门就嚷嚷，“我们的主席在大会上受到了公开的侮辱！他曾经向他的敌人挑战，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尼切尔船长！他们今天早上要在斯克斯诺树林里决斗啦！这都是巴比康亲口告诉我的！假如他被人打死了，我们的计划也就变成泡影了！所以我们应该阻止这场决斗！但是，世界上能够影响巴比康，能够劝阻他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米歇尔•阿当！

梅斯顿如此这般他讲着，米歇尔•阿当没有•打断他的话，他急忙穿上他那条肥大的裤子，还不到两分钟的工人，这一对朋友就撒开两条腿，向但帕郊外奔去。

路上，梅斯顿把前后的情形讲了一遍。他把巴比康和尼切尔不睦的真正原因告诉了阿当，他告诉他，他们的仇恨怎样年深日久，怎样由于双方的朋友们暗中帮忙，主席和船长才一直没有遇到一起：他又补充说，其实这不过是钢板和炮弹的竞争罢了。最后又提到大会上的这一幕，地说尼切尔为了发泄自己的宿仇旧恨，早就在寻找这样的机会了。

没有比美国这种古怪的决斗更可怕的了。决斗时，两个仇人在灌木林里互相搜索，躲在树丛后面像两只野兽一样互相射击，这时候双方都非常羡慕草原上的印第安人，羡慕他们那天生的本领、他们的机智、巧计、他们对蛛丝马迹的敏感和追踪敌人的灵敏的嗅觉。只要犯一个错误，踌躇一下，或是走错一步路，就会造成死亡。在这样的战斗中，美国人往往带着他们的狗，一连几个钟头地追击敌人。

“你们是什么样的魔鬼呀！”在他的同伴有声有色地对他描绘了这种决斗的场面以后，米歇尔•阿当嚷道。

“我们一直是这样，”梅斯顿谦虚地回答，“不过，咱们赶快走吧。”

这时候，米歇尔•阿当他们虽然在露水还很浓的平原上奔跑，穿过稻田和小溪，抄近道前进，但是仍旧没能在五个半小时以内赶到斯克斯诺树林。巴比康大概已经进去半个钟头了。

树林边有一个年老的樵夫正在劈他伐倒的树。梅斯顿奔过去大声问：

“你看见一个背着步枪的人走进树林了吗？……喏，就是巴比康，我们的主席……我最好的朋友……”

大炮俱乐部的这位高贵的秘书天真地认为全世界都认识他的主席。但是樵夫却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

“一个猎人，”于是阿当说。

“一个猎人？不错，我看见了。”樵夫回答。

“进去很久了吗？”

“差不多一个钟头了。”

“太晚了！”梅斯顿叫起来了。“你听见枪声了吗？”米歇尔•阿当问。

“没有。”

“一声也没有听到？”

“一声也没有听到。看样子，那个猎人的运气不大好！”

“怎么办？”梅斯顿问。

“冒着吃一颗我们不应该吃的枪弹的危险到树林里去。

“啊！”梅斯顿大声说，他的声调不会使人误会他的意思，“我情愿在我的脑袋里装十颗枪弹，也不愿意让巴比康的脑袋装一颗。”

“那么前进吧！”阿当握着他的同伴的手说。

几秒钟以后，这两个朋友就消失在灌木丛里了。这是一个密不通风的丛林，高大的柏树、“西科莫尔”树、百合树。

橄榄树、罗望子树、橡树和木兰，枝条纠结丛生，使你只能看见几步远的地方。米歇尔•阿当和梅斯顿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悄悄地趟着深草，在结实的绿藤中间开辟一条个路，他们以探询的目光注视矮树丛或者浓密树荫下的枝条，怀着每一步都可能听到可怕的枪声的心情前进。至于巴比康可能在树林里留下的痕迹，他们根本认不出来了。他们在这种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径上摸索前进，在这儿，只有印第安人能一步一步地追踪敌人。

两个同伴毫无结果地搜索了一个钟头以后，就停下来，心里十分不安。

“我看已经没有希望了，”梅斯顿沮丧地说。“巴比康这个人即使对他的敌人也不会耍花招；设圈套，用心计的！他太爽直，太大胆了。他勇往直前，笔直地向危险走去。没错儿，准是因为樵夫离得太远，枪声吹不到他那儿！”

“可是我们呢？”米歇尔•阿当反问道，“我们进了树体以后总该听到吧！……”

“说不定我们来晚了！”梅斯顿用绝望的声调大叫道。

米歇尔•阿当找不到什么可以回答的；梅斯顿和他又继续往前走。他们每隔一会儿就大声呼喊一阵子，一会儿叫巴比康，一会儿叫尼切尔；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他们。

被他们的叫声惊醒的鸟儿快活地飞了起来，钻进枝条间不见了，几只受惊的鹿慌慌张张地逃进树丛里。

又搜索了一个钟头，大部分的树林都被他们搜遍了。

这两个战士的痕迹一点也没有发现。樵夫的话实在值得怀疑，阿当正在打算放弃这种徒劳的侦察，梅斯顿突然停了下来。

“嘘！”他说，“那儿有人！”

“有人？”米歇尔•阿当问。

“是的！有一个人！他好像一动也不动。他手里没有步枪。他在于什么呢？”

“你认识他吗？"米歇尔•阿当问，在这种情况下，他那双近视眼就没有用了。

“认识。他正在转身，”梅斯顿回答。

“是谁？”

“尼切尔船长！”

“尼切尔！”米歇尔•阿当觉得心口突然一紧，脱口嚷了出来。。

尼切尔放下了武器：那么说，他再也用不着害怕他的敌人了？

到他那儿去！”米歇尔•阿当说，“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的同伴和他还没有走上五十步，就停下来更仔细地瞧着船长。他们本来以为他们找到的是一个嗜血鬼，一个渴望报仇的人。谁知一看见他，他们就惊呆了。

在两株高大的百合树中间张着一只网，网中央有一只小鸟，翅膀被缠在网上，一面挣扎，一面发出可怜的叫声。

张这张可怕的鸟网的不是捕鸟的人，而是当地特有的一种毒蜘蛛，个儿有鸽蛋大小，长着很长的脚。这只可恶的动物正要向它的猎物扑过去的时候，突然折回来，爬到百合树高高的树枝上避难去了，因为现在轮着它受到另外一个可怕的敌人的威胁了。

原来尼切尔船长忘记T当前的危险，把步枪放在地上，正在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解救这只落在可怕的蜘蛛网里的牺牲品。事完之后，他放开小鸟，小鸟拍着翅膀，一转眼就飞得没有影儿。

尼切尔慈祥地望着小鸟在树枝间飞逃，突然听到一个感动的声音说：

“你呀，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他转过身来。米歇尔•阿当立在他面前，激动地又说了一遍：

“你真是个值得敬爱的人！”

“米歇尔•阿当！”船长大声说。“先生，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来和你拉拉手，尼切尔，来阻止你杀死巴比康或者巴比康杀死你。”

“巴比康！”船长叫道，“我找了两个钟头也没有找到他！”

“他躲到哪儿去了？……”

“尼切尔，”米歇尔•阿当说，“这样说就失礼！我们应该尊敬我们的敌人。请放心好了，假使巴比康还活着，我们会找到他的，假使他没有和你一样一时高兴，去救遭难的小鸟，我们会像找到你一样找到他的，他一定也在找你哩。

但是，我们找到他以后，我米歇尔•阿当老实对你说吧，你们再也不用决斗了。”

“我和巴比康主席，”尼切尔庄严地回答，“有不共戴天的……”

“算了！算了！”米歇尔•阿当接着说，“像你们这样正直的人竟然互相憎恨，不，应该互相尊敬。你们别决斗了。”“先生，非决斗不可！”

“不。”

“船长，”这时梅斯顿诚恳地说，“我是主席的朋友，他的‘另外一个我’。假使你一定要杀死一个人，那你就对着我开枪吧，这完全是一样。”

“先生，”尼切尔用一只痉挛的手握紧他的步枪说，“这是开什么玩笑！”

“梅斯顿老兄从来不开玩笑，”米歇尔•阿当回答，“我了解他是想替他所热爱的这个人死！但是，不管是他还是巴比康；都不会在尼切尔船长的枪弹下倒下去的，因为我有一个非常诱人的提议，他们一定会忙不迭地接受它的。”

“什么提议？”尼切尔问，显然有点不相信。

“请不要心急，”阿当回答，“我只能在巴比康在场的时候说出来。”

“那就找他去吧，”船长大声说。

三人立时就上路了；船长卸下了子弹，把步枪挂在肩上，一句话也没说就急匆匆地跟着走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他们的搜索仍然毫无结果。梅斯顿感到自己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地抓住了。他严厉地望着尼切尔暗想，是不是船长已经报了仇，可怜的巴比康中了一弹，躺在树丛深处的血泊里，已经断气了呢？米歇尔•阿当好像也在这样想，两个人已经在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尼切尔船长了，这时候，梅斯顿突然停住脚步。

原来有个人倚在一棵高大的粹树上，出现在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只能看见他那一动也不动的上半截身子，下半截隐在深草里看不见了。

“正是他！”梅斯顿说。

巴比康没有动弹。阿当盯住船长的眼睛瞧了一会儿，但是这一位没有动摇。阿当向前走了几步喊道：“巴比康。巴比康！”

没有回答。阿当向他的朋友奔了过去，但是，当他正要拉他朋友的胳膊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惊奇地叫了一声。

巴比康拿着铅笔正在一个小簿子上写公式，画几何图形，而他那支没有装子弹的步枪却躺在地上。

这位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的科学家也忘了决斗和报仇；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但是，当米歇尔•阿当的手放在他手上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用惊奇的眼光打量着他。

“啊！”最后他大声说，“原来是你：我找到了，我的朋友，我找到了！”

“什么？”

“我的方法。”

“什么方法？”

“消灭发射时的炮弹坐力的方法！”

“真的？”米歇尔从眼角里望着船长说。

“真的！用水！拿普通的水当成弹簧……啊！梅斯顿！”巴比康大声说，“你也在这儿！”

“正是，他也在这儿，”米歇尔•阿当回答，“同时，请允许我把高贵的尼切尔船长介绍给你！”

“尼切尔！”巴比康叫道，他霍地站了起来。“对不起，船长，”他说，“我刚才忘了……我现在准备好了……”

米歇尔•阿当不让两个敌人有谈话的时间，马上插进来，说：

“哎呀！幸亏你们这两位正直的人没有早一点碰头，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就要不是为这一位、就是为另外一位痛哭流涕了。但是，幸亏老天从中作梗，现在用不着再担惊受怕了。一个人埋头研究机械学问题，或者跟蜘蛛开玩笑的时候，能够忘记自己的仇恨，这就说明这个仇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没有危险的。”

接着，米歇尔•阿当把船长的故事讲给主席听了。

“请问，”他在结束的时候问道，“老天把你们这样善良的人生下来，是为的叫他们用步枪打碎对方的脑袋吗？”

当时的情况既有点可笑，又那样出人意料，以致巴比康和尼切尔都不知道应该互相采取什么态度。米歇尔；阿当也感觉到了，他决定怂恿他们进行和解。

“正直的朋友们，”他嘴角上挂着最动人的微笑，说，“你们之间只是有一点误会，没有别的，为了证明你们中间什么也没有了——既然你们准备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我请你们坦然地接受我的建议。”

“说吧。”尼切尔说。

“巴比康老兄相信他的炮弹会一直飞到月球上。”

“是的，没错儿。”主席回答。

“而尼切尔老兄却相信它会落到地球上。”

“我可以打包票。”船长大声说。

“很好！”米歇尔•阿当接着说。“我不打算使你们意见一致：但是我只简单地对你们说：请你们和我一起动身，看看咱们是不是会停在半路上。”

“嘿。”梅斯顿惊疑地哼了一声。

两个敌人听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建议，抬起眼睛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各人都在仔细地观察对方的表情。巴比康等待着船长的回答，尼切尔却希望主席先开口。

“怎么样？”米歇尔用最动人的声音说。“既然用不着害怕炮弹的坐力了！”

“接受！”巴比康大声说。

但是，不管地说得多么快，尼切尔却是和他同时把这句话说完的。

“好啊！真好！”米歇尔欢呼，同时向他们两位各伸出了一只手。“现在一切都解决了，我的朋友，请允许我以法国方式对待你们。咱们去吃早饭吧！”

第二十二章

尼切尔船长和巴比康主席决斗的消息和它那奇怪的结局，当天就传遍了全国，那位风度翩翩的欧洲人在决斗中串演的角色，他那促使两个仇敌言归于好的出人意料的建议以及法国和美国将要同心协力征服月球的消息，又把米歇尔•阿当的声望提高了一步。

大家都知道，美国人崇拜一个人能够达到怎样疯狂的程度。在庄严的官吏们能够拉着舞女的车子游行的国家里，那个大胆的法国人能够引起多么疯狂的热情，请读者自己去判断吧。假如说他们没有把他的马卸下来，那可能是因为他没有马车，不过表示狂热的其他姿态，他们都毫不吝惜地向他显示了。没有一个公民不全心全意地向着他，正像美国的箴言说的“众心归一”。

从那一天起，米歇尔•阿当再也没有片刻的休息。从合众国各个角落里派来的代表团无止无休地纠缠着他。不管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他必须接见他们。和他握过手的人，进行过友好欢乐的谈话的人，简直不计其数；不久他就累得筋疲力尽了：数不清的演说使他的嗓子喊哑了，两、片嘴唇中间发出来的只是一些听不懂的声音，由于不得不和合众国各县的代表们干杯，他差点得了严重的肠胃病。假如换了另外的人，准会从第一天起就沉醉在这样的成功里了。

但他却保持着迷人的、精神焕发的半醉状态。

在各式各样围攻他的代表团中间，“受月球影响的人”代表团也没有忘记它对这位未来的月球征服者应尽的义务。这样的可怜虫在美国相当多，一天，有几个“受月球影响的人”来找他，请求他把他们带回故乡去。其中有几个人说他们会说“月球人的话”，愿意教米歇尔•阿当说这种语言。他高兴地听着他们那天真无邪的疯话，并且答应给他们月球上的朋友们捎信。“精神病真是一种奇怪的病，”他把他们打发走以后对巴比康说，“倒是聪明的人容易得这种病。我们的一位最有名的科学家阿拉果生前对我说，许多在思想方面极其慎重、保守的人，一受到月球的影响，就会精神兴奋，做出许多难以置信的怪事。你不相信月球对于疾病的影响吗？”

“不相信。”大炮俱乐部的主席回答。

“我也不相信，不过历史上记载的许多事实至少可以说是令人惊奇的。比如，一六九三年瘟疫流行期间，在一月二十一日月食那天，死的人特别多。名人培根在月食的时候总要晕过去，一直到天体完全显露出来才恢复知觉。国王查理六世在一三九九年犯了六次疯病，不是在新月，就是在满月。有的医生把羊角风归入随着月相变化的疾病里。

神经病似乎也时常受到月球的影响。米德说，有一个孩子每到月望就开始惊厥。高尔曾经发现，身体衰弱的人每月两次精神特别兴奋，总是在新月和望月。总而言之，还有上千个昏厥症、恶性热症、梦游病的例子，似乎都证明黑夜的天体对于地球上的疾病有神秘的影响。”

“但是怎样影响？为什么？”巴比康问。

“为什么？”阿当回答。“说实在的，我可以用阿拉果隔了十九个世纪借用普芦塔赫的那句话回答你：‘也许根本没有这回事！’”

米歇尔•阿当红极一时，凡是名人的烦恼，他一件也避免不了。搞招待会的经理想拿他来展览。巴尔宁答应给他一百万，带着他到美国各地旅行，把他当成一头奇怪的动物展览出来。米歇尔•阿当以为他是向导，打发他去展览他自己。

他虽然拒绝满足公众的好奇心，但是，至少可以说他的相片已经传遍了全世界，在照相簿上占据了一个光荣的位置：人们替他拍了各种尺寸的照片，其中有和他本人一样大的，也有像邮票一样小的。每个人都可以占有他的各种姿势的英雄模样，有头像，胸像，全身像，正面像，侧面像，斜面像，背影像，他的相片印了一百五十多万张。这倒是一个好机会，他可以像出售圣髓一样，出售自己身上的东西，不过他没有利用。假使他的头发只卖一块钱一根，他发了财以后还会留下足够的头发呢。

说实在的，他并不讨厌他的名气。恰恰相反。他顺从公众的愿望，和全世界通信了。大家重复着他的俏皮话，那些俏皮话，特别是他没有说过的，也传出去了。他们把这些账都算在他头上，因为他们认为他在这方面是挺有才干的。

不光是男子崇拜他，女人也是一样。只要他一时异想天开，打算“成家立业”，他能缔结多少“漂亮的婚姻”啊！特别是风干了四十年的老处女，日日夜夜地对着他的照片梦想。

肯定地说，即使提出跟他上天的条件，他也能够找到成百的女朋友。女人在她们毫无畏惧的时候，是十分勇敢的。

不过他无意到月球上去传宗接代，不想把一个法国人和美国人杂交的种族移植到那儿去。所以他拒绝了。

“到上面去和夏娃的一个女儿演亚当的角色。”他说。

“谢谢！我只会遇到蛇！……”

最后，他刚刚从他那过于频繁的胜利狂欢里抽出身来，就带着他的朋友们去参观哥伦比亚炮去了。他应该这样做。此外，自从他同巴比康、梅斯顿和所有那些科学家在一起生活以来，他对弹道学已经精通了。他最大的乐趣就是不停地对这些正直的大炮发明家说：他们不过是一些可爱的杀人专家。在这一方面，他的笑话是层出不穷的。参观哥伦比亚炮那天，他对这尊不久就要把他发射到黑夜的天体上去的大炮赞不绝口，并且到这尊硕大无比的臼炮炮底去了一次。

“至少这尊大炮对谁也没有害处吧，”他说，“这对大炮来说，已经相当惊人了。但是，你们那些专干烧、杀、破坏勾当的大炮，请不要对我谈起，特别是你们永远不能对我说它们也有‘一个灵魂’，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

这儿应该谈一谈梅斯顿的请求。大炮俱乐部的秘书听到巴比康和尼切尔接受了米歇尔•阿当的建议，决意参加进去，四人一起动身。有一天，他把他的请求提出来。巴比康很抱歉地拒绝了他，他让他了解，炮弹载不了这么多的乘客。大炮俱乐部秘书梅斯顿灰心失望地去找米歇尔•阿当，米歇尔•阿当劝他放弃这个念头，并且提出了几条击中要害的理由。

“你看，梅斯顿老兄，”他对地说，“不应该把我的话当成恶意；可是说真的，咱们私底下说说，你缺腿少胳膊的，不能到月球上去！”

“缺腿少胳膊！”勇敢的残疾人叫起来了。

“是的！正直的朋友！请你想想看，假如我们遇到了月球上的居民，你愿意给他们一个凄惨的印象，让他们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什么叫战争，让他们看看我何在怎样把我们最好的光阴用在你吃我，我吞你，你打断我的胳膊，我砸断你的腿的事情上，而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一个可以养活一千亿人而实际上只有十二亿人的星球上吗？算了，高贵的朋友，你会惹得他们下逐客令的！”

“但是，要是你们到了那儿，摔成肉酱，”梅斯顿反驳道，“还不是和我一样残废吗？”

“那当然，”米歇尔阿当回答，“但是，我们不会摔成肉酱的！”

的确，十月十八日进行的一个试射实验就获得了非常美满的结果，使人产生最合乎情理的希望。巴比康渴望了解炮弹发射时坐力的影响，于是派人从彭萨科拉的兵工厂运来一尊三十二英寸的臼炮。人们把臼炮放在希尔斯巴勒停泊场的海岸上，这样炮弹可以落在海里，减轻下降的力量。

这儿要实验的是出发的震动，而不是到达目的地的撞击。为了这个奇怪的实验，他们小心翼翼地准备了一颗空心炮弹。

内壁上安装着优质钢做的弹簧网，上面绷着很厚的垫子。这是一个用棉花精心布置的真正的鸟巢。

“不能在这儿找到一个位置，实在可惜！”大炮俱乐部秘书梅斯顿十分惆怅地说，因为他的个子太大，不允许他进，于这次冒险。

这颗可爱的炮弹有一个螺丝盖子，他们先放进一只大猫，随后又放进一只属于大炮俱乐部常任秘书的松鼠，梅斯顿特别喜爱它。但是大家愿意了解这只不怕头晕的小动物对"实验旅行”有什么反应。

臼炮里装了一百六十磅火药，炮弹放入了炮膛。开炮了。

炮弹突然迅速地上升，庄严地画了一条抛物线，达到了差不多一千英尺的高度，接着就沿着一条优美的曲线，投到波浪里去了。

一只小船没有浪费一点时间，立时朝它降落的地方划去：熟练的潜水夫投入海水里，用绳子系住炮弹鼻儿，炮弹很快地被吊到船上，从这两只动物被关在炮弹里直到旋开它们的监狱门时为止，还没有超过五分钟呢。

阿当、巴比康、梅斯顿、尼切尔都在船上，他们参加实验的那种关切的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刚打开炮弹、猫就窜了出来，虽然受了一点撞伤，可是仍旧生龙活虎似的，一点看不出刚从空中旅行回来的模样。但是没有看见松鼠。他们找来找去，没有一点影儿。必须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呀。

原来是猫把它的旅伴吃了。

梅斯顿失掉了他那只可怜的松鼠，非常悲伤，决意把它写进科学殉难史里。

无论如何，经过这次实验，所有的踌躇、疑惧都消失了，何况巴比康的设计当然能够把炮弹造得更加完美，差不多可以完全消除坐力的影响。剩下来的就只有动身的问题两天以后：米歇尔•阿当收到了合众国总统的一封信，看样子他对这个光荣特别感动。

政府援引米歇尔•阿当的同胞拉法埃特侯爵的例子，授给他美利坚合众国公民的称号

第二十三章

有名的哥伦比亚炮造好以后，公众的好奇心就投到炮弹一一这个注定要把三个大胆的冒险家送入大空的划时代的运输工具——上来了。谁也没有忘记，米歇尔阿当曾经在他九月三十日的那封电报里要求修改执行委员们议决的图样。

巴比康主席当时认为炮弹的形状没有多大关系，这倒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它只要几秒钟就穿过了大气层，以后的路程将在绝对真空里完成。于是执行委员会采用圆形炮弹，让它可以随心所欲地旋转，但是，自从打算把它变成运输工具时起，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像松鼠那样旅行，米歇尔•阿当倒也不在乎，不过他希望能够头朝上脚朝下地上升，像坐在气球的吊篮里一样庄严，当然比气球快，而不希望不停地翻跟斗，这样不大雅观。

新的图样被送到奥尔巴尼的布里杜威尔公司，并且催它赶快制造。十一月二日，炮弹按照新修改的图样造好队后，立时由东方铁路运了出去。十日，它毫无意外地到达了目的地。米歇尔•阿当、巴比康和尼切尔怀着无比焦急的心情等待着这辆“炮弹车厢”，他们将要乘这辆飞车去发现新世界。

应该说，这是一件漂亮的金属制品，一件给美国人的工业技术带来莫大光荣的冶金产品。一下子提炼出来这么多的铝，这还是第一次，可以公正地说它把客观世界的发展过程归结为某种独立的观念或精神的发，这是一个奇迹。这颗珍贵的炮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那戴着一顶圆锥形帽子的威风凛凛的模样，使人不由地想起了中世纪的建筑师放在城堡角上的那种胡椒瓶似的坚固的塔楼。它只缺少几个枪眼和一个风信标罢了。

“我倒希望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铁甲、背着火绳钩枪的兵士来呢，”米歇尔•阿当叫道。“我们住在里面，真像封建时代的诸侯一样，如果再安两尊大炮，我们可以抵抗月球人所有的军队——假如月球上有军队的话！”

“那么说，你对这辆车子很满意吧？”巴比康问他的朋友。

“是的！还用问！”米歇尔•阿当用艺术家的眼光瞧着它回答。“可惜它的轮廓不够苗条，尖顶不够风雅，应该在上面装一个用水纹形的金属丝做的羽饰，再安一个，比方说学家，赫拉克利特弟子。他歪曲赫拉克利特的思想，断言，安一个吐火兽，一个怪兽宽嘴，一个扇着翅膀，张开血盆大口吐火的火蛇……”

“那有什么用？”巴比康说，他那讲究实际的精神对艺术的美是不大敏感的。

“有什么用，巴比康老兄！哎呀！既然你对我提出这个问题，我怕你永远也不会了解了！”

“你说说看，正直的朋友。”

“好吧！依我看，不管做什么东西，都要加一点艺术进去，这样更好。你知道有一出叫《婴儿手车》的印第安戏吗？”

“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巴比康回答。

“这我倒不觉得奇怪，”米歇尔•阿当接着说。“请记住，这出戏里有一个小偷，他在挖墙洞的时候，先要琢磨应该把洞挖成竖琴形、花朵形、鸟形，还是古坛形。那么，请你告诉我，巴比康老兄，假使你当时是陪审团里的一个成员的话，你会判这个小偷的罪吗？”

“用不着迟疑，”大炮俱乐部主席回答，“判他毁墙盗窃罪。”

“我呀，巴比康老兄，我要赦他无罪！所以说，你永远不会了解我！”

“我也不打算这样做，我的豪爽的艺术家。”

“既然我们的‘炮弹车厢’的外表没有一点缺点了，”米歇尔•阿当接着说，“至少总要允许我称心如意地把内部布置得富丽堂皇，合乎地球的大使身份！”

“在这一方面，正直的米歇尔，”巴比康回答，“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我们让你自由行动。”

但是，大炮俱乐部主席在想到美观以前，先想到实用，他发明的那套减轻炮弹坐力的设计已经非常巧妙地安装好巴比康不无理由地认为，不管什么弹簧都不足以减轻力量，当他在斯克斯诺树林里作那次有名的散步时。

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巧妙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非常困难的问题。

他的方法是这样的：

炮弹里应该装三英尺深的水，水上浮着一个绝对不漏水的圆木板，木板紧紧地贴着炮弹的内壁，能够轻轻地上下移动。旅客的座位就在这个名副其实的木筏上。水被一层层横放的板壁隔开，起程时一撞，就把这些板壁一个一个地撞破，于是每一层水，从最下面的到最上面的，挨次地通过一根根水管，从炮弹顶端排出去，这样就起了弹簧作用，而圆木板本身也装着许多很结实的弹簧，只有在各层壁板相继被压碎以后才能碰到弹簧底部。毫无疑问，旅客们在所有的液体完全排出去以后，仍旧会感觉到猛烈的坐力，但撞击的力量几乎已经被那些非常结实的弹簧全部消除了。

不错，在五十四平方英尺的面积上，三英尺深的水的重量差不多是一万一千五百磅：但是据巴比康估计，哥伦比亚炮里的气体的膨胀足够战胜这部分增加的重量，何况一撞之下，所有的水不消一秒钟就完全被排出去，炮弹马上就恢复了它正常的重量。

这就是大炮俱乐部主席当时想象出来的东西，这就是他打算用以解决坐力这个重大问题的方法。再说布里社威尔公司的那些工程师对这项设备也有极深刻的理解，所以他们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设备一旦产生了效力，水被排出去了，旅客们可以很容易地清除压碎的板壁，拆除动身时支撑着他们的圆木板。

炮弹的上半截内壁安装着最好的钢弹簧，像发条一样柔软，弹簧上绷了一层厚厚的皮垫子，排水管装在垫子下面；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所以说，为了减轻发射时的撞击，已经采用了一切可能想到的预防措施，用米歇尔•阿当的话说，除非你的“身体构造有毛病”，才会被撞伤。

这个炮弹的外部是直径九英尺，高十二英尺。为了不超过规定的重量，他们把弹壁做得稍微薄一些，同时却把炮弹底做得特别厚，因为它要承受低氮硝化纤维素燃烧时产生的气体的全部压力，其实，炸弹和锥形圆柱体的榴弹也是这样，底部比较厚。

这个金属塔的出人口是在圆锥形部分上开的一个小洞，跟蒸气锅炉上的那些洞口一样大小。洞门是铝板做的，关上洞门，再拧紧结实的翼形螺钉，小洞就严丝合缝地给堵起来了。这样，旅客们一到达黑夜的天体，就可以自由地走出他们的活动监狱。

但是，单单到那儿去是不够的，路上也应该看看呀。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原来在皮垫子下面有四个舷窗，舷窗上装着非常厚的凸透镜，两个在炮弹周围，第三个在弹底，第四个在尖顶，所以旅客们一路上可以同时观察已经离开了的地球、越来越近的月亮和挂满了繁星的天空。不过舷窗外面嵌着结实的金属护窗板，免得受到出发时的撞击，只消拧下里面的螺丝帽就很容易地把金属板扔抑了。这样炮弹里的空气就不会漏出去，而旅客们也可以进行观察了。

这套令人赞赏的机器工作起来很方便，工程师在安装“炮弹车厢”的设备上所表现的智慧也是同样惊人的。

几只牢固地装在炮弹里的容器，是准备盛放三个旅客所需要的木和粮食的，甚至有一个备有好几个气压的特制的煤气箱供给他们火和亮光。只要打开开关，这辆车子就可以得到足够六天照明和取暖用的压缩煤气。我们看得出来，凡是维持生活，甚至维持舒服的生活所不可缺少的东西，一样也不短少。除此之外，多亏了米歇尔•阿当的艺术本能，美观以艺术品的形式来和实用拉手了，要不是地方大小，他可以把炮弹变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工作室。不过话得说回来，假如认为他们在这个金属塔里连转身的空隙也没有，那就错了。它的底面积差不多有五十四平方英尺，高是十二英尺，所以里面的居民还有一定的行动自由。即使是在美国最舒服的火车里也不会这样宽敞：

粮食和照明的问题解决以后，剩下来的就是空气问题了。很显然，炮弹里的空气是不够这几个旅客呼吸四天的。

的确，一个人只消一个钟头的工夫就把一百升的空气里的氧气消耗光了。巴比康、他的旅伴们和他打算携带的两条狗，二十四小时要消耗二千四百升氧气，换句话说，差不多七磅氧气。所以炮弹里必须时常换空气。怎样换呢？很简单，用雷赛和雷尼奥两位先生发明的方法，这一点米歇尔•阿当在大会辩论中已经提到了。

我们知道，空气主要包含百分之二十一的氧气和百分之六十九的氮气。在呼吸的时候发生什么变化呢？一个很普通的现象。人体把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气吸进去，把氮气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呼出的空气失掉了百分之五的氧气，却增加了差不多同样体积的碳酸气，这是血素氧化以后的产物。因此一个密不通风的地方过了一定的时间，所有的氧气都被对人有害的碳酸气代替了。

所以我们可以把问题归纳一下：氮气仍旧不动，只要制造失掉的氧气和清除呼出的碳酸气就行了。没有比利用氯酸钾和苛性钾更容易的了。

氯酸钾是一种白色结晶状态的盐，加热到四百度以上，就全部放出它所含的氧，变成氯化钾。十七磅氯酸钾能够放出七磅氧，也就是说，能够放出足供旅客们呼吸二十四小时的氧气。氧气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

至于苛性钾，那是一种对空气中的碳酸吸收力极强的物质，只消把它揭动一下，就把碳酸吸收进去、变成碳酸钾了。碳酸气就是这样清除的。

这两个方法结合在一起，毫无疑问，能够使腐败的空气变成对人有益的空气，因为雷赛和雷尼奥这两位化学家的实验非常成功。不过我们应该声明，直到当时为止，只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这个方法不管在科学上多么精确，我们根本不知道人是不是受得了。

大会在讨论这个重要问题的时候，就谈到这儿为上。

米歇尔•阿当不愿意使人怀疑利用这种人造空气生活的可能性，他自告奋勇，要在动身以前对他进行一次实验。但是梅斯顿坚决要求获得这种光荣。

“既然我不和你们一起动身，”这位勇敢的大炮发明家说。”至少总该让我在炮弹里住它一个星期吧。”

要是拒绝的话就大对不起人了。他们顺从了他的心愿。他们把足够的氯酸钾、苛性钾和八天的粮食交给他处置。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六时，他和朋友们拉拉手，特别嘱咐他们不要在二十日下午六时以前打开他的监狱，随后就爬进炮弹里去，洞门接着就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这八天当中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弹壁太厚了，一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六时正，洞门打开了：梅斯顿的朋友们不由得捏着一把汗。但是他们马上就放心了，因为他们听到一个快乐的嗓门大叫了一声“乌拉！”

只一会儿的工夫，大炮俱乐部的秘书就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圆锥体的顶端出现了。他发胖了！

第二十四章

去年十月二十日募捐结束之后，大炮俱乐部的主席曾经拨给剑桥天文台一笔款子，造一架巨大的光学仪器，这架仪器，无论是折射望远镜，还是反射望远镜，必须威力极大，才能看清月球表面上一个直径最多不过九英尺的物体。

在这两种望远镜之间，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区别这儿应该说明一下。折射望远镜有一根长管子，上端有一面凸透镜，叫物镜，下端也有一面透镜，叫目镜，观测者：眼睛就是从这面透镜里观察物体的。从发光体发出来的光线，穿过第一面透镜，经过折射作用，在焦点上形成一个物像。

观察者从目镜里望着这个被这面透镜放大了的物像，正像用放大镜观察物体一样。所以说，折射望远镜的管子是一端被物镜堵住，另外一端被目镜堵住的。

相反的，反射望远镜的营子上端是敞开的。被观测的物体的光线自由地穿入管口，射在一面金属凹面镜，也就是说聚光镜上。光线从那儿反射到一面小镜子上，然后再通过目镜记物像放大。

因此：折射望远镜主要的是利用折射作用，而反射望远镜则利用反创作用，所以前者叫折射镜，后者叫反射镜，制造这些光学仪器的全部困难都集中在物镜，也就是说，集中在凸透镜或者金属反光镜上。

但是，在大炮俱乐部进行它那伟大实验的时代，这些仪器已经非常精密，获得了良好的成绩，伽利略用他那只只能放大七倍的拆射望远镜观测天体的时代，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从十六世纪起，光学仪器日渐加粗，加长，加大，使我们有可能测量恒量空间前所未见的深处，当时正在工作着的折射望远镜，有俄国布科娃天文台的望远镜，它的物镜十五英寸；有法国光学家赖尔布的望远镜，它的物镜和前者一样大：最后还有剑桥天文台的望远镜，它的物镜的直径是十九英寸。

在反射望远镜中间；我们知道的有两架威力强大的巨型望远镜。第一架是赫歇耳制造的，三十六英尺长，占有一面四英尺半宽的反光镜，能够放大六千倍。第二架耸立在爱尔兰比尔卡斯尔的派生顿公园里，属于洛斯爵士。管长四十八英尺，反光镜宽六英尺，放大六千四百倍，重两万八千磅，必需造一个很大的建筑物，来安放操纵仪器的机器。

“我们看得出来，这些仪器虽然体积庞大，可是只能放大六千倍左右；然而，放大六千倍，月球的距离只缩短到三十九英里，只能看见直径六十英尺的物体，除非这些物体特别长。

可是现在，炮弹只有九英尺宽、十五英尺长！因此必须把月球的距离至少缩短到五英里，要做到这一点，望远镜必须放大四万八千倍。

这就是剑桥天文台遇到的问题。他们没有财政上的困难，剩下的只是物质上的困难了。

首先要在折射望远镜和反射望远镜中间选择一种。折射望远镜比反射望远镜好。同样尺寸的物镜，它能放大更多的倍数，因为光线穿过凸透镜比通过金属反射镜的损失小。但是凸透镜的厚度是有限度的，因为太厚了，光线就射不进来了。而另一方面，要造这种巨大的透镜非常困难，并且需要很长的时间，往往要花上好几年的工夫。

所以，物像在折射望远镜里显得更加明亮，这是一个无法估计的优点，现在要观测的是月球，而月球不过是一个反光体，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决定采用反射望远镜，因为制造这种仪器不需要多少时间，同时还能增加放大的倍数。但是，在穿过大气层时，光线的强度要损失很大一部分，大炮俱乐部决定把仪器设在合众国最高的高山上，用以减少空气层的厚度。

我们上面已经谈到，反射望远镜的目镜，也就是说放在观测者眼睛底下的透镜，产生放大作用，而物镜的直径越大，焦点距越长，放大的物像也越大。要放大四万八千倍。

物镜必须比赫歇耳和洛斯爵士的大好几倍才成。这就困难了，因为铸造这种反光镜是一项非常细致的工作。

幸亏几年以前，法国学院的一位科学家雷翁•佛考发明了一个新的方法，用镀银的镜子代替金属的镜子，这样一来，制造物镜就又快又方便了。只消造一面你所需要的尺寸的玻璃镜，然后镀上银就成了。剑桥天文台就采用这个效果良好的方法制造物镜。

此外，他们还采用了斯劳的天文学家赫歇耳设计的安装法。物体从他那架巨大的仪器管底一面倾斜的反射镜里直接映入另外一端的目镜。因此观测者的目光不是从管底，而是从管顶的目镜里投入这个巨大圆筒里。这种联合装置的好处是废除了把物像反射到目镜里的那面小镜子当中只经过一道，而不是两道反射手续。因而损失的光线比较少，物像也不十分模糊。总之，光线就比较充足了，这对于目前进行的观测来说，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好处。

采取了这几项决定以后，工作就开始进行了。根据剑桥天文台办公室的计算，这架新望远镜的长度应为二百八十英尺，反射镜的直径应为十六英尺。这架仪器虽然很大，也不能跟几年以前天文学家胡克设计的那架长达十英里的反射望远镜相比。尽管如此，制造这样一架仪器仍旧是很困难的。

地基问题很快地解决了。必须选定座高山，而合众国的高山却寥寥无几。

的确，这个大国只有两条不很高的山脉，美丽的密西西比河在它们中间奔流，假如美国人允许什么王国存在的话，他们会把它叫“江河之王”。

东西向的一条是阿帕拉契亚山脉，它的最高的山峰耸立在新罕布什尔境内，还不到五千六百英尺的高度，是一座极普通的山。

相反，西面的落基山脉却是一条连绵不断的山脉，它从麦哲伦海峡，沿着南美洲西海岸上行，叫安第斯山脉或者科迪那拉山脉，穿过巴拿马地峡，漫过北美洲，一直向北极海的海岸奔去。

这些山都不很高，阿尔串斯山脉或者喜马拉雅山脉恐怕要从高处非常轻蔑地瞧着它们呢。说实在的，它们最高的山峰只有一万零七百零一英尺，而勃朗峰的高度是一万四千四百三十九英尺，干城章加峰拔海两万六千七百七十六英尺。

但是，像在哥伦比亚炮问题上一样，大炮俱乐部一定要把这架望远镜建在合众国境内，那就只好满足于落基山脉了。因此一切必需的物资都运到密苏里州的琅峰上去了。

要描写美国工程师怎样克服种种困难，完成需要精湛的技术和勇气的奇迹，笔和语言都无能为力了。这是一场真正的决力比赛。他们必须远远地离开有人烟的地区，走入人类几乎无法生存的荒野地带，穿过荒无人迹的草原、无法通过的森林，跨越可怕的急流，爬上终年积雪的山区，把大石头、笨重的锻铁、沉重的铁棱角、巨大的镜筒零件以及重达三万磅的物镜运到高达一万多英尺的山上去。但是，美国人的天才终于战胜了成百上千的障碍。从开始工作时起还不到一年的工夫，在九月下旬，这架巨大的反射望远镜的长达二百八十英尺的管子就伸到天空里去了。它是被悬在一个高大的铁架上的，一套精巧的机器设备可以轻便地操纵，使它对谁天空的任何一点，并使它从一边的地平线上追随在空中运行的天体，一直追到另外一边的地平线。

这架望远镜的价值在四十万美元以上。它第一次瞄准月球的时候，观测人员都很激动，又好奇，又惴惴不安。他们在这架四万八千倍的望远镜的视域里，将会发现什么东西呢？会发现月球的居民、一群群的动物、城市、湖泊、海洋吗？不，他们看到的都是科学界早已知道的东西，月轮每一个地方都可以绝对正确地证明月球山是属于火山性质的。

但是，落基山上的这架望远镜，在大炮俱乐部使用它之前，已经替天文学出了不少力。由于它那强大的洞察力，天空最深的地方都被探测到了，许多恒星的视直径都被测量过了，剑桥天文台办公室的克拉克先生测定了金牛座的巨蟹星云，这一点是洛斯爵士的反射望远镜办不到的。

第二十五章

十一月二十二日。离最后动身的日期还有十天。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项工作需要完成了，这是一项细致、危险，需要小心在意的工作，尼切尔船长曾经在这项工作上押下了他的第三笔赌注。说实在的，这是往哥伦比亚炮里装四十万磅火棉呀，尼切尔曾经认为，把多得可怕的低氮硝化纤维素堆在一起，可能引起灾害，说不定他的想法是有道理的，无论如何，在炮弹的压力下，这堆爆炸性极强的物质很可能自行燃烧。

美国人的轻率和无忧无虑更增加了危险的严重性，在南北战争时期，他们叼着烟卷，漫不在意地装火药。但是巴比康一心只想成功，不愿意在港口里触礁：因此，他选了一批最优秀的工人，让他们在自己眼睛底下工作，他的目光一会儿也不离开他们，他善于利用慎重的预防措施把成功的全部希望都拉到自己这边来。

第一，他不把所有的火药一下子运到乱石岗的围栅里来。他指挥工人把火药装在篷车里，严密地封好，一点一点地运。彭萨科拉最熟练的火药工人把四十万磅低氮硝化纤维素小心翼翼地装在大桶里，每桶五百磅，共计八百桶。每辆篷车能装十桶，篷车一辆一辆地，从但帕铁路慢慢地运到乱石岗：这样，围栅里的火药从来不超过五千磅。车子一到，工人赤着脚卸火药，随后用人力操纵的起重机，一桶一桶地送入哥伦比亚炮口。所有的蒸汽机都搬到旁边去了，二英里方圆以内连一个火星也没有。虽然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可是要使大批的火棉不受太阳热力的影响，还是很困难的。因此他们宁愿在夜间工作。他们利用鲁姆科尔夫的装置，在空中创造人造日光，连哥伦比亚炮底也照得清清楚楚。一桶桶的火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炮底，用电线串在一起，能够同时把电花传送到每一只木桶的中心。

是的，他们准备用电池点燃火棉、所有包着绝缘物质的电线，达到一个与炮弹相齐的小孔那儿，就合成一道电路，穿出厚厚的铁壁以整理的结果，凡是不能化为感觉经验对像的物理理论都应，由石头护壁中间的一道砌就的气洞升上地面。电线到了乱石岗高处，爬上两英里长的一溜电线杆，穿过电闸，和一个电力强大的本生电池连接起来。只消用手按一下电钮，电路就接通了，于是四十万磅火棉立时开始燃烧。不用说不到最后的时刻，电池是不会开始工作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八百只大桶都被放到哥伦比亚炮底下去了。这项工作已经胜利地完成了。但是，巴比康主席熬过了多少提心吊胆、紧张万分的时刻啊！他禁止人们走进围栏，可是白费了许多力气，天天有许多好奇的人爬栅栏，有几个竟然轻率到疯狂的程度，跑到火棉桶中间抽起烟来了。巴比康每天都要气得发疯。梅斯顿尽力帮助他，拼命地驱逐闯进围栅里的人，把美国人到处乱丢的没有熄灭的烟头一个一一个地拾起来。这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工作，因为挤在栅栏外面的有三万多人。米歇尔，阿当自告奋勇，负责护送篷车，一直送到哥伦比亚炮口那儿；在他追赶那些冒失鬼的时候，大炮俱乐部主席撞见他叼着一支大雪前，给别人树立了一个可怕的榜样，于是再也不敢相信这位大胆的吸烟者了，只得派人专门监视他。

总之，大炮发明家好像得到了上天的保佑，什么也没有爆炸，装火药的工作顺利地完成了。尼切尔船长的第三笔赌注又靠不住了。现在只剩下装炮弹了，只消把它放在厚厚的火棉上就行了。

但是，在开始这项工作以前，必须先把一路上需要的东西放在“炮弹车厢”里，东西相当多，假使让米歇尔•阿当任意安排“回忆说”是天赋观念说的萌芽形式。首次提出这一术语的是，它们很快地就会把旅客们的位置也侵占了。这位可爱的法国人打算带到月球上去的东西，你简直想也想不到。真是一堆废物。巴比康出来干涉了，只能带一些必不可少的东西。

工具箱里放了几只寒暑表、气压表、望远镜。

三位旅行家渴望在半路上观测月球，为了更容易认识：这个新世界，他们带了比尔和马德累尔的月理图，这幅月理图印成四页，被认为是耐心测绘的真正的杰作，这个天体对着地球的这一部分的所有地形以章句训诂为主的“北学”。唐代综合南北二学，形成义疏之，月理图上都仔细地绘出来了：火山、深谷、环形山、环形盆地、高峰、凹槽，都看得清清楚楚，方位正确，大小符合实际，从耸立在月球东部的多尔弗耳山和莱布尼茨山起直到伸展在北极地区的冷海为止，都标着名字。

对旅客们来说，这是一份珍贵的材料，因为，他们在这个新世界着陆以前已经可以研究它了。

他们还带了三支步枪，三支使用爆炸弹头的、获得专利的猎枪和许多火药、铅弹。

“不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事，”米歇尔•阿当说。“那儿的人或者动物可能认为我们这些拜访不怀好意呢！所以应该有点准备。”和防身的武器放在一起的，还有丁字镐、手锯以及其他不可缺少的工具，不消说，还有适应寒冷的两极地区和炎热的热带地区的衣服。

米歇尔•阿当想带一队动物出征，当然不是每一类动物都带一对，因为他看不出蛇、虎、短鼻鳄鱼和其他的害虫有适应月球气候的必要。

“不，”他对巴比康说，“但是带几匹驮重的牲口，公牛或者母牛，驴或者马，一方面能美化月球的风景，另一方面，我们也许能用得着他们同意，亲爱的阿当。”大炮俱乐部主席回答，但是，我们的炮弹车厢可不是挪亚方舟。它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使命。所以我们只能做我们做得到的事。

三人争论了半天，最后决定带尼切尔船长的那只漂亮的猎狗和一条身大力壮的纽芬兰狗。几箱最有用的种子也归入不可缺少的东西中间。要是让米歇尔•阿当成主的话，他会再带上几口袋泥土，准备到那儿播种呢，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拿了一打树苗，用草扎好，放在炮弹的一个角落里。

现在剩下来的是重要的粮食问题，因为应该预料到他们可能降落在一个绝对荒芜的地区，巴比康做得非常地道，他带了足够一年用的粮食。不过，为了免得读者惊奇，我们应该补充一下，这些粮食，包括肉和蔬菜，都是被水力压榨机压成最小的体积，而同时保存了大量的营养成分：这样的食物自然做不出花样繁多的饭菜，但是参加这样的远征原不应该要求过高。另外还储藏了五十加仑烧酒和只够两个月用的清水；说真的，根据天文学家最近的观测，谁也不怀疑月球表面有一定数量的水。至于粮食，只有疯子才会相信地球上的居民在上面找不到吃的东西。这一点，米歇尔。阿当是毫不怀疑的。假如怀疑的话，他就不会动身了。

“再说，”他有一天对他的朋友们说，“地球上的朋友们也不会抛弃我们，忘记我们的。”

“当然不会！”梅斯顿回答说。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尼切尔问。

“再简单也没有了，”米歇尔•阿当回答。“哥伦比亚炮不是仍旧在这儿吗？好！每一次月球在有利的条件下在天顶出现的时候，不一定非在近地点不可，也就是说，他们差不多每隔一年就可以用炮弹给我们送一次粮食，我们只消在约定好的那一天等着就行了。”“乌拉！乌拉！”梅斯顿叫道，他仿佛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真是个好主意！毫无疑问，正直的朋友们，我们决不会忘记你们！”

“我完全拜托你了！你看，这样，我们就能经常收到地球上的消息，在我们这一面，假如我们找不到和我们地球上的好朋友联系的办法，那就太笨了！”

这几句洋溢着无比信心的话以及米歇尔•阿当那种坚决的态度和令人神往的果敢，使得大炮俱乐部所有的会员都恨不得步他的后尘。显然，地说的是简单、明了、轻而易举、保证可以成功的事，只有没有出息的家伙才会留在这个由水和陆地组成的地球上，不跟着这三位探险家到月球上了。

在各种东西都放进炮弹里的时候，做弹簧用的水已经堆满了板壁中间的空隙，照明用的煤气也装到它的容器里去了。至于制造氧气的氯酸钾和吸收碳酸气的苛性钾，因为上要意外地耽误一些时间，巴比康所携带的数量足够两个月用的。一架异常精巧的自动机器非常理想地负担起供给新鲜空气和清除浑浊空气的工作。炮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把它放进哥伦比亚炮腔里就行了。这倒是一件极其困难而又危险的工作。

巨大的炮弹被运到乱石岗山顶。几架强大的起重机抓起了它，把它悬在铁井的上空。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要是铁链子支持不住这个庞然大物的重量，突然折断了，炮弹扑通一声跌下去，火棉就会燃烧起来。

幸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了几个钟头，“炮弹车厢”轻轻地溜进炮腔，安放在鸭绒垫子似的火药上了。它的压力除了使哥伦比亚炮的火药变得更紧密以外，没有别的影响。

“我输了。”船长说，他把三千美金交给巴比康主席。

巴比康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旅伴的这笔钱，但是，尼切尔很固执，一定要在离开地球之前履行自己所有的义务，他最后只得让步。

“现在，”米歇尔•阿当说，“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祝贺你“哪一件？”

“祝你输掉另外两笔赌注！这样我们就真的不会在半路上停下来了。”

第二十六章

十二月一日到了！这是一个成败攸关的日子，因为，假如炮弹不在当天晚上十点四十六分四十秒发射出去，就必须再过十八年，月球才能在同时穿过天顶和近地点的同样条件下出现。

天气很好；虽说冬天就要到了，可是太阳仍旧光辉四射，这三位居民将要离开的大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

大家多么焦急地等待着这个日子啊！头一天有多少人睡不安稳啊！多少胸膛被期待的重担压得透不过气来啊！

每一颗心都急得怦怦乱跳，只有米歇尔•阿当是一个例外。

这位沉着的人物仍旧跟平常一样忙忙碌碌，一点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心事。他睡得很安稳，这是都连式的睡眠，战斗之前躺在炮架上的睡眠。

从早上开始，乱石岗四周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就挤得水泄不通了。但帕铁路每隔一刻钟载来一批看热闹的群众；纷至沓来的人群很快地达到了神话式的规模。据《但帕观察家》统计，在那个值得纪念的一天，践踏过佛罗里达的这片土地的人不下五百万。

一个月来，其中大部分的人就在围栅四周安下了营帐，奠定了后来叫阿当城的一个城市的基础。到处都是板房、木屋、窝棚。帐篷，在这些临时房屋底下栖身的人口，足以便欧洲最大的城市望洋兴叹。

这儿有地球上各个民族的代表，这儿讲的是世界各国的方言。简直是各种语言的大杂烩，正像记载的通天塔时期一样。美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在这儿，绝对平等的。银行家、农夫、海员、掮客、经纪人、棉农、商人，船夫、官吏，你撞我挤，跟原始人一样无拘无束。路易斯安那的欧洲移民的后代和印第安纳的农夫称兄道弟，肯塔基和田纳西的绅士、弗吉尼亚清高的名流和大湖区的猎人、辛辛那提的牛贩子谈天说地。他们载着宽边的白海狸皮帽或者古色古香的巴拿马草帽，穿着奥琅卢萨斯的作坊的蓝棉布长裤，罩着漂亮的布外衣，穿着花里胡哨的靴子，炫耀着他们那古怪的巴迪斯特皱纱滚边，炫耀着他们衬里上、袖口上、领带上，十个指头上，甚至耳朵上的各色各样的戒指、别针、钻石、链子、耳环、坠子，真正是豪华和庸俗在争奇斗胜。女人、孩子，仆人的装束也同样华丽，他们前簇后拥，环绕着，陪伴着这些做丈夫的，做父亲的，做主人的，使得他们待在他们人数众多的家庭成员中间，好像是一个部落的首领。”

吃饭的时候，这些人实在值得一看，他们向一盆盆美国南方的名菜扑去，带着一股和佛罗里达的食品供应拼命的贪馋劲儿，狂吞大嚼，所谓名菜无非是一些炖青蛙、红猴肉、烩杂鱼、烤袋鼠、带血的袋鼠肉排或者铁芭烷熊肉什么的，欧洲人的肠胃实在无福消受。

但是，有多少种酒和饮料在帮助消化这种难以消化的食物啊！酒吧间和酒店里有啤酒杯、小瓶、长颈瓶、各种奇形怪状的大瓶子、春糖的石臼、扎在草把子里的瓶子，从那里传出来的，是多么令人兴奋的叫声和多么动人的喧闹啊！

“酶！薄荷乔列普。”一个卖酒的人用响亮的声音叫道。

“嗨！波尔多森伽里！”另外的一个尖声尖气地叫。。

“金酒斯令！”那一个又幺唤起来了。

“鸡尾酒“白兰地斯麦爷！”这一个也大声叫卖。

谁来尝尝真正的薄荷乔列普的最新产品？”那些聪明的小贩叫道，像变戏法的玩小球一样，他们把糖、柠檬、绿色的薄荷香精、捣碎的冰、水、科纳克酒、新鲜的菠萝放在杯子里，只一转眼的工夫，就把这种清凉的诊料做好了。”

平时，在强烈的香气刺激下、这些向干渴的喉咙发出的诱人的叫声，在空中回荡，组成一片嗡嗡声。但是十二月，日那天，叫卖声寥寥落落。小贩叫哑喉咙也引不起顾客的兴趣。谁也不想吃，不想喝，到了下午四点钟光景，还有多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人没有吃午饭啊！这是一个特别有意义的像征，激动的情绪战胜了美国人吃喝玩乐的热情。

当你看见琉九柱戏的木柱倒在地上，骰子在皮筒里睡大觉，玩“惠斯特”、“二十一点”、”红与黑”、“蒙特”和“法洛"的纸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无人问津的时候，就会明了当天的大事把所有的需要都吸干了，无论什么娱乐部没有活动的余地了。

到了晚上，无声的骚动，像大祸来临一样，笼罩着不安的人群。盘踞在大家心中的是一种无法描写的不安，一种难堪的心灵麻木，一种揪心的难说难道的庸感：每个人都巴不得“赶快结束”。

但是，到了七点钟左右，重担似的沉默突然消失了。月亮从天边升起。几百万人喊出“乌拉”！，欢呼它的来临。它没有失约。欢呼声直上青天，到处是喝彩的声音，金发的福蓓在洁净晴朗的天空中安详地照射着，用她那多情的光线爱抚着如醉如痴的人群。

这时候，那三位勇敢的旅行家出现了。一看见他们，叫声更响了突然间，美国国歌从所有的激动的胸膛里飞了出来，真正是众口同声的大合唱，几百万人合唱的《扬基歌》像怒吼的暴风雨一样，升上大气层最高的边缘。

接着，这阵不可抗拒的兴奋消失以后，歌声也煞住了，最后的合唱慢慢地消逝了，喧闹的声音也停了下来，随后是悄悄的低语声笼罩着激动的群众。这时候，法国人和那两个美国人穿过围栅（围栅没有开放，所以无数的群众都聚集在栅栏外面）。陪他们一起进来的，有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和欧洲各个天文机构派来的代表团、巴比康冷静沉着，安静地发布最后的命令。尼切尔紧闭着嘴唇，两只手抄在背后，迈着坚定整齐的步子走着。米歇尔•阿当跟往常一样悠闲，穿着地道的旅行服装，脚上一副皮绑腿，腰里一只猎物袋，一套肥大的褐色丝绒衣服，显得空落落的，嘴里叼着一支雪茄、一路上走过来，不停地和群众热情地握手，跟王子一样大方。他总是兴致极好，精神愉快，一面笑一面说笑话，不停地和高贵的秘书梅斯顿开玩笑，一句话，直到最后一秒钟，他一直是个“法国人”，或者还要糟，一直是个“巴黎人”。

十点敲过了。现在该到炮弹里去了；下井，旋紧门洞的金属板、挪开起重机，拆除哥伦比亚炮口上的架子，所有这些工作都需要一些时间，巴比康在下井以前把他那只准确性不超过十分之一秒的时计和莫奇生工程师的对了一下；工程师负责用电流开炮的工作；这样，三位被关在炮弹里旅行家就用眼睛盯着从容移动的时针能够知道确实的动身时间了。

现在该分手了。这一幕非常动人：连一向狂热、快乐时米歇尔•阿当也受到了感动。梅斯顿从他那双干枯的眼皮底下找到了一滴老泪，毫无疑问，这是他准备在这个机会使用的。他把它倾注在他那亲爱的，正直的主席前额上。

“要我一起去吗？”他问：“趁现在还来得及。”

不可能，梅斯顿老兄。

过了一会儿，三位旅伴安顿在炮弹里，他们从里面旋级门板的螺丝钉；现在，哥伦比亚炮口已经摆脱了一切障碍物，自由自在地指着天空。

尼切尔、巴比康和米歇尔•阿当终于被关在金属车厢里了。

这时群众的热情已经达到了最高峰，谁有本事来描写月亮在一尘不染的天空里慢慢地走着，一路上把闪闪的星火都熄火了”。这时候，它正在穿过双子座，已经走到了地干线和大顶中间的地方，每个人都很容易理解我们应该瞄准目标前面的地方，正像猎人瞄准他所等待的野兔一样。

可怕的寂静统治着一切。大地上没有一丝微风！胸膛里没有一点气息：心也不敢跳了！所有惊慌的目光都盯着哥伦比亚炮的炮口。

莫奇生的眼睛追随着他的时计的秒针。离开炮的时间只有四十秒钟了，每一•秒钟长得好像一个世纪。

到了第二十秒钟，所有的人都打了一个寒战，群众突然想到那三位关在炮弹里的旅行家也在一秒一秒地计算着可怕的时间呀！突然传来了一个孤独的叫声：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六！——三十八！一一三十九！——四十！开炮！！”

莫奇生突然用手指揪着电闸，接通电流，把电火送到哥伦比亚炮炮底。

立时传来一阵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不可思议的，可怕的爆炸声，不论是雷声，火山爆发，还是其他的声音都不能给这个声音一个概念。像火山喷火一样，一道火光把大地的内脏喷上天空，大地仿佛突然站起来了，在这一刹那间，只有有限的几个人仿佛看见了炮弹从浓烟烈火之中胜利地劈开天空。

第二十七章

当一道白光升上不可思议的高空的时候，整个佛罗里达都被火光照亮了，在那无法估计的刹那间，在很大一部分土地上白昼代替了黑夜。这道铺天盖地的火光，在墨西哥湾和大西洋上，一百英里外都能看到。不止一位船长在航行日记里记载了这颗巨大的陨星的出现。

随着哥伦比亚炮的炮声而来的是真正的地震。佛罗里达仿佛连五脏六腑都在战栗。在高热下膨胀起来的火药的气体，以无可比拟的威力推开天空中的气层，这阵比自然界的暴风还要快一百倍的人造暴风，像龙卷风一样突然窜上高空。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站着的，男人、女人、孩子，所有的人都跟暴风雨里的麦穗一样躺在地上。接着是一阵难以形容的闹声，有不少的人受了重伤，梅斯顿一时粗心大意，离得太近了，他发现自己被扔出二十托瓦兹远，像一个圆球一样从他的同胞们头上滚过。有一会儿工夫，三十万人什么也听不见，仿佛浑身麻木了。

气流推倒木屋、板房，把二十英里方圆内的大树连根拔起，把铁路上的列车赶到但帕，势如雪崩地袭击着这座城市，摧毁了一百多幢房屋，圣马利教堂就是其中之一，新盖的交易所大厦从上到下裂了一道口子。港口里有几条船互相撞在一起，笔直地沉入海底，另外还有十几条在停泊场里抛锚的船只，像扯断棉纱一样，挣断了锚链，朝海岸冲去。

但是，破坏的范围伸展得还要远，它超出了美国的疆界。大炮坐力的影响在西风的帮助下，波及离美国口岸三百英里的大西洋海面。斐兹罗依海军上将无法预料的这场人造风暴，以史无前例的威势，袭击着他的船只；好几条船被卷在可怕的旋风里，来不及收帆，连船带帆一起沉没了，利物浦的海洛尔公子号就是其中之一，这场沉痛的灾难变成了英国人恶声咒骂的目标。

最后还要补充一句，虽然除了几个土人的口述以外没有其他可靠的证据，在开炮以后半小时，戈雷和塞拉勒窝内的居民们说他们听到了低沉的震动，这是声波最后的波动，它们穿过大西洋，消失在非洲海边。

但是，我们应该回到佛罗里边了。第一次骚动过去以后，受伤的人，耳朵听不见的人，总之间“沉默”、“空白”进行阅读，揭示其背后的理论框架。认，所有的群众都清醒过来了，接着是直上云霄的疯狂的叫声：“乌拉，阿当！乌拉，巴比康！乌拉，尼切尔！”几百万人鼻子冲着天，用大大小小的望远镜观察天空，他们忘了自己的伤和兴奋的情绪，只顾注意炮弹了。可是他们找来找去，结果是白费力气。已经看不见了，只好等候琅峰的电报。剑桥天文台台长这时正守在落基山上的岗位上，这里的观测任务就是交给这样一位有毅力、有本事的天文学家的。

但是，一个能够预料却没有料到的、使人无能为力的现象，马上就要使群众的耐心受到严酷的考验了。

本来非常晴朗的天气，现在突然起了变化；阴云遮满了天空，其实四十万磅低氮硝化纤维素燃烧后引起的大量气体的扩散、以及大气层的迅速的移动，不是必然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吗了自然的秩序完全被扰乱了。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在海上的斗争中，我们时常可以看到炮火突然改变大气层的状态。

第二天，太阳从乌云密布的天边升起，这是在天空和大地中间的一幅看不透的沉重的幔帐，不幸的是它一直伸展。

到落基山区。这真是劫数。

他们受这样的报应也活该。

整整一天的工夫，每个人的目光都想穿过朦胧的云幕，其实这是自费力气，再说这样望着天空也是一个错误，周为地球转了一宿，炮弹这时正在沿着地球反面的直线向大顶上升呢，无论如何，当黑夜包围着大地的时候，这是一个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夜晚，即使月亮爬上地平线，也不能看见它，几乎可以说，它有意避开这些拿大炮轰它的冒失鬼的目光。因此人们无法进行观测，琅峰的电报也证实他们碰上了倒霉的运气。

然而，假使这次实验成功了，三位旅行家是十二月一日晚上十点四十六分四十秒左右，他们要到四日午夜才能到达。所以在这个时期以前，大家还能耐心等待，没有大嚷大叫，何况在目前的条件下，要观测一个像炮弹一样大小的物体，也是办不到的。

十二月四日。从八点到半夜。这凡个钟头总可以找到炮弹的踪迹了吧，因为它将像一个黑点一样出现在皎洁的月盘上。可是天公不作美，空中仍旧堆满了乌云，这样一来，群众的怒火就越发不可收拾了。他们骂月球不该不露面。这真是人世间令人悲伤的因果报应！

灰心失望的大炮俱乐部秘书梅斯顿动身到琅峰去了。

他要亲自进行观测。他不怀疑他的朋友们没有到达目的地。再说，谁也没有听说炮弹落到海岛或者大陆的什么地方呀，梅斯顿从来不相信它会落在覆盖着地球四分之三的面积的海洋上。

五日，同样的时间。旧大陆的天文望远镜，如赫歇耳、洛斯，佛考等人的望远镜，都瞄准了黑夜的天体，因为欧洲恰巧遇到一个明朗的月夜，但是他们的仪器的放大倍数比较小，不可能做有效的观测。”

六日，同样的时间。地球上四分之三的居民都心急如焚。他们甚至准备用最疯狂的方法驱除堆在天空里的乌云七日，天气似乎好一点了。大家又有了希望，但是这个希望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到了晚上，浓密的乌云又把满天星斗的穹苍遮起来了。

这一来，事情就严重了。是呀，月亮从十一日上午九点十一分起，就进入下弦月时期，从此它那明亮的部分越来越小，即使天气晴朗，观测的运气也是不会好的：事实上，到了那个时期，月亮只露出一个越来越小的月牙儿，最后就进入了新月时期，也就是说，它和太阳同起同睡，阳光把它完全遮起来了。所以必须等到一月三日十二点四十分，进入满月时期才能正式开始观测。

各种报刊都公布了这些资料，加了许多注解同时也告诉群众应该耐心等待。

八日，毫无进展。九日，好像和美国人挑战似的，太阳只露了一面就不见了。到处是喝倒彩的声音，太阳特别吝惜自己的光线，大概是因为受到了这样的招待伤心了吧。

十日、没有变化。梅斯顿差点儿急疯了。大家都在替这位高贵的人的那颗用古塔波胶做的脑壳保护得好好的大脑担心。

但是到了十一日，热带地区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

猛烈的东风扫除了盘踞在天空里的乌云，到了晚上，黑夜的天体只剩下半面的月轮，在天空的星座中间庄严地出现

第二十八章

当天夜里，大家那样急躁不安地等待着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消息，像沉雷一样，在合众国各州间传开了。接着，它沿着地球上所有的电线飞过了海洋。琅峰的那架巨型天文望远镜已经看到了炮弹。

下面就是剑桥天文台台长写的报告。关于大炮俱乐部这次伟大的实验，这份报告也做了科学性的结论。

琅峰，十二月

致剑桥天文台办公室电

各位先生：

贝尔法斯特和梅斯顿两位先生已于十一日下午八时四十七分，月球开始进入下弦月时期的时候，看到了乱石岗哥伦比亚炮发射的炮弹。炮弹没有到达目的地。它是从离月球相当近的地方经过的，所以已经进入月球的引力圈。

到了那儿，它的直线运动变成了今人眩晕的飞速的圆周运动，它被系在一个椭圆形的轨道上，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月球卫星。

现在还不确定这颗负担的性质。还不知道它的运动速度和自转速度。它现在离月球的距离约为二千八百三十三英里。

关于它以后的变化，现在可以做出两个假设：

月球的引力最后征服了它，旅行家就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它被固定在一个永不变更的轨道上，环绕月球运行，直到世界末日为止。

关于这一点，以后的观测自然会弄明白的，但是大炮俱乐部的实验，直到目前为止，除了给我们的太阳系增添一颗新星以外，没有其他的成绩。

贝尔法斯特

这个意料不到的不到的结局引起多少问题啊！

在未来的科学研究方面，还剩下多少深奥的秘密啊！

多亏了这三个人的勇敢和献身精神，向月球发射炮弹的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无足轻重的事业，才获得了非凡的成功，它所引起的影晌是无法估计的。被关在新上星里的这三位旅行家即使不能达到他们的目的，至少也变成了月球世界的一部分，他们环绕着黑夜的天体飞行，人类的眼睛第一次窥探了它的全部秘密。尼切尔、巴比康和米歇尔•阿当的名字；在天文学的历史上将永远是几个有名的名字，因为这三位大胆的探险家渴望扩大人类的知识领域，勇敢地把自己射入太空，拿自己的生命去做当代最不可思议的实验。

“无论如何，在知道琅蜂的报告以后；全世界都感到惊奇和恐怖；能够帮助这三位地球上的勇敢的居民吗？不能，毫无疑问，因为他们已经跑到人类的圈子以外去了，而这个圈子是造物主给地上的生物安排的。他们有够用两个月的空气，他们有－年的粮食：可是以后呢？一想到这个问题，连最迟钝的心也要怦怦乱跳了。

只有一个人不愿意承认他们已经落到绝望的境地，只有一个人还满怀信心，这个人就是他们那位和他们一样坚决、勇敢的忠心的朋友——正直的梅斯顿。

他的眼睛一会儿也不离开他们。琅峰的观测台从此就变成了他的住所，他的视野就是那架巨大的望远镜的反光镜，月亮一爬上地平线，他就把它圈在反射望远镜的视域里，他的目光一会儿也不放过它，他孜孜不倦地跟着它穿过星空，他怀着无穷的耐心，观察炮弹沿着银色的月轮运行。

真的，这位高贵的人一直和他的朋友们保持着联系，他相信他有一天还会看见他们：“我们会和他们保持联系的，”只要情况许可，他就对愿意听他的人说，“我们会知道他们的近况，他们也会知道我们的！何况，我知道，他们都是有才干的人。他们带到太空里去的是艺术、科学和技术的财富。有了这样的东西，你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咱们走着瞧好了，他们一定会脱身的！”

目录

大海入侵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版权信息

书名：大海入侵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大海入侵

第一章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在港口听到的……”

“听人说那条船来找……要把阿迪亚尔带走吗？”

“是啊……去突尼斯，在那儿他将受到审判……”

“要被定罪吗？”

“会定罪。”

“阿拉不会饶恕它，索阿尔！……不！阿拉不会饶恕它！”

“安静……”索阿尔激动地说着，并支起耳朵，好像察觉到在沙地上有脚步声。

他没站起来，他向一个遗弃的隐士墓的入口爬去，在那儿进行着上述交谈。天还亮着，太阳还迟迟未从靠近小沙洲湾海滨这一侧的沙丘上落下。在三月初，在北半球34纬度，黄昏并不长。绚丽的太阳由于斜着下落并没有接近地平线，似乎它要垂直落下，就像受重力规律支配的物体一样。

索阿尔停下来，然后又走了几步越过被太阳光炙热的门槛。他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平原。

向北望去，郁郁葱葱的山峰下有一片绿洲，在一公里半以外形成一块圆形地带。南边，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沙滩，镶着被涨潮的涌浪激起的白色水沫。西边，成堆的沙丘朦胧地显现在天际。东边，这片大海的广阔空间形成了加贝斯湾并沐浴着向的黎波里海域弯曲的突尼斯海滨。

西边吹来轻柔的海风使将近黄昏的白昼变得清凉宜人。索阿尔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认为在这座隐藏在一棵老棕榈树后面的破败的白色正方形水泥砌块周围可以听脚步声，但是他错了。无论水泥方块的哪一面，包括沙滩那一面，都空无一人。他围着小建筑物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也没在沙滩上发现任何脚印，哪怕只有他母亲在隐士墓的入口处留给他的脚印。

当杰玛出现在门槛，正因没看见她的儿子回来而焦虑不安时，索阿尔刚刚出来一分钟。索阿尔于是转向隐士陵墓的一角，用手势示意让她放心。

杰玛是一位图阿雷格人血统的非洲人，已年过六旬，高大、强壮、身材挺直，一副充满活力的样子。她那蓝色的眼睛，像同族妇女的眼睛一样，闪着自豪而热情的目光。白皙的皮肤，在额头及两颊赭石色映衬下显得发黄。她穿着暗色的衣服，一件宽大的羊毛裹毯（这羊毛产于生活在突尼斯咸水湖周围或下突尼斯盐湖地带的羊群）。一顶宽大的风帽戴在她的头上，头上厚厚的头发刚刚开始发白。

杰玛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场地上直到她儿子回来和她团聚的时刻。她在附近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寂静只是被羊悲哀的咩咩声和杰里德地区的麻雀叫声打破，其中有几对麻雀在水泥方砌块那端飞来飞去。

杰玛和索阿尔回到隐士墓里等着，这样，黑夜就可以使他们在加贝斯湾不引人注意。

谈话又继续了：

“船离开海湾了吗？”

“是的，妈妈，今天早晨船已绕过好望角，这是‘尚兹’号巡洋舰……”

“今天夜里会到吗？”

“今天夜里……除非它不在斯法克斯停下来，但它很可能就要在加贝斯之前就抛锚，在那里，你的儿子、我的兄弟将被处决……”

“阿迪亚尔！……阿迪亚尔！……”老妈妈喃喃地叫着。

于是，她痛苦万分，气得全身发抖。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又叫起来，“这些基督教徒就要把他杀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将不在他招募图阿雷格人参加圣战的地方了……不……不！阿拉不会饶恕他。”

然后，好像这一阵发作耗尽了她的力气，杰玛一下子在这狭窄的厅角跪下，一言不发。

索阿尔回来了，待在门槛上，靠在门梃子上，像石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就像有时装饰在墓的入口处的雕像中的一座雕像。没有一丝令人不安的声响可以把他从僵化状态中拉出来。沙丘的影子随着太阳在对面地平线上的下落缓慢地向东延伸。在小沙洲的东方，最早出现的一群星星闪着光。一轮明月像薄薄的光盘，在它的第一个区域的端点刚刚从日落极远的雾后钻出来。一个宁静而昏暗的夜正在酝酿中，因为一副由轻雾形成的幔帘就要把群星掩映起来。

7点钟后不一会儿，索阿尔又转回他母亲身边小声对她说：“到时候了……”

“是啊，”杰玛应声答道，“是阿迪亚尔从这些基督徒手中逃脱的时候了……他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从加贝斯监狱里出来……天明就太晚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妈妈，”索阿尔肯定地说，“我们的同胞正等着我们……加贝斯的那些人已准备越狱……杰里德的那些人将作为阿迪亚尔的护卫人员，而天没亮的时候他们还远在沙漠中……”

“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杰玛表明这样的态度，“因为我不能丢下我的儿子……”

“而我要和您在一起，”索阿尔补充说道，“我既不会丢下我的兄弟，也不会丢下我的妈妈！”

杰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整了一下她毛裹毯的风帽，跨过了门槛。

当他们两人向加贝斯方向走的时候，索阿尔离母亲几步远的前边走。他们没有沿着海滨的边缘走，而是沿着上一次海潮留在海滩上的海草淤积的护坡上走，他们沿着沙丘底部，希望在1公里半的脚印不被人发现。在绿洲那里，树木成片，几乎与越来越大的阴影融在一起，看上去模糊一片。没有一丝亮光穿过黑夜。在这些没有窗户的阿拉伯房子里，灯光只投向院内，当黑夜来临时，任何光亮都露不到外面去。

然而，有个光点很快出现在城市模模糊糊的轮廓上空。况且这束光还相当强烈，大概是从加贝斯的高处射出来的，很可能从一座清真寺的尖塔或俯视城市的城堡射出来的。

索阿尔并没弄错，用手指着这束光说：

“这座堡……”他说道。

“就是那儿吗，索阿尔？……”

“他们就把他关在那儿，妈妈！”

老妇人停住了。好像这束光在她儿子与她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可以肯定地说，即使这束光不是从可能囚禁他儿子的黑牢里射出来的，至少是从阿迪亚尔被带到那儿的要塞里射出来的。自从令人生畏的首领落入法国士兵之手，杰玛再也没见到她儿子，并且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他，除非今夜他通过逃跑逃脱军事法庭为他安排的命运。因此她像是被钉在这个地方一样，索阿尔必须对她重复两遍：

“过来，妈妈，过来！”

他们在沙丘脚下慢慢行走，这沙丘蔓延到加贝斯绿洲，形成一个圆圈，绿洲是市镇、房屋最重要的集中地，占据着小沙洲大陆边缘。索阿尔朝士兵们称作“坏蛋城”的人群方向走去。这是一个由木屋组成的市郊居民点，里面的居民是清一色的市集商贩，这就值得送给这个居民点这个相当有理由的名称。小镇离开河谷的入口处不远，这条小溪蜿蜒地、反复无常地在棕榈林的阴影下穿过绿洲。在那儿矗立着新堡或新要塞，阿迪亚尔只能从那儿被转移到突尼斯监狱。

阿迪亚尔的同伴已为他越狱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们希望就在今夜把他从这座堡里抢出去。他们在“坏蛋城”的一间木屋里集合，就在那儿等着杰玛和她儿子。但是，他们必须十分谨慎，最好在接近小镇时，什么麻烦也别碰上。

况且，他们带着多么焦虑不安的眼神注视着海岸啊！他们担心的，就是傍晚巡洋舰到达后，就在这艘船上递解囚犯，赶在能够完成越狱行动之前。他们力求看到是否有几束白光出现在小沙洲湾，力求听到机器放蒸气的嘶叫声、刺耳的汽笛声，这些声音就预示着海船要抛锚了。不，只有渔船的信号灯灯光反射到突尼斯水域，没有任何汽笛声划破天空。

杰玛和她儿子到达干涸河岸边时，还不到8点钟，离他们约会时间还有10分钟。

就在这两个人正要登上右岸边时，隐藏在陡峭河岸上仙人掌后面的一个男人半站着说着这个名字：

“是索阿尔吗？”

“是你，艾赫玛特？”

“是我……你母亲呢？”

“她跟在我后面。”

“我们跟着你。”杰玛说。

“有什么消息？”索阿尔问。

“没有任何消息……”艾赫玛特回答。

“咱们的同伴在那儿吗？”

“他们正等着你们呢！”

“没有人通知要塞吗？”

“没有人。”

“阿迪亚尔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怎么看到他的？”

“通过哈里克，今天早晨他开始自由了，现在正与同伴在一起……”

“我们走！”老妇人说。

这三个人又登上干河谷岸边。

于是，他们所循的方向使他们不能透过厚厚的枝叶瞥见巨大而昏暗的堡体。这实际上是一大片棕榈林，加贝斯的这片绿洲。

艾赫玛特不会迷路，迈着稳健的步子。首先应该穿过占据着干河谷两岸的杰亚拉。正是在这座曾先后由迦太基人、罗马人、拜占庭人和阿拉伯人修筑过防御工事的城镇里，有加贝斯的主要市场。此时，居民不会回来，杰玛和她儿子在穿过这个市场时如果不警惕，可能就会出麻烦。的确，突尼斯绿洲上，除了高处几座咖啡馆，大街上既没用上电灯，也没用上煤气灯，因此这些街道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艾赫玛特虽然非常谨小慎微，却不停地对索阿尔说不要过于紧张。在加贝斯，囚犯的母亲被认出来不是不可能，在那儿，她的露面可能引起要塞周围双倍的警觉。越狱已经困难重重，尽管为了越狱作了很长时间的准备，而重要的是，哨兵一点没有警觉，这样，艾赫玛特就能更好地选择通往堡周围的道路。

此外，绿洲的中心地带在这天晚上仍然相当热闹。这是个即将结束了的礼拜天。这个礼拜的最后一天，一般在所有有驻军、特别是有法军驻防的城市——在非洲和在欧洲一样，人们都要庆祝。士兵们有外出许可证，他们围在咖啡馆的桌旁，很晚才回兵营。土著人也一伙儿一伙儿地来到这个热闹的地方，主要是在有意大利人和犹太人混杂的商贩区。喧闹声一直要持续到入夜前一小时。

杰玛很可能——这刚刚说过——被加贝斯当局认出来。其实，自从她儿子被捕后，她不止一次冒险来到要塞周围。肯定地说，这是冒着失去自由，很可能失去她的生命的危险。大家不知道她对阿迪亚尔的影响，这种母亲的影响，在图阿雷格民族中如此强烈。难道不知道把她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为了解救囚犯，或者为了复仇，即使军事法庭会把她处决，她也会发动一场新的起义吗？……是的，人们大概就怕发生这样的事：所有部族在她一呼之下揭竿而起，跟着她走上圣战之路。当局为了抓住她，可谓机关算尽，但枉费心机。越来越多的判决书副本贴满这个国家的咸水湖和盐湖地带也没用。她受到群众衷心的保护，杰玛至今已逃脱了抓了儿子抓母亲的一切企图！……

然而，她依然来到这个危机四伏的绿洲中心。她想和届时聚集在加贝斯参加劫狱活动的同伴们会合。假如阿迪亚尔最终能够躲过狱卒的监视，假如他能够越过要塞的围墙，她的母亲就会与他一起走上离那儿一公里的通往隐士墓的道路，在茂密的棕榈树丛中，逃跑者就会找到事先为他逃跑而备好的马匹。这将是重新争取来的自由，而且他知道几个反抗法国统治的新的起义计划。

形势缓慢地向前发展。在不时相遇的一群群法国人与阿拉伯人中间，没有人能猜到穿着白罩袍的阿迪亚尔的母亲。此外，艾赫玛特尽力地提醒他们，他们三个躲在树木遮盖下的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后面几处黑暗的角落里，在几个过路人走远后，他们又上路了。

终于，当一个好像等候他们路过的图阿雷格人冲到他们前面时，他们离约会地点只有几步之遥。

通往要塞的大街上，确切地说是小路上，现在已空荡无人，跟着这个人走了几分钟后，重新登上一条羊肠小道，此路通往杰玛和她的同伴抵达的简易茅草屋。

这个男人正走在艾赫玛特的右面，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让艾赫玛特停下来，然后说道：

“不要走更远了……”

“出什么事了，奥来伯？……”艾赫玛特问道，这个同部落中的一个图阿雷格人是他刚认识的。

“我们的同伴现在不在草屋里了。”

老妇人停下脚步，用不安又气愤的声音问奥来伯：

“这些狗欧洲人察觉了？”她问道。

“没有，杰玛，”奥来伯回答道，“要塞的看守没有任何怀疑……”

“那为什么咱们的同伴不在草屋里？……”杰玛又问。

“因为允许外出的士兵到茅屋里讨酒喝，而我们不乐意与他们待在一起，那里有一位叫尼科尔的北非骑兵副官，他认识你，杰玛……”

“是这样，”杰玛低声嘟哝着，“他在那儿见到我了……在村镇……就在我儿子落入他的上尉之手的时候……啊！这个上尉，早晚有一天……”

而这就像一头从这个妇人——囚徒阿迪亚尔的母亲怀中挣脱的猛兽的怒吼声！

“在哪里同我们的同伴汇合呢？”艾赫玛特问。

“来。”奥来伯回答。

他抬起头，钻到要塞方向的一片小棕榈林里。

这个小树林，此时冷冷清清，只是在举办加贝斯大集市的日子里才热闹。因此，在接近要塞的时候，可能碰不到任何人，而从别处是不可能钻进要塞的。从驻军享有星期日允许士兵休假这件事，还不应该断定岗哨被撤销了。

当反叛者阿迪亚尔被囚禁要塞时，当他在巡洋舰上还没被递解给军事法庭时，不要更加仔细地进行监视？……

因此，小分队在绿荫下走动着，来到棕榈林的边上。

在这块地方，聚集着20间茅屋，几束灯光从这些茅屋狭小的开口透出来。这里距汇合地点只有枪的射程可达到的距离。

但是，奥来伯刚进入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就迫使他停下来。12名北非骑兵来到他们这边，这些兵可能由于在附近小酒馆里长时间痛饮而又唱又叫。

艾赫玛特很谨慎地避免和他们相遇，为了让他们通过，他与杰玛向后一闪。索阿尔与奥来伯进到离法国一阿拉伯学校不远的一处幽暗深处。

那儿挖有一口井，上面有个木架子支撑着一部绞车，上面绕着吊桶的绳子。

在一会儿时间里，所有人都躲到这口井的后面，石井栏相当高，把他们完全挡住了。

骑兵小队又向前走，可又停住了，其中一个士兵喊起来：

“娘的！渴死了！”

“娘的，喝吧！这儿有一口井，”尼科尔中士长回答他。

“什么？有水……中士长？”皮斯塔什下士也嚷起来。

“祈求真主，但愿能把这水变成酒……”

“啊！我确实相信这事……”

“你成了伊斯兰教徒了？”

“不，中士长，不，况且真主不让他的信徒饮酒，他从来不赞成为异教徒施这样的魔法……”

“言之有理，皮斯塔什。”副官这般表示，又补充说：

“向哨所前进！”

但是，就在士兵跟着他走时，他又让他们停下来。

两个人又上到大街上，副官认出，一个是本团的上尉，另一个是中尉。

“站住！”他命令他面前把手伸向头上戴伊斯兰教徒小帽的人。

“嗨！”上尉说道，“这就是正直的尼科尔！”

“是阿尔迪冈上尉吗？”副官用一种表示惊奇的口吻问道。

“是我本人！”

“我们一会儿就要到达突尼斯了，”中尉维埃特又补充一句。

“在等着出发进行一次也有你参加的勘察，尼科尔……”

“遵命，我的上尉，”副官应答着，“而且，您到哪儿我跟您到哪儿……”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阿尔迪冈上尉说道，“那么你的老兄弟怎么样？”

“十分好……我照料它一点不让他的四条腿生锈……”

“好，尼科尔！……此外，‘切红心’怎么样？……还一直是老兄弟的朋友吗？”

“一直是，我的上尉，我丝毫不怀疑它们是孪生兄弟。”

“这就奇怪了，一只狗和一匹马……”军官笑着反驳，“放心吧，尼科尔，我们走时不会丢下它们。”

“丢下它们，它们肯定会死，我的上尉。”

这时，一声巨响从大海那边响起。

“那是什么？”中尉维埃特问。

“可能是在港湾抛锚的巡洋舰在开炮……”

“而它是来寻找阿迪亚尔这个坏蛋的……”副官又加了一句。“是您在那里捕获的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我的上尉……”

“你可以说是我们一起抓到的，”阿尔迪冈又说。

“是啊……还有‘老兄弟’和‘切红心’，”副官声明。

然后，这两个军官又回到路上，沿上坡走向要塞，而副官和他的部下，又重新下到加贝斯低地。

第二章

柏柏尔族的图阿雷格人居住在伊克斯汉姆，这个地区包括图瓦特，它是撒哈拉沙漠中一块辽阔的绿洲，位于摩洛哥东南500公里，南临通布图，西临尼日尔，东临费赞。但是，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图阿雷格人不得不向撒哈拉以东更远处迁移。在20世纪初，他们的许多部落中，有些部落几乎是定居的，另一些部落过着完全的游牧生活，他们汇集在这些平原的中部（有的地方平坦，有的地方多沙，阿拉伯语的名称是“乌塔”）、苏丹直至阿尔及利亚沙漠与突尼斯接壤的地区。

可是，自从一些年以来，在放弃了延伸至加贝斯西部阿拉德地区的内海工程（鲁代尔上尉曾研究过建立这一工程）后，驻突尼斯的总代表，贝伊1，就把图阿雷格人带过来，在盐湖周围的绿洲安营扎寨。有人曾希望，由于图阿雷格人生性好战，可能他们会充当沙漠中的宪兵。然而，这个希望破灭了，伊毛哈格人仍然需要他们没有根据的外号“图阿雷格”即“夜里的强盗”，顶着这个绰号，在整个苏丹，他们使人担心害怕，再者，虽然撒哈拉海洋工程建设刚刚被取消，但毫无疑问，他们还记得，这些坚决反对淹没盐湖地带的部落。

1贝伊：奥斯曼帝国高级官员的尊称。

此外，图阿雷格人至少是公开地以沙漠驼队贩运为职业，而当保镖、抢劫则属本能，他们的天性是发不义之财，他们有这个太遗憾的名声，却没引起任何怀疑。这么多年已过去了，当班少校走遍这块黑色地区的这些危险区域时，他不会在一次土著人可怕的袭击中被杀害吗？1881年，福拉特少校命令从瓦尔格拉出发，在这次远征中，这位勇敢的军官和他的战友，在比尔一埃尔一加拉马不会丧命吗？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军事当局不懈地维持防御，对这些已形成相当数量居民的部落毫不松懈地加以驱赶。

在图阿雷格部落中，阿哈加尔部落恰恰被看作最好战的部落之一。在漫长的沙漠边界地区，法国在这些难于控制的地区每一次局部暴动中都能找到这个部落的主要首领。阿尔及利亚的统治者和突尼斯的常驻外交总官，一直保持着警惕，他们尤其更注意盐湖和咸水湖地区。因此，大家都懂得，最终要实施一项大海入侵计划的重要性，这样的入侵就是这个故事的目标。这项计划主要是要消灭图阿雷格部落，剥夺他们大部分权利，减少驼队的路程，尤其使驼队减少，以便能够更容易地镇压他们，这些入侵还会使非洲报刊上的死亡者名单上增添更多人的名字。

阿迪亚尔一家正好属于阿哈加尔这个部落。这一家属于最有影响的家族之一。杰玛的儿子胆大包天，冷酷无情，在绵延至奥来斯山以南的整个地区，他一直被指控为这些土匪最可怕的首领之一。在这些年里，许多次针对驼队或单独的小分队的袭击，都是由他策划的，这样，他的名气在逐步向撒哈拉（撒哈拉这个词适用于非洲大陆这部分寸草不生的广袤平原）延伸的部落中越来越大。他的活动迅速得使人困惑，虽然当局交给军事长官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抓捕他本人，但他总能发现追踪他的征讨线索。当有人告发他进入一块绿洲时，他就突然出现在另一块绿洲。带领一伙同他们的首领一样残暴的图阿雷格人，走遍位于阿尔及利亚盐湖地带和小沙洲湾之间的所有地区。卡非拉人不敢再穿越沙漠，或至少只在有许多护卫队的情况下才敢冒险穿越沙漠。因此，对的黎波里地区市场如此重要的贸易，因这件事而损失惨重。

可是军事哨所在内夫塔、加弗萨和托泽尔一点儿不能缺，这些地方是这个地区的政治首府。但是，针对阿迪亚尔及其一伙人而组织的讨伐，从来没取胜，而喜欢冒险的军人能够从这一伙人手里逃脱，直到阿迪亚尔落入法国分遣队之手。

北非的这一部分曾是黑非洲许多不幸灾难中的一个场所。大家知道，探险家是多么热情，多么献身，多么英勇无畏！许多年以来，布尔东、斯贝克、利文斯通、斯坦利等家族的后人，大胆地穿越这被发现的广阔田野。算起来这些人物有百余人，而到古老的世界的第三部分献出自己最后秘密那一天（肯定很遥远），还会有多少人会加入这个名单！又有多少次充满危险的远征以失败而告终！

最近的一次失败是比利时的一位勇敢者的远征，他冒险深入图瓦特这个人迹罕至且最陌生的地区。

卡尔•斯太因克斯在君士坦丁组织了一个驼队，从这个城市出发向南进发。驼队人数不多，实际上是一行总共十人的驼队，随行人员是从当地招募的阿拉伯人。马和单峰驼作为他们的坐骑，并且拖着两辆装载着探险物资的四轮马车。

首先，卡尔•斯太因克斯经比斯克拉、图古尔特、内古西亚抵达瓦尔格拉，在那里，他很容易得到补给。在这些城市还驻扎着法国官员，他们很快会来帮助这位探险家。

瓦尔格拉，位于撒哈拉的中心，位于与32纬度平行的地区。

直到那时，探险还未遭受太大的苦难：疲劳、严峻的考验，当然大的危险还没有。法国在这些地区的影响的确已经久远。图阿雷格人至少公开地表现出对法国人臣服，而驼队能够无太多风险地听凭一切内部贸易的需要。

然而，在瓦尔格拉逗留的日子里，卡尔•斯太因克斯改变了他的人员组成。一些伴他同行的阿拉伯人拒绝继续再往前走。必须调整他们的打算，而这也并非易事，因为有人蛮横无理地提出抗议、无理取闹。最好是把这些人清除出去，他们显然心怀鬼胎，把他们留在护送队里有危险。

另一方面，旅行者不能不补齐缺员就上路，在这种情况下，有人认为他别无选择。然而他认为，他可以摆脱困境，他可以接受许多图阿雷格人的帮助，他们自己提出，只要报酬丰厚，他们保证跟随他完成探险，或到达非洲大陆的西端或东端。

在保持对图阿雷格族人一定的不信任的同时，卡尔•斯太因克斯怎么能料到他把一些奸细引进他的驼队，而这个驼队自比斯克拉出发后，就受到阿迪亚尔一伙人的监视，这个可怕的首领正伺机对他进行袭击？而现在，阿迪亚尔的同伙混入驼队中正答应作为向导穿越这陌生的地区，马上能把这位探险者带往阿迪亚尔等待他的地方。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驼队从瓦尔格拉出发一路南下，穿过回归线，到达阿哈加尔地区，从那儿不得不向东南方向前进，驼队打算向乍得湖走。但是，从驼队出发后的第15天起，就得不到卡尔•斯太因克斯及其同伴的任何消息了。发生了什么事？……卡非拉人能够到达乍得地区，他们循着东边的路还是西边的路返回呢？

然而，卡尔•斯太因克斯的探险，在众多的地理学会引起了最浓厚的兴趣，这些协会对前往非洲内陆的旅行特别关注。直到瓦尔格拉，这些协会还负责了解旅程的情况。在行走100多公里的期间，由沙漠游牧人还带来许多消息，并转给法国当局。因此，大家认为，再过几个星期，卡尔•斯太因克斯就会在有利的形势下抵达乍得湖附近。

然而，不仅仅是几个星期，而且几个月都过去了，关于这位勇敢的比利时探险家的任何消息都没得到。密使被派往最南端。法国警卫队也助一臂之力去四处寻找。这些尝试都无结果，人们担心驼队在一次图瓦特游牧人的袭击中，或者由于在撒哈拉大沙漠的荒僻处疲劳或生病而全部遇难。

地理学界因此只能假设，并且开始失望，不仅不能再看到卡尔•斯太因克斯，而且收到了一个有关他的消息，三个月以后，一个阿拉伯人到达瓦尔格拉，揭开了这次不幸的探险之谜。

这个阿拉伯人正好是驼队中的一员，他逃了出来。大家通过他了解到，为探险家帮忙的图阿雷格人背叛了他。卡尔•斯太因克斯被他们引入歧途，受到这个部落的首领阿迪亚尔操纵的一伙图阿雷格强盗的袭击。阿迪亚尔因这样的袭击而出名，而这样的袭击使许多卡非拉人成为牺牲品。卡尔•斯太因克斯与忠于他的护卫队员勇敢自卫。在48小时内，他以一个废弃了的拱北2作掩护，抵抗着攻击者。但是，他的小队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他们不能继续抵抗，他最终落入图阿雷格人之手，这些强盗把他和他的同伴都杀害了。

2拱北：伊斯兰教门宦在其教主葬地建造的建筑物。

大家知道，这条消息会引起多大的不安。人们发出同一声呼喊：为勇敢的探险家之死报仇，向这个残暴的图阿雷格首领报仇，而这个首领的名字也遭到公开的咒骂。此外，多少次其他谋害驼队的事件被认为是他干的也不无道理！因此，法国当局决定组织一次远征，抓捕他本人，严惩罪犯，同时消除他对所有部落的有害影响。人们并不了解这事，这些部落逐渐向非洲大陆东部推进。他们的居住环境倾向于确定在突尼斯和的黎波里南侧的地区。如果人们不能迫使图阿雷格人处于绝对归顺的状态，那么穿过这些地区才能进行的重要贸易，就有被搅乱、甚至有被破坏掉的危险。因此，阿尔及利亚的总督作为驻突尼斯的总驻扎官，安排一次远征，并下命令以使远征在盐湖及盐水湖地区建有军事哨所的城市里得到支持。这是一支北非骑兵队，为了人们期望取得重大胜利的这场艰难的战斗，陆军部任命阿尔迪冈上尉指挥这支部队。

一支由60人左右组成的分遣队由“尚兹”号运到斯法克斯港。几天以后，分遣队登陆，粮食和帐篷放到骆驼背上，在阿拉伯人向导的带领下，离开海滨向西行进。分遣队必须在内陆城市和小镇找到获得补给的办法，在杰里德地区就有托泽尔、加夫萨和其他城市及绿洲。

上尉任命一名副手，两个中尉和许多副官，在这些人中间有中士长尼科尔。

然而，自中士长成为远征队的一员那一刻起，他的老兄“争先”和忠实的“切红心”也成了远征队的一员了。

远征按规律安排自己的宿营地——这种规律是旅程成功的保证，分遣队穿越了整个突尼斯萨赫勒平原。在越过达来尔麦哈拉和埃尔吉达之后，远征队在昂马拉地区的加夫萨休整了两天。

加夫萨建在巴约于谷形成的主要拐弯处。这座城市占据着这拐弯处的一块山丘环抱的平地，与山丘相连的是层峦叠嶂的大山从这里绵延数公里。在南突尼斯各个城市里，这座城市拥有的居民最多，这些居民集中在由房屋和窝棚组成的居民点。俯视居民点的拉卡斯巴，过去由突尼斯士兵在那儿警戒，现在则委托给法国的和当地的士兵看守。加夫萨也被看作一个文化中心，各种各样的阿拉伯语和法语学校在那里开设。与此同时，那里的工业很兴隆，纺织业制造丝制裹毯，用哈马马特地区大群绵羊提供的羊毛制造盖布和呢斗篷。人们在那里还可以看到罗马时代修建的界桩、水池和温泉，里面的水温可达29—32摄氏度。

在这座城市，阿尔迪冈上尉得到一些关于阿迪亚尔的较准确的消息：图阿雷格匪帮被告发就在费尔卡恩附近，加夫萨以西130公里处。这段路井不近，但是北非骑兵不考虑疲劳，只考虑到危险。

当分遣队得知他们的上司等待的是恢复体力和耐久力时，就只问何时上路了。“此外，”正如中士尼科尔所宣称的那样，“我已同‘老兄’商量过，如果需要的话，它准备加倍赶路……至于‘切红心’，它只求抢先一步！”

得到充分补给的上尉带着自己的部下出发了。首先应该向城市西南方向走，穿过一片不少于一万棵棕榈树的树林，这片树林中还藏着完全由结果实的树木组成的第二片树林。

只有一个重要的小镇，在加夫萨和阿尔及利亚一突尼斯边界之间的这条路上相汇，这就是切比卡。关于图阿雷格首领出现的消息在这里得到了证实。这位首领给经常活跃在君士坦丁省这些边远地区的驼队造成巨大损失，他的案卷已有一厚沓了，而且图财害命的新罪行还在不断增加。

当指挥官穿过边界，他便赶紧从离那儿几站的地方，来到位于索克纳干河谷畔的内格里恩镇。

在他到达的前夜，图阿雷格人在城西数公里处，准确地说即在位于流向这个地区巨大盐沼地的杰里什干河河畔的内格里恩和费尔卡恩之间的地方就得到消息了。

根据有关消息，有母亲同行的阿迪亚尔一伙大概有百人左右，可是，虽然阿尔迪冈上尉手下的人数还不足他们的一半，但无论骑兵队还是他本人会毫不犹豫地进攻阿迪亚尔。1比2的比例并未使非洲部队害怕，这些部队经常在不利的形势下作战。

当分遣队到达费尔卡恩附近时，麻烦就出现了。阿迪亚尔已得到消息，他肯定不担心迎战。他不是喜欢让骑兵队更加深入到有巨大盐沼的艰难地区，用不断入侵来骚扰骑兵队，求得游牧的图阿雷格人的帮助，因为图阿雷格人遍及全地区，他们根本不会拒绝与阿迪亚尔这位在整个图阿雷格部落中大名鼎鼎的人物相聚在一起？另一方面，只要他留下踪迹，阿尔迪冈上尉绝不放弃，如有必要，会追到天涯海角。

因此，阿迪亚尔决定躲避起来，既然他能够切断骑兵队的后路。在招募了新成员之后，他肯定能消灭派来对付他的小分队。而这将会是给卡尔•斯太因克斯的消息增加的一个新的不幸的灾难。

可是，阿迪亚尔的计划被挫败了，于是，匪帮们力图溯索克纳干河而上赶到达杰贝尔谢尔沙盆地的北部。由尼科尔中士长带领的一个小分队，由“切红心”在前为小分队开路，开始穿越公路。战斗打响了，分遣队的其他人员马上投入战斗。卡宾枪声、步枪声夹杂着左轮手枪声响成一片。图阿雷格人那边已有几具尸体，而骑兵队一边也有人受伤。一半图阿雷格人强行突围，逃了出去，但他们的首领却未与他们在一起。

其实，就在阿迪亚尔打算骑马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他的同伙时，阿尔迪冈上尉飞快地扑向他。阿迪亚尔打了上尉一枪，想使他从马上摔下去，但却没击中。但他的坐骑却猛闪一下，阿迪亚尔踩空了马镫，一头栽下马来。就在他要重新爬起来时，一名中尉猛冲到他面前，其他骑士也赶来了，尽管他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挣脱掉，但还是被抓住了。

就在这时，如果中士长尼科尔不抓住杰玛，她就会冲到前面，来到她儿子跟前。的确，有6个图阿雷格人从他手里把她抢走，虽然勇猛的狗飞快地向拖走图阿雷格老太太的人猛扑，也无济于事了。

“我抓住了母狼！”中士长嚷起来，“可母狼却从我手中逃脱了！……‘切红心’到这儿来，这儿！”他边重复边招呼着狗。“总之，狼惠子被牢牢地抓住了。”

阿迪亚尔被抓住了，被牢牢地抓住了，假如在他到达加贝斯之前，图阿雷格人不能把他解救出去，那么，杰里德最终可以清除一个最可怕的坏蛋。

毫无疑问，匪帮们企图解救他，而如果分遣队不用托泽尔和加夫萨军事哨所中征调的士兵来加强的话，杰玛是不会听凭她儿子交给法国权力机构的。

于是，远征军重返海滨地带，而囚犯被关押在加贝斯的要塞中等待把他解到突尼斯，在那里他将由军事法庭提起公诉。

这就是在这个故事开头发生的事。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阿尔迪冈上尉，前往突尼斯做了一个短短的旅行之后，刚刚回到加贝斯，小沙洲湾中的“尚兹”号笼罩在夜幕中。

第三章

在两个军官、中士长和北非骑兵离开之后，奥来伯沿着石井栏溜过去观察四周。

当脚步声在小路上下消失后，一个图阿雷格人招手让他的同伴跟着他。

杰玛、她儿子与艾赫玛特很快追上他，走上一条挨着一些无人居住的破房子的羊肠小道，小路斜着通向要塞。

从这边看，绿洲荒无人烟，人口稠密区域的嘈杂声一点儿也没反射过来。天已全黑，凝重的乌云像厚厚的盖子笼罩大地，死气沉沉。即使外海最后的气流也几乎没带来海浪冲击海滩的低沉的波涛声。

奥来伯到达约定的新汇合点只需一刻钟，这里是一间低矮的小厅，是由地中海东岸市集商贩经营的咖啡馆或下等小酒馆。这个商贩一直经商，人们可能信任他的忠诚，付给他一大笔钱作担保，并保证事成之后加倍给他。在这种情况下，让他参与此事是有益的。

哈里克就在聚集在这间小咖啡馆里的图阿雷格人中间。他是阿迪亚尔最忠诚、最勇敢的支持者之一。几天以前，他在加贝斯大街上与人打架骂街，他让人给抓住了，并被关入要塞的监狱。在公共天井里度过的几天时间里，他毫不困难地与他的首领取得了联系。有什么比两个同族人相互吸引更自然的事呢？人们不知道，这个哈里克就是阿迪亚尔匪徒一伙的。

当战斗打响时，他能够在杰玛的配合下逃出去。然后，按照与索阿尔和艾赫玛特约定好的计划回到加贝斯，他利用被监禁来配合阿迪亚尔越狱。

然而，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在这艘肯定载着图阿雷格首领的船到达之前，他得到获释，而现在这条标明通过好望角的船就要在加贝斯海湾抛锚了。因此，哈里克必须能准时离开要塞，找他的同伴一起商量办法。必须在今夜实现越狱，天亮了就太晚了。太阳出来时，阿迪亚尔被转移到“尚兹”号上，就再也不可能从军事当局手里把他救出去了。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商贩介入了：他认识要塞监狱的看守长。在街头闹事之后，宣布对哈里克进行轻微的惩罚，这事在头一天就结束了，但哈里克既然不耐心等待，就没得到释放。因此，他由于违犯监规而遭到重惩，这是不可想象的，应该知道该怎么对付，尤其是在天黑之前，哈里克要当面获得打开要塞大门的办法。

于是，商贩决定接近监狱看守，这个看守在空闲时很乐意到他的咖啡店坐在桌边。天一黑商贩就上路了，走向通往要塞的路。

接近看守这个办法不是必要的，后来越狱成功之后看，这个办法似乎是令人怀疑的。由于商贩接近要塞暗道，一个人和他交错而过。

这是哈里克，他认出了这个利凡得人，于是只有这两个人走在去要塞的小路上。他们既不担心被人看见，被人听见，甚至不怕被人监视或尾随。哈里克不再是被救的囚犯，而是已受过刑罚逃之夭夭的囚犯。

“阿迪亚尔呢？……”商贩一开口就问。

“他已知道了，”哈里克回答。

“就在今夜吗？”

“就在今夜。那么，索阿尔、艾赫玛特和奥来伯怎么样呢？”

“他们会及时接应你。”

十分钟过后，哈里克在低矮的咖啡厅里与他的同伙相聚了，此外还采取了提防措施，一个人留在外面监视着路。

一个小时后，只有图阿雷格老妇人和她儿子由奥来伯领着进入咖啡馆，哈里克就在那儿向这几个人了解情况。

在哈里克被关押的几天中，他已经和阿迪亚尔取得了联系。两个图阿雷格人关在同一个监狱里彼此进行联系，这只能引起怀疑。况且，图阿雷格人首领必须近期被带到突尼斯，而哈里克则很快被释放。

当杰玛和她的同伙到了商贩这里后，向哈里克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索阿尔用这些话提出的：

“我哥哥怎样了？”

“我儿子怎样了？”老妇人补了一句。

“阿迪亚尔已得到通知了，”哈里克回答。“在我从要塞出来时，我们听到了‘尚兹’的大炮声……阿迪亚尔知道明天早晨在那儿要被装上船，今天夜里，他准备逃跑……”

“如果拖到12点，他就没有时间了……”

“哪他就不能成功了，”杰玛嘶哑地唠叨着。

“有我们帮助，他会成功的。”哈里克果断地声称。

“那怎么帮他呢？”索阿尔问。

下面就是哈里克做的解释：

阿迪亚尔过夜的单人牢房占据碉堡的一个角，就位于矗立在朝海的护墙那部分，海湾的水冲刷着护墙的底部。一个狭窄的天井挨着这间牢房，天井的通道对囚犯还是自由的，从高墙间是不能穿过去的。

在这个天井的一个角落开了一个口儿，是通向护墙外的阴沟，一个金属栅栏封住这个阴沟，阴沟开口处离海平面十码左右。

然而，阿迪亚尔发现，栅栏已坏，咸湿的空气腐蚀着铁杆，锈迹斑斑。在夜幕笼罩的时候，拆去铁栅栏并不难，可以一直爬到外面的开口处。

那么，阿迪亚尔怎样真的实现越狱呢？跳入大海他能到达最近的海滩，再绕过碉堡吗？……他还具备在海湾里，在冲向外海的海流中冒险的年龄和力气吗？

图阿雷格人的首领还不到40岁，高高的个头，白皙的皮肤由于非洲地区似火一样的阳光照射而呈现古铜色，瘦但结实，熟悉所有使身体长久保持健壮的体育训练，鉴于那种不同于土著人的本族禁欲的习俗，人们的食物一般是谷物、无花果、椰枣和乳制品，这就保障提供营养，使他身体强壮具有耐久力。

阿迪亚尔对图瓦特和撒哈拉地区现在正向下突尼斯盐湖地带推进的过游牧生活的图阿雷格人确实有影响，这不是没道理。他智勇双全。像这些血管里流着母亲血液的图阿雷格人一样，他的这些品质是从他母亲那里获得的。在图阿雷格人那里，妇女抵得上男人，她也会报仇的。正是由于这一点，一个做奴隶的父亲和一个贵族妇女生的儿子，他就是贵族血统。反之则不是。杰玛的一切能力，在她儿子们身上都能找到。20年前自从杰玛守寡以来，孩子们始终生活在她身边。在她的影响下，阿迪亚尔获得一个使徒的品质，这位使徒长得俊秀，留着黑胡子，眼睛明亮，性格坚毅。因此，假如他想率领部落抗击外国人或让他们参加圣战，只要他发出召唤，所有部落都会随之穿越杰里德的广大地区。

因此，这是一个血气方刚的人，但是，如果没有外面的帮助，他是不能成功越狱的。事实上，在他用力打开栅栏后，他用不着到达阴沟开口。阿迪亚尔熟悉海湾，他知道海湾里有汹涌的水流，尽管落潮时水流弱一些，他就像置身于地中海的大水盆中，他知道，没有一个游泳者能够抵得住这些水流，水流会把他带到外海，绝不可能在要塞的上游或下游的沙滩上站稳脚跟。

这样，他必须在护墙与堡垒夹角通道的顶端找到救生艇。

这就是哈里克对他的同伙讲的情况。

他一说完，商贩便高兴地说：

“在那边我有一条小船，你可以用……”

“你领我去吗？”索阿尔问道。

“到时候……”

“你完成你的任务……我们完成我们的任务，”哈里克补充说，“我们按和你说好的，加倍给你钱，假如我们成功……”

“你们会成功，”商贩肯定地说。这个利凡得人是从他经商的身份来说的，他从这一切中只看到生意，他希望从中赚到一大笔钱。

索阿尔站起来说：

“阿迪亚尔在几点等着我们？”

“在11点至12点之间，”哈里克回答。

“小船要提前到那儿，”索阿尔辩驳道，“我哥哥一上船，我们就把他带到隐士墓，在那儿有准备好的马匹……”

“在那儿，”商贩评论道，“你们绝不可能被人看见，你们在沙滩靠岸，那儿直到早晨都没人影……”

“但是小船怎么办？”奥来伯问。

“只要把它拖上沙滩就行了，在那儿我就会找到它，”商贩回答。

只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我们中有谁去接应阿迪亚尔？”艾赫玛特问。

“我，”索阿尔回答。

“我陪你去，”图阿雷格老太太说。

“不，妈妈，不，”索阿尔声称，“我们只要两个人就可以把船划到要塞……要是碰见人，您会引起怀疑……您应该去隐士墓……奥来伯和艾赫玛特与您去那里……哈里克和我划着船，再把我哥哥带来……”

索阿尔说得有理，杰玛听明白了，只是说：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

“一会儿，”索阿尔回答，“半个小时之后，你就到隐士墓了……半个小时之前，我们划船到碉堡脚下，躲在护墙角里，在那里不会被发现……如果我哥哥在约定的时间没露面，我就试一试……对！我试着钻到他那里……”

“对，我的儿子，对！……因为如果今夜他逃不出去，我们就永远见不到他了……永远！”

时间到了。奥来伯和艾赫玛特走在前面，走上通往市场的小路。杰玛跟着他们，当某个小分队与他们交错而过的时候，就躲进阴影里。偶尔可能与尼科尔中士长照个面，她差点儿被他认出来。

过了绿洲就没有危险了，循着沙丘脚下走一直到隐士墓，没碰见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索阿尔与哈里克走出咖啡馆。他们知道商贩的小船在什么地方，他们宁愿商贩不跟着他们：他可能被某个夜晚的行人发觉。

大约9点钟了。索阿尔和伙伴向要塞方向逆流而上。他们沿着朝南那部分的围篱划着。

要塞内外一片寂静，在连最微弱的气息都透不过来的宁静气氛里，任何嘈杂声都能让人听到，凝重的乌云盖满整个天空。

刚到海滩，索阿尔和哈里克就恢复了几分活力，一些渔民从这里路过，有的人带着他们捕获的鱼回来，另一些人重返他们的小船准备驶往港湾深处。到处有火堆划破夜空，火堆越来越多遍布四面八方。在半公里处，“尚兹”号巡洋舰出现了，强烈的信号灯把它显示出来，并在海面上勾画出灯的轮廓。

这两个图阿雷格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渔民，向港口尽头正在修筑的防波堤走去。

在防波堤脚下系着商贩的小船。正如他料定的那样，哈里克在一个小时之前就确信军舰就停在这个位置。两只桨触到了沙滩，他们只能把它们拿到船上。

在哈里克就要收回锚钩时，索阿尔抓住他的手臂。两个在这片海滩巡视的海关人员向这边走来。可能他们认识小船的主人，看见索阿尔和他的同伙要把小船占为己有，感到惊讶。最好一点儿没引起怀疑，并且不过问这个企图的全部秘密。这两个海关人员肯定要问索阿尔，用这条没有打渔工具的船想干什么，这两个图阿雷格人不可能被看作渔民。

因此，他们又逆流而上到海滩，躲在防波堤脚下而没有被发现。

他们待在那里足足有半个小时，而使别人以为，由于他们看见了两个职员待在这个地方而必定是不耐烦了。这两个职员会一直站岗到早晨吗？……不，两个职员终于走远了。

于是，索阿尔向沙滩走去，待海关职员消失在黑暗中，他招呼他的同伴跟上他。

小船被拖到海滩上。哈里克上了船。随后索阿尔把锚抛到前面，也上了船。

与此同时，两只桨也配合着，缓缓地摇着，拖动着小船，小船绕过防波堤突出的堤头，沿着浸入海湾水里的护墙基划行。

用了一刻钟时间，哈里克和索阿尔绕过了堡垒角，停在阴沟开口处，阿迪亚尔就要从这儿逃跑……

当时图阿雷格人的首领正在单人牢房里，他大概要在那里度过最后一夜。一小时前，守卫离开他，并用一根粗重的门闩把对着上述单人牢房的天井的大门关紧。阿迪亚尔正以一个宿命论的阿拉伯人的非凡的忍耐力等待着行动的时刻，况且他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那样控制自己。他已听到“尚兹”号开的大炮声了。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巡洋舰到了，他知道明天就要在这里上船，他永远见不到咸水湖和盐湖地带，杰里德这个地方了！但是，试图成功的希望与他皈依穆斯林的信念结合在一起。他多么希望穿过这狭窄的通道就能逃脱啊，他确信这一点，但是，他的同伙能够弄到一条小船，并且就待在墙脚下吗？……

一个小时过去了。阿迪亚尔不时地走出牢房，站在阴沟的入口处用耳去听。一只小船探过护墙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他这里。但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

有时他也走到小天井大门附近去听，看到看守在走动，看守担心在夜里有人想把他弄到船上。要塞的围墙处鸦雀无声，只有碉堡平台上哨兵的脚步声不时打破这宁静。

然而午夜接近了，他与哈里克约定，半个小时前，阿迪亚尔就会拆掉栅栏到达通道的顶端。假如这时小船就在那里，他立刻就会在那儿上船。假如小船没到，他就要一直等到熹微晨光显露时，谁知道呢？那么，他不打算冒着被穿越小沙洲湾的海流卷走的危险泅水逃走吗？这可是他逃脱死刑的唯一与最后的机会了。

因此，阿迪亚尔就出来了，断定没有人朝天井走来，他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衣服紧裹身体，溜进了通道。

这狭长的通道大约有30码长，其宽度正好让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可以通过。阿迪亚尔不得不紧擦着内壁爬行，这样他的裹毯就有几处被扯破了，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栅栏。

大家知道，这个栅栏已破旧不堪。铁杆不堪手中小石块一击。只摇动了五、六下，就把它拆掉了。接着，阿迪亚尔把它扭向内壁，通道就畅通了。

图阿雷格首领只要再爬两米就可触到外面的开口，而那里是最难办的，因为这通道的顶端变窄了。但是阿迪亚尔成功了，他没有必要在那里等着了。

差不多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说话：

“我们在这儿，阿迪亚尔……”

阿迪亚尔作最后的努力，他身体的前半截已经从出口探出来了，离水面有10英尺高。

哈里克与索阿尔对着他立起身，就在他们要把他拖出来的一刹那，他们听到了脚步声。他们可能认为，这声音来自小天井，一个看守被派去押解犯人，要他立即出发……囚犯不见了，要塞中被警戒起来……

幸运的是，什么事也没有。哨兵在靠近城堡主塔护墙的地方巡逻，发出这响声。小船的靠近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从哨兵所占的位置，他不能看到小船，况且，在黑夜里，这么小的船是看不见的。

尽管如此，还必须谨慎行事。过了一会儿，索阿尔和哈里克抓住阿迪亚尔的肩膀，一点儿一点儿地把他拉出来，终于使他坐到了他们身边。

小船猛地一下被推向外海，它宁愿既不沿着要塞的墙，也不沿着海滩走，最好从海湾上溯至隐士墓的高地。此外，需要避开从港口出来和回海港的许多船，因为这样宁静的夜对渔民有利。在经过“尚兹”号时，阿迪亚尔又站起来，双臂叉在胸前，放射出仇恨的目光……然后，一言不发，又坐到船的后座上。

半小时以后，他们从船上下到沙滩上，把船拖上岸，图阿雷格人首领与他的两个同伴朝隐士墓走去，他们没碰上任何人就到了。

杰玛扑向她的儿子，把儿子抱在怀里，只说出一个字：“来！”

然后，她转向隐士墓的一角，和艾赫玛特与奥来伯重聚。

有三匹马等在那里，准备载着它们的骑士向前猛冲。

阿迪亚尔上了马鞍，哈里克和奥来伯跟在他后边。

“来，”杰玛在重新见到儿子时说，而这一次她还是一个词：

“去吧，”她说，又伸出手指向杰里德阴暗的地区。

过了一会儿，阿迪亚尔、奥来伯和哈里克消失在黑夜之中。

图阿雷格老妇人与索阿尔一直在隐士墓待到早晨。她盼着艾赫玛特回到加贝斯。她儿子的越狱被发觉了吗？……新闻在绿洲传开了吗？当局派分遣队去追捕逃犯了吗？他们穿过杰里德朝哪个方向去寻找他呢？反对图阿雷格首领及追随者并捕获了他的运动还会再来一次吗？

这就是杰玛动身前往盐湖地带之前一心想要知道的。但是，艾赫玛特在加贝斯附近游荡时，他什么都不能知道。他甚至径直朝要塞前进。他又从商贩的房子前走过，商贩于是知道越狱成功了，最终阿迪亚尔自由地穿越荒凉的沙漠。

此外，商贩还没听说越狱的消息已经传开，当然，他肯定是最早知道消息是否传开来的人之一。

然而，晨曦之光早早地露出在海湾东的地平线上。艾赫玛特不愿意耽搁太长时间。重要的是，老妇人在天亮之前离开隐士墓，因为她是出了名的，如果抓不到她儿子，她肯定要被抓起来。

这样，当黑夜还浓的时候，艾赫玛特追上了她，在他的带领下，她又走踏上去沙丘的路。

第二天，巡洋舰的一只小船到达港口要把犯人运到河船上。

当看守打开关押阿迪亚尔的那间单人牢房时，他只能发出信号报告图阿雷格首领不见了。越狱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穿过排水沟去搜查，太容易发现了，排水沟的栅栏已被拆掉了。阿迪亚尔是企图泅水逃跑，在这种情况下，难道可能他被海湾里的水流卷到外海了？……或者，由他的同谋者用一只小船把他运到海滨的某个地方了？……

这无法确定。

另外，到绿洲附近搜查也无结果。逃跑者没留下任何踪迹。无论在杰里德的平原，或者在小沙洲的水域里，既找不到活人也找不到死尸。

第四章

德沙雷先生对应他之邀到会的人寒暄一番之后，在感谢过法国和突尼斯的军官、职员、达官显贵们荣幸地出席显贵会议之后，发表了如下讲话：

“先生们，应该承认，由于科学的进步，把历史和传奇混为一谈越来越不可能了。历史终将揭露传奇。传奇属于诗人们的事，而历史属于科学家，每个科学家都拥有自己的拥护者。今天，我不得不把传奇放到想象领域里，并让它回到由科学观察所证明的现实中。”

新的加贝斯俱乐部大厅很难召集公众，让他们更好地跟随着报告人进入有趣的论证。听众们都是事先得到要进行的方案。因此，他的讲话自一开始就获得了奉承的赞扬声。只有几个夹杂在听众中的土著人似乎持审慎的保留态度。这是因为，事实上，半个世纪以来，杰里德地区定居的或游牧的部落，对德沙雷先生准备研究历史的计划熟视无睹。

德沙雷先生又说：“我们愿意承认，古人是靠想象生活的人，而历史学家习惯于用他们的见解来说明历史无非是传统。他们从这些纯粹的神话故事中受到启发。

“先生们，请不要忘记埃罗多特、庞贝牛斯•梅拉和托勒密所讲的。第一位在他的《民族史》中，难道没谈到有个地区一直延伸到特里通河，这条河就注入叫这个名字的小海湾里？……他不是把阿耳戈英雄旅行的故事作为插曲，讲到亚松的小船被风暴推到利比亚，被抛到未发现其西部界线的特里通小海湾以西吗？因此，应该从这个故事得出结论，所谓的小海湾当时是与大海相通的。此外，这就是希拉克斯在其《地中海游记》中关于这个大湖所告诉我们的事：在湖边住着利比亚的各个民族，他们理应占据现在这个咸水湖和盐湖地带，但是这个大湖由于一条狭窄的运河而不再与小沙洲湾连在一起了。

“在埃罗多特之后，就是庞贝牛斯•梅拉了，几乎在基督纪元之初，他还注意到有这个特里通大湖，即帕拉斯湖，还与小沙洲湾即现在的加贝斯湾相通，由于湖水蒸发导致水位下降而消失。

“最后，根据托勒密的观点，湖水继续减少，湖水最终固定在四个凹地，形成特里通湖、帕拉斯湖、利比亚湖和托尔图湖，它们就是阿尔及利亚的迈勒吉尔盐湖和拉尔萨盐沼、突尼斯的杰里德和费杰迪盐湖，这些湖往往统称为法拉温咸水湖。

“先生们，一定要抓住并抛掉，主要是抛弃掉与现代科学和精确性毫不相干的这些古老的传说。不，亚松的船并没被抛越过这个内海，这个内海与小沙洲湾根本就不相通，除非船插上一副像代达罗斯喜欢冒险的儿子伊卡洛斯那样强有力的翅膀，才能飞越海滨这脊状隆起！自19世纪末的观察，确凿地证明了，一个覆盖着整个咸水湖和盐湖地带的撒哈拉海根本就不存在，因为一部分凹地的某些地方的海拔高度有时超过加贝斯海湾高度15至20米，主要是靠海岸最近的一些地方，而这个海，至少在历史上，从来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有550平方公里。

“可是，先生们，就是把这个海还原到这些盐湖地带和咸水湖地区的原始状态所允许的范围，那么用加贝斯湾之水来造撒哈拉海的计划也是行不通的。

“因此，这就是由几名既大胆又实际的科学家经过多少次波折而提出的、最终不能实施的计划，这就是我想提请各位回忆的关于撒哈拉海的历史沿革，以及拖了那么多年的徒劳的方案和残酷的挫折。”

在听众中响起了一阵赞许声，因为报告人用手指着一张挂在讲台墙上的地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边。

这张地图包括突尼斯部分和阿尔及利亚南部，34度纬线穿过该地区，位于3至5经度之间。那儿画着比斯克拉东南的大片凹地。首先是整个阿尔及利亚的盐湖地带，低于地中海水平面，名称分别为迈勒吉尔盐湖、格兰德盐湖、阿斯鲁杰盐湖以及直至突尼斯边界的其他盐湖。从迈勒吉尔盐湖的边缘开始，是连接小沙洲湾的运河。

北部展开一片平原，遍布着各个部落，南部是一望无际的沙丘地带。这个地区的主要市、镇都标出确切的位置：加贝斯、拉哈马位于加贝斯湾沿岸，在南部，利马涅、索夫廷、布阿布达拉和贝什亚，位于伸向费杰迪和杰里德之间的舌形地带；塞达达，克里、托泽尔、内夫塔，在杰里德盐沼与盖尔塞盐沼之间；谢比卡位于北部，而比尔克雷比亚位于西部；最后，策里拜安那加、塔希尔拉苏、姆莱耶、法古萨靠近穿越撒哈拉伸向阿尔及利亚盐湖地带西部的的路。

这样，听众就能在地图上一览无余地看到这些凹地的全貌，在这些凹地中，几乎完全被淹没的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可能会形成一个非洲的新海。

“但是，”德沙雷又说，“幸运的是，大自然为收集小沙洲湾的水而安排了这些凹地，但这只能在一项艰巨的整平工程之后才能确定。然而，自1872年以后，在一次穿越撒哈拉沙漠的远征中，元老院议员奥朗、波麦尔和罗卡德矿的工程师认为，鉴于盐湖地区的宪法，这项工程不可能实施。在比较有把握的情况下，1874年，第一个提出这个非凡创造思想的参谋部上尉鲁代尔对这项工程重新做了研究。”

为一个受到多次欢呼而且还将永远受到欢呼的法国军官喝彩的欢呼声响彻大厅各个角落。此外，还应该把这个时期的部长会议主席德夫雷希奈先生、费迪南•德•莱塞普斯先生的名字同这个名字联系起来，不久他们竭力推荐这项规模巨大的工程。

“先生们，”报告人又开口说，“应该记住的，正是这遥远的日子，这一天是我们对北至奥雷斯山脉、距比斯克拉南30公里的这个地区第一次有了科学的认识。的确，正是在1874年，勇敢的军官对这个内海计划进行研究，为此他想必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但是，他能预见到会出现那么多靠他的能力不能克服的困难吗？不管怎样，我们有责任把他应得到的尊敬还给这位有胆又有科学头脑的人。”

在这项工程的倡议者作了初步的研究之后，公共工程部就把勘测这一地区的各种科学任务正式交给鲁代尔上尉。经过极其准确的大地测量观测，最终确定杰里德这一地区的高地。

于是，传说在现实面前大概就消失了：这个地区——有人说从前有个海与小沙洲湾相通——在这种情况下就永远找不到了。另外，这次凹地——有人说从加贝斯脊状隆起部分至阿尔及利亚盐湖地带端点完全被淹没，只能是相对有限的一部分。但是，就老百姓最初认为撒哈拉海不具规模这一点，还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一计划应该放弃。

“先生们，从原则上说，”德沙雷先生说，“人们似乎相信，这个新海可能延绵15000平方公里。然而，按这个数字，必须截走突尼斯咸水湖5000平方公里的面积，而这块地方的海拔比地中海海拔高。事实上，按照鲁代尔上尉的估计，拉尔萨和迈勒吉尔盐湖地带被淹没的面积应该缩小到8000平方公里，它的海拔高度要比加贝斯湾水面低27米。”

于是，德沙雷先生用手里拿着的一根棍，在地图上画着，详细地说明他带来的一张全景照片，他能引导着他的听众，穿过古代利比亚的这部分。

首先，在咸水湖地区，从海滨开始，水位高于海平面，最低处为15.52米，最高处为31.45米，海拔最高处就在加贝斯脊状隆起部附近。向西看，大家只在距海127公里的一个40公里长的拉尔萨盐湖地带的盆地地区，发现最初的巨大凹地。然后，地势在30公里之内上升，直到阿斯鲁杰脊状隆起处，而从这里起50公里之内，地势下降直至迈勒吉尔盐湖地带，在方圆55公里的面积内，大部分地区被淹没。从3.40经度与纬度交叉的地点到加贝斯湾之间肯定有402公里。

“先生们，”德沙雷先生接着说，“这就是在这个地区进行的大地测量工作。但是，是否这8000平方公里的地区，由于其水位低于海拔高度，就肯定够条件容纳海湾之水，又鉴于土壤的性质，开凿一条227公里长的运河，这不是超过了人类的力量吗？”经过多次探测，鲁代尔就不考虑这件事了。正如当时马克西姆•埃来纳先生在一篇注目的文章中所说的那样，问题并不在于像在苏伊士或巴拿马的石灰质山脉中和在科林斯那样，开凿一条穿越沙漠的运河。这里的土地并不牢固。这就要清理含盐的土层，由于实施排水，土壤对这项工程的需要而言，就足够干的了。在把加贝斯与最初的咸水湖分开的脊状隆起部分，是方圆20公里的地方，铁镐必定要碰到厚30米的石灰质地层。开凿运河的其他部分都是在松软的土壤进行的。

于是，报告人概要地、精确地回顾了这项巨大工程在鲁代尔及其继承者看来必定产生的益处。首先，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气候会得到明显改善。在南风的作用下，由新海的水蒸气所形成的云会化为雨，从而使整个地区受益，提高农业效益。此外，突尼斯杰里德和费杰迪的咸水湖沼泽以及阿尔及利亚的撒哈拉和迈勒吉尔现在的盐湖沼泽等凹地，由于保持充沛的水量，而得到净化。有了这些物质条件的改善之后，这块经人的双手改造的地区难道不能取得贸易收益吗？……最后，鲁代尔先生有充分的理由强调这些最后的道理：奥来斯山脉和阿特拉以南就会有新的道路，过往那里的驼队的安全就会有保障；由于有了商船，就会使目前尚不能进入的凹地地区的贸易得到发展；军队在比斯克拉南部登陆确保安宁，并扩大法国在非洲这一地区的影响。

“然而，”报告人又说，“这个计划虽然进行了认真的研究，虽然一丝不苟地注意到大地测量计算，许多反对者还是要否认这个地区从这项工程中取得的好处。”

德沙雷先生一个接一个地重复着鲁代尔上尉参加无情的斗争之初时各种报纸文章中提出的论据。

一开始，有人说，引加贝斯湾之水的运河长度应该到拉尔萨盐沼，然后到迈勒吉尔，也有人说，新海的容量应该是28亿立方米，而凹地是根本装不下的。

随后，有人认为，撒哈拉海的咸水分逐步渗透过邻近的绿洲，由于一种自然的毛细作用上升到地表土层，就会毁掉大面积椰枣种植园，而这些种植园则是当地的财富。

而后，还有一些严厉的批评确信，海水永远到不了凹地，水每天在流经运河时就会蒸发掉。然而，在埃及，炎热的日照与撒哈拉的日照不相上下，人们认为大概充不足水的曼扎来斯湖却充满了水，虽然当时运河这一段只有百米。

接下来，有人来论证造海的不可能性，或至少论证，开凿运河要付出高昂的代价。经验证发现，自加贝斯脊状隆起至最前面的凹地的土壤质地那么柔软，以至测杆有时只靠自身重量就可以向下。

再接下去，就是对工程的诽谤者提出的最令人气愤的预测：

极平坦的盐湖畔很快就会变成沼泽，有多少沼泽就有多少瘟疫的温床在这个区域传播疾病。强劲的风不会像计划的炮制者想的那样从南方吹来，而是从北方吹来。由新海蒸气形成的雨水并不落在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广大农村，而是白白丢在大沙漠茫茫沙原上。

在宿命论居统治地位的地区和年代里，这些批评是呼唤宿命论思想的出发点，这样的结局，使当时所有生活在突尼斯的人仍然记忆犹新。

鲁代尔指挥官的方案勾起一些人的想象，也激发起一些人思考的热情。在这些人中，德•来塞普斯先生一直把此事挂在心上，直到开凿巴拿马地峡，才使他放下这件心事。

所有这一切，对这个地区游牧的或定居的土著人的想象力是有影响的，虽然这种影响相对说来比较小，他们看到整个阿尔及利亚南部处在欧洲人的统治下，看到他们的安全、他们的不义之财、他们的独立的结束。大海的入侵搅乱了他们的平静，数百年的极端统治完蛋了。因此，在部落中引起一种沉闷的骚动，他们担心触及他们的特权，至少是他们已经到手的特权。

就在此时，与其说虚弱的鲁代尔上尉被疾病压垮了，不如说被失望压垮了。他梦寐以求的事业被搁置起来，在美国人赎回巴拿马运河几年之后，1904年，一些外国工程师和资本家重新采用鲁代尔的方案，并建立一个协会，以法国海外公司的名义，着手安排开工，并尽快使工程完成，这一方面是造福突尼斯，反过来也是为了阿尔及利亚的繁荣。

深入撒哈拉的想法摆在许多人面前，从这个意义上说，发生在阿尔及利亚西部奥拉尼的运动，随着人们对放弃了的鲁代尔方案的遗忘而更加扩大。在菲吉克绿洲，国家铁路已超过贝尼乌尼夫，并成为横贯撒哈拉运动的领头者。

德沙雷继续说：“我在这里并不想追溯过去人们对该公司的活动能力和它所从事的这项巨大工程所作的欠思考的冒昧评论。众所周知，该公司对这块非常辽阔的领地有影响，对它们而言，成功是毫无疑义的，公司什么都要操心，特别是在盐湖以北该公司作为固定沙丘任务而交付的森林工程的效益，这一工程借助在法国荒野应用的抗海水抗风沙双重侵害的保护海岸的方法。也就是说，在实现它的计划之前，他似乎认为必须保住城市或建造城市，就像绿洲一样不受未来大海（肯定不是一个平静的湖）的侵袭，必须事先对大海的侵袭加以提防。

“与此同时，整个水利工程系统必须治理可饮水的河流。难道不应该避免伤害当地人的习惯和利益吗？成功应该付出这个代价。难道不应该建一些港口，迅速地组织起沿海航行直接获取利益，而不去挖运河？

“为了这些在各处同时展开的行动，一些工人居民点，一些临时的城市，可以说在昨天还近乎荒凉的地方一下子建立起来了。游牧民们，虽然多半奋起反抗，还是被众多工人制止住了。工程技术人员全力以赴，他们的科学知识并不使大多数受他们指挥的人产生厌倦，他们对工程师们无限信任。在这个时期，突尼斯南部开始变成一个真正工作繁忙的、不为未来发愁的地方，在那里，形形色色的投机商、商贩、掮客等，开始剥削那些在家乡活不下去、不得不把照料他们生计的事托付给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商人，这些商人在人群汇集的地方到处可以碰到。

“除了这一切及这些无可否论的物质需要，人们还想到周围有某种看不见的危险，感到一种模模糊糊的威胁，某种类似风灾之前隐隐约约的焦虑不安，它搅乱了被巨大的孤独感包围着的一大群人，这种孤独感是人们不知道的某种东西，但肯定是某种神秘的东西，在这些可以说没有边际的、见不到活的存在者——人或野兽的附近地区，似乎一切都在躲避劳动者的耳目。

“先生们，由于缺乏远见和计算错误，就出现了失败。法国海外公司不得不递交资产负债概况。从那时起，事情仍然停留在原来的状态，而我的打算是让你们恢复这项已中断的事业。公司想同时把一切进行下去，如各种已上马的工程、各种投资，你们当中的许多人还记得那个令人伤心的日子，那一天公司被迫中断那些自己过于庞大的、不能完成的项目的付款。刚才我指给你们看的地图，就显示出法国海外公司已开始实施的工程。

“但是这些未竣工的工程还在，非洲的气候，从本质上说是封闭的，肯定没有损害、确切说没有严重损害这些工程，对于一个新公司——我们的撒哈拉海洋公司而言，为了公司的利益和成功，根据讨价还价得到的赔款，按照我们可找到的工程的状况，把这些工程利用起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了。甚至必须亲眼去了解这些工程，知道怎样利用这些工程。为此，我打算仔细地视察一下这些工程，一开始我一个人，然后带着工程科学家去视察，但始终要在足以确保新建起的或要建的装置和工地安全的护送队的保护下进行，就像旅途中我们的护卫队那样，请各位放心，我们尽可能使旅程缩短。

“并不是我估计得严重了，在土著人方面，虽然在南部领地上的图阿雷格的几个派别为划分土地而有过纠纷，这些事件可能发生在他们自己那方面（当在伊斯特姆开凿苏伊士运河时，沙漠中的贝都因人不是很好的合作者吗？）。眼下，他们看来很稳定，但他们却警惕着。对他们表面上的稳定不应太信任。由于有像阿尔迪冈上尉这样勇敢和有经验的战士，他们指挥的人，一定非常了解这个地区古怪居民的风俗习惯，请相信我，我们无所畏惧。在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告诉你们绝对准确的观测报告，我们将极其精确地制定出完成工程的预算。这样，你们将分享光荣，而我敢说分享一项宏伟的，一开始就注定是吉祥的和爱国的事业的益处。但是，由于你们，这一为了祖国荣誉和繁荣的事业将由我们来实现，而祖国将帮助我们，正如她在南奥拉奈已经做过的那样，她能使仍然敌对的部落变为我们征服自然无与伦比成果的最忠诚的、最可靠的卫士。

“先生们，你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给这项伟大事业贡献了多少力量——财政的和智慧的力量，而将这两种力量紧密结合起来就能克服一切困难。我向你们保证，在装备不如我们的前辈们失败过的地方，我们将团结起来，集中在新公司的周围，这就是我们出发前往南方之前要对你们说的。由于你们对成功和持久的效能毫不怀疑、信心十足，其余的是不言而喻的，这样，百年之后，法兰西国旗就会插在阿尔及尔的卡斯巴，我们将看到我们法国的舰队在撒哈拉海上发展，并给我们在沙漠中的哨所提供给养。”

第五章

正如德沙雷先生在俱乐部集合上所说的那样，从他设想的探险回来后，工程会有序又有效地恢复，加贝斯湾里的水将最终通过在加贝斯脊状隆起上开凿的新运河被引出。但是，在这以前，还必须在现场核实所有留下来的旧工程，为此，最好走遍整个杰里德地区，沿着最初运河的遗迹直走到它在拉尔萨盐沼的出口，沿着第二条运河的遗迹一直走到它在迈勒吉尔盐沼中的拉尔萨盐沼的出口（这条运河要穿越把以上两个盐沼分隔开的一些小盐沼），然后，在与一个在比斯克拉招募来的工人纵队会合后沿着迈勒吉尔盐沼转一圈，并确定撒哈拉海各个港口的位置。

为了开发国家让与法国海外公司的这250公顷土地，并且为了能赎回这个公司已进行的工程，以及留在施工的建筑旁的重要材料，一个强大的公司在总部设在巴黎的董事会的领导下成立了。看来公众对新公司发行的股票和债券表示热烈欢迎。交易所使这些股票和债券的市价保持上升势头，这表明公司的领导者在重大交易和最有利的公共工程上获得金融方面的成功。

由此可见，这一事业——20世纪最伟大的事业之一的未来，在各方面是有保障的。

作为新公司领导人的工程师恰恰就是这位作报告的人，他刚刚对在他以前就已实施的早期工程的进展情况做了研究。要了解这些工程的现状而打算进行的探险活动必须由他带领。

德沙雷先生有40岁，中等身材，与其说他固执，不如说其判断力强，讲话通俗，头发剪得像刷子，留着橙黄色的胡子，抿着薄嘴唇，眼睛有神，目光专注。肩膀宽，四脚粗壮，厚实的胸膛中的肺，像在一个空气流通的大厅里装置的一部压缩机自在地运转，这表明一种健壮的体格。在精神方面，这位工程师像他的体格一样坚毅。他来自一流发电站，他的首批工程就引起对他的注意，这是他循着命运之路走的迅疾的一步。此外，他的思想历来讲究实际。他具备深思熟虑、有条不紊、严谨的精神，如果大家愿意承认这些修饰词的话，他不相信任何幻想。有的人这样谈论他：一种局势或一件事，不管机会好与坏，他都进行精确的计算，甚至“推算到第十位小数”。他把一切数字化，把一切都纳入方程式，终有一天他会拒绝一个人有想象力。这简直就是一个数字人、代数人，这种人负责撒哈拉海这样重要的工程定能取得圆满结局。

再有，自从德沙雷先生对鲁代尔上尉的规划方案作了冷静的和仔细的研究之后，他就声称方案是可行的，这是因为它已实施了，他毫不怀疑，在他的领导下，无论在材料部分还是金融部分，都没有任何计算错误。“既然德沙雷参加，认识这位工程师的人愿意重新开始工作，事情就好办了！”而一切都能确保他们不互相欺骗。

德沙雷先生想沿着未来之海的周边走，想证明没有什么会阻止水经第一条运河流向拉尔萨，并经第二条运河流向迈勒吉尔，想证实陡峭的河岸和海滩容纳这28亿吨水量的状况。

由于他未来的合作者的高级管理人员必须像工程师们或新的工程承包人（这些人中的许多人和重要人物不可能自那时起就待在加贝斯）一样了解来自老公司的数据，为避免今后职权的冲突，首席工程师决定不带走人员尚缺的公司的任何成员。

但有个仆人，一个侍者，确切说是“勤杂工”，因为他为这一称法辩护，尽管这个人不是国内的，或也并不比“符合规定的人”更好，还是跟随着工程师。弗朗索瓦先生，一丝不苟、有条不紊、可以说是“军事化的”——尽管他从未服过兵役，的确很适合于他的主人。他身体健康，吃苦耐劳毫无怨言，十年以来，他服侍着工程师，筋疲力竭对他是免不了的。他很少说话，但是，他之所以节制说话，是为了思维。德沙雷先生认为，他是一个十足审慎的人，就像一件完美而精密的仪器。他朴素、守口如瓶、作风正派，他必须天天刮胡子，他既不蓄颊髯，也不留胡子，即使在最困难的处境里，他也不忽视这种每天的活动。

不言而喻，由法国撒哈拉海洋公司首席工程师组织的探险，如果不采取预防措施，是不能成功的。他和仆人单独冒险穿越杰里德，德沙雷先生确实很冒失。众所周知，在这个游牧人来来往往的地区，由驼队进行联络是不太有把握的。尽管如此，公司还有一些看管不好的或没看管的，总之分散各处的旧设施，以及几处已建起来、人员已撤离多年的保安哨所。人们怎么会忘记阿迪亚尔及其匪帮对这些设施的侵犯，而恰恰是这个可怕的首领，在被捕和被监禁后，在等待正义审判之前，却溜之大吉，并从这个地区消失了。他想继续抢劫吗？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此外，目前的局势大概对他有利。在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南部，阿拉伯人很少，更多的是杰里德地区的定居者和游牧者，这些人毫无反抗地接受实施鲁代尔上尉的方案。方案的实施使拉尔撒和迈勒吉尔地区的许多绿洲消失。尽管这些绿洲的所有者得到了补偿，但是总之，在他们看来不合算。肯定地说，他们的一些利益受到了损害，这些土地所有者一想到他们肥沃的土地就要消失在来自小沙洲湾的海水下，他们就产生深仇大恨。而现在，这件事的新情况想必妨害了这些部落的习惯，另外，必须统计随时准备恢复过冒险抢劫驼队生涯的图阿雷格人的人数。当咸水湖和盐湖地区之间没有道路了，当自古以来走遍沙漠前往比斯克拉、图古尔特或加贝斯等城市的卡非拉人不进行贸易了，他们将变成什么？可能会有一个由双桅纵帆船、三桅小帆船、单桅三角帆船、双桅横帆船、三桅帆船等有帆船或轮船组成的船队，配上当地穆斯林教徒和水手，在奥来斯山脉南部从事商品的运输工作。图阿雷格人想怎样袭击他们呢？这会使靠海上劫掠或抢劫为生的部落顷刻间毁灭。

这样，人们将明白，一场隐隐约约的骚动已在这个特殊的人群中曼延。他们的教主怂恿他们造反。有许多次，受雇来开凿运河的阿拉伯工人遭受过分激动的匪帮的突然袭击，而必须求助于阿尔及利亚部队的保护。

伊斯兰教的隐士们布道时说：“这些外国人根据什么理由把我们的绿洲和平原变成大海？……为什么他们企图把大自然造化的东西破坏掉呢？……地中海还不够大，他们才想把我们宽广的盐湖地带加进地中海！……既然这些基督徒愿意，就让他们到这里航行吧，假如这就是他们的乐趣，我们，我们是土地的主人，杰里德是供卡非拉人经过用的，而不是供船通过的！……应该在大海入侵并淹掉属于我们的故乡，我们祖祖辈辈的故乡之前，消灭这些外国人……”

这些一直扩大的骚动，在破坏法国海外公司的活动中可以捞到好处。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工程放弃后，骚动似乎平息了。但是，大海对沙漠的入侵，仍然萦绕在杰里德居民的脑际。自从图阿雷格人在阿拉德南部划分了土地以来，他们认真地维持着相互的联系，就像从麦加返回的穆斯林或朝觐者那样，他们很自然地把他们的埃及教友丧失独立归咎于开凿苏伊士运河，丧失独立对于所有人来说，仍然是一种成见，这种成见与穆斯林的宿命论是不协调的。自从有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以及众多阿拉伯的、波斯的和土耳其的故事作者的其他作品以后，这些被丢弃的设备以及它们令人惊异的器械，如装着异型操纵杆的巨型挖泥船，伸着巨大手臂的挖掘机——人们完全有理由把它们比作庞大的陆生章鱼，在当地随时编出的、令子孙后代一直喜欢的故事里，扮演着神奇的角色。

这些故事，使大海入侵这件事像魔鬼附体一样萦绕在当地人的脑海，重新勾起老人们的回忆。

然而，在我们到达之前，在阿迪亚尔被捕前，他不止一次地与其同伙对这些设施进行各种各样的侵犯，这毫不奇怪。

因此，工程师的这一次探险，是在北非骑兵护卫队的保护下进行的。探险受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的指挥，除了选择这两位指挥官外，很难有更好的选择。他们了解南方，并且出色地完成了对阿迪亚尔及其匪帮的艰苦的战斗，现在他们必须研究今后要采取的安全措施。

阿尔迪冈上尉现在刚刚32岁，正处在风华正茂的年龄，他智勇双全，他胆大，但并不鲁莽，他在非洲这样的气候下非常习惯于吃苦耐劳，这在历次战斗中已得到无可辩驳的证明。这是个十全十美的军官，有活力的军人，以当兵为职业的军人。况且，现在是独身，甚至没有近亲，他视军队如家，视同志为兄弟。在部队里，大家不只是尊敬他，人们爱他，至于他手下的人，既表现出友爱，又表现出感激，他们效忠于他不惜牺牲生命。他可以完全信赖他们，因为他可以向他们提出任何要求。

关于维埃特中尉，足可以说他像上尉一样勇敢、精力充沛、意志坚定、不知疲倦，是个出色的好骑兵，在以前的探险中，他的这些品格已得到证明。这是一个非常靠得住的军官，出身于一个富裕的企业家的家庭，在他面前，前途似锦。他毕业于索谬尔初等骑术学校，不久就获得了高级学位。

当这次探险决定下来后，就必须把维埃特中尉从法国召回来。当他得知这次探险要在阿尔迪冈上尉的指挥下完成，他来找上尉并对他说：

“我的上尉，我认为能成为您的一份力量太好了……”

“我认为能成为您的一份力量太好了。”上尉以同样的话回敬了中尉，这样的话是同志间友好和真诚的话。

“两个月后我从法国回来，反正就能实现了……”

“反正，我亲爱的维埃特，甚至更好，因为你从那边会把有关撒哈拉海的最新情况带回来！”

“我的上尉，其实，在阿尔及利亚的这些盐湖地带淹没在水下之前，我们将是最后一次看它们一眼……”

“这种消失，可能是非洲延续多久它就延续多久，也就是说，我们尘世延续多久，它就消失多久。”阿尔迪冈上尉回答。

“有理由相信这点，我的上尉！那么，就这样说定了……我会很高兴与您一起参加这次小小的战斗……肯定是一次随便的散步……”

“一次随便的散步，像你说的那样，我亲爱维埃特，尤其是自从我们能够把阿迪亚尔这个疯子从这个地区消除……”

“这是一次为您争得荣誉的抓捕行动，我的上尉。”

“这荣誉也属于您，维埃特！”

不言而喻，阿尔迪冈上尉与维埃特中尉之间的对话，是在图阿雷格首领成功地从加贝斯要塞逃跑之前进行的。但是自从这位首领逃跑后，很可能担心新的袭击，对于这位首领而言，发动那些因这个内海势必改变其生存环境的部落造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因此，探险在穿越杰里德地区时应该注意缓慢前进，阿尔迪冈对此十分留意。

尼科尔中士长没料到他是护送队的一员，这显得很令人惊奇。以往阿尔迪冈要去哪里，中士长就必须去哪里。他参加过抓捕阿迪亚尔的战斗，他要参加的这次探险，也许还可能使他的上尉处于同图阿雷格匪帮交火的境地。

一直在同一个北非骑兵团里服役的35岁的副官，已经多次休假。中士长军衔上的双线金属线条满足了他的雄心壮志。除了好好服兵役争取靠退休金生活外，他一无所求，但要尽可能晚退休：他是一个特别耐劳的士兵、十分机灵的人。尼科尔只懂得守纪律。对他来说，这就是生存的法则，他希望在老百姓中和军人中都执行纪律。然而，既然他承认，人只是为了在旗帜下服役才被创造出来的，如果他没有从马那里找到他天然的补充，看来他也是不完善的。

他习惯地说：

“‘争光’和我，我们是二合一……我是它的头脑，它是我的腿……你们会承认这事实，马的腿比人的腿更适合走路！……而且，要是我们有4条腿，我们应该有6条腿，但我们却只有两条腿！……”

大家看着中士长羡慕多腿动物的样子，不管怎么说，他的马和他彼此配合得很好。

尼科尔，比中等身材略高，宽肩膀，胸部平平的，与其说它能肥起来，不如说它能保持瘦的状态，他愿意为大家而牺牲。既然他已预见到发胖的微小症候，他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此外，他紧了紧他的蓝色军服的扣绊，把肋状盘花纽扣用力扣进扣眼，这样能够很好地遏制肥胖症的入侵，既然他被造就成这样瘦削的体质。这位尼科尔，长着一头红棕色的头发，热烈的红棕色，剪成刷子形，下巴留着浓密的山羊胡子，嘴唇上蓄着厚厚的胡子，灰色的眼睛不停地在眼眶里转动，视力惊人好，好像燕子在50步开外能分辨苍蝇一样，这使下士皮斯塔什赞赏不已。

皮斯塔什是个快乐的人，永远兴高采烈，快60岁的人还像25岁一样，甚至吃饭晚几个小时，也从不埋怨肚子饿，在撒哈拉似火一样的骄阳下穿越无边的平原，很少见到水源的情况下，也不报怨口渴。这是普罗旺斯的法国南方好汉中的一个，他一点没有伤感，而尼科尔中士长“偏爱”伤感。因此，人们常常看见他们待在一起，在整个探险的路上，一个紧跟着另一个的步子。

当说到分遣队包括一定数量的北非骑兵，两辆四轮马车由骡子拖着运载小分队的野营和生活用具，大家就知道是德沙雷工程师的护送队。

但是，即使一点儿也没特别谈到军官们和他们的部下骑的马，也应该专门谈谈尼科尔的马和形影不离的狗。

这匹马从它主人那里得到“争光”这个有意义的名字，这是马自身的表现。动物证明了这一称号当之无愧，它总是整装待发的状态，总设法不停地超越其他的马，只有像尼科尔这样好的骑士才能在队伍里驾驭它。此外，大家都知道，人和牲口默契的配合，着实令人羡慕。

但是，既然可以接受一匹马叫“争先”，那么一条狗后来怎么能叫“切红心”呢？这条狗有慕尼托狗或其他有名望的纯种狗的本事吗？它在集市杂技场上露过面吗？它当众玩过牌吗？

不，尼科尔的伙伴和“争光”不具备这些交际本领中的任何一种。这不过是一条勇敢并忠实于主人的动物，它为团队争光，同时也受到长官和士兵的爱戴、爱惜和抚爱。但它真正的主人，是中士长，正如它最亲密的朋友是“争先”一样。

然而，尼科尔对玩纸牌有特别的爱好，说实在的，这是他唯一的迷恋物，在驻地的闲暇时间里，玩纸牌是他唯一的消遣，对他来说，似乎很难有什么更有吸引力的东西适合于单纯的人，况且他竭尽全力，他的无数次胜利使他博得“扑克元帅”的外号——他引以为豪的外号。

怎么，两年以前，尼科尔在所有人中打出走运的一张牌、最后的一张好牌，他喜欢回忆这手好牌。那天，他和两个战友坐在突尼斯一个咖啡馆的桌子旁，在台毯上亮出一副32张的纸牌，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在他的朋友得意的时候，他通常的命运和技巧完全转变了，他的三个对手每个人都赢过三局，他得赶快返回兵营，最后一局应该决定最后的胜利。“扑克元帅”感到胜利已离他而去了；他倒霉了一天。每个人手里只剩下一张牌：他的两个对手摊牌了，他们的最大希望，一张是红心王后，另一张是黑桃K。他们可能以为，红心A或最后的王牌仍在发剩的牌里。

“‘切红心’！”尼科尔响亮地喊起来，他用拳头敲着桌子，他的王牌飞到了大厅的中央。

狗跑过去把这张牌轻轻地叨起来，衔在齿间跑回来，直到这难忘的一天，这只狗还一直叫密斯托。

“谢谢，谢谢，我的战友，”中士长喊道，他也为他的双重胜利而自豪，就像他拔了敌人的两面旗帜一样。“切红心，你听到了吗？我切了红心……”

这条狗发出长长的得意吠声。

“是呀……切红心，”尼科尔重复一遍，“而这不再是密斯托了，现在你改叫‘切红心’！你看怎么样？……”

这新名字肯定对它很合适，对这可爱的动物，因为，狗用力一跳，跳到它主人的膝上，这一下差点使主人摔倒。

而密斯托由于有了“切红心”这个新名字而很快忘了它的旧名字，从此，这个体面的名字在全团上下皆知。

大家毫不怀疑，尼科尔中士长和皮斯塔什下士会愉快地接受这项新探险计划。但是，他们相信，这件事定会给“争先”和“切红心”带来不小的快乐。

出发的前夕，中士长当着下士的面，与两个离不开的伙伴，就这方面的事及时进行交谈。

“喂！我的老‘争先’，”尼科尔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马的脖子，“这么说，我们又要投入战斗了吗？……”

大概“争先”听懂了他主人的话，因为这匹马发出了快乐的嘶叫声。

听到这马嘶声，“切红心”用一阵短小而愉快的吠声作回应，这说明，它们不可能误解！

“对，好狗，对……你也懂了！”当“切红心”蹦跳着好像要跳到“争先”背上去时中士长补充说。的确，狗骑到马背上去的事已经有好几次了，似乎无论驮着狗还是狗被它驮着，马都乐意！

“明天我们就要离开加贝斯了，”中士长接着说，“我们要走通往盐湖地带的路……我希望你们两个都做好准备，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为回答这嘱咐，马又嘶叫一阵，狗也叫了几声。

“对啦，”尼科尔又说，“你们知道，阿迪亚尔这个大魔鬼不声不响地溜走了……就是我们一起抓住的那个该死的图阿雷格人……”

假如“争先”和“切红心”过去不知道这件事，那么这样它们就知道了！啊！这个图阿雷格无赖逃掉了！……

“怎么，我的同志们，”中士长发表意见，“我们很可能在那边碰到这个无赖，这个阿迪亚尔，必须围成半个圆圈来抓捕他。”

“切红心”已作好扑到外面的准备了，而“争先”只等主人骑到背上去追踪这无赖了。

“明天见……明天见……”中士长一边重复着一边退出来。

可以肯定的是，动物们说话时，肯定不比人笨，“争先”和“切红心”可能这样回答：

“明天见……中士长……明天见！”

第六章

3月17日，从早晨5点钟起，探险队离开加贝斯，当时太阳正从小沙洲的地平线升起来，使盐湖地区漫长的沙质平原亮起来。

天气晴朗，轻柔的微风从北方吹来，掠过天空，驱赶着几片浮云，这些云在未到达对面地平线就消散开了。

此外，冬季已经结束。东非的气候有显著的规律性，四季分明，雨季几乎只从1月到2月。夏季温度过热，从5月到10月，以东北风转西风的季风为主。因此，德沙雷先生和他的随行人员在一个舒服的时候动身。勘测活动肯定会在酷热到来之前完成，因为酷热时缓慢地穿越撒哈拉沙漠太难了。

据说，加贝斯没有港口。古时的特努波小湾，几乎被沙淤塞，只有吃水浅的船才能抵达。这就是海湾，在盖尔甘奈群岛与洛托法日岛之间形成一个半圆形，这海湾获得小沙洲这个称号，而这个小沙洲湾，也确实令格兰特号的航海者们担心，它的海难如此之多。

治理的筹备工作就在梅拉干涸河入海口，就要出现的运河新港口就在那里。加贝斯的脊状隆起，有20公里宽，共有22 000立方米的土沙石挖走后，只剩下坚固的盆状外缘，留住海湾的水。只要几天工夫就可以排除这盆地的阻塞，但是不言而喻，这项工程只能在最后时刻进行，当盐湖地区所有防护、开凿、挖深的工程告竣之后。此外，还要预先想到，要建一座桥通往向加贝斯延伸的这个地区和拥有凯鲁万开往费里亚纳和加夫萨铁路的黎波里边界地区。

加贝斯的脊状隆起部的比较短的第一条运河，耗费大量人力和财力，因为在某些地段，除了两块高50—60米的角砾岩外，这脊状隆起部有百米的膨胀，这里沙子夹杂着难以采掘的巨石。

从梅拉干涸河口出发，运河朝杰里德平原延伸，有时沿着北山，有时沿着南山，分遣队开始它最初的行程。从20公里处起，进入第二段，尽量沿着北山走以减少盐湖地带自然环境固有的困难和危险。

德沙雷工程师和阿尔迪冈上尉走在队伍前头，几个北非骑兵护卫着他们。在他们身后，跟着运载宿营用的粮食和物资的车队，他们听命于尼科尔中士长。随后是维埃特中尉指挥的小队，组成后卫。

这次探险的目标，只是勘测运河整个流程的痕迹，证实工程进展到哪里，最初勘测到拉尔萨，然后再到迈勒吉尔盐湖，勘测不得不缓慢地进行。既然驼队真的从一个绿洲到另一个绿洲，迂回于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群山和高原南部，在10至12天之内，走完400公里，工程师清楚地知道每天得工作12个小时以上，因为他对糟糕的状况有考虑：工程沿途有线索和老路。

“我们不是去搞发明，”德沙雷先生说，“更确切说，是了解我们的前人给我们遗留下的工程的目前状况……”

“这是一言为定的，我亲爱的朋友，”阿尔迪冈上尉回应着工程师，“况且，很长时间以来，在杰里德地区没什么要发现的。但是，至于我，在这个地区没有改变之前，作最后一次旅行，我并不感到不快！这地区在交换中占便宜吗？”

“那是肯定的，上尉，届时请您回到这里……”

“在15年后……”

“不，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在被您遇到的只有荒僻沙漠的地方，发现商业生活生气勃勃的景象……”

“这有它的魅力，我亲爱的伙伴……”

“是的……万一荒无人烟和空旷能够使人陶醉……”

“像你一样的想法，并非没有怀疑，”阿尔迪冈上尉回答说，“但是，谁知道那些老的、忠诚的大自然的赞美者，是否对人类强行对大自然的这些改造感到遗憾！……”

“好吧，我亲爱的阿尔迪冈，不要太惋惜，因为，即使整个撒哈拉海拔低于地中海海拔高度，请您相信，我们还要把它改造成海洋——从加贝斯湾到大西洋滨海地带！就像在某些地质时期它应该存在一样。”

“显然，现代工程师们不再尊重任何东西了！”军官微笑着声称，“如果对他们听之任之，他们会用大山去填海，而我们的地球就会像鸵鸟蛋一样，成为光溜溜的球，非常适合于修建铁路！”

人们确实可以认为，在他们旅行穿越杰里德地区的几个星期里，工程师与军官并没有从同一个角度上看问题。但他们仍旧是好朋友。

穿过加贝斯绿洲就到达一块迷人的地方的中心了。正是在这儿，在沙海与荒漠沙丘之间，有各种各样非洲植物区系的标本。植物学家们在这里收集了563种植物。他们不应该妒忌这个幸运的绿洲上的居民，大自然不惜把自己的恩惠给予他们。虽然香蕉树、桑树、甘蔗罕见，至少人们可以找到大量无花果树、巴旦杏树、柑橘树，在数不清的椰枣树高大的扇形叶下繁殖起来。更不用说布满葡萄园的山坡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况且，杰里德地区这个椰枣的产地，有一百万多棵椰枣树，有150个品种，其中有“发光椰枣”，其果肉是透明的，质量上乘。

过了这块绿洲最远的边界，驼队溯梅拉干涸河而上，到达脊状隆起的干旱地区，穿过这一地区，新运河延伸开来。工程需要大量劳力的地方就在这里。但是，尽管错综复杂，工资又不高，最终工人并不缺乏，法国海外公司还是能招募所需要的阿拉伯人。只有图阿雷格部落和另外几个游牧部落不时来到咸水湖边，拒绝参加开凿运河的工作。

德沙雷先生一边缓慢地前进，一边作记录。山坡乃至运河河床都要加以修正，以重新找出经计算过的、可以获得足够流量的坡度，“足够流量，正如鲁代尔先生定的那样要达到这样的程度：水要充满盆地，使盆地水位保持恒定的高度，补充每天蒸发掉的水。”

“但是从原则上说，运河应该有多宽呢？”阿尔迪冈上尉问道。

“平均只有25至30米宽，”德沙雷先生回答。“应该定下来，以便让水流本身能拓宽。虽然这是个比较大的工程，因而花费较多，大家必然认为宽度要达到80米，就像今天你们看到的一样。”

“这毫无疑问，我亲爱的朋友，为了早日向撒哈拉和迈勒吉尔盐湖地区注水……”

“那是肯定的，我向您强调这一点，我们依靠水流的速度从旁边抛掉沙子，这将让海湾大量的水通过。”

“总之，在最初，”阿尔迪冈上尉又说，“大家不是说用不了十年，就可以使撒哈拉海具有正常的水位吗？”

“这点我知道……这点我知道……”德沙雷先生反驳着，“有人甚至认为，水在穿越运河的过程中就会蒸发掉，可能一滴水都到不了撒哈拉盐湖！因此，依我看，最好是遵循原来定下来的宽度，让运河更深些，至少在它最初那段。这是非常实际的，也比较省钱。但是，您知道，这不是我们的前辈唯一的计算错误。此外，对基础进行比较精确的研究，也能驳倒这些说法，灌满阿尔及利亚凹地，肯定不需要十年。商船可以提前5年，从加贝斯湾经过新海直抵最远的迈勒吉尔港。”

这第一天的两段路是在良好的条件下走完的，驼队每一次停下来时，工程师都需要检查运河河道的状况。这大约是在离加贝斯15公里的地方，将近晚上5点钟的时候，阿尔迪冈上尉发出了夜间停止前进的信号。

营地很快被安排在运河北岸的一小片椰枣树林的树荫下。骑士们下到地上，把他们的坐骑牵到一片草地上，那儿有足够的草。一条小溪蜿蜒穿过小树林，大家深信溪水清凉纯净。

那些只是睡觉时才用的帐篷很快被支起来。至于吃饭，大家是在树荫下。工程师和两位军官由弗朗索瓦服侍，享用从加贝斯带来的食品。仅有肉和蔬菜罐头，驼队的食品有几个星期的保障，而在下突尼斯和下阿尔及利亚的小镇和城市中，在盐湖附近，总能很容易得到补给。

说中士长及他手下的人有主意没用，他们把两辆补充车队的四轮马车置于树林的入口处之后，一眨眼工夫就把帐篷支起来了。另外，尼科尔喜欢开玩笑，而皮斯塔什总因这些玩笑不停地笑，尼科尔在想到他自己之前愿意去“想”“争先”。这匹可敬的马似乎对穿越杰里德的第一天感到满意，它用长嘶声回答它的主人，这叫声里还混杂着“切红心”的尖叫声。

不言而喻，阿尔迪冈上尉对营地采取了一切警戒措施。此外，夜晚的宁静只被几声狼嗥声打破，人们清楚地辨认出它们来自游牧区。

猛兽待在远处，驼队直到太阳升起时，也没遇到任何麻烦。

从早晨5点起，所有人都下地了，5点10分，弗朗索瓦先生在一块吊在帐篷木柱上的小镜子前刮完了胡子。马被集中到一起，大家把东西装到四轮马车上，小分队按前夜的命令开始行进。

大家沿着运河陡峭的河岸走，有时走河的这岸，有时走河的对岸，地势已经没有比较靠近海湾的加贝斯脊状隆起那部分高了。只是河岸由松散的土和不结实的沙子构成，如果水流有力，河岸肯定经不住水的冲击。这点正如工程师们所预料的那样及当地人所害怕的那样，运河会自己拓宽，这会缩短注满两个盐水湖所需要的时间。但是，总之，运河的河床看来是坚实的，对此，德沙雷先生可以证实。恰当地说，在横跨突尼斯大咸水湖地区的柔软地层，比在小沙洲沿岸土地上挖掘更快。出了加贝斯绿洲，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僻的不毛之地。有时，几片椰枣林和平原上一丛丛的细茎针茅，成了这个地区真正的财富。

自从出发以来，探险队向西沿着运河走，为了去名叫费杰迪的凹地，以便到达拉哈马镇。不应该把这个镇混同于另一个位于拉尔萨最东边的同名的镇，探险队在完全穿过费杰迪和杰里德之后要视察的就是这个镇。

3月18日，在一天走完两个宿营地合乎规定的路程后，阿尔迪冈上尉来到运河南侧、拉哈马镇，租借夜间的住房。

这个地区各式各样的小镇，占据着小绿洲中所有同样的位置，就像村庄一样，周围用土墙围起来，这些土墙可以抵御游牧者的入侵，甚至抵御非洲大型野兽的袭击。

那里只有几百个当地的居民，其中掺杂着许多法国移民。一小批当地人的士兵占据着要塞，这些简陋的小房子俯视着镇中心。这里的居民热情欢迎的北非骑兵，被安排在阿拉伯人的房子里，而工程师和军官们，在一个同胞的家中受到殷勤的接待。

当阿尔迪冈上尉打听可能知道的关于从加贝斯监狱逃脱的图阿雷格人首领的消息时，这位同胞回答说他一点儿也没听说过。在拉哈马附近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人报告阿迪亚尔出现的消息。此外，一切都使人相信，逃跑者已经又返回到阿尔及利亚盐湖地区，绕过费杰迪并在南部图阿雷格人中间寻找藏匿处。可是，一位刚刚从托泽尔返回的拉哈马居民听说，杰玛在附近露面了，但是后来她朝哪个方向去了，就不知道了。另外，应该对他作一下回顾，在阿迪亚尔越狱之后，他从小沙洲的海滩上岸，在隐士墓附近（那儿有预先备好的马匹等着他）与其母短暂的重逢之后，他的同伙儿与他从一条杰玛没跟他们走过的路逃跑了。

3月19日清晨，有点儿阴天，这预示着这天不热，阿尔迪冈上尉发出了出发的信号。在加贝斯与拉哈马之间已经走过了30公里左右。到费杰迪只有一半的路程。这大概需要行军一整天，晚上，小分队在靠近盐湖的地方安营扎寨。

在通往拉哈马镇的最后一段路，工程师不得不离运河远一点儿，而在这一天的前半天，他在运河进入盐湖地带的地方，又折回到运河。因此，要穿过费杰迪这片长长的凹地，要经过185公里，标高为海拔15—25米的地区，而完成挖掘工作，用不着付出太大的艰辛。

在随后的几天里，分遣队可以沿着运河河岸，走在硬度并不完全符合要求的土地上。

在凹地的中央，探测器有时自己下沉直到消失，人也会发生工具曾发生过的事。突尼斯这个咸水湖是所有咸水湖中最大的一个。过了布阿卜达拉尖端，费杰迪和杰里德（不要与沙漠中同名的地方弄混）只形成一块凹地，直到它们的最西端。况且，穿过费杰迪，从位于拉哈马镇上面的姆托细亚村开始，运河已被确定下来，并需要跟踪运河近乎直线的走向达153公里，从153公里处开始，向南弯曲，在托泽尔和奈夫塔之间与海岸平行。

发现名字叫咸水湖和盐湖之类的湖泊盆地一点也不奇怪。关于从地理学上被命名为杰里德和费杰迪这样的盆地，没存下一点儿水，甚至在它们的中心部分也如此，这就是德沙雷先生骑马赶上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对他们所说的，好像他经常遇见这样的事。

“我们连一片水都看不到，这是由于一层硬的盐壳覆盖着它。但是液面只是由这层硬壳隔开，这真是地质构造的奇迹，你们会觉得，咱们的马蹄声嘎嘎作响，就好像它们走在拱形物的背上一样

“确实如此，”中尉回应说，“这就需要考虑一下，是否地会突然陷下去……”

“应该留心，”上尉补充说道，“我不断地向咱们的人重复这一点，没看见有时候，在这些凹地最低的地方，水突然地冒出来，直到马的前胸吗？……”

“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正好在鲁代尔勘测这个咸水湖的时候。没听人说过，当驼队去这个地区各个镇时，驼队突然陷进去的事例吗？”

“一个地区，既然不是海也不是湖，却不是陆地这个词真正意义的陆地！……”维埃特中尉表示这样的看法。

“在杰里德这里没有的东西，在拉尔萨和迈勒吉尔会碰到，”德沙雷先生又说，“除了隐藏着的水外，在低于海平面的这些盐湖盆地里有表层水……”

“怎么，我亲爱的先生，”阿尔迪冈上尉说，“这个盐湖并不符合这些条件，这真令人遗憾！把加贝斯湾里的水引出来大概只需要一条长30公里的运河就够了，而几年以后，我们就会在撒哈拉海里航行了！”

“这很遗憾，”德沙雷先生肯定地说，“事实上，不仅因为工程的期限和数值按相当的比例被缩小了，而且也因为新海的面积被扩大了一倍。不是7200平方公里了，而是72 公顷了，新海覆盖了将近15 0公顷！查看一下这个地区的地图，我们看到费杰迪和杰里德地区的面积，大于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地区，而尤其是迈勒吉尔地区不会全部被淹没。”

“总之，”维埃特中尉说，“既然我们行走在一块不稳定的土地上，会不会在某一天土地还会塌陷呢，尤其是当水较长时间地渗透？既然地中海不是从东向西入侵该地区，由于土地缓慢的或突然的变化，谁知道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整个南部是否会变成一个海洋盆地？……”

“这就是我们溜了缰的朋友维埃特，”上尉反驳说，“他对阿拉伯人想象故事中的幻想印象太深了。他想和我们正直的尼科尔的正直的‘争先’比速度！……”

“的确这样，我的上尉，”年轻军官反驳说，“我认为一切都可能发生。”

“那么您的高见是什么呢，我亲爱的德沙雷？”

“我只喜欢依据确凿的事实、精确的观测，”工程师作出这样的结论。“然而事实上，我越对这个地区的土壤进行研究，我越觉得它不正常，需要考虑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并由于我们无法预见的偶然性，会发生哪些变化！但是，在此期间，在保留自由行动的同时，我们只能实现撒哈拉海这个宏伟的方案。”

经过许多站——利马涅、塞夫梯米、布阿达拉这些位于费杰迪和杰里德之间舌形地带的镇之后，探险队完成了直达托泽尔的第一条运河的勘探，于3月30日晚停在托泽尔。

第七章

这天晚上，中士长尼科尔对下士皮斯塔什和弗朗索瓦说：“这里就是著名的椰枣之乡，就是咱们上尉所称的‘椰枣园’，这正如我的战友，‘争先’和‘切红心’的命名一样，假如它们获得说话天赋的话……”

“好，”皮斯塔什应答着，“椰枣到处都有，在加贝斯或托泽尔都采得到，但愿这些枣都产自一棵树……难道不对吗，弗朗索瓦先生？”

当大家对这个人说话时，总是说“弗朗索瓦先生”。他的主人本人也这样说，而弗朗索瓦先生由于他天然的自尊心而坚持这一称呼。

“我不能表态”，他用一种严肃的声音回答，把手放到出发第二天大清早刮了胡子的下巴上。“我承认，我对这种果实没有强烈的爱好，对阿拉伯人有益，对我这样的诺曼底人无益……”

“哎，您真别扭，弗朗索瓦先生，”中士长嚷道，“对阿拉伯人有益！您想说对他们太有益了，因为他们不能如其所值地估价它！……这些椰枣！而梨、苹果、葡萄、柑橘，我以所有法国水果来换椰枣！……”

“唉！但是他们不应该轻视……”皮斯塔什声称，同时把舌头在嘴唇上滑一下。

“可以这样说，”尼科尔又说，“一定是从来没尝过杰里德的椰枣。噢，明天我让你们吃一种直接从树上采摘下来的椰枣，这种枣饱满且半透明，熟透时成为一种美味的甜膏……你们会赞不绝口！这简直是一种天堂果……我们贪吃的祖先可能不是受苹果的引诱，而是受椰枣的引诱。”

“这很可能！”愿意服从中士长权威的下士附和着。

“弗朗索瓦先生，您不要以为，”中士长又说，“只有我一个人对杰里德的椰枣，尤其是对托泽尔绿洲的椰枣有这样的看法！请问一下阿尔迪冈上尉、维埃特中尉，他们也了解这种枣，甚至去问问‘争先’和‘切红心’……”

“怎么，”脸上充满惊异的弗朗索瓦先生说，“您的狗和你的马？”

“它们酷爱椰枣，弗朗索瓦先生，在到达前三公里的地方，马和狗的鼻子就闻到椰枣树的味儿了。是的，从第二天起，它们就聚在一起享受美味……”

“好，中士长先生，”弗朗索瓦先生回答，“假如您乐意，下士和我。我们非常高兴津津有味地吃几十枚杰里德这些值得重视的产品！”

肯定地说，中士长并没有夸张。在整个地区，尤其是托泽尔附近，椰枣的质量都是上乘的，在绿洲里，有20多棵棕榈树，产800多万公斤椰枣。这是这个地区巨大的财富。这吸引着大批的驼队，这些驼队带来羊毛、树胶、大麦和小麦，带走不计其数袋珍贵的果实。

从此我们懂得，这个绿洲的居民，对造这样一个内海确实感到害怕。其实，照他们说来，由于洪水淹没盐湖地带而造成的潮湿，会使椰枣失去上乘的质量。正是由于杰里德地区空气干燥，这些椰枣在所有椰枣中才独占鳌头，而各部落才把它们作为主要的食物并且可以说，这些椰枣可以无限期地保存。气候一变，这些椰枣就会被认为是在加贝斯湾或地中海附近采摘的。

这些担心是否得到了证实？众所周知，这些意见在这个方面并不是统一的。叮以肯定的是，下阿尔及利亚和下突尼斯的土著人一想到因鲁代尔计划势必造成的无可挽回的损失，对造一个撒哈拉海就感到愤慨，从而加以反对。

因此，自这个时代起，为保护这个地区，防止沙漠逐步的入侵，有人曾组织起最初的森林部门，并由此很快发展起来，正如越来越多地种植松树和桉树，以及筑柴排（类似朗德省的行动计划）所证明的那样。但是，既然已经了解并实施了抵御沙漠逐步入侵的措施，就必须使艰苦的斗争持续下去，否则，沙漠不久就会穿过屏障，卷土重来，破坏和吞没良田。

当时，旅行者正处在突尼斯的杰里德地区的中心，它的主要城市和乡镇有加夫萨、塔姆克扎、麦达斯、切比卡、奈夫扎瓦和托泽尔，——几个大绿洲如奈夫塔、乌迪亚纳和拉哈马也应附属于托泽尔，在这个中心，探险队可以了解法国海外公司由于无法迅速克服的金融困难而突然中断的工程的状况。

托泽尔大约有1万居民，将近1千公顷的耕地。工业仅限于制造呢斗篷、盖毯和地毯。但是，正如已指出的那样，驼队大量涌入这里，棕榈果和椰枣被运走百万公斤。大概让人惊奇的是，在杰里德这个遥远的小镇，教育相对地很受重视。的确有近600名儿童，经常去18所学校和11所佐雅1。至于宗教修会，在绿洲有许多。

1一种兼做学校、诊所、客房、祈祷室的伊斯兰教设施。

但是，假如托泽尔的森林和美丽的绿洲没有引起德沙雷先生的好奇心，那么肯定是运河。其航道有数公里经过这里并向奈夫塔流去，比较强烈地引起他的才奇心。相反，对于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而言，他们是第一次拜访这个城市。他们经过这里的这天，满足了好奇心最大的旅行者。某些广场，沿边矗立着红褐色房子的街道，安排得像令人惊叹、风格独特的绘画，真是美不胜收。正是那里，必须吸引艺术家的眼光，而不是托泽尔为数不多的罗马人占领的遗迹。

第二天大清早，副官和士兵们得到阿尔迪冈上尉的准假，随意穿越绿洲，只要他们在中午和晚上两次点名时报到就行。此外，大家也不应该在外面冒险，建立在镇上的军事哨所不同意这样做，这个哨所受统辖要塞的一名高级军官指挥。任何时候都要考虑因恢复工程和即将淹没盐湖地带可能对杰里德地区定居的部落或游牧部落产生的过度刺激。

天刚一亮，中士长尼科尔和下士皮斯塔什就一起散步，这自不必说。既然“争先”没有离开马厩（那儿的草料有半腿高），至少“切红心”在他们身边蹦蹦跳跳，狗肯定感觉自己有好奇心，好到处打听，它认为自己的大朋友“争先”也这样。

工程师、军官和士兵们在这一天里最常碰到的正好是在市场上。主要是达埃尔贝伊府前的居民聚集在那儿。这个市场的样子像个兵营，商贩们在竖起的帐篷下，用棕榈枝支起一张席子或一块布，前面摆上商品，这些商品是由骆驼经过一个个绿洲驮来的。

中士长和下士不时地抓机会喝几杯棕榈酒，这种当地的著名饮料名叫“拉格蜜”，它产自棕榈树：人们或者砍下树冠就能得到它，而将树砍头后，树必死无疑；或者只切几个口子，不让汁液那样大量地流，以致随后就死去。

“皮斯塔什，”中士长吩咐他的部下，“你知道不应该过多地喝好东西！这种拉格蜜后劲很厉害……”

“噢，中士长，没有椰枣酒厉害，”对酒有准确概念的下上回答说。

“当然没有，我确信，”尼科尔又说，“但是，应该对这种酒产生怀疑，因为它使两腿发软，头脑也发晕！”

“请放心，中士长，瞧，这是一些会给咱们作出坏榜样的阿拉伯人！”

的确有两三个当地人，喝着饮料，摇摇晃晃地走着，穿过市场，这副喝醉酒的样子，尤其对阿拉伯人来说，不太体面，这引起这位下士这样的正确的反省：

“我认为，伊斯兰教禁止所有的信徒喝醉酒……”

“是啊，皮斯塔什，”中士长附和着，“除了这拉格蜜，不管什么酒都禁止喝……好像古兰经认为杰里德的这种产品是例外……”

“我看阿拉伯人正利用这一点！……”下士反驳说。

似乎拉格蜜没有列入禁止穆罕默德的子孙们喝的发酵饮料的名单中。

多亏棕榈树是这个地区最好的树，绿洲的土壤是特别肥沃的土壤，花园美丽，各种各样的植物产品丰富。贝尔库克河生机勃勃的水，或经其主河床，或经发源于它的众多小溪，缓缓地流过周围的原野。高大的棕榈树荫庇着中等高度的橄榄树，橄榄树荫庇着无花果，无花果又荫庇着石榴树，石榴树下，葡萄藤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其蔓枝钻进小麦、蔬菜和蔬菜植物间，看到这一切，难道不引发人们的赞叹吗？……

晚上，德沙雷先生、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应城防司令官的邀请，来到了卡斯巴大厅，自然而然地就工程现状、运河即将破土动工以及给被淹没的突尼斯两片盐湖地区带来的好处等方面谈了起来。关于这个话题，司令官说：

“土著人的的确确不承认杰里德地区在很大程度上会得益于撒哈拉海。我曾有机会同阿拉伯人的首领闲谈。噢，很少有例外，他们表示反对这个计划，我没能使他们听从道理！他们担心气候发生变化，而绿洲的产品，尤其是棕榈林会遭受损失。然而，一切都证明与此相反……最有权威的学者对这点毫不怀疑。这将是运河通过海水给这个地区带来的财富。可是这些土著人却顽固不化，一点儿不愿意让步。”

于是阿尔迪冈上尉问道：

“这种反对意见不是来自游牧部落，而是来自定居的部落了？”

“确实如此，”司令官回答，“因为这些游牧人至今早已不在那里了。所有图阿雷格人是以暴力著称的，这是可以想象的。驼队的数量和影响在缩小，更多的卡非拉人行走在通往杰里德的路上，仍有抢劫的事发生！一切贸易都将由新海的海船来完成，除非图阿雷格人把偷盗为业变为海上抢劫为业！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会很快使他们束手无策。因此，毫不奇怪，他们抓住一切机会，竭力向定居的部落灌输这样的思想：放弃他们祖宗的生活方式，会使他们面临毁灭的前景。于是，我们不仅遭到反对，而且遇到一种没道理的狂热。所有这一切，几乎还在于潜伏状态，借着穆斯林的宿命论，迟早有一天，会以暴力动乱的形式爆发。显然，那些人既不理解撒哈拉海带来的结果，也不理解引水的措施。他们只看到巫师的作用能造成可怕的灾难。”

指挥官从他的客人那儿了解不到任何新闻。阿尔迪冈上尉不知道探险会在杰里德各部落中不受欢迎。但问题就在于，假如精神刺激过大，人们势必担心，在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地区的居民中，不久就会有某些暴动。

“对这个问题我能回答的一切，”指挥官宣称，“就是图阿雷格人及其他游牧者，除了几次单独的袭击外，至今并没有严重地威胁运河。根据我们所能知道的，他们中的许多人，把这些工程归咎于伊斯兰教的魔鬼的授意，并认为，一种比这授意更强的力量会来这里加以整顿。此外，怎样了解这些虚伪的人的准确想法呢？可能他们在等待，工程恢复了，新公司招募的工人回去后，企图进行更有成效的劫掠或有力的打击！……”

“什么样的有力打击？”德沙雷先生问。

“工程师先生，难道他们下能聚集起成千上万的人，并试图把河床陡坡上的沙子重新抛到运河里，阻塞其中一段，在某一地点，用人力阻止海湾的水通过？”

而德沙雷先生则作出这样的反应：

“他们要想填掉我们的前辈不需要挖的运河有不少困难，总之，他们在极其开阔的地带填掉运河是不能得逞的……”

“他们有的是时间！”司令官提醒说，“不是有人说需要十年左右才能使盐湖灌满水吗？”

“不，司令官，不，”工程师肯定地说，“我已经对此表明了我的意见，我的意见不是基于错误的资料，而是精确的计算。依靠人工的重要劳动，尤其是借助我们今天拥有的大型机器，让水充满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将不需要10年，甚至用不了5年……水将使对它开放的河床加宽加深。托泽尔虽然距盐湖几公里，谁知道有朝一日它能否成为一个海港，并通过拉尔萨与拉哈马再连接起来？而这就说明，我不得不考虑的某些防护工程的必要性，这些防护工程就是我考虑中的港口的草案，在北部和南部，这些港口草案是这次旅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鉴于德沙雷先生有条有理的和严谨的思路，就有理由相信，他并未放弃那些空想的希望。

阿尔迪冈上尉于是提了几个有关从加贝斯要塞越狱逃跑的图阿雷格人首领的问题。是否有人告发他出现在绿洲？有没有关于他那个部落的消息？杰里德的当地人现在是否知道阿迪亚尔又自由了？难道不应该考虑他是否会千方百计地煽动阿拉伯人暴动反对撒哈拉海计划？

“关于这些问题，”要塞指挥官答道，“我不能肯定地告诉您，阿迪亚尔越狱的消息肯定已在绿洲传开，而有您参加的抓捕他的消息也引起轰动。但是，假如没有人向我汇报这个首领在托泽尔附近露面，至少我知道图阿雷格人匪帮朝着把拉尔萨和迈勒吉尔连接起来的运河的方向逃去。”

“您有理由相信这条消息的可靠性吗？”阿尔迪冈上尉问。

“有理由，上尉，因为我是从那些留在那里干活儿的人中的一个人那儿得到的消息，他们自称并认为自己是工程的监视者和守护者，因此他们肯定希望行政部门答应某些头衔。”

“总而言之，是完成了的工程，”德沙雷先生补充道，“但是必须有效地监督这些工程。假如图阿雷格人企图对运河进行侵犯，正说明这个地点令他们特别痛心。”

“为什么呢？”司令官问。

“因为淹没拉尔萨，不比淹没迈勒吉尔对他们刺激大。前者不包括任何有价值的绿洲，然而后者则不是这样，那里的一些很重要的绿洲必定要淹没在新海的水下。因此，必须料到，要袭击的恰恰是引水的第二条运河，这样，对可能的侵犯必须采取预防性的措施。”

“无论如何，”维埃特中尉说，“在河水流到拉尔萨之后，我们的小分队应保持警惕……”

“他们一定办得到，”阿尔迪冈上尉声称。“我们抓到过一次阿迪亚尔，我们肯定能第二次抓到他，在等待军事法庭永远从这个地区把他消除的时候，最好不要再出现我们在加贝斯发生的事。”

“这正是所希望的，而且要尽可能地快，”司令官补充说，“因为这个阿迪亚尔对游牧部落影响很大，而且有可能煽动整个杰里德地区的人造反。总之，新海的好处之一，便是可以消除迈勒吉尔的几处罪犯的巢穴……”

“但不是所有的，因为，根据鲁代尔上尉的水准测量，存在着不同区域，像欣吉兹和它主要的镇藏非克不一定被水淹没。”

托泽尔与奈夫塔的距离有25公里左右，工程师估计要用两天才能走完这一段，下个夜要在运河的一侧岸上宿营。在这一段里，运河的走向与鲁代尔的草图不相符，为了极大地使这一带居民们满意，这一走向使托泽尔和奈夫塔地区变成杰里德和拉尔萨之间的半岛，工程已全部竣工，还在那儿，一切都完好无缺。

从4月1日清晨，小分队趁会有变化的天气离开了托泽尔。在低纬度的地区，这样的天气曾引起瓢泼大雨。但是，在突尼斯这一带，这样的雨并不可怕，云层高高在上，肯定能减弱太阳的灼热。

大家最初沿着拜尔库克河的陡峭河岸走，穿过许多桥上的扶手，这些古老建筑的残垣断壁，为这些桥提供了材料。

无边无际的，呈现灰黄色的平原，向西铺展开来，在那儿，要想找一处遮挡日光，使人有幸减少光照的荫凉处，真是枉费心机。在头一天的两段路程里，大家在这片沙地的中心，碰到的只有长着长长叶子的、当地人称之为“德里斯”的、骆驼很爱吃的瘦弱的禾本科植物，这对杰里德地区的卡非拉人来说却是巨大的财富。

从日出到日落，没有任何事件干扰行军，宿营地的安宁直到天明一点儿未被打破。几伙阿拉伯人曾出现在远离运河北岸的地方，往上向奥来斯山脉走去。但他们并不使阿尔迪冈上尉担心，他并未设法与他们打交道。

次日，即4月2日，朝奈夫塔的行走，同昨天的情况一样，天气阴沉，并不觉太热。然而，在接近绿洲的地方，逐步发生了变化，土壤不再贫瘠。绿色的平原上长满细茎针茅，在这些梗茎中间流淌着弯弯曲曲的小河，蒿属植物也出现了，仙人掌的篱笆也呈现在高原上。在高原上，一片片补血草和牵牛科植物的蓝白色花令人大饱眼福，使人陶醉。随后，一簇簇树丛沿河岸耸立、延绵不断，橄榄林和无花果树，最后是流着树胶的洋槐林，簇拥着生长在天边。

这个地区的野兽只有羚羊，它们成群地飞快地逃走，一眨眼就无影无踪了。“争先”本身，不管它的主人对此作何感想，却不能把羚羊赶得筋疲力竭。而“切红心”呢，当几大群无尾猕猴在盐湖地区的树之间蹦跳时，它一个劲地狂吠。大家还看到一些水牛和长角岩羊，既然在奈夫塔必定能得到补给，就用不着去追逐它们了。

杰里德这一地区最常见的野兽是狮子，它们的袭击是极其可怕的。但是自从运河工程开始以来，它们逐步被驱赶到阿尔及利亚边界，而在迈勒吉尔附近区域也有。

尽管如此，虽然野兽袭击并不令人担心，但人和狗、马还必须提防蝎子和响尾蛇——博物学爱好者的眼镜蛇，它们在拉尔萨附近大量繁殖。此外，爬行动物多得使某些地区无法住人，其中，杰里德地区的太尔加，不得不被阿拉伯人放弃。夜间宿营时，靠近圣柳林，德沙雷先生和他的同伴，如果不小心翼翼，就无法休息。大家承认，中士长睡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争先”，则双目都闭上睡。“切红心”的确夜间警戒着，它总带着疑虑，匍匐前进，发现威胁马和它的主人的情况，就发出信号。

总之，这一夜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天刚亮，就收起了帐篷。阿尔迪冈上尉所循的方向，一直是西南，自托泽尔开始，运河一直朝西南方向。在207公里处，运河北上，从这个拐弯处起，小分队离开这天下午才到达的奈夫塔，缓慢地行走在子午线区域。假如能够使拉尔萨在它朝托泽尔方向的东部边界的某个地方汇合，运河的长度可能会缩短15公里左右。但是执行这一方案困难重重。在到达盐湖这一边之前，必须挖掘极硬的岩石，至少比加贝斯脊状隆起要长、要多花钱，而比海平面高出30至35米，就需要有浩大的工程。为此，经法国东方公司的工程师们对这一地区进行深入的研究，放弃了原初的走向，而采用新走向，即从207公里处起至奈夫塔西部。从这个地点，运河朝北流。这第一条运河的第三段，也就是最末一段，已经出色地完工。收尾处很开阔，工程利用了许多凹地，在一个小湾深处到达拉尔萨，该小湾位于这个盐湖海拔最低处，几乎是在南岸边的中部。

德沙雷先生与阿尔迪冈的想法一致，直至第三天也没在奈夫塔停留。他们只需在那里度过下午的最后时刻及第二天夜里在那里休息，并给分遣队补给。况且，从加贝斯出发，即从3月17日至4月3日之间，在长达190公里直线距离的行程中，人和马都不能太累。他们甚至能轻松地在第二天白天就能走完工程师规定的准时到达拉尔萨盐湖所剩的这段距离。

从地区观点上和土壤性质观点上说，植物的产品显然同托泽尔绿洲不同。住宅都聚集在树的环抱中，都是卡斯巴式的布局，都有军事部署。但是，绿洲内人不多，当时不超过8000多居民。

法国人和当地人对阿尔迪冈上尉的小分队表示热烈的欢迎，并且忙着让小分队住尽可能好的房子。对此，有一些个人利益的理由，大家不可能因新的走向而感到惊异。奈夫塔的贸易会由于运河在绿洲附近流过而大大受益。假如运河在奈夫塔外向盐湖流去，那么绿洲要损失的贸易就会恢复。似乎奈夫塔正处在要变成新海岸边的一座城市的前夜。因此，居民们抑制不住地向承建撒哈拉海的法国公司的工程师表示祝贺。

然而，虽然居民们恳切地挽留探险队，这也只不过24小时，第二天太阳出来以后就又出发了。由于阿尔迪冈上尉得到消息说，第二条运河到达迈勒吉尔会过度刺激这地方附近的居民，因而他总是顾虑重重，他真想一下子结束这一段探险旅行。

当人们集合起来，车马备好，出发的信号下达时，太阳还未出现在地平线上。从奈夫塔到拐弯处，再从拐弯处到拉尔萨，运河已穿越了12公里。

路途中没有发生任何事端，当阿尔迪冈上尉停在入口处完全到达盐湖的运河的小湾处时，已经是晚上6点钟左右了。

第八章

4月4日至5日这一夜，探险队是在沙丘脚下宿营的，这里地形有明显的凸起，把小湾深处围拢起来。这里没有任何隐蔽处。小分队已经走过这个荒凉区域的最后一些树，已离那里三四公里远，正处在奈夫塔和盐湖之间。这是沙上荒漠，开始显露出完全干旱的拉尔萨沙漠的某些植被的迹象。

帐篷竖了起来。四轮马车装上在奈夫塔得到的补给物，这些东西可够人和马用许多天。此外，工程师沿拉尔萨兜一圈，要在各绿洲驻足，运河沿岸的绿洲相当多，那里鲜嫩草料极其丰富，而在盐湖地区中部是绝对找不到的。

这便是德沙雷先生在用晚餐（弗朗索瓦先生为他准备的）前，在帐篷下对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说明的。拉尔萨方案就放在桌上，可以让人了解那里的地形。这个盐湖，其南部边界离34度纬线不远，向北呈圆形展开，横穿过靠近奥来斯山的地区，毗邻切比卡镇。它最大长度正好为第34纬度，估计有60公里，但它被水淹的只有1300平方公里，或像工程师所说的，相当于巴黎三四千练兵场那么大。

维埃特中尉提醒说：“喂，对于练兵场来说，又太大了，对于一个海来说，算是一般的。”

“那当然，中尉，”德沙雷先生答道，“但是，假如你再加上迈勒吉尔的面积6000平方公里，这就是撒哈拉海的面积72 公顷。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并由于水成作用，最终大海会把杰里德和费杰迪的咸水湖也包括进来……”

“我看，我亲爱的朋友，”阿尔迪冈上尉又说，“您总是依靠这种可能性……未来会安排可能性吗？……”

“谁能看出未来的事情？”德沙雷先生回答。“肯定地说，我们的地球曾发生过一些比较异常的事，我对你们不隐瞒，这个并不困扰我的念头，有时也吸引我。你们一定听说过，有一块叫亚特兰蒂斯的陆地消失的事，怎么！这并非现在正出现的撒哈拉海，而是大西洋本身，而且是在完全确定的地区；这类灾变的事例并不少见，确实是按比率发生的；请看19世纪喀拉喀托火山猛烈喷发时在因苏兰德发生的事；因此，为什么昨天发生的事，明天就不会发生呢？”

“未来，就是人类巨大的玩偶盒，”维埃特中尉笑着答道。

“正是，我亲爱的中尉，”工程师果断地说，“而当这个玩偶盒一旦空了……”

“那么，世界将完结，”阿尔迪冈上尉下了这样的结论。

然后，他的手指放到平面图上，那儿就是长度为227公里的第一条运河到达地：

“难道不应该在这地方建一个港吗？”他提问。

“正是那儿，就在这小湾的岸边，”德沙雷先生回答，“而一切都表明，那儿将变成撒哈拉海最烦恼的港口之一，规划已经研究过，一旦拉尔萨通航，肯定要建起住宅和商店、仓库和要塞。另外，在盐湖最东边的拉哈马镇，在最初规划时就认识到并预见到，它将成为沿海贸易重镇，尽管会有变化，但它作为加夫萨前沿港口的地位大概是有保障的。”

工程师在地图上指出其位置在拉尔萨顶端的这个镇，要成为杰里德中心的一个商港，这是昔日无法实现的一个梦。然而，人类的智慧很快会使它变为现实。这一现实只遗憾一件事，这就是第一条运河不能到达它的大门口。但是人们了解工程师之所以必须把盐湖同这小湾的深处连接起来的理由，这小湾现在被冠名为鲁代尔湾，并盼望这是一个新港——当然是撒哈拉海最大的港口的名称。

于是，阿尔迪冈上尉问德沙雷先生，他的意图是否在于让探险队纵向穿越拉尔萨。

“不，”工程师回答，“我必须视察的是盐湖的岸边。我希望能在这儿或那儿发现对我们有用的贵重材料，既然这些材料在施工现场，虽然它肯定不如现在的、需要弄来的材料。”

“驼队宁可不穿过盐湖吗？”维埃特中尉问。

“还是穿过盐湖，我亲爱的中尉，虽然这是一条不太结实、土质相当危险的路，但它比较短，沿着堆满沙丘的岸边走不太难走。然而这就是我们将朝西方向修建的运河，它一直到第二条运河的起点。然后，回过头来，修复迈勒吉尔边界后，我们就能沿着拉尔萨北部边界走，这比从迈勒吉尔回来更快地返回到加贝斯。

这就是被采纳的计划，而在勘测了两条运河之后，工程师就会沿新海的周边兜一圈。

第二天，德沙雷先生和两位军官走在分遣队的前头。“切红心”在前面蹦蹦跳跳，使一群群椋鸟飞起来，沮丧地簌簌地扇着翅膀逃走。大家沿着形成盐湖地带四周的高高的沙丘下面的根基走。人们担心的，不是水面可能扩展并越过凹地的岸边。凹地高高的岸，有点儿像加贝斯脊状隆起的外沿，能够抵得住水的压力，对杰里德南部绝对安全。

自大清早起，营地就撤除了。按通常的日程，又开始行军。日常的行程不应有一点儿改变，并保持在两站之间平均12至15公里的距离。

德沙雷先生主要想证实的，就是即将抵挡新海之水的滨海地带，是否用不着担心，海水越过它的边缘，这边缘会侵占临近地区。因此，小分队循着沿盐湖地带一个接一个的沙丘底部向西行走。况且，从这个角度上看，人似乎不应该改变大自然的杰作。不管拉尔萨昔日是不是湖，它一直被当作湖，而第一条运河从加贝斯湾引到拉尔萨的水，要严格地装在规定的界限里。

走在路上就能观察广阔的凹地。拉尔萨这个干燥的盆地的地表，在阳光下闪着光，酷似对折的银叶、水晶叶或樟脑叶。双眼不能对着闪光处，必须用墨镜保护双眼，以避免在撒哈拉炽热的太阳光照耀下经常会发生的眼炎。军官们及其部下对这一意图有准备。中士长尼科尔甚至为他的马买了结实的圆形眼镜。但是，看来，马戴眼镜并不合适。有点滑稽的是，“切红心”戴上这光学仪器后就认不出它的伙伴儿的轮廓了。与“争先”一样，没有一匹马戴上这种对它们的主人说来是必不可少的防护用品。

况且，盐湖地带充分呈现出这些盐湖的面貌，在夏季，这些湖在热带炎热的作用下干涸了，但一部分水层被吸引到沙子下面，排出名荷载的瓦斯气，而土壤则市满隆起的包包，就像一块布满田鼠窝的田野。当抵达盐湖地带的深处时，工程师让两位军官注意，混合着硫酸盐、石灰碳酸盐的红色石英砂的形成。这一层被由碳酸钠、氯化钠形成的盐霜所覆盖，一层真正的盐壳。此外，盐湖地带与咸水湖衔接的上新世土地本身就提供丰富的石膏和盐。

有必要指出，在拉尔萨的水未枯竭的年代里，冬天时，河流还有水流入那里。有时，覆盖的沙丘远离时，马停在充满一汪死水的低洼地边。

阿尔迪冈上尉从远处就能看见一支阿拉伯人的骑兵队来来往往穿越盐湖地带荒芜的盆地，但他的人一接近，队伍飞快地，简直是振翅逃走。

那儿只有一群红兰火烈鸟，它们身上的羽毛使人想起制服的颜色，“切红心”飞快地追捕它们，但却没能撵上这些涉禽类家族最优秀的代表。

与此同时，它使无数只鸟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叽叽喳喳掠过天空，这就是杰里德地区震耳欲聋的麻雀！

然而，沿着拉尔萨兜圈子，分遣队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宿营地，而这在凹地中心地带就找不到。为此，在地中海的水被引过来以后，这个盐湖会完全泡在水里，而迈勒吉尔那些高出海平面的地方，还会露在外面。因此，大家从一个绿洲走到另一个绿洲，这些多多少少有人居住的绿洲注定要成为“马尔萨”即新海的港口或小海湾。在柏柏尔语里，人们把它们叫“图阿”，在这些绿洲里，土壤极其肥沃，各种树，棕榈树和其他树为数不少，牧场也不缺，这样，“争先”和它的战友们就不抱怨草料不足了。可是，这些绿洲很快就过去了，大地一下子又呈现出它荒芜的自然景象。紧接着长满茂密绿草“穆尔地”的地方，突然变成了由砾石和沙子构成的平坦的土地——碎砾荒漠。

然而，也有必要对它进行观测，对拉尔萨南部边界的勘察并不太疲劳。当没有一片云减轻太阳的酷热时，酷热无情地折磨着走在沙丘脚下的人和马。但是，阿尔及利亚军官和北非骑兵们最终适应了这赤日炎炎的气候，至于德沙雷先生，也是一个被太阳晒成青铜色的非洲人，而勘察工作正好选中他担任撒哈拉海关键工程的领导工作。

谈到危险，它们只能来自穿越盐湖地带的“霍夫拉”地段，这些地段是最突出的凹地，那里的土壤是疏松的，没有坚实的地基。但是，探险队走在这段路上，这些地段会陷入流沙，这有点令人担忧。

“这的确是很危险的”，工程师反复说，“在挖掘贯穿突尼斯咸水湖的运河时，我们有很多机会来证实这一点。”

“其实，”阿尔迪冈上尉补充说，“这是鲁代尔先生在对拉尔萨和迈勒吉尔进行测平时已经预见到的麻烦之一……难道他没说过，他有时陷进盐沙直至膝盖吗？……”

“他只讲真话，”德沙雷先生加以肯定。“这些低凹地布满了洞，阿拉伯人给这些洞起名‘海眼’，而测深器竟不能达到洞底。因此，一些意外事故一直很可怕。在鲁代尔进行的一次勘测中，一名骑兵和他的马被一个裂缝吞没，他的同伴甚至把20根擦枪通条衔接起来，也没能把他从裂缝中拉出来……”

“因此，我们要当心，”阿尔迪冈叮嘱道，“大家不要过于拘谨，我的人禁止离开沙丘，除非我们确实发觉土壤状况……我甚至总担心‘切红心’这个魔鬼乱跑，我是说在穿越咸水湖时，会突然消失。尼科尔不能把它拉上来……”

“如果他的狗发生这样的不幸，”维埃特中尉声明说，“他会多么悲伤啊！”

“而‘争先’，”上尉补充说，“它会痛苦而死！”

“另外，这确实是两个真诚的动物的特殊友谊，”工程师提醒说。

“很特殊，”维埃特中尉说，“至少，奥来斯特和皮拉德，尼苏和厄里亚尔，达蒙和皮西亚，阿希勒和巴特劳克勒，阿来克桑德尔和艾非斯雄，赫尔居勒和皮利突于斯，也都是同类，而一匹马和一只狗……”

“而一个人，您可以加入，中尉，”阿尔迪冈上尉作出这样的结论，“因为尼科尔，‘争先’和‘切红心’已形成不可分离的一组朋友，在小组里，人作为第三者介入，而动物则是两个！”

工程师所说的关于盐湖地带疏松土壤的危险，并非危言耸听。然而，驼队宁愿穿越迈勒吉尔、拉尔萨和费杰迪地区。

这条路缩短了他们的行程，旅行者在那里的平坦土地上找到比较好走的路。但驼队走这条路不需求助于对杰里德这些湖边地区了如指掌的向导，驼队能够避开危险的沼泽地。

分遣队从加贝斯出发以来，还未碰到一个从比斯克拉到小沙洲湾载运商品、土产、制成品的卡非拉人，经过这卫前往奈夫塔、加夫萨、托泽尔和拉哈马等这些下突尼斯城市和镇的人总是不耐烦地等待从这卫通过。但是，在4月9日这天下午，阿尔迪冈与一个驼队取得了联系，这是在什么情况下进行的接触？

那时大约3点钟。在走完这一天的第一段路后，阿尔迪冈和他的部下又上路行走在烈日之下。他们向拉尔萨勾画出的末端弯曲部分走，离拉尔萨最西端有几公里之遥。于是地面又上升了。沙丘的立体感更加突出，而新来的水绝不可能从这一面破坏盐湖地带的边缘。

向上走，大家看到西北方向更开阔的区域。凹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片盐地上的每块砾石都变成一个闪光点。左边新开凿的第二条运河，把拉尔萨和迈勒吉尔连接起来。

工程师和两位军官下到地上。护送队随他们身后牵着马。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停在沙丘的平台上，维埃特中尉伸手说：

“我好像看见在盐湖地区深处有一支队伍在活动……”

“是一支队伍……或是一群野兽，”阿尔迪冈上尉回答。

“距离太远，很难分辨，”德沙雷先生又补充说。

可以肯定的是，就在三四公里的那边，浓密的尘云在拉尔萨地面上翻滚。那儿很可能是一群反刍动物向杰里德的北部行进。

再者，狗发出含糊不清的信号，如果不是令人不安，至少应该注意，中士长对狗喊道：

“去！‘切红心’用鼻闻，用耳听……那边有什么？……”

狗凶猛地叫起来，四爪挺直，尾巴竖起，随时准备冲过盐湖带。

“慢慢地，慢慢地！”尼科尔边说边把狗拢在身边。随着烟尘涡旋的靠近，从旋涡中产生的骚动越发强烈。但很难确定原因。尽管大家都炯炯有神，但无论德沙雷先生、众军官们、分遣队的任何人都无法断定是否这骚动来自一个正在行进的驼队，或躲避某种危险而穿越盐湖这一带的兽群。

两三分钟后，对这一点还确定不了。闪光从烟尘中射出，爆炸声突然大作，硝烟混入翻滚着的灰尘中。

与此同时，主人按不住的狗挣脱主人狂吠起来。

“有枪声！”维埃特中尉喊起来。

“肯定是某个驼队对野兽的袭击进行自卫……”工程师说。

“不如说在反抗抢劫者，”中尉接着说，“因为，爆炸声似乎有反响……”

“上马！”阿尔迪冈上尉发出命令。

不一会儿，北非骑兵就兜到了拉尔萨岸边，向发生战斗的地点前进。

让几个护送队员介入这桩起因不明的事件或许不慎重，至少是有些轻率。杰里德的这个抢劫团伙也许人数众多。但是，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分遣队却不顾危险。假如——正如必须想到的那样——图阿雷格人或地区的游牧人袭击卡非拉人，一个士兵去援救他，这是很光荣的。因此，所有人都策马飞驰，超过了狗，尼科尔也不再设法拉住它了，他们离开了沙丘的边缘，飞奔穿越盐湖地区。

有人说过，三公里多路显不出距离，两个第三者十分钟内就穿过了。枪声继续从烟尘旋涡的左右两边发出来。可是，从东南方刮起一股风，旋涡开始消失。

于是阿尔迪冈上尉就能了解这场激烈的战斗的性质了。

正如我们不久了解到的情况那样，的确是一个驼队，五天前它的行程在盐湖地段受阻，驼队离开迈勒吉尔以北的泽里拜绿洲，向托泽尔方向走，要从那儿到加贝斯。20个左右阿拉伯人组成的驼队，带领100峰体强的骆驼。

这样，他们就抓紧时间赶路。骆驼驮着成袋的椰枣走在前面，而他们这些牵骆驼的人走在后面，他们中有一个人发出沙哑的叫声，催赶着牲口。

直到那时，驼队还是在良好的环境下旅行，刚刚来到拉尔萨最西端，准备在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领下纵深穿越拉尔萨。不幸的是，自驼队进入碎砾荒漠最初的山坡后，60名左右的骑马人突然出现在沙丘后面。

这是一个抢劫团伙，他们必定找些与卡菲拉人个人有关的起码的理由。他们让牵骆驼的人逃跑，必要时屠杀他们，抢夺牲口和驮着的东西，把它们赶到杰里德几个遥远的绿洲，毫无疑问，这样的袭击像许多次别的袭击一样，是残酷无情的，却不可能揭发袭击的肇事者。

驼队的人打算进行无法成功的抵抗。他们佩戴着长枪和手枪，于是就使用这些武器。进攻者多于驼队的人，而10分钟战斗后，卡非拉人最终散去，受了惊吓的动物四散而逃。

前不久，阿尔迪冈上尉还听到爆炸声。但他的小分队被发现了，这些抢劫者看到这些骑兵来援救卡非拉人，就停住了。

这时，阿尔迪冈上尉大吼一声：

“前进！”

处于正常状态的卡宾枪，从北非骑兵的背上拿到手上和肩膀上，所有人像龙卷风一样扑向匪帮。

至于车队，被放在后面，由赶车人守卫着，待大家解救了驼队后，再回来接应它。

劫匪没料到遇到抵抗。他们不是感到有力量，确切地说有勇气顶住这支有名气的、这么勇敢地向他们冲锋的小分队吗？他们服从不同于恐惧力的冲动吗？他们总是在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部下到达能及范围之前就向西北方逃窜而去。

然而，射击的命令已下，近百余只枪响起来，击中了许多逃跑的匪徒，没太大危险就可以抓住他们。

尽管如此，中士长仍要骄傲地证明，‘切红心’接受了炮火的洗礼，因为他看到狗的头左右摇摆，并得出结论说，一颗子弹从它耳边呼啸穿过。

阿尔迪冈认为追击骑着烈性马全速逃跑的进攻者不是时候。再说，他们一会儿就消失在耸立在天边的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后了。在这个匪徒们了如指掌的地区，他们逃回隐蔽之处易如反掌，而到了那里，就很难追到他们了。他们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向拉尔萨以东去的驼队就不再担心碰到他们了。

但是，救兵准时来到了，而几分钟以后，骆驼却落入这些沙漠强盗之手。

工程师于是询问卡非拉人的首领，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以及在什么情况下，驭手们受到袭击的。

“那么，你们知道这些强盗是哪个部落的？”阿尔迪冈上尉问。

“我们的向导断定是图阿雷格人，”首领回答。

“有人硬说图阿雷格人已逐步放弃西部的绿洲，来到杰里德的东部……”工程师接着说。

“噢！只要有驼队穿越盐湖地带，袭击驼队的劫匪就少不了……”维埃特中尉提醒道。

“大水淹掉盐湖地区后，或许就用不着害怕了。”德沙雷先生声称。

于是阿尔迪冈问首领，是否当地人听说阿迪亚尔越狱的事。

“是的，上尉，这个风声已传播几天了……”

“没有人告发他在拉尔萨或迈勒吉尔附近吗？”

“没有，上尉。”

“不是他指挥这伙强盗吗？”

“我不能肯定这一点，”向导辩驳着，“因为我认识他，并能认出他……这些抢劫者过去受他指挥，这确实有可能，假如你们不来，上尉，可能我们已被他们抢了，杀死了！……”

“现在，你们可以毫无危险地继续赶路了……”工程师说。

“我也这样想，”头领回答。“这些坏蛋将返回西部的某个镇，而三四天后，我们将到达托泽尔。”

于是头领把自己的人聚拢到一起。跑掉的骆驼已经又回到驼队里，驼队又重组起来，一个人也没丢失，有几个人负了伤，伤不太严重，他们还可以继续赶路。然后，对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战友表示最后的谢意后，头领就发出了出发的信号。所有卡非拉人又重新上路了。

几分钟之后，人和牲口都消失在一个“塔尔夫”即沿盐湖卧着的沙嘴的转弯处，卡非拉头领催促驭手们的叫喊声，渐渐地消失在远方。

在这次会造成重大后果的袭击之后，当工程师和两位军官聚在一起时，他们互相交换各自的印象，不然的话，他们对刚刚发生的事很担心，首先开口的是德沙雷先生：

“这么说，阿迪亚尔又在这个地区出现了！”工程师说。

“我们大概料到这一点了，”上尉回答，“应该盼着我们尽早完成水淹盐湖的任务！这是消灭杰里德的这些罪犯唯一的措施！”

“不幸的是，在加贝斯的水充满拉尔萨和迈勒吉尔之前，几年将过去……”维埃特中尉提醒说。

“有谁知道？”德沙雷先生说。

第二天夜里，营地并未受到图阿雷格人的骚扰，他们没再出现在附近。

第二天下午，即4月10日下午，分遣队停在联结两个盐湖的第二条运河的源头。

第九章

把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同杰里德盐湖连接起来的第二条运河的长度，几乎比第一条运河短3倍。另一方面，加贝斯和拉尔萨之间的凸起部分的海拔46米至15尺，两个盐湖之间即阿斯鲁杰凸起部分，不超过10米。

还应该注意的是，除了拉尔萨和迈勒吉尔，还有长数公里的凹地，主要凹地有埃尔阿斯鲁杰盐湖地带，被用作开凿运河。

因此，挖掘第二条运河不需要第一条运河那么多时间，且困难也比较少。这样，动工只是以后的事。决定性的工程可能在君士坦丁省重新恢复，作为施工和补给的基础。在从加贝斯出发之前，德沙雷先生认为，在桥梁和围堤专家代理人的带领下，他能在第二条运河的终点，找到人们占用的工地，这些人乘坐一段到比斯克拉的火车，并沿法尔法利亚结队同行，很快就会与他联系上，并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

工程一旦确认，德沙雷先生就沿着盐湖兜圈子以便重返出发地，他的视察就会告终。

当分遣队抵达拉尔萨的尽头时，工程师惊奇地发现，在这个地点，公司没有从比斯克拉派来任何阿拉伯的或其他族的工人。

会发生了什么事呢？这不能不让人有点担心，尤其是对驼队袭击，以及阿迪亚尔再次出现以后。

计划已改变了吗？工程师没能按时先到吗？或者在最后一刻决定改变方向？

当阿尔迪冈上尉问他时，德沙雷先生仍处于苦思冥想中：

“这一段工程没完成吗？”

“已完成了，”德沙雷先生回答，“根据已知的情况，在可能被水淹没地区内的隆起部位的挖掘，由于坡度的需要，不得不推向整个地都处在海拔以下的迈勒吉尔……”

“工人们没在那里，为什么使您吃惊呢？”

“因为，监工几天之前就应该派许多他的人迎接我，而经过考虑，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滞留在比斯克拉或迈勒吉尔。”

“那么，您怎样解释他们没来呢？”

“我无法解释，”工程师承认，“至少是位于运河那头的主要工地的某些意外使他们走不开……”

“好吧，我们将打定主意。”阿尔迪冈上尉说。

“没关系，您察觉到我的烦恼。以及为在这里没碰到我所需要的人，以及因此我的计划受阻而十分忧虑。”

“当我们准备营地时，请您高远一点儿行吗？”

“愿意。”德沙雷先生回答。

中士长被叫来了。他受命组织在运河边的棕榈树丛附近夜间休息。树荫下绿草如茵。一条小溪从树丛下流过。无论水还是牧场都不少，至于新鲜的食物，在阿斯鲁杰岸边的绿洲里很容易更新。

尼科尔立即执行上尉的命令，北非骑兵采取在这样条件下安排宿营的通常措施。

德沙雷先生与两位军官，利用白天最后的时间，沿着陡峭的北河岸走，他们打算走上一公里路。

这样徒步走走可以使工程师探查清楚，这个地方的渠道已完全完成，整个工程也像他预料的那样处于良好状态。当拉尔萨接纳了加贝斯湾的水时，两个盐湖之间的渠道的底部，可以使拉尔萨注入盐湖的水顺畅地流过，而渠道的坡度也符合工程师的方案。

德沙雷先生和他的同伴的散步并未超过1公里。况且其远度也就在他们的目光向埃尔阿斯鲁杰方向所能及的范围内，运河的这一部分荒无人烟。所以他们想在天黑前返回，工程师、阿尔迪冈上尉以及维埃特中尉重又踏上回营地之路。

那儿一座帐篷已经立起来。弗朗索瓦先生像平日一样在帐篷里准时伺候他们用餐。大家采取了巡夜的预防措施，只求睡个安稳觉恢复体力进行第二天的行程。

然而，虽然在他们徒步散步过程中，德沙雷先生与两位军官没有发现任何人，虽然在他们看来这一部分荒无人烟，但却并非如此。肯定是由于施工队不再在那里这个原因，工程师才不提对最近劳动力的印象。

可是，军官和工程师被躲在一丛长在沙丘角砾岩上浓密的茅草后面的两个人看见了。

当然，如果“切红心”在那儿，它会发现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不暴露自己，他们起码在50步内发现这三个外国人沿着陡峭的岸边走过去。这两个人返回时，这三个人却半途折回。就在黄昏的影子刚一出现的时候，这两个人冒险接近宿营地。

毫无疑问，当他们接近时，“切红心”及时地发出了警觉的信号并发出低沉的叫声。但是中士长却让它不要叫，向外面张望了一下，狗又回来睡在主人身旁。

一开始，这两个本地人停在小树林边。在8点钟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因为在这个纬度，黄昏的时间短。他们肯定想靠得近一些，对在第二条运河入口处休息的分遣队进行观察：这个分遣队来做什么，谁指挥这个分队？

由于他们发现陪伴工程师散步的两个军官，所以他们知道这些骑兵属于北非骑兵部队。但是，这个分遣队有多少人？向迈勒吉尔押送什么物资？他们想摸清的正是这方面的情况。

这样，两个当地人就越过树林边，在草地上匍匐前进，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在黑暗中，他们能看见竖立在树林入口的帐篷和睡在草地上的马匹。

就在这时，狗沉闷的叫声吓了他们一跳，他们又转身向沙丘方向跑，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宿营地的怀疑。

由于他们不再担心被人听到，于是他们一问一答地交换意见。

“看来，就是他了，这位阿尔迪冈上尉……”

“对！正是他把阿迪亚尔抓去坐牢……”

“也有那位听命于他的军官吗？”

“他的中尉，我都认得出他们……”

“就像他们肯定会认出你一样……”

“而你，他们却从未碰到过你吗？”

“从来没碰到过。”

“好！……也许……可能……，在这儿有机会……应该抓住，否则机会就会错过……”

“假如这个上尉和中尉落到阿迪亚尔的手里……”

“他们不会逃掉的……因为阿迪亚尔是从要塞逃掉的……”

“当我们看见他们时，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当地人又说。

“是呀……他们就在那边露营，肯定人不多，”另一个回答。

“这第三个人是哪一个？……他不是军官。”

“不……是他们可恶的公司的某个工程师！他将与他的护送队到那儿，在运河没注水之前，还要视察运河工程……他们向迈勒吉尔走去……当他们到达盐湖的时候……当他们将看到……”

“他们再也不能水淹盐湖了，”这两个人中最粗暴的一个喊起来，“他们的撒哈拉海实现不了，他们将停下来……他们走不了多远……而我们那几百个忠诚的图阿雷格人……”

“但是，怎么预先知道他们会准时来呢？”

“藏非克绿洲只离这里20里左右……而如果分遣队在迈勒吉尔停下来……如果我们能够让它在那里滞留几天……”

“这不可能……尤其是现在，他们没有理由到更远的地方去……”

“假如他们在那儿等着海湾的水流过盐湖地带，他们就是在这个地方为自己挖掘坟墓，在大水来到之前，他们统统会死掉！来，哈里克，来！”

“是，我跟着你呢，索阿尔！”

这两个人是两个图阿雷格人，他们曾配合阿迪亚尔越狱：哈里克，曾与加贝斯的奸商策划过越狱的事。索阿尔，图阿雷格首领的弟弟。他们很快离开现场，迅速地消失在迈勒吉尔的方向。

第二天，太阳出来后一小时，阿尔迪冈上尉发出了出发的信号。马已上好鞍辔，跨上了马鞍，小分队按通常的命令沿着运河陡峭的北岸出发了。

弗朗索瓦先生，新近仔细地刮过胡子，占据分队前面通常的位置，就像下士皮斯塔什一样，骑着马，紧靠他身边，两个人随便地聊天。

“喂！这行吗，弗朗索瓦先生？”皮斯塔什用一种他习惯了的愉快的口吻问道。

“行！”德沙雷先生的忠诚的佣人回答。

“这次远足没给他带来太多的厌烦和疲劳吗？”

“不，下士，这不过是穿越一个稀奇的地方的散步。”

“这个盐湖被淹没以后会大变样……”

“的确会大变，”弗朗索瓦先生用一种有分寸的且一本正经的口气回答。

因为，这并非这个仔细的、有条有理的人的口齿不清楚。

相反，他在品味这些词的滋味，就像一个品尝家品尝精美的糖块一样。

“我想，”皮斯塔什又说，“我们的马走过的地方，将有鱼游，将有船行……”

“是啊……下士，有各种各样的鱼，鼠海豚、海豚、鲨鱼……”

“还有鲸……”皮斯塔什补充道。

“不，我不相信，下士，对于鲸来说，水肯定不够……”

“噢！弗朗索瓦先生，据我们中士长说，在拉尔萨有20米深，在迈勒吉尔有25米深！”

“并不是到处都如此，下士，这些水中世界的庞然大物，需要有足够的水，它们才能玩耍，并自由自在地喘气！”

“这要用力喘气，弗朗索瓦先生？”

“要充满一座高炉的鼓风机，或法国所有大教堂里的管风琴！”

既然弗朗索瓦先生对他如此不容置疑的，又不使这憨厚的皮斯塔什感到有点儿惊奇的回答感到满意，他就容易承认它。

然后，他又用手比画着，描述着新海的周长：

“我已经看到这个内海被轮船或帆船犁出的条条痕迹，这些船从事着大大小小的本海沿海的航行，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您知道我最大的希望是什么吗，下士？”

“请说说，弗朗索瓦先生……”

“这就是乘第一艘船驶过注入新水的这些阿尔及利亚老盐湖地区……而我指望着工程师先生也将搭乘这条船，我将与他一起周游这个由我们自己的双手创造的大海。”

事实上，忠诚的弗朗索瓦先生并不认为他在创造这个未来的撒哈拉海的过程中多少是他主人的合作者。

总之，正是落在这个愿望上，皮斯塔什下士结束了这个有趣的谈话，因为行军这样好地开始，他就能希望有同样好的结尾。

由于保持平时的速度，每天两段路，每一段7至8公里，德沙雷先生认为不久就会到达第二条运河的终端。分遣队一到迈勒吉尔的岸边，就会决定或从北岸或从南岸兜圈子。这无关紧要，既然工程师的计划包括勘察整个海的周边。

运河的第一部分在这一路段可以穿过这一段从拉尔萨出发到达著名的埃尔阿斯鲁杰与7至10米高的沙丘之间的小凹地。

但是，在到达迈勒吉尔之前，还要穿越或沿着一些向各个方向排列成梯状的、由几乎连起来的、不深的且岸不太高的凹地形成的小盐湖，即地中海的水一来就必然被淹没的小盐湖。因此，从一条沟到另一条沟，就必须设置测量标志，这些标志的用途是为不久就会展现在由科学和人的意志创造出的这个新海洋上的各种各样的船只指导道路的。当开凿苏伊士运河时，在穿越苦湖时，船只若没有这些准确的标记就不可能把握方向，当时人们不是也这样做吗？

还有，在那儿，一切都非常先进，巨型机器已挖掘了一些深沟，一直到迈勒吉尔。如果人们感到有必要，明天可以尝试着使用现代的机器。如巨型挖泥船，什么都挡不住的钻岩机、在临时铁路上行走的清理运输机。总之，所有这些了不起的装置，是鲁代尔指挥官及其后继者无法料到的，这些机器是在最初实施鲁代尔计划（即被法国海外公司放弃的那个较早的计划）的年代里，由发明者及制造者设计并制造的。众所周知，恢复法国公司关于撒哈拉海的事业，是在德沙雷先生的领导下进行的。

根据工程师的预料，直到那时，已经完成的一切，仍然相当完好。他在加贝斯大会上，对这些预料做了有说服力的阐述，他谈到，维护非洲这种气候的主要长处，这种气候似乎不损坏被沙子埋没的遗迹，而且它们被挖掘出来并不那么久。但是，在这些即使不算完全完成的运河工程的周围，完全是寂静的！在那里，不久以前还有一群工人在活动，不仅仅是荒无人烟的地方令人沮丧的寂静，那里碰不到一个人，只有被遗弃的工程证明人的活动，坚韧不拔和精力曾在那里出现过，并在短时间内给这些荒凉的地区赋予生命的迹象。

因此，这是德沙雷先生在孤独中完成的一项视察，在圆满完成新方案之前，他需要相信这是最后的方案。然而，这种孤独感，甚至在这个时刻更加令人不安，正如工程师所承认的那样，由于他没见到任何人从比斯克拉的施工队来同他碰头，所以他感到真正的沮丧。

失望是很残酷的。但德沙雷先生经过思考，他觉得，大家没有从比斯克拉到拉尔萨去，就像从巴黎到圣克洛德一样，而且认为，在一条同样长的路上，有可能发生某种意外，打乱了预算并改变了时间表。更不可能的是，因为代理人从比斯克拉拍电报到加贝斯告诉他，直到这最后的城市，一切都已顺利地过去了，并且根据巴黎提供的指示。因此，正是在旅程中，大概在位于比斯克拉与迈勒吉尔地区之间那个经常被水淹，并不出名的法尔法利亚的沼泽地，某些未料到的事使他以为在那儿找不到的人不得不停下来。一旦陷入假设的领域，人就不能从中脱身。假设一个接一个，总萦绕在心上，而在此刻，假设又激起德沙雷先生的想象，不能向他提供哪怕有点儿说得过去的或像样的解释。他的惊讶与他的失望不知不觉变成真正的担忧，而一站路都走完了，并没改变他闷闷不乐的表情。因此，阿尔迪冈上尉决定谨慎地探明道路。

在他的命令下，中士长和几名骑手不得不走在运河每一侧一至二公里前，而分遣队的其他人则继续行军。

这个地区荒无人烟，确切地说，它似乎是最近才荒凉的。走完了第二站路程，分遣队夜间停在小盐湖尽头过夜。这块地方寸草不生，附近没有一块绿洲。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在如此差的环境里建立宿营地。没有树，没有草坪。除了沙子夹杂着砾石的“碎砾荒漠”，在裸露的土地上，没有一点儿绿色。但是车队带着相当多的饲料足以喂马。况且，在迈勒吉尔岸边，小分队从一个绿洲到另一个绿洲，很容易找到补给。

幸运的是，在没有河流的情况下，有许多溪流和泉水在流淌，人和牲畜可以解渴。大家相信，这天若热得难熬，大家就会汲水上来。

夜很平静，也非常亮，一个皓月当空的夜，繁星密布。像往常一样，四周都被警戒起来。况且，在暴露的地面，无论索阿尔，还是哈里克，都无法不被发现地游来逛去。他们并没暴露自己，而他则在研究他们的方案，毫无疑问，工程师、阿尔迪冈上尉及他的北非骑兵已进入阿尔及利亚盐湖部分较前部位。

第二天，天刚亮，营地就撤除了。德沙雷先生赶忙到达运河的终端。用于把加贝斯湾之水引入迈勒吉尔盐湖的运河就暴露在那儿。

但是，始终没有比斯克拉方面的施工队的痕迹，他们的未出现仍然是个谜。发生了什么意外事呢？德沙雷先生陷入胡思乱想之中。到达了严格确定的碰头地点，他却没找到任何他等候的人，而这些人未到，在他看来是巨大的威胁。

“显然出了什么严重的事！”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也担心这个，”阿尔迪冈上尉也承认，“我们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到迈勒吉尔。”

午间休息了一会儿。既没卸车，也没取下马笼头——仅有一点进餐的时间。大家需要在这最后一站行军后，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总之，分遣队这样努力，却没在路上碰到任何人。将近下午4点钟时，环绕这边盐湖的高坡出现了。在右侧，347公里处，有在工程结尾时留下的最后一个工地，然后，从这里开始，只需穿过迈勒吉尔盐湖和它的入口——塞来姆盐湖，就可以找到高度标记。

正如维埃特中尉所观察到的，地平线上没有一缕烟升起，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大家使劲地赶着马，因为狗跑在前面，尼科尔也阻止不住他的马沿着“切红心”的足迹向前冲。

此外，所有人都在跑，北非骑兵简直是裹着滚滚烟尘到达了运河的出口。在那儿，还不如在拉尔萨，没有任何应该从比斯克拉来的施工队的到达痕迹，看到被捣毁的工地、被填埋的部分沟渠，用沙子阻塞而封闭的所有通道。因而，如果不在这里重新全面地安排施工，水就不能注入到迈勒吉尔的深处，看到这一切，工程师和他的同事们真是目瞪口呆！

第十章

问题就在于把通向迈勒吉尔的第二条运河到达的地点叫鲁伏尔城。总之，由于运河把迈勒吉尔盐湖西岸作为实际的终点，人们曾想过用法国海外公司董事长的名字代替他的名字，并把鲁代尔的名字留给待建于姆来耶或塞提尔的港口——贯穿撒哈拉地区的港口，或铁路线与之相衔接的港口。最后，由于他的名字受到拉尔萨的批评，人们就习惯地把这里叫347公里处。

关于这最后一段运河，不再有遗迹。在其宽度扩展为百米多的河道里堆满了沙石。在这段地区，挖掘工作并未完全结束，这是可行的。但在那个年月——德沙雷先生对此一无所知——至多是不太厚的边缘可能会拦住运河的端点，只需几天工夫就可以把它捅开。显然，被灌输了某些思想的、狂热的一群游牧人从那里通过，大概在一天之内，就把花那么多时间建造的东西破坏掉了。

工程师一动不动地站在俯视运河与盐湖交界处的一块狭窄的高台上，一言不发，两个军官站在他身旁，而分遣队驻扎在沙丘脚下，工程师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对这场灾祸陷入忧愁的沉思。

“在这个地区，有不少游牧人可能进行袭击，”阿尔迪冈上尉说，“这是由他们的首领煽动起来的一些部落，图阿雷格人或来自迈勒吉尔绿洲的其他人！这些拦路抢劫驼队的人，疯狂地反对撒哈拉海，肯定聚众攻击347公里处的工地……这个地区必须日夜由马哥占人警戒，以防止游牧人的袭击。”

阿尔迪冈上尉谈到的这些马哥占人，组成了非洲正规军队的后备役，正是这些北非骑兵和赞巴人，担负着内部治安和立即处理的镇压事务。人们在那些有头脑的和善良的人中挑选这些人，无论有任何理由，他们都不站在自己部落一边，蓝色的呢斗篷是他们醒目的标志，而酋长有棕色的斗篷，而红色斗篷则属于北非骑兵的制服，也是重要首领封地的标志。人们在杰里德地区的一些大镇上可以看见马哥占人的班长。但是，这完全是一支部队，它是为了在工程持续的时期为了使工程从一段转移到另一段，为防止抱敌视态度的当地人可能发生的骚动而不得不组建起来的。当新海洋被利用起来，当船只来往于被水淹没的盐湖上，这些敌对势力就不太可怕了。但是，直到那时，重要的是，当地还要处于严格的监视下。如果军事当局对那里不进行整顿，那么，刚刚发生的以运河终点为对象的袭击，还可能在别处发生。

此时，工程师和两位军官正在协商。他们应该做什么呢？首先，要去寻找来自北方的施工队的组成人员。怎样做呢？朝哪个方向去寻找他们呢？这却是很重要的。德沙雷先生说，如果可能，首先应该尽早去找他们，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爽约越来越令人不安，其他事以后再说。使这些人，工人、工头返回来，损害就会及时得到弥补，至少他这样想。

“至于保护他们的条件，”阿尔迪冈上尉说，“这不是靠我的几个北非骑兵所能完成的任务。照看他们，姑且认为我们找到他们了，并且为保护他们而抵抗大批的抢劫强盗！……”

“所以，我们绝对需要援军，这样，我们就能攻克最近的地方。”维埃特中尉说。

“最近的地方，就是比斯克拉，”阿尔迪冈上尉声称。

事实上，这个城市位于迈勒吉尔西北部，大沙漠和济班平原的入口处。在阿尔及利亚占领时期，从1845年起，这个城市属于君士坦丁省，长期处于法属撒哈拉的最前沿，它有数千居民和一个军事办事处。因此，它的驻军，至少可以临时提供一个有阿尔迪冈手下和几个北非骑兵参加的分遣队，甚至可以有效地保护工人——如果能使他们回到工地。

因此，如果加把劲儿，只要几天就可以到达比斯克拉，比到托泽尔近得多，与到奈夫塔的距离相等。但是，这两个市镇只能向比斯克拉提供同样的增援，况且，如果决定这样做，人们就有机会遇到普安塔。

“唉！如果恢复这些工程，缺少人手保卫它们，又有什么用？重要的就是懂得，在什么情况下工人被解散，他们逃到古莱阿，躲到什么地方？”工程师提醒说。

“毫无疑问，”维埃特中尉补充说，“但这里，没有人告诉我们！可能正在战斗，还是让我们再把几个当地人，假如他们乐意，他们会告诉我们一些情况……”

“总之，”阿尔迪冈上尉又说，“不应该再继续勘察迈勒吉尔了，应该决定我们是去比斯克拉，还是返回到加贝斯。”

德沙雷先生茫然不知所措。出现了一种无法预见的或然性，而在短时间内必须做的，就是整修运河，采取措施，使之避免遭受新的打击。但是，在找到这些工人（他到达第二条运河后看不见这些工人而使他如此动感情）之前，又怎样考虑此事呢？

至于引起这个地区的土著人捣毁工程的原因，无疑是由不久将淹没阿尔及利亚的盐湖所引起的不满。谁知道是否会因此引起杰里德地区各部落的普遍暴动，并且是待在迈勒吉尔凹地和加贝斯青状隆起之间这400公里的路程上就永远没有安全保障了？

“无论如何，”阿尔迪冈上尉说，“我们要有个主意，我们暂时住在这里，明天我们再上路。”

没有什么更好的可做。大家在烈日下走了一站后相当疲劳，不得不休息到早晨。因此，下令支起帐篷，安排好车队，放马到绿洲的牧场，像往日一样实行自卫。此外，分遣队似乎并没什么危险。对工地的袭击毕竟是几天前的事。总之，古莱阿绿洲及其附近看上去十分荒凉。

当工程师和两位军官谈论这个刚说过的话题时，中士长和两个北非骑兵朝绿洲里走去。“切红心”跟着它的主人。它走着，用鼻子在草下面到处搜寻着，它的注意力似乎并未醒着，突然，它停住了，重新昂起头，一副受惊而停下来的姿态。

是“切红心”闻到有什么猎物跑过树林吗？是某个野兽、狮子或豹子正准备跳出来吗？

中士长没有搞错。通过聪明的动物的叫声，他明白了狗要说什么。

“那儿有坏人，”他声称，“是否我们能抓住一个！”

“切红心”扑了过去，但它的主人将它制止住。假如土著人从这方面来，不应该将他赶跑。况且，他想必听到了狗的叫声，可能他并不想藏起来……

尼科尔很快确定了这个地点。一个阿拉伯男人从树间走向前，左顾右盼，并不担心是否被看见。他一看到三个男人，就迈着平静的脚步朝他们走过来。

这是一个土著人，年龄在30—35岁，衣着就像在下阿尔及利亚各处随工程情况或收获时招募的工人。尼科尔认为，他的上尉可能可以从碰到的这个人那里获得好处。不管这个当地人乐意与否，他决定把他带到上尉那里，当时，这个人走到他前面问道：

“这里有法国人吗？”

“有……一个北非骑兵分遣队。”中士长回答。

“带我去见指挥官！”这个阿拉伯人只说这么一句话。

尼科尔赶到发出沉闷叫声的“切红心”的前头，回到绿洲边缘。两个北非骑兵走在后面。但是这个土著人一点没显出逃跑的意思。

他一穿过最后一行树，就被维埃特中尉看见了，中尉喊道：

“终于……抓到一个！”

“看！这位走运的尼科尔碰到好人了……”上尉说。

“其实，也许这个人会告诉我们……”德沙雷先生补充说。

过了一会儿，阿拉伯人被带到工程师面前，而北非骑兵则围在他们的长官周围。

尼科尔述说他在什么情况下发现这个人的……阿拉伯人走着穿过树林，他一看见中士长和他的战友，他就来到他们面前。然而，尼科尔认为应该添油加醋，说他认为这个来人值得怀疑，他认为他应该把他的印象告诉他的上司。上尉直接对自愿来的不速之客加以盘问：

“你是谁？”上尉用法语问他。

而这个本地人也用相当正确的法语回答：

“托泽尔的本地人。”

“你的姓名呢？”

“梅扎奇。”

“你从哪儿来？”

“从埃尔泽里拜那边。”

这个名称就是阿尔及利亚一块绿洲的名称，这位于距一条河流同名的盐湖45公里处。

“那么，你来干什么呢？”

“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呢？你是公司的一名工人吗？”德沙雷先生急忙问道。

“是的，过去是，而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在这儿守护着工程。因此，自从工头普安塔一到这里，就选择我与他一起守卫工程。”

其实，附属于法国公司的桥梁公路工程局的领导人就叫普安塔，他曾带领着人们期待着的，因不在场而令工程师深感不安的比斯克拉的施工队。工程师终于得到了该施工队的消息！

然后，这个当地人又补充说：

“我很了解您，工程师先生，因为，当您来到这地区时，我见过您不止一次。”

梅扎奇所说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他是在挖掘拉尔萨与迈勒吉尔之间那段运河时，公司过去雇用过的、撒哈拉海新公司的代理人认真招聘的许多阿拉伯人中的一个。这是一个健壮的男人，但面貌温和，这是他的种族特有的品格，但是，他目光炯炯有神，从他的黑眼睛中发散出火热的目光。

“那么，应该安排在工地的你的工友们在哪里呢？”德沙雷先生问。

“在那边，泽里拜方向，”当地人用手指向北方回答，“在基泽普绿洲有100人左右……”

“他们为什么走呢？他们的营地受到袭击了吗？”

“是啊，受到一伙柏柏尔族强盗的进攻……”

这些当地人，柏柏尔人或有柏柏尔血统的人，占据了伊夏姆，这是一个包括北部图瓦特，南部通布图，西部尼日尔，东部费赞的地区。他们的部落众多，有阿尔采、阿哈加、马因加塔基马等部落，它们几乎一直与阿拉伯人争斗，尤其与阿尔及利亚的夏姆巴人争斗，视他们为自己最主要的敌人。

梅扎奇于是讲述起8天前在工地发生的事。

几百个游牧人，被他们的首领煽动起来，冲向当时到达工地的工人。当商船通过撒哈拉海进行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内部所有交易时，以引领驼队为职业的游牧人，就不能再从事这种职业了。因此，这些不同的部落达成一致，在工程恢复前要捣毁必将引来小沙洲湾水的运河。普安塔的施工队不能大规模地抵抗这突如其来的进攻。工人们几乎很快就被驱散了，他们只能去杰里德北部，才能免遭杀害。他们认为，返回拉尔萨，而后返回奈夫塔或托泽尔绿洲有危险，这些进攻者可能切断他们的路，于是他们往泽里拜方向寻求避难所。在他们走后，这些抢劫者和他们的同谋者捣毁了工地，纵火烧了绿洲，同那些与他们勾结在一起参与这起破坏事件的游牧人，破坏了工程。水渠一旦被堵塞，一旦它不再有坡度，一旦朝迈勒吉尔的运河出口完全被堵住，这些游牧者就像他们来时那样一下子就消失了。肯定地说，如果拉尔萨与迈勒吉尔之间的第二条运河，不用足够的力量来守卫，它就有遭受类似侵害的危险。

当阿拉伯人讲完了事情的经历，工程师说：

“是啊，在工程恢复的时候，军事当局必须采取措施保护工地……撒哈拉海将能够单独自卫！”

于是，阿尔迪冈上尉向梅扎奇提出不同的问题：

“这个匪帮由多少人组成？”

“400至500人左右。”阿拉伯人回答。

“有人知道他们朝哪个方向撤退吗？”

“朝南方。”梅扎奇果断地说。

“不是有人说，图阿雷格人参与了这次事件吗？”

“不，只有柏柏尔人。”

“阿迪亚尔首领没在家乡再露面吗？”

“他怎么可能呢？”梅扎奇回答，“既然三个月前他被抓起来被关在加贝斯的要塞里。”

这样看来，这个土著人对阿迪亚尔越狱的事一无所知，从他那里，我们不会了解是否逃跑者在这地区被人看到。但是，想必他能说的，就是有关普安塔的工人的事情，于是工程师就询问这方面的问题，梅扎奇答道：

“我再说一遍，他们向北方，向泽里拜方向逃走……”

“普安塔与他们在一起吗？”德沙雷先生问。

“他没离开他们，”当地人回答，“工头儿们也在那里。”

“现在在哪里？”

“在基泽普绿洲……”

“远吗？”

“离迈勒吉尔20公里左右。”

“你能够去通知他们，说我们带着一些北非骑兵已到达古莱阿工地？”阿尔迪冈上尉问。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去，但我若一个人去，大概队长普安塔会犹豫不决……”梅扎奇回答。

“我们马上商量一下。”上尉最后说。

他让这位土著人吃些东西，土著人显得极需吃饭和休息。

工程师和两位军官在一旁商量着事。

看来，由于这位阿拉伯人肯定认识普安塔，也认识德沙雷先生，就没有必要怀疑他的诚实性。他肯定是在运河路段上招募的工人之一。

然而，在目前情况下，最迫切的，像大家所说的那样，就是找到普安塔，并把两个探险队结合起来。此外，大家要求比斯克拉的军事当局预先派出增援部队，这样，大概就能把施工队送回来干活儿。

“我再说一遍，在大水淹没盐湖地带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可怕了。但首先应该恢复运河，为此，必须把失踪的工人找回来。”工程师说。

总之，这就是工程师和阿尔迪冈上尉，针对形势打定的主意。

甚至按梅扎奇的话说，也用不着再害怕柏柏尔匪帮了，他们已向迈勒吉尔西南方向撤退了。因此，人们去347公里处不会再有危险，最好是在那儿建立一个营地等待工人们返回。维埃特中尉，尼科尔中士长和所有空闲的人要随着梅扎奇到基泽普，即他说的目前施工队长普安塔和他的施工队所在的地方。在区域的这部分，有驼队经过，因此甚至会遭到劫匪的袭击，只能谨慎行事。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出发了。维埃特中尉打算上午就抵达绿洲，下午再出发，天黑前到工地。也许普安塔就会和一位为他备马的军官一起回到工地。至于工人们，他们徒步走，48小时内会重聚在工段，如果他们明天能出发，工作马上就能恢复。

这样，在迈勒吉尔周围进行的勘察行程，暂时就被搁置起来了。

这些就是工程师和阿尔迪冈上尉达成一致的安排。梅扎奇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并极力赞同派遣维埃特中尉和一些骑兵前往基泽普绿洲。他保证，一旦工人们了解到工程师和上尉都来了，他们就会毫不迟疑地回到工地。况且，人们会看看，是否应该在那里征召比斯克拉的一支强大的马哥占人的分遣队，来守卫工地，直到加贝斯湾的第一批水淹没迈勒吉尔的那一天。

第十一章

早晨7点钟，维埃特中尉和他的士兵就离开驻地。这天闷热预示着有暴风雨，这样猛烈的暴雨往往突然袭击杰里德平原。但是，不能浪费时间，德沙雷先生有正当理由一心想找到普安塔和他的人。

不言而喻，中士长骑上“争先”，“切红心”在马身边跑。

出发时，北非骑兵在马上驮着他们当天的粮食，况且，如果不到泽里拜，而到基泽普绿洲，食物还是有保障的。

在等待维埃特中尉返回的时候，工程师和阿尔迪冈上尉，在皮斯塔什下士和弗朗索瓦先生的帮助下，着手安排宿营地，4个北非骑兵没参加维埃特中尉的护送队和马车的驾驶工作。绿洲牧场上的草极充足，流向盐湖的一条小河滋润着这片草场。

维埃特的远足想必只能维持12小时。事实上，这段距离包括347公里处和基泽普之间，不超过20公里。用不着太催马，在上午就能走完这段距离。然后，休息两个小时后，下午就足够把分遣队和工地施工队长普安塔带回来。

人们给了梅扎奇一匹马，并且看到他像所有阿拉伯人一样，是位好骑手。他跑在前头，靠近中尉和中士长，一旦绿洲被甩到身后，他就朝东北方向走。

长长的平原，这处那处生长着一丛丛细长的树，小溪从大地上流过，流向远方。这正是阿尔及利亚处在干旱期的景象。几乎只有几撮淡黄色的植物从这过热的土地里冒出来，地上的沙粒闪着光，就像阳光下的宝石。

杰里德的这一部分一片荒凉。此时，没有一支驼队从这里经过去撒哈拉边上的某个重要城市，如瓦尔格拉或图古尔特。没有任何反刍类动物会来此跳入干涸的河水里。恰恰是“切红心”这条狗跳入水中，当“争先”看到狗满身淌着水滴蹦跳着，对它投去羡慕的眼光。

小分队登上的正是这条河的左岸。梅扎奇对军官提出的一个问题这样回答：

“是的，我们沿河一直走到基泽普绿洲，河流穿过绿洲的纵长……”

“这个绿洲上有人居住吗？”

“没有，”土著人回答。“因此，离开泽里拜镇，我们不能不带着食物，既然古莱阿工地上没留下任何东西……”

“因此，”维埃特中尉说，“你们的队长普安塔的意图，肯定要返回到工段同工程师会面……”

“那是当然的，”梅扎奇声言，“我回来是要确证，是否柏柏尔人已放弃了那个工段……”

“你能肯定，我们在基泽普会找到施工队？”

“是的，我把施工队留在那里了，普安塔应该在那儿等我……要是快马加鞭，我们在两个小时后就能到。”

在这酷热难熬的天气加快脚步是不可能的，中士长对此也提出了指责。此外，就是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到达绿洲也要中午了，休息几个小时后，中尉就会在天黑前返回古莱阿。

的确，随着太阳上升。穿过地平线的热蒸气，气温越来越高，肺只能呼吸到灼热的空气。

“热得真要命！我的中尉，”中士长反复说这句，“自我到非洲后，我认为还从来没这样热过！我们吸进去的火，在我们胃里把喝进去的水煮开了！……而且，是否能像‘切红心’一样，把我们的舌头伸出来减轻点儿痛苦！你们看，它那红红的舌头都触到它的胸脯了……”

“你也这样做吧，中士长，”维埃特中尉笑着应答，“学狗吧！虽然这不是个处方！”

“喔唷！我再也不热了，”尼科尔反击道，“最好还是闭上嘴，别呼吸！”

“当然，”中尉附和着，“今天如果不下一场暴雨，将不会结束……”

“我也这样想，”梅扎奇响应着，他作为当地人，对于这样极常见的气温并不感到受罪，他又补充说：

“也许我们能先到基泽普……在那儿我们会找到绿洲的歇脚处，我们能躲过暴风雨……”

“这正中下怀，”中尉又说。“刚才乌云开始向北涌，到这里就感觉不到风了。”

“哎，我的中尉，”中士长叫起来，“非洲的这些暴风雨，几乎不需要风，就像从马赛到突尼斯的大客轮——它自己走！依我看，它们肚子里有机器！”

尽管天气炎热，尽管因热而疲劳，维埃特中尉还是加快脚步。他匆忙结束了这段路——20公里长的一站，马不停蹄地穿过了这个无隐避处的平原。他希望赶在暴风雨的前头，在基泽普休息时，暴风雨随时都会爆发。他的北非骑兵可以在那里休息，他们可以享用他们随身带的布背包里的食品。然后，中午的酷热一过去，将近下午4点钟时，他们又重新上路，在黄昏前，他们可以回到宿营地。

然而，马匹在这段路受不了，骑手们不能让马坚持跑步。受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的影响，空气变得令人窒息。这些厚重的乌云，虽然可以遮住太阳，只是极慢地上升，而中尉肯定要在它们冲到天顶前到达绿洲。在那边，地平线后面，云层并未彼此放电，耳朵还听不到远处滚动的雷声……

人们走着，一直在走着，而被大阳炙烤着的平原仍然荒无人迹，似乎它无穷无尽。

“嗨！阿拉伯人，”中士长重复着招呼向导，“可是大家怎么看不见你那该死的绿洲？……当然了，它在天上，在云层里，只有当它在我们头上爆炸时，我们才能看见它……”

“你不是搞错了方向吧？”维埃特中尉问梅扎奇。

“没有，”土著人回答，“我们不会弄错，既然只要沿着直达基泽普的河往上走……”

“既然什么都不挡我们的视线，我们应该能看见它了……”军官提醒着。

“这就是，”梅扎奇用手指向地平线，只是这样说。

其实，当时只有几个树丛出现在一里以外。这是绿洲最早看见的树，小分队跑一会儿，就能到达绿洲的边缘。但是需要马作最后的努力，这不可能了，“争先”应该被叫做“争后”了，尽管它有耐力，却沉重地在地上爬行。

因此，当中尉走过绿洲边缘时，已接近十一点了。

看来可能令人相当惊奇的，就是小分队从这个平原的远处，并未被工地的队长和他的同伴们看到，按梅扎奇所说，这些人应该在基泽普等他。

“他们已不在那儿了吗？”这个至少装作惊讶的阿拉伯人说。

“为什么他们不在那里了呢？”军官也问。

“我对此解释不了，”梅扎奇声称。“他们昨天还在那里……大概，他们担心暴风雨，也许到绿洲里面寻找避雨的地方！但我可以找到他们……”

“且慢，我的中尉，”中士长说，“我认为最好让咱们的人喘口气

“住嘴！”军官命令道。

在离那里百步之遥，展现出被高大的棕榈树围起来的一块林中空地，马可以在那儿恢复体力。用不着担心它们会从那里出去，至于水有一条以其一边为界的河提供充足的水。从那里流向东北，兜过绿洲流向泽里拜方向。

在骑手们照料完他们的坐骑之后，就料理自己的事，他们把应在泽里拜吃的唯一的一份饭吃完。

在这时，梅扎奇上到河的右岸上，距陪伴他的中士长有几百步远，超过了“切红心”。按阿拉伯人的看法，普安塔的施工队应该待在附近，等着他返回。

“你就是在这儿离开你的工友吗？”

“就是这里，”梅扎奇回答，“我们在基泽普待了几天了，除非他们被迫返回泽里拜！”

“真见鬼！”尼科尔骂道，“应该把我们带到那儿！”

“总之，”中士长说，“我们还是回到营地……如果我们拖延不归，中尉会担心……我们去吃饭，然后我们在绿洲巡视一遍，如果施工队还在那里，我们就能找到它……”

然后，他对狗说：

“你没有任何感觉，‘切红心’？”

听到主人的声音后，这动物重新直起身子，尼科尔不断地说：

“找……找……”

狗只是蹦跳着，不能告诉人们任何碰到的迹象。然后，它的嘴张开，打了一个意义深长的呵欠，中士长不会因此而弄错。

“对……明白了，”他说，“你饿得要死，你可以随便吃一块……我也一样……我的胃已经沉到脚跟了，最终我可以在它上面走了！这无关紧要，我奇怪，假如普安塔和他的人在这里露营，‘切红心’怎么找不到痕迹呢？”

阿拉伯人和他，又走下河的陡岸，又走回来。当维埃特中尉了解了情况，他并不像尼科尔那样感到惊讶。

“但是，总而言之，你肯定没有弄错？”中士长问梅扎奇。

“没有……既然我是从你们称为347公里的地方来，去那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这里肯定是基泽普绿洲吗？”

“是，基泽普，”阿拉伯人断言，“沿着流向迈勒吉尔的河，我不会弄错……”

“那么，普安塔和他的施工队在哪儿呢？”

“在树林的另一块地方，因为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返回泽里拜……”

“一个钟头后，我们就可以跑遍绿洲……”中尉最后推断。

梅扎奇从他携带的布背包中取出食物，然后坐在河岸的僻静处，开始吃起来。

中尉和中士长两个人靠在一棵椰树下一起吃饭，而狗则守候着主人扔给它的食物。

“可是，这就奇怪了，”尼科尔又重复这句。“我们还是没看见任何人，也没发现营地的任何遗迹。”

“‘切红心’也没发觉什么吗？”军官问。

“没有。”

“告诉我，尼科尔，”中尉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拉伯人又说，“有什么理由怀疑这个梅扎奇吗？”

“确实，我的中尉，我们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是谁……刚一接触时，我就怀疑他，我不隐藏我的想法。但是，直到现在，我没看出有什么怀疑他的理由……况且，他骗我们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他把我们带到基泽普……，假如普安塔和他的人从未到过那里呢？我很了解这些阿拉伯鬼，从来不可靠。总之，自我们来到古莱阿，是他自己来的。毫无疑问。他见过工程师，所以他认识工程师。这一切都让人以为，他是公司招募的一个阿拉伯人！”

维埃特中尉任凭尼科尔说，他所说的证据似乎总有道理……然而，当发现基泽普这个绿洲一片荒凉，而阿拉伯人却说有许多工人聚集在那里，这至少是很奇怪的。假如昨天普安塔与一部分人还在这里等梅扎奇，为什么他不等他回来呢？他怎么不回来迎接这北非骑兵小队呢？他应该在老远的地方就看见这个小队？假如他撤到树林较深的地方，他是被迫的吗？有什么理由呢？我们能否假设他又回到泽里拜了呢？在这种情况下，中尉应该把他的侦察推进到那里吗？……不，肯定不应该，普安塔和他的施工队被证明不在那里，他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赶上工程师和阿尔迪冈上尉。因此，不容迟疑，不管他在基泽普远足有什么结果，当天晚上，他会回到营地……

当维埃特中尉吃完东西，休息过后又起身时，已经是一半点了。他看了天空的状况，云扩散得比较广了，他对阿拉伯人说：

“在再上路之前，我要巡视绿洲……你给我们当向导。”

“遵命，”梅扎奇回答，“随时准备上路。”

“中士长，”军官补充道，“找两个我们手下的人，你们陪我们去，其他人在这儿等着……”

“一言为定，我的中尉，”尼科尔边答应着，边挥手让两个北非骑兵过来。

至于“切红心”，不用说它会跟着主人，没必要对它下命令。

走在军官和他战友前的梅扎奇向北走。现在离河远了，也就是说，大家下到河的左岸走，这样，整个绿洲都可以巡视到。况且，绿洲不到25至30公顷，定居的当地人历来不在这里住，这里不过是从比斯克拉到海滨的驼队的歇脚地。

中尉和他的向导朝这个方向走了半小时。树枝还未浓密到挡住视线的地步：天空上滚动着阴沉的涡状云，现在已冲到天顶。在地平线那边，暴风雨的低沉的嘈杂声已经传过来了，北部远处地区的闪电已划破天空。

从这边来到绿洲的最边缘，中尉停住了。在他面前，伸展着淡黄色的、寂静而荒凉的平原。根据昨天离开那里的梅扎奇的断言，如果施工队已离开基泽普，想必施工队已经远去了，普安塔已经取道去泽里拜或奈夫塔。但是，必须肯定，它并不在绿洲别的地方住下来，这似乎不太可能回过头来朝河那边继续寻找。

军官和他的士兵进入树林中，又花了一小时，也未发现营帐的踪迹。阿拉伯人好像很惊奇。大家用询问的目光对着他，他仍回答：

“他们就在那里……昨天还……队长和其他人……是普安塔派我去古莱阿的……准是从早晨动身了……”

“到……哪儿去？按你的意见？……”维埃特中尉问。

“大概去了工地……”

“但是，在回来时，我们并没碰见他们，我设想……”

“不，假如他们没沿着河走……”

“为什么他们要走一条与我们不同的路呢？”

梅扎奇无法回答。

当军官回到休息地，差不多4点钟了。寻找毫无结果。狗没扑向任何痕迹。似乎绿洲很久没人光顾，无论施工队还是任何卡非拉人。

于是，中士长抵不住一个念头的纠缠，靠近梅扎奇，正面看着他说：

“嗨！阿拉伯人，你要把我们弄到里边去吗？”

梅扎奇面对中士长的眼光，并没垂下眼睛，他轻蔑地耸耸肩膀，以致要不是维埃特中尉拉住他，他会掐住阿拉伯人的喉咙。

“镇静，尼科尔，”他说，“我们马上回古莱阿，梅扎奇跟着我们……”

“那要在我们两个人中间走……”

“我有准备。”阿拉伯人冷冷地回答，他的目光一下子气得激动起来，而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马在草地上吃饱了，饮足了河里的水，能够走完基泽普和迈勒吉尔之间的距离了。小分队肯定能在天黑之前返回。

当中尉下达出发的命令时，他的表已指向4点40分了。中士长走在中尉旁边，阿拉伯人走在两个北非骑兵的中间，时刻受到监视。应该对他留心，尼科尔和他的战友现在也赞成对梅扎奇怀疑了，毫无疑问，他已经感到对他不信任了。因此，他匆匆赶上工程师和阿尔迪冈上尉。于是大家决定，既然明天施工队不能重新回到工地，就应该干该干的事。

马快步走。大家感到很快就要来到的暴风雨对马的刺激了。电压到了极高点，现在乌云从这个地平线扩散到另一个地平线。闪电划破云层，穿过空间相互交织，可怕的雷声轰轰作响，尤其在荒凉的平原，没有任何回声折射回来。此外，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滴雨，在这种似火烧的天气里，大家都透不过气来，肺只能呼吸火热的空气。

可是，即使天气状况并未变得更差，维埃特中尉及其战友，还是甘愿受大累，不太晚地返回来。他们大概主要担心的是，雷雨会转为狂风暴雨，首先是风，接着是雨，会突然出现，在连一棵树都没有的干旱平原上，到哪儿去寻找避雨的地方呢？

因此，重要的是，用最短的时间重返347公里处。但是马不能听从骑手们的命令了。他们试也没用！不一会儿，它们停下来，好像它们的蹄子被拴住了，它们的肋部被马刺刺出了血。况且，人本身很快也感到软弱无力了，不能走完这最后的路程了。这么健壮的“争先”已精疲力竭，每走一步，它的主人都担心它会倒在滚烫的土地上。

可是，在中尉的督促和激励下，将近晚上6点钟时，大家已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如果一层厚厚的乌云不把离地平线很近的太阳遮住，人们可以看到，离那儿一公里的迈勒吉尔盐湖地区闪闪发光的盐霜。绿洲的树丛，模模糊糊地扩大，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准能到达那里。当小分队走过最初看见的树时，天还没完全黑。

“前进！朋友们，加油，最后加把劲儿！”中尉反复地说。

但是，尽管他的士兵有耐力，他却看到小分队已乱七八糟了。几个骑兵已落在后面，为了不抛下他们，只好等他们。

他确实希望雷雨不发生，代之以雷和闪电交替。最好风使空气变得清爽些，大块的云不变成雨！缺少的是空气，肺在这样使人窒息的空气里运转得极困难。

风终于起来了，大概空中的高电压决定了它的猛烈。这股高压气流越来越大，在它们交汇时形成了旋风。震耳欲聋的声音与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难以相信的尖锐的呼啸声。由于雨没能压住尘土，就形成巨大的陀螺形，受电流的影响，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旋转，这个巨大的陀螺就决定了无法抵抗的吸力。人们听到被卷进这旋风中的鸟在喊叫，最大的力量都无法把它们从中救出来。

马处在有龙卷风的路上，被它抓住了，它们彼此分不开，许多人很快被掀下马。大家彼此再也看不见、听不见。旋风卷走了一切，向杰里德南部平原而去。

维埃特中尉所走的这条路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却不能了解到。他的人和他一起被推到盐湖，这是确实的，但是却远离了营地。幸运的是，滂沱大雨突然降临。因受阵风的袭击，旋风在浓夜里消失了。

这样，小分队被驱散了。要把它集中起来不是没困难。况且，在闪电的光下，中尉认为绿洲并不在一公里多一点的东南方。

最后，经过在暂时平静时反复呼唤，人和马又重聚在一起，突然，中士长大喊：

“阿拉伯人在哪儿？”

两个负责看守梅扎奇的北非骑兵也回答不出。在龙卷风把他们拖进旋涡中时，由于彼此离得远，他们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无赖！……他溜了！”中士长重复着。“他溜了，而他的马……我们的马与他一起……他把我们骗了，这个阿拉伯人，他把我们骗了！”

军官沉思着，一言不发。

差不多就在尼科尔想把阿拉伯人抓起来的同时，狗疯狂地叫起来冲过去，跳着消失在盐湖的方向。

“到这里，‘切红心’……到这里！”中士长极不安地喊道。

但是，也许狗没听到，也许狗不愿意听，狗消失在黑夜中。

总之，大概“切红心”扑向梅扎奇的脚印，而这种努力，尼科尔不能求助他的马了，这匹马像其他的马一样，已累坏了。

于是，维埃特中尉考虑到，是否发生了灾难，是否在他去基泽普的时候，有什么危险威胁着留在古莱阿的工程师、阿尔迪冈上尉和其他人。无法解释阿拉伯人的消失，使得一切假设都变得合乎情理了，像尼科尔反复说的那样，分遣队不是在和一个奸细打交道吗？

“尽快回宿营地！”维埃特中尉下令。

此刻，雷雨还在下，正如大家看到较高的风几乎平息了，但雨越来越大，雨水冲出了宽宽的水沟，在地表出现许多水坑。可以说，天已黑了，虽然太阳还未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向绿洲走变得困难了，没有任何火光标明宿营地的方位。

然而，为了保证中尉回来，工程师没有忽略的谨慎正在这一点。柴火不缺，在绿洲里有大批的枯木。虽然有风有雨，人们还是能点一堆火，其亮光在一般距离内可以看到，小分队大概不比半公里更远。

因此，无论什么不安纠缠维埃特中尉，中士长都分担他的不安，这是他对军官说的一句话。而军官则回应说：

“前进，但愿我们不太晚到达！”

然而，他们走的方向正好不对，小分队到达的正是盐湖地区绿洲的左边。必须沿它的北岸返回向东走，当大家在迈勒吉尔尽头歇脚时，还不到8点半。

还没有任何人出现，可是，北非骑兵刚刚用反复的喊声示意他们返回了。

几分钟后，中尉到了林中空地，那儿本应停着四轮马车，立着帐篷……

还是没有任何人，既没有德沙雷先生、上尉、下士，也没有任何留下来与他们在一起的人。

大家呼唤、鸣枪……没有任何回应。许多有树脂的树枝被点着了，发出暗淡的光亮穿过树丛……

帐篷没有了，至于四轮马车，应该意识到它们被抢劫了，并且没用了。拖车的骡子、阿尔迪冈上尉和他战友的马，都不见了。

宿营地就这样遭到了攻击，毫无疑问，梅扎奇只是为了这次新的袭击才介入同一地方，并把维埃特中尉和他的北非骑兵引到基泽普方向。

不言而喻，阿拉伯人并没返回。至于“切红心”，中士长呼喊它也白费劲，整夜的时间都过去了，它再也没出现在古莱阿的宿营地。

第十二章

在维埃特中尉出发前往基泽普绿洲后，工程师着手安排可能延长的一天。

其实，没有人想怀疑梅扎奇，没有怀疑当天晚上，普安塔与他回到工段，带着一些由维埃特重新带回来的工人。

大家一点没忘记他，在347公里处，算上德沙雷先生、阿尔迪冈上尉，总共只留下10个人：下士皮斯塔什、弗朗索瓦先生、4个北非骑兵、两个驾车手。大家立即在绿洲边缘准备宿营地，就在工地附近。四轮马车被拖到那儿，然后，卸下设备，像往常一样支起帐篷。至于马，驭手和北非骑兵为它们找到一块牧场，有充足的草料。关于分遣队，食物还够吃好多天。另一方面，普安塔、他的工头和他的工人们，如果不拿回所有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可能就不回来，并且，泽里拜镇可以很容易向他们提供。

此外，大家打算到最近的镇，如奈夫塔、托泽尔、拉哈马。以后，有人反复说，土著人一点儿不会反对鲁代尔的后继者的这项伟大的事业。

重要的是，自第一天起，347公里处工地的补给就有保障了，工程师和阿尔迪冈上尉，同意派信使到奈夫塔或托泽尔。他们挑选了两名四轮马车的驭手，他们特别熟悉道路，常与驼队的人跑路。这里两个突尼斯人，人们对他们可以完全信任。翌日，天一亮就出发了。这些人乘上自己的马，相当快地到了市镇。市镇可以让人在以后几天里，把食品弄到迈勒吉尔。他们带着两封信，一封工程师的信交给一名公司的高级职员，另一封是阿尔迪冈上尉的信，交给托泽尔军事司令的。

早餐之后，在隐藏在绿洲第一批树丛里的帐篷下面，德沙雷先生对上尉说：

“现在，我亲爱的阿尔迪冈，我们让皮斯塔什、弗朗索瓦先生和我们的人进行最后的部署吧……我想较确切地了解，对运河最后一段要进行的补救……”

为了估计投到运河里的杂物量，工程师巡视了这段运河的整个面积。

为此，他对他的同伴说：

“当然，这些土著人是大量的，我知道，普安塔和他的人抵抗不住他们……”

“但是，这些阿拉伯人、图阿雷格人或其他人，不需要大批地来。工人们一旦被赶走，他们怎样捣毁这地点的工程呢，把那么多的建筑材料又抛到河床里呢？这想必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与梅扎奇对我们断言的正相反。”

“我只能这样解释，”德沙雷先生辩驳说，“不需要挖，而需要填埋并让陡峭的河岸倒坍到河床里。因为那里只有沙子和普安塔及其人员惶恐逃走时丢掉的建筑材料，也很可能还有以前的材料，我不认为这件事那么简单。”

“在这种情况下，”阿尔迪冈上尉解释道，“几个48小时才够……”

“我也这样看，”工程师接着说，“我认为补救工作充其量用15天就会完成……”

“这算是幸运了，”上尉提醒道，“但是，一个办法摆在面前，保护运河直到完全淹没两个盐湖，在迈勒吉尔大盐湖这段和其他各段。这里发生的事，在别处也会发生。杰里德的居民，尤其是游牧人，一定是冲昏了头脑，部落的首领煽动他们反对创造这个内海，而来自他们那方面的入侵始终让人担心……因此，军事当局理应有所准备。用比斯克拉的、奈夫塔的、托泽尔的、加贝斯的驻军，建立有效的监控，使工程免受新的袭击。”

总之，比较迫切和重要的是，阿尔及利亚的总督和在突尼斯的总驻扎官应尽快了解局势，他们才能拯救投入到这项伟大事业中的各种利益。

然而，正如工程师反复说的那样，当撒哈拉海发挥作用时，它肯定会自卫。但是，不要忘记，在着手从事这一事业之初，有人认为，大水灌满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凹地，仍然需要十年工夫。然后，经过对地形进行更深入的研究，这个时期缩短了一半。可是，维持监控，只能对两条运河各种状况，而不能对盐湖淹没的部分。确实如此，第一条运河长227公里，第二条长80公里，在那么长的路线，要长期守护。

为了响应阿尔迪冈上尉在这方面提出的见解，工程师只能重复有关为盐湖灌水的话：

“我一直想，杰里德这样的土质，其中包括从海滩到拉尔萨和迈勒吉尔，给我们留下了意想不到的礼物。其实，这无非是一层盐壳，而我本人发现，在水流过时，它经受着某些巨大的振动……因而，运河可以拓宽、加深，鲁代尔的设想正是基于这种可能性之上，作为工程的补充，这不无道理。我真不敢相信，这是大自然和人的智慧的结合……至于这些凹地，它们是旧湖一下子或逐渐干涸的湖床，在高出现在所预料的海拔高度的水的作用下，它们会加深。因此，我相信，全部灌满水将比人们设想的时间要少。我再说一遍，杰里德无法避免这样的地震，这些运动对杰里德的改变，只会有利于我们的事业！总之，我亲爱的上尉，我们走着瞧……我们走着瞧！我不是那种怀疑未来的人，而是那种自力更生的人！如果提前两年、一年，各种商船队在充满水的拉尔萨和迈勒吉尔的表层来来去去，您会说什么呢？”

“我接受您的虚构，我亲爱的朋友，”阿尔迪冈上尉应答道。“但是，无论它两年还是一年实现，还是要用足够的武力来保卫工程和工人们……”

“一言为定，”德沙雷先生作出决定，“我同意您的意见，重要的是尽快在运河全流域设立警戒。”

措施就摆在面前，其实，从第二天起，在工人们回到工地后，阿尔迪冈上尉着手和比斯克拉的军事司令进行联系，他给他发送一个快递邮件。在等候的时候，几个北非骑兵的到来，可能足以保卫这一段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土著人的新进攻肯定就不可怕了。

视察完以后，工程师和上尉返回仍在修建的宿营地，只需要等中尉了，他肯定会在天黑之前返回。

在当前探险的情况下，比较重要的问题就是补给问题。直到那时，探险队的粮食，或是由两辆四轮马车的储备提供，或到杰里德这个地区的镇上或村庄购买。无论人还是马，都不缺吃的东西。

然而，在347公里处重建起的工地，还需要定期储备一些粮食，以供数周时间的逗留期。因此，阿尔迪冈上尉在通知附近驻军的军官的同时，他要求他们向他提供在绿洲逗留期间所需的生活用品。

大家还记得，自从4月13日那天太阳一露面，浓重的乌云就聚集在地平线上。这一切都预示着，这天上午像昨天下午一样，使人透不过气。毫无疑问，北部天空正酝酿着猛烈的雷雨。

为响应皮斯塔什下士观察天气谈到的话题，弗朗索瓦先生声称：

“今天要有雷雨，从早晨起，我就料到在沙漠的这一地区马上就有一场同自然界的斗争，我对此并不感到惊奇。”

“那为什么？”皮斯塔什问他。

“是这样，下士，当我早晨刮胡子时，我的胡子立起来了，变得那么硬，我得刮上两三遍。可以说从每一根胡子的头上都冒出了小火花……”

“这真稀奇，”下士接说，“用不着怀疑像弗朗索瓦先生这样的人说的话。”

但愿这位老实人的毛发系统，像猫的皮毛一样具有电的属性，也许根本没这种特性。但皮斯塔什很愿意承认有。

“那么……今天早晨？”他看了看他的战友新刮的胡子问。

“今天早晨，这不是明摆着嘛！……我的脸颊，我的下巴布满刷形放电的闪光……”

“我想看看！”皮斯塔什回答。

再者，他甚至没有联系弗朗索瓦先生的气象观测，就确信雷雨从东北方升起，大气逐渐充满电。

热得难以忍受。因此午饭后，工程师和上尉商妥休息延长时间。虽然他们躲在自己的帐篷下，虽然帐篷又立在绿洲边的树下，酷热还是钻进帐篷，没有一丝风掠过天空。

这种状态并不使德沙雷先生和上尉担忧。雷雨还未降临到塞来姆盐湖地带。但是，雷雨当时肯定正施暴于东北方，正好是在基泽普绿洲的上空。虽然还听不到滚滚的雷声，但闪电已开始划破天空。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认为，中尉没能在雷雨前出发，这一切都使人认为，他躲在树下等着雷雨结束，也许明天才会回到宿营地。

“大概今晚我们看不到他了，”阿尔迪冈上尉提醒说。“假如维埃特在下午近两点才出发，他可能现在才看到绿洲……”

“哪怕晚一天，”德沙雷先生应答着，“咱们的中尉有理由不在这样危险的天气里冒险！可能比较麻烦的是，他的人和他自己对大平原上找不到一个避风雨的地方而感到惊奇……”

“这也是我的看法。”阿尔迪冈上尉最后说。

下午过去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小分队接近，甚至在前面跑的狗的叫声都没有。现在，闪电在不到4公里远的天空不断地闪，大块凝重的云已经冲上九天，慢慢转向迈勒吉尔方向。在半小时前，雷雨降临到营地，然后转向盐湖。

可是，工程师、阿尔迪冈上尉、下士和两名北非骑兵却待在绿洲边缘。在他们眼前，展现着广阔的平原，平原上的盐霜，不时地反射出闪电之光。

他们白白地把疑问的目光投向地平线。没有任何骑兵小队出现在那边。

“小分队肯定没在路上，今天就不必等它了。”上尉说。

“我也这样想，我的上尉，”皮斯塔什随和着，“就是暴雨停了，天也黑了，在黑夜中向古莱阿走很困难……”

“维埃特是个经验丰富的军官，大家可以信任他的谨慎……我们回营地吧，因为很快就要下雨了。”

大约这四个人走了十步左右，下士停住了：

“听！我的上尉……”他说。

所有人都转回去。

“我好像听到狗叫声……是中士长的狗吗？”

他们注意听。不！在短暂的平静中，根本没有狗叫声。皮斯塔什肯定是弄错了。

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战友因此又走上回营地的路，在穿过被狂风吹弯了树的绿洲，他们又回到帐篷里。

过了几分钟，他们就被围困在狂风暴雨之中。

当时是6点钟。上尉为过夜做准备，这一夜预示着探险队自离开加贝斯以来最倒霉的一夜。

当然，需要想到，维埃特中尉迟迟不归，想必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可怕暴风雨，在基泽普绿洲把他留到第二天。

然而，上尉和德沙雷先生仍不免感到担忧。就算梅扎奇冒充普安塔的一名工人，就算他策划了某个罪恶的阴谋反对派往迈勒吉尔的探险，他们甚至没能怀疑他。但是，他们怎能忘记杰里德地区游牧人和定居的居民中的思想状况，以及在各个部落中盛行的、反对创造撒哈拉海的冲动呢？一次新的袭击不是针对古莱阿工地吗？假如河段工程被恢复，袭击又重演吗？毫无疑问，梅扎奇断言袭击者，在驱散工人之后，撤向盐湖南部。但是，其他离去的人可能跑遍平原，如果他们碰到他，他们靠人多就能打败维埃特中尉的小分队。

然而，对此进行认真思考，这些担忧大概被夸大了。但是这个念头不断萦绕在工程师和上尉的脑子里。他们怎么能预见，假如有某种危险，那么受威胁的不是走在基泽普路上的维埃特中尉和他的人，而是在绿洲的德沙雷先生及其同伴吗？

将近6点半了。暴风雨正紧。不少树遭雷击，工程师的帐篷差点儿被电流击中。大雨如注，汇成千万条小河流向盐湖，绿洲的土壤变成一种絮状沼泽地。与此同时，狂风大作。树枝像玻璃一样被折断，大批的棕榈树连根折断，全完蛋了。

再也不能出去了。

非常幸运的是，马及时地躲到一棵能抗飓风的大树下面，尽管暴风雨很可怕，它们还是挺住了。

留在林中空地上的骡子却不是这样。它们受雷暴的惊吓，尽管驭手们拉着，它们还是逃过了绿洲。

一个北非骑兵向阿尔迪冈上尉报告，后者大喊：

“必须不惜一切把它们抓回来……”

“两个赶车人去追它们了。”下士回答。

“去两个人接应他们！”军官命令道。“假如骡子跑出绿洲，它们就丢了……在平原上就没法抓到它们了！”

尽管狂风袭击营地，四个北非骑兵中的两人还是冲向林中空地的方向，两个赶车人不时听到那边的喊声。

此外，虽然猛烈的闪电和雷击不减弱，狂风却突然缓和下来，风和雨都小了。但夜色黝黑，大家只能借着闪电才能互相看见。

工程师和阿尔迪冈上尉走出帐篷，弗朗索瓦先生、下士和两个与他们留在营地的北非骑兵跟在后面。

不言而喻，鉴于时间已流逝，猛烈的暴风雨肯定要下一夜，绝不该指望维埃特中尉转回来了。他的人和他只能第二天上路了，那时穿越杰里德的路，就会好走了。

当他们听到北方的狗吠声，上尉和他的同伴是多么惊奇，多么高兴啊！

这一次没弄错，一条狗向绿洲跑来，很快来到绿洲跟前。

“‘切红心’！……是它……”下士喊起来。“我听出了它的声音……”

“这么说维埃特离这儿不远！”阿尔迪冈上尉也附和着。

其实，假如这忠实的狗走在小分队的前面，想必只有几百步之遥。

这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出现，30个左右土著人沿着边缘攀过后跳进营地。还没彼此认清之前，上尉、工程师、下士、弗朗索瓦先生和两名北非骑兵就被围住了，不等他们反抗就被抓住了。况且，他们人数少，怎能对付这个突然袭击的匪帮呢？

顷刻，一切都被抢光了，马匹被人们拉向迈勒吉尔地区。

囚徒们彼此被隔开，不可能互相联系，被推向盐湖表面，狗循着他们的脚印走。当维埃特中尉到达营地时，他们已走远，早晨他离开他们的那些人，却踪影全无，马也肯定在飓风袭击时跑掉了。

第十三章

在他的实测平面图上，迈勒吉尔盐湖（包括北边的法尔法利亚沼泽地，南边其他一些与梅鲁昂盐湖带性质一样的凹地）呈现为一个直角三角形。从北到东，它的斜边从塔希尔—纳苏正好直到纬度34度以下和第二条运河端点。它的西侧的长边起伏不定，沿着上述纬线的走向延伸到由一些次要的盐湖组成的东侧。在西侧，它的小边朝塔希尔一纳苏镇渐渐升高，几乎沿着与贯穿撒哈拉的直线平行的方向，延伸为菲利普城—君士坦丁—巴特纳—比斯克拉线，而为了避免把它同第二条运河终点对岸上的新海的港口联结起来时出杈，运河不得不改变走向。

这个大凹地的宽度（小于杰里德和费杰迪的表面积）有55公里，处在运河最后一段的端点与待建的港（在西侧最终定在谢加的西涅阿尔与伊太尔河之间）之间，——草案达到位于更南部的迈莱耶尔，好像被放弃了。但是，这块凹地只有6000平方公里被淹，即60公顷，余下的面积海拔高于地中海海平面。事实上，新海洋占两个盐湖地带中的8000平方公里，在大水灌满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后，还有5000平方公里露出水面。

因此这些未淹没的地方就变成了岛，它们在迈勒吉尔里面会形成一种包括两个大岛的群岛。第一个叫欣吉兹，形成在盐沼内弯曲的直角三角形，从而把盐沼一分为二；另一个岛则占了很大一部分，包括靠近斯特拉里的两个直角边。至于那些小岛，主要是向东南方向排列成平行线状。当船只偶尔通过这个群岛的通道时，它们必须认真地依靠那些为了减少航行危险而建立了水文地理学的堤坝。

水覆盖的两个盐沼的面积，包括几个绿洲及其椰枣园和田地。不言而喻，这些财富必须赔偿给它们的所有者。但是，正如鲁代尔上尉认为的那样，赔偿金不超过500万法郎，由法国海外公司承担，这个公司估计可以获得政府转让给它的250万公顷的土地和森林。

在迈勒吉尔的许多绿洲中，最大的一个绿洲，占据欣吉兹北部3至4平方公里。因此，大水来了之后，正是盐沼北边的水围绕在它边上。这个绿洲拥有大量质量最好的椰枣树，其由卡非拉人外运的果实，在杰里德市场上可以找到。它的名字叫藏非克，它与主要的市镇保持着联系：拉哈马、奈夫塔、托泽尔和加贝斯，在收获季节，只有驼队造访它。

藏非克高大的树木，荫庇着三四百个土生土长的图阿雷格土著居民，这是撒哈拉地区最令人不安的部落之一。镇上的房屋有百间左右，这是即将变成海滨的绿洲得到布置的所有部分。在房屋中部、外面和侧面，有被耕作的田地、牧场，足以养活这个部落和他们的家畜。注定要变成新海洋海湾的干谷，被扩大为岛上的小河，足以满足居民的需要。

有人说，藏非克绿洲同君士坦丁省的其他绿洲很少有联系。只有穿梭于沙漠的过游牧生活的图阿雷格人才从那里得到补给。它是令人担忧的和可怕的。驼队尽可能避免从附近经过。但是，从藏非克出来的匪帮，对杰里德附近进行了多少次袭击啊！

应该指出，靠近这个绿洲比较困难，也比较危险。沿着欣吉兹，盐沼地区的土壤一点儿也不坚实。到处都有能让一个卡非拉人整个陷进去的流沙。透过由上新世的土壤（浸满石膏和盐的沙子）构成的地面，几乎都是只有当地居民才认识的、能走人的羊肠小道，去绿洲必走这些小路不可，准得饱尝坑洼之苦。显然，当大水漫过这些软乎乎的、无立足点的地面后，欣吉兹就会变成船容易靠岸的地方了。但是，这肯定是图阿雷格人不愿意答应的事。因此，在那儿就是反对派最活跃、最棘手的策源地。从藏非克不断地发出反对外国人而进行“圣战”的号召。

在杰里德各部落中，藏非克的部落名列前茅，它对部落联盟的影响不能说不大。它能在安全的时候扩大联盟，用不着担心联盟因几乎不可思议的背叛被搅乱。但它这种占优势的地位，只有在小沙洲湾的水灌满盐沼，把欣吉兹变成迈勒吉尔的中心岛的那一天，才能完全消失。

保留着纯血统的图阿雷格人的种族，就在藏非克绿洲。在那儿，风俗习惯没有丝毫改变。典型的图阿雷格人，面貌严肃，态度傲慢，走路缓慢，有自尊心，所有人都在他们比较健壮的右臂上戴着他们信赖的青蛇纹镯子。他们生性勇敢，不怕死。他们还穿着他们祖先那样的服装，苏丹的棉制无袖长服，白衬衣或蓝衬衣，裤子在踝骨处扎紧，着皮便鞋，用一条卷状男用头巾把伊斯兰小帽固定在头上，连着头巾的面纱垂到嘴上，可以防止灰尘沾唇。

典型的漂亮女子，蓝眼睛，细眉毛，长睫毛，裸面孔，如果不是在外国人面前出于尊重，他们不把面孔遮起来。人们在许多反对可兰经清规戒律的图阿雷格人家里见不到他们，这样的家庭既然赞成离婚，就不赞成一夫多妻制。

因此，在迈勒吉尔的这个区域，图阿雷格人形成一群与众不同的居民。他们绝不与杰里德地区的其他部落混杂。如果他们的首领带领自己的信徒外出，历来只是为了某次有收获的劫掠，去打劫一个驼队，或为了对敌对的绿洲进行报复。事实上，藏非克的这些图阿雷格人，是一些可怕的强盗，他们进行袭击，有时要穿越下突尼斯的平原，甚至到加贝斯附近。军事当局组织过几次对这些劫匪的征讨。但是，他们很快就到迈勒吉尔遥远的隐避处藏起来。

此外，一个图阿雷格人宁愿节制，如果他既不吃鱼，也不吃野味，只吃少量的肉，如果椰枣、无花果、浆果、面粉、奶制品、鸡蛋对他就足够了，他也有仆人伺候，仆人们为他干粗活儿，因为他讨厌一切劳动。至于隐士、护身符销售者，他们对图阿雷格族人的影响是很大的，尤其是在杰里德地区。况且，图阿雷格人都迷信，他们信灵魂，他们怕鬼魂，以致死了人他们不哭，害怕死人复活，在他们的家庭里，已故人的名字随之消失。

藏非克的这个部落的某些特点，也正是阿迪亚尔身上的特点。这个部落一直承认他是首领，直到阿尔迪冈上尉落入他之手那天。

那里也是他的家族的摇篮，对藏非克的这群特殊的居民，他的家庭很有影响力，就像对迈勒吉尔其他部落一样。在欣吉兹和凹地广阔的区域的各个地点，在盐沼的表面有许多绿洲。

除了阿迪亚尔，他母亲杰玛在图阿雷格部落中也很受尊敬。在藏非克的妇女中，这种情感甚至达到崇拜的地步。所有妇女都分担着杰玛对外国人的仇恨。她使她们产生盲信，就像她的儿子使男人们产生盲信一样。人们没有忘记杰玛对阿迪亚尔有多么大的影响——这些也就是所有图阿雷格妇女所拥有的影响。此外，这些妇女比她们的丈夫和兄弟有知识。她们会写字，而男人则勉强会读，在学校里，是她们教语言和语法。关于鲁代尔上尉的事业，她们从没有一天减弱过反抗。

这就是逮捕图阿雷格首领之前的形势。迈勒吉尔各个部落，像藏非克的部落一样，不久就要被盐沼的大水所摧毁。它们不能再重操他们抢劫的旧业了。更多的卡非拉人要穿过比斯克拉和加贝斯之间的杰里德。此外，当船能够靠近那里，当他们不再需要提防，马和骑手每走一步都会有被吞入这块活动的土地的危险时，他们不是很容易抵达他们的巢穴嘛！

大家知道，阿迪亚尔在什么情况下遭遇阿尔迪冈上尉的北非骑兵而当了囚犯的，他怎样被关进加贝斯的要塞的，以及如何在他母亲、弟弟和他的几个心腹如艾赫麦特、哈里克、奥来伯的帮助下，在把他解往突尼斯并在那儿受军事法庭审判的前夜得以逃掉。因此人们也知道，阿迪亚尔在越狱后，能够幸运地穿过咸水湖地区和盐沼地区，并重返藏非克绿洲，很快与杰玛团聚。

然而，阿迪亚尔被捕的消息传到藏非克时，在那里引起了异常不安。这个首领（他的支持者誓死效忠于他）落入他的毫不宽容的敌人之手了吗？他逃脱敌人之手有希望吗？不是预先定罪了吗？……

因此，大家是多么热烈地迎接他的返回啊！逃跑被当作胜利。欢乐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鼓乐齐鸣。为了利用这难以置信的妄想，阿迪亚尔发出一个信号，他的所有信徒就拥到杰里德的各个市镇。

但是，阿迪亚尔知道克制图阿雷格人的狂热的激情。面对工程恢复的威胁。最紧迫的事是，确保盐沼西南角绿洲的安全。他不允许外国人把迈勒吉尔变成一个可航行的大水池，让轮船来往于四面八方。因此，首先就要捣毁运河工程。

但是，与此同时，阿迪亚尔得知，听命于阿尔迪冈上尉的探险队，两天前要在运河尽头休息，在那儿，肯定要与另一个来自君士坦丁省的迎头的探险队汇合。

正是从那儿，阿迪亚尔亲自领导对运河最后一段发动进攻，他刚刚把公司的最早一批工人驱散。数百个图阿雷格人在那里赶忙填埋运河，然后返回去藏非克绿洲的路。

假如梅扎奇在那里，这也是他的首领把他留下的，如果这个人声称阿迪亚尔没有参加对工地的袭击，是为了骗上尉，而如果他断定工人们当时向基泽普方向逃亡，是为了调出一部分分遣队的人，总之，现在工程师、上尉和4个他们的同伴被阿迪亚尔抓住了，是由于埋伏在古莱阿附近的30多个图阿雷格人，由索阿尔下令搞突然袭击，他们在维埃特中尉可以追到他们之前，就向藏非克绿洲逃走了。

在这些图阿雷格人抓这六个人时，也把留在宿营地的马——工程师的、军官的、下士的和两名北非骑兵的马掠走，而弗朗索瓦先生，直到那时，还占据着四轮马车的位置，从加贝斯出发以来，一直没骑马。但是，距工地两百步的地方等着的马和单峰驼，把图阿雷格人的匪帮引了过来。

在那儿，这六个俘虏被迫上了自己的坐骑，而一峰骆驼留给弗朗索瓦先生，他好歹只好高高地坐到这牲口上。然后，这一队人马就消失在暴雨加闪电的黑夜中。

需要指出的是，尼科尔中士长的狗在袭击时已经到达，它不知道它在分遣队前面，索阿尔放过它来跟踪他要抓的人。

阿迪亚尔预先就组织了这次袭击，图阿雷格人备好了几天的干粮，用两只单峰驼驮着这些生活必需品，这些够强盗们吃到返回的时候。

但是路途极其艰难，因为，从盐沼的东端到藏非克绿洲有50公里路程。

第一站把俘虏带到索阿尔袭击古莱阿宿营地前歇脚的地方。图阿雷格人在那里停下来，他们采取防范措施，防止俘虏们逃掉，他们需在那里极不舒服地过一夜，因为狂风直到快天亮时才平息。一切都藏到一个小棕树林里。俘虏缩成一团，一个挨一个，而图阿雷格人在他们周围绕来转去，即使他们逃不掉，至少还能说些什么，而如果不是这样的突然的袭击，他们也不会成为牺牲品。既然落入阿迪亚尔之手，这样想也没用。但是，流传在杰里德地区，尤其是迈勒吉尔地区各部落中的造反精神，并不能说明太多问题。几个图阿雷格人的头领，想必知道，不久一个北非骑兵分遣队到达工地……游牧人让他们了解，公司的一个工程师，在最后动镐挖开加贝斯的脊状隆起部分之前，前来考察迈勒吉尔的周围……

而当时，阿尔迪冈上尉这一次认真地考虑，是否昨夜在古莱阿他被在那儿遇到的这个土著人骗了，他对他的同伴不隐瞒他的感受。

“您大概有理……我根本就不信这个畜生……”下士声称。

“那么，维埃特中尉怎样了？”工程师提醒说，“他在基泽普既没找到普安塔，也没找到一个他的工人……”

“姑且认为他去了那里，”上尉又说，“如果我们怀疑梅扎奇是个奸细，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维埃特和他的人弄到远处，把他们不声不响地弄到路上……”

“谁知道他是否马上会追上抓住我们的这伙强盗？”一个北非骑兵嚷道。

“这并不使我感到惊奇，”皮斯塔什认可地说，“当我想到这事时，差不多一刻钟，我们的中尉就会准时向这些阿拉伯无赖猛攻并解救我们！”

“其实，”弗朗索瓦先生补充说，“分遣队不会远，既然我们听见了狗叫声，差不多就在图阿雷格人突然袭击我们那一刻。”

“啊！‘切红心’……‘切红心’！”皮斯塔什下士重复着，“它在哪儿？……跟着我们到这里了吗？难道它没有返回到它主人那里告诉他……”

“就是它……就是它……”这时一个北非骑兵说。

不难想象，大家是多么欢迎“切红心”！会给它多少抚摸！皮斯塔什会对它的头给多么深的吻！

“是的……‘切红心’，是的……正是我们！……还有其他人！我们的中士长……你的主人，到了吗？”

“切红心”很想用有含意的叫声来回答。但是下士不让它作声。况且，图阿雷格人一定会想到，狗与上尉在古莱阿宿营地，自然他要追踪他们。

他们要被弄到什么地方呢？在杰里德的什么部位？……大概向迈勒吉尔盐沼的某个偏远的绿洲……可能一直到撒哈拉大沙漠的深处？

早晨，有人拿吃的给这些俘虏，有古斯古斯和椰枣粘糕点，至于水，就从小树林边流过的一条河里取。

从他们处的地方向盐沼地看去，一望无际。盐的结晶在初升的太阳下亮晶晶一片。向东望，目光骤然被围成圆形的沙丘挡住，因此不能看到古莱阿绿洲。

因此，德沙雷先生、阿尔迪冈上尉和他们的同伴向东看也是徒劳，大概他们希望瞥见中尉向盐沼这个部位走来。

“因为，总之，”军官重复说，“维埃特无疑昨天晚上已到达古莱阿了……由于在那儿没碰到我们，却找到我们丢弃的宿营地，怎么能认为他没立即找我们呢？……”

“假如他去基泽普绿洲时，他本人没遭到袭击……”工程师提醒着。

“是呀！……是呀！一切都有可能，”皮斯塔什应道，“一切都与梅扎奇有关！……假如他有一天落入我手里，我希望他逼得我长出爪子，剥这个坏蛋的皮！”

这时，索阿尔下达了出发的命令。阿尔迪冈上尉走过去对他说：

“你想把我们怎么样？”

索阿尔没回答。

“把我们带到哪里？”他又问。

索阿尔只是突然命令道：

“上马！”

必须服从，而这尤其令人不舒服，弗朗索瓦先生今天早晨连胡子都不可能刮。

这时，下士忍不住发出气愤的大叫：

“就是他！……就是他！”他重复着。

所有的眼光都投向他，皮斯塔什向他的同伴示意。

这正是梅扎奇。在把分遣队一直带往基泽普之后，他消失了，夜里，他赶上了索阿尔一伙儿。

“对这个卑鄙的家伙没什么可说的！”阿尔迪冈上尉补充说，由于梅扎奇厚颜无耻地看着他，他就背对着他。

于是，弗朗索瓦先生这样说：

“这个图阿雷格人肯定不像个值得称道的人……”

“我信你的话！”皮斯塔什说，他用了这句俗话，第一次用你来称呼弗朗索瓦先生，想必这一点儿也不会伤害他。

昨天的暴风雨过后天气晴朗。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在盐沼地上也没有一丝风，因此路程十分艰难。在走这片凹地的途中没有碰到一块绿洲，人马只能在欣吉兹顶点找到树避热。

索阿尔加紧赶路。他匆匆赶回藏非克，那儿有他哥哥等着他。另外，还不能让俘虏们想到他们已落入阿迪亚尔之手。阿尔迪冈上尉和德沙雷先生想得有几分道理，这是因为，最近这次袭击的目的不在于掠夺古莱阿宿营地，这个营地不值得费力。确切地说，这次袭击必定是迈勒吉尔一些部落的报复，袭击者想了解，是否上尉及其同事会为这个撒哈拉海计划付出自由，或许生命的代价！

这第一天有两段路程，总共有25公里。由于没有暴风雨，虽然不是酷热难当，但也奇热。在路上最感痛苦的，肯定要算弗朗索瓦先生，他高高在上地坐在单峰驼背上。一点儿也不习惯这种动物的摇晃，他不再是文绉绉的了，必须抓紧才能防止摔下来，尤其是它猛跑时。

一夜无事，除了在盐沼地面溜达的野兽大声咆哮声打破宁静外。

在靠前的几站路上，索阿尔不得不走一些他认识的羊肠小路以防止陷入泥沼中。但到了第二天，就走挺坚实的欣吉兹的土地了。

4月15日，人们就在比昨天好的条件下走路了，将近天晚时，索阿尔带着自己的俘虏，就在藏非克绿洲停下来。

当他们来到阿迪亚尔面前时，他们让所有人多么惊奇！多么不安！

第十四章

俘虏们被带到的地方，是镇上原来的要塞。日久天长早已破败。破损的墙围着绿洲北边的一个不太高的小丘。过去，杰里德地区部落间进行激烈斗争时，藏非克的图阿雷格人把它作为简易的碉堡。但是，斗争平静后，大家既不去修它，也不维护它。

一个被削去顶尖的、类似清真寺尖塔的建筑，是这个堡唯一的突出物，从那里可以很开阔地眺望四方。

可是，虽说它已破败，这个堡的里面还可以住人。进到里院有两三间没家具、没有壁饰的房子，被厚厚的墙壁隔开，可以避四季的风寒。

自来到藏非克后，工程师、阿尔迪冈上尉、皮斯塔什下士、弗朗索瓦先生和两个北非骑兵就被带到这里。

阿迪亚尔没对他们说任何话，带着12名图阿雷格人把他们押到这个堡里来的索阿尔，不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

不言而喻，当宿营地遭袭击时，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同伴不可能去拿自己的武器、战刀、手枪和卡宾枪。况且，他们被搜身，他们带的少量的钱也被掠走。他们甚至对弗朗索瓦先生很无礼，这些缺德的人竟把他的刮胡子刀拿走了。

当索阿尔把他们单独留下后，上尉和工程师首先仔细地观察这个堡。

“当人被关入监狱时，第一件事就是浏览一下监狱……”工程师提醒大家。

“第二件事就是从那里逃出去，”阿尔迪冈上尉作了补充。

于是，所有人环顾内院，在院中间，矗立着那个半截塔。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墙围着它，有20个脚高，是越不过去的。大家在那儿并未发现任何缺口。只有一扇门朝进入中心院子的路开着。这扇门还被索阿尔关上了，而它那厚实的门扇，还用铁板加固了，不可能被打破。然而，人只能从这个门出去，而且，堡的四周的确不能不加以警戒。

夜降临了，俘虏们要在漆黑中度过了。他们得不到任何光亮，也没有更多的食物。在最初几个小时里，他们白白地等着有人送吃的东西和水来，因为他们渴极了，但门却不开。

俘虏们借着短暂的黄昏的光亮浏览了一下院子，然后他们聚拢在一个紧靠院子的、放置一个用细茎针茅编的粪桶的屋子里。于是他们倾吐出极忧愁的想法，交换看法，下士开了腔：

“这些混蛋想让我们饿死吗？”

不，这并不是他们所害怕的。在离藏非克10公里的最后一站路时，图阿雷格匪帮休息过，单峰驼背上的食物还有俘虏一份儿。夜来了，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同伴儿肯定想吃点儿东西。假如第二天清晨还不给他们足够的食物，那才会饥饿难忍呢！

“我们还是想法儿睡觉吧，”工程师说。

“梦中我们坐在丰盛的餐桌前，有排骨、填上肉馅的鹅、沙拉……”下士补充道。

“别停下来，下士！”弗朗索瓦先生发令，“一盆美味的汤就满足了！”

现在，阿迪亚尔对他的这些俘虏有什么意图呢？他肯定认出了阿尔迪冈上尉。既然把他抓住了，他不想惩罚上尉吗？不会置他和他的同伴于死地吗？

“我不这样想，”德沙雷先生声称。“我们的生命不可能受到威胁……相反，图阿雷格人考虑到以后，他们的兴趣是把我们作为人质。然而，为了阻止运河工程的完成，必须要想到，阿迪亚尔和图阿雷格人，在工人们返回去时，还要袭击347公里处的工地。阿迪亚尔可能在一次新阴谋中失败……他可能重又落入当局之手，而这一次，我们会把他看管得牢牢的，他就不可能逃跑了。因此，我们还能够对他有好处……直到阿迪亚尔势将返还那一天，他将会说：‘我的生命和我的伙伴们的生命，是用我的俘虏们的生命换回来的’，他肯定会听的……我认为这一天不远，因为阿迪亚尔下一次袭击大概又到时候了，很快他就会面临派来解救我们的马哥占和土耳其部队的进攻。”

“可能说得有理，”阿尔迪冈上尉回答。“但是，不要忘记，这个阿迪亚尔是个爱记仇的和残忍的人……他的声誉就在这方面。像我们推理那样，我们，并不是从他的本质来推理。他需要复仇……”

“而这正好是要对付您，我的上尉，”皮斯塔什下士提醒上尉，“既然您几周前确实抓住过他。”

“事实上，下士，甚至我也惊奇，既然认出了我，知道我是谁，他并不首先使用暴力！此外，我们走着看……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落入他的手，而我们不知道维埃特和普安塔的命运，就像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命运一样。”

“这说明，我这个人，我亲爱的德沙雷，既抵不了阿迪亚尔自由的代价，也不抵他这个强盗生命的战利品。”

“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逃脱，当我认为有利时机一到，我不可能从这里出去。但是，对我来说，当我在我的同志面前出现时，我要成为自由的人，而不是作为交换的俘虏，我也要维护我的生命，并为自己找回手中的手枪或战刀，与那些靠突然袭击才制服我们的匪徒面对面斗争。”

既然阿尔迪冈上尉和德沙雷先生筹划越狱方案，皮斯塔什和费朗索瓦先生就决定追随他们的长官，进一步打算依靠外援，乃至可能依靠他们的朋友——“切红心”的智慧。

事实上，处境就是这样，必须正确认识。

大家并没有忘记狗，自从他们出发以来，“切红心”追踪俘虏一直到藏非克，图阿雷格人并不想赶走它。但是，当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同伴被带到堡的时候，他们不让这忠诚的动物追随着俘虏到那里。这是故意的吗？这很难说。可以肯定，所有人都为不拥有它而遗憾。然而，如果它在那儿，既然它那么聪明，那么孝忠，它能为他们效劳什么呢？

“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皮斯塔什与弗朗索瓦先生聊天时反复说着。“狗，它们有人所没有的本能思维。和‘切红心’谈谈它的主人尼科尔和它的朋友‘争先’，或许它会亲自跑去寻找他们吧？的确，既然我们不能从这个倒霉的院子出去，‘切红心’也不能出去！……没关系，我希望它在这儿！……只要这些野蛮人不伤害它！”

弗朗索瓦先生只是点头，但不回答，一边摸着刚刚长出生硬胡子的下巴和面颊。

俘虏们由于白白地盼望给他们送一些吃的，所以很想休息一会儿。躺在细茎针茅草堆上，所有人早晚都能睡着，自白天以来，他们从相当难受的黑夜里醒来。

“从昨天晚上我们没吃晚饭这件事看，”弗朗索瓦先生提出正确的异议，“应该由此得出这样的结论：今天上午我们将又没午饭吃了？”

“这真让人烦恼，我甚至要说太恶劣了！”皮斯塔什作着辩白，他打着呵欠，取下手绢，这一次并非不困了，而是肚子饿了。

俘虏们很快就定在这个非常有趣的话题上。一小时后，艾赫玛特和十二个图阿雷格人钻进院子，在那里放下同昨天一样的粘糕点、冷肉和椰枣，这些东西够十个人吃一天的，水罐里盛满了从穿过藏非克绿洲的小河里汲取的水。

阿尔迪冈上尉又一次想了解图阿雷格首领为他们安排了怎样的下场，他问艾赫玛特。

这个人不是昨天的索阿尔，他不愿回答。他肯定接受了这方面的命令，他没讲一句话就离开了院子。三天过去了，局势没有任何变化。想办法从堡里逃走，这不可能，至少翻过高墙，而这样做没有梯子不行。趁着黑夜翻过墙，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同伴能穿过绿洲逃走吗？外面似乎有警戒，无论白天还是夜里，在环形路上一点儿脚步声都不能发出。况且，墙对着不可越过的障碍，又有什么用，而门又不能强行打开。

此外，自他们被监禁的第一天起，下士就能了解绿洲的布局。经过多次努力——也是冒着摔断一百次脖子的危险——，他能从破台阶上到没有顶篷的帽状拱顶上。

从那里，透过最后的门洞看，准能不被人看见地观察，绿洲广阔的全景尽收眼底。

在他下面，藏非克绿洲树中的镇环绕着堡。向远看，欣吉兹这块领土东西纵长3—4公里。北面排列着一大群住房，在绿树荫中显得很白。其中有一所房子全被墙围起来，门前入口处，插着许多旗子，在微风中飘舞。下士说得不是没道理，这片住宅肯定是阿迪亚尔的，错不了。

4月20日下午，下士又到拱顶的观察部位，发现镇上有大的活动，房子逐渐空了，好像有许多当地人从欣吉兹不同的地点来。他们并不是做生意的驼队，因为没有骆驼，也没有和他们一起来的牲口。

谁知道，是不是在阿迪亚尔的召集下，这天在藏非克开一个重要的会。事实上，主要的广场很快挤满了人。

看到发生的这一切，下士认为应该通知上尉，他把上尉叫来。

阿尔迪冈上尉马上来到皮斯塔什身边，爬到狭窄的拱顶塔上，但这并不是没困难。

没错，肯定是给酋长送礼一类的集会，总共有数百名图阿雷格人此刻聚集在藏非克。人们可以听到叫喊声，从塔上可以看到有人打的手势，而这样的沸腾局面，直到来了一位人物才停止，这个人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妇女，从房子里出来，下士指着走在妇女前面的图阿雷格首领。

“这就是阿迪亚尔，就是他！我认出他来了。”阿尔迪冈上尉叫起来。

“您说得不错，我的上尉，我也认出他了。”下士应和着。

其实，这就是阿迪亚尔，她的母亲杰玛和他的兄弟索阿尔，他们一进入广场，人们就欢呼起来。

一会儿安静下来。阿迪亚尔在人群簇拥下开口讲话，在一个钟头中，有时被热烈的欢呼声打断，他对这群土著人高谈阔论。但是，无论是上尉还是下士，都无法听到他谈些什么。当会议结束时，又发出一阵叫声，阿迪亚尔又回到他的住所，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尔迪冈上尉和皮斯塔什很快跳到院子里，把他们看到的告诉给自己的同伴。

工程师说：“我认为这次集会是为了抗议水淹盐湖，肯定要搞几次新的袭击……”

“我也这么想，”阿尔迪冈上尉也声言，“这也许针对普安塔又在古莱阿那路段安营扎寨。”

“除非涉及我们，”皮斯塔什下士说，“这些坏蛋集会无非是为了杀害俘虏！”

这番议论之后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上尉和工程师交换了一下眼光，这眼光表露了他们想法的秘密。就算图阿雷格首领决定进行抢劫，他们要杀一儆百，为此目的他把欣吉兹各部落的人都召集到藏非克，难道不该担心吗？另一方面，既然维埃特中尉可能不知道俘虏们被带到哪里，也不知道落入哪个部落之手，那么怎样保住俘虏们希望能得到救援的愿望呢？

可是，在从塔顶下来之前，阿尔迪冈上尉和下士最后一次巡视了一下展现在他们眼前的迈勒吉尔整个地区。南部和北部一样荒凉，欣吉兹向东西两侧延伸的部分也是一样萧条，这个地区在大水到来后将变成一个岛。没有一个驼队穿越这片广阔的凹地。至于维埃特中尉的分遣队，正在等待让他朝藏非克方向去寻找，并让他的一些士兵进攻小镇吗？

因此，这也就是在等着出事，这多么令人担忧啊！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堡的大门不会让阿迪亚尔及他的人通过而打开吗？

假如图阿雷格首领让人把他们拖到广场处死，有可能反抗他们吗？今天没做的事，明天会不会做呢？

一天过去了，但情况没有任何改变。早晨一些吃的东西又被放到院子里，足够囚犯们吃。天黑了，他们又躺在几天前过夜的房子里的草铺上。

但是，当外面响起声音时，他们几乎才睡半个小时。是几个图阿雷格人上到环形小路上了吗？门马上要打开吗？是阿迪亚尔派人来找俘虏吗？

下士立即起身，蜷缩在门边仔细听。

并不是脚步声传入他的耳中，而是低沉的和悲哀的尖叫声。一只狗沿着墙根转来转去。

“‘切红心’……是它！是它！”皮斯塔什喊起来。

狗卧在靠门槛的地上。

“‘切红心’……‘切红心’……是你吗？我的好狗。”他重复着。

这动物熟悉下士的声音就像熟悉自己主人的声音一样，用克制一半的叫声作回应。

“对，是我们……‘切红心’……是我们！”皮斯塔什还是重复着。“啊！假如你能找到中士长和他的老兄，你的朋友‘争先’……‘争先’……你听见吗，通知他们，说我们被关在这小屋！”

阿尔迪冈上尉和其他人都靠近大门。要是他们能够用狗与他们的战友联系该多好！在它的脖子上套一张纸……谁知道，只用它的本能，这忠实的动物是否能找到中尉？而维埃特知道了他的战友在什么地方，就会采取措施解救他们！……

在任何情况下，“切红心”一定不要在堡的大门前的环形路上被抓住。因此下士反复叮嘱它：

“去吧……我的狗，去吧……”

“切红心”听懂了，因为，在给它最后再见意思的抚摸后就走了。

第二天像头天一样，吃的东西一早就送来了，应该想到，囚徒们的处境今天还是无变化。

第二天夜里，狗没有回来。至少，等着它回来的皮斯塔什什么也没听见。他考虑到，是否这可怜的狗遭人暗算，再也见不到它了……

连续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大伙没发现镇上有任何活动。

4月24日，将近11点，阿尔迪冈到高顶上观察时，发现藏非克有活动。像马的喧闹一样，响起了不同往常的枪声。同时，居民们聚集在主要广场上，许多骑马的人正向广场走来。

这天，是阿尔迪冈和他的战友们要被带到这里面见阿迪亚尔吗？

不，这一次还没有，什么事也没有。相反，一切都显示出，图阿雷格人的首领马上要出发了。他在马上，在广场的中央，巡视一百名左右像他一样骑在马上的图阿雷格人。

半小时后，阿迪亚尔走到队伍面前，走出小镇，向欣吉兹以东走去。

上尉迅速地从上面跳到院子，向同伴们宣布那些人出发之事。

“这是向古莱阿的征讨，那里的工程就要恢复了，毫无疑问。”工程师说。

“谁知道阿迪亚尔是否会同维埃特及其分遣队遭遇？”上尉提醒说。

“是啊，一切都可能，但这又不肯定，”下士回答。“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既然阿迪亚尔和他的无赖们离开了市镇，正好是逃走的机会……”

“怎么？……”一个北非骑兵问。

是呀……怎样？怎样利用这刚出现的机会？堡的围墙不是永远过不去吗？大门在外面紧锁着，能把它打碎吗？另一方面，等谁谁援助呢？

然而，谈到这种援救，要看情况而定。

第二天夜里，狗像第一次那样，让人听到沉闷的叫声，同时它靠近大门，用爪子抓地。

在本能的引导下，“切红心”在围墙脚下的一个地方发现一个洞，几乎都被填上了土，从这里狗可以从外面进来。

突然，在那儿等着的下士看到它出现在院子里。

对！“切红心”靠近他，又跳又叫，他费了一些力气才止住它。

阿尔迪冈上尉、德沙雷先生和其他人立即冲出屋子，狗返回它刚穿过来的那个洞，他们跟着他。

那里有一个窄道出口，只要扒开一些石头和泥土，一个人就可以溜过去。

是呀，真没想到，在阿迪亚尔还没返回藏非克之前，今天夜里就应利用这个洞。

然而，穿过村镇后再穿过绿洲，不会不遇到巨大麻烦！逃跑者在这漆黑之夜怎样走呢？没有被人，乃至阿迪亚尔的人马撞见的危险吗？而到古莱阿有50公里，没有食物，只吃绿洲的水果和草根，能走得过去吗？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些危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逃走。他们跟着狗向洞外走，狗过了洞第一个不见了。

“过！”军官对皮斯塔什说。

“您先过，我的上尉，”下士回答。

为了不使墙坍落，他们小心翼翼。囚徒们来到洞边，十分钟左右，他们都过到环形路上。

夜异常漆黑，乌云浓重，不见星光。如果没有狗在那儿引导，阿尔迪阿上尉及其同伴就不知朝哪个方向走。他们都为狗的聪明感到自豪。另外，在堡附近和土坡上，他们没有撞见任何人，就从坡上一直溜到前排树的边上。

当时是夜里11点。寂静笼照着村镇，住户的窗户确实紧闭，透不过一丝光亮。

逃跑者默默地走路，穿过树林，走到绿洲边界，没有遇上任何人。

就在那里，这时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他们。

这人就是梅扎奇，他从镇这头儿回家。

没等梅扎奇叫喊，狗就扑到他的喉咙部，他倒地身亡。

“好！好！‘切红心’。”下士说。

上尉和他的战友不再顾及这个横尸在那儿的可怜虫，加快脚步，沿着欣吉兹边缘，向迈勒吉尔的东部走去。

第十五章

阿尔迪冈上尉在越狱之后选择向东逃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对面，肯定超过迈勒吉尔西边的边缘，沿着贯穿撒哈拉的走向，有去留古尔特常走的小路。从那里，可以安全、容易地按正常时到达比斯克拉。但是，盐沼的这一地区，由于他是从古莱阿东来到藏非克的，他并不认识，而经欣吉兹向西走，不仅路不熟，而且有可能在那儿遇上阿迪亚尔安置在那儿的人，他们在那里警戒着可能从比斯克拉那边来的部队。此外，行程也和从藏非克到运河终端一样。工人们可能已经大批回到工地。然后，到古莱阿集中，也许能见到维埃特中尉，他大概正在杰里德这一地区找寻……最后！正如下士所想的——“对此，它自有道理！”“切红心”带着穿过绿洲。难道他不同意把事情托付给“切红心”的灵性吗？因此他说：

“我的上尉，只有跟着狗走了！它没错！况且，他夜里看东西如同白天一样！我向您保证，这是一条长着猫眼睛的狗！”

“我们跟着它！”阿尔迪冈上尉说。

这是更需要做的事。在这么深沉的黑夜，在迷宫一样的绿洲里，逃跑者有可能在离村镇不远的地方出差错。很幸运的是，放手让“切红心”来引导，他们迅速到达欣吉兹北边的边缘，并只沿着岸边走。

更重要的是一点儿别偏离那里，因为，除那里，迈勒吉尔不过是个危险之地，布满坑洼的窟窿，人掉进去不能自拔。纵横于坑洼之间的、可让人走的小路，只有藏非克和邻近村镇的图阿雷格人才认识，他们以向导为业，而且往往为了抢劫驼队，才提供这样的服务。

逃跑者大步流星赶路，没有碰到坏人，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在一个棕榈树林中休息。鉴于在黑夜里冒险有麻烦，他们就不该认为，这段路程的距离有七、八公里多，仍然有20公里才能到达欣吉兹最远端，过了那里，差不多还要穿过盐沼，才到古莱阿绿洲。

在这个地方，夜里走路太吃力，阿尔迪冈上尉认为休息一小时是合适的。这个树林很荒凉，最近的村镇在这个未来的中心岛的南部边缘。因此很容易避开这些镇。此外，向东看，目力能及的那么远，阿迪亚尔的人马一点也让人看不见。藏非克这地方，走了15个小时后，想必已经走远了。

虽然疲劳迫使逃跑者休息一会儿，但如果他们得不到一些食物，这样的休息也不足以使他们恢复过来。在牢房里最后度过的几小时里所吃的东西已经耗尽，他们只能指望在穿过欣吉兹绿洲时采集野果，只有椰枣、浆果或许还有皮斯塔什很了解的某些可食用的根茎。谁也不缺火镰和火绒，把根茎在干木点的火上烧一下，就算比较主要的食物了。

是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有理由希望，阿尔迪冈上尉及其同伴能吃饱肚子，喝足水，因此欣吉兹有许多干涸河，甚至他们可能会借助“切红心”抓到一些野味野禽。但是，在他们赶路穿过盐沼多沙的平原时，任何这样的机会都没有，那里只长着一丛丛茅草，不能吃。

总之，既然囚徒们在索阿尔的带领下，从古莱阿到藏非克走了两天，那么，他们从藏非克走到古莱阿要用更多的时间吗？是的，那肯定，还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马；第二个是，不认识可走的小路，他们不得不慢慢找路。

“总之，”上尉说，“应该只有50公里……今天晚上，我们就能走一半路了……经过一夜休息再上路，甚至如果有必要，下一半路我们用双倍时间，我们后天晚上就可以看到运河的陡岸了。”

休息了一小时后，只吃了一些椰枣，逃跑者就沿着边缘走，尽量隐蔽自己。天阴着，几缕阳光勉强从云缝里透出来。雨就要来了，但是，幸运的是雨并没下。

第一站路，到中午走完了。没有发生任何紧急情况。没有碰到一个土著人。至于阿迪亚尔匪帮，肯定已经在30至40公里外的东部。

休息延续了一小时，椰枣不缺，下士挖出一些根茎放在灰烬里烤。大家好歹吃了一些，狗大概高兴吃这些。

天黑时，已离藏非克25公里，阿尔迪冈上尉停在欣吉兹的尽头。

这是最后一个绿洲的边缘。荒凉广袤的凹地向绿洲外延伸。在无边无际亮晶晶的平坦盐霜上，没有向导，走路既困难重重又有危险。但是，囚徒们最终远离了牢房，而如果艾赫玛特和其他人开始追他们，至少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所有人极需要休息。他们尽早到古莱阿有某些好处，他们大概能在那个地方过夜。另外，冒险黑夜里走在过了欣吉兹的这些活动的土地上，会过于冒失，他们几乎要用一整天才离开那里！在今年的这个季节和这个纬度用不着担心冷，他们蜷缩在一丛棕榈树脚下。

毫无疑问，派一个人在宿营地附近警戒是明智的。下士甚至毛遂自荐上半夜担任哨兵，哪怕用两个北非骑兵接哨。当他的同伴们呼呼大睡时，他在“切红心”的陪伴下坚守岗位。但是，刚刚过了一刻钟，皮斯塔什就禁不住要睡，一开始差不多是无意识的，随后就躺在地上，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幸运的是，忠诚的“切红心”是更好的哨兵，因为午夜前一会儿，低沉的狗叫声叫醒了熟睡者。

“警报……警报……”刚刚突然起身的下士喊起来。

一瞬间，阿尔迪冈上尉就起来了。

“听！我的上尉！”皮斯塔什说。

一阵巨大的声音在树丛左面响起，像树枝的断裂声或撕扯灌木林的声音，高树丛有百步左右。

“是藏非克的图阿雷格人沿着我们的足迹追赶我们吗？”

他可能怀疑，囚徒们越狱被察觉了，图阿雷格人赶忙追他们来了吗？

阿尔迪冈上尉侧耳听了一会儿对下士说：

“不，这不是土著人！他们企图对我们突然袭击……他们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么是什么？”工程师问。

“这是动物……猛兽转来转去在绿洲穿行。”下士声言。

其实，营地并未受到图阿雷格人的威胁，而是受一头或数头狮子的威胁，狮子的出现仍然是巨大的危险。假如它们扑向营地，他们能抵抗吗？没有一件武器能自卫吗？

狗发出了极焦躁不安的信号。下士用很大力气才按住它，不让它叫，不让它扑向发出愤怒吼叫的地方。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野兽之间厮打起来，激烈地争夺猎物吗？它们发现了树丛中的逃跑者吗？它们要扑向他们吗？

这样就出现几分钟的焦虑不安。假如他们被发现了，阿尔迪冈和他的同伴会很快聚在一起！最好在这个位置等候，首先爬上树躲避攻击。

这就是上尉下的命令，他马上执行了，当“切红心”从下士的手上放掉，它就消失在营地的右侧。

“这里……‘切红心’！这里……”皮斯塔什叫着。

但这动物，或是没听到，或是不愿意听，并没有回来。

此刻，嘈杂声、吼叫声似乎远了，一点一点地变小，直到没有了。唯一还感觉得到的声音，就是“切红心”的叫声，不久它就回来了。

“走了，这些猛兽肯定走了！”阿尔迪冈上尉说，“它们并没闻到我们在这里！用不着再害怕了……”

“但是‘切红心’怎么了？”皮斯塔什一边抚摸着狗，一边喊，他感到他的手上有血水。“它受伤了吗？它在那边被抓伤了吗？”

不……“切红心”并不埋怨……它蹦着跳着向右面跑去，很快就回来了。有人说它设法把下士从那边拖回来，因为下士正准备跟着它。

“不……别动，皮斯塔什！”上尉命令他。“我们等到黎明，就会看到该做什么……”

下士服从了。每个人又回到野兽最初吼叫时睡梦被突然打断而离开的位置。

睡眠没有被打搅，当逃跑者醒来时，太阳刚刚升起在迈勒吉尔东方的地平线上。

但“切红心”冲向树林，这一次当它回来时，大家发现它的皮毛上有新鲜的血迹。

“肯定那边有什么受伤的或死的野兽，一只被斗败的狮子……”

“可惜不好吃，因为一个北非骑兵说要是吃了的话。”

“我们去看看，”阿尔迪冈上尉说。

所有人都跟着狗，它叫着带领大家走，在百步左右的地方，他们找到一只淌血的野兽。

这并不是狮子，而是一只被野兽咬死的大个儿羚羊，为此，野兽们肯定厮打起来，在一些愤怒地攻击另一些野兽时把羚羊丢下了。

“啊！少见……少见！”下士嚷道。“这就是我们从来没吃过的野味！它准时来了，我们就会有整个路上吃的肉罐头了！”

在这里真是碰上了好运气！逃跑者不再被迫吃树根和椰枣了。北非骑兵和皮斯塔什立即动手，把羚羊身上最好部位的肉切下来，也给“切红心”一份儿。他们把好几公斤的好肉带到营地。大家把火点起来，放到热炭上几片，既然大家共享美味烤肉，就没必要多说了。

的确，在吃了这顿以肉代替水果的饭后，每个人都恢复了体力，大家皆大欢喜。

“上路！”阿尔迪冈上尉说。“不要耽搁……藏非克的图阿雷格人的追击总是可怕的。”

其实，在离开营地之前，逃跑者仔细地观察了向村镇延伸的欣吉兹的边缘，整个盐沼地域，无论向东还是向西，都是荒无人烟的，没有任何生气。在这片荒凉的地区，不仅野兽和草食动物从来不来冒险，连鸟都不振翅飞过。既然欣吉兹各个绿洲为他们提供了盐沼荒芜的地面不能提供的资源，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另外，针对阿尔迪冈上尉所做的这一番议论，工程师答道：

“当迈勒吉尔变成一个大湖时，它们就会成为这里的常客：海鸟、至少有海鸥、翠鸟，在水里，鱼和地中海鲸类在游弋！我认为我已经看到，张开白帆或开足马力的军舰和商船队，行驶在新的海洋里！”

“在盐沼还没灌水之前，工程师先生，”皮斯塔什下士声称，“我主张必项利用它还不是海的时候返回运河。希望有只船到我们所在的地方接我们，可能有什么事情等不及了……”

“当然，”德沙雷先生回答，“但我坚持认为，全部淹没拉尔萨和迈勒吉尔，不超过我们预想的时间！”

“不会延长一年多，”上尉微笑着辩白，“这对我们来说太长了！一旦我们的准备工作完成，我将下令开拔。”

“我们走，弗朗索瓦先生，”下士说，“需要马上逃跑，但愿您马上在一个有理发店的镇上休息一下，因为我们终于有了一把士兵的胡子！”

在逃跑的情况下，准备工作既不会长，也不会复杂。然而，今天早晨，这使他们耽误了一会儿，因为必须备好直到古莱阿两天行路所需的食物。可供他们食用的只有羚羊肉块，其中一部分已经吃掉了。但是，在穿越迈勒吉尔这段路中，没有树林，怎样点火呢？……这里至少不缺柴草，被杰里德猛烈狂风吹断的树枝俯拾即是。

因此，下士和两名北非骑兵就来干这个活儿。在半个小时之内，这些鲜美的肉片就烤在炭火之上了。然后，等肉片凉了，皮斯塔什把肉集中到一起，分成六等份儿，每人拿一份，用鲜树叶包起来。

这是早晨7点钟——通过太阳在地平线上的位置判断出来的。太阳升起在染红的雾里，这预示着又是一个热天。这一次在路上，阿尔迪冈上尉及其同伴，不再会在欣吉兹的树下躲避太阳的酷热了。

除了这个令人遗憾的情况外，他们又碰上了另外的情况，其危险也是比较大的。既然逃跑者沿着多荫的边缘走，就可能被人看见，而从那时起，就可能被跟踪，这种危险大部分没有减少。当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越盐沼长长的咸水湖时，准知道他们路过时是否会被告发？而如果几个图阿雷格人与他们交错而过，到哪儿去躲避以避免撞见他们呢？再者，是否这天或第二天，阿迪亚尔及其人马向藏非克返回？

行走在迈勒吉尔这些不稳定的地面上，无论工程师还是上尉都不识路，大家知道，从欣吉兹这一端到古莱阿工地这段长25公里的路途充满危险，这已经困难重重，却又平添了这些危难！

阿尔迪冈上尉和德沙雷先生不能不对此加以考虑，他们现在还在想。但是，这些可怕的困难或危险，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冒险。总之，所有人都有毅力、坚强、能够竭尽全力。

“上路！”上尉说。

“对！上路……好部队！”皮斯塔什答应着，他说得不无道理，他认为应该这样改变旧俗语。

第十六章

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战友离开欣吉兹最远点，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盐沼地的特殊性质迫使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地表的盐霜，不能让人了解是否这块地有足够的牢度，不知每一步是否会陷入坑中。

工程师按照鲁代尔的探测和他自己的探测，对形成咸水湖和盐沼底层的土壤构成，心中有数。上层是一层盐壳，受某些明显振动支配。下面的沙子混合着有时流动的泥灰岩，水从那里进入其中，这使它们失去了坚实性。有时，探测器只到了很深的地方才会碰到岩石。因此，当人和马消失在这些半流动的地层中，这也不必惊奇，好像土地把他们吞噬了，不可能救援他们。

从欣吉兹出来，逃跑者希望找到阿迪亚尔和他的图阿雷格人的小队穿过这片盐沼留下的痕迹。既然近几天没有风雨横扫迈勒吉尔东部，这些脚印还来不及被抹掉。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循着这些脚印，不偏离这些土著人才熟悉的小路，就能直达古莱阿绿洲，很可能图阿雷格人首领到绿洲也是走此路。但是，德沙雷先生寻找这些脚印是徒劳的，他准是从中得出结论说，土匪们并没沿着欣吉兹的岸边一直到它的最远端。

在慢慢走的过程中，上尉和工程师坚持走在前面，狗作为侦察兵跑在更前面。在走什么方向之前，他们设法确定土壤的结构，在长长的盐层上试验相当麻烦，只能慢慢走。因此，第一段路走完时快到11点钟了，只不过才走过4、5公里。于是，应该停下来，既是为了休息，也是为了吃饭。眼前既无绿洲也无树林，甚至连一丛树也没有。只有数百步外沙地微微的隆起，打破平原的单调。

“我们没有选择，”阿尔迪冈上尉说。

所有人向这个小沙丘走去，坐在太阳照不到的那面。每个人都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肉。下士想找一个泉从中汲些可饮用的水，却白费工夫。没有一条河从迈勒吉尔的这个地区穿过，只能用在上一个营地采集的椰枣来止渴。

将近12点半，又开始走，继续走并非不累，也并非无困难。阿尔迪冈上尉尽可能靠太阳的位置，设法维持向东的方向。差不多每时每刻沙子都没过脚。凹地那时的海拔很低，可以肯定的是，当它被淹没时，将是在欣吉兹与运河的边缘之间，盐沼的深度大约比海平面低30米左右。

这就是工程师指出的，他接着说：

“因此，这一侧比别的地方的土壤不稳定，我毫不奇怪。在雨季，这些凹地必然容纳从迈勒吉尔流过来的所有水，它们永远不能变结实。”

“虽然讨厌，但我们又不能避开这些凹地，”上尉提醒说：“至于朝北走或向南走，都不能保证会找到更好的路，这会耽误时间，我们一天都不能浪费。总之，我们的方向能把我们引向我们所能到的最近的地方，最好不要改变方向……”

“这是毫无疑问的，”德沙雷先生声称，“假如阿迪亚尔及其匪帮去347公里处，不走这条路，不是也这样嘛。”

其实，大家没有找到他们经过的任何痕迹。

行进多么困难又多么慢啊！在路上要遇到多少麻烦啊！“切红心”一直向前走，当它感到白色的盐壳下陷了，就自己返回来。于是应该停住，探探路，向左右闪闪，有时要躲开50来米，这样就要曲曲弯弯地走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第二段路还走不到4公里半。天黑了，他们精疲力竭地停下来，况且，他们没有急切的需求，他们怎么能冒险夜行呢！

夜里5点钟。阿尔迪冈上尉很清楚他的战友不可能走得更远。可是，这个地方作为夜间营地不太有利。只是平坦的平原，甚至连可依靠的土冈子都没有。没有任何可以汲些可饮用水的水源。在低凹地甚至没有一丛沙棘。一些鸟也迅疾地飞过这不毛之地返回最近的绿洲，虽然这些绿洲离这里只数公里远，逃跑者肯定不能去。

此时，下士走近军官，对他说：

“我的上尉，恕我直言，我觉得在那个位置宿营更好，图阿雷格这家伙不稀罕那地方！”

“什么，下士？”

“请看……除非我错了！这不是像那种上面长了几棵树的沙丘吗？”

顺着他向东北方向伸的手，皮斯塔什指着盐沼的一个地点，距离至多有3公里。

所有眼睛都跟着转向这个方向。下士并没错。很幸运，那儿有一个绿绿的小丘，当地人称“泰尔”，在泰尔上长着3至4棵本地罕见的树。如果阿尔迪冈和同伴们能到那儿去，或许他们能在不太恶劣的环境下过夜？

“应该去的是那儿……不惜一切代价。”军官表示。

“何况我们没有明确地离开我们走的路……”德沙雷先生加以补充。

“然后，谁知道是否盐沼底部那边对我们可怜的爪子更好些！”下士说。

“我们走，朋友们，最后努把力！”阿尔迪冈上尉下了命令。

所有人跟着他。

但是，在“泰尔”那边，是否像皮斯塔什刚才说的那样，盐沼底部又上升，是否逃路者可能碰到比较坚实的土地，其实在这段路的最后时刻，事情并非如此。

“我永远不会到了！”弗朗索瓦先生反复说。

“不……抓住我的胳臂！”乐于助人的下士作出这样的反应。

当太阳落下时，他们勉强才走了两公里。刚处于上弦月的月亮紧跟着太阳，很快就隐到地平线后面了。在低纬度区短暂的黄昏过后，跟着就是黑漆漆

的夜幕。因此，重要的是，要利用白天最后的时光到达“泰尔”。

阿尔迪冈上尉一行6人，排成纵队，看一步走一步，路越来越差。盐壳在脚下折断，沙子在下面退缩，使水往上冒，有人陷入流动层直至膝盖，还不易拔出来。弗朗索瓦先生因离路过远，竟陷进半个身子，如果他不把手臂伸开，他的整个身子完全会被我们曾说过的“海眼儿”吞没。

“救救我……救救我……”他一边尽力挣扎着一边喊。

“挺住……挺住！”皮斯塔什也喊起来。

由于皮斯塔什在前面，于是便停下返回去救他。所有人也停下了。但他被狗超过了，狗跳几步就到了可怜的弗朗索瓦先生的身边，先生只有头有手臂露在外面，他紧紧抱住狗的粗壮的脖子。

这个严肃的人终于从洞中出来了，全身湿透，沾了一身泥灰。

虽然这不是开玩笑的时间，皮斯塔什还是对他说：

“没什么可怕的，弗朗索瓦先生，要不是‘切红心’抢到我前面，我只有抓住您的胡子把您从那里拽出来了！”

这样缓慢地行进，或确切地说，在这样的盐沼表面上的溜滑，人们是无法了解的。如果不冒陷进半个身子的危险，逃跑者就不能再前进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在沙子上爬，是为了在需要时能够互相支持。在凹地这段路，盐沼底部继续下降，因为一个大盆势必将盐沼的水文系统的流水聚拢起来。

不再有一次拯救的机会了：到达皮斯塔什说的“泰尔”。在那儿，肯定再现坚实的土地，乃至一丛树环绕着的小丘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夜里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但是在夜里，向那里走很困难。刚刚能看见这个“泰尔”，大家不知道应该从左边还是右边走。

眼下，阿尔迪冈上尉及其战友在盲目地走，而只有巧合才能使他们保持在正确的道路上。

最后，实际上是“切红心”作了他们真正的向导，他让人们听到急促的叫声……似乎狗应该向左100步，并向高处几步。

“小丘在那儿……”下士说。

“对，我们偏离了。”德沙雷补充说。

让狗去寻找“泰尔”，让它爬到树上，这不再有疑问，而它反复的叫声肯定是请大家追上它。

这就是应该做的，但是要付出一些努力，也有某些危险！自地面逐步高起来的同时又变得比较结实了。在它上面，现在感到有些粗糙的苔藓，手指可以被钩住，这样，由于皮斯塔什借了弗朗索瓦先生一臂之力，全体人员就都来到“泰尔”上了。

“我们终于到了这儿了！”下士喊着，抚摸着安静地卧在他身边的“切红心”。

那时已经8点多了。夜使人对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在树下躺下，在那儿休息一夜，没有其他事要做。但是，既然下士、弗朗索瓦先生、两个骑兵，很快就睡下了，德沙雷先生和阿尔迪冈上尉就白白地盼着睡觉了。太多的操心事和担忧使他们睡不着。他们不是就像遇难船员被抛在一个荒岛一样，不知道他们能否离开岛？在这“泰尔”脚下，他们找到可走的路吗？……白天又来了，他们应该还在浮动土地上冒险吗？而谁知道，即使朝古莱阿的方向，盐沼地的底部进一步下沉了吗？

“您认为离古莱阿有多远？”上尉问工程师。

“有12至15公里，”德沙雷先生回答。

“那么我们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吗？”

“我想是这样！”

4月26至27日这一夜的时间过得多慢呀！工程师和军官应该羡慕他们的战友，由于疲劳他们都已进入梦乡，雷声轰鸣都不能惊醒他们。天空中虽然电闪雷鸣，微风四起，已发出嘈杂声，但却没有任何暴风雨。

当这些嘈杂声很快夹杂起更强的声音时，差不多是午夜了。

“发生什么事了？阿尔迪冈上尉从靠着的树脚下站起来问。

“我也不知道，”工程师回答。“是远处的暴风雨吗？……不！更像是滚动声穿过大地传过来！”

没有发生任何惊人的事。大家没忘记，当进行整平工程时，鲁代尔先生发现，杰里德的地面发生振幅相当大的振动，还不止一次地妨碍他的操作。这些震动肯定起因于某些发生在深层的地震。因此有必要考虑，是否这类扰动会扰乱这种盐沼地极不稳定的地基——迈勒吉尔是最典型的地基之一。

下士、弗朗索瓦先生、两个骑兵，刚刚被地下的这些强度逐步扩大的震动吵醒。

这时，“切红心”发出特别不安的信号，它下到“泰尔”脚下好多次，最后一次上来时，像从深水里出来一样，全身精湿。

“是啊！水、水！”下士重复着，就像他说大海的水一样！“不，这一次并不是血！……”

这种异议是针对欣吉兹的边缘营地度过的另一夜的，那时，当狗回来时，它的皮毛浸入被猛兽咬死的羚羊的血。

“切红心”抖擞身子，水溅到皮斯塔什身上。

小丘附近现在有一片相当深的水，狗就跳了进去。然而，当阿尔迪冈上尉及其同伴到达那儿时，他们不是趟过一片水，而是在易潮解的泥灰岩上爬过去的。

那么，这是刚形成的一块沉降的地面吗？是它把下面土壤的水带到地表的吗？“泰尔”变成了小岛吗？

逃跑者等待天明是多么不耐烦，多么忧虑啊！他们想重新睡觉，但却做不到。况且，地下面的干扰，强度还在增加。应该相信，深部生成的和水成的力量，在盐沼的底下相互较量着，它们在缓慢地变化着。有时甚至产生那么剧烈的震动，以致使树弯下腰，就像狂风吹过要把树连根拔起一样。

有时，刚刚跑到“泰尔”下面的下士发现，最早的地层浸在水里，厚度已经有2至3英尺那么厚了。

这些水从哪里来的呢？地层的运动把水从下面的泥灰岩层挤到岩沼的表层，在这种特殊现象的作用下，盐沼表层只能下沉，并且确实比地中海海面低。

这就是德沙雷先生提出的问题，当太阳又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能解答完问题吗？

直到曙光来临，似乎从遥远的东方传来的嘈杂声，不停地扰乱空间，也不时地、有规律地产生相当强的震动，“泰尔”的地基随之颤动，“泰尔”周边的水随着类似涨潮时海浪撞击岸边岩石的声音涌出来。

有时，大家试图用耳朵来了解眼睛看不到的现象，这就引出阿尔迪冈的话题：

“这么说，迈勒吉尔可以用地下挤到它表面的水来灌满了？”

“这的确不可信，”德沙雷先生回答。“但是，我认为有一种可以接受的解释。”

“哪种解释呢？”

“这就是海湾里的水，越过加贝斯，把迈勒吉尔淹没，一直把从加贝斯到杰里德的整个地区淹没。”

“那么……”下士喊道，“我们也会有办法……我们得靠游泳逃命！”

白天终于到来了。盐沼东边出现的一些亮光非常白，好像一张厚厚的雾幛张挂在地平线上。

所有人都从树下站起来，目光盯着这个方向，只等晨曦之光降临，好了解情况。但是，一件坏透了的倒霉事在等待他们，他们失望了。

第十七章

一片雾在小沙丘周围上空弥漫，雾浓得连最初的光都无法把它驱散，人在4步之外就互相看不见，树枝都淹没在这浓重的蒸气里。

“确实像有鬼似的！”下士喊道。

“我信。”弗朗索瓦先生应道。

“然而，应该抱这样的希望：在几个小时以后，当烈日当头时，这些雾最终会散开，人们就可以放眼迈勒吉尔的方向。

因此，只有耐心等待，比任何时候都要节约不可能再生的食物，应该吃一部分，可事实上，只够吃两天了。至于口渴，从“泰尔”脚下取上来的咸水，好歹可以解解渴。

三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嘈杂声渐渐地小了。一阵大风吹起，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有帮忙的太阳，毫无疑问，这厚重的一团雾不久就会散开了。

这团涡状雾终于开始变得稀薄，树也显露出树枝的骨架，而用骨架这个词是对的，因为那儿只有死树，既无一个果实，也没一片叶子。后来，雾被一股风彻底吹到西边去了。

于是，迈勒吉尔就暴露在广阔的空间里。

它的表层，由于这盐沼湖底的沉降，它有一部分已经淹在水里，而一条宽50来米的水带围着“泰尔”。在那边，在较多的地方，又出现一层盐霜。然后，在低洼地，在长长的、其凸起部分保持干燥的多沙平原中间，水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阿尔迪冈上尉和工程师把目光转向地平线，然后德沙雷先生说：

“肯定发生了一些大的地震现象……盐沼底部下沉，下层土的水层涌入盐沼……”

“那么，当路到处都不能走前，应该出发，立即出发！”上尉说。

所有人都从自己的位置下来了，可当时他们都被这可怕的场面惊呆了。

向北面两公里的地方，出现了一群来自东北方向的动物，拼命地逃窜。近百只猛兽和反刍动物，狮子、羚羊、盘羊、和水牛等，向杰里德以西逃命，他们准是由于共同的恐惧而聚到一起的，这种恐惧不管强者还是弱者都要摧毁，这些惊慌失措的动物，只想逃避杰里德的四足动物的溃败所引起的危险。

“那么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下士反复问。

工程师对这个问题也无言以对。

一个北非骑兵当时喊起来：

“这些野兽是向我们这边来吗？”

“怎么逃呢？”另一个说。

这时，兽群离这里不到一公里了，并以飞快的速度靠近。但是，它们在疯狂的逃跑中似乎并没有发现在“泰尔”上避难的这6个人，它们朝偏左方向跑，最终消失在涡状尘埃中。

另外，按照阿尔迪冈上尉的命令，他的伙伴都睡在树脚下，就是为了不被发现。当时，他们看见数千只鸟张开翅膀逃向迈勒吉尔边缘地带时，大群火烈鸟也逃向远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皮斯塔什下士不停地问。

下午4点钟，这种罕见的大批逃难现象的起因，很快就真相大白了。

在东边，流质层开始向盐沼表面拓展，多沙的平原立即全部被淹，但只有浅浅的一层水。盐霜逐步消失，直到目力所及的远端，形成一个大湖，映照着太阳光。

“是海湾之水可能涌入迈勒吉尔吗？”阿尔迪冈上尉问。

“我不再怀疑，”工程师回答，“我们听到的嘈杂声，来自一次地震……地面就产生剧烈的震荡，由此导致迈勒吉尔地基的下沉，可能包括杰里德的整个地区……在加贝斯脊状隆起断裂后，海水将淹到迈勒吉尔！”

这样的解释想必是对的。人们就处在地震现象的跟前，而它的重要性还被道破了。由于这些地震的效果，撒哈拉海有可能自己形成，它的广大，是鲁代尔上尉做梦都未曾梦到的。

此外，一次新的嘈杂声在远处又响起来，扩散到空间。它不仅穿过地面，而且不断扩大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播。

突然，东北角尘土飞扬，从尘烟中闪出一队骑马的人，像飞速逃命的野兽那样逃跑。

“阿迪亚尔！”阿尔迪冈上尉喊道。

对！图阿雷格的头子，既然他的同伙与他飞快地逃，这是为了逃避他身后涌现的魔鬼般的漩涡，这漩涡向整个盐沼展开。

自野兽过去两小时后，太阳不一会儿就不见了。在大水不断上涨的情况下，“泰尔”——作为这个新形成的海洋中的小岛，难道不是向阿迪亚尔提供的唯一避难处吗？

图阿雷格人和阿迪亚尔距“泰尔”只有1公里，他们肯定看到了，他们就向它狂奔过来。他们能够赶在涌浪之前到达“泰尔”吗？这样的话，从昨夜就躲在小岛树丛中的逃跑者又会怎么样呢？

但是水上涨得更快了，成了真正潮涌的激流，激浪连续不断，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其速度之快，哪怕最好的马也无法超过它。

那时，上尉及其同伴是这可怕的场面的见证人：这近百人被涌浪卷入白色泡沫中。随后，这横七竖八的骑手和马就消失了，在黄昏最后一抹余光时分，大家只能看到一些尸体被大浪卷向迈勒吉尔以西。

这一天，当太阳走完了它一昼夜的行程时，它是从海平线上落下来的！……

对于逃跑者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夜啊！虽然一开始他们碰到过猛兽，接着又碰到图阿雷格匪帮，但他们就怕在这避难处遭受大水的没顶之灾。

但是，离开那里是不可能的，他们恐惧地听到，水在这充满破浪声的黑夜里慢慢上涨……

这一夜大家想象着，在强劲的东风鼓动下，浪花翻滚声不绝于耳。天空中回荡着无数海鸟的鸣叫声，这些海鸟现在展翅翱翔在迈勒吉尔的海面上。

天又亮了。上涨的水并没超过避难处的最高处，真好像达到自己的最高点了，把盐沼灌得满满的。

沧海表面上干干净净。逃跑者的处境似乎令人心灰意冷。他们的食物今天就吃光了，而且在这荒凉的小岛上无法弄到。逃走吗？用什么工具呢？用这里的树造个木筏，用它逃走？但是，怎样砍树呢？……后来即使有了这木筏，他们能靠这里常有的可怕的风来推动它吗？它不会被人都无法抵抗的海流又推回迈勒吉尔宽广的岸边吗？……

“从这里脱身将十分困难，”阿尔迪冈上尉向盐沼那边看了看之后说。

“嗨！我的上尉，”下士应和着，“但是是否有人到这里救咱们？……我们不知道……”

一天过去了，情况还是没变化，像拉尔萨一样，迈勒吉尔变成了一个湖，这是肯定的。如果运河的斜坡在各处溃败，大水要扩展到什么地方呢？

奈夫塔和其他镇在地震现象或随之而来的涌浪中不会被淹吗？最后，灾难会扩散到整个杰里德地区，乃至加贝斯湾吗？

然尔，晚上接近了，而在早饭吃过后，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同伴就再也没有吃的了。他们在“泰尔”上站稳脚跟的同时就发现了，树枝上没有任何果实，只是枯树。没有一只鸟，甚至连一个鸟窝也没有，它们从侧面飞过，不在这个小岛上栖息。哪怕能吃一只椋鸟解断肠之苦，也没有。如果说新海水里会碰到几条鱼，那算皮斯塔什白说了。其次是口渴，既然这层水现在已掺进海水里，怎么能解渴呢？

可是，快到7点半，在太阳即将隐没时，向东北方眺望的弗朗索瓦先生，用一种惊奇的语调整说：

“一缕烟……”

“一缕烟？……”皮斯塔什下士大声问。

“是一缕烟，”弗朗索瓦先生又说一遍。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所指的方向。

没错，这确实是一缕烟，风把它向“泰尔”吹压过来，大家已经相当分明地看到它。

逃跑者说不出话了，生怕这缕烟会消失，怕船从来的地方向别的地方开走，远离“泰尔”。

这样，工程师作的解释就是正确的！他的预见就实现了。

有26至27日间，加贝斯湾的水，已经遍布杰里德东部地区的地面！从此，既然船肯定可以沿着贯穿咸水湖和盐沼这条水路航行，那么小沙洲和迈勒吉尔就有联系了。

25分钟后，这条船就显出身影，大家已看到它的烟囱出现在地平线上，然后船体又显出来，第一艘来往于新湖的船！

“信号！……发信号！”一个骑兵说。

阿尔迪冈上尉怎样在这个小岛上的狭窄的顶点显示有逃跑者在呢？小丘的高度能让船队看见吗？这条进入视野的船还处在东北方两公里多的地方吗？

况且，短暂的黄昏之后就是黑夜，天黑了，很快就不能看到烟了。

于是，一个北非骑兵禁不住失望地大叫：“我们迷路了！……”

“救命……救命！”阿尔迪冈上尉说，“天一黑，我们的信号就看不到了，将看到黑夜了！”

他又补充说：

“把树点着……点火……”

“是，上尉！”皮斯塔什肯定地喊，“把树点着！它们会像火柴一样发出光来。”

顷刻，火镰打起火光，树枝落了一地，堆在树干脚下，火苗起来了，烧着了上面的树枝，发出耀眼的光亮，驱散了小岛四周的黑暗。

“要是他们看不到我们这熊熊大火，这条船上的所有人就是瞎子！”下士喊道。

可是，这一堆树枝燃着的大火不能持续一个多小时。所有干木头很快烧尽了，当最后一束光熄灭时，他们不知道船是否靠近“泰尔”了，因为它没用炮声表明它来了。

现在，漆黑的夜笼罩着小岛。时间在流逝，逃跑者听不到任何汽笛声、螺旋桨的轰鸣声和船桨激水声。

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当“切红心”用力吼叫时，皮斯塔什叫起来：

“它在那儿……它在那儿！”

下士并没弄错。

一艘船顶上飘扬着法国国旗的两千吨小船停在那儿。当这个无名小岛上燃起火焰时，指挥官改变了方向，绕到西南方向。但是出于谨慎，当小岛的火焰熄灭后，他在深水处抛锚过夜。

阿尔迪冈上尉及其战友呼喊起来，很快就听到了回应的声音，他们在一艘划过来的小艇中，辨出维埃特和中士长的声音。

这是“伯纳希尔”号突尼斯小吨位护卫舰。6天前才抵达加贝斯，它是第一个大无畏地航行在新海洋中的船。

几分钟后，小艇靠在曾拯救过逃跑者的小岛脚下，上尉赶忙把中尉搂在怀里，中士长也被搂进皮斯塔什下士的怀里，而“切红心”则跳到它主人的脖子上。至于弗朗索瓦先生，尼科尔好不容易才认出这个满脸长胡子的人，当然登上“伯纳希尔”号的第一件事，对弗朗索瓦先生来说，就是刮胡子。

这就是48小时前发生的事，事情是这样的：

一次地震刚刚改变加因斯湾和迈勒吉尔之间整个杰里德东部地区。加贝斯的脊状隆起断裂后，200多公里长的地面塌陷，小沙洲湾的水涌入足以容纳这些水的运河。因此，这些水不仅淹没拉尔萨整个面积，而且淹没了费杰一特里斯大片的低凹地。幸运的是，一些镇，如拉哈马、奈夫塔、托泽尔和其他镇，并没被淹，因为它们的位置高，在地图上可以作为海港标出来。

至于迈勒吉尔和欣吉兹，它们已变成了中心大岛。但是，即使藏非克幸免于难，至少头领阿迪亚尔及其抢劫团伙受到涌浪的突然袭击，直到最后完蛋。

前于维埃特中尉，他试图寻找阿尔迪冈上尉及其同伴，但白白费劲了。他搜寻了靠近347公里处工地的迈勒吉尔附近，工地上并没见到工人们，普安塔的勘察队等待着比斯克拉派来的护送队，他到了奈夫塔，为了在那里组织勘察队穿越各个图阿雷格人的部落区。

但是他在那里碰到了司机们和两名北非骑兵，他们应该感谢一次不测事件，使他们逃脱了两个首领的暗算。

然而，当地震时，他正在这城市里，当大水来后，“伯纳希尔”号能够从加贝斯出发，该舰的司令来这里寻找有关拉尔萨和迈勒吉尔的消息时，他还在那里。

护卫舰的司令很快接受了中尉的来访，让他和中士长上舰了解局势。最紧迫的是去寻找阿尔迪冈上尉、德沙雷工程师及其同伴。因此“伯纳希尔”号全速前进，穿过拉尔萨后，就航行在迈勒吉尔的水面上，为了寻找它岸边未被大水淹没的绿洲及法尔法利亚绿洲。

可是，在迈勒吉尔水面上航行的第二天夜里，他们被火光惊醒了，司令官决定向“泰尔”方向行驶，但是在这个新海洋里，他的装备不多，尽管维埃特中尉恳求，还是在天亮后与小岛取得联系，而现在，逃跑者安然无恙地在船上。

自从护卫舰接受了新旅客，就取道去托泽尔，司令官想把他们放到那里，又从那里，派人走快路，在他们重新进行直到迈勒吉尔边界的考察旅行前，把情况报告给自己的长官。

这样，当德沙雷先生及其同伴，在托泽尔下船时，阿尔迪冈上尉就又找到他的分遣队的人员了。与他的战友重聚，他们是多么高兴啊！

从突尼斯来的快信提醒说，在比斯克拉找不到分遣队。为此，普安塔及其人员又被迫返回比斯克拉，要求进行新的培训。

就是在比斯克拉，“争先”这位老兄，又见到“切红心”了，这两个朋友交换了多少满意的表示，这就无法表述了。

这一切都往往发生在兴奋的人群中，但他们总是受了有关这次洪水所引起的所有事变的过度刺激，而洪水又与新海洋最初的勘测密切相关。

突然，工程师发现他对面一个陌生人，用自己的臂肘为自己开出一条路来，他首先向他深鞠一躬，很快用很浓的外地口音对他说：

“我是荣幸地对德沙雷先生，对他本人说话吗？”

“我认为是对的……”德沙雷先生回答。

“那么好，先生，我荣幸地通知您，这是根据当面交给当事人的代理权真正正式的证书，该证书有法国海外公司所在地、上诉一审法庭庭长先生的签名确认，签有：法国驻突尼斯总驻扎官的仲裁决定执行书。在空白处有以下批注：记录200页，反面空格12，收到3.75法郎，包括10生丁，签名模糊。我是上述公司清理人的受托人，拥有全权，尤其是当名誉受损时，有调停的权力。——上述权利确实是正式认可的。您不用惊奇，先生，既然按所任职务起作用，我以他们的名义向您交代：由该公司进行的工程，您已立此使用的保证。”

在充分流露，并逐步涌出的喜悦中，自从他又见到他的同伴，以及看到他的事业如此神奇的方式完成，这位如此冷峻、如此有自条理、如此有自制力的人，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只一会儿，又变成了过去被冠名为令人快乐的人，在中心法院，他——同年晋升的少校，责备他的大学一年级学生有一位老者的狂热。他用一种爱开玩笑的口吻，对他的谈话对象说：

“全权的受托人先生，顾问朋友说：宁愿您采取撒哈拉海的行动。”

在举行庆祝活动期间，他继续上路了，他开始估计新工程的预算了，这些工程预算大概已经列入当天他想交给公司行政部门的报告中了。

目录

大木筏（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大木筏（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大木筏（上册）

第一章

《Phyjslyddqfdzxgasgzzqqehxgkfndrxujugiocytdxvksbxhhuypohdvyrymlhuhpuydkjoxphetozsletnpmvffovpdpajxhyynojyggaymeqynfuqlnmvlyfgsuzmqiztlbqgyugsqeubvnrcredgruzblrmxyuhqhpzdrrgcrohepqxufivvrplphonthvddqfhqsntzhhhnfepmqkyuuexktogzgkyuumfvijdqdpzjqsykrplxhxqrymvklohhhotozvdksppsuvjh．d．》

这是一份文件的最后一段，整份文件都是由这些奇怪的字母组合而成的。一个男人手持这份文件聚精会神地将其重读一遍之后，陷入了沉思。

这份文件共有百余行这样的文字，每个词语之间都没有间隙。文件看来已经写了有个把年头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写有这些难解符号的厚厚纸页已经开始泛黄了。

然而，这些字母究竟是按照什么规则组合到一起的呢？只有这个男人能够读懂它们。事实上，这些密码文字的组合与现代保险柜锁一样令人难以琢磨，二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密码文字的组合方式有数十亿种，而一个解析员就是穷其一生也不见得能把它们都破译出来。正如开启保险柜需要那个“关键词”一样，要想读懂一份这样的密码文件，则需那个“关键的数字”。基于这个原因，在以后我们将会看到，这份密码文件在最严峻危险的时刻是如何让最聪明的行家里手大伤脑筋的。

那个将这份文件又重读过一遍的男人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森林队长。

在巴西，那些被雇来追捕逃亡黑奴的人被冠之以“森林队长”的名字。这个行当始于1772年。在这个时期，只有少数几个博爱者的头脑里才有废奴的思想。而一个多世纪以后，文明人才能够接受并贯彻这一思想。自由、自主的权利是人类生来最重要的权利。然而，直到少数几个国家敢于宣布这一博大的思想之时，又流逝了几千年的时间。

在1852年（也就是我们的故事发生的这一年），巴西仍有许多奴隶，因此，也仍然存在着追捕逃亡黑奴的森林队长这一职业。虽然由于一些政治经济原因，使得全面解放黑奴的运动有所推迟，但是在当时，黑奴已有权赎身，而且他们的子女一出生便已经是自由之身了。不久，在这个人口1000万、面积相当于3/4个欧洲的美丽国家中，将再也不会有奴隶存在。

因此，在不久的将来，森林队长这一职业也注定要消失了。事实上，在那个时代，追捕逃亡奴隶所带来的收益已经显著减少。然而，在很少一段时间内，这一职业曾经创造过相当可观的收益。这些森林队长组成了一个冒险家的世界，他们通常是由获得自由的奴隶及令人鄙夷的逃兵组成的。因此在当时，这些追捕逃亡奴隶的人必然只能归类于社会渣滓这一阶层。而这个手持文件的家伙则非常适宜从事这项颇不受人尊敬的职业。

这个名叫托雷斯的家伙与他的伙伴不同：他既不是混血儿，也不是印第安人，更不是黑人。他是一个原籍巴西的白人。他所受的教育应该使他的处境比目前好一些。我们在遥远的新大陆地区曾经碰到过许多家道败落的人。实际上，这家伙也正是其中的一分子。在那个年代，巴西法律仍然禁止黑白混血儿以及其他混血儿从事某些职业，而对于这个家伙，他之所以被排斥在一些职业之外，并不是因为他的出身，市是因为他低劣的人品所致。

现在，托雷斯并不在巴西，他刚刚越过巴西国境线。几天以来，他一直游荡在秘鲁境内这片森林中。上亚马孙河正是发源于此处。

托雷斯年约30，身强力壮。如果说，他那颠簸劳累的职业并未将他拖垮，那么，这还得归功于他坚毅的性格及铁一般的身体。他身材适中、肩膀宽厚、五官端正、步履坚毅。他的脸庞被热带骄阳晒得黝黑，他的胡子又黑又浓，他那两道几乎连成一线的眉毛遮住了双眼。他的眼神敏锐而冷漠，一如那些厚颜无耻之徒。即便他那张脸还没被骄阳晒黑，每当他有什么歹念时，也看不出他会脸红，他最多只不过是脸部抽搐一下而已。

托雷斯身着森林队长最基本的装束。这身衣服他已穿了很久。他头上歪戴着一顶宽边皮帽，腿上穿了一条厚羊毛裤，裤腿塞在厚厚的靴筒中——这是他全身打扮中最结实的一部分。他身上披的那件褪色泛黄的“潘乔”斗篷，遮住了他里面穿的上衣和背心。

虽然托雷斯曾经是个森林队长，可至少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显然已经不再干这一行了。因为他身上没带任何追捕黑奴所需要的自卫或进攻的火器。他既没带步枪，也未拿手枪，只是在皮带上挂了一件人们称之为“芒什塔”的防卫工具。若拿军刀和猎刀做个比较，这东西则更像军刀。另外，托雷斯还配备了一把“昂切塔”，这是一种锄头，专门用来追捕常见于上亚马孙森林中的刺豚鼠和犰狳。在这片森林中生活的动物一般都不太吓人。

1852年5月4日这一天，这个冒险家双眼紧盯文件，聚精会神地阅读着。由于他已经习惯于在南美这片森林中长途跋涉。因此，周围美妙奇异的景致丝毫不能打动他的心扉。实际上，现在什么也不能使他分心。无论是吼猴的长啼（法国博物学家圣•伊莱尔先生将这种声音比作樵夫伐木时发出的声音），或是响尾蛇尾部的环圈发出的干涩声响（响尾蛇是一种攻击性不强但却有剧毒的蛇），还是带角的癞蛤蟆那刺耳的叫声（爬行动物里的“最丑桂冠”非它莫属），甚至那些青蛙响亮而又浑厚的鼓噪声（这些青蛙虽然个头比不上牛，但声音却可与之媲美）都不能让我们的森林队长分心。

托雷斯根本没听到新大陆这片森林中的喧嚣声。他躺在一棵高大的铁树下面。这种树身上颗粒斑斑，树皮呈深褐色，木质坚硬得可以代替未开化的印第安人使用的武器或工具。托雷斯根本无心欣赏这棵铁树高大的树冠，他陷入了沉思。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这份非同一般的文件。他用已经掌握的密码数字破译了每个字母的含义。他边读边核实这几行文字的意义，除了他，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看懂这份文件。读完，他奸笑了起来。

接着，他低声咕哝了几句，在秘鲁这片荒无人烟的大森林中，没人能听见，而且也没人能够听懂他这几句话：

“不错，这一百来行文字写得清清楚楚。我要找的那个人肯定想不到它们的重要性。这人很有钱。对他而言，这可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为这种事，无论在哪儿都得付出高昂的代价！”

他一边贪婪地盯着文件，一边又自言自语道：

“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值一百万瑞斯1，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就是因为这句话概括了全文的意思，它才这么值钱！而且，这句话还揭示了当事人的真实姓名。但是，要弄懂这句话，就必须先搞清这句话到底包含几个词，而即使能做到这一步，也不一定明白它的真正含义！”

1瑞斯：巴西或葡萄牙的旧辅币名，一百万瑞斯约合3000法郎。

说着，托雷斯便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最后一段共有58个字，也就是说有5800万瑞斯啊！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住在巴西、美洲或是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而且不用干活，如果这份文件中的每个字都值这个价，那可是一笔可观的数目！那得有几亿瑞斯呢！啊！太棒了！我要发大财了！否则的话，我就是头号大傻瓜！”

此刻的托雷斯好像已经手捧着大笔钱财、置身于金堆之中了。

突然，他的思绪又转回到现实，他叫了起来：

“我终于就要达到目的了！我从大西洋沿岸一直走到上亚马孙河流域，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个人可能已经离开美洲住到大洋彼岸去了，那我可怎么才能找到他呢？啊不！他肯定还在这里。只要爬上这棵树的顶端，我就能看到他与家人居住的那所房子的屋顶了。”

说着，托雷斯紧握这份文件，兴奋地挥动着：

“今天我就能找到他！他今天就会知道自己的名誉与命运都掌握在这几行字当中！要是他想知道能够读懂这份文件的密码，那他就得付出代价！如果我想要他的全部财产，他也得给我！否则他就只有死路一条！棒极了！是我那卫队中的好朋友给了我这份宝贵的文件，他不仅告诉了我破译这份文件的密码，而且还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这个他以前的同事，以及这个同事隐匿多年以来用的假名！当然，我的这位好朋友万万不会想到他会让我发财！”

托雷斯最后看了一眼这份泛黄的文件，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到一个他当作钱匣子的结实铜盒中。

托雷斯的全部财产都装在这个雪茄烟盒大小的匣子中了。可是，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他的这点儿财产，都不足以让人把他当成一个富翁。周边各国的钱币他都有一些：两块哥伦比亚合众国的鹰币，每块约值一百法郎，几块同等价值的委内瑞拉货币博利瓦，一些每块约值二百法郎的秘鲁货币索尔，几块最多值五十法郎的智利货币埃斯库多，以及一些小面额的零钱。这些钱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五百法郎左右，而且托雷斯也说不清道不明这些钱是在何处用何种手段弄来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从托雷斯突然放弃在帕拉省担任森林队长之后，近几个月以来，他已经到达了亚马孙河流域，而且穿越了巴西的国境，来到秘鲁境内。

这个冒险家的生存能力很强，在住宿、衣着方面的开销对于他而言都不是必需的。况且，森林又免费为他提供了食物、他只要像猎人那样加工一下便可以吃了。他只需几个瑞斯去传教团驻地或是在村庄里买些烟草或打壶烧酒。他可以用很少的钱走很远的路。

将文件叠好塞到他那个盖得很紧的金属盒里之后，托雷斯并没有把盒子放到上衣口袋里（上衣外面还罩着他那件“潘乔”大褂），他躺在一棵树下，并将盒子放在自己身边，也就是说放在这棵树根部的洞里。他以为这样更安全更可靠些。

可是这一疏忽却几乎使他付出高昂的代价！

天气非常闷热，如果离这里最近的小镇教堂有一座钟楼的话，那么现在该是下午两点钟了。由于托雷斯离小镇还不到两英里，所以，如果钟声随风传来，他应该能够听到。

但是，钟声对于托雷斯而言却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他已经习惯于通过计算太阳离地平面的大致高度来决定自己的作息时间。一个冒险家是不需要像一个军人那样严格遵守作息制度的。只要想吃或是有食物可吃，他就可以吃顿午饭或晚饭。只要困了，不管白天黑夜或是随便在什么地方，他都能睡上一觉。虽说在森林中不可能随时找到一张饭桌，可是，要找到一张床却不需花费任何周折：比如在大树下面，或浓密低矮的灌木丛中都可以。再说，托雷斯也不是那种十分讲究舒适的人。由于几乎整整一上午都在走路，而且刚才又吃了点东西，托雷斯这会儿感到有必要睡上一觉。两三个小时的睡眠就能使他消除疲劳，恢复精力，继续赶路。于是，他便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等着瞌睡虫的降临。

然而，托雷斯可不是那种不需做任何睡前准备便可蒙头大睡的人。他习惯先喝上几口烈性烧酒，再抽上一袋烟，然后才能入睡。烧酒能使大脑极度兴奋，而缭绕的烟雾有助于睡眠，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于是，托雷斯先将随身带的酒壶拿到嘴边喝了几口。酒壶里装的酒，在秘鲁被人们称为“芒加”，而在上亚马孙河一带，这种酒则被冠以“凯徐马”的名字。人们将发酵后的甜木薯根稍加蒸馏便制成了这种酒。对于这个味觉有些麻木的森林队长而言，在这种酒中还须掺进一定量的“塔菲亚”酒方可过瘾。

托雷斯呷了几口酒，晃了晃酒壶——很遗憾，他发现酒壶快要空了，于是便说了一句：

“又该灌了！”

随后，他拿出一个由树根做成的短烟斗，塞入一些在巴西粗糙加工过的呛人的烟丝。这种烟草属于一种古老的茄科植物，曾由尼柯带回法国种植。今天，法国人能够普遍推广种植这种产量最高、分布最广的茄科植物，尼柯实在是功不可没。

虽然这种烟草根本无法与法国生产的优质烟草相媲美，可是托雷斯对这方面倒也不太挑剔。他划了一下火石，燃起少许一点名为“蚁马绒”的黏性物质，这种物质是由膜翅目昆虫分泌的。然后，他点燃了烟斗。

吸到第十口，他的眼睛闭上了，烟斗也从指间滑了下来。与其说他睡着了，倒不如说他是陷入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的状态。

第二章

在托雷斯入睡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树林中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就好像是一个为了不被人发现的旅行者正在赤脚行走。如果这时的托雷斯没有睡着，那么他一定会警惕防范一切可疑的人靠近他，可现在，这阵脚步声却没有吵醒他。来者一直走到他面前，停在离大树十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被发现。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卡利巴猴。在上亚马孙这片森林中，有许多卷尾猴：如形态优雅的“萨乌依”猴，带角的悬猴，灰毛的“摩挪”猴，脸上仿佛戴了一个面具的滑稽的绒猴。而在所有这些卷尾猴中，毫无疑问，卡利巴猴当数最奇特的。它们与凶悍且可恶的“穆古拉”猴大不相同：卡利巴猴性情温和，喜爱群居，而且经常是成群结队地一起行走。就是这样一只卡利巴猴来到了树下。人们从很远处就可以听到它发出的那种单调的声音，一如唱诗班成员索然寡味的祈祷声。虽然大自然并没有赋予这种猴子凶恶的天性，但是人们也不能因此而轻易去惹恼它。总之，下面我们将要看到，这个熟睡而毫无防御能力的旅行者在醒来之后，突然发现面对一只卡利巴猴时，是如何与它斗智、斗勇、转危为安的。

这种个头很大的卡利巴猴在巴西也被称作“巴巴多”猴。眼前的这只“巴巴多”猴四肢灵活有力，不仅善于在地上搏斗，而且也敏于在森林的树杈之间跳跃。

这时，这只巴巴多猴正小心翼翼地小步前进。它在左顾右盼的同时，迅速摆着尾巴。这条尾巴是慷慨的大自然除去四肢以外，额外赋予这种灵长类动物的“第五只手”——因为它们的尾巴也具有无可挑剔的攫握能力。

这只卡利巴猴悄无声息地靠近托雷斯，手中拿着一根结实的棍子。这根棍子握在它那有力的上肢中，足以用作一件令人生畏的武器。几分钟以前，这只卡利巴猴肯定就已经发现了睡在树下的托雷斯。但是由于睡者在树下纹丝不动，于是这只猴子就走近以便看个仔细。它犹豫地向前走着，在离托雷斯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只满脸绒毛的卡利巴猴扮了个鬼脸，露出了一排白如像牙的皓齿。它挥舞着那根木棍，对森林队长构成了威胁。

出于偶然，这只卡利巴猴碰到了这个手无寸铁的人。它对托雷斯并没有多少好感。难道它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来憎恨这个人类的一份子吗？也许有吧！因为我们知道，一些动物会对它们曾经受过的虐待记忆犹新的。这只卡利巴猴也很有可能对森林猎人怀恨在心呢。

确实，猴子常常是许多印第安人最喜欢的猎物。每个印第安人都像南罗德1那样充满激情地去猎取每一种猴子。这不仅仅是为了打猎的乐趣，更是为了享受猴肉的乐趣。

1南罗德：圣经中的人物，勇敢的猎手。

虽说卡利巴猴这次并不打算充当猎人的角色，而且它在幻想着吞吃森林队长时也没忘记自己天生只是个食草动物，但无论如何，卡利巴猴这一次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消灭眼前的这个人——它的天敌中的一份子。

于是，它将托雷斯端详了一阵之后，便开始围着大树兜起了圈子。它步履缓慢，屏住呼吸，步步逼近托雷斯。它满怀威胁，神色凶恶。一棍子打到这个纹丝不动的家伙身上，对于这只卡利巴猴来说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此时此刻的托雷斯真是命若悬丝，卡利巴猴对于这一点也是深信不疑的。

因此，卡利巴猴再次停在大树旁边，俯视着熟睡中的托雷斯的脑袋，举起棍子，准备攻击他。

如果说托雷斯刚才将那个装有文件与钱财的盒子放在身旁的树洞里是很不谨慎的行为，那么现在，正是这一疏忽救了他一命。

一道阳光透过树枝照在金属盒上，盒子光滑的金属面像镜子一样反射了一道光。这一下子就吸引了天性轻浮的猴子，它的思想——如果动物有思想的话——马上便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了。它弯下身，捡起盒子，退了几步，然后将它举到眼前，惊奇地看着这个闪闪发光的盒子。当它听到盒子里装的钱币叮当作响时，它就更加惊讶了。猴子很爱听这种声响。这个盒子就好像是幼儿手中那种摇动时可以发出声响的玩具一样。然后，它将盒子放入嘴里，用牙啃了起来，可它根本就不想将盒子打开。这只卡利巴猴也许以为发现了一种新的果子，一种巨大的闪着光的扁桃，桃核在里面自由移动。尽管卡利巴猴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但是它根本不想把盒子扔掉，相反，它左手将盒子抓得更紧，同时扔掉了手中的棍子。棍子落地时，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听到这个动静，托雷斯醒了过来。就像所有那些始终保持警惕的人一样，他无须有任何过渡便可以从睡眠状态回到清醒状态。托雷斯一骨碌站了起来。

顷刻之间，他便意识到自己在与谁打交道了：

“卡利巴猴！”他叫道。

他一手抄起了放在身旁的“芒什塔”锄头，准备自卫。

而那只猴子则吓呆了，它立刻后退了几步——在这个清醒者面前，它可不像刚才面对一个熟睡者时那样勇敢了。它迅速一蹦，藏入了树林。

“好险！”托雷斯叫道，“不然的话，这个坏蛋非毫不客气地把我打死不可！”

猴子在离他二十步远处对他扮着鬼脸，就好像在嘲弄他一样。突然，托雷斯瞥见猴子手中拿着他那个宝贵的盒子。

“无赖！”托雷斯又叫道，“没有把我打死，却偷了我的东西，这可更糟了！”

托雷斯先是想到盒子里装着自己的财产，对此他倒并不太着急，可是一想到盒子里还装着那份宝贵的文件，他便禁不住暴跳如雷了。如果丢了这份文件，那他的所有希望都要落空了，这可是个无法挽回的损失！

“混蛋！”他骂道。

骂完，他拔腿便追猴子，因为他得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盒子。

他明白，要抓住这样一只灵巧的动物并非易事。在地上，猴子跑得很快；而在树上，它又会攀得很高。因此，只有瞄准后打上一枪，才能让猴子停下。可是托雷斯这会儿什么也没带。他的匕首和锄头，只有在抓住猴子时才能发挥作用。

显而易见，看来只有智取猴子了。因此，托雷斯得用点儿诡计来对付这家伙。要么就是停下来躲在某棵树后，要么就是在矮树丛中藏一会儿，只有这样才能引诱卡利巴猴停下或是回来。除此之外，托雷斯别无选择。他正是这样做的。但是，当托雷斯躲在树林中时，那只猴子却耐心地等着他再次出现。这么一来，托雷斯虽然已经是疲惫不堪了，但却仍然一无所获。

“该死的卡利巴猴！”托雷斯嚷了起来：“我永远也抓不住它了！它得把我重新引回巴西边境！但愿它能丢下我的盒子！哦！不会的！它爱听里面金币的叮当声。哦！你这个小偷！看我不把你抓住……”

托雷斯继续追赶，而猴子却一次又一次地逃脱了。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毫无结果。托雷斯的执着不言而喻的。因为若是没有这份文件，他可怎么发财啊！

托雷斯怒气冲天。他嘴里诅咒着，用脚跺着地，吓唬卜利巴猴。而这只戏弄人的猴子却只是以嬉笑回应他。这就更进一步激怒了托雷斯。

于是，他重新开始追捕。在高高的草丛中，在浓密的荆棘中，在交错的藤条中，托雷斯跑得很费劲。不一会儿，他便气喘吁吁了。而卡利巴猴却宛如一位障碍赛跑运动员一样灵活敏捷，毫不费力。托雷斯不时被一些隐埋在草丛中的粗树根绊倒、爬起。最后，他突然大叫了起来：“来人哪！来人哪！抓小偷啊！”就好像在这密林中会有人听到他的叫声似的。

很快，托雷斯便筋疲力尽，喘不上气来。他只得停了下来。

“娘的！就是我在荆棘丛中追捕逃亡黑奴时也没这么费劲！这该死的猴子，我会抓住它的！对！我一定能！只要我的腿还听使唤。咱们走着瞧吧！”

此时的卡利巴猴虽然不像托雷斯那样累得一步也动弹不得，可是当它看到托雷斯停止追赶自己时，便也停下来稍事休息。

它就这样停了10分钟，啃着刚从地上拔起的草根，并不时将金属盒在耳边摇得叮当作响。

恼羞成怒的托雷斯向猴子扔石块，可是距离这么远，根本伤不着它。

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得想个办法。要么继续追赶猴子，可是抓住它的希望很渺茫，再说这也不是个明智的做法，要么干脆承认命运安排的这次巧合，甘愿服输，可是，要承认自己被一只动物愚弄，又的确很令人沮丧。

然而，托雷斯必须承认，一旦夜幕降临，这个小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逃走；而他这个被偷者呢，在这密林深处，则很难再找到回去的路。实际上，由于追赶猴子，他已经远离河岸好几英里，很难再回去了。

托雷斯犹豫了一下，决定冷静地考虑一下，以便理清思路。最后，他大声诅咒了一声，决定放弃所有要追回金属盒子的念头。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份文件，想到了自己与这份文件息息相关的前程。于是，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他站了起来。

卡利巴猴也站了起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

卡利巴猴往后退了几步。这回，他非但没有逃入森林深处，反而停在一棵大榕树下。在上亚马孙流域，有很多不同品种的榕树。

猴子用四肢抱住树干，灵活地向上爬着，同时，它用卷尾钩住那离地面四十尺2高的树枝。随后，猴子爬到了树顶，把树枝都压弯了。这对于卡利巴猴来说，不过是一项费时不多的雕虫小技而已。

2法尺：法国古长度单位，相当于325毫米。

猴子自在地坐在树顶，在手够得到的地方采果子吃，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午餐。而托雷斯呢，他又何尝不渴不饿！可是，他的背包已瘪，酒壶已空，要想吃点儿、喝点儿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尽管猴子现在的位置对他更为不利，可是托雷斯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走向大树。然而，只要他一旦露出要爬树的意图，猴子肯定会马上跃到另一棵树上去的。

另外，这只猴子，总把那金属盒摇得叮当作响。

于是，气恼交加的托雷斯疯狂地痛骂卡利巴猴。虽然很难说清他到底骂了些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但骂它是杂种——这是巴西白种人的一句粗鲁的脏话，而且还骂它为“古里波卡”，即黑人与印第安人的杂种。总之，在人类所能骂出口的脏话中，再没有比这片赤道地区的骂人话更不堪入耳的了。

可是猴子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灵长类动物，它对这些可能激怒人类的脏话无动于衷。

于是，托雷斯重新开始向猴子扔石块、草根，以及所有他能够用作投掷物的东西。他是否希望狠狠地砸伤猴子呢？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说句实话，因为气恼自己的无能为力，托雷斯已失去了一切理智。也许他曾经幻想过，当猴子在树枝间跳跃时，会不小心将盒子掉下来，他甚至也可能期盼过猴子为了回击他，会拿盒子砸他的脑袋！啊不！猴子继续抓着盒子不放，即使它用一只手握住盒子，那它还能用另外三只手攀缘呢！正当绝望已极的托雷斯终于决定放弃这场“游戏”，并准备回到亚马孙河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阵声音。不错！是人的说话声！

有人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讲话。

托雷斯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藏到一簇浓密的矮树丛中。他素来谨慎，不愿暴露在陌生人面前。

他惊讶得心突突直跳，同时他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紧接着他又听到一声惨叫——猴子被击中了，它重重地摔到地上，手里还握着托雷斯的盒子。

“棒极了！”托雷斯喊道，“这颗子弹来得正是时候！”

这回，托雷斯不再担心被人看见了。他钻出矮树丛，同时，两名年轻人也出现在树下。

这是两个猎手打扮的巴西人。他们脚蹬皮靴，头戴用棕榈叶纤维编成的轻便帽，身着宽松的男式短上衣，并束在腰带里。这种短上衣比民族式的“潘乔”大褂更为轻便。通过他们的五官及肤色，人们很容易辨认出这两个人是葡萄牙血统的巴西人。

他们每人都有一杆射程远、命中率高的长枪。这种枪由西班牙制造，样子有些像阿拉伯的武器。上亚马孙森林中的人们能够得心应手地使用这种武器。

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便是证明：在距离猴子八十几步远的斜对面瞄准，仍能击中它的头部。

另外，两个年轻人各自在腰间挂了一把在巴西叫“福卡”的尖刀。猎人们用这种尖刀来对付猎豹和其他兽类。在这片森林中，这些动物虽然算不上很可怕，但数量却相当多。

显然，托雷斯对这次相遇并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继续向猴子的尸体跑去。

但这两个年轻人同样也走向猴子的尸体。而且他们距离猴子要比托雷斯近些。他们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发现了托雷斯。

托雷斯已经恢复了镇静，他举起帽子高兴地对他们说：

“万分感谢！先生们！你们打死了这只可恶的猴子，帮了我一个大忙！”

两个猎手面面相觑，谁也没明白这有什么可值得感谢的。

托雷斯用三言两语向他们解释了刚才的情况。

“你们以为仅仅是打死了一只猴子，而实际上，你们是打死了一个贼！”

“啊！这可真没想到！不过，我们很高兴给您帮了忙！”两人中稍年轻的那个回答道。

同时，他后退了几步，弯腰从猴子那只仍在抽搐的手中拿出盒子，问托雷斯：

“这肯定是您的吧，先生？”

“正是它。”托雷斯急忙将盒子接到手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说：

“是哪位先生打死了猴子？我可得好好谢谢他！”

“是我的朋友，巴西陆军的助理军医马诺埃尔先生。”年轻的猎手回答道。

“虽然是我打死了猴子，可那也是你先发现的呀，我亲爱的贝尼托。”马诺埃尔回答说。

“既然这样，”托雷斯接过话茬，“那我应该同时感谢你们两位。谢谢马诺埃尔先生，谢谢……”

“贝尼托•加拉尔。”马诺埃尔说。

听到这个名字，尤其是听到年轻的猎手殷勤地说出下面这句话时，我们的森林队长差点颤抖起来，不过，他还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

“我父亲乔阿姆•加拉尔的庄园离此地不过3里3，请……”

3巴西长度单位有2种：一种是小英里，每英里合2060米；另一种是大英里（也叫通用英里），合6180米。

“我叫托雷斯。”冒险家回答道。

“请托雷斯先生光临寒舍，您一定会受到热情款待的。”

托雷斯实在没料到这次意外的相遇，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做出决定。于是他说：“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去。恐怕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刚才发生的意外浪费了我很多宝贵的时间……我得快点儿回到亚马孙河去……因为我打算一直沿河而下到帕拉去。”

“是吗？那我们很可能在亚马孙河上重逢呢！托雷斯先生！”贝尼托接着说：“因为在一个月之内，我们全家也要和您同路呢！”

“啊！您父亲想重返巴西？”托雷斯激动地问道。

“是的，我们要做一次为期几个月的旅行。”贝尼托回答说，“至少，我们希望能说服他去。是不是，马诺埃尔？”

马诺埃尔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先生们，”托雷斯回答道，“很可能我们会重逢在路上。可这会儿，我很遗憾不能接受您的邀请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们，并且永生难忘。”

说完，托雷斯向两个年轻人行了礼。他们还了礼，便回庄园了。

托雷斯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才压低嗓门说：

“啊！他竟要重返巴西！让他去好了。不过，他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祝你一路顺风，乔阿姆•加拉尔！”

说完这些话，森林队长向南走去。这样他可以抄近路回到大河左岸。不一会儿，他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了。

第三章

伊基托斯村坐落在亚马孙河左岸附近，大约在西经74度的地方。这里有一条河叫马腊尼翁河，它是秘鲁与厄瓜多尔共和国的界河。这一地带离巴西的西部边境约200公里。

与亚马孙河流域的许多茅屋、村庄和小镇一样，伊基托斯也是由传教士建立起来的。1817年以前，伊基托斯的印第安人从不与外族通婚。他们那时一直远离河流，居住在内陆地区。然而有一天，由于火山爆发，他们领地内的水源干涸了，于是，他们不得不来到马腊尼翁河左岸定居。由于与当地的印第安人通婚，如今伊基托斯的印第安人已不再是一个纯血统的民族了，其中还包括一些西班牙人和两三户混血儿。

四十来座勉强称得上是茅屋的破旧房子组成了整个村落。村子坐落在高出河岸六十多尺的一片空地上，布局错落有致。一段横木搭成的阶梯直接通向村落。但是，一般的旅游者在没有登上梯子之前，由于距离太近，他们是看不到村落的全貌的。然而，一旦登上这片空地，映入旅游者眼帘的则是一圈环带状的低矮的灌木与乔木林。无数藤萝穿插其间，并且时不时还能看到几棵婀娜多姿的香蕉树与棕榈树。

那时，伊基托斯的印第安人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很长时间以后，他们才能改变这种原始的衣着习惯。当地的西班牙人和混血儿很鄙视这些土著邻居的衣着习惯。他们戴着草帽，穿着薄衬衫及轻便的棉布长裤。村里的人都很贫穷，而且彼此之间交往很少。只有当传教团的钟声响起时，他们才会聚集到那间充当教堂的茅屋中。

与上亚马孙河流域的大多数村落一样，这里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可是，沿亚马孙河顺流而下不到四公里处，却有一座阔气的建筑，那里的人过着舒适的生活。

这就是乔阿姆•加拉尔的庄园。那两个年轻人与森林队长告别之后，就回到了这里。

这座建于多年以前的庄园兴旺发达。当地人称之为“法藏达”。它坐落于马腊尼翁河与纳奈河交汇处。纳奈河宽约五百尺。庄园北部与纳奈河的右岸距离仅为一英里，东部距离马腊尼翁河也为一英里。在庄园的西面，纳奈河的几条流量很小的支流以及几个面积不大的泻湖，将庄园与用作牧场的热带草原隔开。

二十六年前，也就是1826年，乔阿姆•加拉尔正是在这里被当时的庄园主收留的。

当时的庄园主名叫玛加拉埃斯，是一位只经营本地木材业的葡萄牙人。当时，这座庄园刚刚建成，占地仅半英里。

玛加拉埃斯像所有传统的葡萄牙人一样热情好客，他与女儿雅基塔一起生活。自从母亲去世之后，雅基塔就开始管理家务。玛加拉埃斯吃苦耐劳，但却没受过教育。他能够很好地管理自己拥有的几个奴隶以及那十几个印第安人雇工。可是，他对于自己生意以外的活动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因此，伊基托斯这座庄园当时并不兴旺，而老庄园主的生意也碰到了些麻烦。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当年只有二十二岁的乔阿姆•加拉尔出现在老庄园主的生活中。玛加拉埃斯是在附近一座森林中发现乔阿姆•加拉尔的。当时乔阿姆筋疲力尽，身无分文，生命垂危。善良的玛加拉埃斯并没有打听他从何处而来，只是关心他、照顾他。虽然累得身心疲惫，可是乔阿姆的脸上仍有一种高贵、傲然的神情，玛加拉埃斯很为之感动。他收留了乔阿姆，使他得以恢复健康。开始，他收留了乔阿姆几天，而后来，乔阿姆便一直与他生活在一起。

乔阿姆就是这样进入这个伊基托斯庄园的。

他出生在巴西，既无家眷又无财产。据他自己说，他是因为一些痛苦的事情才离开祖国的，而且他已放弃了一切回国的希望。他请求庄园主不要追问他那痛苦得不堪回首的过去，他希望寻求一种全新的劳动生活。当时，他正漫无目的地走在森林中，希望能在内地某个庄园定居下来。他受过教育，而且人也聪明。在乔阿姆•加拉尔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使人觉得他是一个诚恳、坦率而又正直的人。玛加拉埃斯很欣赏他这种气质，并挽留他在庄园定居。乔阿姆•加拉尔具有这位可敬的庄园主身上所缺少的知识与能力。

乔阿姆•加拉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一开始，他曾希望从事橡胶业。因为在当时，一个勤奋的割胶工人每天可以赚五六个皮亚斯特1，而且，要是运气好，自己还可以成为老板。但是，玛加拉埃斯却提醒他，虽然这种营生工资较高，但是，工人一年只能工作几个月，也就是说只有在收割季节才有活干。玛加拉埃斯说得很有道理，乔阿姆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他最终决定倾其全力帮助玛加拉埃斯经营这座庄园。

1皮亚斯特：约合30法郎，在这以前每天能挣100法郎。

玛加拉埃斯将乔阿姆留下真是明智的决定。他的庄园开始兴旺发达了。在乔阿姆的妥善经营下，他的木材生意也发展得非常迅速，从亚马孙河一直延伸到帕拉。同时，他的庄园也不断扩建，沿河岸一直建到纳奈河口。原先的住宅加高了一层，成为一栋迷人的两层小楼。小楼周围建了一条游廊，掩映在美丽的花草树木当中：金合欢、埃及无花果、羊蹄角、“玻利尼亚”等大树高大俊秀，蜿蜒曲折的藤萝、花色猩红的野石榴以及凤梨等植物婀娜多姿。

远处，有一片建筑坐落在高大的灌木丛后，掩映在大片的乔木林中。这是庄园的奴隶与雇工的住处。这里有黑人住的茅屋，也有印第安人住的集体棚舍。但是，从长满芦苇与水生植物的岸边望去，人们只能看到林中的那栋两层小楼。

环绕泻湖，人们辛勤地开垦出一大片原野，用做牧场。这里养有大群牲口。在这片富饶的地方，这可是一笔新的财源。这里的牛群每四年翻一番。饲养者除了供自己消费之外，还将牛皮与牛肉卖掉，这样他们可以获得一成的利润。在一些地方，人们伐掉树木，种植木薯及咖啡。由于还种植了甘蔗，人们又建造了一架压榨机，用来加工这些含糖的茎秆，以便制造废糖蜜2、塔菲亚酒3和朗姆酒。总之，自从乔阿姆•加拉尔在这里定居十年之后，伊基托斯这座庄园已经成为上亚马孙河最富饶的地方。这个年轻人将内外事务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庄园日益兴旺起来。

2废糖蜜：制糖工厂的副产品。

3塔菲亚酒：西印度群岛产的甘蔗酒。

庄园主很快就承认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乔阿姆•加拉尔。为了回报他所做的努力，庄园主先是让加拉尔参与分红，随后，在乔阿姆到达后的第四年，他又使加拉尔成为与自己同等地位。同等股份的合股人。

但庄园主还有一个梦想。和他一样，他的女儿雅基塔，也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但对人温和、对己严格，而且心地善良、聪明能干，雅基塔爱上了乔阿姆。对于这位勇敢姑娘的品行与美貌，乔阿姆也并非无动于衷。可是，不知是出于骄傲，还是出于谨慎，他好像还不打算向姑娘求婚。

然而，一件严重的意外事故却促使他下了决心。

一天，玛加拉埃斯在指挥伐木时，被一棵大树砸成了重伤。几乎动弹不得的玛加拉埃斯被抬回家后，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于是，他扶起在身边哭泣的雅基塔，将她的手放到乔阿姆手中，并要乔阿姆起誓娶雅基塔为妻。

“是你重建了我的家业，我只有看到你们结合在一起，看到我女儿的将来有了保证，我才能安心地死去。”

然而，乔阿姆却回答说：

“我可以做她忠实的仆人，她的兄弟或是保护者，而我却不能娶她为妻。玛加拉埃斯，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您给予的，我永生难忘。是的，我为庄园的重建付出了努力，可您要如此报答我，我却不配。”

老人坚持己见。因为死神不允许他再等待了。他要求乔阿姆起誓。乔阿姆终于答应了。

当时，雅基塔二十二岁，乔阿姆二十六岁。在玛加拉埃斯去世前几个小时，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结合在一起。当时尚存最后一点气力的老人为他们做了祝福。

于是，在1830年，乔阿姆便成为伊基托斯庄园的新主人。庄园的雇工与仆人们对此都非常满意。

两个聪明的年轻人结婚之后，庄园日益繁荣昌盛。

婚后一年，他们有了一个儿子，贝尼托；两年后，又添了个女儿，米娜。两个孩子不愧是老庄园主的孙辈，也不愧是乔阿姆与雅基塔的子女。

米娜美丽可爱。她在这片美丽的热带地区出生，在这个纯洁健康的家庭里成长。她从未离开过庄园，因为父母对她的教育已经绰绰有余了。即使在玛瑙斯或是贝伦的修道院，她也不见得能学到更多的知识。除了这个家庭，她在哪儿还能接触到品质更为优秀的人呢？难道只有远离家庭，她才能变得心地善良，才思敏捷吗？虽然现在米娜还没有继承母亲管理庄园的事务，可是在将来，她一定会有能力应付一切局面的。

至于贝尼托，乔阿姆则希望他能够在巴西的大城市接受基础牢固、涉及全面的教育。富有的庄园主给贝尼托创造了一切优越条件。贝尼托具有许多优点：他头脑灵活、才思敏捷、心地善良。十二岁时，他被送到帕拉省的贝伦市学习。在一些优秀教师的指导之下，他汲取知识，为今后成为一个卓越的人才而打下基础。他精通文学、科学、艺术。他终日刻苦学习，就好像他父亲的财力不足以让他娱乐消遣似的。他并不认为只要有钱就可以不劳动。相反，他是那种坚毅、正直而又勇敢的人。他认为，任何人都不能逃避劳动这一人类的天职，否则，他便不配称之为人。

在贝伦学习的头几年，贝尼托认识了马诺埃尔•瓦尔代斯。马诺埃尔是帕拉一位商人的儿子，他与贝尼托在同一所学校学习。他们性格相似，兴趣相投，很快，两人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马诺埃尔生于1832年，比贝尼托大一岁。他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依靠丈夫留下的微薄财产生活。因此，马诺埃尔在完成基础学业之后，就开始学医。他非常热爱这份崇高的职业，并打算毕业后进入自己向往的军队当医生。

当托雷斯在森林中碰到马诺埃尔和贝尼托时，马诺埃尔已经取得了最低军衔，他当时正在乔阿姆的庄园里度假。他每年都习惯在这里度过几个月的假期，这个年轻人身体健康，仪表出众，天生有一种与自己的气质相称的傲然神色，乔阿姆和雅基塔都把他当作儿子看待。如果说这种身份使他能够成为贝尼托的兄弟，那么这却不能使他与米娜以兄妹相称。因为，马诺埃尔很快便爱上了米娜，他们的关系超出了一般的兄妹关系。

我们这个故事开始的年代是1852年4月，当时乔阿姆四十八岁。在这种极易使人衰老的气候中，他过着简朴的生活。他克制嗜好、生活规律，勤奋劳动。因此，他不像一般人那样早衰。他留的短发和络腮胡子都已花白，这使得他看上去像一个清教徒。他的脸上显示出巴西商人与庄园主特有的诚实。他性格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他的正直。尽管他性情温和，但人们还是能感到他身上有一团意志控制的烈火。他那坚毅的目光显示出他有一股旺盛的精力，使他能够全力以赴地从事任何事情。

然而，在这个镇定自若、精力充沛且看起来事事一帆风顺的人身上，人们总能觉察出一种深深的悲伤，甚至雅基塔的温柔也不能化解这种悲伤。

这个受人尊敬、为人正直的人拥有一切应该幸福的条件，可他为什么不容光焕发呢？为什么他只是为了别人而快乐，而不是为了自己呢？难道他有什么难言的隐痛吗？他的妻子常为此而感到担心。

雅基塔那时四十四岁。在这种热带地区，妇女一般在三十岁便开始衰老了。可她却像自己的丈夫一样，耐住了这种热带气候的不良影响。虽然面部线条有些僵硬，但是雅基塔还是那么美丽，仍然保持着葡萄牙人特有的傲然神情。她脸部高贵的神情与她那高尚的灵魂是如此自然地结合在了一起。

贝尼托与米娜时刻都无限深情地热爱着疼爱着他们的父母。

贝尼托当时二十一岁，他活泼、勇敢、讨人喜欢，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在这一点上，他与严肃、爱思考的马诺埃尔形成鲜明对照，在远离庄园的贝伦度过一年的学习生活之后，贝尼托非常高兴能同好朋友一起回到父亲的庄园，重新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作为一名勇敢的猎手，他也非常高兴能够重新回到这片美丽的上亚马孙河大森林。在以后漫长的几个世纪中，人们仍然不能完全揭示这片森林的全部奥秘。

米娜当时芳龄二十。她是个迷人的姑娘，她皮肤棕色，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好像能够揭示她的内心世界。她中等身材，身段优美，风度优雅，酷似雅基塔。她比哥哥贝尼托稍微严肃些。她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待人亲切，是个人人喜爱的好姑娘。关于这一点，您尽可以向庄园里地位最低下的奴仆询问，但是，您可不能向马诺埃尔打听“你觉得她怎么样？”，因为他与米娜的关系太密切了，回答难免带有偏爱。

要想完整地勾勒出加拉尔一家人的全貌，还须提及庄园为数众多的奴仆，否则便会有所缺憾。

首先，应该介绍一位六十岁的老黑奴，西贝尔。虽然过世的老庄园主已经让她成为自由人，可是，出于对主人及其家人的热爱，她还是留作他们的奴隶。她曾是雅基塔的乳母，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她对雅基塔和米娜都以“你”相称，关系很亲密。这个善良的黑奴一生都是在这片田野、森林以及环绕庄园的河岸上度过的。她幼年时就来到庄园，那时还有贩卖黑奴的交易。她从未离开过这座村庄，她在这里结了婚，但很早就守寡了。在失去独子之后，她便留下来为玛加拉埃斯服务。她所知道的亚马孙河，只是流经她眼前的这一段。

除了西贝尔，还有一个专门服侍米娜的女仆，名叫丽娜。她与小姐同岁，并且对小姐忠心耿耿。她是个漂亮、爱笑的黑白混血姑娘。她性情温柔，但有点儿任性。庄园主一家待她非常好，她也热爱自己的主人。丽娜活泼好动，温存可爱，她在庄园里并没有太多的约束。

庄园还有两种男仆：大约有一百来个印第安人是庄园的雇工，另外还有二百多个黑奴。虽然这些黑奴还没获得自由，但他们的子女从一出生就已经是自由人了。在这一点上，乔阿姆•加拉尔比巴西政府先行了一步。与其他国家不同的是，在巴西，这些来自本格拉、刚果及黄金海岸的黑奴总能受到宽厚对待。在伊基托斯这座庄园里，从未发生过虐待奴隶的悲惨事件，而这在外国的种植园里却是屡见不鲜的。

第四章

马诺埃尔很爱米娜，而姑娘也深爱着他。两个年轻人互相倾慕，他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当马诺埃尔确信自己对米娜产生感情之后，他首先向贝尼托吐露了心声。

听完他的倾诉，贝尼托兴奋地说：“亲爱的马诺埃尔，你要娶我的妹妹，这可真是太好了！让我来帮你吧！我先告诉妈妈，相信她很快就会答应的！”

半小时之后，事情就办妥了。其实根本不需要贝尼托来告诉雅基塔，因为她早就看穿两个年轻人的心事了。

10分钟后，贝尼托又去找米娜。说实在的，在这里他也没费多少口舌。他刚切入正题，可爱的米娜就把头伏在哥哥肩上，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哦，我是多么高兴啊！”

贝尼托的问题还没提出，米娜就已经做出了回答。这是不言而喻的。于是，贝尼托也就没有再多问。

至于乔阿姆•加拉尔，他一定也会同意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雅基塔和孩子们却没有马上告诉他这桩婚事。因为他们正在考虑婚事应该在哪里举行的问题，这是一件比较难办的事情。

是啊，婚礼该在哪里举行才好呢？在那座充当教堂的简陋茅屋中举行吗？那倒也未尝不可。当年乔阿姆与雅基塔就是在那里接受了帕萨那神父的婚礼祝福。当时，帕萨那神父是伊基托斯的本堂神父。今天和当时一样，在巴西，民事婚礼与宗教婚礼是合二为一的。传教团的登记册便足以证明婚姻的合法性，无须民政官员过问。

如果将婚事告诉乔阿姆•加拉尔，他肯定希望在伊基托斯村隆重举行婚礼，同时邀请庄园所有的雇工与奴仆参加。但是，如果他真的这样想，那么，他将受到激烈的反对。

因为，米娜对此另有打算。她这样对未婚夫说：

“马诺埃尔，如果你们征询我的意见，那么，我希望我们的婚礼能够在帕拉举行。因为你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到伊基托斯来，而我又不愿意在彼此互不相识的情况下成为她的儿媳。在这一点上，妈妈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我们也希望说服爸爸带我们去贝伦，到你母亲身边。因为那里不久也将是我的家了。你同意我们的想法吗？

马诺埃尔握紧米娜的手，作为对这个建议的回答。因为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母亲能够参加自己的婚礼。至于贝尼托，他也非常赞同这个建议。现在，只需要说服乔阿姆•加拉尔了。

碰到托雷斯的那一天，两个年轻人去森林中打猎，正是为了让雅基塔能单独与丈夫待在一起，并说服他。

那天下午，雅基塔与乔阿姆夫妇二人都在客厅里。

乔阿姆刚刚回来，靠在一张编织得很精巧的竹椅上。此时，雅基塔有些激动，走到他身边。

告诉乔阿姆，马诺埃尔对他们的女儿感情有多么深厚，只有这桩婚事才能保障女儿的幸福，这些雅基塔都不担心。因为乔阿姆了解马诺埃尔的种种优点，他一定会热情接纳这个女婿的。可是，雅基塔却担心是否能够说服乔阿姆离开庄园。

这是因为，自从乔阿姆•加拉尔在年轻时来到秘鲁以后，他从未离开过这个国家一天。尽管静静东流的亚马孙河召唤他顺流而下，尽管他每年都要向马纳奥、贝伦及帕拉省的海滨运送木材，尽管每次假期后，他都要目送贝尼托回到贝伦学习，但是，他却从未想过陪贝尼托一起去贝伦。

至于在庄园、森林及原野收获的产品，乔阿姆•加拉尔总是将它们就地出售，仿佛他从来也不想走出自己生活的小天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因此，25年以来，乔阿姆•加拉尔从未离开过秘鲁国土一步。他的妻子和女儿更是没有跨越过边境，到过巴西的领土。然而，在巴西读书的贝尼托却总是向母亲和妹妹讲述那里的情况，因此，她们一直都渴望能够去看看这个美丽的国家。有两三次，雅基塔曾经暗示过丈夫，然而，即使仅仅提出离开庄园几个星期，乔阿姆的脸上就会显出非常痛楚的神情。每当这时，他都两眼迷茫，并略带责备的口气回答雅基塔说：

“为什么要离开我们的庄园呢？难道我们在这里不幸福吗？”

是的，乔阿姆心地善良，温存体贴，是他给自己带来了幸福。于是，面对丈夫，雅基塔就不敢再坚持了。

然而这一次是有正当理由的。米娜要结婚了，应该带她去贝伦。因为她将与丈夫生活在那里。

在贝伦，米娜将见到马诺埃尔•瓦尔代斯的母亲，并学会如何与她相处。乔阿姆怎能在这样一个合理的愿望面前犹豫呢？而且，他也应该理解雅基塔的心思，她也想去见见这位未来的亲家。难道乔阿姆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雅基塔握住乔阿姆的手，温存地劝他。那声音就好像音乐一般柔美动听。

“乔阿姆，我想跟你谈件事。我们非常希望这个计划能够实现。你会像我和孩子们一样幸福的。”

“是什么事情呀，雅基塔？”乔阿姆问道。

“马诺埃尔与我们的女儿相爱，他们的结合会使两个人都幸福的……”

雅基塔刚说了没几句，乔阿姆•加拉尔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猛然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乔阿姆？”雅基塔问。

“米娜？……结婚？……”乔阿姆自言自语。

雅基塔只觉得心收紧了一下，接着问道：

“亲爱的，难道你要反对这桩婚事吗？难道你没发现，马诺埃尔早就爱上了我们的女儿吗？”

“哦！是的！……快一年了吧！……”

话还没说完，乔阿姆重又坐下。此时他又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再有刚才那种令人困惑的激动。

雅基塔再次握住他的手。

“我的乔阿姆，难道是我搞错了吗？你不也认为这桩婚事迟早都得举行，而且它肯定能带给我们的女儿一切幸福和快乐吗？”

“哦，是的……一切幸福……毫无疑问！……可是，雅基塔，这桩婚事……我们每个人都考虑过的这桩婚事……什么时候举行？马上吗？”

“这由你来决定，乔阿姆。”

“那么，婚礼在这儿——伊基托斯举行吗？”

这么一问，雅基塔该着手解决第二个棘手的问题了。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道：

“乔阿姆，我……关于这桩婚事……我有个建议，希望你能同意。二十年来，有两三次我曾希望你带我和女儿去帕拉以及下亚马孙河的其他省份去看看，因为我们从未去过那些地方，可是，你没能满足我们的要求。因为你要照顾庄园以及这里的一切事物。哪怕我们离开几天，都可能会影响你的工作。可是现在，我们都没想到，庄园能那么兴旺。所以，虽说现在还不到你退休的时候，可这回你至少也可以休息几个星期啊！”

乔阿姆•加拉尔没有回答。但是，雅基塔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仿佛受到了痛苦的打击似的。尽管如此，丈夫的嘴角还是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好像暗示雅基塔把刚才的话讲完。

于是，雅基塔继续说道：

“乔阿姆，现在有一个机会，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米娜要嫁到远方去，她要离开我们了。这是女儿第一次让我们忧伤。一想到马上要与她分别，我就非常难过。我很想陪她去贝伦。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去认识一下瓦尔代斯夫人吗？我们就要把女儿交给她了，她会取代我成为米娜的母亲。另外，米娜也不希望在远离瓦尔代斯夫人的地方结婚，这样会让她伤心的。亲爱的乔阿姆，当年我们结婚时，若是你的妈妈还在，你不也希望她能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听到雅基塔这几句话，乔阿姆不由自主又颤抖了一下。

雅基塔接着又说道：“亲爱的，我是多么希望能够和你、米娜，还有我们的两个儿子，贝尼托与马诺埃尔一起去巴西看看，沿着美丽的亚马孙河顺流而下，一直到它流经的最后几个省份！到了那儿，分别对于我来说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回来后，我就可以想像出女儿与瓦尔代斯夫人在一起生活的情景了。我也不至于凭空捉摸她的生活，不至于对她的饮食起居一无所知了！”

这一回，乔阿姆盯着妻子看了好久，但仍然没有答话。

他到底是怎么了？面对这样一个合理的要求，他为什么还要犹豫呢？一声简单的“同意”就可以让全家人欢呼雀跃，可他为什么不答应呢？借口要照料庄园已不足以成为理由。离开几个星期根本不会有丝毫影响！管家会代替他照管好庄园的！可是，他总在犹豫！

雅基塔将丈夫的双手放到自己手中，更加温柔地握着。

“亲爱的乔阿姆，我不是要让你对我的任性做出让步。不，不是！这一次，我考虑了很久，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同意这个建议。孩子们都知道我正在劝你。米娜、贝尼托和马诺埃尔都希望我们俩人能一起陪他们去贝伦。而且，我和孩子们也希望婚礼在贝伦、而不是在伊基托斯举行。这对我们的女儿以及她在那里的生活都有好处。这样，那儿的人就会看到她与家人一起，她在那个城市也不会觉得太陌生了。她将在那儿度过大半生呢！”

乔阿姆•加拉尔支起双肘，将脸埋在双手中，好像他在做出回答之前，需要理清思路似的。显然，他也希望不要再优柔寡断，而应做出决定，但同时，他也很痛苦。对于这一点，雅基塔能够感觉到，但她却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乔阿姆沉思的外表之下掩饰着内心的激战。雅基塔很是忧虑，她几乎要责备自己为什么要触及这个问题。无论如何，她都会顺从乔阿姆的决定。如果这次旅行会让乔阿姆非常痛苦，那么，她就会抑制自己不再提离开庄园的事。虽然乔阿姆的拒绝令人费解，但雅基塔永远也不会追问他拒绝的原因。

几分钟后，乔阿姆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一直走到门口。他好像要最后再看一眼这片美丽的土地。正是在这里，他幸福地生活了整整二十年。

然后，他慢步踱回到妻子身边。这回，他已不再犹豫，脸上换了一副全新的神情，好像刚做出了一个崇高的决定。

他坚定地对雅基塔说：

“你说的很好！这次旅行是必需的！你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哦！乔阿姆！我的乔阿姆！”雅基塔惊喜地叫了起来，“谢谢你！……我也替孩子们谢谢你！”

乔阿姆将她揽在怀中，雅基塔的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

此时，门外传来了欢快的声音。是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回来了。几乎在同时，米娜也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客厅。

“孩子们！你们的父亲同意了！我们全家都要去贝伦！”雅基塔喊道。

乔阿姆•加拉尔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接受儿子的感谢与女儿的亲吻。

“爸爸，您希望哪天举行婚礼呢？”贝尼托问道。

“哪天？……”乔阿姆回答说，“日子吗？……再看吧！……到了贝伦再决定吧！”

“哦！我是多么高兴！我是多么高兴啊！”米娜不停地说，就好像那天她得知马诺埃尔要向她求婚一样。“我们就要看到气势磅礴的亚马孙河全貌了！就要看到沿岸巴西的各个省份了！啊！谢谢您！爸爸！”

激动的姑娘已开始浮想联翩了，她对哥哥和马诺埃尔说：

“咱们快去书房，找出所有的书籍和地图，好好了解一下这片美丽的亚马孙河流域！咱们可不能盲目旅行！我要了解并看到这条世界河流之王的一切！”

第五章

第二天，贝尼托与马诺埃尔坐在庄园南端的河岸上，看着河水静静地流淌。亚马孙河发源于雄伟的安第斯山脉，注入距离山脉三千多公里远的大西洋。

“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河！”贝尼托说。

“是啊！而且流量也最大！”马诺埃尔答道。

贝尼托接着又说：“它的水量那么大，在距离入海口好远的地方，河水都是淡的。而且，在离海岸三百二十公里的地方，还能使船只偏航呢！”

“它的河道上下跨越了30多个纬度！”

“它的流域面积从南到北跨越了不止25个纬度！”

贝尼托接着又补充说：“多大的流域啊！在这里，有广阔无边的平原，也有一望无际的热带大草原；没有一座丘陵使这片流域变得起伏不平，也没有一座高山挡住它的视线！”

“整条大河就像是一条拥有千根触须的巨大章鱼，”马诺埃尔接着说道，“有来自南北的二百条支流注入亚马孙河，同时又有无数条更小的细流注入这些支流。相比之下，欧洲那些大河真好比小溪一样相形见绌！”

“不算那些小岛，整条大河流经大约五百六十个固定的或是漂移的岛屿，好似一组群岛。仅这些岛屿，就是一个王国的财富啊！”

“另外，在河岸周围，还有大量的运河、湖泊以及深浅不一的环礁湖纵横交错。瑞士、伦巴底、苏格兰和加拿大几个国家的湖泊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

“有上千条支流注入，难怪亚马孙河要以每小时两亿五千万立方米的水量注入大西洋呢！”

“它还是两个国家的界河，浩浩荡荡流经南美最大的王国——巴西，就好像是太平洋通过自己的运河注入大西洋一般！”

“多么宽广的河口啊！在入海口处的海湾里，有一座岛屿的周长竟有两千公里！”

“亚马孙河的流量如此之大，就是在其入海处，经过激烈的搏斗，大西洋也只能将河水掀起一小片海潮。相比之下，其他河流的涨潮、落潮就好像微风吹起的涟漪一样微不足道！”

“这条河至少得有三个名字形容它才行！沿河口逆流而上至五千公里处，巨型货轮都可以航行，而且根本不须减少货量！”

“亚马孙河及其大大小小的支流构成了南美北部的商业航运网：从玛格达雷纳河到奥尔特瓜扎河，从奥尔特瓜扎河再到加各答河，再从加各答河到普图马约河，最后再从普图马约河到亚马孙河。整个四千英里的水道，只需几条运河就能构成一个完整的通航网络。”

“而且，这也是世界上最广阔、最了不起的水文系统！”

两个年轻人热烈地谈论着这条无与伦比的河流。因为他们是亚马孙河之子，他们热爱这条大河。亚马孙河那些气势磅礴的支流构成条条通道，穿越玻利维亚、秘鲁、厄瓜多尔、新格兰纳达、委内瑞拉以及分别属于英国、法国、荷兰和巴西的四个圭亚那。

如同许多历史悠久的民族和种族一样，世界上许多大河也因为年代久远，人们至今仍未能考证出它们的源头。许多国家都自称是它们的发源国。亚马孙河也不例外，长期以来，秘鲁、厄瓜多尔、哥伦比亚三国一直都在争夺亚马孙河发源国的荣誉。

曾经有一些地理学家认为亚马孙河发源于玻利维亚的的的喀喀山脉。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就必须证明：亚马孙河就是乌卡亚利河，这条河是由帕罗河与阿布里马克河汇集而成的。如今，人们已经摒弃了这种现实。

现在，毫无疑问的是，亚马孙河发源于秘鲁境内塔尔马省所辖的尤阿拉阿瓜县。它的源头是位于南纬11到12度之间的劳里柯察湖。

亚马孙河从劳里柯察湖流出之后，先是折向东北蜿蜒缓流，在流程五百六十英里处，一条重要的支流——旁特河注入亚马孙河。此后，亚马孙河径直向东流去。在秘鲁和哥伦比亚境内，直到巴西边境的这一段亚马孙河被称为马腊尼翁河，或叫马腊瑙河，马腊尼翁这个名字是法语化的葡萄牙名称。从巴西边界开始一直到马纳奥市，气像万千的内格罗河注入大河，这一段的亚马孙河叫索利玛埃斯或索利莫昂斯河。这个名字源于印第安人的索利玛奥部落。今天我们在亚马孙河沿岸的省份仍能寻觅到该部落的足迹。最后，从马瑙斯市至入海口处的大河叫亚马斯那斯或亚马孙河。这是由西班牙探险家奥赫拉那的后裔们命名的。根据奥赫拉那的记载，在纳曼达（亚马孙河的一条支流）曾经居住着一个英勇善战的妇女部落。这些故事虽然不大可信，但读来却非常激动人心。

从亚马孙河的源头，我们便可以预见这是一条气势磅礴的大河。从源头开始，亚马孙河一直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挡，直到流经两座风景如画的不同高度的山脉时，它的河道才变得有些狭窄。当亚马孙河折向东流，穿越安第斯山脉中段时，由于地势起伏较大，河流在这里产生落差，形成瀑布。如果没有这几处落差，那么，从源头一直到入海处，亚马孙河都可以通航。无论如何，正如洪堡特1所言，亚马孙河有六分之五的河道都是可以通航的。

1洪堡特（1769—1859）：德国自然学家与旅行家，曾与波普兰一起去美洲探险。

从源头开始，就不断有许多水量丰富的支流注入亚马孙河。在大河左岸，有来自东北方向的扇西贝河、玛罗纳河、帕斯杜卡河、尚比让河以及第格雷河。大河右岸，则有来自东南方向的莎莎普雅斯河，还有瓜拉加河，它在拉圭那传教团驻地附近注入大河。另外右岸还有一条乌阿拉加河，它在距离大西洋两千八百英里处注入亚马孙河。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船只可以航行二百英里直至秘鲁腹地。在大河右岸的圣•乔阿西姆•奥玛瓜斯传教团驻地附近，还有一条壮丽的乌卡亚利河，这条大动脉浩浩荡荡地穿越潘帕斯草原，并在中途接纳了无数源于楚圭托湖（位于阿里卡地区东北）的水流。上亚马孙河流域终止于这条乌卡亚利河。

以上就是在伊基托斯村以西的亚马孙河上游的主要支流。大河下游的水量如此之大，以致欧洲河流那狭窄的河床根本不足以容纳它们。当乔阿姆一家顺流而下时，他们将领略这些河流的各个河口多姿多彩的风光。

亚马孙河流经赤道以南的低纬地区，其中包括世界上最美丽的国家。这条大河不仅拥有举世无双的壮美景色，而且它还具备尼罗河、密西西比河、利必斯顿河（原名刚果—扎伊尔—卢阿拉巴河）所不曾拥有的优点。虽然一些旅行家未经实地考证便信口胡说，但实际上，亚马孙河所流经的土地的确是南美最得天独厚的。流域范围内常年都有西风吹拂。由于亚马孙河并不在高山之间的河谷中流淌，而是穿越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平原南北距离约为一千四百公里），再加上丘陵颇少，因此，气流可以自由驰骋于平原之上。

有些人曾一度以为，虽然亚马孙河流域有可能成为最发达的商业中心，但是这里的气候却对人体的健康无益。对此，阿加西兹2教授给予驳斥，他认为，“这里经常吹拂的轻柔微风引起蒸发作用，这样气温就有所下降，因此土地并不那么灼热。多亏这股凉爽的微风，亚马孙河流域的气候才如此宜人，甚至可以说是最舒适的。”

2阿加西兹（1807—1873）：原籍瑞士的美国地质学家、古生物学家。他曾对化石及冰川运动的研究作出贡献。

另外，以前在巴西传教的杜朗神父也观察到，这里的气温最高不超过33℃，最低不低于25℃，温差仅为8度，平均温度为28—29℃。

有了以上证实，应该可以肯定，亚马孙河流域的气候根本不像同纬度亚洲、非洲地区那样酷热。况且，大西洋吹来的和风还可以达到亚马孙河流经的整片平原。

在巴西，各省均以流经本省的亚马孙支流为省名。这些省份也是这个最美丽的国家里最有益健康的地方。

另外，如果您以为亚马孙河的水文系统至今仍不为人所知，那就大错特错了。

早在十六世纪，皮扎尔兄弟中的一个——奥赫拉那中尉便顺内格罗河而下，于1540年到达亚马孙河。他没带向导，独自一人在这片地区探险。航行十八个月后，他终于到达亚马孙河口，并写了一部游记。

1636年和1637年，葡萄牙人佩德罗率领一支由四十六条独木舟组成的小型船队，沿亚马孙河逆流而上一直到达拿波河。

1743年，在测量完经线及赤道的长度之后，拉贡达米纳3告别他的同伴布戈和戈登，在扇西贝河登上船，顺流而下，直至扇西贝河与马腊尼翁河交汇处，他于7月31日到达拿波河口。在这里，他及时观测到了木星的第一号卫星，这使得他这位“18世纪的洪堡特”能够准确地测定出当地的经纬度。随后，他探访了亚马孙河两岸的村落，并于9月6日到达帕拉城堡。这次宏伟的旅行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人们不仅科学地测定了亚马孙河道，而且还确定它与奥雷诺格河是相通的。

3拉贡达米纳（1701—1774），法国自然学家和大地测量学家，他曾于1735年布戈一起领导了在秘鲁的探险，确定了经线的长度。

五十五年后，洪堡特和波普兰在拉贡达米纳所取得的宝贵成果基础之上，进一步充实完善，他们绘制出从马腊尼翁河到拿波河的地图。

从此以后，就不断有探险家到亚马孙河及其主要支流进行考察，例如：

李斯特•莫于1827年，英国人史密斯于1834和1835年，法国指挥官拉布隆纳兹中尉于1844年，巴西人瓦尔代斯于1840年，法国人保罗•马尔卡罗从1848年到1860年，异想天开到极点的画家比雅尔于1859年，阿加西兹教授于1865年和1866年，巴西工程师弗兰茨•凯勒•林赞杰，以及克勒沃博士于1879年，他们都曾来到亚马孙河探险，从不同的支流逆流而上，并且确认了主要支流的通航能力。

然而，最值得巴西政府骄傲的则是：

1857年7月31日，在与法国就圭亚那边界问题经过多次争论之后，巴西政府宣布亚马孙河道可以自由通航，并且向所有国家的船只开放。同时，巴西还与所有邻国共同探讨了如何开发亚马孙流域所有水道的事宜。

如今，在直达利物浦的航线上，内部设施舒适的汽轮可以从亚马孙河口一直到达马纳奥市，有的可以达到伊基托斯，还有的则通过塔帕饶兹河、玛德拉河、内格罗河及普鲁斯河直达秘鲁及玻利维亚腹地深处。

不难想像，在这片举世无双的广阔、富庶的流域，有朝一日，商业将会是何等的兴旺发达。

当然，万事都不能两全其美。这片地区的繁荣昌盛也必将以损害当地土著人的利益为代价。

不错，有不少土著民族（如：居里西居里斯族和索里马奥斯族）已经绝迹。在普土马亚奥地区，人们仅仅还能见到若干于里斯土著，然而当地的雅于阿斯土著则早已躲避到更远的密林深处去了，而为数不多的马奥奥斯土著则离开河岸，在扎普拉森林中游荡！

是的，杜南旦河岸几乎已是荒芜一人，而在于鲁阿河口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印第安游牧部落。泰菲河也几乎是人迹罕至，在扎普拉河的源头，偌大的游马于阿土著民族只剩下几户。高阿里地区也早已是荒无人烟。在普鲁斯河两岸，只有极少数穆拉斯印第安人定居。至于古老的玛那奥斯部落，如今只剩下若干游牧家庭。在内格罗河两岸，原先曾有八十个民族，而今就只有葡萄牙与印第安土著的混血后裔了。

这就是进步的法则：印第安人将会消失殆尽。由于白人的到来，澳大利亚和塔斯玛尼亚岛的土著都已经绝迹。而面对西部征服者的扩张，北美的印第安人也已经销声匿迹。也许有朝一日，阿拉伯人也会消失在法国殖民者的统治之下吧。

好了，还是让我们回到故事发生的1852年吧。由于现代各式各样的通航工具在当时都不具备，因此，在当时的条件下，乔阿姆•加拉尔一家的旅行至少也得历时四个月。

当两个年轻人坐在岸边看着河水在脚下静静流淌时，贝尼托突然说道：“马诺埃尔，由于我们到达贝伦不久后就要分手了，你肯定会觉得时间短暂吧？”

“是的。可同时我又觉得时间很漫长。因为只有当旅行结束时，米娜才能成为我的妻子。”马诺埃尔回答。

第六章

乔阿姆•加拉尔一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这次旅行将是令人神往的。除了庄园主一家人以外，还有部分庄园的奴仆也要陪伴主人一起完成这次为期几个月的旅行。

看到全家人都如此高兴，乔阿姆•加拉尔也无疑暂时忘却了困扰自己的所有忧虑。从他下定决心的那天起，他好像变了个人。当他投入到旅行的准备工作时，他仿佛又像以前那样充满活力了。看到他这个样子，家里每一个人都替他高兴。精神力量战胜了一切。乔阿姆•加拉尔又像年轻时那样，在露天、森林与田野生活、工作，在这种令人精神愉快的环境中，他重又变得强壮、结实，充满了干劲。

另外，在启程前的几个星期中，还将有许多工作等着他去完成呢。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在当时，虽然各大船舶公司已经打算在亚马孙河及其支流开辟航线，然而，由于那时的汽轮数量还很少，因此，当时的航运都是私人船只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而开辟的。而且这些小船通常都是为沿海的机构服务的。

这些名为“乌巴”的小船实际是一种独木舟，由一根经过火烧及斧凿的空心树干做成。船身前部尖而轻，船体后部圆而重。整条小船最多可以容纳12个桨手划船，还可以装载三到四吨重的货物。还有一种船体更大的船名叫“埃加里塔”，船身中部有树叶搭的蓬，蓬子两边留出桨手的位置。还有一种名为“让加达”的外形不规则的大木筏，靠一张三角帆航行。船上有茅草屋，用来做印第安人家的临时住所。

以上三种船只！构成了亚马孙河上的小型船队。但是，它们只能运载少量旅客与货物。

当然，也有更大型的船只。例如“维日林达”船，可载重八至十吨，三桅、红帆。风平浪静时，用四支长桨划动即可。再如“高贝尔塔”船，载重量可达二十吨，这种帆船带有座舱，船体后部有一个棚带子，船上还有两张大小不等的方形风帆。当风力不大或是太大时，风帆不能很好地发挥作用。这时，坐在艏楼的印第安人则划动十支长桨加以调节航向。

然而，乔阿姆•加拉尔对所有这些船只都不满意。从他下定决心顺亚马孙河而下的那一刻起，他便决定要利用这次旅行将一大批货物运到帕拉去。这么一来，启程日期肯定不会太早。除了马诺埃尔，别人肯定都会同意乔阿姆这个决定。马诺埃尔当然希望能够坐上快艇早日到达目的地，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尽管乔阿姆•加拉尔设计的交通工具如此原始与简陋，但它毕竟能够承载大量人员，并且在航程中能够保证安全、舒适。

由于这次旅行不仅包括庄园主一家，而且还包括庄园的部分仆人，因此，在船上除了建造主人的住所以外，还要建造仆人居住的各种茅屋。这就好像要有一部分庄园离开河岸，航行在亚马孙河上似的。

伊基托斯庄园的整个产业包括几片物产丰富的森林。在南美的中心地带，这些森林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乔阿姆•加拉尔非常善于管理这片森林。这里有着最珍贵、最丰富的树种，非常适于制造高级木器、桅杆及房屋。乔阿姆每年都能从这片森林中获得可观的收入。

相对于火车运输而言，通过水路来运输亚马孙河这片森林的物产不是更安全、可靠吗？于是，乔阿姆•加拉尔每年都要伐倒自己庄园中的几百棵大树，加工成厚木板、小梁，或是将树干粗略加工成方料，然后再编成一个巨大的水上木排，由那些熟悉水深、了解航向的领航员带领，直抵帕拉。

像往年一样，乔阿姆•加拉尔今年也要伐倒几百株树木，只不过这回在木筏编排起来以后，他准备将这笔赢利丰厚的生意全部交由贝尼托打理。时间非常紧迫，因为六月份就到了启航的最佳时期，那时上游流域的涨水会使水位升高，能将木筏浮起；而从十月份开始，水位就将逐渐降低了。

由于这次要建造一个巨型木筏，所以事不宜迟，得马上着手开始首批工程才行。这次，在纳奈河与亚马孙河交汇处，即庄园沿岸整整一个角落，需要砍倒半英里见方的森林，用来建造一只像小岛一般大小的大木筏。

乔阿姆•加拉尔打算携同家人、仆人及货物共同旅行乘坐的这只大木筏，比当地任何船只都要安全可靠。百余只“埃加里塔”船或是“维日林达”船连接在一起，也没有这只大木筏规模巨大。

当米娜得知父亲将要建造这只大木筏的计划时，拍手嚷道：

“真是好主意！”

“是啊！”雅基塔附和说，“这下，我们可以安然无恙地到达贝伦了，而且还不会感到劳累。”

“另外，在中途歇息时，我们还可以去河岸的森林中打猎。”贝尼托补充说。

然而，马诺埃尔却略带遗憾地说：“时间是不是有点儿太长了？难道我们不能选择较快的运输工具吗？”

的确，时间将会很长。可是，对于年轻医生的这个“自私”的提议却没有任何人响应。

乔阿姆•加拉尔叫来一名印第安人，他是庄园的大总管。

“我希望在一个月后，大木筏就能完工并准备启航。”

“加拉尔先生，今天我们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大总管回答说。

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五月份头两个星期，百余名印第安人和黑人辛勤工作，创造着奇迹。在两三个小时之内，上百年的古树在伐木工人的铁锯之下纷纷倒地，看到这一幕情景，那些很少见到大量伐木的人也许会感到难过。然而，在上游的河岸，在下游的众多岛屿上，在两岸直到视线的最远处，这样的古树数不胜数，因而，砍倒这半英里的森林，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接到乔阿姆•加拉尔的命令之后，大管家与手下的工人们首先开始清除地上碍事的藤条、草丛、灌木及乔木。在使用锯条和斧子之前，他们每人都用一把砍刀清除障碍——任何想要深入亚马孙森林的人都必须配备这种砍刀。这种长约两到三英尺的砍刀稍弯，宽而平的刀身坚实地插在刀柄中。印第安土著都能灵活自如地使用这种砍刀。仅仅几个小时的工夫，在砍刀的帮助之下，工人们便将地面清理干净了。他们砍掉了低矮的灌木，并进一步开辟出了通向森林深处的道路。

雇工们将附着在古树上的藤条、仙人掌、蕨类植物、苔藓以及单子叶植物清除干净。下一步，就该剥掉树皮了。

随后，这一大帮雇工爬上大树（树上那些还不及他们灵活的猴子都纷纷逃跑了），锯掉树杈，除掉树叶，并就地烧掉。不一会儿，这片森林中就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树干了。大片阳光照射到这块它以前从未爱抚过的潮湿土地上。

森林中的每一棵树都能派上大用场，可以用它们来建造房屋或者打造粗木工制品。在这片森林中，有几棵蜡棕，这种棕榈树高一百二十尺，根部宽四尺，木质不易腐烂，树干如同棕色的像牙一般光滑。另外还有木质坚硬、果实呈三角形的栗树，可用作建筑良材的“穆里奇”树，以及高大的“蓬巴”树，它那白色的树干光滑笔直。森林中还有一些“巴里格多”树，在离地面几尺高的树身上有许多凸起，大约宽四米，这种树的树皮呈光亮的红棕色，井长有灰色痂点，树冠如同一把太阳伞。除了这些亚马孙流域特有的珍贵树种以外，这片森林中还有一些“瓜提波”树，它比其他树种都要高出许多，果实好似小花瓶那么大，里面有一排排栗子，这种树的树干为淡紫色，专用于轮船制造。还有铁树，以及“伊比里拉塔”树，这种树的黑色树干上布满小颗粒，印第安人用它们来制造打仗用的斧子。还有一些比桃花心木还要珍贵的“雅加朗达”树，还有“高萨尔皮纳”树，该树种仅存于这片密林深处，因为当时的伐木工人还没有砍伐到这片森林。另外，还有“萨普卡西亚”树，高一百五十尺，由一些天然树拱支撑着。这些树拱从离地面三米处伸出，一直到9米的高度汇合，环绕在树干周围使得大树看起来就好像一根螺旋形的柱子。树上寄生的黄色、红色及白色的植物将树冠装点得好似一束怒放的烟火。

工程开始后，仅仅在三个星期之内，林立在纳奈河与亚马孙河交汇处的这片树林就全部被砍伐掉了。对此，乔阿姆•加拉尔根本不用担心，因为在二、三十年后，又有一片树林会重新生长出来的。这是一次彻底的砍伐。没有剩下一片幼林，也没有留下一片老树留待以后继续砍伐，更没有留下一个角落用于标明这次砍伐的界限。砍伐后留下的齐地树桩，静静等待着来年春天的到来，那时，这里又将是嫩枝一片、蓊蓊郁郁的景象了。

位于亚马孙河及其支流沿岸这片面积为一平方英里的树木注定是要被砍伐掉的。来年，经过开垦、耕种，这片土地上将生长出木薯、咖啡树、甘蔗、竹芋、玉米、落花生等农作物。

在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到来之前，所有的树干就已经按照它们的质地和浮力程度整齐地码放在亚马孙河边。正是在这里，乔阿姆要建造一只大木筏，木筏上还要有主人及仆人们居住的各种房屋，就好像一座真正的水上村落一般。当河流涨水之时，就可以将大木筏浮起，并带它漂浮四百多公里，一直到达大西洋沿岸。

乔阿姆•加拉尔全身心地投入整个工作。他亲自监督工程，首先在森林中指挥砍伐，随后又到庄园旁边的沙滩上指挥建造木筏。

雅基塔和西贝尔负责出发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可是，老黑奴并不理解大家为什么要离开这么好的地方去旅行。

“你可以看到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雅基塔不停地向她解释。

“难道那些东西比我们在这里见到的还要好吗？”西贝尔总是将信将疑。

至于米娜和她的爱仆丽娜，她们考虑的则是那些与她们的切身利益有关的事情。对于她们而言，这可不是一次寻常的旅行，她们将不再回来了。她们要考虑在另一个国家定居的种种细节。年轻的混血姑娘将继续留在米娜身边，她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米娜非常伤心，可是生性快乐的丽娜却不太在乎离开伊基托斯庄园。在米娜•瓦尔代斯夫人身边，她仍然会像从前在米娜•加拉尔小姐身边一样快乐。除非将她与米娜分开，她才会不高兴，而这又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在整个工程中，贝尼托一直都积极地参与帮助父亲。从中他学会了不少当一名庄园主所需要的知识。有朝一日，他自己也会成为一位庄园主的。另外，在这次旅行中，他还要学习如何做一名商人。

至于马诺埃尔，他则竭尽全力同时在家里和工地上帮忙。当然，相比之下，他更情愿在家里帮助雅基塔和米娜，原因嘛，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因而他在家里与在工地上所付出的努力，也是相差悬殊、不可同日而语的。

第七章

5月26日是星期天，几个年轻人决定放松一下。那天天气极好，因为有从安第斯山脉吹来的凉爽微风，因而气温不是很高。这一切都吸引着人们去郊游。

于是，贝尼托与马诺埃尔邀请米娜和他们一起穿越庄园对面的那片位于亚马孙河右岸的大森林。

这样，几个年轻人可以稍微离开可爱的伊基托斯庄园片刻。两位男士要去打猎，当然他们是不会为了追逐猎物而离开两位年轻姑娘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尽可以相信马诺埃尔。由于丽娜与她的女主人，总是形影不离，因此，两个年轻的姑娘将在一起散散步。毕竟，十来里地的路程还不会让她们望而却步。

乔阿姆•加拉尔和雅基塔都没有时间和他们同行。一方面，大木筏的设计还未完成，这容不得有一丝延误；另一方面，虽然庄园的全体女仆都来帮助雅基塔与西贝尔，但她们还是连一个小时也不能浪费。

米娜非常高兴地接受了邀请。那天，两个小伙子和两位年轻姑娘在吃过午饭后，由一个黑奴陪着，在将近十一点钟时，来到两条河流交汇处的岸边。五个人登上一条庄园的小船，在伊基托斯岛及帕里昂塔岛之间穿行一番之后，他们到达亚马孙河的右岸。

小船停泊在一片美丽的绿色蔗林旁。在离地面约十米高处，蕨林好似戴着一顶硕大的王冠，饰以光滑的绿枝以及精美如花边一样的树叶。

“马诺埃尔，”米娜说道，“现在由我代表大森林来欢迎你，因为你是上亚马孙河这片地区的客人。在我们这里，你得让我尽主妇之职！”

“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回答说，“无论是在伊基托斯庄园，还是在我们的城市贝伦，你都将是女主人。在那儿和在这里一样……”

“噢！马诺埃尔！还有你，我的妹妹！”贝尼托喊道，“我想，你们不是到这里来互诉衷肠的吧？在这几个小时之内，请暂且忘记你们是未婚夫妇吧！”

“一个小时也不行！一会儿都不可能！”马诺埃尔反驳说。

“那要是米娜要求你这样做呢？”

“米娜不会的！”

“那谁能知道呢？”丽娜笑着说。

“丽娜说得对！”米娜边说边将手伸给马诺埃尔，“试着忘却！……让我们忘记吧！……这是我哥哥要求的！……断绝一切关系！在这次散步中，我们不再是未婚夫妻！我也不再是贝尼托的妹妹！你也不再是他的朋友！……”

“瞧你说的！”贝尼托喊道。

“太好了！太好了！现在大家都是陌生人了！”年轻的混血姑娘拍着手嚷道。

“我们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米娜补充道，“大家见面，互相问好……”

“小姐……”马诺埃尔说着便向米娜鞠了一躬。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米娜极其严肃地问道。

“鄙人是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假若令兄能替我引见，我将十分高兴……”

“噢！让这些条条框框见鬼去吧！”贝尼托喊道。

“看来刚才是我错了！……你们还是继续做你们的未婚夫妻吧！只要你们愿意，永远保持这种关系吧！”

“永远？”米娜嚷道。她这句不经意的话刚一脱口而出，丽娜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马诺埃尔向不慎说出心里话的米娜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要是我们走起来，可能会少说些话。咱们上路吧！”贝尼托为了帮助妹妹摆脱窘境而建议道。

可是，米娜却并不急着上路。

“哥哥，等等！”她说，“刚才你看到我是怎样服从你的了。为了不破坏你自己的游兴，你要我和马诺埃尔忘记彼此是未婚夫妻。那好，现在，为了不破坏我的游兴，该轮到你做出牺牲了！虽然你会不高兴，可我还是请你亲口答应我，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你是一名猎手，我的哥哥！”

“什么！你竟然不许我……”

“是的，我不许你射杀所有这些可爱的小鸟，这些在森林中快乐地飞翔着的鹦鹉、娇凤、酋长鸟、古鲁古鸟。也不许你射杀那些小动物——当然只是今天这样要求你。除非有雪豹、美洲豹或其他什么野兽离我们太近了，你才能开枪！”

“可是……”贝尼托咕哝着。

“否则，我将挽着马诺埃尔的胳膊一起走开，消失在这片森林中，那你就不得不来追赶我们了！”

“嗨！你是不是希望我反对呢？”贝尼托看着他的朋友马诺埃尔，问道：

“我想是的。”马诺埃尔回答。

“可是不！”贝尼托嚷道，“我不反对，我听从妹妹的话，让你生气！上路吧！”

于是，这四个年轻人和那个黑人一起走入这片美丽的森林。在这里，阳光无法透过浓密的枝叶照射到地面。

再没有一块地方能够比得上亚马孙河右岸这片美丽的森林。这里，生长着许多不同的树种，在一平方公里见方的土地上，竟有百余种珍奇的植物。另外，护林人很容易就能辨认出代木工还未曾到这里挥舞过他们的斧子。否则，即使经过几个世纪，砍伐的痕迹也是会很明显的。新树在生长百年之后，将会和现在的样子有所不同。这是由于藤萝和其他寄生植物不断生长变化而造成的奇特景象，当地的土著对此是不会搞错的。

这几个年轻人愉快地笑着、谈着。他们时而隐入高草丛中，时而穿越密林深处，时而行走在矮树林下。那个黑人走在他们前面，当荆棘丛过于浓密时，他便挥舞手中的砍刀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数千只小鸟惊得纷纷拍翅而逃。

幸亏刚才米娜已经为这个小小的鸟类世界求过情了。这里，生活着热带最美丽的鸟类，它们在高大的枝叶间振翅飞翔。这里有绿鹦鹉和叫鹦鹉，它们好像是这片巨林的天然产物。还有各种蜂鸟，有的通体长满蓝羽，有的全身红黄相间，还有一种蜂鸟，尾巴长长宛如剪刀，它们在树枝间飞翔，就好似在风中飞舞的花朵一般。还有毛色棕黄相间的乌鸦、羽翼金黄的莺儿、通体像乌鸦一般黑的“萨比亚”，它们聚集在树林啁啾鸣叫，仿佛在上演着一曲震耳欲聋的大合唱。还有南美特有的鹦鹉，它正用长长的喙啄食着一串串金黄色的“吉利利”花；还有那些啄木鸟，它们正点着布满绛紫色斑点的小脑袋。这一切都是那么令人赏心悦目。

当猫科中的精灵——一种浅褐色的雀鹰在树梢上像一个生锈的风信标那样发出嗥嗥声时，整个鸟类世界便会躲藏起来，默不作声。而当这种雀鹰展开尾部白色的长羽骄傲地翱翔时，若此时在它上空出现“加维鹞”——一种头部呈雪白色的巨鹰，那么，这回该轮到雀鹰仓皇而逃了。因为“加维鹞”是鸟类中最凶猛的。

米娜让马诺埃尔欣赏这些大自然中的奇景，因为在东部那些更开化、更文明的省份，他是欣赏不到如此原始纯朴的美景的。马诺埃尔用耳朵，更确切地说是用眼睛倾听着米娜的讲述。况且，有时这些鸟的歌唱与鸣叫是如此吵人，他甚至听不清楚米娜在讲些什么，只有丽娜那快乐的笑声才有足够的穿透力得以盖过鸟儿各种不同的声音：咯咯声、啁啾声、呼啸声以及咕咕声。

过了一个小时，他们还没有走出一英里地。这里的树与岸边的树不大一样。地面上也不再有动物，而在离地面二十米高处却有成群结队的猴子在树枝间追逐嬉戏。一束束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照射到矮树丛上。实际上，阳光对于这片热带森林而言并不是必需因素。只要有空气，这里的植物不管是大是小，是树是草，都可以生长。至于植物生长所必需的热量，它们是从土壤中摄取的，而并不是从周围的空气中摄取。这里的土壤就像一座巨大的暖气设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在参天巨树下面，凤梨、龙蒿、兰花、仙人掌等寄生植物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森林世界。这里有着无数奇妙的小昆虫，人们禁不住要去采摘它们，就好像它们是真正的花朵似的。有一种智慧虫，它们的翅膀呈蓝色，上面带有闪光的波纹；还有一种“莱占斯”蝴蝶，闪着金光的翅膀上带有绿色条纹，还有“阿格里比娜”飞蛾，身长约十寸，两翼薄如树叶，还有一种“马利那迈斯”蜂，它们那祖母绿色的身体镶嵌在金色的甲壳中；还有属于鞘翅目的萤火虫，以及前胸呈棕色、两翼为绿色的“瓦拉古姆”虫，它们的眼睛放射出一种略黄的光芒。当夜幕降临时，它们身上发出的绚烂多彩的光亮可以照亮整个森林。

“多么奇妙啊！”兴奋不已的米娜啧啧赞叹着。

“米娜，现在你是在自己家里——至少你刚才是这么说的，”贝尼托喊道，“瞧你是如何炫耀你的财富的！”

“别开玩笑了，哥哥！”米娜答道，“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当然值得我赞美了。难道不是吗？马诺埃尔？上帝创造了这一切，它们是属于大家的。”

“让他去笑吧！”马诺埃尔说，“其实，你不知道，你哥哥也曾是个诗人呢！他和我们一样欣赏这些自然界的美景。只不过，一旦他拿起猎枪，他的诗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么，哥哥，你还是当你的诗人吧！”米娜惊奇地说道。

“不错，我就是个诗人！”贝尼托反驳道，“哦！美丽的大自然啊！……”

不过，应当承认，米娜不让她哥哥用猎枪，这对于贝尼托而言，简直是强迫他做出了牺牲。森林里到处都是猎物。不能放上几枪，可真是遗憾。

在一块树木比较稀疏的空地上，几对高约一米半，属于“诺都”种的鸵鸟正在“漫步”。伴在它们身边的，是与它们形影不离的“色里玛”火鸡。从食用角度看，这些火鸡可要比鸵鸟美味多了。

“唉！这就是我为刚才的那个该死的誓言所付出的代价！”在妹妹的示意下，贝尼托一边嚷着，一边将刚刚本能地举上肩的猎枪放下，重又夹到腋下。

“应该尊重这些火鸡，因为它们是蛇的天敌。”马诺埃尔说。

“那还应该尊重蛇类呢！”贝尼托反驳说，“因为它们吃有害的昆虫，而这些昆虫又吃更有害的蚜虫！这么说来，应该尊重一切才是喽！”

置身于这片猎物颇多的大森林，天性爱打猎的贝尼托的确要经过一次严峻的考验了。瞧！森林里，敏捷的鹿和漂亮的狍正在奔跑。若是瞄准后打上一枪，肯定能将它们打中，另外，森林里还经常可以看到毛色为浅咖啡色的火鸡、倍受打猎爱好者青睐的西獾（一种美洲野猪）、在南美与野兔很相像的刺豚鼠，以及甲壳上带有鳞片的平齿类动物犰狳。

当贝尼托看到一只貘时，他表现出的则不仅仅是美德，而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了。在亚马孙河及其支流的两岸，巴西人将这种貘（好似小型的大像）称作“昂塔”。这种貘几乎已经绝迹了。因为稀有，所以这种厚皮动物还是猎人们梦寐以求的。另外，由于它们的肉质比牛肉鲜美，它们更是为美食家们交口称赞。尤其是颈部凸起的那块肉，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佳肴！

不错，手痒难忍的贝尼托真想举起猎枪，可是为了忠于誓言，他只得让猎枪处于无用武之地的状态。

不过，贝尼托告诉过妹妹，要是碰到一只“塔芒多阿•阿萨”——一种非常奇特的大型食蚁兽，那他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放上一枪。那样的话，他这一枪就值得载入狩猎年鉴了。

不过，幸好他们没有碰到大食蚁兽，也没有碰到在南美通称为“翁萨”的各种豹类。这种动物可不能让它们离得太近。

“总而言之，散散步真是不错，”贝尼托停顿了一下又说，“可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

“怎么能说是漫无目的呢！”米娜嚷道，“我们的目的就是到这里来看、来欣赏，并最后一次拜访这片中美洲的大森林，因为我们在帕拉再也看不到它了。我们是来向它告别的！”

“啊！我有个主意！”丽娜说道。

“丽娜的主意准是个疯狂的念头！”贝尼托摇头说道。

“哥哥！”米娜说，“你这样嘲笑丽娜可不好。你不是遗憾我们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吗？人家丽娜正要找个明确的目标呢！”

“贝尼托先生，我敢肯定我的主意会让你高兴的！”混血姑娘回答道。

“什么主意呢？”米娜问。

“你们看到这根长藤了吗？”丽娜指着一条缠绕在一株巨型含羞草上的西波藤说。含羞草的叶子轻如羽毛，稍有动静就会闭合起来。

“那又怎么样呢？”贝尼托说。

“我建议，咱们沿着这条藤一直走到它的尽头！”丽娜答道。

“不错！这是个主意！也是个目标！”贝尼托嚷道，“无论碰到什么障碍，矮树丛、砍伐林、岩石、小溪或是激流，我们都不能停下，要一直沿藤走下去……”

“不错，你刚才真说对了，哥哥！”米娜笑着说：“丽娜可真是有些疯了！”

“好，上路吧！”贝尼托回答妹妹说：“你说丽娜，是为了避免说我也疯了吧？因为我也同意她的主意！”

“那好吧！如果你们喜欢，那就让我们都疯一次吧！沿藤前进！”米娜说道。

“你们不怕……”马诺埃尔插了一句。

“又是反对！”贝尼托叫道，“哦！马诺埃尔，要是米娜在藤那边等着你，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而且肯定早就上路了！”

“那好吧，我不说了！”马诺埃尔回答，“我什么也不说了。我听你们的，沿藤前进！”

于是，他们像度假的孩子一样，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如果说，阿里亚娜（米诺斯王的女儿）之线1能够帮助人们走出迷宫，那么，这条西波藤——如果他们执意要走到它的尽头，就只能使他们越走越远。

1阿里亚娜和米诺斯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在希腊神话中，阿里亚娜用细线帮助提修斯逃出迷宫。

这是一条名为红“雅皮•冈加”的菠葜属西波藤，其长度有时能达几英里。当然，信不信由你。

这条西波藤在树与树之间蜿蜒曲折，它时而绕过树干，时而攀上树枝。它有时从一株龙血树延伸到黄檀树，有时又从一株名为“贝尔托莱西亚•艾克赛尔萨”的巨大栗树上盘绕到几株名为“巴加巴”的酒棕榈树上。阿加西兹教授曾经恰如其分地将这些酒棕榈树的枝条比作缀有绿色斑点的珊瑚红色的棍子面包。

旋即，藤条又婀娜多姿地缠绕到几株名为“杜古玛”的无花果树上，使得这些无花果树看起来就好像生长了百年的油橄榄一样。在巴西，这种无花果树至少有四十三个不同的品种。接着，藤条又继续攀缘前进。它先是到几棵出产橡胶的大戟树上，然后又到树干光滑细腻、名为“加尔日”的漂亮优雅的棕榈树上，接着又到在亚马孙河及其支流沿岸自生自长的可可树上，然后它又沿着几棵不同品种的野牡丹继续前进。这些野牡丹有的开着玫瑰色的花朵，有的则点缀着串串白色的浆果。

当这群快乐的年轻人一度以为找不到他们的向导——西波藤时，他们是多么失望啊！他们多次停下来，一定要从众多的寄生植物中将它找出来。

“在那儿！在那儿！”丽娜喊道，“我看见它了！”

“你搞错了！”米娜回答说，“这根不是，这是另外一种藤。”

“不！丽娜说得对！”贝尼托说。

“不！是丽娜搞错了。”马诺埃尔自然是向着米娜一边的。

就这样，一场严肃、持久的争论开始了，谁都不愿让步。

于是，贝尼托与同行的黑人分别攀上西波藤缠绕的树枝，以便找出它的真正去向。

然而，要想在这片丛生的植物中找出那根西波藤，无疑是难上加难的。这里不仅有长着尖刺的单子叶植物“卡拉塔”，还有一种大如手套、开着玫瑰色花朵、上端花瓣为淡紫色的兰花；更有一种名为“翁希迪耶姆”的植物，这种植物的枝叶交错缠绕，好似一团被小猫弄乱的毛线！

随后，西波藤又垂到地上继续蜿蜒匍匐。要想在地面众多的植物中分辨出西波藤又是多么困难，在这些植物中，有石松、有叶子宽大的“埃利妮娅”、有树冠为玫瑰色的“加里昂德拉”、还有一种名为“里普萨尔”的植物，它像裹着一根电线那样绕在西波藤外面。西波藤时而钻入大片白色牵牛花的蔓茎里，时而在香草的粗茎下匍匐，时而又穿行于西番莲、苹果树、葡萄藤的嫩枝以及各种长匐茎中。

当几个年轻人重新找到西波藤时，他们是多么高兴啊！因为这样他们又可以继续中断一时的散步了。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却仍然没有任何迹像表明他们快要走到西波藤的尽头了。他们使劲地摇着藤条，可它却岿然不动。成百只小鸟惊得振翅飞起，若干只猴子忙着从一棵树逃窜到另一棵树，仿佛要为他们指路一般。

若是有矮树丛挡住了去路该怎么办？没关系，他们会用砍刀杀出一个缺口，然后从中钻过去。有时，他们会遇到一块长满绿色植物的高大岩石，西波藤像条蛇一样从上面匍匐穿过，于是他们便攀上并越过岩石，然后继续赶路。

很快，在他们面前便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树木的生长不可缺少阳光与空气，在这片空气更新鲜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典型的热带树种——香蕉树。热带地区的居民常以香蕉为食。根据洪堡特教授的观察，这种树“在人类文明起源时就已经与人类做伴了”。上面缀满花草的西波藤缠绕在香蕉树高高的枝杈间，从空地的一端延伸向另一端，然后重新又消失在森林中。

“咱们是不是该停下来了？”马诺埃尔提出了要求。

“不！一千个不！”贝尼托喊道，“在到达西波藤尽头之前绝不停下来！”

“可是，”米娜接过话茬说，“咱们也该考虑回去了。”

“哦！亲爱的小姐；再继续走下去吧！继续走下去吧！”丽娜央求道。

“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贝尼托附和说。

于是，这群冒失鬼便继续深入森林。越往前走，森林便越开阔，这样，他们走起来也比以前容易多了。

西波藤斜向北方继续蜿蜒前进，仿佛又要回到岸边一样。这样，顺藤前进就不像刚才那样困难重重了，因为他们现在离河的右岸很近，而且要是回去的话也会很方便。

又向前走了一刻钟，在亚马孙河的一条小支流前，有一道很深的沟壑，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一座由网状的枝条组成的藤桥刚好跨过这道沟壑。西波藤在这里分为两支，好像这座藤桥的两排栏杆一样，从沟壑上面穿越过去。

马诺埃尔想拉住米娜，他说：

“米娜，快停下！快停下！既然贝尼托愿意，那就让他继续走吧。咱们在这儿等他！”

“不！亲爱的小姐，来啊！快来呀！”丽娜叫道，“别害怕！西波藤越来越细了，我们就快走到尽头了！”

大胆的混血姑娘边说边跟在贝尼托后面，毫不犹豫地踏上藤桥。

“真是些孩子！”米娜说道，“来吧，我亲爱的马诺埃尔，咱们得跟着他们！”

这样，几个人都通过了这座像秋千一样晃晃悠悠的藤桥，重又深入参天大树的穹顶之下，继续前进。

沿着河流的方向，顺着这条永无止境的西波藤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几个人便停了下来，这次停下来可不是毫无道理的。

“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西波藤的尽头了？”米娜问。

“还没有！”贝尼托回答说，“不过，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你们看……”

贝尼托指着这条消失在一棵高大的榕树枝杈中的西波藤嚷道。此时的西波藤正剧烈地晃动着。

“是谁在摇动西波藤？”马诺埃尔问道。

“也许是一只野兽，咱们还是小心点儿！”

贝尼托说着，举起猎枪，示意大家让他过去。他向前走了十步。

马诺埃尔和两位姑娘以及那个黑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突然，贝尼托大叫一声，大家看到他扑向一棵大树。于是，几个人也快速奔向大树。

大家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幕惨景：

一个男人脖子吊在西波藤的尽头，正在挣扎着。他在柔软得像条绳子般的西波藤上打了个活扣，刚才西波藤的剧烈晃动正是由于他在临死之前的抽搐引起的。

贝尼托一个箭步扑向这个不幸的人，并用砍刀砍断了西波藤。

这个上吊的人滑向地面，马诺埃尔俯身抢救他，如果为时不晚的话，也许还能将他救活。

“可怜的人！”米娜喃喃说道。

“马诺埃尔先生！马诺埃尔先生！”丽娜喊道，“他还有呼吸！他的心还在跳！得把他救活！”

“我也这么想，”马诺埃尔回答，“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这人大约有三十几岁，是个白人，但是穿得很破，也非常瘦，好像曾经受到过很大的痛苦似的。

在他脚下，有一个空壶，还有一个用棕榈木做的比尔抛开2，上面拴着一个乌龟头形状的小球。

2一种接球玩具，在一根小棒上用细绳拴一个小球，玩时将小球向上抛去，用小棒的尖端或棒顶的盘子接住。

“上吊，上吊，”丽娜反复说道，“还那么年轻，是什么事把他推到这一步呢？”

马诺埃尔及时将这个可怜的人救活过来了，他睁开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毫无思想准备的丽娜吓得尖叫了起来。

“你是谁啊？我的朋友？”贝尼托问他。

“一个差点儿吊死的人！”

“可您叫什么名字呢？”

“等等，让我想一下。”他边拍着额头边说，“啊！我叫弗拉戈索，如果我还行的话，我很愿意为您理发、刮胡子，还可以用我的手艺满足您的各种要求！我是个理发师，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个最走投无路的费加罗3！”

3费加罗：十八世纪末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作品《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主人公——一个理发师的名字。从此便成了理发师的代名词。

“那您怎么想到要……”

“唉！那又有什么办法啊！好心的先生！”弗拉戈索笑着叹道，“我当时真是绝望极了！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可我还得赶三千多公里的路程，我可一点儿也没办法安慰自己！就这样，我丧失了勇气！”

总体看来，这个弗拉戈索五官端正，讨人喜欢。随着他慢慢苏醒，大家发现他原本是个开朗的人。他属于那些流动理发师中的一员。他们出没于上亚马孙河岸，在各个村落中靠给黑人及印第安人理发谋生。这些黑人和印第安人，不管男女，都非常欣赏他们的手艺。

而这个可怜的、不幸的、被人遗弃的弗拉戈索，迷失在这片森林，四十个小时没吃上饭，于是，他一时犯起糊涂，后果嘛，您就知道了。

“我的朋友，”贝尼托对他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伊基托斯庄园。”

“啊！真的！太好了！”弗拉戈索答道，“你们救了我，我就是你们的仆人了！你们刚才真不该救我啊！”

“嗨！我亲爱的小姐！刚才咱们继续散步可真是做对了！”丽娜说。

“我怎么也没想到咱们会在西波藤的另一头找到一个人！”贝尼托说。

“而且尤其是一个处于困境、正在上吊的理发师！”费拉戈索回答。

费拉戈索重又变得活泼起来。在大家告诉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热烈地感谢丽娜出的这个“顺藤前进”的好主意。随后，大家一起回到庄园。在庄园里，费拉戈索受到热情的接待，他再也不想、也再不需要重新开始他那惨淡的营生了。

第八章

工人们已经砍伐了半英里见方的森林。现在，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横放在岸边的百年老树编排成木筏。

这可是份轻松的活计，真的！在乔阿姆•加拉尔的指挥下，庄园的印第安人将要一展他们无与伦比的身手。在盖房或造船时，这些印第安人无疑都是出色的工人。虽然他们每人都只有一把斧头和一把锯子，而且，林中的树木都坚硬得能豁裂他们的工具；然而，无论是将树干刨成方料，或是把大树打造成小梁，或是将树木锯成厚薄不同的木板，他们都可以在没有电锯的情况下操作自如，因为他们天生都有一双灵巧、敏捷的手。

一开始，这些砍下的大树并没有被推放到亚马孙河里。乔阿姆•加拉尔习惯于另外一种做法：他指挥工人将这一堆木料均匀地码放在一片宽阔平坦的沙滩上。这片沙滩地势较低，位于亚马孙河与纳奈河交汇处。大木筏即将在这里建造。也正是在这个地方，当时机成熟时，亚马孙河将会把大木筏漂浮起来，并带它驶向目的地。

这里，需要对这片举世无双的广阔水域的地理位置做个说明，同时也要附带解释一下沿岸居民亲眼所见的一种奇特现像。

有两条河也许比巴西的这条大动脉更长，它们是尼罗河与密苏里——密西西比河。尼罗河从南向北流经非洲大陆，而密西西比河则从北到南贯穿北美。这两条河都流经不同的纬度地区，因而，它们也受到不同气候的影响。

与之相反，亚马孙河从起点开始——即在厄瓜多尔与秘鲁两国的交界处——它开始折向东流的地方，便一直在南纬两度与四度之间的地区奔流。因此，在整个流程中，这条大河一直都受到相同的气候影响。

在这片地区，只有两个明显的季节：雨季和旱季。两个雨季之间的间隔为六个月。在巴西北部，雨季始于9月。与此相反，在巴西南部，雨季则始于3月。因此，大河左、右两岸的支流水位是交替上涨的，其间隔为半年。这样，亚马孙河的水位在六月达到最高点之后，便开始下降，直到10月份为止。

这正是乔阿姆•加拉尔根据经验所观察到的现像。他打算在亚马孙河岸建造好大木筏之后，便利用河水将大木筏漂浮起来。亚马孙河的水位最高可达平均水位以上十二米，最低可降至平均水位以下十米。这样一来，庄园主行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工程很快开始了。在广阔的沙滩上，工人们按照树干的粗细以及浮力的大小（这一点是必须考虑的因素）将树干排列在广阔的沙滩上。在这些沉重而且坚硬的树干中，有些木头的密度几乎与水的密度相同。

在建造大木筏的最底层时，不能将树干一根根并排码放。在树干之间，应该留出一定的间隔，用小的横梁连接起来，以保证大木筏整体的坚固性。工人们用“皮亚萨巴”缆绳将树干连接起来。这种质地的缆绳与大麻做成的缆绳一样牢固。这种材料是由大河沿岸盛产的一种棕榈树的纤维制成的。由于“皮亚萨巴”缆绳不仅具有浮力，而且还不怕海水侵蚀，另外，其制造成本又非常低廉。因此，这种材料已经成为一种珍贵的商品，进入旧世界1的贸易领域了。

1旧世界：指美洲大陆发现之前的其他大陆。

在两层树干与小梁上面，工人们铺上厚薄不同的木板用来构成大木筏的舱面，距离吃水线大约有零点八米，大木筏所用的木材数量是惊人的。如果我们计算一下便不难得出，这只巨大的木筏长三百米，宽十八米，面积约为五千四百平方米。这可真是一整片森林将要在亚马孙河上漂浮呢。

大木筏的建造工作主要是在乔阿姆•加拉尔的指挥下进行的，不过，当大木筏一旦造好，已经提上日程表的木筏内部装饰问题，则要由大家来共同商讨了。当然，也要征求正直善良的弗拉戈索的意见。

这里顺便提一下弗拉戈索在庄园中的地位问题。

自从他被这个热情好客的家庭接纳以来，弗拉戈索一直生活得非常幸福。乔阿姆•加拉尔邀请他一起去帕拉。因为根据他的说法，当长藤吊住他的脖子，阻挡他前进的时候，他当时也正想去帕拉呢。弗拉戈索心怀感激地接受了邀请。从此，为了报答加拉尔一家，他竭尽全力为他们效劳。他是个非常聪明的青年，他那双巧手不但什么都会做，而且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他像丽娜一样活泼、开朗、能言善辩，而且，他还是个终日歌声不断的人，大家很快便喜欢上了他。

但是，他总认为他对年轻的混血姑娘欠下了一份深厚的人情债，他经常说：

“丽娜小姐，多亏您想出了那个‘顺藤前进’的绝妙主意。真的，这个游戏真是很有意思。虽然人们并不是总能在藤的尽头找到一个可怜的理发师！”

“弗拉戈索先生，我向您保证，这只是出于偶然，您什么也不欠我的！”丽娜笑着回答说。

“哦！可不能这么说！是您救了我的命，我甚至希望我的生命能再延长一百来年，这样我就可以长时间地感激报答您了！您知道，我也不是生来就愿意上吊的。可当时这真是出于无奈。仔细考虑之后，我觉得与其饿死，或是被野兽吃掉，还不如这样一死了之！因此，这条长藤，它该算是我们之间的一条纽带，所以，您刚才不能说……”

这样的谈话一般总是很轻松愉快的。事实上，弗拉戈索也真的是非常感激混血姑娘首先想出了这个主意，否则他便不能得救了。至于丽娜，她也并非对这个与她一样开朗、坦率、讨人喜欢的正直小伙子的感激无动于衷。于是，他们之间的友谊也就难免招致贝尼托、老西贝尔以及其他人的一些善意的玩笑话。

言归正传，还是让我们回到大木筏来吧。经过一番讨论，大家决定，大木筏应该布置得像庄园一样舒适、齐全，因为这趟旅行毕竟要持续几个月呢！加拉尔一家，包括庄园主夫妇、米娜、贝尼托、马诺埃尔，还有他们的仆人西贝尔和丽娜，他们需要有一处单独的住所。除此之外，还要加上四十名印第安人、四十名黑人以及弗拉戈索和大木筏领航员的住所。

如此众多的人员刚好够大木筏的需要。因为大木筏不仅要在亚马孙河的激流中航行，而且还要在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岛屿中穿梭。虽说亚马孙河水为大木筏提供了动力，但它却不能为大木筏领航。因此，需要有八十个人用一百六十条胳膊来划桨，保持这只巨型木筏航行在两岸中间。

有先，要在大木筏后部建造主人的房间，其中包括五间卧室和一个大饭厅。乔阿姆•加拉尔和妻子、丽娜和西贝尔、贝尼托和马诺埃尔每两人共用一个房间，而米娜则单独有一个房间，她这间屋子将是布置得最舒适的。

建造主人房间所用的木板是按照叠瓦状精心排列起来的。由于这些木板都在滚烫的树脂中浸泡过，因此，它们都不透水，密封性极好。侧面与正面的窗户使房间显得非常明亮。正门开向木筏前部，通向客厅。在纤细的竹竿上，架着一个轻巧的阳台，可以避免阳光直接射入房屋内部。整所房子都涂上了一层浅赭石色，这种颜色不仅不会吸热，而且还可以反射热量，将室温保持在适宜的温度。

当乔阿姆•加拉尔计划表上的“主工程”完成之后，米娜对乔阿姆说：

“爸爸，是您帮我们建造了房屋，但是，您得让我们自己来布置房间内部，房间的外部设计属于您，而内部设计则属于我们。妈妈和我，我们想把这里的房间布置得像庄园里的一样。这样，您在旅行时就会感觉好像没有离开伊基托斯庄园一样！”

“按你的意思做吧！米娜！”乔阿姆•加拉尔微笑着说。然而，这却是一种忧伤的微笑，它不时地出现在乔阿姆的脸上。

“太棒了！”

“我相信你的品味！我亲爱的女儿！”

“爸爸！这会为我们增光的！”米娜答道，“为了我们将要去的那个国家，我们应该这样做，那个国家也是我们的国家。在阔别多年之后，你将要回到那里了！”

“是的！米娜，是的！”乔阿姆•加拉尔说，“这就有点儿像我们在被流放之后重新回去似的，是自愿的流放！尽力去干吧！我的女儿！对你将要做的一切，我现在就表示完全同意！”

除了米娜和丽娜之外，马诺挨尔和弗拉戈索也自愿加入了装饰房间内部的工作。他们既富想像力而且又有艺术灵感，相信他们一定会将房间装饰得非常漂亮的！

首先，自然要将庄园里最漂亮的家具陈设在这里。在抵达帕拉之后，只需要在亚马孙河找条船将它们捎回来便是了。这些家具有：桌子、竹椅、藤椅、雕花的陈列架……布置一个热带房间所需要的所有令人悦目的家具都被几个年轻人别具一格地摆放在这座水上别墅中了。大家可以感觉到，在陈设家具的过程中，两位男士仅仅是合作者，真正起指挥作用的还是两位女士的巧手。难道能任凭墙壁光秃秃的吗？不！绝不！墙壁将用最漂亮的墙饰来装饰，这些墙饰是由一种名为“图图里”的珍贵树皮做成的，就像现代用作装饰布的最柔软且最多样的锦缎一样，这种树皮也有很宽的皱折。在房间的地板上，铺着条纹分明的豹皮和厚厚的猿猴皮，脚踩在上面，非常柔软舒适。窗户上，挂着轻柔的橙红色丝绸窗帘，这种丝绸是由“苏玛于玛”制成的。每张床上都有蚊帐，床上的枕头、床垫、靠垫都塞满了上亚马孙河流域那既清凉又富弹性的“蓬巴”草。

在饰物架和靠墙的桌子上，都摆设着一些漂亮的小东西。这些东西对于米娜来说尤为珍贵，因为它们是马诺埃尔从里约热内卢或者贝伦带来的。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朋友送的小礼物更让人高兴的呢？它们虽然默默无语，但却又好像在对你倾诉着什么。

几天工夫，房间内部就已全部装饰完毕，给人的感觉好像就在庄园的房间里一样。在几株美丽的大树下，在澎湃的河岸边，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住处了。当大木筏在大河两岸之间顺流而下时，它绝不会令两岸的风景失色。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这所房子的外部与内部一样迷人。因为，几个年轻人在外部装饰上，也竞相施展运用了他们的想像力与审美力。

整座房子的外部从基底到屋顶上的最后几道花纹都覆盖着绿叶。在万绿丛中，有盛开着鲜花的兰草、单子叶植物以及攀缘植物，由几箱好土供给它们营养。金合欢树和无花果树的枝干上还从未佩戴过如此光彩夺目的“热带”饰物呢！在支撑屋脊的梁托上，在屋顶的拱形梁上，在房间的门楣上，到处都缠满了纤细可爱的嫩枝、金黄颜色的葡萄蔓枝、五颜六色的美丽花束以及交错缠绕的长匐茎。这些植物只需在庄园附近的森林中采撷就足够了。一条能够环绕房屋的数圈的长藤将这些寄生植物连接起来：它时而出现在各个角落里，时而装饰点缀着房间中的凸出部分，时而又分叉改道，形成新的一支，时而又任性地延伸着它的枝枝蔓蔓，使得人们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房屋。房屋好像已被淹没在花的海洋中一般。

我们不难猜出这样别具匠心的安排出自何人之手：这棵西波藤的底部鲜花怒放，直通丽娜的窗前，仿佛一只长臂透过百叶窗给混血姑娘送去的一束永远清新的鲜花。

总而言之，一切都那么迷人。只要雅基塔、米娜和丽娜满意，那就足够了。

“只要你们愿意，咱们还可以在大木筏上种几棵树。”贝尼托建议道。

“哦！种树！”米娜叫道。

“为什么不呢？”马诺埃尔接着说：“只要将一些好土移到牢固的舱面上来，我敢肯定，大树一样能长得郁郁葱葱的。因为我们不必担心气候的变化，亚马孙河总是在同一纬度下流淌的！”

“另外，”贝尼托接着说，“大河每天不是都要冲走一些长满绿色植物的小岛吗？这些植物不也和岛上的树丛、荆棘丛、岩石及草地一起，汇入离这里三千多公里远的大西洋吗？那么，为什么不能把我们的大木筏变成一座水上花园呢？”

“丽娜小姐！您想要一座森林吗？”非常自信的弗拉戈索问道。

“哦！是的，我要一座森林！”年轻的混血姑娘叫了起来，“要一座有鸟、有猴子的森林！”

“还要有蛇和美洲豹！……”贝尼托补充说。

“还要有印第安人和他们的游牧部落！”马诺埃尔说。

“甚至还要有吃人的土著！”

“嗨！弗拉戈索，您这是要去哪儿？”看到敏捷的弗拉戈索爬到岸边的斜坡上，米娜不禁叫了起来。

“去找森林啊！”弗拉戈索回答。

米娜笑着说：

“不用了，我的朋友。马诺埃尔已经送了我一批树苗，我很满足。”接着，她又指着淹没在花丛中的房子说，“不错，他已经将我们的房子藏在他的订婚鲜花中了！”

第九章

在建造主人房间的同时，乔阿姆•加拉尔也负责安排建造仆人的房间、厨房以及存放各种食物的贮藏室。

首先，要大量储存一种高一点八米到三米、可以长出木薯的灌木块根，热带地区的居民多以木薯为主食。这种块根很像一种黑色的长萝卜，它和马铃薯一样也属于丛生植物。非洲地区的这种块根是无毒的，而生长在南美的同种块根却含有一种毒汁，须将毒汁榨出后方可食用。人们可以将这种块根磨成粉状，用不同的方法食用。甚至还可以按照当地土著喜欢的方法，做成木薯粉羹食用。

木薯将是大木筏上全体人员的食品。因此，在大木筏上，有一个专门用来储存这种有用食品的贮藏室。

至于说到肉类的储存，请不要忘记，在大木筏前端的羊圈里还饲养着一群山羊呢。而且，大木筏上还储存有许多质量上乘的当地特产“普里桑托斯”火腿。除此之外，大家还将希望寄托在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及印第安人的猎枪上，因为他们都是好猎手。在亚马孙河两岸的森林或岛屿上，猎物是绝不会从他们手中逃脱的，而他们也都不会放过猎物的。

另外，亚马孙河也为每月的饮食提供了不同的花样，这里有大虾，有“塘巴古”鱼，这是整个流域最好的鱼，味道比鲑鱼还要鲜美，有“皮拉鲁库”鱼，这种鱼的鳞片为红色，个头不如鲟鱼，经过腌制后在巴西极为畅销，有捕捉起来非常危险、但品尝起来却极为鲜美的“康第鲁”鱼，还有一种长约零点八米、背部带红色条纹的“皮拉娜”鱼，也叫魔鬼鱼，除此之外，河里还有数以千计的乌龟，它们是土著居民的主要食物。所有这些大河的物产都将轮番上桌，供全体人员享用。

因此，只要有可能，打猎与垂钓便将成为大木筏上的人员每日定时要做的功课。

至于饮料，木筏上储存着大量当地出产的佳酿：有上下亚马孙河的特产“凯徐马”酒（又叫“玛莎什拉”酒），它是由煮熟的甜木薯根经过蒸馏而得的一种口感微酸、但却很好喝的饮料，有巴西产的国饮——“贝曲”酒，有秘鲁产的“契加”酒，有乌卡亚利河一带出产的“玛扎托”酒，它是把香蕉煮熟、压榨、发酵后制成的；还有一种名为“伽拉纳”的杏仁粉，由“波里妮娅”和“索比里亚”两种杏仁制成。将这种颜色很像巧克力的粉末冲入水中，便可冲调出一种上好的饮料——杏仁露。

这还不是全部的饮料。在当地，还有一种由“阿塞”棕榈树的汁液提炼而成的深紫色酒，巴西人非常喜欢这种酒的香味。因此，在大木筏上也储存了相当多“弗拉斯克”1的这种酒。当然，等到抵达帕拉时，这些酒肯定都已瓶底朝天了。

1弗拉斯克：葡萄牙计量单位，每一弗拉斯克约合两升。

另外，大木筏上的特别酒类贮藏室也为身为“酒总管”的贝尼托带来了荣誉。这里存放的几百瓶“克泽雷斯”酒、“塞托巴尔”酒。“波尔图”酒不禁使人想起那些令首批南美的征服者倍感亲切的名字。另外，我们这位年轻的酒总管也储存了不少“达姆•让娜”2的优质塔菲亚酒。这是一种甜烧酒，比国饮“贝曲”烧酒的味道还要重。

2每一达姆•让娜约合15至25升。

大木筏上储存的烟草根本不是亚马孙河流域的土著平日所抽的那种劣质烟草。它们是从安派拉特里兹的维拉贝拉达直接买来的，该地区是整个中美洲最好的烟草产地。

以上介绍的是建在大木筏后端的主要住宅及其附属房屋，如厨房、配膳室、贮藏室等等。这一整片房屋都是供加拉尔一家及其贴身仆人使用的。

至于印第安人与黑人，他们在木筏上的居住条件与在伊基托斯庄园一样。在大木筏中部舱面的左右两翼处，建有他们居住的木棚。他们要随时能够在领航员的指挥下划桨。

当然，要想容下这么多人员，就必须在大木筏上建造相当多的房屋才行。这样一来，大木筏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漂流的村庄一样。而事实上，与上亚马孙河的小村落相比，大木筏上的房屋则更多，居民也更稠密。

乔阿姆•加拉尔为印第安人盖的是他们日常居住的那种真正的集体大棚舍。这是一种设有隔墙的简陋窝棚，几根轻巧的木棍支撑着由树叶做成的屋顶。在这种小窝棚中，空气可以自由流通，轻轻吹动着屋内的吊床。这些土著（其中有三、四户带着妻儿的土著家庭）在大木筏上的居住条件将和他们在陆地上的一样。

而黑人在大木筏上也有他们平日习惯居住的茅屋，但是与印第安人住的窝棚有所区别：黑人的茅屋是四面密封的，其中只有一面有门，能通入茅屋内部。印第安人习惯于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大自然之下，他们是不能忍受这种如同牢房一般的小茅屋的。而黑人却很愿意住在这样的茅屋内。

最后，该介绍一下大木筏的前部了。这里建了一座真正的仓库，用于存放乔阿姆•加拉尔打算运往贞伦的货物以及他那片森林中的物产。

在贝尼托的指挥下，大批货物整整齐齐地存放在这座仓库中，就好像是某条商船中精心存放着货物的货舱一样。

首先，这批货物中最值钱的要数七千阿罗布3橡胶了。在当时，每一斤橡胶都值三到四个法郎。另外，大木筏上还装了五十公担4菠葜。这种植物在整个亚马孙流域是重要的出口商品。然而，由于当地土著在收获时不太注意保护菠葜的茎，现在，这种植物在大河两岸已经日益减少了。除此之外，这批货物还包括顿加豆，这种蚕豆在巴西的名字是“库马鲁斯”，可以用它来榨油，还有擦树，人们可以从这种树中提取一种疗伤用的珍贵香膏；还有几小包可用来提取染料的植物、几箱不同品种的树胶以及一定数量的珍贵木料。这批货物在帕拉各省是非常畅销而且赢利颇丰的。

3阿罗布：西班牙、葡萄牙的重量单位。每1西班牙阿罗布约合25斤，每1葡萄牙阿罗布约合32斤。

41公担等于100公斤。

也许读者会有些奇怪，大木筏上只有八十名划桨的印第安人和黑人，这个数目是不是太少了？是否还应该带更多的人员以便抵抗亚马孙河两岸的部落可能发起的袭击呢？

这是没有必要的。其实，中美洲的这些印第安土著并不可怕。时代变了，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严加准备以防范土著的袭击了。这是因为现在，大河两岸的印第安人都是比较温和的部落。在文明的影响下，那些最好斗的部落在亚马孙河及其支流沿岸已经日益减少了。只有那些逃亡的黑奴以及来自巴西、英国、荷兰或法国的监狱逃犯才是可怕的。当然，由于这些逃犯数量很少，而且只是几个人一起游荡在森林中和草原上，所以，大木筏上的人完全可以应付他们的进攻。

另外，在亚马孙地区，还有无数驿站以及许多城市、村庄及传教团驻地。大河穿越的已不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地区，这里已经日益殖民化了。因此，大木筏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很小，无须过多考虑这种危险。

为了向您完整的描述大木筏，这里还须再介绍两三处不同性质的建筑。它们给大木筏增添了不少魅力。

通常，舵手的位置都在船尾，而在大木筏上，驾驶台却建在船头。这是因为，大木筏在航行中是不需要使用舵的。尽管有八十个人摇桨划船，但是，对于这么长的一只大木筏而言，桨对木筏的航向所起的作用却是微乎其微的。只有借助两边的撑杆或是带钩的长篙，将它们插入河床底部，才能保持大木筏的航向，并且在木筏偏航时重新使它回到航道。当木筏上的人员想上岸稍作休息时，也正是通过撑杆及长篙，才能使木筏靠岸。为了方便与岸边的联系，在大木筏上，还载有三、四条小船和两条装备好帆索缆具的独木舟。这样一来，领航员的任务无非也就是分辨航道、查看水流、避开漩涡，或者找到适于抛锚的小海湾。于是，领航员的位置必须设在木筏前部才行。

如果说领航员是这个巨型木筏在航向上的领路人——难道这个称呼对他不是恰如其分吗？——那么，船上还有一位人们在精神上的领路人，他就是负责伊基托斯传教团的帕萨那神父。

像乔阿姆•加拉尔一家这样笃信宗教的家庭，是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邀请他们尊敬的老神父一起同行的。

帕萨那神父时年七十岁，他是一位极富宗教热情的善良人。在这一带，有些传教士并没有在美德方面为人们做出表率。而帕萨那神父却不同，他是那些为了在这片世界上最野蛮的地区传播文明而做出贡献的伟大传教士们的最完美的代表。

五十年来，帕萨那神父一直住在伊基托斯，他是该地区传教团的负责人，他受到所有人的爱戴，他的行为使他受之无愧。加拉尔一家都非常尊重他。当年，正是他主持了雅基塔——老庄园主马加拉埃斯的女儿与乔阿姆——被收留在庄园的年轻办事员的婚礼。是他看着贝尼托与米娜出世，给他们洗礼并负担起教育他们的责任。他还希望，有一天能在孩子们的婚礼上祝福他们呢。

现在，帕萨那神父年事已高，不再适宜从事繁忙的工作。他该退休了。一位比他更年轻的传教士接替了他在伊基托斯的工作。于是，他现在准备回到帕拉——在那里有一座专为年老的神职人员建造的修道院，他打算在那里安度晚年。

加拉尔一家就如同他的亲人一般，能够与他们一道顺流而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神父愉快地接受了加拉尔一家的邀请。并且在到达贝伦时，将由他来主持米娜与马诺埃尔的婚礼。

乔阿姆•加拉尔为老神父另外修建了一所房屋。只有上帝才晓得雅基塔与米娜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能将房屋布置得如此舒适！这可比他原来那简陋的住宅讲究多了。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需要为帕萨那神父盖一座小教堂。小教堂就建在大木筏的中部，上面另外还盖了一座小钟楼。

当然小教堂很小，不能同时容下大木筏上的全体人员。但是，它却装饰得富丽堂皇，如果说，乔阿姆•加拉尔在大木筏上的住宅与他在庄园的别无两样，那么，帕萨那神父同样也不会为了离开他在伊基托斯的破旧教堂而有任何惋惜之情的。

以上介绍的便是这只将要顺流而下的巨型木筏的全貌，现在，大木筏正停在沙滩上，等着上涨的亚马孙河水将它浮起。根据推算与观察，涨水期即将来临。

一切就绪，只等6月5日这一天了。

6月4日到达的领航员大约五十岁，他对自己的领航工作十分在行。虽然他有时爱喝上几口，可是乔阿姆•加拉尔还是非常器重他。乔阿姆每次都雇他将木材运送到贝伦，而他也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阿罗若——我们的领航员只有在喝上几杯由甘蔗汁提取的烈性塔菲亚酒之后，眼神才能更好使。因此，如果不带上几个“达姆•让娜”这种酒，他是绝对不会出航的。

几天以来，涨水已经非常明显。每时每刻，水位都在升高。在达到最高水位前四十八小时，水量已经大到足以覆盖庄园的沙滩了。但是，这还不能将大木筏浮起来。

尽管河水仍在稳定地上升，而且对最高水位的估计也不会有任何错误，但是，大家不免还是会有些担心。这是因为，万一出现某个无法解释的原因，亚马孙河水没能上升到大木筏的吃水线，那么，人们将不得不重新开始一次这样浩大的工程。由于在涨水之后，水位很快就会降低，那就得再等上几个月才能重新出现相同的时机。

于是，6月5日傍晚，大木筏的全体未来乘客都聚集在一块高出沙滩三十多米的平地上，焦急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他们这种急切之心是不难理解的。

平地上站着雅基塔、米娜、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帕萨那神父。贝尼托、丽娜、弗拉戈索、西贝尔以及庄园的几个印第安人和黑人奴仆。

弗拉戈索站立不宁，他来回踱着步，一会儿下到沙滩上，一会又跳上平台。他不时地刻一些标记，当河水达到这些标记时，他高兴地叫喊起来。

“它会浮起来的！它会浮起来的！”他嚷道，“大木筏肯定会把我们带到贝伦的！当天上降下倾盆大雨时，亚马孙河水就会上涨，那时大木筏就会浮起来了！”

乔阿姆•加拉尔与领航员以及众多的桨手一起待在大木筏上。等到出发时，将由乔阿姆来决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人们用牢固的缆绳将大木筏固定在岸边。这样，即使大木筏被河水浮起来，它也不会被水流冲走的。

伊基托斯庄园附近一个大约一百五十人到二百人的印第安人部落以及村里的所有居民都来了。他们都打算亲眼看看这个有趣的场面。

虽然人们激动不已，但是大家都鸦雀无声地观看着。

在将近傍晚五点钟时，水位比昨天又高出了约零点三米，整个沙滩都被河水俺没了。

大木筏的木板开始嘎吱作响。但是，河水还得再升高几厘米才能使大木筏脱离河底浮起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这种嘎吱嘎吱的响声越来越大。大木筏上所有的厚木板都响了起来，好像有某种力量在推动木筏一点点脱离沙质的河床。

将近六点半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了欢呼声——大木筏终于浮起来了！水流将它向大河中央推去，但是由于系着缆绳，大木筏又被拉了回来，静静地靠在岸边。此时，帕萨那神父正在为它祝福——就像在为一艘远洋巨轮祝福一样——因为大木筏的命运是掌握在上帝手中的！

第十章

第二天，6月6日，乔阿姆•加拉尔一家与留在庄园的管家以及印第安人和黑人奴仆挥手告别，清晨六点钟，所有乘客——更确切地说是大木筏的全体居民全都住进了自己的房间。

启程的时刻终于来临了。领航员阿罗若走到木筏前端就座，桨手们手持长蒿也在各自的岗位上静待出发。

在贝尼托与马诺埃尔的辅助下，乔阿姆•加拉尔监督着大木筏的离岸过程。

领航员指挥桨手们将缆绳解开；并将长蒿撑到斜坡上以便大木筏离岸。水流迅速将木筏推向河中，大木筏沿着亚马孙河左岸航行，将伊基托斯岛和帕里昂塔岛抛在了右边。

旅行开始了，旅行将止于何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本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帕拉省的贝伦市——它离秘鲁这个小村庄有三千多公里呢！我们的旅行将如何结束？——这将是个秘密。

天气棒极了！幸亏有一股名为“旁普罗”的轻风，阳光才显得不那么灼热。这是一股六、七月份从几百公里以外的安第斯山脉刮来的风。它在吹过广阔的萨克拉芒托平原之后，来到这里。若是大木筏上备有桅杆和风帆，那么它就能感到风力的作用，速度也会加快；然而，由于河流蜿蜒曲折，而且还有很多急转弯，因此，大木筏只能以不同的速度前进。于是，人们也就只能放弃使用风帆这种动力了。

说实在的，亚马孙河流域就像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那样平坦。在这片流域，河床的倾斜度很小。有人计算过：从亚马孙河源头到巴西边境的塔巴亭加，每海里的河床倾斜度不超过一分米。世界上没有一条河流能如此平坦。

因此，亚马孙河的流速一般不超过每昼夜八公里，而在枯水期，可能还会更小。但是，在涨水期，水流速度却可以达到每昼夜三十到四十公里。

幸好现在是涨水期。但是，由于大木筏体积庞大，它不可能以水流的速度那样快速航行。另外，大木筏在河道转弯处也需要减速，它还需要绕过无数岛屿、避开若干浅滩，而且在夜幕降临不能保证安全行驶时，大木筏也必须停止前进。鉴于以上原因，估计大木筏的行驶速度不会超过每昼夜二十五公里。

除此之外，亚马孙河面上也并不是畅通无阻的。由于河水的冲刷作用，两岸经常有一些绿树，草堆以及其他植物被冲到河面，它们构成了一支绿色的小型舰队，阻止大木筏快速前进。

在纳奈河口，一片热带景色呈现在人们眼前：地面上长着一片禾本植物，它们被阳光晒成了红褐色，与远处地平线上的绿色丛林交相辉映。很快，纳奈河口便被大木筏抛在了后面，消失在大河左岸的岬角背后。

不久，大木筏便开始穿行在无数风景宜人的岛屿之间了。从伊基托斯到普卡尔帕，大约有十二座这样的岛屿。

在这片群岛中，阿罗若操作自如。为了让自己的眼神更好使、头脑更加清晰，他时时不忘喝上几口。在他的指挥下，五十支长蒿整齐地在木筏两边起落，颇为壮观。

这时，雅基塔在丽娜和西贝尔的帮助下，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印第安厨娘也开始准备午饭了。

至于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和米娜，他们正陪着帕萨那神父一起散步。米娜不时停下来，浇灌那些生长在住宅旁边的植物。

“神父，您以前做过这么惬意的旅行吗？”贝尼托问道。

“没有，我亲爱的孩子，”神父回答道，“这回就好像是与家人一起旅行一样！”

“而且，我们可以旅行几百英里而丝毫不感到疲惫！”马诺埃尔补充说。

“因此，您肯定不会后悔与我们同行吧？”米娜接过话题，“您不认为我们仿佛置身于一座离开河床的岛屿，它正带着自己的草地、绿树，静静地漂流吗？只是……”

“只是什么？”帕萨那神父问。

“只是因为它是我们亲手建造起来的岛屿，它属于我们，所以我爱它甚于亚马孙河的所有岛屿！我完全有权利为它而感到自豪！”

“是的，我亲爱的孩子，”帕萨那神父说，“我原谅你的骄傲！另外，我也不允许自己在马诺埃尔面前批评你哟！”

“啊不！恰恰相反！”姑娘愉快地回答道，“您应该让马诺埃尔学会在我犯错的时候批评我才对。我有那么多缺点，可他却对我太宽容了！”

“那么，我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赶忙说，“我正要趁此机会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呢？”

“提醒你在庄园里的书房里曾经那么用功地读书，并且答应，要告诉我有关你们上亚马孙河的一切，因为我们在帕拉对它所知甚少。可是，现在大木筏早已经过了几个岛屿了，可你还没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呢！”

“啊！有谁可以告诉你呢？”米娜惊呼道。

“是啊！有谁能呢？”贝尼托重复着妹妹的话，“谁能记得住上百个当地土语称为‘图皮’的怪怪的岛屿名字呀！这非把人搞糊涂不可！还是美国人比较实际，他们将密西西比河里的岛屿都编了号……”

“就像他们给自己城市的大街小巷编号一样？”马诺埃尔答道，“说实话，我可不怎么喜欢这种方法！这让人不能产生丝毫联想！64号岛，65号岛，更别提什么第三大道第六街了！亲爱的米娜，难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是的，马诺埃尔，不管我哥哥会怎么想，我都同意你的看法！”米娜接着又说，“虽然我们不知道大河中这些岛屿的名字，可它们却实实在在是非常美丽的！你看那些掩映在叶子弯弯的高大棕榈树下的岛屿！再看那一圈围绕在岛屿周围的芦苇丛！只有狭窄的独木舟才能从中穿过！还有河岸上的这些红树，它们那硕大的树根就好像几只巨蟹的螫一样！是的，这些岛屿很美，可是它们再美，也不能像我们这个小岛一样可以移动！”

“我的小米娜今天可真有点儿兴奋！”帕萨那神父指出。

“哦！神父！当我感觉到我周围的人都那么幸福，我是多么高兴啊！”

正说着，忽听雅基塔在屋内叫米娜。

年轻的姑娘笑着跑了。

“马诺埃尔，你在帕拉将有一个多么可爱的伴侣！你带走的是这一家人的快乐源泉啊！”帕萨那神父对年轻人说道。

“我可爱的小妹妹！”贝尼托说，“我们会想念她的，神父说得有理！唉！假若你不娶她！……现在还来得及，她就会留在我们身边了！”

“贝尼托，她会留在你们身边的。相信我，我有这个预感，将来我们会团聚在一起的！”马诺埃尔说道。

这第一天过得很好。午餐、晚餐、午睡、散步，乔阿姆一家好像仍生活在他们在伊基托斯的那个舒适的庄园里一样。

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中，大木筏安然越过了大河左岸的巴加利、乔其奥、普加尔帕河口，以及右岸的伊提尼卡哩、马尼提、马约克、图于加河口以及有着相同名字的岛屿。夜晚，大木筏没有停歇，它借着月光继续平稳地航行在亚马孙河面上。

第二天，6月7日，大木筏沿着岸边的普加尔帕村（又名新奥朗）行驶。还有一个旧奥朗村，它同样也坐落在大河左岸，但却是在离此处六十公里远的下游，由于有了新奥朗，旧奥朗便被遗弃了。新奥朗村的主要居民是马约鲁那和奥尔热那部落的印第安人。再没有比这里的景色更优美了。整个村子及河滩好像是用红笔描绘出来的一样。这里有一座尚未完工的小教堂，还有一些屋顶掩映在几棵棕榈树下的茅屋，还有两三只搁浅在河边的“乌巴”小舟。

6月7日一整天，大木筏继续沿大河左岸行驶。途中经过了几条无关紧要而且并不知名的支流。一次，大木筏险些撞到西尼古罗岛的岬角上，在桨手们的配合之下，领航员终于使大木筏化险为夷，继续行驶在航道上。

晚上，大木筏沿着一个名叫拿波的较大的岛屿行驶。在这里，拿波河向北流去，它在灌溉了奥尔热纳部落科托印第安人的土地之后，通过宽约八百米的河口，在此处汇入亚马孙河。

直到6月7日早晨，大木筏才通过一个名为“芒戈”的小岛。由于这个小岛的存在，拿波河在注入亚马孙河之前不得不分成两股支流。

几年之后，保罗•马尔夸——一位法国旅行家在此处确定了这条支流的颜色，将它恰当地比作绿色蛋白石那特有的苦艾色。同时，他还纠正了拉贡达米纳测量出的几个数据。然而现在，由于涨水，拿波河口显著加宽，河水从科托帕克希山东坡泻下，奔腾着迅速冲入泛黄的亚马孙河。

几个印第安人在拿波河口游荡着。他们身强体健，身材高大，头发披散，鼻子上穿着棕榈枝作的小圆环。由于戴着用珍贵树木做成的沉重环圈，他们的耳垂都长可及肩。几个妇女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中没有一个表示出想要上船的意愿。

人们传说这是些吃人的印第安人，虽然传说大河沿岸的许多印第安部落都食人肉，可即使这是事实，我们至今仍然还没能证明他们这种吃人的习惯。

几个小时之后，坐落在较低河滩的贝拉—维斯塔村庄开始进入人们的视线。村庄向人们展示着它那美丽的树丛，还有那掩映在树丛之下的稻草茅屋。几棵中等高度的香蕉树将宽大的叶片垂在屋顶上，好像盆中的水因为过满而溢出来了一样。

在这以后，为了避开浅滩选择一条更好的航道，领航员将大木筏驶向大河右岸。而在这之前，大木筏一直都是沿大河左岸行驶的。在行驶过程中，自然会碰到一些困难，可是，当领航员呷上几口酒之后，困难便迎刃而解了。

沿途，若干黑色的泻湖点缀在亚马孙河中，它们与大河并不相通。其中有一个名为奥朗的泻湖，面积不很大，河水通过一个宽大的扼口注入湖内。湖中心有若干大小不同的岛屿，奇怪地组合在一起。贝尼托告诉大家，在河对岸就是旧奥朗的遗址。

两天以来，根据水流的情况，大木筏时而行驶在右岸，时而航行在左岸。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当地土著的袭击。

大木筏上的“乘客”已经适应了这种新生活。乔阿姆•加拉尔将这次旅行中的所有商务方面的事宜都交给儿子去处理，而他自己则经常关在房间里冥思、写作。至于他在写些什么，他却闭口不谈，甚至也不告诉雅基塔。但是，这肯定是一部像回忆录那样重要的东西。

贝尼托担负起领导的重任。他一边与领航员交谈，一边仍然不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雅基塔、米娜和马诺埃尔则常常在一起，或者讨论有关未来的设想，或者像在庄园的花园里那样散散步。他们的生活与在庄园里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对于贝尼托，情况可就有些不同了，因为他还未能找到机会尽兴打猎呢！虽说这里没有伊基托斯森林中的那些野兽，诸如刺豚鼠、西獾、水豚等等，但是，这里却时常有成群的小鸟飞过河岸，它们甚至还敢栖息到大木筏上来呢！为了能使这些小鸟成为餐桌上的美味，贝尼托便向它们开枪。这一次，米娜并不阻止他，因为这毕竟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但是，如果飞来的是几只黄色或其他的鹭，或是几只白色或玫瑰色的杜鹃时，为了表示对米娜的友好，贝尼托就免它们一死。只有一种鸟例外。这种叫声难听的“加阿拉拉”鸟在潜水、游泳、飞翔方面样样都行。虽然这种鸟根本不能食用，可贝尼托还是不会放过它们，因为它们的绒毛在亚马孙流域的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最后，在驶过“奥马加”村以及昂比亚古河口之后，大木筏于6月11日傍晚抵达波瓦斯，停靠在岸边。

由于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于是贝尼托带着随时准备为他效劳的弗拉戈索上了岸。两个猎手准备到小镇周围的小树林去打些野味。他们在回来时为大木筏的储藏室添了一只刺豚鼠、一只水豚，还有十几只鹌鹑。

在这个居民只有二百六十人的小镇波瓦斯，贝尼托本来可以与当地传教团的修士（他们同时也是批发商）做些买卖的，可是现在他们的仓库却是空的，因为他们刚刚将几包菝葜和几十公斤橡胶运往下亚马孙河。

次日拂晓，大木筏又启航了。在驶过右岸的拉提奥和高希基纳村之后，它便驶入由同样名字的小岛组成的群岛中。几条无名的细小支流通过岛屿之间的水流汇入大河右岸。

这时，几个印第安人出现在岸边。他们剃着光头，两颊和前额都有花纹，鼻翼和下嘴唇饰有金属环圈。他们都带着箭和吹射弹丸用的吹管，但他们并没有使用这些武器，也甚至根本无意靠近大木筏。

第十一章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大木筏安然无恙地航行着。夜色如此美好，以至于大木筏可以不停歇地一直行驶。风景宜人的大河两岸好像也在移动，宛如剧院中不断变换着的布景一样。由于眼睛产生的错觉，人们仿佛觉得静止不动的是大木筏，而不是大河的两岸。

由于大木筏一直没有停歇，因此，贝尼托就不能去岸边打猎了。可是，大河中丰富的物产也足以代替野味了。

他们捕到了各种各样的美味鱼类：有肉质鲜美的“帕科”鱼，“叙鲁比”鱼、“加米塔那”鱼；还有数百条“杜里达里”鳐鱼，这种鱼腹部为玫瑰色，背部呈黑色，长有毒刺；他们还捕到了几千条“冈第鲁”鱼，这是一种小型的六须鲇，其中有几条个头特别小。当游泳者不慎闯入它们的领域时，它们会马上聚集过来，将游泳者腿肚上的肉咬掉许多。

在丰富的亚马孙水域，还生长着许许多多其他水生动物。它们有时能一连数小时一直跟着航行在水面上的大木筏。

有一种巨大的“皮拉—鲁古”鱼是不受人们青睐的，这种鱼身长约三到四米，猩红色的背部布满宽大的鳞片，只有当地土著才喜欢食用这种鱼肉。还有一种体态优美的海豚，木筏上的人们也不去捕捞它们。成百只海豚在船前船后嬉戏打闹，用它们的尾巴拍打着大木筏的横梁，激起束束水柱，在光线的折射作用之下，就好像道道彩虹一样色彩斑斓。

6月16日，在顺利地绕过几个浅滩之后，大木筏到达一座名为“圣一帕布罗”的大岛附近。次日傍晚，大木筏停靠在位于亚马孙河左岸的“莫罗莫罗”村。二十四小时之后，在驶过阿塔塔阿里和高莎河口，以及大河右岸与“加拜罗一高莎”湖相通的“富罗”运河之后，大木筏停在高莎传教团驻地附近。

这里是马拉于阿印第安土著的地盘。这些土著个个披散着长发，嘴巴周围装饰着长约十八厘米的棕榈枝，形状好似一把扇子一样。他们这个样子很像猫科动物，根据保罗•马尔夸的观察，他们之所以打扮成老虎的样子，是因为他们非常欣赏森林之王——老虎的胆量、力气与狡猾。几名妇女和这些马拉于阿土著一起走了过来，她们将雪茄烟点燃的那一端咬在牙缝里。和亚马孙的森林之王一样，所有这些土著几乎都是赤身裸体的。

高莎的传教团由一位天主教方济各会的修士负责，他打算来拜访一下帕萨那神父。

乔阿姆•加拉尔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这位修士，并且还邀请他共进晚餐。

确切地说，这顿晚餐着实让那位印第安厨娘脸上增光不少。

晚餐包括传统的香菜汤、馅饼（这种馅饼由浸在肉汁及番茄酱中的木薯粉做成，在巴西常用来代替面包食用）、鸡肉拌饭（上面浇了一层由醋和“马拉各塔”辣草做成的辣味汁），还有撒着桂皮的冷蛋糕。这顿晚餐足以让这位每日在教区过着清苦生活的修士大饱口福了。大家坚持要他留下共进晚餐，雅基塔和女儿米娜都为此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由于这位修士当天晚上还要去看一位生病的印第安人，他只得谢绝了主人的好意。临走时，他带走了几件驻地新入教的信徒肯定会喜欢的礼物。

两天以来，领航员阿罗若的任务可不轻松。虽然河床越来越宽，但是岛屿的数量却越来越多；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了。因此，要想在加巴罗—高莎岛、塔拉波特岛和加加奥岛之间穿行，得加倍小心才行。大木筏不得不经常停下来。有好几次，大木筏都差一点儿搁浅。于是，大家就一起动手，将它拖出险境。就是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大木筏终于在6月20日傍晚抵达努埃斯特拉—斯诺拉—德—洛热托。

洛热托是位于大河左岸的最后一个秘鲁境内的城市。过了这个城市，就进入巴西国境了。其实，这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村子，二十几户人家集中居住在起伏平缓的河滩上。河滩的隆起部分主要是赭石和黏土。

耶稣会教士于1770年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传教团。居住在大河北部这片土地上的“提古玛”印第安土著肤色微红，头发浓密，脸上刺有花纹，就好像中国人桌子上的漆一样。他们不论男女，都只是在腰部和胸部裹了几条棉布条。现在，大约有不到二百名土著居住在阿塔高阿里河的两岸。这个以前曾由大酋长统治的强盛民族，如今只剩下这么一小撮人了！

在洛热托还居住着几个秘鲁士兵，以及两三个做棉花、咸鱼和菝葜生意的葡萄牙商人。

贝尼托上了岸。假若有可能，他想买几包菝葜，因为这种货物在亚马孙河流域的市场上非常受欢迎。乔阿姆•加拉尔没有上岸，他一直都忙于自己的写作。雅基塔、米娜和马诺埃尔也留在大木筏上，没有上岸。这是因为，洛热托的蚊子早已闻名遐迩。那些不愿用自己的鲜血喂养这些可怕的双翅目昆虫的游客都不敢到这里来。

恰巧，马诺埃尔刚刚谈论过这种昆虫，当然，他是为了不让大家挨咬才说起的。

“据说，”他接着补充道，“仅洛热托这一个村子就聚集了侵扰亚马孙河两岸的九种蚊子！我相信这话，但我可并不想亲自去证实。在那儿，亲爱的米娜，你能遇到各种蚊子：灰色的、多毛的、白腿的、极小的、叫声大如铜管或短笛的、能引起荨麻疹的，还有小丑蚊、大黑蚊、红棕蚊，等等。更确切地说，它们都会拿你当靶子，等你从岸上回来时，我们肯定都认不出你了！在我看来，实际上这些凶恶的蚊子可比那些士兵能更好地保卫巴西边境呢！你看那些可怜的士兵，个个都那么苍白消瘦！”

“可是，”米娜问道，“既然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有用的，那么，蚊子又有什么用处呢？”

“它们会给昆虫学家带来幸福，”马诺埃尔回答说，“这恐怕是我所能够给你的最好的解释了！”

马诺埃尔所讲的有关洛热托蚊子的传说看来并非耸人听闻。当贝尼托买完东西返回到船上时，他的脸上和手上被叮了一千来个红包！更不用说那些跳蚤了，虽然他穿着皮靴，可它们还是钻到他的脚趾里去了。

“快开船！马上开船！”贝尼托喊道，“否则这些该死的家伙非来袭击我们不可！那时大木筏就没法居住了！”

“那我们就得把它们带到帕拉去了！”马诺埃尔说，“而那里的蚊子已经太多了！”

大木筏甚至没在此地过夜，便离开岸边重新驶入了航道。

从洛热托开始，亚马孙河开始微微折向东南，在阿拉瓦、古亚里、于鲁古塔诸岛之间流淌。大木筏在加亚鲁河的黑水与亚马孙河的白水混合的水面上航行着。6月23日夜，在驶过大河左岸的这条支流——加亚鲁河以后，大木筏沿着一个名为“亚乌马”的大岛平静地漂流着。

天边雾海中的夕阳预示着又将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而这种热带美丽的夜色是温带地区所没有的，一阵微风吹过，暑气顿消。月亮很快就会出现在布满星星的天幕上，延续几个小时，它将代替低纬地区所没有的黄昏。在月亮升起前的这一段比较黯淡的时间里，群星已在空中闪烁，光芒皎洁无比。广阔的亚马孙平原一望无际，好似一片海洋，在天际这条八百万亿公里长的轴线末端，北方地区是那独一无二的如钻石一般的北极星，南方则闪烁着南十字架座的四颗明亮的星星。

在大河左岸和“亚乌马”岛上，依稀可见一簇簇笼罩在夜色中的树丛。人们只能从它们模糊不清的轮廓来辨认这些树木。有高大的古巴香脂树，其树冠好似一把阳伞；有“桑地”树，人们可以从这种树中提取一种又稠又甜的乳汁，据说这种乳汁能像酒一样醉人；还有高达二十多米的“维那提科”树，只要有一丝微风，它的树冠便会在风中微微颤动。是的，我们可以恰当地称赞这片亚马孙森林“这是多么美妙的一首赞美诗啊！”或者我们还可以做个补充，“这美好的热带之夜是多么动听的一首赞歌啊！”

你听，鸟儿正唱着它们的最后一曲晚歌。“庞提维”鸟将巢挂在了岸边的芦苇上；一种名叫“妮昂布”的山鹑能唱出四个音调，它那动听的歌声常被其他飞禽模仿；“卡米奇”鸟的鸣唱哀婉动听，翠鸟的啁啾仿佛暗号一般回应着同类的最后呼叫；“加南德”鸟的叫声响亮，宛如军号；红毛大鹦鹉收拢翅膀躲在“雅克提巴”树叶中，在夜色里，它那亮丽的羽毛显得有些黯淡。

大木筏上，大家都开始休息了。只有领航员还站在船头，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木茷上肩扛长蒿的值班桨手，令人联想到鞑靼骑兵的营地。巴西国旗悬挂在大木筏前端的旗杆顶端，徐徐的晚风却再也无力吹拂起这一片薄纱了。

晚上八点钟，小教堂的钟楼里传出晚祷的三声钟响，接着，第二组、第三组钟声响了起来。随后人们在一片更急促的钟声中结束了圣母经的学习。

全家人在度过了这六月的一整天之后，仍然坐在游廊上呼吸着室外新鲜的空气。他们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度过的。至于乔阿姆•加拉尔，他总是沉默地倾听别人讲话，而几个年轻人却一直高兴地攀谈到上床睡觉为止。

“哦！我们美丽的大河！我们壮观的亚马孙河！”米娜感叹道。她对于这条美丽大河的热情从未减弱过。

“是的，这是条无与伦比的大河！”马诺埃尔附和着，“我终于看到它全部的美景了！我们现在正像几个世纪以前的奥赫拉那和拉贡达米纳一样顺流而下。对于他们所做的那些绝妙无比的描述，我再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但有些是臆造的！”贝尼托反驳说。

“哥哥！”米娜严肃地说，“不许你说我们亚马孙河的坏话！”

“这不是什么诽谤，我的小妹妹，这只不过是提醒一下，亚马孙河也有自己的传说！”

“是，这倒是真的，它有传说，但却是非常动听的传说！”米娜回答。

“什么传说？”马诺埃尔问，“我得承认，这些传说还没流传到帕拉呢！或者，至少我是没听说过。”

“那么，你在贝伦的中学都学到了些什么呢？”米娜笑着问。

“我开始意识到，我在那儿什么也没学到！”马诺埃尔答道。

“什么！”可爱的米娜作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接着说，“先生，你难道没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吗？有一条名叫‘米诺加奥’的巨蛇，它时不时会来拜访一下亚马孙河。随着它的到来或离开，亚马孙河的水量就会增加或减少。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你们是否偶而碰到过这条非比寻常的巨蛇呢？”马诺埃尔问。

“很遗憾！没有。”丽娜回答。

“真是遗憾！”弗拉戈索觉得该加上这么一句。

“还有一个关于‘梅达加’的传说。”米娜接着又说，“这是个美丽而又可怕的女人，她的目光能将所有凝视她的那些冒失鬼都吸到河底去！”

“啊！梅达加倒是真有其人！”天真的丽娜喊道，“人们甚至说她还经常出现在岸边呢！不过，她像水神一样，只要人们一靠近她，她便消失了！”

“那好吧，丽娜，”贝尼托说，“下次你一旦看到她，可要来通知我啊！”

“让她把您捉住并拖到水底吗？哦，永远不！贝尼托先生！”

“也只有丽娜才会相信！”米娜叹道。

“那还有不少人相信关于‘马纳奥’树干的传说呢！”弗拉戈索插进来说。他随时准备好介入谈话来助丽娜一臂之力。

“马纳奥树干？”马诺埃尔问，“这又是什么传说呢？”

“马诺埃尔先生，”弗拉戈索带着一副滑稽可笑的严肃样子答道，“确切地说，从前有棵‘土鲁玛’树的树干，在每年的同一时期，它都要定期顺内格罗河而下，沿途在马纳奥停留几天后，便前往帕拉。它在所有的港口都要稍作停留，当地的印第安土著则虔诚地用小旗来打扮它。抵达贝伦以后，它稍歇片刻，便又沿路返回，逆亚马孙河而上，然后到达内格罗河，最后回到它出发的那片神秘的大森林。有一天，人们想把它拖到陆地上来。于是，愤怒的河水便开始涨潮，人们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还有一次，一位船长抓住了它并试图将它拖走。这一次，发怒的河水弄断了船的缆绳，树干再一次奇迹般地逃脱了！”

“那它后来怎么样了？”年轻的混血姑娘问。

“丽娜小姐，”弗拉戈索回答道，“在它的最后一次旅行中，它好像迷了路，它没有逆内格罗河而上，反而一直顺亚马孙河而下了，从此，人们就再也没看到过它！”

“哦！要是我们能够碰到它该有多好啊！”丽娜嚷道。

“如果我们碰到了，”贝尼托说，“我们就让你坐在上面，让它带你到那片神秘的森林里去，然后，你也能成为传说中的水神了！”

“为什么不呢？”疯疯癫癫的丽娜答道。

“这么多传说！”马诺埃尔接过话题，“我得承认，你们的大河的确值得有如此多的传说，另外，还有许多关于大河的真实故事。我就知道一个，这是个很凄惨的故事。我想，要不是怕你们伤心，我会讲给你们听的！”

“哦！讲吧！马诺埃尔先生！”丽娜嚷了起来，“我最喜欢那些能让人落泪的故事了！”

“你会哭的，丽娜。”贝尼托说。

“是的，贝尼托先生！但我会边笑边哭！”

“那好吧！给我们讲讲这个故事吧！马诺埃尔。”

“这是一个法国妇女的故事。在十八世纪，两岸一直都流传着她的故事。”

“我们听你讲。”米娜说。

“好，我开始讲了，”马诺埃尔说，“在1741年，有两位法国学者布戈和拉贡达米纳，他们被派到这里测量赤道以南一块地区的经纬度。同去的还有一位非常杰出的天文学家，戈登•戴泽唐纳。

戈登并不是孤身一人来到这片新大陆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年轻的妻子、孩子们、岳父和妻弟。

在到达基托时，大家的身体还都非常健康。可就是从这里开始，戴泽唐纳太太陆续经历了一系列的不幸：在几个月之内，她失去了好几个孩子。

1759年底，当戈登•戴泽唐纳完成任务之后，他必须离开基托去卡耶纳工作。他在安定下来之后，非常希望家人也能到卡耶纳来。但就在此时，战争爆发了。于是，他只能向葡萄牙政府申请给戴泽唐纳夫人及家人发通行证。

人们会相信他吗？好几年过去了，可是通行证还是没有发下来。

1765年，绝望的戈登•代造道东先生决定逆亚马孙河而上，回到基托去寻找妻子。可是，正当他打算动身之际，他突然生病了。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将计划付诸行动了。

然而，所有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有一天，戴泽唐纳夫人终于得知，葡萄牙国王不仅给她颁发了通行证，而且还为她准备了一条小船，以便她能顺流而下与丈夫重逢。另外，国王还派了一支队伍在上亚马孙河的传教团驻地等她。

戴泽唐纳夫人是位勇气非凡的女性。过一会儿你们就会知道了。尽管这次穿越大陆的旅行危险重重，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出发了。”

“这是她作为妻子的义务，马诺埃尔，”雅基塔说，“换了我，也会像她那样做的！”

马诺埃尔接着讲道，“戴泽唐纳夫人带着她的表兄、孩子们以及一位法国医生到了基托以南的邦巴河。他们必须到达巴西边境的传教团驻地，因为小船和护送队都在那里。

起初，旅行还比较顺利。他们坐着一只小船航行在亚马孙河的支流上。然而，当他们到达一个流行天花的地区时，随着危险与疲劳的增加，困难也越来越多了。开始，曾有几个向导给他们带路，可几天后他们都走了。而最后一个忠实的向导却为了救那位法国医生而淹死在波波那扎河里了。

不久，小船也被河里的岩石和漂流的树干撞坏了，没法再用了。于是，大家只得回到陆地，在一片无法深入的森林边缘，他们将就着搭起几座茅屋。医生提出要和一个黑人（这个黑人一直忠实地跟着戴泽唐纳夫人）一起去探路。大家等了他们几天……但这是徒劳的！……他们再也没能回来。

然而，食物都吃完了。剩下的人曾试图乘坐一只木筏顺波波那扎河而下，但没有成功。他们只得回到森林。现在，他们只能徒步穿越这些几乎无法行走的密林了！

对于这些可怜的人来说，这实在是太疲惫不堪了！尽管有勇敢的戴泽唐纳夫人精心照料，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了。几天之后，孩子们、几个亲戚还有仆人们都相继去世了！”

“哦！可怜的女人！”丽娜叹道。

“现在只剩下戴泽唐纳夫人独自一人了，”马诺埃尔继续讲道，“而她离那片必须到达的水域还有四千公里呢！她已不再是一位继续赶路的母亲了……她失去了孩子们，并且亲手掩埋了他们！……现在她只是一个想要与丈夫团聚的妻子！

她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有一天，她又重新找到了波波那和河！在那里，她受到了好心的印第安人的欢迎。是他们将她带到有护送队等候的传教团驻地！

然而，她却是孤身一人到达那里的。沿途留下了多少坟墓啊！

后来，戴泽唐纳夫人到了洛热托——前几天我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地方。她从这个秘鲁的小村庄顺亚马孙河而下，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最后，在分别十九年之后，她终于重新见到了丈夫！”

“可怜的女人！”米娜叹道。

“她更是一位可怜的母亲！”雅基塔说。

此时，领航员阿罗若来到船尾通报说：

“乔阿姆•加拉尔先生，我们已经到了轮德岛了！我们马上就要越过国境了！”

“国境！”乔阿姆喃喃说道。

他站起身，走到大木筏边上，久久地凝视轮德小岛。水流拍打着这座小岛。随后，他将手置于前额，就好像要赶走某种回忆似的。

“国境！”他情不自禁地低着头自言自语。

片刻之后，他又抬起头，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好像一个已经决定要尽责到底的人一样。

第十二章

“布拉扎”（Braza）的意思是火炭。这是十二世纪以来西班牙语中出现的一个词语。人们以这个词为根基创造了“布拉基尔”（Brazil）一词，用来指某些能够提供红色染料的树木。后来，南美这片有赤道穿过的、盛产这种树木的广阔地区就被人们称为“布雷基尔”（Bresil）（即：今天的译名“巴西”）。很早以前，在与诺曼底人进行大宗交易时，这种木材便已成为当时的主要货物了。尽管在产地，这种木材被称作“伊比拉皮汤加”，可人们还是习惯用“布拉基尔”一词称呼这种树木。后来，这个词也就成了这个国家的名字，因为它在热带阳光的炙烤下好似一块巨大的火炭一样。

葡萄牙人首先占领了这块土地。早在16世纪初，航海家阿勒瓦雷•卡拉拉尔就占据了这里。虽说后来法国、荷兰也占领了部分地区，但这块土地还是属于葡萄牙的，它拥有葡萄牙这个虽然很小但是却非常勇敢的民族的一切优点。如今，在聪明的唐•佩德罗国王的统治之下，这里已成为南美最大的国家之一。

“你在你的部落里享有什么权利呢？”蒙田曾经这样询问一位他在勒阿佛尔遇到的印第安人。

“第一个冲向战场的权利！”印第安人只是简单地这样回答。

众所周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战争曾是最可靠、也是最便捷的传播文明的手段。因此，巴西人与那位印第安人所做的并无区别：他们抗争，他们不仅保卫所取得的战果，而且还将战果扩大。他们走在传播文明道路的最前列。

在1824年，即卢佐—巴西帝国建国十六年之后，那位被法国军队从葡萄牙逐出的唐•胡安亲口宣告了巴西的独立。新帝国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它与其邻国秘鲁之间的边界问题。

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巴西打算一直向西扩张到拿波河，而秘鲁则声称要将领土延伸到埃加湖，即，秘鲁还要向巴西的西部扩大八个多经度。

在此期间，巴西还必须插手阻止贩卖亚马孙流域的印第安人。西班牙—巴西的传教团从这种贩卖活动中受益匪浅。因此，为了制止这种贩卖活动，巴西政府加强了在塔巴亭加河以北的轮德岛的守卫，并在那里设了一座岗哨。

这的确是个解决办法。从那时起，巴西与秘鲁两国的国境线就从这个岛屿正中央穿过。

在这条线以西，河流属于秘鲁，像过去一样称做马腊尼翁河。在该线以东，河流属于巴西，取名亚马孙河。

6月25日傍晚，大木筏停在巴西境内的第一个城市——塔巴亭加。该城坐落于大河左岸，是同名河流的发源地。这座城市隶属位于亚马孙河下游右岸的圣•保罗教区。

为了让全体人员都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乔阿姆决定在此地停留三十六个小时。这样，大木筏于27日早晨才能启航。雅基塔和孩子们打算登上陆地参观小镇，因为这一回，他们大概不会像在伊基托斯一样成为蚊子的美味。

目前，塔巴亭加约有居民四百人，几乎都是印第安人，当然其中还包括不愿定居在亚马孙河及其支流两岸的游牧部落。

几年以来，轮德岛的岗哨已经弃置不用了。这个岗哨现在移到了塔巴亭加。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座有守军驻扎的城市。其实，守军总共只有九名士兵，几乎清一色都是印第安人。另外还有一名中士，他是这个地方真正的指挥官。

在一块高约九米的河滩地上，开凿出几级不很牢固的阶梯，通往河滩空地上的一座小堡垒。指挥官的“宅第”是两座排成直角的茅屋，士兵们则住在百步以外一棵大树下的长方形房屋里。

如果没有在哨所上（这个哨所里通常是没有哨兵的）升起的巴西国旗，如果没有那四架小铜炮（在必要时可以用来轰击不按命令出击的船只），那么，这片房屋就真可以说是散落在亚马孙河沿岸的小村庄了。

至于真正的村落，则位于高地的下面。通过一条小路——更确切地说，是一条掩映在无花果树和“米里提斯”树荫下的沟壑，几分钟便可以到达村庄。村庄建在一片有些干裂的淤泥悬崖上。在中心广场的周围，分布着十几所覆盖着“波亚徐”棕榈叶的房屋。

这一切并不是很新奇。然而，塔巴亭加的周围却是非常迷人的。尤其是宽阔的雅瓦里河上，它可以容纳阿拉玛扎群岛。在这里，生长着一些参天大树，其中有很多是棕榈树。这种棕榈树的纤维非常柔韧，可以用来制造吊床和渔网，它是某些交易中的主要商品。总之，这片地区是上亚马孙流域风景最优美的地方之一。

另外，不久以前，塔巴亭加刚被指定为一个相当重要的航运站。这个城市无疑将会迅速发展起来。逆流而上的巴西船只和顺流而下的秘鲁船只将在这里停留。乘客转船与货物交易也都将在这里进行。几年之内，这座城市将会成为一个重要的商业中心。然而，一个英国或美国的村庄的发展是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的。

这一段的亚马孙水流非常美丽。显然，由于塔巴亭加距离大西洋有两千四百公里之远，因此，通常的潮汐并不能够影响到这里。然而，这里却有一种名为“波罗罗加”的怒潮，它可以在朔望涨潮期三天之中使亚马孙河水大量上涨，并以每小时十七公里的速度推动河水前进。因此，人们声称，这种怒潮可以一直延续到巴西边境。

第二天，6月26日，加拉尔一家准备在吃午饭前参观一下这座城市。

乔阿姆、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已经到过巴西帝国的几个城市。可是，雅基塔与米娜却是第一次踏上巴西的国土，因此，她们肯定会非常重视这次游览的。

另一方面，作为流动理发师，弗拉戈索早已跑遍了南美这个国家的各个省份，然而丽娜则和她那年轻的女主人一样，也从未到过巴西。

在离开大木筏之前，弗拉戈索找到乔阿姆•加拉尔，对他说：“加拉尔先生，自从您将我收留在伊基托斯庄园的那天起，您供我吃、穿、住。一句话，您是那么热情地接待了我，我欠您……”

“您什么也不欠我的，我的朋友，”乔阿姆•加拉尔答道，“所以，您也无须坚持……”

“哦，请您放心，”弗拉戈索赶忙说，“我根本谈不上如何报答您呢！我只是想说，是您将我带上大木筏，使得我能够顺流而下。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巴西，而我本来是无望再见到这片土地的！如果没有那条藤……”

“那么您应该向丽娜，向她一个人表达您的感谢之情呀！”乔阿姆•加拉尔回答。

“我知道，”弗拉戈索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和您对我的恩情。”

“弗拉戈索，”乔阿姆接着说道，“您好像是来和我道别的，是吗？您该不是打算要留在塔巴亭加吧？”

“绝不是的，加拉尔先生。既然您允许我和你们一起去贝伦，那么我就可以——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那里重操旧业。”

“那很好。可是，我的朋友，既然您是这样打算的，那么，您现在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求要提呢？”

“我来是为了征得您的同意，我是否可以在沿途继续干我这一行。我不想荒废我的手艺。另外，有几小把瑞斯1放在口袋里倒也不是件坏事，尤其当这些钱是我自己挣来的。您知道，加拉尔先生，一个理发师，同时也是位美容师，而且，出于对马诺埃尔先生的尊敬，我不敢说我也懂得点儿医术。在上亚马孙河流域的这些村子里，我是经常可以找到几个顾客的。”

1瑞斯：葡萄牙或巴西的旧辅币名。

“尤其是巴西顾客，”乔阿姆•加拉尔接着说，“因为，对于当地土著来说……”

“我得请您原谅，”弗拉戈索说，“我的顾客大多是当地土著！我不需要给他们刮胡子——因为大自然在这方面对他们很吝啬。但是我需要经常为他们做最新潮的发型！这些未开化的土著，不管男女，都非常喜欢新潮发型！我只要拿着比尔抛开球——这种游戏我现在玩得很棒——在塔巴亭加的广场上待上不到十分钟，在我周围肯定会围上一圈印第安男女土著！正是这种游戏首先将他们吸引过来的。他们争着让我理发！如果我在此处待上一个月，那么，‘提库那’部落的所有人都会让我理发的！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烫发夹子’——他们都这样称呼我——又回到塔巴亭加了！我来过这里两次，我的剪子和梳子在这里创造了奇迹！哦！当然！在同一个市场，不能来得太勤！与我们那些风度优雅的巴西妇女不同，印第安土著妇女可不是每天都要做头发的。她们一旦做好发型，就要保持一年。在这一年当中，她们会尽一切努力保持我给她们梳的发型。我敢说，这发型得需要点儿天才才能做得出来！可是，我已经快有一年没来过塔巴亭加了，我给她们做的发型肯定都快坏了。所以，如果您不反对，加拉尔先生，我想在这个地方重新赢得我的声誉。我首先是想赚几个钱，而不是为了我的自尊心。请您相信这一点！”

“去吧！我的朋友，”乔阿姆•加拉尔笑着回答说，“不过，可要快点儿！我们只能在塔巴亭加停留一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出发了！”

“我不会耽搁一分钟的，”弗拉戈索回答，“我拿上理发工具立刻就上岸！”

“好好干吧！弗拉戈索！”乔阿姆•加拉尔说，“但愿瑞斯能像雨点一样源源不断地装满你的口袋！”

“是的，这将是一场从未落到过我——您忠实的仆人身上的吉祥大雨！”

说完，弗拉戈索便快速离开了。

片刻之后，除了乔阿姆•加拉尔，全家人都上了岸。大木筏停靠在离岸边很近的地方，以方便大家上岸。通过一架在悬崖中开凿出来的有些残破的石梯，几个旅游者登上了高地。

雅基塔和孩子们受到了哨所指挥官的欢迎。这个可怜的家伙倒也还知道一些待客的礼节。他邀请大家在他的住所用中午饭，几个哨所的士兵来来回回地走着。在哨所门口的是他们提库那血统的妻子和他们的孩子。这些孩子都是不同种族混合的低劣产物。

雅基塔没有接受中士的邀请。相反，她邀请中士和他的妻子去大木筏上共进午餐。

不等雅基塔再说第二遍，中士便欣然接受了。午饭定在十一点钟。

然后，雅基塔、米娜、年轻的混血姑娘在马诺埃尔的陪伴下，一起在哨所附近散步。而贝尼托则留下与指挥官协商缴付过境税的事宜。因为这个中士同时兼任海关与军事长官。

商妥之后，按照习惯，贝尼托应该去附近的小树林里打猎。这回，马诺埃尔没有随他同去。

弗拉戈索在离开大木筏后，并没有登上岗哨，而是穿过通向右边河岸的那条沟壑，向村落走去。他并不十分指望哨所的顾客，而是将希望更多地寄托在塔巴亭加的印第安土著顾客身上。他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这是因为，虽然那些士兵的妻子也都巴不得让他的巧手将自己打扮一番，可是，她们的丈夫却根本不想花钱来满足她们另一半的虚荣心。而在土著那里，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快乐的理发师知道，无论是丈夫或是妻子，土著都会热情欢迎他的。

就这样，弗拉戈索上了路，他沿着那条美丽的无花果树成荫的小道，一直走到塔巴亭加中心。

一到广场，他这位著名的理发师立刻就被人发现、认出并包围了起来。

弗拉戈索没有用来吸引顾客的大鼓、小号，甚至也没有那种装饰着锃亮的钢片、漂亮的灯笼、带有玻璃车身的小车，他也没有太阳伞，没有任何可以招徕顾客用的东西。而在集市上，人们都是用这些东西来吸引顾客的。可是，弗拉戈索有他的比尔抛开球。瞧！那球在他手中玩得多棒！他是多么灵巧地将龟头形的小球套在了柄尖上！他又是多么优雅地将小球抛上了一条深奥的弧度！恐怕那些确立了“狗随主人”曲线的数学家们也还没计算出他这条弧度的值吧！

所有的印第安土著都来了。不管男女老幼，他们都穿着颇为原始的服装。他们个个都认真地看着、仔细地听着。可爱的表演者，一会儿用葡萄牙语，一会儿又用提库那语，以一种最欢快的语调向他们滔滔不绝地说着他那套开场白。

他讲的那一套，也正是所有走江湖的人要开始做生意时说的那一套。实际上，无论他们是西班牙的费加罗也好，还是法国的理发师也好，他们都是如此有把握，都是如此了解人类的弱点；他们都说着相同的笑话，他们的双手都同样灵巧敏捷。而至于这些土著，他们总是那么惊讶、好奇、轻信，就像文明世界里那些爱看热闹的人一样。

就这样，十分钟之后，人群就开始活跃起来。他们争着挤近弗拉戈索。弗拉戈索则站在广场的一间“罗雅”前面，这个“罗雅”是一间用作酒店的小铺。

这间“罗雅”是一个定居在塔巴亭加的巴西人开的。在这里，只要花上几个瓦台姆（一种当地的辅币，每个瓦台姆值20瑞斯。约合6个生丁），就能买到一些当地产的葡萄酒，尤其是阿赛依酒。这是一种半固体，半液体的烧酒，用棕榈树的果实做成。这种酒通常装在“古依”——半个葫芦中饮用。在亚马孙流域，人们常用这种葫芦。

这时，男人和女人——男人的焦急之心毫不逊色于女人——都争先恐后地坐在理发师的凳子上。弗拉戈索的剪子恐怕要失业了，因为印第安人并不要求剪短他们那质地优良的浓密头发，而却要求大量使用他的梳子和烫发夹子，那些烫发夹子正在屋子一角的火盆里烧着呢。

我们的艺术家鼓励着人群：

“快来看啊！我的朋友们！只要你们睡觉时不压着，这发型就能保持一年！这发型可是贝伦和里约热内卢最流行的式样啊！陪伴王后的贵族小姐们的发型也不过如此。你们会发现，我是不会吝惜发蜡的！”

是的，他是没有节约发蜡！实际上，他的发蜡只不过是一点点掺了几种花汁的油。但它却能像水泥一样牢牢粘住头发。

因此，我们也可以给这些出自费加罗之手的发型冠以“发型建筑”的名称了，它们包括了所有的建筑式样！环圈式、卷曲式、盘绕式、辫子式、波浪式、滚筒式、螺旋式、各式各样！没有一样是假的，弗拉戈索既没用装饰用的发带，也没用发结，更没用假发。这些土著的头发，丝毫不像那些经过砍伐与洪水冲击而变得稀少的矮林，而更像一座保持得完好如初的原始森林！弗拉戈索呢，他也乐得在上面插上几朵鲜花，两三支长长的鱼骨，或是精美的兽骨或铜质的饰物，这些都是当地一些爱美的妇女带给他的。我敢保证，“督政府”时期那些时髦的妇女也会向往这种高达三、四层的新奇发型，而伟大的列奥那尔•达•芬奇肯定也会在他这位海外竞争对手面前自叹弗如的！

就这样，大量的瓦台姆，一把把的瑞斯——这是亚马孙土著用来交换商业的唯一货币——像雨点一般落入弗拉戈索的口袋。弗拉戈索显然是十分满意地将它们装进腰包的。当然，在夜幕降临之前，他是不可能满足所有顾客的要求的。顾客的数量仍然在不断增加着。因为，挤在“罗雅”门口的不仅有塔巴亭加的土著，而且他们还将弗拉戈索到来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大河左岸的提库那土著，右岸的玛约胡那土著，还有居住在加于胡河边的土著以及定居在雅瓦里村的土著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就这样，广场中央排起了一条不耐烦的长队。那些经过弗拉戈索打扮的幸运的男女土著，像一些大孩子一样，自豪地挨家挨户炫耀他们的发型，同时又不敢剧烈地摇晃头部。

直到中午，忙得不可开交的理发师，都没来得及回到大木筏上去吃午饭，他只得将就着在卷发的间隙，喝了点阿赛依酒，吃了些木薯粉和几个乌龟蛋。

对于酒店老板来说，这次他也收获不小。在理发期间，人们喝掉了大量的从“罗雅”酒窖里拿出的烧酒。的确，这位上亚马孙河地区各个部落的普通而又高超的理发师——著名的弗拉戈索的到来，可是塔巴亭加的一件大事！

第十三章

傍晚五点时，弗拉戈索还待在那儿，精疲力竭，他暗自想也许为了满足这一大群等候他的人，他只好在那儿过夜了。

正在这时，广场上来了一个陌生人，他看到印第安人聚在小酒店里，便走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凝神盯了弗拉戈索一阵。显然对观察的结果很满意，因为他走进了小酒店。

此人约有35岁。一身优雅的旅行服，使他博得了众人的好感，浓密的黑胡子已久未修剪，头发也有点长。一切都表明，他迫切需要理发师的效劳了。

“你好，朋友，你好！”他轻轻拍了一下弗拉戈索的肩膀。

听到这几句不夹杂印第安土语的纯正的巴西话，弗拉戈索转过身。

“您也是巴西人吗？”他边问边继续给一个玛约胡那女人卷发。

“是的，”陌生人回答，“是一个有求于您的同胞。”

“好啊！但得等一会儿，”弗拉戈索说，“等我给这位夫人卷完发！”

他又卷了两下便完工了。

虽然最后到的人无权占据这个空位，但是他还是坐到了椅子上，而那些被往后推的印第安人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快。

弗拉戈索放下烫发钳，拿起理发剪，习惯地问；

“先生想做什么？”

“理理发，刮刮胡子。”陌生人答道。

“好的！”弗拉戈索开始给来客梳理浓发。

接着，剪子也开始运动起来。

“您从很远的地方来吗？”弗拉戈索问，理发时他的嘴从不闲着。

“我从伊基托斯附近来。”

“是吗，我也是！”弗拉戈索嚷道，“我是从伊基托斯走亚马孙河来到塔巴亭加的！您贵姓？我能问问吗？”

“当然，”陌生人说，“我姓托雷斯。”

当头发按照“最新式样”理完后，弗拉戈索便开始给他刮胡子；但是，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

“唉！托雷斯先生，您是否？……我好像认识你！……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会的！”托雷斯肯定地说。

“那么我弄错了！”弗拉戈索说。

他开始收尾了。

过了一会儿，托雷斯又抬起了由于弗拉戈索的提问而中断的谈话。

“您是怎么从伊基托斯过来的？”他问。

“您是问从伊基托斯到塔巴亭加吗？”

“是的。”

“我是坐一只大木筏来的，一位好心的庄园主让我搭乘它，他们全家正沿亚马孙河航行。”

“啊！是吗，朋友！”托雷斯说，“您真运气，不知那位庄园主愿不愿意带上我……”

“您也打算沿河而下吗？”

“正是。”

“一直航行到帕拉？”

“不，只到玛纳奥，我去那儿办点事。”

“好吧，我的主人乐于助人，我想他会愿意帮你这个忙的。”

“真的？”

“我可以肯定。”

“那么这位庄园主姓什么？”托雷斯漫不经心地问。

“乔阿姆•加拉尔。”弗拉戈索回答。

这时，他暗自嘀咕：

“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他！”

托雷斯可不会放弃令他感兴趣的谈话，因此，他接着问：

“那么，您认为乔阿姆•加拉尔会同意带上我了？”

“我再次向您保证，对此我毫不怀疑，”弗拉戈索说，“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他都肯帮忙，更何况您这样的同胞，他不会拒绝的！”

“他独自一人乘坐大木筏吗？”

“不是，”弗拉戈索说，“我刚才跟您说过，他和全家一起旅行。一家人都是好心肠，我敢保证，此外还有一队印第安人和黑人，他们都是庄园的仆人。”

“这位庄园主是不是很富有？”

“当然啦，”弗拉戈索说，“非常富有。光是造这只木筏的木头以及木筏上装的东西就值一大笔钱。”

“那么，乔阿姆•加拉尔一家人刚从巴西边境那边过来，是吗？”

“是的，”弗拉戈索回答，“和他妻子、儿子、女儿，还有米娜小姐的未婚夫。”

“啊，他有一个女儿？”托雷斯问。

“一位可爱的姑娘。”

“她快要结婚了？”

“是的，和一位正直的年轻人，”弗拉戈索说，“他是贝伦驻军中的医生，旅行一结束，他就会娶她。”

“好！”托雷斯笑道，“这可谓是一次订婚旅行了！”

“既为了订婚，也为了消遣和做买卖！”弗拉戈索说，“雅基塔夫人和米娜小姐从未到过巴西，至于乔阿姆•加拉尔，自打进入老马加拉埃斯的庄园后，还是头一次越过边境。”

“我想他们还带着几位仆人吧？”托雷斯说。

“当然，”弗拉戈索说，“有老西贝尔，她在庄园干了五十年，还有丽娜小姐，一位漂亮的混血姑娘，她不像女仆，倒更像小姐的女伴。啊！多可爱的性格！多纯洁的心灵！多勾人的眼睛！她对各类事物的看法，尤其是对西波藤……”

弗拉戈索既已开了头，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倾诉他对丽娜的一往情深，若不是托雷斯起身让位给下一位顾客，他还会一直讲下去。

“我该付您多少钱？”托雷斯问理发师。

“不用付钱，”弗拉戈索说，“在边境上相遇的同胞之间不谈钱的问题。”

“可是，”托雷斯说，“我想……”

“好吧，我们以后再算，在大木筏上。”

“但是，我还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请求乔阿姆•加拉尔同意……”

“用不着犹豫！”弗拉戈索大声说，“如果您愿意，让我去跟他讲，他一定很高兴能在这种情况下帮助您。”

这时，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吃过晚饭进城来了，他们站在酒店门口，观看弗拉戈索表演手艺。

托雷斯朝他们转过身去，突然惊叫起来：

“啊！我认识这两位年轻人，确切地说，我见过他们！”

“您见过他们？”弗拉戈索惊诧地问。

“是的，一点不错！一个月前，在伊斯托斯森林里，他们帮我摆脱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处境！”

“他们正是贝尼托•加拉尔和马诺埃尔•瓦尔代斯。”

“我知道！他们告诉过我名字，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

托雷斯朝两个年轻人走去，他们看着他，但是没有认出他来。

“先生们，你们不认得我了吗？”他对他们说。

“等等，”贝尼托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托雷斯先生，那次在伊基托斯森林里，被一只卡利巴猴纠缠的人就是您吧？”

“正是我，先生们，”托雷斯说，“六个星期来，我一直沿亚马孙河航行，刚好和你们同时越过边境！”

“非常高兴再次见到您，”贝尼托说，“您没忘吧，我曾经邀请您到我父亲的庄园里来？”

“一点儿没忘。”托雷斯说。

“先生，您要是接受邀请就好了！这样，在出发前，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消除疲劳，然后和我们一起沿河航行到边境！这样可以节省许多时间！”

“的确如此。”托雷斯说。

“咱们的同胞不在边境停留，”弗拉戈索说，“他要去马纳奥。”

“那好，”贝尼托说，“如果您愿意乘大木筏，您会受到热情款待的，我父亲一定会收留您的。”

“我非常愿意！”托雷斯说，“允许我先谢谢你们。”

马诺埃尔没有参与谈话。他任凭热心的贝尼托提出效劳，而他自己在一边仔细端详托雷斯，他基本上认不出他的面孔了。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真诚，他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仿佛害怕与人对视，但是马诺埃尔没有将他的感觉告诉任何人，他不想伤害一位需要帮助的同胞。

“先生们，”托雷斯说，“如果你们允许，我可以立刻跟你们去港口。”

“来吧！”贝尼托说。

一刻钟后，托雷斯登上了大木筏。贝尼托向乔阿姆•加拉尔作了一番介绍，并讲述了那次邂逅相逢的情形，他请父亲将托雷斯带到马纳奥。

“先生，我很高兴能为您效劳。”乔阿姆•加拉尔说。

“谢谢。”托雷斯说，他将手伸向主人时，似乎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乔阿姆•加拉尔补充说，“您可以先收拾一下……”

“噢！这不需要很长时间，”托雷斯说，“我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您就像在自家一样。”乔阿姆•加拉尔说。

当天晚上，托雷斯住在理发师隔壁的房间里。

直到八点钟，理发师才回到大木筏上。他向混血姑娘讲述了一番他的成就，并且骄傲地说，赫赫有名的弗拉戈索已经名扬亚马孙地区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即6月27日，大木筏在晨光微曦时解缆出发了，继续沿亚马孙河航行。

船上又多了一个人。实际上，这个自称托雷斯的人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他要去哪里？据他自己说要去马纳奥。而且，托雷斯小心谨慎，不向任何人透露往昔生活的蛛丝马迹以及两个月前从事的职业，没有人料到大木筏上收留了一位前森林队长。乔阿姆•加拉尔不愿多问，以免有损他的善举。

庄园主是出于人道精神才将他收留在大木筏上。在广阔荒凉的亚马孙地区，尤其在这个蒸汽船尚未乘风破浪的时代，很难找到既安全又迅捷的交通工具。由于没有定期班船，旅行者往往不得不穿越森林。托雷斯就是这样来的，本来他还要继续下去。能搭渡一艘木筏，对他是出乎意料的幸事。

贝尼托讲述了和托雷斯相遇的情形，这就算是介绍了。托雷斯也将自己当作“巨轮”上的一员。他可以自由地参与大木筏上的生活，高兴时，可以和大家待在一起，情绪恶劣时，也可以离群索居。

至少开头几天，托雷斯明显地不想亲近加拉尔一家。他非常谨慎，只有别人问他时才回答几句，而他自己却从不提问。

只有和弗拉戈索在一起时，他才喜欢表露感情。难道不应感谢这位活泼的同伴提议他搭渡大木筏吗？有时候，他含蓄地向他打听加拉尔一家在伊基托斯的情况，小心地询问年轻姑娘对马诺埃尔•瓦尔代斯的感情。一般，当他不在船首独自散步时，便待在自己屋里。

他与乔阿姆•加拉尔一家共进午餐和晚餐。但是他很少说话，一吃完，马上就退席。

整整一上午，大木筏穿行在一座座风光秀丽的小岛中间，它们位于哈瓦利河口附近。哈瓦利河是亚马孙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它从西南流来，自始至终，没有遇到任何小岛或急流的阻拦。河口约有三千尺宽，几里之外，是一处与河流同名的城市的遗址，它曾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长期争夺的目标。

直到6月30日清晨，旅途中一直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有时候，会遇上几只沿岸滑行的小船，它们一只只前后相连，这样，只要一名印第安人，便可驾驶整只船队了。当地人管这种航行方式叫“那维加拉-布比那”，意思是：自信的船行。

接着又经过了阿拉利亚岛、卡尔德隆群岛、卡比亚图岛，以及其他几座尚未被地理学家知晓的岛屿。6月30日，驾驶员在大河右岸的一座叫瑞鲁帕丽•塔佩拉的小村边停下来，大木筏在那里停留了两三个小时。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在附近猎到了几只山鸡之类的野味，放在了贮藏室里。同时，两人还捕获了一头动物，它更能倒引起博物学家而不是厨娘的重视。

这是一只深色的四足动物，有点像一只大个的纽芬兰犬。

“是只食蚁兽。”贝尼托边喊边把它扔到木筏上。

“并且还是一个绝妙的标本，它会为任何一家博物馆增色的。”马诺埃尔补充道。

“你们想必费了一些力气才逮到这头珍奇的野兽的？”米娜问道。

“当然了，小妹，”贝尼托说，“幸亏你不在场，否则你会为它求情的！啊呀！它们这些狗东西的命可大了，用了三颗子弹才让它趴下！”

这只食蚁兽非常漂亮，长长的尾巴夹杂着灰白的长毛，尖尖的嘴可以伸进蚂蚁窝中，蚂蚁是它的主要食物，又长又瘦的脚上长着五寸长的锋利的趾甲，可以像人手一样伸缩自如。食蚁兽的爪子多么灵巧啊！一旦抓住一样东西，便绝不松开，除非把它砍掉。对此，旅行家爱弥尔•卡莱的话非常正确：老虎也会丧命在它的爪子之下。

7月2日上午，大木筏来到圣•帕勃罗•道里旺萨城下。之前，大木筏穿越了众多的岛屿。它们一年四季，浓荫覆盖，郁郁青青。主要的岛屿有瑞鲁帕里岛、里达岛、马拉加那特那岛和居鲁鲁•萨波岛。也有好几次大木筏不得不沿着几条水色发黑的小河或支流的河口航行。

这些河的水色是一种相当奇怪的现像。亚马孙河沿岸的一些河口，不论大小，都有这种现像，而且是它们所特有的。

马诺埃尔指出这些水的色调非常之深，因为在白茫茫的河面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一点。

“人们对这种水色的成因作出了种种解释，”他说，“但是我认为学者们不可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

“在耀眼金光的反射下，这片水确实是黑色的。”姑娘指着平行于木筏的一片金褐色水面说道。

“是的，”马诺埃尔说，“洪堡特早就和你一样注意到了这种有趣的反射现像。但是，再仔细瞧瞧，我们就会发现这更像墨斗鱼的颜色。”

“好啊！”贝尼托大声说，“又是一个学者们争论不休的现像。”

“也许，我们可以就此询问一下鳄鱼、海豚和海牛的意见，”弗拉戈索言道，“因为它们更喜欢在黑色水域中戏耍。”

“确实，黑水特别能吸引这些动物，”马诺埃尔说，“但是为什么？很难说清楚！那么，这种水色的形成是因为水中含有溶解了的碳化氢呢，还是因为河床中富含泥炭、烟煤或无烟煤；或者是因为水中生长着大量细小的植物？对此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不管怎样，水质还是宜于饮用的，尤其在目前的气候下，喝一口，倍感清爽宜人，毫无杂味，绝不会损害健康。尝几口吧，亲爱的米娜，不会有害的。”

河水的确清澈爽口。足以取代欧洲餐桌上的饮用水。大家汲了几桶以备使用。

上文提到7月2日早晨，大木筏抵达圣•帕勃罗•道里旺萨城，这里出产成千上万的长念珠，它是由“比亚萨巴椰子”的果皮做成的。这种商品极受欢迎。世代统治这里的杜比南巴人和杜比尼基人目前以制造天主教祭品为主要职业，这似乎有些奇怪。但是，留根结底，何乐而不为呢？如今的印第安人已和往昔迥然不同了。难道没看见他们脱下了民族服装，搞下了鹦鹉毛的头冠，去掉了弓箭吹管，穿上了美式服装，白色长裤和棉布大氅了吗？棉布大氅是妻子亲手织的，现在她们已十分精于此道了。

圣•帕勃罗•道里旺萨城相当宏伟，居民不下两千人，来自附近的各个部落。目前，它是上亚马孙河地区的首府。最初，这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传教团驻地，于1692年由葡萄牙的一些圣女修会修建，后被耶稣会传教士占据。

原则上，这里是奥马加人的地盘，“奥马加”的含义是“扁头”。这个名字源自一项野蛮的风俗：印第安母亲用两块木板将新生儿的头夹住，以便孩子的头长成方形。这种做法在当时非常流行。但是，一切风俗都会改变的，它也不例外，如今脑袋已恢复了自然的形状，在这些念珠生产者的头上再也看不到往昔畸形的痕迹了。

除了乔阿姆•加拉尔外，全家人都离船登岸了。托雷斯也喜欢待在船上，他丝毫不想参观圣啪勃罗•道里旺萨城，虽然他从没来过这座城市。

显然，虽然这位冒险家一向沉默寡言，但是也得承认他缺乏好奇心。

贝尼托顺利地作成了几笔交易，以便补充木筏上的用品。他本人和家人都受到了此城的头面人物——城防指挥官和海关署长的热情款待。他们的职位毫不妨碍他们投身商业活动。甚至可以委托许多年轻商人替他们去马纳奥或贝伦销售当地土产。

城内有六十多幢房屋，分布在河边的一块高地上。一些屋顶铺着瓦，这在当地是很罕见的；但是，相反，为圣皮埃尔和圣保罗修建的教堂却很简陋，仅有草顶遮风挡雨，这是世界上最主要的天主教国家之一，但是她的教堂更像伯利恒的牲口棚，而不是圣殿。

城防指挥官，他的中尉和警察局长应邀与乔阿姆一家共进午餐，乔阿姆•加拉尔根据他们各自的身份招待他们。

席间，托雷斯显得比平时健谈，他叙述了他在巴西境内的一些旅行活动，看上去很了解这个国家。

但是，在谈旅行的过程中，托雷斯没有忘记询问指挥官是否了解马纳奥，他的同僚目前在不在那里，本省的首席法官是否有在热季休假的习惯。托雷斯在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的时候，偷眼观瞧乔阿姆•加拉尔的反应。此举如此明显，以致贝尼托也注意到了，他惊讶不已，同时发现父亲也在特别仔细地倾听托雷斯的古怪问题。

城防指挥官请冒险家放心，目前马纳奥的政府机关全部在职，他甚至托乔阿姆•加拉尔向他们致敬。据推算，大木筏在7个星期后抵达马纳奥，即在8月20日到25日之间。

黄昏时，客人们起身告辞。第二天早晨，即7月3日，大木筏又开始航行了。

中午，大木筏驶过左岸的亚古鲁帕河的河口。准确地说，这是一条运河，因为它注入亚马孙河左岸的支流伊萨河。这是一种奇特的现像：亚马孙河在许多地段给支流供水。

大约在下午三点钟时，大木筏驶过了江边土巴河的河口，波光粼粼的黑水从西南流来，一路浇灌着古丽诺印第安人的土地，最后经由四百米宽的河口注入亚马孙河。

沿途经过了无数岛屿，有皮马帝卡里亚岛。卡图里亚岛、施柯岛、摩塔施那岛；一些岛有人居住，一些岛则荒无人烟，但是所有的岛都覆盖着美丽的植被，形成了一条绵延不断的连接亚马孙河两端的绿色植物带。

第十五章

现在是7月5日的晚上，从前天晚上起，空气一直非常沉闷，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几只铁锈似的大蝙蝠，张开宽大的翅膀，在亚马孙河河面上飞来飞去。其中有几只“贝罗•福拉多尔”蝙蝠，毛色深灰，只有肚子上的一丛毛较浅，米娜和年轻的混血女对它们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它们确实是一些可怕的“吸血鬼”，专门吸食牲畜的血，甚至还会攻击那些在露营地上不慎睡着的人。

“噢，卑鄙的畜生！”米娜捂着眼大声说，“它们真让我恶心！”

“并且，它们非常可怕，”姑娘补充说，“是不是，马诺埃尔？”

“的确非常可怕，”年轻人回答说，“这些吸血蝙蝠有一种特殊的本领：它们会在血液流通最舒畅的地方，主要是耳后吸血，同时，它们不停地扇动翅膀，产生一股宜人的凉风，让人睡得更沉。据说，有些人一连几个小时被吸血，居然毫无知觉，酣睡依旧。”

“不要再讲这些事了，马诺埃尔，”雅基塔说，“否则，米娜和丽娜今天晚上都睡不着了！”

“不用担心，”马诺埃尔说，“必要的话，我们可以给她们守夜！”

“别出声！”贝尼托说。

“出什么事了？”马诺埃尔问。

“你们没听见那边有一种古怪的声音吗？”贝尼托指着右岸说。

“是的。”雅基塔说。

“哪儿来的声音？”米娜问，“好像是一些卵石在沙滩上滚动”

“好！我知道这是什么声儿了！”贝尼托说，“明天天一亮那些喜欢吃乌龟蛋及新鲜幼龟肉的人可以大饱口福了。”

他说对了。这些声音的确是无数只大大小小的乌龟发出的，它们是来岛上产卵的。

这些两栖动物先在沙地上选择一块适宜的地方，然后开始产卵，从日落时开始，日出时结束。

龟王先爬到岸上，选一处宝地。然后成千上万只乌龟一起用后爪挖一道六百尺长，十二尺宽，六尺深的壕沟；产完卵后，在上面覆上一层沙子，再用龟壳拍打砸实。

对亚马孙河及其支流沿岸的印第安人来说，乌龟产卵是件大事。他们等候乌龟的到来，然后鼓声一响，便开始挖掘龟蛋，猎物被分成三份，一份给守夜者，一份给印第安人，一份上缴政府，由沙滩驻军军官代表政府验收，他们和警察一道负责征税。有些地方，由于水量减小，大片浅滩暴露出来，能吸引更多的乌龟到来，这种地方被称作“王滩”。收获过后，印第安人开始庆贺，他们游戏、跳舞，举杯痛饮。同时，这也是河中鳄鱼的节日，它们可以饱食剩下的龟蛋。

在亚马孙河地区，乌龟或龟蛋是极其有利可图的商品，人们靠乌龟生活。乌龟下完蛋后，便被翻个个儿，仰面朝天，为让它们活着，可以把它们放在围有栅栏的池子里，例如养鱼池或者用一根长绳将它们系在木桩上，使它们可以自由地来往于水陆两地。这样，总有新鲜的龟肉可吃。

对刚出生的小乌龟则用别的方法。不必圈养和系缚。幼龟的壳很软，肉极嫩，煮过后，完全可以当牡蛎吃。这种幼龟的消费量非常惊人。

然而，在亚马孙省和帕拉省，这些还不是最通行的食用乌龟的方法。制造“芒黛娜•德•塔塔加”，即生产龟黄油，每年要消耗二点五亿到三亿只龟蛋（这种龟黄油可与诺曼底或布利塔尼的上等产品媲美）。好在亚马孙河流域的乌龟数不胜数，它们在沙地上产下的蛋更是不计其数。

然而，不但印第安人消费乌龟，岸边涉禽、空中猛禽、河中鳄鱼也袭击它们。由于以上原因，乌龟的数量大大减少，因此目前一只幼龟价值一个巴西巴塔克。

第二天，黎明时分，贝尼托、弗拉戈索和几名印第安人坐上独木舟，向夜里经过的一座大岛驶去，大木筏不需抛锚等候，他们会赶上它的。

沙滩上有许多小鼓包，这是昨天夜里乌龟下蛋的地方，每窝约有一百六十只到一百九十只蛋。现在还不能挖它们。但是，两个月前产的那批蛋，在沙子中积聚的热量的作用下，已经孵化了，沙滩上已有数千只幼龟在奔跑了。

猎人们收获颇丰。独木舟上载满了这些有趣的两栖动物，他们回到大木筏上时，正赶上吃午饭。战利品由主人和仆人共同分享，到了晚餐时，已所剩无己了。

7月7日早晨，大木筏抵达圣•乔塞•德马图拉镇，它坐落于青草萋萋的河边上，据传说，长尾巴的印第安人曾在河岸两边居住过。

7月8日上午经过圣•安托尼奥村，绿树之间掩映着二三座小屋，然后经过九百米宽的伊萨河（又名皮图玛约河）的河口。

皮图玛约河是亚马孙河的一条重要支流。16世纪时，西班牙人首先在此处建立了英语传教团，后毁于葡萄牙人之手，目前，这段历史已无迹可寻。我们看到的只是许多印第安部落的居民，由身上的花纹，可以轻而易举地识别他们所属的部落。

伊萨河发源于基托东北部的帕斯托山，奔流向东，沿途穿越了许多美丽无比的野生可可林。有一百四十古里1的水道可以通航吃水在六尺以下的蒸汽船，有朝一日，它会成为美洲西部的二条重要水道。

1法国古里约合4公里。

此后，坏天气来临了。并没有连绵不断地下雨；但是经常降临的暴雨破坏了气氛。然而这种短暂的坏天气并不能妨碍大木筏的航行，它不怕风；面对亚马孙河上的急流，船身极长的大木筏无动于衷，但是，在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加拉尔一家必须躲进屋里。因此，需要以娱乐打发时间。于是，大家便聊聊天，互诉各自的见闻，总之，舌头是不会闲着的。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托雷斯开始积极地参与大家的谈话。他在巴西北部的各式各样的旅行为他提供了许多话题。此人的确见多识广；但是，他总是带着怀疑的眼光看待事物，因此常常伤害那些听他倾谈的那些正直的人们。此外，他对米娜更殷勤了。虽然这让马诺埃尔很不高兴，但是还没明显到让年轻人认为必须进行干涉的地步。况且，米娜对托雷斯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对此，她毫不掩饰。

7月9日，大木筏驶过亚马孙河左岸的图南亭河的河口，这是一个四百尺宽的三角湾。图南亭河由西向北流去，半途又折而向西，一路浇灌着卡斯那印第安人的土地，最后，黑色的河水经此湾注入亚马孙河。

这一带的亚马孙河的确显得气势不凡，河中的大小岛屿也多于他处。因此驾驶员必需极其灵巧才能安然无恙地穿过这片岛群到达对岸，一路上必须绕过浅滩，躲开漩涡，稳定航向。

也许可以驶进阿华迪•帕拉那河。这是一条天然运河，它在距图南亭河河口下游不远的地方脱离大河，又通过一百二十里外的加布拉河注入亚马孙河；但是，虽然这条河最宽处达一百五十尺，而最窄处仅有六十尺，大木筏要想通过是很难的。

简而言之，7月13日大木筏经过卡布罗岛，然后又驶过朱塔帝河河口。这条河自东向南奔流，又折而向西，黑色的河水通过一千五百尺宽的河口注入亚马孙河。途中，还见到了许多漂亮的猴子，毛白似硫黄，脸红如朱砂，它们贪婪地采食棕榈果。此河就因这些棕榈树而得名。最后，旅行者们在7月18日抵达小城冯特伯阿。

大木筏在此处停泊了12个小时，让大家稍作休息。

冯特伯阿的居民，和亚马孙河一带大多数传教团驻地的居民一样，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一直保持着迁徙不定，到处游牧的习惯。但是，如今这里的居民很可能已经结束了游牧状态，开始定居下来。对他们来说这样更好，因为这座小城看上去非常迷人。三十多幢房屋绿荫覆盖，城中还建有奉献给瓜达罗普圣母和墨西哥黑圣女的教堂。冯特伯阿有一千多名居民，都来自大河两岸的印第安部落。附近肥沃的草地上有他们饲养的大批牲口，但是这不是他们唯一的活动：他们还是勇敢的猎手，或者，换句话说也是勇敢的猎捕海牛者。

因此，在抵达的当天晚上，几个年轻人便观看了一场有趣的捕捉战。

刚刚有人在冯特伯阿河的支流卡亚拉图河的黑水中发现了两头这种草食性鲸目动物。只见六个棕色小点在水面上游动。这是海牛们的两张尖嘴和四条鳍。

稍欠经验的猎捕者也许开始时会把这些移动的小点当作漂流物。但是，冯特伯阿的印第安人是不会弄错的。并且，不久，响亮的呼吸声便表明这些长着鼻孔的动物在用力地呼出废气。

各载有三个猎人的两只小船驶离河岸，接近海牛，它们立即逃之夭夭。黑色的小点先是破浪而去，然后便无影无踪了。

猎人们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进。其中一人站在船上，手握一根非常原始的鱼标，标顶上有一枚钉子，另外两人划船。他们等着海牛到他们附近的水面上来换气。十分钟内，这两头动物必定会在不远的水面上再次露面。

的确，十分钟刚过，几个黑点就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探出水面，响亮地喷出两股冒着水烟的气柱。

小船飞速靠拢过来，同时，鱼标飞射而出；一根没击中目标，另一根击中了一头海牛的尾椎骨。

这就足以把它打昏了，这种动物一旦被鱼标击中，便无力自卫了。人们用绳子将它缓缓地拉近小船，一直将它拖到村脚下的沙滩上。

这只是一头小海牛，因为它仅有三尺长。由于大量捕捉，亚马孙河及其支流中海牛的数量已经相当稀少了，并且有许多海牛尚未长大就被捕杀。如今，大个的海牛也不过七尺长，简直无法与非洲的江河湖泊中大量繁殖的同类相比，它们一般都有十二尺到十五尺长。

但是很难制止这种毁灭性的捕杀。实际上，海牛肉味鲜美，甚至超过猪肉。油膘厚达三寸，炼出的油价值不菲。熏制后的海牛肉可长期储存，并且有利健康。此外，海牛捕捉起来相对容易，因此，这种动物逐渐走向毁灭是不足为奇的。

过去，一只成年海牛能炼出两罐油，重一百八十斤，如今只能炼出重四西班牙阿罗布的油，相当于一百斤。

7月19日，旭日东升时，大木筏离开了冯特伯阿，在两岸之间从流漂荡。岸上荒无人烟，一座座美丽的小岛上栽种着成片的椰林，浓荫覆地。天空总是乌云密布，看来暴雨又要来了。

朱鲁阿河，从东南流来，由左岸注入亚马孙河，溯河而上，小船可以穿越白茫茫的水面直抵秘鲁，众多的支流为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水源。

马诺埃尔说：“也许曾使奥赫拉那惊叹不已的好战女子的后代就住在这里。但是，应该指出，她们效仿先辈，并不单独建立部落。她们只是一些与丈夫并肩作战的普通的妻子而已，在朱鲁阿人中，妇女一向以骁勇著称。”

大木筏继续航行，但是，此时，亚马孙河变得多么扑朔迷离啊！河口在八十里外的加布拉河是亚马孙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几乎与大河并排流淌。

两河之间，遍布着一些运河、小支流、泻湖、季节湖，构成一批纵横交错的水网；因此，这一带的水文地理情况极其复杂。

虽然阿罗若没有地图做向导，但是他的经验对他的帮助更为可靠。真要惊叹他居然能在这纷乱的地形中机变百出，独当一面，始终不曾偏离航道。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这样，7月25日下午，驶过帕拉尼•塔佩拉村后，大木筏便停泊在埃加湖（也叫苔菲湖）湖口。

埃加城相当重要，有必要下船游览一番。因此，大家商定大木筏在此地停留到7月27日，28日早晨，一只独木舟将把加拉尔一家载到埃加。

并且，这样一来，辛苦的船员也能稍事休整一下。

大木筏停泊在一块高地旁边。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几道闪电照亮地平线，远处大雨倾盆，但是湖口却平静无事。

第十六章

7月20日，清晨六点，雅基塔、米娜、丽娜和两位小伙子正准备离开大木筏。

乔阿姆•加拉尔虽然不想上岸，但是在妻女的恳求下，这一次他决定放下手头繁忙的工作，陪同她们前去游览一番。

托雷斯不想游览埃加，马诺埃尔对此很高兴，他非常讨厌此人，而且总是不失时机地表露出来。

至于弗拉戈索，埃加令他感兴趣的原因和塔巴亭加的可不一样，后者与这座小城相比，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镇而已。

埃加却是一个拥有一千五百名居民的首府，这里居住着一个大城市（相对于本地区来说）的行政部门的所有头面人物，包括军队指挥官、警察局长、民事法官、刑事法官、小学教员，以及民兵部队的各级指挥官。

虽然可爱的小伙子在埃加城实在无事可做，但是他仍然决定进城，因为丽娜要陪小姐一道去；但是，在即将上岸的时候，他还是顺从丽娜的请求留下了。

“弗拉戈索先生？”她把他拉到一边说。

“什么事，丽娜小姐？”弗拉戈索问。

“我想您的朋友托雷斯不想和我们一道去埃加。”

“是的，他可能待在船上，丽娜小姐，请您不要将他称为我的朋友。”

“可是，是您建议他搭渡大木筏的，在他本人想到这点之前。”

“是这样，实话对您说吧，我想我那天干了件蠢事！”

“那么，我也实话对您说，我不太喜欢这位托雷斯先生。”

“我也不喜欢他，丽娜小姐，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当时对他的印象并不怎样！”

“您见过这位托雷斯？在哪儿？什么时候？难道您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吗？也许我们由此可以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尤其是他从前是干什么的！”

“不……我想想……很久以前吗？在哪个国家？在什么情况下？……我想不起来了。”

“弗拉戈索先生？”

“丽娜小姐！”

“您必须待在船上，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监视托雷斯！”

“什么！”弗拉戈索大声说，“不能陪您去埃加，一整天看不到您！”

“我求您了！”

“是命令吗？”

“是请求！”

“好吧，我留在船上。”

“弗拉戈索先生！”

“丽娜小姐！”

“谢谢！”

“用握手来谢我吧！”弗拉戈索说，“这是应该的！”

丽娜把手伸给了这位诚实的小伙子，他握住姑娘的手，久久不放，凝视着她可爱的面庞。因此，弗拉戈索没有上独木舟，而是留在木筏上，暗中监视托雷斯。托雷斯意识到众人对他的反感了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他自有道理不去理会这个。

从停泊处到埃加城约有四古里。独木舟中有六个人，外加两名划船的黑奴。来去共八古里，要走好几个小时。虽然空中笼着一层轻云，但是气温还是高得让人倦慵无力。

幸运的是，一阵凉爽的微风从西北吹来，这意味着只要风向保持不变，就可以在苔菲湖上顺风航行。甚至不必抢风航行，也可迅速地到达埃加，回程也会同样快。

小舟的桅杆上扯起了拉丁式风帆。由贝尼托掌舵，丽娜最后一次示意弗拉戈索密切监视托雷斯，然后，小舟便启航了。

只要沿着湖的角岸航行便可到达埃加。两个小时后，小舟停泊在港口。埃加从前是圣衣会修建的传教团驻地，1719年形成城市规模，后由加玛将军将其归彻底收归巴西所有。

他们在一处平坦的沙地附近下了船。这里不仅停泊着几只本地船只，还有几艘二十二桅纵帆帆船，它们将沿大西洋海岸航行。

两位姑娘进入埃加城后，不胜惊异。

“啊呀！这城可真大！”米娜惊叹道。

“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丽娜叹道、她睁大眼睛以便看得更清楚。

“我也有同感，”贝尼托笑着说，“一千五百多位居民，二百多幢房屋，其中还有几座楼房，二三条街道，真正的街道，将房子隔开！”

“亲爱的马诺埃尔，”米娜说，“小心我哥哥！他在嘲笑我们，因他曾经到过亚马孙省和帕拉省的几座更漂亮的城市！”

“那么，他也得嘲笑他妈妈了，”雅基塔接着说，“因为我必须承认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那么，你们要小心了，妈妈，小妹，”贝尼托说，“因为如果到了马纳奥，你们会心醉神迷的，如果到了贝伦，则要晕过去！”

“不用担心！”马诺埃尔笑着说，“游览了上亚马孙地区的几座城市后，她们会逐渐习惯这些人今叹赏不已的东西的。”

“怎么，你也这样，马诺埃尔，”米娜说，“怎么说话的口气也像我哥哥？你也嘲笑我们？”

“不，米娜！我发誓。”

“让这些先生们笑去吧！”丽娜说，“看哪，小姐，这些建筑多漂亮！”

的确非常漂亮！这一带的房屋或者用土砌成，或者刷上了白石灰，大部分屋顶都覆盖着茅草或棕榈叶，在一座小巧的菊花盛开的果园中间，有几幢石屋和木屋，它们的游廊、屋门和百叶窗都涂成生硬的绿色。还有二、三幢民用大楼，一座军营和一座奉献给圣苔莱斯的教堂，相对于伊基托斯的小教堂而言，它可谓是一座大教堂了。

然后，回首眺望苔菲湖，美丽的风光，尽收眼底。湖面四周，镶嵌着一片片可可林和阿赛依树林，树映水中，水平如镜，距对岸三里之遥的是风光如画的诺盖亚村，可以隐约望见村中掩映在沙地上古老的橄榄树林中的几座小屋。

还有另一件事使两位姑娘惊讶不已，这完全是女人特有的惊奇：这就是埃加妇女优雅美丽的服饰，并非奥马斯或者米拉斯印第安妇女那种原始的装束，而是真正的巴西妇女的装扮！的确，城中官宦巨贾的妻女们的装束打扮都模仿巴黎风尚，稍嫌过时和造作。这里距帕拉有五百多古里，而帕拉与巴黎又相隔几千里。

“看啊，小姐，看，这些美丽的太太们穿的裙子多漂亮啊！”

“丽娜快疯了！”贝尼托大声说。

“这些服装如果穿戴得体的话，就不会这么可笑了！”米娜说。

“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说，“你即使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戴着草帽，也比这些带着无边软帽，穿着绉边裙的巴西妇人们好看、得体。这种装束既不属于她们的国家，也不属于她们的民族！”

“如果你喜欢我这样打扮，”米娜说，“那么没有任何人值得我羡慕了！”

但是，既然来了，不妨看看。他们在大街上闲逛，见到的小摊比商店多；他们又来到广场散步，遇到不少绅士淑女，他们的欧洲装束真要令人窒息；他们还在，一家勉强称得上饭店的饭店中用了中饭，这家饭店的烹调手艺令人强烈地怀念起大木筏上可口的家常便饭。

饭菜全是用各种手法烹调出来的乌龟肉。饭后。加拉尔一家最后一次来到湖边欣赏美景，但见落日的余辉将湖面铸成金色；然后，众人回到独木舟上，对这座仅用一小时便可参观完的城市有点失望，它远比不上想像中的华美，而且在炎热的街道上散步使人疲倦，这些街道还不如伊基托斯浓荫覆盖的小径美丽。但是好奇的丽娜则不然，她的兴致并不比来时少。

众人各自在小舟上就位。风向仍是西北，随着夜幕的降临，风也凉爽起来。小舟出发了。他们沿着早晨来时的路返回，此湖的湖水由黑色的苔菲湖供给。据印第安老人讲，苔菲湖的西南方向可以通航，需走40天。晚上8点时，小舟回到停泊处，靠在大木筏旁边。

丽娜将弗拉戈索拉到一旁，急不可待地问：

“弗拉戈索先生，您发现什么可疑的事了吗？”

“什么也没发现，丽娜小姐，”弗拉戈索回答，“托雷斯一直待在屋里看书，没有离开半步。”

“他没进主人的房间或是饭厅吗？我就担心这个。”

“没有，他离开屋子的那段时间，一直在船首散步。”

“他散步时做什么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旧纸片，仔细端详着，嘟哝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些也许并不像您想像的那样无关紧要，弗拉戈索先生！他读的，写的，还有这张旧纸，可能都有名堂！这个读书写字的人既不是教授也不是法学家！”

“您说得有理！”

“咱们一起继续留心他吧，弗拉戈索先生。”

“永远一起监视他，丽娜小姐。”弗拉戈索说。

第二天，即7月7日，太阳一出来，贝尼托便授意驾驶员启航。

在从阿尔那伯湾上的两座小岛中间穿过时，有一阵子，可以清晰地望见六千六百尺宽的加布拉河河口。这条重要的支流通过八个河口注入亚马孙河，仿佛注入某个海洋或海湾一般。河水从遥远的厄瓜多尔共和国的崇山峻岭上奔流而下，在与大河相距二百一十里的地方与一些瀑布汇合。

整整一天，大木筏都在向亚布拉岛行驶，过了此岛，大河便畅通无阻了，也更容易航行。流速慢了一些，使得大木筏可以从容地避开一些小岛，因此从未发生过碰撞或搁浅。

第二天，大木筏驶过一片片广袤的河滩。河滩上遍布着起伏不平的沙丘，在沙丘之间，是一片片广阔的草场，足以喂养全欧洲的牲畜。这片河滩是上亚马孙地区乌龟最多的地方。

7月29日晚上，大木筏稳稳地停靠在卡图岛边。大家打算在此过夜，因为天色已十分昏暗。

这座岛上，只要太阳一升起在地平线上，就会出现一群木拉印第安人。他们是古老而强大的木拉部落的后裔。从前，这个部落曾经占领了苔菲河与玛苔河之间一百多亩的滩地。

这群印第安人走来走去，观察着这只一直在漂移现在又停止的木筏。他们只有100多人，人人带着长吹管，它由当地特有的一种芦苇制成，为了使它坚固，又将矮小的棕榈树树干抽去树汁制成套子套在上面。

乔阿姆•加拉尔放下占据他全部时间的工作，叮嘱大家小心在意，不要去惹怒这群印第安人。因为双方力量悬殊。木拉人极其灵活，能在三百步外用长吹管吹出利箭，置人于死地。

因为这些箭是用一种叫“古古利特”的棕榈树的叶子制成的，外面裹上棉花，长达十寸，锐利如针，并且在“古拉尔”毒汁中浸过。

“古拉尔”又名“乌拉”，据印第安人讲这种液体可以毒杀一切生灵。它是由一种大朝科植物的汁，鳞茎状马钱子液，毒蛇浆和毒蛇钩牙汁混合在一起制成的。

“它确是一种可怕的毒药，”马诺埃尔说，“它直接侵入控制人的意志的神经系统。但是心脏并不受影响，它会一直跳动到其他主要器官停止活动为止。然而，对于这种一上来就令人四肢麻木的毒汁，尚未找到解药。”

非常幸运，这群拉木人没有表示出敌意，虽然他们对白人怀有刻骨仇恨。他们确实与祖先不一样。

夜幕降临时，在小岛后面的树丛中一支五孔笛奏起了几支小调，另一支笛子立即应和，这种用音乐进行的交流持续了二三分钟，随后木拉人便去得无影无踪了。

弗拉戈索，一时心血来潮，想唱支歌来应和他们，但是丽娜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他卖弄歌喉，尽管他自己十分乐意。

8月2日，夜里3点，大木筏抵达二十里外的阿伯亚拉湖湖口，黑色的湖水注入与它同名的河中。两天后，五点左右，大木筏来到了科亚里湖湖口。

科亚里湖是与亚马孙河相通的几座大湖之一。它又是好几条河的水库。五六条支流注入此湖，河水在里面储存和混合，一条狭窄的水道将它与亚马孙河连接起来。

大木筏停靠在塔鲁阿•迷里村附近，准备过夜。为了预防洪水，村里的茅屋都建在一座座像高跷似的木桩上。涨水的时候，河水经常淹没这片低平的河滩。

大木筏在科亚里村边上停泊下来。十几间破败的茅屋掩映在茂密的橘树和葫芦藤中间。

随着湖水的涨落，湖面时而宽阔无边，时而狭窄难行，像是一条浅浅的小运河，使船只无法航行到亚马孙河。小村的面貌也因而变化多端。

翌日清晨，即8月5日，大木筏又在晨光中出发了。驶过了于古拉运河，它也属于这个由众多的湖泊和扎布拉河的支流组成的错综复杂的水道系统。8月6日早晨，大木筏来到了米维娜约湖的湖口。

在此之前，船上没发生什么新鲜事，生活一如既往，有条不紊。

在丽娜的敦促下，弗拉戈索一直没有放松对托雷斯的监视。有几次，他竭力怂恿他讲讲往事；但是冒险家巧妙地回避了这类话题，对理发师始终守口如瓶。

他和加拉尔一家的关系始终未变。虽然他很少和乔阿姆说话，但是他很愿意与雅基塔和米娜聊天。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对他的明显的冷淡。母女俩互相安慰说，到了马纳奥，托雷斯就得走了，那时再也不会听到人们谈论他了。在这件事上，雅基塔听从帕萨那神父的建议，决心暂且隐忍一下；但是，对好心的神父来说，劝说马诺埃尔要困难多了，他一心想将这令人讨厌的不速之客轰下大木筏。

这天晚上发生的唯一一件事是这样的：

一条沿河而下的小船在乔阿姆•加拉尔的请求下，靠近大木筏停下来。

“你去马纳奥吗？”他问驾船的印第安人。

“是的。”印第安人回答。

“你什么时候到达那里？”

“八天之后。”

“那么你会在我们之前到了。你能替我寄一封信吗？”

“愿意效劳。”

“拿着这封信，朋友，把它带到马纳奥。”

印第安人接过乔阿姆•加拉尔递过来的信，同时得到一把瑞斯作为报酬。

家里的其他人都待在屋里，除了托雷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甚至听到了乔阿姆和印第安人之间的几句对话，他阴沉的面孔清晰地表明寄走这封信使他非常吃惊。

第十七章

为了避免在船上大吵大闹，马诺埃尔对托雷斯的事只字不提，但是，第二天，他决定和贝尼托谈谈。

他把贝尼托拉到船头，对他说：“贝尼托，我需要和你谈谈。”

贝尼托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停下来看着马诺埃尔，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和托雷斯有关？”他问。

“是的，贝尼托！”

“好极了，我也正想和你谈谈这件事呢。”

“你注意到他对米娜很殷勤吗？”马诺埃尔面色苍白地问道。

“啊，不会是嫉妒让你讨厌他吧？”贝尼托大声说。

“当然不是，”马诺埃尔回道，“上帝不会让我这样侮辱一个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姑娘的！不，贝尼托！她也讨厌这个冒险家，虽然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才讨厌他，但是看到这家伙不断出现在你母亲和妹妹身边，大献殷勤，试图和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亲昵起来，实在令我厌恶！”

“马诺埃尔，”贝尼托认真地说，“我也和你一样厌恶这个可疑的家伙。如果按感情行事的话，我早就把这个托雷斯赶下大木筏了！但是我不敢！”

“你不敢？”马诺埃尔抓住朋友的手说：“你怎么会不敢！”

“听我说，马诺埃尔，”贝尼托接着说，“你仔细观察过托雷斯，是不是？你看出了他对我妹妹很殷勤！千真万确！但是，你只注意到这一点，却没看出来这个令人担心的家伙一直在密切监视我父亲，他的目光片刻未离我父亲的左右，那眼神非常执拗，令人费解，仿佛心里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仇恨！”

“你在说什么，贝尼托？你有什么理由认为托雷斯对乔阿姆•加拉尔怀恨在心？”

“没有任何理由……这不是一种想法！”贝尼托说，“这是一种预感！仔细观察一下托雷斯，仔细研究一下他的面部表情，你就会发现，当他看着我父亲时，带着一种什么样的恶毒的奸笑！”

“天哪，”马诺埃尔大声说，“如果真如此的话，贝尼托，我们又多了一个将他赶走的理由。”

“多了一个理由……也少了一个理由……，”贝尼托说，“马诺埃尔，我怕……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强迫我父亲赶走托雷斯……这恐怕有欠稳妥！再跟你说一遍……我很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事能帮我解释清楚！”

贝尼托说这些话的时候，愤怒得浑身发抖。

“那么，”马诺埃尔说，“你认为应该等待吗？”

“是的……在作出决定之前，应该耐心等待，但是我们应该小心提防！”

“不管怎样，”马诺埃尔说，“二十多天后，我们就到马纳奥了。托雷斯要在那儿停留，他会在那里离开我们，我们就可以永远摆脱这个家伙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严密监视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马诺埃尔。”贝尼托说。

“是的，我们是朋友，是兄弟！”马诺埃尔说，“虽然我没有，也不能分担你所有的恐惧！你父亲和这个冒险家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很明显，你父亲从未见过他！”

“当然，我父亲不认识托雷斯，”贝尼托说，“但是……托雷斯似乎认识我父亲！……我们在伊基托斯森林中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庄园附近做什么呢？为什么他当时拒绝我们的邀请？否则，岂不是顺理成章地成为我们的旅伴了吗？我们到了塔巴亭加，他也在那里，仿佛是在等我们！这些不期而遇，只是巧合呢，还是预先策划好的呢？一看到托雷斯那副躲躲闪闪，顽固不化的眼神，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我不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总是纠缠着我，挥之不去！唉！我干嘛主动邀请他乘坐大木筏呢！”

“冷静点，贝尼托……我求你冷静点！”

“马诺埃尔！”贝尼托大声说，他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是冲我来的，我会不立刻把他扔出船去吗？但是，万一他针对的是我父亲，我担心感情用事会适得其反！直觉告诉我，在拿到真凭实据之前对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采取某种行动是危险的！总之，只要在大木筏上，他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只要我们在我父亲周围密切监视，就能在他捣鬼的时候迫使他撕下假面具，露出真面目！因此，我们还要再忍耐一段时间！”

托雷斯来到了船头，两位年轻人停止了谈话。托雷斯偷偷看了他们几眼，但是没有跟他们搭话。

贝尼托没有弄错，每当没人注意的时候冒险家的眼睛就盯在乔阿姆•加拉尔身上。

贝尼托的感觉是对的，他发觉托雷斯每次看他父亲的时候，脸色总会阴沉下来。这更证实了他的想法。

到底是什么神秘的纽带联系着这两个人呢？其中一人如此高尚，并且对此一无所知。

现在，托雷斯同时受到两位年轻人，弗拉戈索和丽娜的监视，在这种情形下，如果他想有所行动而不受到镇压是很难的。也许，他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没有流露出来，他的行为举止也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谈过话后，马诺埃尔和贝尼托都很满意，他们决定监视托雷斯，暂时不采取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几天中，大木筏先后驶过大河右岸的卡玛拉河、阿鲁河，尤里帕里河的河口，这几条河没有直接注入亚马孙河，而是向南流去，注入普鲁河，再通过它，注入亚马孙河。8月10日，晚上五点，大木筏停泊在柯柯斯岛。

岛上有一座瑟兰盖胶作坊。这是一座提炼橡胶的作坊，它的名字来自一种叫作“瑟兰盖拉”的树，学名叫“西福尼亚•埃拉提卡”。

据说，由于疏忽或随意开采，在亚马孙河一带，这种树已大量减少，但是在玛德拉河、普鲁河及亚马孙河其他支流的两岸仍有大量瑟兰盖拉树。

作坊里，有二十多名印第安人采集和提炼橡胶，这种活动通常在五六、七三个月份进行。

当亚马孙河涨水时，河水会淹到橡胶树树干4尺高的地方。在河水充分浸润橡胶树后，印第安人便在合适的时候开始动手采集。

先在树干上划几道口子，将一个小罐系在裂口之下，二十四小时内，罐内就会盛满乳状的汁液。也可以把一个空心的竹管或其他容器放在树脚下来采集。

采集后，为了防止树脂分子分离，印第安人用阿赛依棕榈树来烧火，对胶汁进行烟熏，把盛着胶汁的木铲在烟中晃来晃去，胶汁很快便凝结了，它变成了灰黄色，越来越坚固。凝固后的橡胶被一层层从铲子上揭下来，在阳光下晒干后，它们变成褐色并且更加坚硬。到此，制作过程便结束了。

贝尼托抓住这个绝好的机会，把印第安人储存在楼上的橡胶全部买下来。他出的价钱足以补偿他们的劳动，因此印第安人相当满意。

四天后，8月14日，大木筏驶过普鲁斯河的河口。

普鲁斯河也是亚马孙河右岸的一条重要的支流，有五百多古里的水道可以通航，甚至大船也可以航行。它从西南流过来，河口约有四千尺宽。两岸栽满了茂密的无花果树，塔明阿里树，“尼帕斯”棕榈树以及塞克罗比亚树，最后，它分成五条支流注入亚马孙河。

在这条河上，驾驶员阿罗若以随心所欲地驾船。因为河中拦阻的岛屿少于其他地方，并且，河面至少有8公里宽。

河水推动着大木筏匀速前进，8月18日，大木筏停靠在佩斯科罗村，准备在那里过夜。

太阳已快落到地平线上了，在低纬度的地方，它下沉的速度特别快，几乎是垂直地坠落下去，仿佛一颗巨大的火流星。白昼之后便是黑夜，几乎没有黄昏，就像演戏时，舞台前的脚灯突然熄灭后，夜晚便来临了。

乔阿姆•加拉尔正和妻子、丽娜、老西贝尔站在屋前。

托雷斯在乔阿姆身边转悠了一会儿，似乎想和他谈谈，正在这时，帕萨那神父来向乔阿姆一家道晚安，也许是神父的到来妨碍了他，他就退回了自己的屋里。

印第安人和黑人躺在甲板上各自的岗位上。阿罗若坐在船首，研究笔直流行的水流。

虎视眈眈的马诺埃尔和贝尼托表面上照旧若无其事地聊天、抽烟，在船心散步，等着上床睡觉。

突然，马诺埃尔抓住了贝尼托，说道：“这是什么怪味？是我弄错了吗？你没闻见吗？……好像是……”

“好像是加热后的麝香的味道！”贝尼托说，“一定有大鳄鱼在附近的河滩上睡觉！”

“幸亏大自然使它们暴露出来！”

“是的，”贝尼托说，“我们真幸运，因为这种动物非常可怕。”

这种蜥蜴类动物一般喜欢在黄昏时躺在沙滩上，那里能使它们更舒适地度过夜晚。它们一般倒退着进入洞里，睡觉的时候，它们蜷缩在洞口，张着嘴巴，上颚直立，只有在等待和窥伺猎物时才不这样。对这些两栖动物来说，在水中以尾巴作马达迅速游动，或在沙地以人类弗如的速度飞跑，是轻而易举的，这样，它们能迅捷地捕获猎物。

在这片广阔的沙地上，鳄鱼出生、成长、死亡，有的能活很长时间，那些百年以上的老鳄鱼，不仅甲壳上长满了绿苔和疣块，而且其凶残也与日俱增。正如贝尼托所言，这种动物十分可怕，应该提防它们发起进攻。

突然，船首传来叫喊之声：“鳄鱼！鳄鱼！”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起身观看。

三只有十五尺到二十尺长的鳄鱼已经爬上了大木筏的甲板。

“开枪！开枪！”贝尼托一边喊一边示意印第安人和黑人后退。

“进屋去！”马诺埃尔说，“这更紧要！”

的确，由于不能直接和鳄鱼搏斗，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个藏身之所。

顷刻间，大家都藏到了屋子里。加拉尔一家躲进屋里，不一会儿，两位年轻人也赶来了。印第安人和黑人也躲进他们的房间。

关门的时候，马诺埃尔问：“米娜呢？”

“她不在屋里！”丽娜说，她刚从米娜屋里跑过来。

“老天！她在哪儿？”雅基塔喊道。

所有的人同时喊起来：“米娜！米娜！”

没有人回答。

“那么，她会在船首吗？”贝尼托问。

“米娜！”马诺埃尔大声喊着。

两位年轻人、弗拉戈索、乔阿姆•加拉尔不顾危险，拿着枪冲到了屋外。

他们刚到外面，两只鳄鱼便转身向他们冲过来。

贝尼托举枪射击，击中了一只鳄鱼眼睛附近的地方，这是致命的一枪，它倒在甲板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但是第二只已来到近前，无处可躲了。

大鳄鱼实际上向乔阿姆•加拉尔扑了过来，它用尾巴将他掀翻在地，张开大嘴，扑了上去。

正在此时，托雷斯冲到屋外，手握一柄利斧，向鳄鱼砍过去，斧头纹丝不差地扎进了它的嘴里，深得无法拔出来，溅出来的血蒙住了这畜生的眼睛，它向一旁冲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头栽进了河里，就此销声匿迹了。

“米娜！米娜！”惊慌失措的马诺埃尔不停地喊着，来到了船首。

突然，姑娘出现了，一开始她逃进阿罗若的屋子；但是第三只鳄鱼用劲将它掀翻了，现在，米娜正向船尾跑来，鳄鱼在后面紧追不舍，仅有6尺之遥。

米娜摔倒了。

贝尼托又开了一枪，但是没有使鳄鱼停下来！子弹仅仅擦了一下它的甲壳，击碎了鳞片，没有伤及身体。

马诺埃尔向姑娘跑过去，想将她扶起来，带开，从死神手中夺回来！……鳄鱼的尾巴一记横扫，将她掀翻在地。

米娜昏了过去，危在旦夕，鳄鱼张开了血盆大嘴，准备吞噬她！……

正在此时，弗拉戈索向鳄鱼跳过去，一匕首直扎到它的咽喉，倘若鳄鱼此时突然闭上嘴的话，他的胳膊一定会被咬下来，真是千钧一发啊！

弗拉戈索及时地抽回了胳膊，但是他没能躲开鳄鱼的冲击，被它带到了河里，河水立刻红了一大片。

“弗拉戈索！弗拉戈索！”丽娜跪在木筏上喊着。

过了一会儿，弗拉戈索浮上水面……他平安无事。

米娜已经苏醒过来了。马诺埃尔、雅基塔、米娜、丽娜同时向拼死救人的弗拉戈索伸出手，他不知该拉哪一个的好。最后，他握住了混血姑娘的手。

弗拉戈索救了米娜一命，而托雷斯则救了乔阿姆•加拉尔。

看来，这个冒险家不想取庄园主的命。在这个明显的事实面前，必须承认这一点。

马诺埃尔低声向贝尼托指出这一点。

“是的！”贝尼托尴尬地说，“你言之有理，这样一来，少担了一份心！但是，马诺埃尔，我的疑虑并未消除！不共戴天之敌不一定非取性命不可！”

乔阿姆•加拉尔走近托雷斯。

“谢谢，托雷斯，”他边说边向他伸出手。

冒险家后退了几步，一言不发。

“托雷斯，”乔阿姆又说道，“我很遗憾，您的旅行马上要结束了，再过几天，我们就该分手了！我欠您……”

“乔阿姆•加拉尔，”托雷斯说，“您什么也不欠我！您的生命对我尤为珍贵！但是，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过了……我不在马纳奥停留，我要一直走到贝伦。您能让我再搭乘一段时间吗？”

乔阿姆•加拉尔同意了。

听到这个请求，贝尼托差点儿表示异议；但是马诺埃尔制止了他，年轻人极力控制住了自己。

第十八章

短短的一夜过去了，大家刚刚从激动中平静下来，大木筏又扬帆出发了，离开了这片鳄鱼肆虐的沙滩。假如一路平安的话，大木筏定可在五天之内抵达马纳奥港。

姑娘现在已经完全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了；她用眼睛和微笑来感谢所有舍命相救的人。

丽娜对勇敢的弗拉戈索更是感激不尽，甚至比救了自己的命还要感谢他。

“我迟早会报答您的，弗拉戈索先生！”她微笑着对他说。

“怎么报答呢，丽娜小姐？”

“噢，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样，那么我希望早一点，不要太晚！”可爱的小伙子说。

从这天起，惹人喜爱的丽娜就成了弗拉戈索的未婚妻，他们将与米娜和马诺埃尔同时举行婚礼，并且新婚夫妇们将一起住在贝伦。

“太棒了，太棒了！”弗拉戈索不停地说，“我从没想到帕拉这么远！”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就所发生的事进行了一次长谈。现在，更不可能让乔阿姆•加拉尔赶走他的救命恩人了。

“您的生命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托雷斯曾经这样说。

冒险家的这句话既夸张又奇怪，贝尼托听到后便一直记在心里。

目前，两位年轻人无计可施。他们比从前更需要耐心等待——不但要等四五天，而且还要等七、八个星期，换句话说，一直要等到大木筏抵达贝伦。

“在这件事里，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神秘。”贝尼托说。

“是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马诺埃尔说，“贝尼托，可以肯定托雷斯并不想要你父亲的命，此外，我们必须继续监视他！”

从那天起，托雷斯好像更加谨慎小心了。他一点不想亲近加拉尔一家，而且对米娜也不像从前那样殷勤了。除了乔阿姆•加拉尔外，人人感到的那种紧张局面缓和下来了。

当天晚上，大木筏经过了大河右岸的巴罗索岛，岛上有许多与之同名的小河里。然后又驶过了马纳奥里湖，许多纵横交错的小河注入此湖。

一夜无事，但是乔阿姆•加拉尔事先嘱咐过大家要提高警惕。

第二天，8月20日，大木筏行驶在陡峭的河岸和众多的岛屿之间。驾驶员坚持沿着右岸航行，因为左岸有许多反复无常的漩涡。

河滩外面，大大小小的河滩罗棋布，有卡德龙湖，华兰德娜湖，还有几座黑色的泻湖。这种水文地理情况表明已经接近亚马孙河最著名的支流内格罗河了。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大河仍旧被称为索里莫埃斯河；但是，过了内格罗河的河口之后，人们就用亚马孙河，这一闻名遐迩的名字称呼它。

这一整天，大木筏在非常奇特的条件下航行。

卡德龙岛和陆地之间的航道非常狭窄，尽管看上去非常开阔。这是因为岛的大部分一向高出水面不多，目前仍然被上涨的河水淹没着。水道两边是茂密的森林，五十尺高的巨树参天而立，两岸的枝桠交错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摇篮。

没有比左岸这片被洪水淹没的森林更优美的景色了，它仿佛生长在湖中央。树干浮现在宁静清澈的水面之上，盘绕交错的枝条倒映在澄净的水中，其清晰可见，不下于桌上的盆景在镜中的影像。倒影与实景一模一样。水上水下仿佛各有一顶绿色的大伞，构成两个半圆，大木筏仿佛穿行在一个大圆环之中。

实际上，大木筏穿行在这些“门拱”之下是很冒险的，轻轻一个浪花就能让它撞得粉碎。然而，后退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准确无误地操纵，否则会撞上两岸的大树。

驾驶员阿罗若显示了高超的技巧，此外，船员们也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林中的树木为长篙提供了牢固的支撑点，因此船向一直保持不变。任何轻微的碰撞都会使大木筏偏离航向，彻底损坏它的结构，即使船上的人员安然无恙，至少也会给船上的物品造成重大损失。

“这里真太美了，”米娜说，“如果一路上都能像这样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航行，那该多惬意啊！”

“这里虽然舒服，但也很危险，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说，“如果我们乘坐的是小船，这么航行倒没什么可怕的；但是，这么大一艘船最好航行在畅通无阻的河面上。”

“我们可以在两小时内穿越这片森林。”驾驶员说。

“看哪！”丽娜惊呼起来，“这些美丽的景致消逝得多快啊！啊！亲爱的小姐，快看这些成群结队在高枝上戏耍的猴子，还有这些对着清澈的水面顾影自怜的鸟儿！”

“还有水面上隐隐约约的鲜花，”米娜说，“水波似轻风将它们轻轻摇动！”

“还有这些蔓缠在枝条上的细长的常春藤！”混血姑娘说。

“可是，它们的尽头没有弗拉戈索！”弗拉戈索说，“您在伊基托斯森林中采到的可是一朵漂亮的花！”

“好一朵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鲜花！”丽娜讥讽道，随后又对米娜说，“啊！小姐，快看这些奇妙的植物！”

丽娜指着一丛巨叶衬托着的睡莲，它们的花蕾有可可果那么大。在河岸没入水中的地方生长着一丛丛“木古姆”芦苇，它们的叶子非常宽大，小船经过时，柔韧的苇叶纷纷躲到两边，随后又并拢到一起。水波轻摇，苇叶翩翩，无数水鸟纷纷起舞，引诱猎人来到这里。

几只杜鹃栖落在一株半倾的老树干上，像石碑似的一动不动；几只灰鹭，呈金鸡独立状，纹丝不动；远远望去，那些栖息在树丛间的神气活现的红鹳如同一只只粉红色的阳伞，其他各种各样的五颜六色的鸟儿也为这片沼泽地平添了几许生气。

但是，也有一些长长的水蛇在水里迅速地游动，也许还有几条可怕的电鳗，接二连三地放电，它们甚至能使最强壮的人或动物失去知觉，直至死去。

所以，必须提防电鳗，但是更要留神“苏古里居”蛇，它们盘绕在树干上，一旦发现猎物，便舒展身体，扑上前去，将猎物紧紧缠住，力量之大足以挤碎一头牛。这些长三十至五十尺的爬行动物生活在亚马孙河流域的丛林中。据卡莱先生说，有的蛇甚至长达四十六尺，腰身像水桶一样粗。

的确，如果一条“苏古里居”蛇蹿到大木筏上，它的可怕不下于一条鳄鱼呢！

幸好，旅客们既没有遇上电鳗，也没有碰上蛇，大约两个小时后，大木筏平安无事地穿过了水中森林。

三天过去了。大木筏逐渐接近玛瑙城马纳奥。再过二十四小时，就要抵达位于内格罗河河口的亚马孙省的省会了。

8月23日，晚上五点钟，大木筏停泊在大河右岸的木拉斯岛北端。只要斜穿过这座小岛，就可以到达几里外的港口。

但是驾驶员阿罗若认为天已经开始黑了，不应在当天冒险行进，他言之有理，因为离港口还有三里地，大约要航行三个小时。而在航行时，最重要的是要看得清楚。

那天晚上的晚餐是旅行第一阶段中的最后一顿，不能不庆祝一下。在这种条件下，走完了亚马孙河的一半航程，的确值得美餐一顿。大家决定用波尔图或赛图巴勒葡萄酿制的美酒来为“亚马孙河的健康”干几杯。

同时，这也是弗拉戈索和可爱的丽娜的订婚晚餐。马诺埃尔和米娜的订婚仪式已于几个星期前在伊基托斯庄园中举行过了。在一对年轻的主人举行完订婚仪式后，便轮到这一对忠诚的未婚夫妻了，大家对他们感激不尽！

因此，他们将继续留在这个正直的家庭里，丽娜仍旧伺候小姐，弗拉戈索则服侍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在宴席上，他们和主人同桌进餐，被奉若上宾。

托雷斯自然也参加了这次由厨房和贮藏室精心准备的晚宴。

冒险家坐在乔阿姆•加拉尔对面，照旧沉默寡言，默默倾听大家的谈话。贝尼托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他。但见托雷斯总看着他父亲，眼神很奇怪。野兽在扑上去之前，用来迷惑它的猎物的就是这种眼神。

马诺埃尔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米娜聊天。间或向托雷斯瞥上一眼，总而言之，他比贝尼托更谨慎，因为他坚信这种局面迟早会结束，即使不在马纳奥，也会在贝伦。

晚餐进行得相当愉快。丽娜的幽默和弗拉戈索的敏捷应对使气氛非常活跃。帕萨那神父愉快地望着他所爱的这家人和两对年轻的未婚夫妻，不久他将要用帕拉河的水为他们祝福。

“多吃一点，神父，”贝尼托说，他终于加入到众人的谈话中来，“您得为这次订婚宴增光！一下子主持这么多婚礼，必须要有旺盛的精力！”

“啊！亲爱的孩子，”帕萨那神父说，“快给我们找一位倾心于你的美丽善良的姑娘吧，那时你就会看到我是否有足够的精力来为你们主持婚礼！”

“说得好！神父，”马诺埃尔高声说，“让我们为贝尼托的婚礼干一杯！”

“我们在贝伦给他找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吧，”米娜说，“他应该和大家一样！”

“为贝尼托先生的婚礼干杯！”弗拉戈索说，“他也许想让全世界的姑娘都嫁给他。”

“他们说得有理，我的孩子，”雅基塔说，“我也要为你的婚事干一杯，但愿你能像米娜和马诺埃尔，我和你父亲一样幸福！”

“祝你们永远幸福，但愿如此，”托雷斯喝了一杯波尔图酒，自言自语似的说，“每个人的幸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知为什么，他的这句祝福有些令大家不快。

马诺埃尔感到了这一点，他想调和一下气氛，便说。

“我说，神父，在旅行期间，大木筏上难道没有别的情侣会订婚吗？”

“我想没有，”帕萨那神父说，“……除非托雷斯……我想您尚未结婚，是吧？”

“没有，我现在是并且一直是光棍儿！”

贝尼托和马诺埃尔感到托雷斯边说边盯着米娜。

“谁会不让您结婚呢？”帕萨那神父说，“您可以在贝伦找一位和您年龄相当的姑娘，这样您也许可以在那里定居下来。这总比浪迹天涯的生活要好，它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您的话有理，神父，”托雷斯说，“我不反对结婚！而且，榜样是有感染力的，看到这些年轻的未婚夫妻，我也想结婚了！但是，我对贝伦一无所知，除非有特殊的情况，否则要我在那里定居是很困难的。”

“您是哪里人？”弗拉戈索问，他私下里总觉得在某个地方见过托雷斯。

“我是米娜斯•吉拉埃斯人。”

“您出生在哪里？……”

“在蒂如卡，有名的钻石之乡。”

这时，谁若是看到了乔阿姆•加拉尔与托雷斯久久对视的目光，一定会惊诧不已。

第十九章

托雷斯继续与弗拉戈索聊天，小伙子紧接着又问，

“怎么！您出生在帝如卡，钻石之乡？”

“是啊！”托雷斯说，“您也是这个地方的人吗？”

“不是！我来自巴西北部，大西洋沿岸的某个省份。”弗拉戈索说。

“马诺埃尔先生，您不知道这个钻石之乡？”托雷斯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么您呢，贝尼托先生？”托雷斯又问年轻的加拉尔，显然他想把他拉进谈话中，“您从未想过去看看钻石之乡吗？”

“从未想过。”贝尼托生硬地回答。

“啊！我倒是想过去那里看看！”弗拉戈索说，他不知不觉带起了托雷斯，“我觉得会在那里找到几颗价值连城的钻石！”

“您用这些价值不菲的钻石做什么呢，弗拉戈索？”丽娜问。

“我可以卖了它们！”

“那么您就会很富有了？”

“非常富有！”

“那么，如果三个月前您就发了财的话，您也许永远不会想到……这株西波藤了吧？”

“假如我没有想过的话，”弗拉戈索大声说，“就不会有一位可爱的姑娘……好了，显然，一切都是天意！”

“您也知道这是天意，弗拉戈索，”米娜说，“它让您娶了我的小丽娜！钻石换钻石，您毫无损失！”

“噢，米娜小姐，”弗拉戈索殷勤地说，“我是赚了！”

看来托雷斯不想放过这个话题，因为他又说：

“蒂如卡确实有许多飞来之横财，许多人因此而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呢！难道你们没听说过著名的阿拜特钻石吗，它价值两万亿瑞斯！它埋藏在巴西的矿床中，有两盎司重！是三个犯人——对！三个被判处终生流放的犯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在距赛罗•多•弗里吴九十里的阿拜特河中发现的！”

“那么，他们发财了吗？”弗拉戈索问。

“不，没有！”托雷斯说，“钻石上交给了矿长。葡萄牙国王让六世让人对它进行了估价和雕琢，在盛典的时候，他把它戴在脖子上，三个犯人获得特赦，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如果他们再机灵点儿，一定会受益匪浅。”

“也许您很机灵？”贝尼托干巴巴地说。

“是的……我！……为什么不？”托雷斯说，“您去过钻石之乡吗？”这次他问的是乔阿姆•加拉尔。

“从来没有。”乔阿姆盯着托雷斯说。

“真遗憾，”托雷斯说，“您以后应该去那里旅行一次。一定会非常有意思的！在巴西帝国广袤的土地上，钻石之乡只是一块弹丸之地，就像一座方圆十二公里的公园，由于土壤的性质，它的植被以及高山环绕的圆形沙地与邻省迥然不同。但是，正如我刚才听言，那里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地方，从1807年到1817年，每年的钻石产量约为一万八千克拉1，啊！不论是登上山巅寻找钻石的人。还是偷运钻石的走私贩子，都可以在那里大捞一笔！现在，开采钻石矿已经不那么容易了，政府雇来开矿的两千名黑人不得不改变河道，以便提炼出金刚砂。从前，可方便多了！”

11克拉约合（法国旧时的重量单位）212毫克。

“确实，”弗拉戈索说，“好时光已经一去不返了！”

“但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钻石还是挺容易的，我指的是盗窃。听我说，大约在1826年——那时我才八岁——在蒂如卡发生了一桩惨案，说明罪犯想捞取财富时，是胆大包天，不择手段的！但是也许你们对此并不感兴趣……”

“恰恰相反，托雷斯，继续讲下去。”乔阿姆以出奇平静的口吻说。

“好吧，”托雷斯接着说道，“这是一桩钻石抢劫案，抓一把钻石，就能得到一百万，有时候是两百万！”

托雷斯流露出极其贪婪的神情，他的手下意识地张开又合上。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说，“在蒂如卡，按照惯例，一年只运送一次钻石。先用筛孔大小各异的十二只筛子将钻石按大小分成两份。然后，将它们装在袋子里送到里约热内卢。但是，由于它们价值百万，所以被严密护送。护送队由一名总监挑选的职员，本省军团的四名骑兵和十名脚夫组成。他们先到达维拉•里卡，由城防指挥官在口袋上盖章，然后再向里约热内卢进发。我还忘了一点，为了以防万一，每次出发的时间都是保密的。可是，1826年，有一名叫达哥斯塔的职员，至多二十二、三岁，已在蒂如卡总督手下工作多年，却暗中策划了一起阴谋。他向一伙走私贩透露了护送队出发的时间。这群人数众多，武器精良的不法之徒便做好准备，严阵以待。过了维拉•里卡之后，在1月22日夜里，这伙强盗出其不意地向护送队士兵发起了进攻。虽然士兵们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但是还是全部被杀，只有一人带着重伤死里逃生，向政府汇报了这次可怕的战斗的情况。和他们同行的那名职员也未能幸免于难，也许他落在了坏蛋手里，被拖到某处悬崖上扔了下去，因为，他的尸体从未被发现。”

“那么达哥斯塔呢？”乔阿姆•加拉尔问。

“他的罪行没有给他带来好处。由于种种迹像，他不久就受到怀疑了。他被控策划了这起阴谋。他声称自己是清白无辜的，然而无济于事。他的地位使他能够知晓护送队出发的日子。只有他能将之透露给犯罪分子。他受到起诉、逮捕、审判，最后被判处死刑。可是，判决要在二十四小时后执行。”

“这个可怜虫被处死了吗？”弗拉戈索问。

“没有，”托雷斯说，“他被关在维拉•里卡的监狱里，夜里，仅仅在行刑前几小时，他越狱逃走了，也许是单枪匹马，也许有同伙的帮助。”

“此后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吗？”乔阿姆•加拉尔问。

“从来没有！”托雷斯说，“他可能已经离开了巴西，没准现在正在某个遥远的国度用他盗来的钻石逍遥快活呢！”

“也许正相反，他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乔阿姆说。

“但愿上帝让他良心发现，为自己的罪行悔恨！”帕萨那神父说。

这时候，大家从餐桌边上站了起来，晚餐结束了，大家走到屋外，呼吸夜晚清新的空气。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但是还有一个小时，夜幕才会完全降临。

“这些故事让人难过，”弗拉戈索说，“我们的订婚晚餐开始的时候更好。”

“这都怪你，弗拉戈索。”丽娜说。

“什么，怪我？”

“是的！您一直喋喋不休地谈论钻石之乡和那些钻石，我们也只得听着！”

“确是如此！”弗拉戈索说，“但是我没想到会这样结束！”

“您是首犯！”

“也是首先被惩罚的人，丽娜小姐，因为在吃甜点的时候，我没有听见您的笑声！”

全家人都到船头去了。马诺埃尔和贝尼托默默地并肩走着。雅基塔和米娜跟在后面，也是一言不发，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种无法释怀的悲伤，仿佛他们预感到了故事内蕴涵的某种潜在的严重性。

乔阿姆低着头，陷入深深的沉思中。托雷斯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乔阿姆•加拉尔，”他说，“我能和您谈一小会儿吗？”

乔阿姆•加拉尔看着托雷斯。

“在这里吗？”他问。

“不！单独谈一谈！”

“跟我来吧！”

两人转身朝屋子走去，进了屋，关上门。

很难描述众人看到乔阿姆•加拉尔和托雷斯离开时的感受。这位四处流浪的人和正直的伊基托斯庄园主之间能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呢？每个人都感到了一场可怕的不幸正悄悄降临，但是谁也不敢发问。

“马诺埃尔，”贝尼托抓住朋友的胳膊说，“无论如何，明天到了马纳奥，就把这家伙轰走！”

“是的！……必须如此！……”马诺埃尔说。

“如果因为他……是的！如果他给我父亲带来不幸的话……我就杀了他！”

第二十章

乔阿姆•加拉尔和托雷斯单独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或者看到他们的神情，他们彼此对视，默默无语，难道流浪者迟疑不决，不敢开口吗？难道他知道乔阿姆•加拉尔会以轻蔑的沉默答复他的要求吗？

是的，毫无疑问！因此，托雷斯没有发问。谈话开始时，他非常自信地扮演着控告者的角色。

“乔阿姆，”他说，“您并不姓加拉尔，您姓达哥斯塔。”

听到托雷斯将罪犯的姓名加给他，乔阿姆•加拉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反驳。

“您叫乔阿姆•达哥斯塔，”托雷斯接着说，“二十三年前，您是蒂如卡总督手下的一名职员，在这件事中，您被控犯了抢劫罪和谋杀罪！”

乔阿姆•加拉尔仍旧一言不发，他出奇的镇静使托雷斯很惊讶。难道他对招待他的主人的指控是错误的吗？不会！因为面对这些可怕的指控，乔阿姆•加拉尔没有暴跳如雷。显然，他在忖度托雷斯到底有何用意。

“乔阿姆•达哥斯塔，”托雷斯继续说道，“我再说一遍，您在钻石劫案中被控有罪，并被判处死刑，后来在行刑前几个小时，您从维拉•里卡监狱出逃！您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托雷斯单刀直入地问了这句话，回答他的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乔阿姆•加拉尔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他倚在一张小桌子上，昂起头紧紧盯着控告者。

“您怎么不说话呀？”托雷斯说。

“您想要我说什么？”乔阿姆•加拉尔仅仅说了这么一句。

“我要您反驳，”托雷斯缓缓地说，“它能阻止我去对马纳奥的警察局长说，‘此人的身份很容易确定和认出，尽管他销声匿迹了二十三年，他就是蒂如卡钻石劫案的主谋，是杀害护送队士兵的凶手的同谋，是临阵脱逃的罪行，这位乔阿姆•加拉尔真名叫乔阿姆•达哥斯塔。’”

“因此，”乔阿姆•加拉尔说，“如果我的回答合您的意的话，我就不需要害怕您了，托雷斯。”

“什么都不用怕了，因为那时候，无论对您还是对我，谈论此事都毫无意义。”

“对您对我都毫无意义吗？”乔阿姆•加拉尔问，“难道您不需要我用钱来收买您的沉默吗？”

“不需要，不论您出什么价钱！”

“那么，您到底要什么？”

“乔阿姆•加拉尔，”托雷斯说，“我的建议是这样的。您不要急着拒绝，别忘了您捏在我手心里。”

“您的建议是什么呢？”乔阿姆•加拉尔问。托雷斯默想了一会儿。这个生命操于他手中的罪犯的态度着实令他惊讶。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请求、眼泪……这是一个被铁板钉钉地判决犯了滔天大罪的人，可是他的态度却是无比冷静沉着。最后，托雷斯抱着双臂说。

“您有一个女儿。我很喜欢她，我想娶她。”

显然，乔阿姆•加拉尔早已料到这种人是不择手段的，因此他的要求并未使他失去冷静。

“那么，”他说，“尊敬的托雷斯想进入一个杀人犯和抢劫犯的家啰？”

“我的所作所为只有我自己有权判断，”托雷斯说，“只要我想成为乔阿姆•加拉尔的女婿，我就一定能成为。”

“难道您不知道，托雷斯，我女儿将要嫁给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吗？”

“您可以甩了马诺埃尔•瓦尔代斯。”

“那么如果我女儿拒绝呢？”

“那就把一切都告诉她好了，我了解她，她会同意的。”托雷斯厚颜无耻地说。

“一切？”

“一切，如有必要的话。在她自己的感情和家庭的荣誉、父亲的生命之间，她不会犹豫的。”

“您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卑鄙小人，托雷斯！”乔阿姆•加拉尔依旧镇静地说。

“卑鄙小人和杀人犯天生可以友好相处。”

听到这句话，乔阿姆•加拉尔站起来，走到托雷斯面前，正视着他说：“托雷斯，您之所以要求进入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家，是因为您知道他是清白无辜的！”

“确实如此！”

“并且，”乔阿姆•加拉尔惊说，“您掌握着能证实他无罪的证据，只有把他女儿娶到手后，您才会将其公之于众！”

“乔阿姆•加拉尔，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托雷斯降低了声音说道，“听完我的话后，看您还敢不敢拒绝将女儿嫁给我！”

“您说吧，托雷斯。”

“啊，是的，”托雷斯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仿佛后悔说了这些话，“对，您是清白无辜的！我一清二楚，因为我认识元凶，我能证明您的清白！”

“那个犯罪的混蛋呢？……”

“他死了。”

“死了！”乔阿姆•加拉尔惊叫道，他顿时面色苍白，似乎这句话夺走了他恢复名誉的一切希望。

“死了，”托雷斯说，“我是在他犯事很久之后认识他的，那时我不知道他犯了罪。他亲自写下了钻石劫案的全部过程，以便详细地保留下来。在大限将近时，他非常的内疚。他知道，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藏身之所，知道无辜的人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知道他很富有，有一个幸福的家，他也知道他内心并不快乐！他想恢复他应得的名誉，还他以快乐！……但是死神来了……他拜托我，他的朋友，完成他未做的事！……他把证明达哥斯塔清白的证据交付给我，让我转交给他，然后，便死了。”

“他叫什么名字！”乔阿姆•加拉尔激动地问。

“当我成为您家的一员之后，您就会知道了！”

“这份文件呢？”

乔阿姆•加拉尔恨不能扑到托雷斯身上，搜出并夺走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这份文件放在可靠的地方，”托雷斯说，“只有你女儿成为我妻子后，你才能得到它。现在，你还拒绝将女儿嫁给我吗？”

“是的，”乔阿姆•加拉尔回答，“但是我可以把一半财产分给您，作为交换这份文件的代价。”

“您的一半财产！”托雷斯大声说，“我接受它，但是，要作为米娜的嫁妆带过来！”

“您就是这样完成一个垂死的人，一个悔恨万分的罪犯的遗愿，他委托您代他弥补他犯下的罪行！”

“正是如此！”

“再说一遍，托雷斯，”乔阿姆•加拉尔大声说，“您是卑鄙小人！”

“就算是吧。”

“因为我不是罪犯，所以我们天生就不能友好相处。”

“那么，您是拒绝了？……”

“是的！”

“那么，遭受损失的是您，乔阿姆•加拉尔。在预审中，一切都对您不利！你被判了死刑，你知道，在这类判决中，政府规定不可以减刑。一旦我去告发，您就会被捕！被捕后，就会被处决！……我会告发您的！”

尽管乔阿姆•加拉尔很能控制自己，但此时也忍无可忍了，他几乎要向托雷斯扑过去……。

但是这个混蛋的一个手势平息了他的怒气。

“小心点，”托雷斯说，“您妻子不知道她的丈夫叫乔阿姆•达哥斯塔，您的孩子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父亲叫乔阿姆•达哥斯塔，您的举动会向他们泄露一切！”

乔阿姆•加拉尔停住了，又恢复了冷静和惯有的无动于衷的神情。

“这场谈话的时间太长了，”他边说边向门口走去，“我知道该干什么！”

“等着瞧吧，乔阿姆•加拉尔！”托雷斯最后一次说，他无法相信卑鄙的要挟方案竟然失败了。

乔阿姆•加拉尔没有理会他。他推开了走廊边上的门，示意托雷斯跟他走，二人朝大木筏的中部走去，全家人都聚在那里。

贝尼托、马诺埃尔，所有的人全都忧心忡忡地站起来。他们看见托雷斯气势汹汹地打着手势，眼中闪着怒火。

相反，乔阿姆冷静从容，面带微笑，和他形成鲜明对比。

二人在雅基塔等人面前停下，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最后一次，乔阿姆•加拉尔，”托雷斯说，“我要您的答复。”

“我的答复是这个。”

他对妻子说：“雅基塔，特殊情况迫使我改变先前作出的关于米娜和马诺埃尔的婚事的一些安排。”

“您终于同意了！”托雷斯叫道。

乔阿姆•加拉尔没有理睬他，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但是，听了这些话，马诺埃尔感到他的心要碎了。米娜站起来，面无血色，似乎要寻求母亲的支持。雅基塔张开双臂搂住她，护住她。

“父亲！”贝尼托喊道，他站在乔阿姆•加拉尔和托雷斯之间，“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乔阿姆•加拉尔提高声音说，“到了帕拉再给马诺埃尔和米娜举行婚礼太晚了！明天就在大木筏上举行婚礼，由帕萨那神父主持，不过我得先和马诺埃尔谈谈，如果他也不想推迟婚事的话！”

“唉！爸爸，爸爸！……”年轻人叫道。

“你现在还不能这么叫我，马诺埃尔，”乔阿姆•加拉尔说，他的声音中有一种难言的痛苦。

此时，托雷斯叉着手，无比骄矜地扫了乔阿姆全家一眼。

“那么，这就是您的最后答复了。”他边说边向乔阿姆•加拉尔伸出手。

“不，这不是我最后的答复！”

“那么您最后的答复是什么？”

“是这个，托雷斯！我是这里的主人，不管您高兴与否，请您立即离开大木筏！”

“是的，立即！”贝尼托大声附和，“否则我把您扔到河里去！”

托雷斯耸耸肩膀。

“不要威胁我，”他说，“这是没有用的！我也想立即离开大木筏。但是你会记住我的，乔阿姆•加拉尔！我们不久还会再见的！”

“如果由我决定的话！”乔阿姆•加拉尔说，“我们会再见的而且比您预想的要早！明天我会去拜访本省的首席法官里贝罗，我已告诉他我到达马纳奥的日期，如果你有胆量，就到法官那里等着见我！”

“在里贝罗法官家见！……”托雷斯说，显然，他有些不知所措。

乔阿姆•加拉尔以极度轻蔑的表情将小船指给托雷斯看，并派他手下的四个人立即将托雷斯送到离岛最近的岸边。

卑鄙小人终于消失了。

全家人仍处于惊恐之中，谁也不敢打破乔阿姆的沉默。但是生性活泼的弗拉戈索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走到乔阿姆•加拉尔身边说：

“假如明天在大木筏上举行米娜小姐和马诺埃尔先生的婚礼……”

“你们的也同时举行，朋友。”乔阿姆•加拉尔温和地说。

然后，他冲马诺埃尔打了一个手势，俩人一起走进了屋里。

乔阿姆•加拉尔和马诺埃尔的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但对全家人来说，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最后，门终于打开了。

马诺埃尔独自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非常坚定。

他走到雅基塔面前，叫了一声：“妈妈！”他对米娜说，“我的妻子。”对贝尼托说：“哥哥。”然后转向丽娜和弗拉戈索，对众人说：“明天见！”

他知道了乔阿姆•加拉尔和托雷斯之间发生的一切。他知道一年来，乔阿姆•加拉尔一直瞒着家人和里贝罗法官通信，取得了法官的支持。他向法官说明了事实，终于使他确信了自己的清白。他知道乔阿姆•加拉尔此行只有一个目的，请求重审可恶的让他长期受害的案件，他不想让女儿、女婿再承受这份可怕的负担。

是的，马诺埃尔知道了一切，他也知道乔阿姆•加拉尔或乔阿姆•达哥斯塔是无罪的，他的不幸遭遇使他更加高尚，更加神圣！

但是有一点他不知道，即有能证明庄园主清白的物证，并且掌握在托雷斯手中。乔阿姆•加拉尔想让法官来使用这些证据，它们能证实他的无辜，如果托雷斯没有撒谎的话。

马诺埃尔告诉大家他要去拜访帕萨那神父，请他为两个婚礼做准备。

第二天，即8月24日，就在婚礼举行前一小时，一艘大船，从亚马孙河右岸驶来，靠近大木筏停下。

在十几名桨手的努力下，它从马纳奥飞速驰来，船上坐着警长和几名警察，警长亮明身份，登上大木筏。

乔阿姆•加拉尔一家人盛妆已毕，正从屋里走出来。

“乔阿姆•加拉尔！”警长说。

“我就是。”乔阿姆•加拉尔说。

“乔阿姆•加拉尔，”警长说，“你又叫乔阿姆•达哥斯塔！两个名字实指一人！我要逮捕你。”

听了这些话，雅基塔和米娜目瞪口呆，停住脚步，僵立不动。

“我父亲是杀人犯！”贝尼托边说边向乔阿姆•加拉尔走去。

乔阿姆示意他不要作声。

“我只提一个问题，”乔阿姆•加拉尔以坚定的口吻对警长说，“是不是马纳奥的首席法官里贝罗命令您逮捕我的？”

“不是，”警长说，“接替里贝罗的法官命令我立即逮捕您。里贝罗法官昨天晚上突然中风，一直昏迷不醒，夜里2点时去世了。”

“他死了！”乔阿姆•加拉尔惊叫起来，他一时被这个消息吓傻了，“死了……死了！”

但是，他马上抬起头对妻子儿女说：

“我的亲人哪，只有里贝罗法官知道我是清白的！法官的死对我是致命的打击，但是我才会因此而绝望！”

他转身对马诺埃尔说：

“听天由命了。我倒要看看上帝是否会主持正义！”

警长示意警察上前逮捕乔阿姆•加拉尔。

“说话呀，爸爸！”绝望到极点的贝尼托大声说，“只要您说一句话，哪怕是动武，我们也要澄清这场误会，您不过是它的牺牲品而已！”

“不是误会，孩子，”乔阿姆•加拉尔说，“乔阿姆•达哥斯塔和乔阿姆•加拉尔是一个人。我的确是乔阿姆•达哥斯塔！我是一个正直的人，二十三年前，一次错误的审判不公正地将我判处死刑，使我成了元凶的替死鬼。孩子们我最后一次指天为誓，以你们的生命和你们母亲的生命起誓，我完全是清白的。”

“您不能和您的亲人说话，”警长说，“您是我的犯人，乔阿阿姆•加拉尔我要严格执行命令。”

乔阿姆•加拉尔用手势稳住了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和仆人们，说道：

“在等待上帝的法律之前，先让他们执行人间的法律！”

然后，他昂起头，登上了大船。

看来，所有在场的人中，乔阿姆•加拉尔是唯一没有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击垮的人，尽管他是打击的对象。

目录

大木筏（下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大木筏（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大木筏（下册）

第一章

马纳奥位于南纬3度8分4秒，与穿越巴黎的经线相距67度27分。距贝伦四百二十公里。距内格罗河口仅十公里。

马纳奥不在亚马孙河的岸边上，而是矗立在内格罗河的左岸。内格罗河在亚马孙河众多的支流中地位最重要，名声最大。城市四周是美丽如画的私人住宅和公共建筑。

内格罗河于1645年被西班牙人德韦拉发现。它发源于巴西和新格林纳达边境西北部的崇山峻岭中，就在波帕燕省的中部，它与奥荷诺克相连，也就是说，通过两条支流——毕米什姆河和卡西盖尔河流入圭亚那境内。

在浩浩荡荡地奔流了一千七百公里之后，内格罗河黑色的河水通过约一千七百杜瓦兹1宽的河口注入亚马孙河。它的流速如此迅猛，以致在好几里宽的河面上两河的河水仍是泾渭分明，没有混合到一起。在此处，河岸陡然变宽，形成一个广阔的河湾，深约六十公里，一直延伸到安娜维拉娜群岛。

1杜瓦兹，法国古长度单位，1杜瓦兹=1949米。

在这些狭小的齿状河湾中，有一个就是马纳奥的所在地。无数只小船停泊在港湾中，有一些被河水打湿了，等到风向变顺时便扬帆启航，另一些停在河中等着修理。城中河道密布，纵横交错，颇有荷兰王国的味道。

在两河交汇处，马上要建一个停靠蒸汽船的码头，马纳奥的商业肯定会因此而明显地繁荣起来。建筑木材、木器、可可、橡胶、咖啡、美洲草药、甘蔗、靛青、豆蔻仁、咸鱼、龟黄油等各式各样的商品都可以通过纵横交错的水道运到四面八方：由内格罗河可以到达北面和西面，玛德拉河通向南面和西面，最后是亚马孙河，它向东流入大西洋。该城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大大地促进了它的繁荣。

马纳奥——又名玛瑙斯——从前叫穆拉，然后又被称为内格罗河上的巴拉。从1757年到1804年，它只不过是王室总管领地的一部分。因为地处内格罗河河口，人们便用此河给它命名。但是从1826年起，它成为辽阔的亚马孙省的省会，它的新名字来自一支住在中美洲的印第安人部落。

有几次，一些不明所以的旅行者将它和著名的玛纳尔城混为一谈。玛纳尔是一座神奇的城市，据说位于传说中的帕里玛湖畔。该湖好像就是上布朗哥河，它只不过是内格罗河的一条支流而已。那里也是埃勒托拉多帝国的所在地。据传说，每天清晨，皇帝都要用金粉涂身，因为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上，这种贵重金属遍地皆是，人们通常用铲子来采掘。但是，事实证明，这些所谓的数不胜数的黄金不过是一些毫无价值的云母石而已，因此，那些上当受骗的淘金者常常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总而言之，马纳奥没有传说中的埃勒托拉多帝国都城的那种壮丽辉煌。它只是一座大约有五千名居民的城市，其中至少有三十名在政府机关服务。因此，城中有许多民政建筑供这些人员居住：法院、市政府、财政局、邮局、海关，还有一所建于1848年的中学，一座1851年修建的旅馆。此外，还有一座公共墓地，建在一处山岗的东坡上。1669年为了抗击亚马孙河上的强盗，在山岗上修建了一座要塞，如今已经全坍塌了，由此可知，这座城市的民政建筑多么受重视了。

宗教建筑仅有两座：无玷始胎瞻礼小教堂和药物圣母教堂，它们建于原野中一座俯瞰马纳奥的山丘上。

对于一座西班牙城市，两座教堂并不算多。除了这两座教堂外，还有一座圣衣修道院，1850年毁于大火，如今只剩下一堆废墟。

马纳奥的人口只有这么多，除了政府官员、职员和士兵外，还有葡萄牙商人和内格罗河流域各个部落的印第安人。

主要由三条歪歪斜斜的街道连接全城；它们的名字各俱含义，充分体现了地方色彩，圣父街、圣子街、圣灵街。此外，一条两边种植着百余棵橘子树的美丽的林荫大道向西方日落处延伸而去，负责让城市旧貌换新颜的建筑师们对它怀着宗教般的虔诚。

在主街道的四周，纵横着一些没有铺石子的小巷，四条运河相继将它们隔开，河与河之间有木桥相连。在一些地方，灰暗的河水缓缓流过长满茂密的青草和绚丽的鲜花的辽阔荒原：在这些“天然公园”里，嘉树成荫，高大的“木棉树”高高耸立，似鹤立鸡群，这种巨大的植物有一层白色的树皮，巨大的树冠仿佛一把大阳伞遮着凹凸不平的树干。

一些私人住宅挺立在数百座破旧的房屋中间，有些房顶上铺着瓦，另一些铺着棕榈叶，楼上有阳台，商店里有前厅，这些商店大部分是葡萄牙人开的。

散步的时候，从这些公共建筑和私人住宅中走出的人是什么样子呢？男人们神情傲慢，身着黑色燕尾服，头戴丝绸礼帽，皮鞋擦得锃亮，手套的颜色非常鲜艳，领带上扣着钻石；女人们浓妆艳抹，穿着百褶裙，戴着时髦的帽子；一些印第安人的穿着打扮也在逐渐欧化，因此，在亚马孙河流域中部地区，地方色彩几乎荡然无存。

这就是马纳奥，由于故事的需要，必须向读者简要地介绍一下这座城市。大木筏的旅程在这里被悲切地打断了；在短短的时间内，这起神秘的事件将会波澜迭起。

第二章

载着乔阿姆•加拉尔，即乔阿姆•达哥斯塔——从现在起，我们以真名称呼他——的大船刚刚消失，贝尼托就朝马诺埃尔走过去。

“你知道些什么？”他问。

“我知道你父亲是清白无辜的！是的！清白无辜！”马诺埃尔不断地说，“二十三年前，他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判处死刑！”

“他全告诉你了，马诺埃尔？”

“全部，贝尼托！”年轻人说，“正直的庄园主不愿对他的女婿，他女儿的丈夫隐瞒任何往事！”

“那么，证明他无罪的证据呢，我父亲会将它昭之天下吗？”

“贝尼托，乔阿姆•达哥斯塔二十三年来所过的可敬的生活和他的言谈举止可以为他作证，他会对法庭说：‘我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我不愿再过这种虚伪的生活！我不想再隐姓埋名！你们判决了一个无辜的人！请为他平冤昭雪！’”

“我父亲……当他对你说这些的时候……你就毫不迟疑地相信了？”贝尼托大声问。

“没有片刻犹疑，哥哥！”马诺埃尔说。

两位年轻人的手紧紧地真诚地握在一起。

然后，贝尼托走到帕萨那神父面前说：

“神父，请将我母亲和妹妹带到她们的房间里去！这一天内不要离开她们！这里没有人怀疑我父亲的清白，没有人……您知道！明天我和母亲去找警长。他不会禁止我们探监的。不会的！那样太残酷了！我们见到父亲后，一起商量该采取什么行动来恢复他的名誉！”

雅基塔几乎呆若木鸡；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呆了，但是这位勇敢的女人马上恢复了镇定。从前的雅基塔•加拉尔变成了雅基塔•达哥斯塔。她丝毫不怀疑丈夫的清白。她甚至不愿责怪乔阿姆•达哥斯塔用假姓娶了她。她一心想的只是这位正直的蒙受不白之冤的人带给她的幸福生活！是的！明天，她将去探监，如果监狱不给她开门，她就不走！

帕萨那神父将她和饮泣不止的米娜带走了，三人走进了屋里。

只剩下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单独待在一起。

“现在，”贝厄托说，“马诺埃尔，我想知道我父亲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我没什么要向你隐瞒的，贝尼托。”

“托雷斯上船来干什么？”

“将这段往事卖给你父亲。”

“那么，当我们在伊基托斯森林中遇见他时，他就已经计划好接近我父亲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马诺埃尔说，“这个无耻小人在向庄园走去的时候，脑中盘算的就是如何进行这次卑鄙的蓄谋已久的敲诈。”

“那么，当我们告诉他我父亲和全家准备越过国境时，他就突然改变了计划？……”

“是的，贝尼托，因为乔阿姆•达哥斯塔一旦踏上巴西的国土，比在秘鲁更容易受他摆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塔巴亭加和托雷斯重逢，他一直在那里等候和监视我们的到来。”

“而我竟然还主动邀请他搭乘大木筏！”贝尼托绝望地说。

“大哥，”马诺埃尔说，“不要自责了！托雷斯早晚要跟我们碰面的！他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即使我们没在塔巴亭加碰上他，也会在马纳奥碰上他的！”

“对！马诺埃尔！你说的有道理！我们不再谈过去了，现在……应该想想现在该怎么办！……自责无补于事！得啦！……”

贝尼托这么说着，用手拍着额头，竭力回忆这件事的所有细节。

“让我们想想，”他说，“托雷斯怎么知道二十三年前，我父亲曾因蒂如卡的那桩可恶的案件被定了罪？”

“我不知道，”马诺埃尔说，“种种迹像表明你父亲也不知道。”

“可是，托雷斯知道乔阿姆•加拉尔原名叫乔阿姆•达哥斯塔。”

“是的。”

“他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父亲一直隐藏在秘鲁，在伊基托斯。”

“他是知道，”马诺埃尔说，“但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实在想不明白！”

“最后一个问题，”贝尼托说，“在他被赶走之前的那次短暂谈话中，他向我父亲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他威胁要揭露乔阿姆•加拉尔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如果他拒绝出钱收买他的沉默的话。”

“以什么样的价钱？……”

“以娶米娜为代价！”马诺埃尔毫不犹豫地说，他的脸因愤怒而变得苍白。

“这个混蛋竟敢痴心妄想！……”贝尼托大声说。

“贝尼托，你已经知道你父亲是如何答复这个无耻的要求的！”

“是的，马诺埃尔，是的！……一个正直的义愤填膺的人的回答！他赶走了托雷斯！但是仅仅赶走他是不够的！不！我觉得不够。正是由于托雷斯的告发我父亲才被捕的，是不是？”

“是的，是因为他的告发！”

“好吧，”贝尼托愤愤不平地指着大河右岸大声说，“我必须找到托雷斯！我必须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如果他拒绝说……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你要干的也正是我要干的！”马诺埃尔同样冷静，同样坚定地说。

“不……马诺埃尔……不！……我一个人干！”

“我们是兄弟，贝尼托，”马诺埃尔说，“这是咱们俩人的仇，应该一起去报。”

这时，一直在观察河流状况的领航员阿罗若走到两个年轻人身边。

“你们决定了吗，大木筏是继续停泊在穆拉岛，还是驶进马纳奥港？”他问。

这个问题要在天黑之前解决，必须仔细考虑一下。

因为，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的消息已在城里传开了。它无疑引起了马纳奥城居民的好奇。但是，它是否仅仅引起人们对罪犯，对当年轰动一时的蒂如卡劫案的主犯的好奇呢？会不会引发一场针对未被处决的谋杀犯的群众运动呢？鉴于这个假设，让大木筏停泊在距马纳奥几里之遥的大河右岸的穆拉岛，是否更稳妥一些呢？

他们反复权衡利弊。

“不！”贝尼托说，“停在这里，就是抛弃我父亲和怀疑他的清白！这样会让人觉得我们害怕和他同甘共苦！应该即刻去马纳奥！”

“你说的对，贝尼托，”马诺埃尔说，“我们出发吧！”

阿罗着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开始做离岛的准备。行船必须小心谨慎。现在要斜穿亚马孙河。由于内格罗河河水汇入，这一河段的水量增加了一倍，大木筏向距亚马孙河左岸十二里的内格罗河河口驶去。

解开了缆绳，大木筏离开小岛，向河床冲去，开始斜穿亚马孙河。由于阿罗若巧妙地利用因河岸的凹凸而形成的水流，再加上船员们长篙的配合，大木筏朝着既定的方向行驶着。

两个小时后，大木筏抵达对岸，停泊在内格罗河河口靠近上游的地方。这是借助水流的力量，大木筏才停靠在内格罗河左岸宽阔的河湾中的低洼处。

晚上5点时，大木筏终于稳稳地停靠在左岸。这里并不属于马纳奥港，但是距那里还不到一里地。水流的速度相当快，若非异常迅速地溯流而上，恐怕还到不了那里呢。

大木筏停泊在黑色的内格罗河上，在一处陡峭的河岸旁边，岸边长满了带有金色芽苞的名叫“塞罗皮亚斯”的植物，四周生着一丛丛笔直的“福罗克斯”芦苇，印第安人用它们来制造攻击性的武器。

一些市民在岸边漫步。显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走近了大木筏。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的消息早已尽人皆知；但是好奇心并未使这些马纳奥人轻举妄动，他们行事非常谨慎。

贝尼托想当天晚上就上岸。马诺埃尔阻止了他。

“还是等到明天吧，”他对贝尼托说，“天马上要黑了，我们不能离开大木筏！”

“好吧！就等到明天！”贝尼托说。

这时，雅基塔走出了屋子，米娜跟在她后面。虽然女儿仍在哭泣，但是母亲却已擦干了眼泪，她看上去刚毅而果敢。大家感到这个女人已做好一切准备来行使权力和履行义务。

雅基塔慢慢走到马诺埃尔跟前，说道：

“马诺埃尔，好好听我对您说的话，因为我的良心驱使我这样做。”

“您说吧！”马诺埃尔说。

雅基塔看着他，说：

“昨天，您和我丈夫乔阿姆•达哥斯塔谈完话后，您走到我面前叫我：我的妈妈！您抓起米娜的手对她说：我的妻子！您那时已经知道了一切，对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过去一清二楚！”

“是的，”马诺埃尔说，“如果我有一丁点儿犹豫，让上帝惩罚我！……”

“是的，马诺埃尔，”雅基塔说。“但是，那时乔阿姆•达哥斯塔还没有被捕。现在形势已经变了，尽管我丈夫是无辜的，但是他已进了监狱；他的过去人尽皆知；米娜是一个死囚的女儿……”

“是米娜•达哥斯塔，还是米娜•加拉尔，对我无关紧要！”马诺埃尔大声喊道，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了。

“马诺埃尔！”米娜喃喃地呼唤着。

如果不是丽娜扶住她的话，她肯定已经支持不住了。

“我的妈妈，如果您不愿杀死她的话，”马诺埃尔说，“就称我一声儿子吧！”

“我的儿子！我的孩子！”

这是雅基塔的全部回答，她至此一直竭力抑制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大家回到屋里。遭受了如此巨大的不幸，正直的一家人怎能安然入睡呢？真是长夜漫漫！

第三章

里贝罗法官的死对乔阿姆•达哥斯塔是致命的一击，本来他确信能绝对信赖他。

在成为马纳奥的法官，即本省的首席法官之前，里贝罗就已经认识乔阿姆•达哥斯塔了，那时年轻的职员正因钻石劫案而受到起诉。里贝罗当时是维拉•里卡的律师。他负责在刑事审判中为被告辩护。他对这件案子很上心，仿佛是自己的事一样。研究过案卷和案情细节后，他确信（不仅是职业上的信心）他的被辩护人是冤枉的，他根本没有参与谋杀护送队士兵和抢劫钻石的行动，审判误入歧途了。总而言之，乔阿姆•达哥斯塔是无辜的。

然而，里贝罗律师的看法并没有得到陪审团的认同，尽管他才华出众，热情洋溢。谁还有可能是凶手呢？除了乔阿姆•达哥斯塔，还有谁能向强盗们透露护送队出发的秘密时间呢？和护送队同行的职员已经和大部分士兵同归于尽了，不可能怀疑他。一切都偏向于确定乔阿姆•达哥斯塔为唯一的真凶。

里贝罗极其热诚地为他辩护！他全心全意扑在这件事上！……他没能挽救他。陪审团的裁决肯定了所有的问题。乔阿姆•达哥斯塔被确定为杀人犯，并且因为预谋而加重了判决，他甚至没有获得减刑，最后被判处死刑。

被告没有任何希望了。没有任何减刑的可能，因为这是一桩钻石劫案。罪犯完了……但是，在行刑的头天晚上，在绞刑架支好后，乔阿姆•达哥斯塔成功地逃出维拉•里卡监狱……后面的故事读者已经知道了。

二十年后，里贝罗律师被任命为马纳奥的法官。隐姓埋名的伊基托斯庄园主得知了这一人事变动后，看到了一丝希望，也许案子可以重新审理，并且会取得成功。他知道昔日律师对此案的看法在成为法官之后并未改变。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以期洗刷冤情。如果里贝罗律师没有被任命为亚马孙省的首席法官，他还会犹豫不决，因为他没有发现新的可为他昭雪平冤的物证。尽管他痛苦地承受了在伊基托斯的隐居生活，也许他可以求助时间来磨灭可怕的回忆，然而新的时机的出现要求他立即采取行动。

因为，远在雅基塔告诉他之前，他就已经发现马诺埃尔爱上了他的女儿。在他看来，年轻的军医和米娜在各方面都很相配。显而易见，马诺埃尔迟早会求婚的，乔阿姆希望早做准备。

但是，一想到他的女儿将带着假姓出嫁，想到马诺埃尔自以为进了加拉尔家，实际上是进入了达哥斯塔家，进入了一个永远受着死刑威胁的逃犯的家，所有这些想法都令他无法忍受。不行，这个婚礼不能像他的婚礼那样举行！不行！永远不行！

读者想必还记得那时的事。年轻的职员在进入伊基托斯庄园的时候，已是马加拉埃斯的合伙人了，四年后的一天，老葡萄牙人受了致命伤，被人抬回了庄园，只活了几天。死前，他想到自己的女儿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便十分恐惧，他知道乔阿姆和雅基塔互相爱慕，因此希望他们立即举行婚礼。

开始，乔阿姆拒绝了。他提议作雅基塔的保护人和仆人，但不作她的丈夫……但是垂死的马加拉埃斯再三恳求，令人无法拒绝。当雅基塔将手放在乔阿姆的手中时，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是的！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是的！乔阿姆•达哥斯塔本可以和盘托出一切或者永远逃离这所殷勤款待过他的房子，逃离这个他使之兴旺发达的家！是的！宁愿说出一切也不能带着假姓娶恩人的女儿。

但是事情迫在眉睫，老庄园主危在旦夕，他将手伸向这对年轻人！……乔阿姆•达哥斯塔沉默了．婚礼就这样举行了，此后，年轻的庄园主将把一生都用于使这位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幸福。

“终有一天，我会向她坦白一切，”乔阿姆想，“雅基塔会原谅我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虽然我不得不欺骗她，但是我不能再欺骗一位正直的人，他将要娶我的女儿，成为我家的一员！不！我宁愿去自首，也要结束这种生活！”

毫无疑问，许多次乔阿姆都想对妻子讲述往事！是的！尤其是当她请求他带她和女儿去巴西，去游览美丽的亚马孙河时，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他非常了解雅基塔，深信她对他的感情不会有丝毫减弱！……但是，他实在没有勇气！

想到他一手营建起来的幸福的家庭也许会因此而毁于一旦，永难复得，我们就不难理解他为何缺乏勇气了。

这就是他这些年来的生活，这就是鲜为人知的反复折磨他的痛苦的根源，总之，他一直这样活着，这个一向光明磊落的人却因为不公正的判决而不得不隐匿起来。

当他确信了马诺埃尔对米娜的感情时，当他意识到必须在一年之内完成这桩婚事时，便不再犹豫不决了，而是立即开始采取行动。

他给里贝罗法官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乔阿姆•达哥斯塔尚在人世，他用的假姓，他们一家人的住址，同时，他也明确表示要回到祖国，投案自首，并且要求重新审理他的案子，法庭也许会为他平冤昭雪，也许会维持维拉•里卡的不公正的原判。

这封信在正直的法官心中激起什么样的波澜呢？很容易猜出来。被告求助的不再是一名律师，而是本省的首席法官。乔阿姆•达哥斯塔完全信任他，甚至没有要求他保密。

一开始，里贝罗法官被这封信弄得心慌意乱，但是马上恢复了平静，审慎地权衡了一下他的职位要求他尽的职责。追诉罪犯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现在来了一个主动投案自首的罪犯。他的确曾经为他辩护过，他深信对他的判决是不公正的；当年听说乔阿姆临刑脱逃时，他曾经欣喜若狂，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帮助他越狱！……但是，从前当律师时的事，如今成了法官之后还能做吗？

“当然可以！”法官想，“良心命令我不能抛弃这位正直的人！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再次证明了他的清白无辜，这是一个道德上的证据，既然他不能提供其他证据，但是也许这是最有说服力的！不！我不能弃他不顾！”

从这天起，法官开始和乔阿姆•达哥斯塔秘密通信。首先，里贝罗法官劝告他的被保护人谨慎从事，以免坏事。他想重新审理案子，重新查阅案卷，重新审阅证词。他必须知道在这桩严重的钻石劫案中是否出现了新的情况。自从那次谋杀案之后，袭击护送队的走私犯中难道没有人被捕吗？难道没有人供认或影射过什么吗？乔阿姆•达哥斯塔还像以前一样，只能口头上声明自己的清白！但是这是不够的，里贝罗法官想从案件本身的一些因素中去寻找真凶。

乔阿姆•达哥斯塔必须小心谨慎。他答应一定做到。在历尽磨难之后，看到自己从前的律师在成为首席法官之后，仍然完全相信他的清白无辜，令他无比欣慰。是的！虽然乔阿姆•达哥斯塔被定了罪，但是他是一个牺牲品，一位殉难者，一个正人君子，社会应该给他以极大的补偿！伊基托斯庄园主定罪后的生活，他家人的现状，以及他为了亲人的幸福孜孜不倦，忘我工作的精神深深打动了法官，使他更加坚信乔阿姆的无辜，他发誓要竭尽所能来为蒂如卡劫案的替罪羔羊平反。

半年来，两人一直在通信。

终于有一天，迫于情况紧急，乔阿姆•达哥斯塔给里贝罗法官写信说：

“两个月后，我将来到您身边，听从省首席法官的处置！”

“来吧！”里贝罗回信说。

大木筏准备沿河而下。乔阿姆•达哥斯塔携妻子儿女及仆人离岸登舟。在旅途中，令妻儿吃惊的是他很少下船。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停地书写，不是算账，写什么他只字不提，只是称之为《我的一生》，这些回忆录将有助于案件的重审。

由于托雷斯的告发，他再次被捕了，这次被捕使他的计划提前了，也许会破坏他的计划，但是八天前，他托一名亚马孙河上的印第安人带一封信给里贝罗法官，通知他大木筏到达的日期。

这封信交到了法官手里，他只等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到便开始重新审理这起严重的案件，他满心希望能有一个好结果。

在大木筏抵达马纳奥的头天夜里，里贝罗法官突然患了中风。敲诈未遂，被高尚的乔阿姆气愤地拒绝的托雷斯进行了告发，乔阿姆•达哥斯塔在家人面前被捕，托雷斯的阴谋得逞了，而昔日的律师已撒手人寰，不能再为他辩护了！

是的！对乔阿姆来说，这的确是致命的一击！但事已至此，已无路可退。乔阿姆•达哥斯塔在意外的打击下重新振作起来。这不仅涉及他个人的名誉，也关系到全家的名誉。

第四章

逮捕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即乔阿姆•加拉尔的命令是由代理里贝罗职务的法官签发的，他将担任亚马孙省首席法官这一职务，直至有人接替他为止。

这位代理法官叫维桑特•雅里盖茨。他身材矮小，性情粗暴，四十年的执法生涯没有使他对罪犯心慈手软。他审理过许多诸如此类的案件，审判和判决过许多不法之徒，在他看来，不管被告是何许人，都不可能是清白无辜的。当然，他不会昧着良心判决，但是他的良心裹着厚厚的铁甲，不会轻易地被审讯中的意外事件或辩护证词割破。像许多刑事法官一样，他经常对陪审团的宽容表示不满，当被告在调查讯问、初审之后，被带到他面前时，他认为所有的推测都十倍地证明了被告的有罪性。

然而，这位雅里盖茨绝不是一个恶人。他有些神经质，好动，说起话来喋喋不休，精明、敏锐，外表非常奇特：硕大的脑袋罩在矮小的身躯上，头发蓬乱，如果戴上旧时流行的那种假发，可能会好看些，目光敏锐，能像螺丝钉那样把人穿透，高高的鼻子，如果鼻子能动的话，他肯定会舞之蹈之，两只招风耳甚至比助听器还敏锐，两手经常不停地敲打审判桌，好像一位钢琴家在默默地练习演奏，上身过长，两腿有些短，当他威严地坐在法官席上时，双脚会不停地一会儿并拢，一会儿又分开。

在私生活方面，雅里盖茨法官是个冷酷的单身汉，从不忽视饮食，酷爱喝威士忌，精通国际像棋，尤其擅长拼七巧板、猜谜语、拆字谜、猜画谜、猜颠倒字谜、字母组合谜以及其他的各种文字游戏，像一些欧洲法官一样，他喜欢将猜谜当作主要消遣，既是出于爱好也是出于职业习惯，其余的时间，他用来手不释卷地阅读刑法书。

看得出来，这是一位与众不同的人，同时也可以看到里贝罗法官的死对乔阿姆•达哥斯塔是多么大的损失，因为现在他的案件将由这位严厉的法官负责。

在这个案件中，雅里盖茨的任务非常简单。他不必调查，不必预审，不需要倾听律师的辩护，不必要求陪审团的裁决，不必引用刑法典的条例，甚至不用宣判。对于不幸的伊基托斯庄园主来说，这些手续是不必要的。早在二十三年前，乔阿姆•达哥斯塔就因参与蒂如卡劫案而被逮捕、被审理、被判决过了，当年的判决仍然有效，不可能提出任何减刑的要求，也不可能上诉，请求特赦。总之，目前要做的仅仅是确认他的身份，等待执行里约热内卢的行刑命令便可。

但是，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疑会宣称自己的无辜，当时的判决是不公正的。法官必须倾听他的申诉，不管他对此持何见解。问题是因犯会提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他的申诉。从前，他没能在法庭上拿出证据，现在他能拿出来吗？

审讯所关注的正是这一点。

然而，必须承认这是一桩奇特的罕见的案件：一个幸运的逃犯，在国外安全地生活着，却心甘情愿放弃一切，向司法机关投案自首，而他过去的经历已经使他惧怕这类机构了，因此，即使是对司法审判中种种意外事故早已司空见惯的法官，也对此案感起兴趣来了。是因为厌倦了厚颜无耻的愚蠢生活，抑或是一时良心冲动，蒂如卡的囚犯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求伸张正义？不可否认，问题很奇怪。

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的翌日，雅里盖茨法官来到圣子街关押犯人的监狱。

这座监狱从前是传教团的一座修道院，位于城内一条主要河流的岸边上。这座建筑和后来的新用场有些不相称，昔日这里住的是一批心甘情愿与世隔绝的人，如今却是一些身不由己的囚徒。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房间一点也不像那些现代化的感化囚犯的凄惨囚室。从前，这是僧侣住的房间，有一扇窗户，没有百叶窗。窗上有护栏，窗外是一片空地，屋角有一张凳子，另一角有一张破床，几件粗糙的用具，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8月25日早上11点左右，乔阿姆•达哥斯塔从这个房间被押解到审讯室（从前，它是修道院的公用大厅）。

雅里盖茨法官坐在办公桌边上的高背椅上，背对窗户，这样他的脸在暗处，而被告的脸则迎着光在亮处。书记官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耳朵上别着笔，带着一种司法人员特有的冷漠神情，准备记录审问的内容。

乔阿姆•达哥斯塔被带进屋中，法官示意带他来的看守退下。

雅里盖茨法官打量了被告很久。乔阿姆对他鞠了一躬以示敬意，态度得体，不卑不亢，然后他静静地等着提问。

“您叫什么名字？”雅里盖茨法官问。

“乔阿姆•达哥斯塔。”

“您的年龄？”

“五十二岁。”

“您的住址？”

“秘鲁，伊基托斯村。”

“用什么姓？”

“加拉尔，这是我母亲的姓。”

“您为什么用这个姓？”

“因为二十三年来，我一直想躲避巴西警方的追捕。”

回答非常明确，显然，乔阿姆•达哥斯塔决心对过去和现在的事供认不讳，雅里盖茨法官不太习惯这种方式，他的鼻子比平时挺得更直了。

“为什么，”他接着问，“巴西司法当局要追捕您？”

“因为在1826年，我因蒂如卡钻石劫案被判处了死刑。”

“那么，您承认您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了？……”

“我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

他极其平静极其简要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因此，雅里盖茨法官那双隐藏在眼皮下的小眼睛仿佛在说：“这个案子进行得很顺利！”

可是，马上要提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所有的被告对这个回答都是千篇一律的，即声称自己是无罪的。

雅里盖茨法官的手开始轻轻敲打桌面，发出细微的颤音。

“乔阿姆•达哥斯塔，”他问道，“您在伊基托斯做什么？”

“我是庄园主，我管理着一座非常大的农场。”

“它很繁荣吗？”

“极其繁荣。”

“您什么时候离开庄园的？”

“大约九个星期前。”

“为什么？”

“对此，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说，“我找了一个借口。但是实际上我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借口？”

“将一船浮木和各种各样的亚马孙河的土产运到帕拉。”

“啊！”雅里盖茨法官问，“那么什么是您离开的真正动机呢？”

提出这个问题时他暗自想：“终于还是走到否认罪行和扯谎的老路上来了！”

“真正的动机，”乔阿姆•达哥斯塔坚定地说，“我决心向本国司法机关投案自首。”

“投案自首！”法官大声说，从椅子上跳起来，“投案自首……亲自？”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厌倦了这种谎言构筑的隐姓埋名的生活；厌倦了不能把我妻儿应得的东西还给他们的痛苦；最后，先生，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无辜的！”

“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雅里盖茨法官暗中想。

他一边更起劲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一边点头示意乔阿姆•达哥斯塔，那意思很明白：“继续讲下去！把你的故事讲出来！我知道它的内容，但我不想阻止你尽情发挥！”

乔阿姆•达哥斯塔对法官的这个小小的鼓励的用意一清二楚，但他不愿深究。他讲述了他的全部经历，简单扼要，冷静如旧，没有遗漏审判前后任何情况。他既没有特别强调他在越狱后过着受到尊敬和值得尊敬的生活；也没有强调作为一家之长，丈夫和父亲，他认真地履行着义务。他只强调了一件事，——即没有人强迫他来马纳奥要求重审案件，为他恢复名誉。

一向对被告怀有成见的雅里盖茨法官没有打断他。他只是不断地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仿佛同样的故事他已听过九十九遍了；当乔阿姆•达哥斯塔将他的回忆录放在桌上时，他连碰都没碰。

“您讲完了吗？”他问。

“是的，先生。”

“您坚持宣称您离开伊基托斯来到这里是为了要求重新审理您的案件？”

“我别无他求。”

“谁能证明呢？谁能证明如果没有人告发，从而被捕的话，您会主动投案自首呢？”

“至少有一样文件，先生，它不在我手中，但是它的真实性不容怀疑。”

“什么文件？”

“我写给您的前任里贝罗法官的信，我在信中通知了他我到达的日期。”

“啊！您写过信？……”

“是的，这封信应该已经送到这儿了，马上就会转交给您的！”

“真的吗？”雅里盖茨法官以怀疑的口吻说，“您曾经给里贝罗法官写过信？……”

“在成为首席法官之前，”乔阿姆•达哥斯塔说，“里贝罗法官曾是维拉•里卡的律师。在蒂如卡一案中，他充当我的辩护律师。他坚信我是无罪的。他曾尽力拯救我。二十年后，他成了马纳奥的首席法官，我告诉了他我是谁，住在哪里，打算做什么。他对我的信任一如既往。在他的建议下，我离开了庄园，来到这里，亲自要求伸冤。但是他突然去世了，我也许没有指望了，如果雅里盖茨法官不能像里贝罗法官那样对我的话！”

听到别人当面对他称名道姓，法官差点儿一反常态地跳了起来，但是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喃喃自语：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显然，法官心中疑窦暗生，但是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诧异的神情。

正在这时，一名看守走进屋内，将一封信交给了法官。

他撕开封口，从信封里取出一封信。他打开信，读了起来，皱起眉头，说道：

“乔阿姆•达哥斯塔，我不想向您隐瞒这就是您刚才提到的那封您写给里贝罗法官的信；它被转交给了我。因此，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您在这一点上所说的话。”

“不光是这一点，”乔阿姆•达哥斯塔说，“刚才我对您讲述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不容怀疑的。”

“唉！乔阿姆•达哥斯塔，”雅里盖茨法官激动地说，“您声称自己是无罪的；但是所有的被告都这么说！归根到底，您只是提出了一些道德上的证据！您现在有物证吗？”

“也许有，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说。

听到这句话，雅里盖茨法官站了起来。对他说，这太意外了，他在屋里走了两三圈才平静下来。

第五章

法官感到自己完全冷静下来之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靠在椅子上，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看也没看被告一眼，非常冷漠地说：

“讲吧！”

乔阿姆•达哥斯塔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对回到刚才的话题有些犹豫，然后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到目前为止，先生，我只给您提供了道德证据，让您据此推断我是无罪的，我的自尊，品行端正，为人诚实是这些证据的基础，我本以为这些证据在法庭上是最有说服力的……。”

雅里盖茨法官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膀，表明他对此不以为然。

“既然它们不足以证明我的无辜，我也许能提供一些物证，”乔阿姆•达哥斯塔说。“我说也许，是因为我还不知道它们是否可靠。因此，先生，我对妻子和孩子们没有提起过，因为我不想给他们一个也许会落空的希望。”

“讲事实吧。”雅里盖茨法官说。

“先生，我完全有理由认为，在大木筏抵达马纳奥的前夜，我遭到逮捕是因为有人向警长告发了我。”

“您说的对，乔阿姆•达哥斯塔，但是我必须告诉您这是匿名告发。”

“无关紧要，因为我知道它肯定是一个叫托雷斯的无耻之徒干的。”

“您有什么权利这样称呼这位……告发者？”雅里盖茨法官问。

“先生，他确实是无耻之徒！”乔阿姆•达哥斯塔激动地说，“我曾经殷勤款待这个人，他接近我只是为了要我收买他的沉默，他的条件非常无耻，我断然拒绝了，不管他的告发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永不后悔！”

“总是这一套！”雅里盖茨法官想，“控告别人来洗清自己！”

但是他仍然全神贯注地倾听乔阿姆•达哥斯塔和托雷斯之间的故事，乔阿姆•达哥斯塔一直讲到托雷斯告诉他，他认识蒂如卡一案的真凶并且能够揭露他的名字。

“真凶叫什么？”雅里盖茨法官问，他无法再保持无动于衷了。

“我不知道，”乔阿姆•达哥斯塔说，“托雷斯不肯告诉我。”

“这个凶手还活着吗？”

“他死了。”

法官的手指更迅速地敲打着桌面，脱口而出道：

“能够证实被告无罪的证人总是不在人世！”

“虽然真凶已经死了，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说，“至少托雷斯还活着，他向我保证真凶亲手写的证明在他手里！他提议将它卖给我！”

“啊！乔阿姆•达哥斯塔，”雅里盖茨法官说，“即使以您的全部财产交换也不昂贵！”

“如果托雷斯只是想要我的财产，我会给他的，我的家人也不会反对！是的，您说得有理，先生，为了荣誉，再贵的价钱也值得！但是这个混蛋，知道我攥在他手心里，便向我索求比财产还珍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要娶我的女儿，这是交易的代价！我拒绝了，他便告发了我，因此我现在才站在这里接受您的审问！”

“如果托雷斯没有告发您，”雅里盖茨法官问，“如果托雷斯没有在路上遇见您，在抵达时得知里贝法官的死讯后，您会怎样做？您还会投案自首吗？……”

“毫不犹豫，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肯定地说，“因为，我再说一遍，我离开伊基托斯来到马纳奥没有其他目的。”

他的口气如此真诚，以致一向刚愎自用的法官也有些激动；但他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对此不应大惊小怪。法官在审问的时候，还不知道读者开篇就知道的关于托雷斯的事情。读者十分确定托雷斯手中掌握着能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清白的物证。读者确信这份文件的存在，因此认为雅里盖茨法官疑虑得有点不近人情。但是读者也应该想一想，雅里盖茨法官和他们的处境不同；他已经习惯了被告们的千篇一律的表白，乔阿姆•达哥斯塔提到的文件不在他手中；他甚至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有这份文件，究根结底，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被判定有罪了。

然而，也许是出于好奇心，他想把乔阿姆•达哥斯塔驳得无言以对。

“那么，”他说，“现在您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托雷斯提到的那个自白书上了？”

“是的，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回答说，“既然我一生的所作所为不能为我辩护！”

“您认为托雷斯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想他应当在马纳奥。”

“您希望他能替您说句话，希望他能主动交出您拒绝接他的价格收买的那份文件？”

“先生，我希望如此，”乔阿姆•达哥斯塔说，“现在，对托雷斯而言，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告发了我，因此，他不会再抱着按他的条件成交的希望。但是，这份文件仍然可以给他带来一笔财富，而且一旦我被宣告无罪或判决有罪，他就永远也得不到这笔财富了。因此，既然把这份文件卖给我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我想他肯定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行事的。”

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推理无可辩驳。对此雅里盖茨法官一清二楚。他只是提出了一种相反的可能性：

“当然，如果这份文件存在的话，托雷斯的确可以把它卖给您，从而捞取好处？”

“如果它不存在，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以动人心弦的声音说，“在等待上帝伸张正义之前，我只能服从人间的法律！”

听了这句话，雅里盖茨法官站起来说，这次的语气不像先前那样冷漠了：

“乔阿姆•达哥斯塔，审问到这里，听您讲述了您的奇特经历和申诉您的清白无辜，我已经超越了法官的职责了。此案早已审理过，维拉•里卡的陪审团也对您做出了一致的裁决，并且不允许减刑。您被控策划和参与抢劫钻石和谋杀护送队士兵，并因此被判处死刑，只是由于越狱，您才逃脱了极刑。但是，不管您有没有投案自首，二十三年后，您仍然受到指控。最后再问一次，您承认您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钻石劫案的罪犯吗？”

“我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

“您准备签署这份声明吗？”

“是的。”

乔阿姆•达哥斯塔在审讯记录以及法官让书记官起草的报告上签了字，他的手连抖都没抖。

“报告将送到里约热内卢，呈交给司法部，”法官说，“几天后，我们会收到执行原判的命令。如果，您所言属实，托雷斯掌握着您无罪的证据，那么您和您的家人就竭尽全力把它及时弄到手吧！命令一到，就必须立即执行，不可能延期，法院有它的程序！”

乔阿姆•达哥斯塔鞠了一躬，问道：

“现在我能见妻子和孩子们吗？”

“从今天起可以，只要您愿意，”雅里盖茨法官说，“您不再是秘密监禁了，只要他们一到就可以见您。”

法官按了一下铃，看守走进来带走了乔阿姆•达哥斯塔。

雅里盖茨法官看着他离去，摇了摇头。

“唉！这件案子显然比我预科的要离奇。”他喃喃自语道。

第六章

就在乔阿姆•达哥斯塔接受审问的时候，在马诺埃尔的奔走下，雅基塔得知她和孩子们可以在当天晚上4点钟探望犯人。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雅基塔一直待在她房间里，等人们允许她去看望丈夫，米娜和丽娜守在她身边。乔阿姆•达哥斯塔将发现雅基塔•加拉尔或雅基塔•达哥斯塔是一位忠贞不渝的妻子和勇敢的终身伴侣。

那天，将近11点钟的时候，贝尼托找到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他们正在船首聊天。

“马诺埃尔，”他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还有你，弗拉戈索。”

“我随时听命，贝尼托先生。”理发师说。

“什么事？”马诺埃尔边问边打量他的朋友，他似乎下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你们会永远坚信我父亲是无罪的，是不是？”贝尼托问。

“啊！”弗拉戈索叫起来，“我宁愿相信犯罪的是我！”

“那好，今天，我要将昨晚制订的计划付诸实现。”

“寻找托雷斯？”马诺埃尔问。

“是的，并且要从他那儿知道他是如何发现我父亲的隐居之地的！这里有许多蹊跷的事！他从前是否认识我父亲呢？我无法明白，因为二十年来我父亲从未离开过伊基托斯，而这个混蛋还不到三十岁！但是今天之内我会弄清楚的，托雷斯要倒霉了！”

贝尼托的决定不容争论。因此，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没有劝他放弃这个计划。

“我请你们两个，”贝尼托说。“陪我一起去。我们马上出发。必须赶在托雷斯离开马纳奥之前，现在，他不能出卖他的秘密了，没准他会想到这一点。我们走吧！”

三人登上内格罗河河岸，向城里走去。

马纳奥还没大到要花几个小时来寻找一个人。如有必要，可以挨家搜寻，以便找到托雷斯；但是最好先去向旅店或小酒馆的老板打听，托雷斯很可能躲在那些地方。前森林队长显然不会以真名示人，也许他自有不和司法部门打交道的理由。可是，只要他没离开马纳奥就不可能躲开3个年轻人的搜索。无论如何，不能求助于警察，因为很可能他是匿名告发的，确实如此。

不到一小时，贝尼托，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跑遍了城内的主要街道，向店铺老板、酒店老板、甚至过往行人打听，虽然三个人极其精确地描绘了托雷斯的相貌，但是没有人见过这个家伙。

难道托雷斯离开马纳奥了吗？是不是没有希望再见到他了？

马诺埃尔竭力想使心急如焚的贝尼托平静下来，但是白费力气。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托雷斯！

一个偶然的机会帮了他们的忙，弗拉戈索首先发现了托雷斯的真正踪迹。

在圣灵街一家小酒店里，根据他对托雷斯特征的描述，人家告诉他们要找的人头天晚上曾住在小酒店里。

“他在酒店里过夜了吗？”弗拉戈索问。

“是的。”老板回答。

“他现在还在吗？”

“不在，他已经走了。”

“他是不是已经结完账准备出发了呢？”

“没有，他一小时前离开了屋子，可能会回来吃晚饭。”

“你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吗？”

“他往城外走去，奔亚马孙河那个方向去了，可能会在那儿找到他。”

弗拉戈索不再多问，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两个年轻人，告诉他们：

“我发现托雷斯的踪迹了。”

“他还在城里！”贝尼托叫道。

“不，他刚刚出去。有人看见他穿过田野往亚马孙河那边去了。”

“走！”贝尼托说。

他们必须回到大河那边去，最近的路是顺着内格罗河左岸走到河口。

贝尼托和两个伙伴不久就将城边上的许多房屋甩在了身后，他们沿着河岸疾走，但是必须绕道而行，以免大木筏上的人看见他们。

此时，平原上空无一人。远处是一片田野，昔日的森林，如今已变成了耕地。

贝尼托一言不发：也许他没心思说话。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也不去打扰他。三人就这样走着、看着，他们从内格罗河岸边一直走到亚马孙河岸边。离开马纳奥已有三刻钟了，他们仍然一无所获。

有一两次，他们遇见几个正在田里干活的印第安人，马诺埃尔向他们打听，终于有一个印第安人告诉他见过一个人，很像他要找的那个人，刚刚经过这里，向两条河汇合处的三角地走去了。

贝尼托不再追问下去，急急忙忙地向前奔去，两个同伴必须加快步伐，以免被他落下。

离亚马孙左岸不到四分之一里了。一道悬崖横在面前，挡住了一部分视野，三人只能看到几百步远的地方。

贝尼托加紧步伐，不久便消失在一个沙丘后面。

“快点儿！快点儿！”马诺埃尔对弗拉戈索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俩人朝叫声的方向奔过去。是不是贝尼托发现了托雷斯了？或是托雷斯看见了贝尼托？他们俩人是不是已经碰面了？

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绕过一处河湾，又跑了五十步，看见有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

正是托雷斯和贝尼托。

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迅速地来到他们身旁。

本来以为，贝尼托见到托雷斯后，会激动难抑。

但是他不动声色。

自打看到托雷斯并且确信他不会逃之夭夭之后，贝尼托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他逐渐平静下来，变得冷静、沉着。

俩人一言不发地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托雷斯首先打破了沉默，以他一贯的厚颜无耻的口吻说道：

“啊！是贝尼托•加拉尔先生吗！”

“不是！是贝尼托•达哥斯塔！”贝尼托说。

“的确，”托雷斯又说，“是贝尼托•达哥斯塔先生，还有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先生和弗拉戈索老弟。”

听到托雷斯居然跟他称兄道弟，弗拉戈索感到受到了侮辱，便向他扑了过去，准备干掉这个坏蛋，一直保持着冷静的贝尼托拉住了他。

“您怎么啦，老弟？”托雷斯边说边后退了几步，“唉！看来我得留神了！”

说到这里，他从披风里抽出一把利剑，这种武器能攻能守——全看怎么说了——巴西人时刻将它携带在身边。然后，托雷斯上身微微前倾，两脚站稳，做好了搏斗的准备。

“我是来找您的，托雷斯，”贝尼托说，面对这种挑衅的举动，他纹丝未动。

“找我？”托雷斯说，“我很容易找啊！您为什么找我？”

“为了听您亲口讲述我父亲过去的事，您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确实如此！”

“好啊！我等您告诉我您是怎么认出他的？您为什么在伊基托斯森林中，我们庄园附近转悠？您为什么在塔巴亭加等他？”

“好吧，事情明摆着！”托雷斯笑道，“我等他是为了搭乘大木筏，搭乘大木筏是为了向他提一个简单的建议……他不应该拒绝！”

听了这番话，马诺埃尔的忍耐到了极限。他面色苍白，双眼冒火，朝托雷斯走去。

贝尼托想尽可能通过调解解决事情，因此便拦在俩人中间。

“克制一点，马诺埃尔，”他说，“我自己都克制住了！”

然后他接着说。

“说实话，托雷斯，我知道您为什么要乘坐大木筏。肯定是有人告诉了您一个秘密，您想以此要挟我父亲！但是，现在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么您想谈什么？”

“我想知道您怎么认出伊基托斯庄园的主人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的！”

“我如何认出他的！”托雷斯说，“这是我的事，我没必要跟您解释！重要的是我的揭发没有错误，他就是蒂如卡劫案的真凶！”

“您必须说出来！……”贝尼托大声说，他开始发火了。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托雷斯反驳道，“哼！乔阿姆•达哥斯塔拒绝了我的建议！他不接纳我为家庭一员！好吧，既然他的秘密已尽人皆知，既然他已被捕，现在轮到我拒绝进入他的家庭了，一个抢劫犯、杀人犯、该上绞刑架的死囚的家。”

“混蛋！”贝尼托喊道，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向托雷斯刺去。

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也同样迅速地掏出了武器。

“三对一！”托雷斯说。

“不！一对一！”贝尼托说。

“说真的！这可真像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策划的一起谋杀呢！”

“托雷斯！”贝尼托大声说，“小心了，否则我会像宰一条疯狗一样宰了您！”

“疯狗，就算是吧！”托雷斯说，“但是这是一条会咬人的疯狗，贝尼托•达哥斯塔，小心别给咬着！”

然后，他收回利剑，摆好架势，准备向对手扑过去。

贝尼托后退了几步。

“托雷斯，”他说，又恢复一度失去的冷静，“您曾经是我父亲的座上宾，可是您却威胁他、出卖他、告发他，您控告了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上帝会帮助我杀死您！”

托雷斯傲慢地笑了一下。这时候，如果这个卑鄙之徒想制止他和贝尼托之间的争斗的话，还是能办到的。因此，他已经明白了，乔阿姆•达哥斯塔没有对家人提起过那件能证明他清白的物证。

因此，托雷斯只要告诉贝尼托这件证据在他手中，就能叫贝尼托立即放下武器。但是他想等到最后时刻，这样也许能获得更好的价钱，而且，他念念不忘贝尼托对他的辱骂，他对他们全家怀着刻骨的仇恨，这一切都使他忘记了自身的利益。

并且，托雷斯身强体壮，动作灵活敏捷，由于经常用剑，对剑术非常在行，因此对付一个年仅二十，力气与灵活都逊色于他的敌手，还是绰绰有余，稳操胜券的。

鉴于这些，马诺埃尔坚持要替贝尼托打这一仗。

“不，马诺埃尔，”年轻人冷静地说，“我要单挑独斗，替父亲报仇，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你做我的证人！”

“贝尼托！……”

“至于您，弗拉戈索，如果我请求您做这个家伙的证人，您不会拒绝吧？”

“好吧，”弗拉戈索说，“虽然这事一点儿都不光彩！换了我，才不讲那么多虚礼呢，早就一刀把他宰了，就像宰一头牲口！”

几个人选了处平坦的河滩做决斗之所，这块河地约有四十步宽，高出亚马孙河十五尺左右。它几乎垂直于河面，因此非常陡峭。大河在下面缓缓流淌，滋润着岸边一丛丛的芦苇。

此处并不宽阔，回旋余地非常小，所以决斗双方中，后退的人有坠入深渊的危险。

马诺埃尔示意开始，托雷斯和贝尼托各自向对方走去。

贝尼托非常沉着。因为捍卫的是一件神圣的事，所以他的冷静远在托雷斯之上，尽管后者一向冷酷无情，然而此时此刻也不禁有些心慌意乱，头晕目眩。

俩人靠近了，贝尼托首先出剑。托雷斯回身避开。俩人同时后退了几步，马上又扑上去，分别用左手抓住对方的肩膀……谁也不松手。

托雷斯更强壮一些，他斜刺一剑，贝尼托没能完全躲开，肋部中了一剑，鲜血顿时染红了斗篷。但是，他用力回刺了一剑，轻轻击中了托雷斯的手。

俩人斗了几个回合，谁也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贝尼托一直冷冷地盯着托雷斯，那种眼神仿佛一把利刃直刺进对方的心中。显然，这个坏蛋开始惊慌失措了。他步步后退，贝尼托像个复仇之神。不留余地地进逼，他已将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一门心思要结果出卖他父亲的人。贝尼托节节进逼，不断进攻，托雷斯只有招架之功，已无还手之力。

不久，托雷斯就退到了几乎垂直于大河的一处悬崖边上。他意识到了危险，便想重新发起进攻，夺回失去的地盘……他越来越手忙脚乱，两眼发黑……终于被贝尼托按倒在地。

“去见阎王吧！”贝尼托大声说。

他一剑刺中了托雷斯的胸膛，但是剑尖被斗篷内的一件硬东西挡了一下。

贝尼托加强了攻势，托雷斯奋勇回击，但剑剑落空。他预感到自己要完蛋了。托雷斯继续后退。这时，他想大喊……大声说出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性命和他的连在一起！……但是他已经来不及说了。

第二剑刺了进来，这一次，刺中了托雷斯的心脏。他仰面摔倒，失足落下悬崖。在最后一刻，他的手哆嗦着抓住一丛芦苇，但是它们撑不住他……托雷斯消失在滔滔河水之中。

贝尼托倚在马诺埃尔肩上；弗拉戈索抓住他的手，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让同伴给他包扎伤口（他只受了一点轻伤），便说：“回大木筏上去，回大木筏上去！”

激动不已的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二话没说，就跟他走了。

一刻钟后，三人回到了大木筏停泊的地方。贝尼托和马诺埃尔赶紧跑到雅基塔和米娜屋里告诉她们刚才发生的事。

“孩子！哥哥！”

她们同时喊道。

“去监狱！……”贝尼托说。

“对！……去吧！……去吧！……”雅基塔说。

贝尼托拉着母亲，马诺埃尔跟在后面，三人离舟登岸，向马纳奥走去，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监狱门前。

雅里盖茨法官早就下了命令，所以他们立即被领进监狱，来到关押乔阿姆的牢房前。

门打开了。

乔阿姆看见妻子、儿子和马诺埃尔走了进来。

“啊！乔阿姆，我的乔阿姆！”雅基塔喊道。

“雅基塔！我的妻子！孩子们！”乔阿姆喊着，张开双臂，将他们紧紧搂在胸前。

“我的无辜的乔阿姆！”

“不但无辜，而且仇已经报了！……”贝尼托大声说。

“仇已经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托雷斯已经死了，而且死在我手里！”

“死了！……托雷斯！……死了！……”乔阿姆•达哥斯塔喊道，“噢！儿子！……你把我毁啦！”

第七章

几小时之后，全家回到了大木筏上，聚集在那间共用舱里。所有人都在，只少了那位刚刚受了打击的正直人。

贝尼托耷拉着脑袋，责怪自己毁了父亲。要没有雅基塔、他妹妹、帕萨那神父和马诺埃尔的恳求，这个不幸的年轻人恐怕一开始就会因为绝望而做出自绝的事情来。但是，大家一直看着他，不让他一个人待着。然而，还有什么样的行为比他的行为更高尚呢！杀死父亲的告密人，这难道不是正当的报仇雪恨吗？

唉！为什么乔阿姆•达哥斯塔没有在离开大木筏之前把全部真相统统说出来呢！为什么他要把证明他无罪的物证留着只对法官讲呢！为什么在赶走托雷斯以后，他跟马诺埃尔谈话时只字不谈坏蛋托雷斯自称掌握着的这份文件呢！但是，毕竟他又能对托雷斯的话相信多少呢？他能肯定这样一份文件会在这么一个无赖手里吗？

不管怎样，现在全家人一切都明白了，而且是出自乔阿姆•达哥斯塔本人之口，大家都知道据托雷斯的说法，确实有证据可以证明蒂如卡案犯无罪，这份文件是由杀人犯亲笔所写；凶手出于内疚，在临死时把文件托付给同伴托雷斯，可这家伙不但没履行死者的遗愿，反而拿它来做交易敲诈勒索！……可全家人也知道托雷斯刚刚死于决斗，亚马孙河河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尸首，他已经死了，临死之前连真凶的名字都没能说出来！

现在，除非发生奇迹，乔阿姆•达哥斯塔看来是山穷水尽了。一方面是里贝罗法官的死，一方面是托雷斯的死，真是祸不单行，他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了！

这里应该说明一点，在马纳奥，公众舆论一直偏激而不公正，完全对囚犯不利。乔阿姆•达哥斯塔突然被捕使得二十三年来已沉于忘却的可怕的蒂如卡谋杀案重又回到了人们的记忆中。于是乎钻石矿上的那桩官司，年轻雇员被判处死刑，行刑几小时前越狱逃走，所有这一切又被重新翻出来，仔细琢磨、议论纷纷。前不久，这一地区发行量最大的一家报纸《巴拉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细述了案件的详情，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在押犯的仇视。人们又怎么会相信乔阿姆•达哥斯塔是无罪的呢？他们并不了解达哥斯塔一家所知道的一切——他们是唯一的知情者。

马纳奥人一时群情激昂。一群群印第安人、黑人昏头昏脑发疯般地涌向监狱，叫唤着要处死乔阿姆。这个国家地跨南北美洲，有一部分国土施行林奇法律1，残酷的行刑屡见不鲜，在这里，人们残忍成性，会很快起来轻举妄动，我们有理由担心他们这次会亲手惩治罪犯！

1这是在美洲实行的一种简单化的诉讼，根据这种法律，群众抓住一个罪犯法官即判决并当场执行。

大木筏上一船人度过了多么凄惶的一个夜晚啊！无论是对主人还是对仆人，这都是一个打击！这一船人难道不就是一家人吗？所有人都想为雅基塔和她的家人守夜。在内格罗河岸上不断有土著人来来往往，显然他们是在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之后怒不可遏，谁知道这些半开化的人会干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呢！

一夜无事，居然没有出现任何袭击大木筏的迹像。

第二天，8月26日，天一亮，已经须臾不离整整守了贝尼托一夜的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试图帮助他摆脱绝望。他们把他拉到一边，给他解释，形势刻不容缓，应该拿定主意立即采取行动。

“贝尼托，”马诺埃尔说，“你得控制你自己，重新做个男子汉，像个儿子的样子！”

“我父亲！”贝尼托喊道，“是我害了他！”

“不，”马诺埃尔接着说，“苍天在上，事情也许还有救！”

“听我们说，贝尼托先生。”弗拉戈索说。

年轻人用手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

“贝尼托，”马诺埃尔接着说道，“托雷斯从没给我们留下他过去的任何线索。我们既找不到蒂如卡一案的罪魁祸首，也无从得知他作案的情况。从这方面出发，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而我们的时间很紧迫！”弗拉戈索补充道。

“况且！”马诺埃尔说，“即使我们找到了托雷斯的同伙，可他本人已经死了，也不能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但是，可以肯定有证明他无罪的物证存在，既然托雷斯曾拿它来讨价还价，那就没有道理怀疑这一点。这份文件通篇是凶手所写的坦白书，细述了谋杀案的来龙去脉，它能为我们的父亲昭雪不白之冤！是的！绝对是！肯定有这么一份文件！”

“可托雷斯，他已经死了！”贝尼托喊道，“文件也跟着这无赖一起毁了！……”

“等等，先别灰心！”马诺埃尔回答说。“你能想起我们认识托雷斯时的情形吗？是在伊基托斯的森林里。他当时正在追一只猴子，那只猴子偷了他特别珍惜的一只金属盒，猴子倒在我们枪下时，他已经足足追了两个小时。好，你难道能够相信托雷斯拼命地要夺回盒子只是为了里面装着几块金币吗？你记不记得当你把从猴子手里拿到的盒子交还给他时，他曾流露出异乎寻常的心满意足的神情。”

“对！……对！……”贝尼托回答说，“我拿到了又还给了他的那只盒子！……里面也许藏着……”

“不止是‘也许’……肯定是……”马诺埃尔回答说。

“我来补充一点，”弗拉戈索说，“我想起来了。你们去埃加时，丽娜让我待在船上监视托雷斯，我看见他……对……我看见他拿着一页发黄的纸读了又读……嘴里还嘟哝着我听不懂的话！”

“就是那份文件！”贝尼托惊呼道，“希望就在这里——他身上仅存的一线希望——但是，这份文件，他难道没把它放在安全稳妥的地方吗？”

“不会的，”马诺埃尔回答说，“不会的！……文件对托雷斯来说太宝贵了，是片刻也不会离身的！他一定总是随身带着，可能就放在那只盒里！……”

“等等……等等……马诺埃尔，”贝尼托叫道，“我想起来了！对！我想起来了！……决斗时，我当胸刺托雷斯第一剑时，剑尖碰到他披风下面一块硬东西……好像一块金属板……”

“就是那只盒子！”弗拉戈索喊道。

“对！”马诺埃尔回答说，“没什么可怀疑的了！那盒子就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可托雷斯的尸体？……”

“我们准能找得到！”

“可那张纸！水会把它浸湿、泡烂，看不清什么字迹来！”

“怎么会呢，”马诺埃尔回答，“只要装文件的盒子是封得严严实实的！”

“马诺埃尔，”贝尼托抓住这最后一线希望，“你说得对！要找到托雷斯的尸体！必要的话，我们要找遍那段河道，总会把它找出来！”

立刻叫来了向导阿罗若，告诉他大家要动手做些什么。

“好！”阿罗若回答。“内格罗河和亚马孙河汇合处的水流旋涡我一清二楚，咱们一准儿能找到托雷斯的尸体。分乘两条小船，两条独木船，带上十来个印第安人，咱们这就上船吧。”

这时帕萨那神父从雅基塔的房间走了出来。贝尼托迎上前去，把他们打算找到文件的事简短地告诉了他。

“先别对我母亲和妹妹说什么！”他加上一句，“这最后一线希望如果落了空，那简直会要了她们的命！”

“去吧，孩子，好好干，”帕萨那神父答道，“愿上帝与你们同在！”

五分钟过后，四条小船离开大木筏；然后沿内格罗河顺流而下，来到亚马孙河河岸附近，这里正是托雷斯毙命落水的地方。

第八章

事不宜迟，必须即刻进行搜寻，主要原因有二：

首先——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这份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先罪的证明一定要在接到里约热内卢命令之前拿出来。因为。既然犯人罪名成立，那么这道命令就只能是一道行刑令了。

其次，托雷斯的尸体泡在水里的时间越短越好，以找到保存完好的盒子和盒子里面的东西。

在这种情势下，阿罗若不仅表现出热情和智慧，而且显示出他对两河汇合处水势情况了如指掌。

“如果托雷斯，”他对两个年轻人说，“一开始就被河水冲走的话，就应该施行大面积打捞，因为要等到他的尸体膨胀以后再浮到水面上来得好几天时间呢。”

“咱们不能等，”马诺埃尔回答，“最好今天就把它搞定！”

“相反，”舵手接着说，“如果尸体正留在岸坡深处的草丛和芦苇里，要不了一个小时，我们就能找到它。”

“那就干起来吧！”贝尼托答道。

打捞别无他法操作，小船驶近岸边，印第安人手持带钩的长篙，在曾作为决斗场地的堤岸下方河里开始细细地搜索。

另外，这地方很好认。一条血迹染红了斜坡的白垩质地层，垂直流下，一直流到河面上。那边芦苇丛中血渍斑斑，说明尸体就是在那儿消失的。

下游五十来尺的地方，河岸有一处突起，像在一只大盆里一样，把不流动的水汇成一处漩涡。河滩边下，没有一道水流经过，芦苇在那里正常生息，笔直而坚挺，因此还可以指望托雷斯的尸体没被河水顺流冲走。另外，假使河床有一处较大的倾斜，尸体充其量也只能沿斜坡滑动几米远，而在那儿也没有任何水流经过的迹像。

小舟和独木船分工打捞，限定在漩涡四周的范围里寻找。从边缘到中心，打捞队的长篙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但是不论怎样搜寻，芦苇丛中、河床深处都找不见冒险者的尸体，连同河床的斜坡也仔仔细细地寻了一遍。

打捞进行了两个小时以后，大家开始意识到，尸体可能撞到斜坡，斜落下来，滚出漩涡的范围，而在漩涡的范围之外就开始有水流动。

“可我们没有道理绝望，”马诺埃尔说，“更没理由停手不干！”

“那是不是要把这条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寻个遍呢？”贝尼托高声说道。

“从宽里，也许，”阿罗若答道，“至于长里，倒用不着！……幸好用不着！”

“为什么？”马诺埃尔问道。

“因为亚马孙河在与内格罗河汇合处下游一英里的地方形成了一道很深的弯曲，同时河床又突然上升。于是那里仿佛有一道天然水闸，船员们都知道它，并叫它弗利亚水闸，只有浮在水面上的物体才能通过。两道河水裹挟的物体是不可能越过这个凹陷的斜坡的！”

如果阿罗若没有搞错，大家都同意那是一处有利的地形。但总之，却是要相信这位亚马孙河的老船工的话。三十年来，他一直当领航员，弗利亚水闸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每次经过这里，他经常要颇费一番气力。水道窄、河床高，通航十分艰难，已经不只一条木筏在此遇难了。

因此，阿罗若说得对，如果托雷斯的尸体由于特别地重而仍然沉在河床上的砂地的话，就不会被冲到水闸那边去。确实，日后随着气体的膨胀，尸体会浮上水面，并且毫无疑问，它会顺流直下，冲过水道，永远地消失在下游。但是，这一纯粹的物理现像要在几天后才会发生。

这事只能听阿罗若的，没有人比他更能干。更熟悉附近的水域情况了。所以，既然他肯定托雷斯的尸体不可能被卷出最多一英里之外的狭窄水道，那么在这段河道内搜寻，一定能找到尸体。

此外，没有任何大小岛屿在此处拦断亚马孙河的水流。这就使得，要从河两岸底部一直查看到水闸，就要在五百尺宽的河床上进行最仔细的搜索。

大家也正是如此操作的。小舟沿着亚马孙河两岸左右行驶，长篙探遍了芦苇和草丛。河岸上可能卡往尸体的细微凸起，阿罗若和他的印第安伙伴们一处都没有疏漏掉。

但是整个工作一无所获，半天已经过去，还是没有把那具难以找到的尸体捞到水面上来。

让印第安人休息了一个小时。他们吃了点东西，然后又从头干起。

这一次，四条船分别由领航员、贝尼托、弗拉戈索和马诺埃尔带领，把内格罗河口到弗利亚水闸的河段分成四块区域分头搜寻。现在的任务是要搜索河床。然而，在某些地方，使用长篙似乎还不能很好地搜索河床底部，所以就把几种拖网，或者不如说是石块和铁器制成的耙子罩在一个结实的网里，吊在船边上，当船朝河岸垂直行进时，就把这些耙子沉到水里去，它们会到处擦刮河底。

一直到晚上，贝尼托和他的同伴们就一直忙着这项苦差。小舟和独木船划着短桨，在整段河上漂荡，直到下游弗利亚水闸为止。

在打捞期间，当耙子挂到河底的物体拉不动时，总引起片刻的激动。但是拉将上来，除了从沙层里钩起几块大石头或是一团团烂草之外，却不见大家苦苦寻找的尸体。

然而，谁也不想放弃已经开始的搜寻。大家为了这个拯救工作而忘我地忙碌着。贝尼托、马诺埃尔、阿罗若根本不需要去催促和鼓动印第安人。这些正直的人们懂得自己是为了伊基托斯庄园主而工作，是为了自己热爱的人，为了这个主仆平等的大家庭的家长而工作！

是的！如果需要的话，大家会不顾劳累，整夜地搜索河底。损失每一分钟，代价有多大，大家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在太阳快落山前，阿罗若觉得在黑暗中继续搜索徒劳无益，就向小船发出集合信号，船只回到内格罗河汇合处，以重返大木筏。

进行了如此周密、巧妙的安排，打捞却仍一无所获！

在归途中，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不敢在贝尼托面前提起这次失败。他们难道不正是担心贝尼托由于失望而走上绝路吗！

但这个年轻人却不再灰心丧气或是头脑发热了。他决心为挽救父亲的名誉和生命奋斗到底，倒是他先开头对伙伴们说道：

“明天再来！我们要从头做起，可能的话，条件会更好！”

“对，”马诺埃尔答道，“你说得对，贝尼托。我们可以做得更好！还不能断定我们已经搜遍了河床底下的水域和整个河床！”

“不能！我们还不能下断言，”阿罗若说，“我坚持我说过的话，托雷斯的尸体在那儿，尸体在那儿，一来是因为它不可能被冲走，二来是因为它不可能通过弗利亚水闸，三来是因为要有几天的时间，它才能浮到水面上来冲到下游！是的！他准在那儿，如果我找它不着，就让我的嘴唇一辈子不得沾塔菲亚酒！”

这样肯定的话从舵手嘴里说出来掷地有声，自然给人以希望。

然而，贝尼托不愿再说空话，他宁愿正视现实，觉得应该说上几句：

“是的，阿罗若，托雷斯的尸体还在这个河床里，我们会找到它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舵手问。

“只不过尸体没有喂了凯门鳄才行！”

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心情激动，等待着阿罗若的回答。

舵手沉默了稍许，可以感觉到他是想在慎重思考之后再做出回答。

“贝尼托先生，”他终于回答说，“我没有信口胡说的习惯。我也有过和您相同的想法，但听我说。我们刚刚打捞了十个小时，您可曾在河水里看到过一条凯门鳄？”

“一条也没有见到。”弗拉戈索回答。

“如果您没看到，”舵手接着说，“是因为没有。没有，是因为这些动物在这片清水里冒险没有任何好处，离这里四分之一里的地方有宽阔的浑水区，是它们更喜欢的去处！大木筏曾遭几条鳄鱼袭击，当时是在没有任何支流的地方，它们无处栖身。这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到内格罗河上去，那儿，您能碰上几十条凯门鳄！如果托雷斯的尸体掉到这条支流里，可能就完全无希望找到了！但尸体是消失在亚马孙河里，亚马孙河会把它还给我们的！”

贝尼托放了心，拉过舵手的手，紧紧握着，只说了一声：

“明天见！朋友们。”

十分钟后，大家上了大木筏。

这一天，雅基塔在丈夫身边度过了几个小时。但是在动身之前，她再也没见到舵手，马诺埃尔、贝尼托，也没有见到那些小船，她于是明白，大家寻找尸体是何其艰难了。然而，她对乔阿姆•达哥斯塔只字未提，只希望第二天自己能给他带来成功的消息。

但是，贝尼托一踏上大木筏，她就明白了打捞毫无结果。可她还是朝着贝尼托走过去：

“什么也没有找到？”她问。

“什么也没有。”贝尼托答道，“可明天属于我们！”

全家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白天的事自不再提。

马诺埃尔想强迫贝尼托上床睡觉，这样至少可以休息一两个小时。

“何苦呢？”贝尼托答道，“我能睡得着吗？”

第九章

第二天，8月27日，太阳出来之前，贝尼托把马诺埃尔拉到一边，对他说：“我们昨天算是白找了。今天要是再这样找，恐怕运气也不会更好！”

“但总还是要找的。”马诺埃尔答道。

“是的，”贝尼托接着说，“可假使还找不到托雷斯的尸体，你能告诉我要多久尸体才能浮到水面上来吗？”

“如果托雷斯，”马诺埃尔答道，“是活着，而不是暴死后落水的，可能要五六天的时间。可他是由于受了致命伤掉到水里的，要浮上来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足够了。”

马诺埃尔的回答是千真万确的，这里需要解释一下。

任何人落水后都是能够漂起来的，只要人体与水层的比重达到平衡。当然，这是指不会游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整个身体浸在水里，只把鼻子和嘴露出水面，身体就会漂起来。但通常总不是这样。溺水者的第一个动作是挣扎着把身体尽量多地露出水面；抬起头，举着胳臂，而身体的这些部分由于失去水的承托，重量就不会像完全浸在水里那样减轻，因此便产生超重，最后完全淹没。事实上，水是由口进入肺，最后沉底。

相反，如果人在死后入水，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会更容易浮起来，因为上面谈到的那些动作对他来说已不可能，在下沉过程中，由于他不会拼命呼吸，水不会大量涌入他的肺部，他就会更快地浮上来。

因此，马诺埃尔把活人与死人的落水情况区分开来，很有道理，前者浮出水面必然要比后者需要更长的时间。

至于淹没的尸体重现水面，完全是由于尸体腐烂，生成气体，导致细胞组织膨胀；尸体的体积增大而重量并未增加，这样尸体就比它排开的水的重量要轻，于是上浮，具备了浮在水面所必需的条件。

“这样，”马诺埃尔接着说，“尽管形势是有利的，既然托雷斯落水时已经毙命，除非发生了我们无法预知的情况加速了腐烂，否则尸体在三天之内不会浮出水面。”

“我们却没有三天的时间了！”贝尼托答道。“我们不能等，你知道的！应该重新寻找，但是要用别的办法！”

“你想怎么办？”马诺埃尔问。

“我自己潜水到河底去，”贝尼托说，“用我的眼睛去找，用我的双手去找……”

“潜它个一百次，一千次！”马诺埃尔高声叫道，“就这么办了！我也跟你一样，觉得今天应该直截了当地去找，不要再用那些拖网、长篙啰啰嗦嗦地瞎忙活！我也觉得我们连三天的时间也等不了了！可是潜水上来，再下去，这些也只能保证短时间内的搜索。不行！这还不够，可能没什么用，我们没准会再一次失败！”

“那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建议给我，马诺埃尔？”贝尼托两眼直盯着他的朋友问道。

“听我说，有一种情况可以说是天意，能够帮我们的忙！”

“快说！快说！”

“昨天，在路过马纳奥时，我看见有人在内格罗河岸边修整一个码头。这些河底工程可是要穿潜水衣进行的。咱们去把这东西借来，租来或者不管出多少钱买下来。这样我们就能更顺利地打捞尸体了！”

“你去通知阿罗若、弗拉戈索，我们所有的人，咱们立即出发！”贝尼托急不可待地说。

舵手和理发师得知了根据马诺埃尔的计划所作的决定，他们俩要连同印第安人乘四条小船赶到弗利亚河湾去，然后在那儿等候两个年轻人。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一分钟也没耽搁，下了大木筏来到马纳奥码头。他们在码头上给包工头付了一大笔钱。包工头得了钱便忙不迭地把设备交给他们使用一整天。

“您要不要我出一个人帮忙？”他问道。

“您派我们一个工头和几个工人来操纵空气泵吧！”马诺埃尔答道。

“可谁穿潜水衣呢？”

“我。”贝尼托答道。

“贝尼托，你！”马诺埃尔惊呼。

“我愿意这样做！”

怎样劝阻也是没有用处的。

一小时后，木筏载着泵及所有必需的工具直划在河岸下，小船正在那里等候着。

大家都知道潜水衣具是什么，用它可以下到水里，待上那么一会儿，肺部运动不会受到丝毫影响。潜水员身着不透水的橡胶衣，连着铅底的鞋子，以保证身体在水中直立。领口脖颈处有一个铜箍，上面拧着一个金属球，球前壁镶有一层玻璃。潜水员的头就套在这个球内，可以任意转动。球上连着两根管子：一根用来排出肺部呼出的不洁气体；另一根与船上开动的空气系连通，供给呼吸需要的新鲜空气。当潜水员需要就地工作时，木筏就停在他上方不动；当潜水员在河床上来回走动时，木筏就跟着他活动，或者他跟着木筏活动，这要根据他与工作组之间的商议而定。

这些潜水衣性能很好，比以前少冒风险。潜水员能毫无困难地适应他所承受的重压。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担心出现什么意外的话，那就是在深水区遇上凯门鳄了。但正如阿罗若所说，在前一天，这种两栖动物一只也没有出现，并且大家知道，它们更喜欢亚马孙河支流的浑水。另外，不管出现什么危险，潜水员总可以拉系在木筏上的铃绳，只要铃声一响，人们就能迅速地把他拉到水面上来。

贝尼托一旦作出决定就要付诸实现，这时他一直很镇静，穿上潜水衣；把头套在金属球里；手里握着一根铁矛一样的东西，准备用来搜索河湾底床的草丛以及堆积的碎屑，他打了个手势，就沉入水里了。

木筏上的人，已经习惯于这种工作，立即操纵起空气泵，与此同时，大木筏上，四个印第安人，在阿罗若的指挥下，用长篙朝商定的方向缓缓划着木筏。

两条独木船，一条由弗拉戈索划着，一条由马诺埃尔和另两个人划着，给木筏护航，随时准备前进或后退，如果贝尼托终于找到托雷斯的尸体，四条船就把他拉出亚马孙河水面。

第十章

贝尼托于是就下到了这仍然藏着冒险者尸体的滔滔河水之中。啊！如果他能使这条大河的河水改道，蒸发，干涸，如果他能淘干整个弗利亚河湾，从下游水闸直到内格罗河支流，那么藏在托雷斯衣服里的匣子不就可以拿到手了吗！父亲的清白就可以得到昭雪！乔阿姆•达哥斯塔重获自由以后，就会与家人继续顺流航行，便可以就此免受那种种磨难了！

贝尼托在河底站住了脚。沉重的鞋底踩在河床的砂砾上咯咯作响。其时，他正站在陡峭的堤岸下方十到十五尺垂直深处，正是托雷斯落水的地方。

那里纠结着一簇簇芦苇，树桩，水生植物，在前一天打捞时，想必没有一根长篙能够探遍这些纠结盘绕的东西。所以，尸体很可能被这海底的乱藻牵绊住，仍然滞留在原来落水的地方。

在这块地方，河岸突起处延伸开去形成一个漩涡，因而河水根本不流动。这样一来，贝尼托只要跟着头上方印第安人用长篙划动的木筏移动即可。

河水清澄，阳光直射到河水的深处，水面上万里无云，一轮红日一如往日放射着万道光芒。水中的能见度通常在二十尺深处就已经达到极限；但这里的河水似乎浸满了透明发光的液体，贝尼托可以继续往下潜，河底却依然清晰可见。

年轻人沿海岸缓行。手中的铁棍探着河底的一丛丛水草和一堆堆杂物。“惊飞”的鱼群，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仿佛飞鸟从茂密的灌木丛中纷纷逃逸。宛若成千上万片碎裂的镜片在水中熠熠闪光。同时千百只虾蟹在黄沙上疾走，恰似给从蚁穴里赶出来的肥肥的蚂蚁。

然而，尽管贝尼托搜遍了河岸的每一个角落，却总是寻不到他要找的东西。他观察到河床的坡度相当大，便得出一个结论：托雷斯的尸体可能派出了漩涡之外，冲到河中心去了。如果确实如此，可能尸体还留在那里，因为河水已经很深，并且显然越来越深，水流是冲它不走的。

贝尼托于是决定一探查完草丛就到那边去找。所以他就朝着先前约定的方向继续前进，木筏要这样驶上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过去了，贝尼托仍然一无所得。他觉得有必要回到水面，保证在正常的生理条件下恢复体力。在某些地方，河水更深，他不得不下到大约三十尺深处。因此，他得承受几乎与大气层相当的压力——这对于还不习惯于潜水的人来说，会引起身体的疲劳和心情的躁乱。

于是，贝尼托拉了拉铃绳，木筏上的人开始拉他上来；但他们动作很慢，一分钟只拉上二、三尺，以免压力的降低伤害他的内脏。

年轻人一踏上木筏，潜水衣的金属头盔就给摘了下来，他大口地吸气，然后坐下来稍事休息。

小船立即靠拢过来。马诺埃尔、弗拉戈索、阿罗若都靠了过来，在他的近旁，等着他开口说话。

“怎么样？”马诺埃尔问。

“还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吗？”

“没有。”

“你愿意我来找吗？”

“不，马诺埃尔，”贝尼托答道，“我已经开了头……我知道该往哪儿去……让我来吧！”

于是，贝尼托向舵手解释说他想从河岸下面一直找到弗利亚水闸，那一段升高的泥土可能截住了托雷斯的尸体，尤其再加上尸体在两道水流的裹挟下漂流，总是要承受到水流的冲击，哪怕这作用是多么微乎其微；但在此之前；他想从侧面离开河岸，仔细地探查一番这块河床倾斜形成的凹陷地，直到长篙显然探不到的深处。

阿罗若赞成这个计划并准备采取相应措施。

马诺埃尔觉得应该向贝尼托提几条建议：

“既然你要从那边继续寻找，”他说道，“木筏就朝着那个方向斜行，但是你要谨慎些，贝尼托。因为这是要到你从没去过的更深处；也许有五六十尺深，这样一来，你得承受两个大气层的压力。你只能试着慢慢来，否则你会失去知觉。你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如果你觉得头发胀，像是箍在一个套子里。如果你耳鸣不断。别犹豫，赶紧发信号，我们会把你拉上水面，然后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重新开始，但至少你会多少有些适应了在这么深的河水深处活动。”

贝尼托答应马诺埃尔一定会记住他的嘱咐，他懂得这些叮嘱有多么重要。在他可能最需要头脑清醒的时候，却会失去知觉，这一点对他而言尤其撼人心魄。

贝尼托握了握马诺埃尔的手；潜水衣的头盔重新上在他颈上，空气泵再度投入运转，潜水的人马上消失在水中。

木筏离开左岸已经四十来尺；但在驶向河心时，水流的冲击会使木筏比需要的速度行得快，小船就系上缆绳，由划船的人控制着木筏的漂流，让它驶得很慢很慢。

贝尼托慢慢地下潜踏到了实地。当他的鞋底行走在河床的沙地上时，根据系在他身上的保险绳的长度，我们可以判断出他已身处水下六十五至七十尺的深度，可见，那是一处比正常深度深得多的深渊。

河中心更昏暗了，但是河水清澈而透明，仍能透过足够的光亮，贝尼托完全可以看见散乱在河底的东西，也可以安全地前进。此外，沙地上散布着云母，仿佛一面反射镜，甚至可以细数粒粒沙子，宛若亮晶晶的尘埃在闪耀。

贝尼托走着，瞧着，用铁棍试探着最小的坑穴。他继续慢慢地往下潜。木筏上的人根据他的需要不断地给他放绳子，用于呼吸的管子一直没放到头，所以空气泵的运转情况良好。

贝尼托就这样离开岸边去到亚马孙河床的中心，那里有最大的一块凹陷地。

有时候，他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这现像只是暂时的：是木筏在他头上移动，完全挡住了阳光，所以把白天变成了黑夜。但是片刻过后，浓黑的阴影消散开去，沙地又开始反光闪耀。

贝尼托一直往下潜，他自己感觉得到，尤其是水体对身体的压力愈来愈大。他呼吸困难起来，器官的收缩不再听从他的意志，不能像在正常平衡的大气环境中那般自如了。这时，他处在一种不习惯的生理作用之下。他耳鸣加剧；可他的思想却一直清醒，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大脑进行着有条不紊的推理——甚至有点超乎寻常——，所以他不愿意发出浮出水面的信号，就继续朝着更深处沉下去。

突然，在一瞬间，朦胧之中，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觉得这堆东西像是一具泡在水中的尸体卧在一堆水草的下面。

他激动不已，向着那方向走去，并用棍子拨动着那团东西。

只是一具巨型凯门鳄的尸体，早已烂成一堆骷髅了，是内格罗河水把它冲到了亚马孙的河床上来。

贝尼托倒退了几步，尽管舵手做过那番推断，他还是禁不住想到很可能有活的凯门鳄游到弗利亚河湾的深水层里来！……

但是他摆脱了这个想法，继续往前走，已进到凹陷处的坑底。

大概是到了水下九十到一百尺的深处，因此他得承受着三个大气层的压力。如若这个坑穴还要再深下去的话，那么恐怕不得不马上停止搜寻了。

因为实验证明，一百二、三十尺的深度是水底行动的一个极限，超过这个极限情况就很危险了：不仅人体器官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而且仪器也不能再正常供给可呼吸的空气。

可是，贝尼托决心只要神智和体力尚存，就继续往下潜。出于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他感觉到自己被拉向这个深渊；他觉得托雷斯的尸体应该可能直滚到这深坑的底部，如果他身上带着重物，比如装着金银或者挂着武器的腰带之类，尸体就很可能滞留在这深渊里。

突然，在一个昏暗的坑穴里，他看到了一具死尸！是的！正是一具死尸，仍然穿着衣服，躺在那里，好像熟睡的人，双臂枕于头下。

是托雷斯吗？周围一片昏暗，混混沌沌，很难辨认出来；可这确实是一个死人陈尸于此，在近十步开外，纹丝不动！

突然，一阵剧烈而意外的震动使他整个身躯摇晃起来！一条长鞭抽打在他身上，尽管隔着厚厚的潜水衣，他还是感觉得到猛烈的鞭击。

“一条电鳗！”他叫道。

这是他口中喊出的唯一一句话。

的确，刚刚正是一条巴西人叫作“布拉盖”的电鳗，或是电水蛇朝他扑过来。

至于这种长着一身滑腻腻的黑皮的水鳗到底如何，无人不知，它的脊背和尾巴长有一种器官，由一个垂直的间层连成薄片构成，受强有力的神经控制。这种器官具有奇异的电属性，能够造成可怕的电击。这类电鳗中，有的差不多与水蛇一般大小，有的长达十来尺；还有少数有十五到二十英尺长，八至十英寸宽。

在亚马孙河及其支流中，电鳗有很多，刚才扑向潜水员的这条电鳗长约十英尺，它先像弓一样张着，然后向人扑去，绕成一个活“线圈”。

贝尼托明白遭这可怕的动物的袭击会有多少苦头吃。他的衣服无法保护他。电鳗放电，始而微弱，渐而转强，直到在水波的防护下变得精疲力竭为止。

贝尼托受不了这样的电击，已经半倒在沙地上，他的四肢受了电鳗的电击而渐渐地麻木，电鳗在他的身上慢慢地摩擦，紧紧地缠着他。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没一会儿，铁棍也脱了手，他的手再也没有力气去拉铃绳发信号了。

贝尼托感到自己完了。不论是马诺埃尔还是他的伙伴们都无法想像在他们的下方，一只可怖的“布拉盖”和一个可怜的只有挣扎而无力自卫的潜水员之间正进行着一场何等骇人的激战。

而这一切正发生在一具尸体——也许是托雷斯的尸体——刚刚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

出于一种最后的自救的本能，贝尼托想叫喊！……他的声音闷在这金属头盔里，一点声音也传不出去！

此时此刻，“布拉盖”的攻势更猛；它不断放电，贝尼托像一条虫子被切断的残躯一样在河地上震跳，一块块肌肉在电鳗的鞭击下抽搐扭动。

贝尼托觉得神智完全模糊。眼前渐渐发黑，四肢渐渐僵硬！

但是，在失去视觉和思维能力之前，他的眼前却出现了一番意想不到，难以形容，而又异乎寻常的景象。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透过水层传播开来，好像是打了一声响雷，雷声传到这被电鳗搅乱了的深水层。贝尼托觉得自己浸在一种巨大的声响当中，这响声一直回荡在河流的最深处。

突然，他冲口发出一声惊叫！……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恐怖的景象。

一直躺在泥地上的溺水者的尸体，刚刚站了起来！……水波摇晃着他的胳臂，仿佛他又不可思议地复活了一般！痉挛颤动使这可怕的死尸又活动了起来！

这正是托雷斯的尸体！一道阳光穿透水层直射到尸体上，贝尼托认出了这张浮肿而发青的脸孔，那正是他亲手杀死的，在这条河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个混蛋。

贝尼托四肢麻木，寸步难移，那沉重的鞋底坠住了他，就好像把他钉在了河床的沙地上，这时，死尸却站了起来，脑袋上下摇晃着，从缠住他的那丛水草里钻了出来，他笔直地兀自上升，样子触目惊心，一直向着亚马孙河的水面升去！

第十一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纯粹是一种物理现像，下面便给大家解释一下：

国家炮艇“桑塔•婀娜”号开往马纳奥，沿亚马孙可逆流而上，刚刚穿过弗利亚湾。在驶近内格罗河口的时候，炮艇升彩旗、鸣礼炮向巴西国旗致敬。

炮声一响，水面立即产生振动效应，振动一直扩散到河底，托雷斯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变轻，振动加速了细胞组织的膨胀，刚好把托雷斯的尸体托起来。溺水者的尸体就自然而然地浮到亚马孙河面上来了。

这种常见的现像是尸体复现的原因，当然也得承认“桑塔•婀娜”出现在搜索现场确属幸运的巧合。

马诺埃尔惊叫了一声，他的同伴们也都跟着叫了起来。一条小船立刻向尸体划过去，其他人把潜水员拉上木筏来。

贝尼托被拉上木筏，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没有一点生存的迹像，这时马诺埃尔的惊骇之情真是难以形容。

这难道是亚马孙河刚刚送还的第二具尸首？

潜水员身上的潜水衣被马上脱了下去。

贝尼托遭到电鳗的猛烈电击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马诺埃尔惊恐万状，他喊着贝尼托的名字，对着他的嘴吹气，竭力使他恢复心脏跳动。

“心跳了！心跳了！”他喊道。

是的！贝尼托的心脏还在跳动，马诺埃尔的护理使他在几分钟之内苏醒了。

“尸体！尸体！”

这是贝尼托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在那儿呢！”弗拉戈索答道，手指着那只正载着托雷斯的尸体划向木筏来的小船。

“贝尼托，可是你，你怎么了？是不是缺少空气？……”马诺埃尔问。

“不是！是一条电鳗扑到我身上来！……可那声音？……那爆炸声？……”

“一声炮响！”马诺埃尔回答，“是这炮声把死尸震到水面上来的！”

这时，小船刚刚靠上木筏的船舷。印第安人捞上来的托雷斯的尸体就放在船底板上。在水里泡了几天，他模样还没变。很容易就认得出来。毫无疑问，这正是托雷斯的尸体。

弗拉戈索跪在小船里，已经开始在撕死者的衣服，把它撕成片片碎布。

这时，托雷斯的右臂露出来，吸引了弗拉戈索的注意。因为胳臂上明显地现出一道旧疤，大概是挨了一刀的结果。

“这块疤！”弗拉戈索叫道，“就是它！……我现在想起来了……”

“什么？”马诺埃尔问。

“一次争吵！……对！我在玛德拉省亲眼见到的一场争吵……已经三年前了！我怎么能忘呢！……这个托雷斯当时是护林队的卫兵！啊！我早知道我见过他，这个混蛋！

“这与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贝尼托喊着，“盒子！盒子！……还在他身上吗？”

贝尼托正要撕开死尸的贴身衣服来找……

马诺埃尔拦住了他。

“等一下，贝尼托。”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筏上那些不属于大木筏的人，他们的日后证词是不会受到怀疑的：

“朋友们，请注意我们在这儿所做的一切，这样你们好能在法官面前讲述事情的经过。”

大家朝小船靠了过来。

弗拉戈索于是解开托雷斯破披风下面紧束的腰带，去摸他上衣的口袋：

“盒子。”他喊道。

贝尼托一声欢呼，正要去抓盒子，打开来，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不，”马诺埃尔又说，他始终很冷静。“不应该让法官有丝毫怀疑的可能！要让与案子没有利害关系的人能够证明这盒子确实是在托雷斯身上找见的！”

“有道理。”贝尼托答道。

“朋友，”马诺埃尔对木筏工头接着说：“请您亲自来搜一搜这上衣的口袋吧。”

工头照办了。他掏出了一只金属盒子，盒盖拧得挺严实，虽然在水里浸过，看起来却完好无损。

“文件……文件还在里面吗？”贝尼托激动不已。

“盒子应该由法官来打开！”玛诺埃尔答道“只有他才能核实盒子里是不是有文件！”

“对……对……还是你说得对，马诺埃尔！”贝尼托回答说。“到马纳奥去！朋友们，到马纳奥去！”

贝尼托、马诺埃尔、弗拉戈索和拿着盘子的工头立即登上一条小船，正要离开：弗拉戈索问道：

“托雷斯的尸体怎么办？”

小船停了下来。

印第安人已经把恶棍的尸体扔进水里，尸体在河面上漂荡着。

“托雷斯不过是个无赖，”贝尼托说，“尽管我光明正大地与他相拼，上帝还是借我之手杀了他，但还是不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吧！”

于是命令让第二条小船去把托雷斯的尸体捞上来，运到岸上安葬。

正在这时，河上飞翔的一群猛禽却疾扑向那具浮尸。原来是美洲黑秃鹫，类属坐山雕，秃颈，长爪，黑似乌鸦，在南美洲一带被叫作“加利纳佐斯”，此鸟贪食无比。尸体被鸟喙啄食着，满胀的气体一经排出，尸体的比重立即增大，随即渐渐下沉，最后，托雷斯仅存的残尸终于消失在亚马孙河的水波之中。

十分钟后，小船一路疾驶来到了马纳奥码头。贝尼托和伙伴们上了岸，穿过城市的一条条街道朝前赶去。

不多一会，一行人来到了雅里盖茨法官的官邸，让一个仆人通报，请求立即拜见法官大人。

法官传令把他们带到书房里。

在书房里，马诺埃尔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从那次公平决斗，托雷斯被贝尼托击中要害，直讲到在死者身上找到盒子，工头从死者上衣的口袋里把它取出来。

尽管马诺埃尔的叙述本身可以确确实实地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关于托雷斯以及托雷斯提出的那笔交易的陈堂供词完全属实，雅里盖茨法官还是禁不住露出一丝怀疑的微笑。

“就是这只盒子，先生。”马诺埃尔说。“盒子从没到过我们的手，递给您盒子的人，正是从托雷斯身上把它找到的那一位！”

法官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如同在看一件宝贝。然后，他晃了晃盒子，几块钱币在里面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难道盒子里没有那张大家苦苦寻找的文件不成？那份真凶亲笔所写的证据，托雷斯还曾经想把它高价卖给乔阿姆•达哥斯塔。证明犯人无罪的物证是不是无可挽回地遗失了？

我们不难想像在场的人目睹此情此景是何等紧张不安。贝尼托心痛欲碎，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

“打开它吧……”

“先生，把这盒子打开吧！”他终于嘶哑着嗓子喊出来。

雅里盖茨法官开始旋开盒盖，盒盖打开后，他把盒子倒过来，从里面掉出几枚金币，在桌子上直滚。

“可那页纸！……那页纸！……”贝尼托又惊叫一声，扳住桌子，免得自己倒下去。

法官把手指伸进盒子里，费力地掏出一页发黄的纸，纸被仔细折过，看起来没有水渍。

“文件！是文件！”弗拉戈索喊着。“没错！这正是那份文件，我见托雷斯拿过的！”

雅里盖茨法官把纸展开，定睛观看，然后又翻过来，掉过去地端详着，纸的正面和背面写满了大字。

“确实是一份文件，”他说，“毫无疑问。这的确是一份文件！”

“对，”贝尼托答道，“恰恰是这份文件可以证明我父亲无罪！”

“对此我一无所知，”雅里盖茨法官答道，“我怕很难搞得清楚！”

“为什么？……”贝尼托叫道，脸色死人一般惨白。

“因为这份文件是用一种密码文字书写的，”雅里盖茨法官回答，“而这种语言……”

“怎样？”

“我们不知怎样解密！”

第十二章

事态可能会很严重，这是乔阿姆•达哥斯塔及其家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因为——没有忘记故事开头的人该知道——文件是以一种难以破译的形式写成，采用多种通用密码体系中的一种。

可究竟是哪一种呢？

这就有待于发挥人脑的全部聪明才智去发现了。

在打发贝尼托和他的伙伴们离开之前，雅里盖茨法官想留下文件原件，就让人一字不差地抄了一份，妥善核对之后。把副本交给两个年轻人，他们好能拿给犯人看。

然后，约好第二天见面，一行人告退出来，他们迫不及待想见到乔阿姆•达哥斯塔，就径向监狱赶去。

在狱中，只与囚犯匆匆见了一面，他们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和盘托出。

乔阿姆•达哥斯塔拿起文件，聚精会神地揣摩着。然后摇摇头，把文件递还给儿子。

“也许，”他说道，“这文件里面有我从来没能拿出来的证据！可如果这证据不能为我所用，如果我一生的光明磊落都不能证明我的无辜的话，那我对人类的公正还指望什么呢，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一点大家都感觉到了，文件不能破译出来，犯人的处境会糟糕透顶的！

“我们会有办法的，父亲！”贝尼托叫道，“这种文件只要研究，没有破译不出来的！要有信心……对！信心！老天可以说是奇迹般地把这份能证明我们无罪的文件还给我们，在引导我们的手把文件找到之后，上天是不会拒绝引导我们的才智去把它读懂的！”

乔阿姆•达哥斯塔握了握贝尼托和马诺埃尔的手，然后两个年轻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告辞出来，直接返回大木筏，雅基塔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在船上，雅基塔立刻得知了两天来新发生的意外情况，托雷斯的尸体怎样浮出水面，怎样找到了文件，以及真凶，即冒险家的同伙又是以怎样奇怪的方式写的这份文件，——无疑是为了文件落到第三者手中时，自己不会受到牵累。

当然，丽娜也同样知道了这件意外的麻烦事，知道了弗拉戈索发现托雷斯从前是个老森林队长，隶属保护玛德拉山口附近地区的民兵组织。

“那么您遇见他时，又是怎样的情形呢？”混血姑娘问道。

“是在一次我路过亚马孙省，走村串乡替人理发的时候。”弗拉戈索答道。

“那么这块伤疤？……”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我来到了阿拉纳斯传道团，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托雷斯，当时，他正和一个同伙在吵架——都是一帮无赖！——吵到后来，就动了刀子，森林队长胳膊上挨了一下。可当时没医生，是我负责给他包扎伤口，所以我就认识他了！”

“不管怎么样，”姑娘反驳说，“毕竟，知道托雷斯过去做什么又怎样呢？他又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这对事情的进展并没多大帮助！”

“不，”弗拉戈索答道，“我们总会看懂这份鬼文件的！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的真相会大白于天下的！”

这也正是雅基塔、贝尼托、马诺埃尔和米娜所希望的。所以三个人就关在起居用的大舱内，久久地揣摩着，试图破译这份文件。

如果说这是他们的希望——强调这一点十分重要——这至少同样是雅里盖茨法官的希望。

在审讯乔阿姆•达哥斯塔之后，法官起草了一份报告。确定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身份，然后将报告呈报司法部，这样他就很有理由认为自己这方面已经结了案。现在可不一样了。

事实上，应该说，文件找到后，雅里盖茨法官可真是遇到他的专长了。他是数字组合探索者，各种有趣问题的解析家，诸如字谜，难以辨认的字，字母组合等猜谜专家，显然，这下要见他的真工夫了。

然而，一想到这份文件的内容可以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他就感觉到自己分析专家的所有本能都被激活了。现在面前就摆着这份密码文件！他就一心只想去猜测其中的意思了。凡认识他的人都不会怀疑他将会为此直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年轻人走后，雅里盖茨法官就坐在他的书房里，闭门谢客，安安静静地独处了几个小时，他鼻梁上架着眼镜，桌上摆着鼻烟盒，坐姿十分舒适，以便充分发挥大脑的机敏和灵慧。他拿着文件，陷入了沉思，一会儿就自言自语起来。尊敬的法官大人性格外向，更喜欢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要讲求方法，”他自语道，“不讲方法，就没有逻辑；没有逻辑，就不可能成功。”

然后，他拿起文件，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尽管什么也没看懂。

文件前后百十来行，分成六段。

“嗯！”雅里盖茨思忖片刻呼了一声，道，“想让我一段一段地去琢磨，简直是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相反，应该选出其中最关键的一段来。然而，如果不是最后一句的话还能是那句呢？因为最末一句必然要概括整个案件。专有名词，叫包括乔阿姆•达哥斯塔这个名字，可以把我引上正路，而且，如果这名字出现在文件中某处，最后一段显然少不了。”

法官的推理十分合乎逻辑。毫无疑问，他完全有理由首先在最末段落施展他破译密码的才智。

这一段内容如下，——因为很有必要把它展现在读者的眼前，这样可以说明一个分析专家将怎样运用他的聪明才智来发现事情的真相。

（Phyjslyddqfdzxgasgzzqqehxgkfndrxujugiocytdxvksbxhhuypohdvyrymhuhpuy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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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gzgkyuumfvijdqdpzjqsykrplxhxqrymvklohhhotozvdksppsuvjh．d．）

首先，雅里盖茨法官注意到文件中每一行既不分词分句，也没有标点符号。这种情况只能使阅读更加困难。

“可是，”他嘀咕着，“看看几个字母连起来像不像能拼成词的样子。我说的词是指辅音数与元音数相配可以发音的情况！……首先，一开头，看到的是phy这个词……接着是，gas这个词……哟！……ujugi……这难道不是坦噶尼喀边上的那座非洲城市的名字吗？这座城市和这事儿有什么瓜葛？……再往后，是ypo。是希腊文吧？然后是rym……puy……jor……phetoz……jyggay……suz……gruz……前面是red……let……好！这是两个英文词！……然后是，ohe……syk……啊！又是rym……接着是，oto！……”

雅里盖茨扔下文件思索。

“我大略看了这么一遍，所有这些词都很奇怪！”他自语道。“事实上，没有什么能显示出它们的出处！一些像是希腊文，另一些像荷兰语，这一些样子像英文，那一些又什么都不像，——更不要说有一连串的辅音，根本让人无法发音！总之，要破译这份密码并非易事！”

法官的手指开始在办公桌上打起一种起床鼓来，仿佛是要唤醒他沉睡着的才智一般。

“那就先看看这一段有多少字母吧！”他说。

他手拿铅笔数了一遍。

“276个！”他说。“好，现在要看看这些不同的字母是按什么比例组合起来的。”

把它算出来可要稍微多费些时间。雅里盖茨又拿起了文件；然后拿着铅笔，按字母表的顺序，把每个字母逐一记下。一刻钟后，他得出下列表格：

a=3次　n=9次

b=4次　o=12次

c=3次　p=16次

d=16次　q=16次

e=9次　r=12次

f=10次　s=10次

g＝13次　t=8次

h=23次　u=17次

i=4次　v=13次

j=8次　x=12次

k=9次　y=19次

l=9次　z=12次

m=9次

总计——276次

“哈哈！”雅里盖茨叫道，“第一个发现，着实让我大吃一惊：那就是，仅仅只这一段里，字母表上的所有字母都用上了！这相当奇怪！因为你要是从一本书里随意选出有276个字母的几行，如果字母表上的每个字母都能出现是十分罕见的！无论如何，这也可能是一个巧合。”

然后，法官开始采用另外一种逻辑：

更重要的问题是，要看看元音字母和辅音字母的比例是不是正常。

法官又拿起了铅笔，单把元音挑出来，算出下面的结果：

a=3次

e=9次

i=4次

o=12次

u=17次

y=19次

共计——64个元音字母。

“这样，在这一段里，减去64个元音字母，还剩下212个辅音字母！这个比例倒是正常的，也就是大约五分之一的比例，就像在字母表25个字母有6个元音字母一样。因此这份文件很可能是用我国语言所写，只是每个字母的意义作了改变。如果字母的变换有规律可循，比如说，如果b总是用l来代替，o总是用v，g用k，v用r，以此类推，那么要是我还看不懂这文件，我倒愿意放弃这马纳奥的法官不作！唉！还等什么呢，赶快按着那位自称‘坎德加•坡’的伟大的天才分析家的办法干起来吧！”

雅里盖茨这样说是暗指美国著名小说家的一部短篇小说，那可是一部杰作。谁没读过《金龟子》呢？

在这篇短篇小说中，有一份由数字、字母、代数符号、星号、句号和逗号组成的密码，经一种真正的数学方法来破解，最后终于以异乎寻常的方式破译出来，这位怪才的崇拜者们是绝不会把它忘记的。

不错，破译那份美国密码只是为了发现一份宝藏，而现在却事关一个人的生死和荣誉！因此破译这份密码数字该别有意趣的。

法官经常反复阅读“他的”《金龟子》，熟知坎德加•坡所使用的分析法，他决心在此趁机借用一下。用这种办法，正如他说过的那样，只要每个字母的作用或意义不变，他早晚能读懂这份有关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文件。

“坎德加•坡当时是怎么干的？”他反复思忖：“首先，他从找出符号入手——这里只有字母——字母，在密码文件里常常会重复出现。而在这份文件里，我认为字母h是一个符号，因为它出现了二十三次之多。单凭这么大的比例就可以先断定b并不代表h，相反，既然我假定这份文件是用葡萄牙文写成的，那么，这就应该代表我们的语言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字母。英文、法文中，可能是e；意大利文会是i或a；葡萄牙文嘛，该是a或o了。这样一来，除非以后有变动，就让我们先假定h代表a或o吧。”

于是，雅里盖茨法官继续找出在h之后，哪一个字母在文件中出现次数最多。这样，他又列出了下面的表格：

h=23次

y=19次

u=17次

dpq=16次

gv=13次

orxz=12次

fs=10次

eklmn=9次

jt=8次

bi=4次

ac=3次

“这样看来，字母a只出现了三次，”法官惊叫道，“它本该出现得最多呀！唔！这就绝对充分地证明了它已经变换了意义！现在，a或o之后，在我们的语言里又是哪些字母最常用呢！让咱们来找找。”

雅里盖茨法官以他出色的智慧和洞察力，投入了新的研究。这回，他只是模仿这位美国小说家，那是一位杰出的分析家，他只能够通过简单的归纳或者对照，重新编出与密码符号对应的字母表来，从而做到顺利地读懂密码。

法官如法炮制，可以肯定他并不比他那著名的老师逊色。由于他常搞些字母顺序任意打乱的字谜，方阵字、矩形字和别种字谜，并且惯于心算或笔算解开谜底，法官已经相当精通此类益智游戏了。

因此这一次，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这些字母重复出现的频率排一个次序，元音字母在前，辅音字母在后，干了3个小时之后，他面前就列出了一张字母表，如果方法对头，这字母表就会显示出文件中的字母的真正含义来。

现在只要把表中的字母逐一对应到文件中去。

在对照之前、雅里盖茨法官稍微有点激动。经过接连几个小时的不懈努力，他如此急不可待地寻找字谜的谜底，眼看着就要猜出来了，法官完全沉浸在这种精神的享受之中——其中的乐趣远非我们所能想像。

“咱们来试试看。”他说，“说实在的，要是我搞不出谜底，那才怪呢！”

雅里盖茨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被眼睛散发的热气弄模糊了的镜片，再把眼镜戴上，然后又伏案工作起来。

他一手拿着特制的字母表，一手拿着文件，开始在段落的第一行下面写出真正的字母，根据他的想法，这些字母应该与密码上的每个字母完全对应。

写出第一行之后，他依样写出第二行，然后写第三行，第四行，依此类推，直写到段落结尾。

真是别出心裁，他甚至不想在写的时候看一下这些字母组合是否组成可以理解的单词。不！在这第一步工作里，他的思想拒绝进行这种核实。他想要的，是突然一口气从头读到尾的快乐。

原文出来了。

“咱读读看！”他欢呼着。

于是，他读了起来。

老天爷呀！真是别扭死了！他按后制的字母表写出的几行字并不比文件有更多的含义！又是一串字母，仅此而已，而这些字母没有组成一个单词，真是毫无意义！总之，同样完全又是一道天书！

第十三章

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雅里盖茨法官一直全神贯注地忙着这份伤脑筋的工作——毫无进展——全然忘记了吃饭和休息的时间，这时，有人敲他的房门。

来得正是时候。怒火中烧的法官脑袋里正热气蒸腾，再有一个小时，恐怕脑子都给烤化了！

法官不耐烦地叫了声进来，门开了，马诺埃尔走了进来。

年轻的医生把他的朋友们留在大木筏上破译这份难解的文件，自己一人跑来见雅里盖茨法官。他想知道法官破译文件时是不是比他们运气好些。他来问问法官是否终于发现了密码的编排体系。

法官见了马诺埃尔并没发火。因为一个人关在那里动脑筋，脑子都要裂了。他正需要和人聊聊，尤其是当这个人和他一样急于揭开这个奥秘。马诺埃尔正是这样的人。

“先生，”马诺埃尔进门就问：“先提个问题。您是不是比我们干得好些？”

“您先坐。”雅里盖茨法官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大步走来走去。

“您坐！如果我们两个都站着，您朝一边走，我朝一边走，恐怕我的书房还太小，装不下我们！”

马诺埃尔坐下来，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不！……我也不比你们运气好！”法官答道，“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实在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肯定。”

“哪一点，先生，哪一点？”

“文件采用的不是惯用的符号，而是密码学里所谓的一种‘数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用‘数目’编写的！”

“那么，先生，”马诺埃尔应道，“难道永远都没法儿读懂这份文件不成？”

“可以读得懂，”雅里盖茨法官说，“但得是一个字母始终由一个固定的字母来代替，比如，如果字母a永远表示p，p永远表示x……不然的话……就不能！”

“那么，这份文件呢？……”

“在这份文件里，字母的概念随密码数字而变化，正是这个随意选定的密码数字控制着字母的含义！这样，b可能是由K来表示，然后又变成g，既而变成m，n，或者f，或是一个别的什么字母！”

“那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

“在现在的情况下，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份密码文字是毫无破译的可能的！”

“毫无可能！”马诺埃尔惊呼，“不！先生，我们总会找到文件的密码，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马诺埃尔已经站起身来，激动不已。他刚刚得到的答复太令人大失所望，但他拒绝承认大势已去。

可法官作了一个手势，他又坐了下来，以较为平静的声音问道：

“先生，”他问，“首先，谁能让您觉得这文件的基准是一个数字，或是像您说的那样是一个数目呢？”

“听我说，年轻人，”法官雅里盖茨回答，“您将来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

法官拿起文件，放在马诺埃尔面前，让马诺埃尔看看他做过的计算，说：

“一开始处理这文件时，该怎样做，我就怎样做，也就是按合乎逻辑的方法来处理，绝不盲目行事，我按照我们语言的字母的使用频率比例编写的字母表来做对照，根据我们不朽的分析家埃德加•坡的规则，试着去阅读这份文件！……好嘛，在他那里成功了的办法，这回却失败了！……”

“失败了！”马诺埃尔惊呼。

“是的，年轻人，我本该一开始就发现这样找答案是不会成功的。的确，一个比我强的人就不会这样犯糊涂！”

“上帝！”马诺埃尔叫道，“可我想弄明白……我无法……！”

“请拿起这份文件，”法官雅里盖茨接着说，“您只需注意字母的排列，再读一下全文。”

马诺埃尔照办了。

“有些字母的组合非常奇怪，您没从中发现什么问题吗？”法官问。

“我什么也没发现，”马诺埃尔回答，“这文件大概我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不下一百遍了。”

“好吧，请您只研究最末一段好了。您知道，那应该是全文的梗概。——您没发现有些什么异样吗？”

“没有。”

“可是，却有一个细节绝对充分地证明了文件是以一个数目为基准排列的。”

“那是……”马诺埃尔问。

“那是，或确切地说那些是我们看到的两处三个并排的h。”

雅里盖茨法官所说确属事实，理应引起注意。一处是这一段的第204、205、206个字母，另一处是第258、259、260个字母，两处都是并列的h。一开始，这个特点并没有引起法官的注意。

“这证明？……”马诺埃尔问，他猜不出从这样的字母组合中能得出什么样的推论来。

“年轻人，这就证明文件遵循一个数目的法则！这样首先就说明每个字母根据这个数目的数字和数字的位置而发生变化！”

“这是为什么？”

“因为任何一种语言中，没有一个词一连有三个相同的字母。”

马诺埃尔听了这个论据，颇有感触，他思忖着，无言以对。

“如果我早一些注意到这一点，”法官接着说，“就会少吃很多苦头，也不会开始闹偏头痛，从头顶一直痛到后脑勺了！”

“但是，先生，”马诺埃尔感觉到他曾试图维系的一线微弱的希望正在破灭，他问，“您说的数字到底指什么呢？”

“应该说是数目！”

“您说是数目，就数目吧。”

“是这样的，举个例子比任何解释都更能让您搞得清楚明白。”

雅里盖茨法官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张纸，一支铅笔，说道：

“马诺埃尔先生，咱们随便选个句子，譬如这么一句吧：Lejuge Jarriquez est done d’un esprit tres ingenieux（雅里盖茨法官有一个很聪明的头脑）。”

“我写这个句子的时候，把每个字母分开写，就成了这么一行：Le juge Jarriquez est dbue d’un esprit ingenieux。”

写罢，法官——也许对他而言，这句话道出了一个不容怀疑的命题——直视着马诺埃尔说道：

“现在，假设我随便取一个数目，把这个自然的词转换成一种密码的形式。假设这个数目由3个数字组成，这3个数字是4、2和3。我把423这个数目排列在上面那行句子中，让数字与字母一一对应，重复排列，直到句子末尾。就会得出这样的结果来：

LejugeJarriquezestdoued’unesprittresingenieux

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

“好，马诺埃尔先生，现在把每一个字母用它在字母表里往后推4个，2个或者3个的那个字母来代表，可得出：

l往后推4个是P

e往后推2个是g

j往后推3个是m

u往后推4个是z

g往后推2个是i

e往后推3个是h

依此类推。

“如果往后推到字母表的结尾了，还不够，我就再从字母表的头一个字母开始。例如我姓名的末一个字母是z，它下面的数字是3。然而，字母表在z后面再没有字母了，我就重新从字线a算起，这样一来：

z往后推3个是c。

“这说明，当我把数目423作用下的密码体系推算完时——别忘了这数目只是随便选的——刚才的那句就被这样一句代替了：

Pg mzih ncuvktzgciux hqyl fyr gvttly vuiu lrihrkhzz。

“年轻人，好好看看这句子，它跟我们研究的文件里的句子难道不是一模一样吗？那么，结论是什么呢？这就是，如果字母的意义是由随意排在它底下的数字决定的，那么密码字母所代表的字母就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样，在这一句中，第一个e由g来代表，可是第2个e却由h代表，第三个e又由g来代表，第四个e却由i来代表；密码文件中的m相当于第一个j，而n相当于第2个j，我姓名中的两个r，第一个由u表示，第2个由v表示；词est中的t变成了n，词esprit中的t成为y，而ires里的t却是v。您这下该明白，如果您不知道423这个数目，您就没法读懂得这几行词。因此，既然我们不知道这文件用的是哪个数目字，就无法把它破译出来！”

马诺埃尔听法官讲得这样头头是道，先是垂头丧气；继而又抬起头来：

“不，”他嚷道，“不，先生！我不会放弃希望，一定会找出这个数目字来！”

“我们或许能办得到，”雅里盖茨法官回答，“但得是文件里的词分开来写才成！”

“为什么？”

“我是这样推理的，年轻人。可以完全有把握肯定这文件的最后一段概括了前文各段的内容，是不是？那么，我肯定末一段里会有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名字。这样，如果每一行都分成一个个单词来写，逐词试验——我是指和Dacosta（达哥斯塔）一样由七个字母构成的词——不会找不出文件的解密数目来。”

“您愿意给我解释一下应该怎样操作吗，先生。”马诺埃尔问道，或许他看到了最后一线希望。

“这再简单不过了，”法官雅里盖茨回答。“比如说，如果您愿意，就拿我刚才写的句子里的一个词——我的姓来说吧。在密码中它由这样怪模怪样的一串字母来代替：ncuvktzgc。好，现在把这些字母排成一个竖列，再列出我的姓中的字母，对照两者在字母表中的次序，就得到以下算式：

在n和j之间有4个字母，

在c和a之间有2个字母

在u和r之间有3个字母

在v和r之间有4个字母

在k和i之间有2个字母

在t和q之间有3个字母

在z和u之间有4个字母

在g和e之间有2个字母

在c和z之间有3个字母

然而，这样简单的运算得出的一列数字是怎样组合的？您看到的尽是数字423423423，等等，也就是说多次重复的数目423。”

“对！是这样！”马诺埃尔答道。

“这样，您就明白了，用这办法可以根据字母表次序把假字母往前推得出真字母，而不是把真字母往后推得出假字母．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个数目，这数目又确是我选作密码线索的那个数目！”

“好吧，先生，”马诺埃尔叫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最后一段有达哥斯塔这个姓，我们只要把这几行中的每个字母逐个当作组成这个姓的七个字母的第一个，就应该能够……”

“的确有可能，”法官雅里盖茨答道，“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就要求这数目的第一个数字刚好排在Dacosta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下面，而您一定会同意我说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敢情！”马诺埃尔面对束手无策的窘境，感到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也许只能碰碰运气了。”雅里盖茨法官摇摇头接着说，“可对这样的研究是不能存任何侥幸心理的！”

“但是，说到底，”马诺埃尔又问，“难道我们就不能碰巧找到这个数目吗？”

“这个数目，”雅里盖茨法官嚷道，“这个数目！可它是由几个数字组成的呢？是2个，3个，4个，9个，还是10个？这数目是由不同的数字组成的呢，还是有的数字多次重复出现呢？年轻人，您知道吗？用10个数字，不重复地使用，一共可以组成3268000个不同的数目，如果有几个数字重复的话，这几百万的数字组合还会增多？您知道不知道，一年有525600分钟，就算每一分钟试验一个数目，那也需要六年多的时间，如果每次试验要一个小时的话，您就得花三个多世纪的时间！不行！您是在强求不可能的事情！”

“不可能的事情，先生，”马诺埃尔答道，“是正直的人要被判处死刑，是乔阿姆•达哥斯塔要身败名裂，而您已经掌握了可以证明他无罪的物证，这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啊！年轻人，”雅里盖茨法官叫道，“毕竟谁又告诉过您托雷斯没有撒谎，他真的拿着真凶所写的材料，这页纸就是那份材料吗？它真的关系到乔阿姆•达哥斯塔吗？”

“谁说过！……”马诺埃尔重复着。

他把头埋在双掌之间。

确实如此，没有什么能确定地证明这份文件涉及钻石抢劫案。甚至没有迹像表明它不是毫无意义的，是托雷斯自己臆造出来的假文件想当真文件来卖！

“没关系，马诺埃尔先生，”雅里盖茨法官站起身来：“没关系！不管这文件事关何事，我都不会放弃把密码数字找出来！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字谜游戏吧！”

听到这话，马诺埃尔就起身向法官告辞，怀着比来时更绝望的心情回大木筏去了。

第十四章

然而，对于死囚犯乔阿姆•达哥斯塔，公众舆论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愤怒继而转为同情。居民们不再去马纳奥监狱叫嚷着要处死弄犯了，恰恰相反！当初那些指责乔阿姆是蒂如卡一案要犯的情绪最激烈的人，现在却宣称乔阿姆无罪，并要求立即释放他，群众就是这样，——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这一转变是可以理解的。

确实，最近两天发生的事，贝尼托与托雷斯决斗，寻找死尸，死尸又如此异乎寻常地重新出现，找到了文件，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文件的一行行字却又“不可识读”，人们确信，或是愿意确信这份文件里写着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的物证，因为它出自真凶之手，这一切都使得公众的舆论发生了变化，四十八个小时以来人们所想到的，急切要求的，现在却成了大家担心害怕的事了，那就是接到里约热内卢发出的执弄命令。

可这晚不了。

千真万确，乔阿姆•达哥斯塔8月24日被捕。第二天受审，法官的报告8月26日发出。今天是28日。最多再过三、四天，部长就会对死刑犯作出裁决，“法庭将维持原判”这再肯定不过了。

是的，谁也不怀疑事情会这样！但是文件可以确证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大家都对此深信无疑，不仅是乔阿姆一家，甚至还有善变的马纳奥居民，他们热心地关注着事态的戏剧性发展。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些没有利害关系或是说不关心的旁观者感受不到事态的严重，在他们眼里，这份文件能有多大价值？并且怎么能肯定这份文件与钻石谋杀案有关呢？文件确是有，这是毋庸置疑的。文件在托雷斯的身上找见也再肯定不过了。甚至还可以确信，对照托雷斯告发乔阿姆•达哥斯塔的信来看，文件并不是这位冒险家的手笔。然而，就像法官雅里盖茨所说，这无赖难道就不会为了敲诈伪造一份文件吗？更何况托雷斯曾宣称要等到和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女儿成婚以后，也就是说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才交出文件，这就更可能是伪造的了。

所有这些论点在这方面或那方面总能站得住脚，可是我们可以理解这件案子要引起最大限度的关注了。于是，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处境确实十分不妙。只要文件破译不出来，就等于它根本不存在，而如果密码的谜底不能在三天之内神奇地猜出来或是揭示出来，蒂如卡的死刑犯势必要血债血偿。

怎么，这奇迹，有人自称能够实现它！这人就是雅里盖茨法官，现在他正忙活着，更多地是为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分析的激情。是的！他的思想发生了彻底的转变。此人自愿放弃在伊基托斯的隐居生活，冒着生命危险，来向巴西法庭讨回清白，这里面不止是比其他谜语更重要的一道品德之谜吗？因此，法官一日找不到密码数字就一日不会放弃这文件！于是，他如痴如狂地揣摩着，废寝忘食，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做数字组合，好给这把难开的锁配一把钥匙！

第一天傍晚，这念头一直萦绕在法官雅里盖茨的脑子里。他怒不可遏，咆哮不止。整个房子都给震动了似的。他的仆人们，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都不敢靠前。他还是个单身汉，幸好如此，不然的话，雅里盖茨太太的日子恐怕会不太好过。还从没有一个问题让这怪人如此发痴发狂，他铁了心要把答案找出来，只要他的脑袋还没像烧沸的锅炉，在蒸汽的压力下爆炸。

然而，雅里盖茨法官就是为了这样一件十足的苦差，带着一份超人的狂热，在8月28日一整天里绞尽脑筋，冥思苦想。

碰运气去找这个数目，就像他说的那样，无异于在成百万的组合中大海捞针，这样会白白耗尽一位一流计算家的一生。但如果不去碰运气，岂不是没了进行推理的可能了吗？不，也许并非如此，雅里盖茨法官打了几个小时的瞌睡，试图休息一下，却未能如愿，他全身心都扑在了这推理上，一直推理到无理才算完。

这会儿，谁要是不顾打搅他独处的禁令，冲到他跟前，一定会看见他跟前一天一个样，坐在书房里，办公桌前，眼前排着那份文件，他觉得文件上成千上万的字母模糊难辨，扑朔迷离，仿佛绕着他的脑袋在那里飞舞。

“啊！”他叹道，“为什么写文件的那个混蛋，不管他是谁，没把这段的单词分开来！不然，或许能够……或许可以试试……但却不行！然而，如果这份文件真正涉及这宗谋杀盗窃案的话，那像arrayal（押运队），diamants（钻石），Tijuco（蒂如卡），Dacosta（达哥斯塔）这样一些词是不可能不出现的，谁又知道呢！对照这些词和它们的密码词，我们就可以找出那个密码数字！可却什么都没有！……一处间隔都没有！整个儿是一个词！只一个！……276个字母组成的一个词！……啊！让他遭受276次诅咒吧！这个不怀好意地制造麻烦的无赖！单凭这一点，他也得上276次绞刑架！”

说着，重重的一拳捶在文件上，和着这番恶狠狠地诅咒。

他这么恶狠狠地咒骂着，还重重地在文件上捶了一拳。

“可毕竟，”法官接着说，“如果我不能在这篇文件里找出这么一个词，难道不能至少试着在每段的开头或结尾把它找出来吗。或许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机会。”

顺着这条思路，法官依次地试验文件各段开头或结尾的字母。看它们能否与组成最重要的词——即肯定要在某处出现的Dacosta这个词——的字母相对应。

仍一无所获。

确实如此，就拿最后一段的开头七个字母来说，得出的式子是

p=D

h=a

y=c

J=o

s=s

l=t

y=a

然而，打第一个字母起，雅里盖茨法官就住了手。因为在字母表里P与d之间的间隔不是一位数，而是两位，即12，而这一类密码文中一个字母显然只能由一个一位数来替换。

这一段的最末七个字母psuvjhb也是一样，这一组同样以p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能代表Dacosta（达哥斯塔）中的D，因为两者之间同样相隔12个字母。

如此说来，这个姓不在这个位置。

依次试过arrayal和Tijuco以后也得出同样的结果，这两个词的结构也不怎么符合密码文的字母组合。

雅里盖茨法官忙完这些之后，晕头转向，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方步，走到窗前透透气，他大吼了一声，惊飞了一群在洋槐树杈间叫嗡嗡的蜂雀，然后，他又回来琢磨文件。

他合起文件，把它翻过来掉过去。

“混蛋！无赖！”雅里盖茨法官咕哝着。“他会把我逼疯的！不，等等！要冷静！咱别失去理智！还不是时候！”

然后，他冲了个冷水澡，清醒清醒；

“试试别的办法看，”他说，“既然我不能推算出这些该死的字母排列的数目字，那就看看文件的作者能选择什么样的数字，假定他同时又是蒂如卡案的凶手！”

法官就要致力于另一种推理方法，他这样做也许很有道理，因为这办法有一定的逻辑性。

“咱们先来试试表示年份的四位数！”他说，“这坏蛋干吗不选择乔阿姆•达哥斯塔出生的年份呢，他让这无辜的人代他受刑，——哪怕是为了不忘记这个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数字呢？而乔阿姆•达哥斯塔生于1804年。就用1804当作密码数目来试一下，看看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来！”

雅里盖茨法官把最后一段的几个开头字母写下来，上面重写上数目字1804，重复写了三遍，得出了下面的新的式子：

1804　1804　1804

phyj slyd dqfd

然后根据字母表顺序按每个字母上的数值往前推，得出下面的字母组合：

O．yf rdy．cif．

毫无意义！而且，还缺三个字母，只好用句号来代替，因为决定字母h、d和d的意义的数字8、4和4并不能在字母表中推出对应的字母来。

“这个还不是！”雅里盖茨法官大声吼道，“咱们再拿一个数目试试看！”

于是，他想，如果不是这个表示年代的千位数，那么写文件的人会不会选择案发的那一年呢？

那是在1826年。

于是，他按上述方法，得出下列式子：

1826 1826 1826

Phyj slyd dqfd

这就得出：o．vd rdv．cid．

又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还是和前一个式子一样，总是缺几个字母，原因也差不多。

“该死的数目！”法官叫道，“这个也得放弃！要换另一个！这无赖难道不会选择代表被盗物价值的“贡度斯1”数目吗？

1一个贡度斯大约相当于3000法郎。

而据估计，被盗钻石的价值高达834个贡度斯。

于是，便得出下面的式子：

834 834 834 834

Phy jsl ydd qf

结果也同样不能令人满意：

bet bph pa．ic．

“让这文件和把它想出来的人见鬼去吧！”雅里盖茨法官嚷着，把文件一扔，它就飘到了屋子的另一头。“连圣人也会不胜其烦，情愿遭天罚的！”

可发了一阵火过后，法官还是不甘示弱，又拿起了文件。他原先给每段开头几个字母试过的，又拿每段最末几个字母试了一遍，——白费力气。然后，他的脑子高速运转，把所有想像得到的可能都试了一遍。试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年岁——真凶一定知道这数目字——逮捕日期，维拉•里卡法庭宣判的日期，确定的执刑日期，等等，等等，甚至一直算到蒂如卡谋杀案遇害者的数目。

一无所获！始终一无所获！

雅里盖茨法官狂怒不已，简直叫人不由得不为他的心智平衡担心。他绞尽脑汁，发狠拼死，好像在跟一个对头打一场肉搏战！突然，他叹道：

“碰运气吧，但愿老天帮帮我的忙，既然逻辑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伸手拉了一下悬在办公桌边的一条铃绳。这时，铃声大作，法官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叫道：

“波波！”

过了一会儿。

波波是一个被解放的黑奴，是雅里盖茨法官宠爱的家仆，这会儿却不见他露面，显然是不敢走进主人的房间。

又响了一声铃！又喊了一声“波波”，也许，他觉得还是应该乖乖地装聋作哑为妙。

最后，第三遍铃响，拉坏了机关，绳子也断了。这一下，波波露面了。

“主人，您有什么吩咐？”波波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问道。

“过来，一句话也别说！”法官答道，两眼冒火，吓得黑奴瑟瑟发抖。

波波走了过来。

“波波，”雅里盖茨法官说，“仔细听好我要问的问题，要马上回答我，甚至要不加思索，否则我……”

波波呆若木鸡，两眼发直，他张口结舌，双脚并拢，立了一个不持枪的军姿，等候下达命令。

“准备好了吗？”主人问他。

“准备好了。”

“注意！别故意去想，听好了，把你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数目告诉我！”

“76223。’”波波一口气说道。

他可能是想报个大数目来讨主人的欢心。

雅里盖茨法官奔到桌边，拿起铅笔，然后按波波说的数目列出一个式子——这个波波现在只是作为运气的传话人而已。

谁都明白，如果76223这个数恰巧是文件的“钥匙”，那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结果只能是波波挨了雅里盖茨法官的一顿臭骂，赶紧溜掉了。

第十五章

然而，并不只是法官一个人白费力气。贝尼托、马诺埃尔、米娜几个人也聚在一起试图揭开这份文件的秘密，至于弗拉戈索，受了丽娜的帮助，也不愿意袖手旁观；可任他们伤透脑筋，也是毫无成效，总是找不出那个数目来！

“找到它，弗拉戈索！”混血姑娘不停地对他重复说：“找到它！”

“我会找到的！”弗拉戈索回答。

可他还是没有找到。

但是，这里应该说明一下，弗拉戈索有一个想法，打算实行一个计划，可他不愿意说出来，甚至对丽娜也保密，这计划在他的脑子里萦绕，挥之不去：他要去找森林队长所属的卫队，找出到底是谁写了这份密码文字，承认自己是蒂如卡谋杀案的凶手。这支卫队活动的区域是亚马孙省的一部分，几年前弗拉戈索就是在那儿遇见过这支卫队，它所属的辖区离马纳奥并不太远。顺流而下，只需五十多英里就可以到达河右岸支流玛德拉河河口附近，在那儿可能会遇见“森林卫队’的长官，托雷斯曾经是他的同伙。两天之内，最多三天，弗拉戈索就能跟坏蛋托雷斯的老同事们联系上了。

“对，也许，我可以这么办，”他反复盘算着，“可是然后呢？就算我成功了，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如果能确认托雷斯的一个同伴最近死了，就能够证明这人是凶手吗？能证明是他把一份文件交给托雷斯，里面招供了自己的罪行，为乔阿姆•达哥斯塔洗清罪名吗？最后能算出那个数目吗？不能！只有两个人知道那数目！凶手和托雷斯！可他们俩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弗拉戈索这样前思后想着。他的计划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可这念头还是占了上风。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他动身，尽管他甚至没有把握找得到玛德拉卫队！因为，卫队可能会到省内其他地方去打猎，要找到队伍，弗拉戈索得花更多的时间，而他能支支配的时间却很有限！再说，即使找到了，文怎样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8月29日，日出以前，弗拉戈索一个人也没告诉，就悄悄地离开了大木筏，来到了马纳奥，那儿有很多小船每天沿亚马孙河顺流而下，他上了其中的一条小船。

大家在船上一直不见弗拉戈索，他一整天里都没露面，让人很是吃惊。无论是谁，甚至连混血姑娘，也无法解释这么一个忠实的仆人怎么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不见了踪影。

有人甚至寻思——不是没有道理——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可能觉得全怪自己在边境上遇到托雷斯，把他引到大木筏上来，莫非他因此伤心欲绝寻了什么短见不成？

可如果弗拉戈索这样自责的话，贝尼托又该怎么说呢？第一次，在伊基托斯，是他带托雷斯去过农庄的。第二次，在塔巴亭加，他还领托雷斯乘大木筏一起走呢。第三次，他跟托雷斯决斗，把他杀了，结果把唯一有利于死刑犯的证据给毁了！

贝尼托把一切都归罪于自己，父亲的被捕，以及由此可能产生的种种可怕的后果！

因为要是托雷斯还活着，贝尼托不就可以说，这个兵匪出于种种考虑，或是大发善心，或是为了谋利，他最后终会把文件交出来。既然托雷斯与本案毫无瓜葛，只要出高价，还怕他不开口吗？这样一来，大家苦苦寻找的这份文件不就可以交给法官过目了吗？是的！事情也许会是这样的！……但是唯一可能提供证据的人却死在了贝尼托的手里。

可怜的年轻人向他的母亲，向马诺埃尔、还有他自己反复叨念的正是这事！他的良心告诉他应该对这惨重的后果负责。

然而，勇敢的雅基塔在丈夫和儿子面前一直未乱方寸，所有规定的探监时间里，她都一直待在丈夫身边，而他的儿子又是如此地伤心欲绝，叫人担心他会做出傻事来。

在她身上，我们又重新找回了马加拉埃斯无畏的女儿，她不愧是伊基托斯庄园主的伴侣。

另外，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态度也支撑着她经受住这场考验。这是一个善良的男人，严肃的清教徒，简朴的劳动者，他奋斗一生，一刻也没有表现出软弱。

里贝罗法官对他的无辜深信不疑，法官的去世对他是一个最可怕的打击，可他并没有被击垮。难道不是靠他以前的辩护律师的帮助，他才有希望昭雪冤屈吗？他只把托雷斯介入此案看成是微不足道的因素。此外，他决定离开伊基托斯重返本国法庭时，根本不知道有这份文件。他带来的全部凭证只是道义上的证据。无论是在他被捕之前或被捕之后，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出现的任何物证，他当然不会忽视，但是如果在令人遗憾的情况下失去这份物证，他的处境依然没变，一如在穿过巴西国境线时的境况，当时，他说过：“这就是我的过去，这就是我的现在，这就是我带给你们的勤劳、忠实、正直的一生！你们的第一次判绝不公正！流亡了二十三年之后，我来了！我在这儿！请审判我吧！”

所以，托雷斯死了，在他身上找到的文件又读不懂，这一切在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身上产生的影响远没有在他的孩子、朋友们、仆人们感受到的那般强烈。

“我相信我是无罪的，”他反复对雅基塔说，“就像我相信上帝一样！如果上帝觉得我的生命对我的亲人，朋友们还有用，还需要一个奇迹来拯救它，上帝是会这样做的，如若不然，我就死定了！只有他才是法官！”

随着时间的推移，马纳奥城的居民们越发地群情激昂，人们以罕见的热情谈论着此事。所有神秘的东西都能引起公众的关注，在这里唯一的话题便是那份文件。到了第四天傍晚，已经没人再怀疑里面写着证明死刑犯人无罪的证据了。

而且必须说明，甚至已经发动了所有人来破译这份难懂的文件。确实，《巴拉日报》把文件复印刊登出来，而且在马纳奥居民的要求下，发了大量的手抄件，他们不肯放过任何揭开秘密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一种侥幸，大家说，这侥幸有时也是天意的别名。

此外，还悬赏一百贡度斯，谁要是能把这个至今仍未找到的数目字找出来，读懂文件，谁就能得到这笔财富。因此各个阶层的人们都不吃、不喝、不睡，埋头钻研这份难懂的文件。

然而，做到这时，也都是无用功，可能连世上最聪明的分析家也只能白费力气。

另外，居民们还接到通知，一俟找到答案，应立刻送到圣子路法官府邸告知雅里盖茨法官，不得延误；可是到了8月29日晚上，还不见任何动静，也许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动静吧！

事实上，在研究这道令人头疼的难题的所有人当中，雅里盖茨法官是最值得同情的人之一。经过一连串自然而然的推理，他现在也同意一般的看法，认为文件与蒂如卡一案有关，是凶手亲笔所写，并且可以为乔阿姆•达哥斯塔洗清罪名。所以他只能更加发奋去寻找线索。引导他的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艺术而艺术了，而是对于一个受了冤狱的人的一种正义感和同情心。如果人脑在思考的过程中果真要消耗某种有机磷的话，那么法官已经不知消耗了多少千克有机磷来调动他的“感觉中枢”了，但是，归根结底，却一无所获，一无所获！

可雅里盖茨法官还不想放手不干。如果现在只能碰运气的话，他希望这运气能来帮他的忙！他想通过各种可能和不可能的办法误打误撞！这在他身上已经变成了一种痴癫，一种疯狂，而糟糕的是，这只是一种束手无策的疯狂！

这一天傍晚，他试了无数不同的数字——总是随意选用的数目字——可仍然理不出头绪来！唉！如果有时间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把10个数字能组成的上百万组合一一试遍！他会为此耗尽毕生的心血，甚至可能不到一年就会发疯！发疯！唉！难道他还没病吗？

于是，他想到这文件可能应该反过来看。所以，他把文件翻过来，对着灯光，这样再看。

没用！他想出来的那些数，用这种新办法来算，也是一样毫无结果！

也许应该把文件倒过来看，从最末一个字母始到第一个字母结束，重写一遍——也许写文件的人这样做想让文件变得更加难懂。

没用！这种新的组合只得出一串完全莫名其妙的字母！

晚上八点钟，雅里盖茨法官双手掩面，精神和肉体都疲惫不堪，精疲力竭，他再也没有力气动弹，说话，思考，思想也无法连贯了！

突然，门外一声响动。几乎与此同时，虽然他有禁令在先，房门却突然洞开。

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出现在他的面前，贝尼托的样子让人触目惊心，马诺埃尔搀着他，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已经站也站不住了。

法官惊跳起来：

“怎么了，先生们，你们找我什么事？”他问道。

“数字！……数字！……”贝尼托痛苦得简直要发疯，他叫着，“文件的数字！……”

“这么说你们找到了？”雅里盖茨法官忙问。

“没有，先生，”马诺埃尔回答，“那您呢？……”

“没有！……没有！”

“没有！”贝尼托大叫。

贝尼托彻底绝望了，他从腰间拔出武器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法官和马诺埃尔扑过去，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武器夺下来。

“贝尼托，”雅里盖茨法官尽量恢复平静的声音，说道，“既然现在您父亲已经难免要代人受过，您可是有比自杀更有用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贝尼托问道。

“您应该设法搭救他！”

“怎么救？……”

“这要由您自己去猜喽，”法官回答，“不该由我来告诉您！”

第十六章

第二天，8月30日，贝尼托和马诺埃尔俩人商议着。他们明白了法官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的那个想法。他们现在要设法把将要被处决的死刑犯人救出监狱。

已经别无选择了。

因为，形势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对于里约热内卢当局来说，那份看不懂的文件没有任何价值，可能只是废纸一张，再者初审已经宣判乔阿姆•达哥斯塔为蒂如卡谋杀案元凶，所以最后不会改判，那么势必要下达行刑令，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减刑的可能。

所以，乔阿姆•达哥斯塔应该再一次毫不犹豫地跑掉，躲开对他的不公正判决。

这两个年轻人首先约定对他们的行动计划严守秘密；不让雅里盖茨法官和米娜知道他们的意图。他们的最后一线希望也许实现不了！谁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情况而使他们这次越狱行动惨遭失败呢？

在这种时候，可能弗拉戈索要在就好了。这个机警而忠实的小伙子一定会帮两个年轻人的大忙；可是，弗拉戈索却一直没再露面。问丽娜，她也说不出他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他连声也不吭一声就离开了大木筏。

当然，如果弗拉戈索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就不会撇开达哥斯塔一家采取这种看起来不会有什么重大结果的行动！是的！与其去找托雷斯的同党们，还不如帮助犯人越狱！

可弗拉戈索不在，只好不指望他帮忙了。

天一亮，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就离开大木筏，直奔马纳奥。他们很快就到了城里，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这时街上还空无一人，几分钟后，两人就到了监狱门口，他们在曦微晨光中走遍了周围的空地，矗立在这里的拘留所以前曾是一座修道院。

对这地方的布局要格外地仔细研究。

在监狱的一角，离地面二十五英尺的高处，有一个窗口，正是关着达哥斯塔的铁窗。窗上的铁栅栏并不怎么结实，如果能爬得上去，很容易就能把它拆掉，或者锯断。墙上的石块砌得不好，许多地方风化了，有很多突出的地方，如果身子能悬在一条绳子爬上去的话，脚可以稳稳当当地蹬在上面。栅栏上有一根铁条脱了节，形成一个钩子，钩子朝外，绳子如果扔得巧，或许刚好能绕在上面。这样，再拔掉一两根铁条，刚好容一人钻过的样子，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就可以潜入囚犯的牢房，借助系在铁窗上的绳索，犯人越狱不会有多大困难。在夜里，天色昏暗，行动起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天亮以前，乔阿姆•达哥斯塔就能安然脱身了。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来来回回转悠了一个小时，竭力不引人注意，他们做了一番准确的测量，不论是窗子的情况，铁栅的布局，还是抛掷绳索的最佳地点。

“就这么说定了，”马诺埃尔说。“可要不要预先告诉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声？”

“不用，马诺埃尔！对我母亲保密，对他也一样要保密，我们的行动可能会失败的！”

“我们一定会成功，贝尼托！”马诺埃尔答道，“可是什么都得预料到，如果在越狱时，被看守长发现了……”

“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收买这个人。”贝尼托答道。

“好，”马诺埃尔答道，“可一旦我们的父亲逃出监狱，他不能藏在城里，也不能藏在大木筏上。他该躲到哪儿去呢？”

这是要解决的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为什么呢？

离监狱一百步远处，有一条运河穿过空旷的原野，在城脚下注入内格罗河。这条运河是通向内格罗河的一条便道，只要有一条独木船在那儿等着越狱的人就行。从墙角到运河刚刚百步之遥。

于是，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决定晚上八点左右，由阿罗若和两个身强力壮的船工驾一条小船从大木筏出发，沿内格罗河逆水而上，开进运河，潜入荒野，藏在岸边的草丛里，整夜等候囚犯使用。

但是，上了船，乔阿姆•达哥斯塔藏到哪儿好呢？

这就是两个年轻人仔细权衡利弊以后，要解决的最后一个问题。

回伊基托斯去，一路上会布满艰难险阻。无论是穿越田野，还是沿亚马孙河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路途都很远。不管是骑马也好，乘船也好，都不能使他迅速逃离险境。而且，庄园已经不再是他安全的隐居地了，回到了庄园，他将不再是乔阿姆•加拉尔庄园主了，而是死刑犯人乔阿姆•达哥斯塔，随时有被引渡的危险，他就别想再在那儿过以前的生活了。

经内格罗河一直逃到本省的北部，甚至逃出巴西领土，这个计划需要更多的时间，乔阿姆•达哥斯塔没有那么多时间，他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逃脱当前的追捕。

再顺亚马孙河而下吗？可河两岸到处是邮局、村庄和城市。犯人的面貌特征会通知给各位警察局长的，因此，可能还没到大西洋岸边就给人逮捕了。纵使他潜逃成功，他又到哪里藏身，怎样藏身来等待时机好上船过海，让一片汪洋大海横在他和法警之间。

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反复研究了这些不同的计划，最后承认没有一个行得通。只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救乔阿姆•达哥斯塔。

办法是：逃出监狱以后，来独木船，顺运河直到内格罗河，由舵手驾船沿这条支流顺水而下，到两河交汇处，然后沿右岸顺亚马孙河漂流六十英尺，要夜行昼息，这样一直到达玛德拉河口。

这条支流沿考尔梯山山坡流下来，沿途有百十条小支流汇入，是一条直通玻利维亚腹地的名副其实的通航水道。所以如若一条小船镇而走险取道此河的话，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巴西境外的某处城镇或村庄里去。

乔阿姆•达哥斯塔在那里会比较安全；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在那儿待上几个月，等待去太平洋沿岸的机会，在某个港口登上一艘启航的船。只要这艘船能把他带到北美的一个国家，他就得救了，以后就看是否要重整家业，永远客居他乡，在大洋的彼岸，在旧世界，度过余生，结束他如此悲惨、如此不公平的、动荡的一生。

不管他去哪儿，他的家人都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跟随他，其中也包括马诺埃尔，他已经和这个家庭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已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

“咱们走吧，”贝尼托说，“在黑夜降临之前，要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两个年轻人沿着运河河岸一直走到内格罗河，回到了船上。就这样他们可以确信独木船在运河航行能够畅行无阻，水闸或停泊在河中待修的船只都不碍事。然后，他们沿支流左岸下行，避开城里已经开始有人来人往的街道，回到了大木筏的锚地。

贝尼托首先要考虑的是去看看他母亲。他觉得自己能把持得住，能掩饰住自己万分焦虑的心情。他想让母亲放心，告诉她事情还有希望，文件的秘密就要被揭开，无论如何，公众的舆论是在乔阿姆•达哥斯塔一边的，而只要群众起来支持乔阿姆•达哥斯塔，法庭就会宽限足够的时间来找到证明他无罪的物证。

“是的，母亲，是的！”他又说，“也许等不到明天，我们就不必再为父亲担惊受怕了！”

“愿上帝听到了你的话！我的孩子！”雅基塔答道，双眼满是疑惑的神情，贝尼托几乎不敢正视她。

马诺埃尔这一面，好像是和贝尼托商量好了似的，竭力劝米娜放宽心，反复对她说，雅里盖茨法官坚持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他会在权限范围内想尽一切办法来保全乔阿姆•达哥斯塔的。

“我愿意相信你，马诺埃尔。”姑娘说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马诺埃尔赶紧离开米娜，他的眼泪要夺眶而出，险些让他刚才那番充满希望的话露出马脚来！

每天探监的时间到了，雅基塔由女儿陪着赶往马纳奥去。

两个年轻人和舵手阿罗若谈了一个小时。他们把计划和盘托出，也就是越狱计划，越狱后为保证逃犯安全应该采取的善后措施，听取了他的意见。

阿罗若赞同他们的全盘计划。他负责在夜幕降临以后划独木船穿过运河，要避开一切耳目，直划到等候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地方，这一段路，他都了如指掌。然后再回到内格罗河口也并非难事，独木船在不断顺流而下的船只中间行驶是不会被发现的。

关于沿亚马孙河逃往玛德拉河口的计划，阿罗若也没提出任何异议。他也同意这个想法，认为没有再好的办法了。他很熟悉玛德拉一百多英里范围内的河段。在这些人迹罕至的省份中，万一有人朝这个方向追捕，只要一直躲到玻利维亚中部去，就很容易让他扑个空，而只要乔阿姆•达哥斯塔有客居异国的想法，他就可以在太平洋沿岸上船，这比在大西洋沿岸上船要安全些。

阿罗若非常赞同整个计划，两个年轻人也就放了心，舵手见多识广，理所当然赢得了两人的信任。而至于这位正直人的忠诚可靠，这一点更是不容置疑的。为了搭救伊基托斯庄园主，哪怕是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惜。

阿罗若立即动手做越狱行动的准备工作，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出色。贝尼托交给他一大笔金币，以备在玛德拉河旅途上发生不测之用。然后，他叫人准备独木船，借口说是去找弗拉戈索，弗拉戈索一直没露面，他的伙伴们完全有理由为他的命运焦虑不安。

阿罗若亲自在船上备下几天的食物，还有绳子和工具，当船按约定时间去约定的地点运河的尽头的时候，两个年轻人会来把绳子和工具取走。

这些准备工作并没有引起大木筏上的人的注意。舵手选了两名身强力壮的黑人当水手，连他们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但是还是可以绝对信任他们的。阿罗若明白，等他们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样的援救工作时，等到乔阿姆•达哥斯塔终于获得自由，托付给他们照料时，他们是无所畏惧的人，甚至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救他们的主人。

下午，出发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只等着夜幕降临了。

但在行动之前，马诺埃尔想最后再见雅里盖茨法官一面。也许关于文件的事，法官会有什么新消息告诉他。

至于贝尼托，他更愿意留在大木筏上，等他母亲和妹妹回来。

于是，马诺埃尔独自一人去雅里盖茨法官家，法官立刻接见了他。

法官寸步未离他的书房，一直狂热地忙碌着，苦不堪言。那份文件已经被他的手指不耐烦地揉皱了，始终摊在桌上，摆在他的眼前。

“先生，”马诺埃尔声音颤抖着问他道，“您收到了里约热内卢的……”

“还没……”雅里盖茨法官回答，“命令还没到……不过随时都有可能！……”

“那文件怎样了？”

“毫无结果！”雅里盖茨法官叹道，“我能想到的……都试过了……，可仍然毫无结果！”

“毫无结果！”

“不，也不尽然，在文件中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词……只有一个词！……”

“哪个词？”马诺埃尔喊道，“先生……什么词？”

“逃！”

马诺埃尔一言不发，紧紧握了握雅里盖茨法官伸过来的手，然后赶回到大木筏上等待着采取行动的时刻的到来。

第十七章

雅基塔带着女儿来探监，就像往常一样，夫妻俩人相依相伴待上几个小时。乔阿姆•达哥斯塔见到他如此亲爱的两个人不禁心潮起伏。但是，身为丈夫、父亲，他克制住了自己。反倒是他在鼓舞着两个可怜的女人，告诉她们还有一线希望，虽然他自己已经觉得山穷水尽了。她们俩来探监本是想给犯人打打气。唉！她们自己却比他更需要帮助；但是，看到他这么坚毅，看到他这样昂首面对如此多的考验，她们就又恢复了信心。

也是那一天，乔阿姆•达哥斯塔给她们讲了许多鼓舞人心的话。他有这样不屈不挠的意志，不仅因为他问心无愧，而且因为他相信上帝，上帝已经把自己的正义播了一部分在人类的心灵中，乔阿姆•达哥斯塔不会为蒂如卡案代人受过的！

此外，他几乎绝口不提文件的事。不管文件是不是伪造的，不管他是托雷斯的手笔，还是谋杀案的真凶所写，不管文件里有没有人们苦苦寻找的证据，乔阿姆•达哥斯塔并不想依靠这个值得怀疑的假设翻案。不！他把自己看成是打赢这场官司的强有力的证词，他想用自己勤劳、正直的一生来为自己辩护！

于是，那天晚上，这些铿锵有力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母女二人，直到心灵的最深处，她们离开时信心倍增，自从乔阿姆•达哥斯塔入狱以来，她们俩还从来没有这样有信心，犯人最后一次倍加温柔地拥抱了她们。她们好像预感到这事就要有结果了，不管结局如何。

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动不动，独自一人久久地待在那里。胳膊撑在一张小桌子上，双手抱着头。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深信人间的公理，在出了上一次错判之后，这一次会最终还给他个公道？

是的！他正在盼望着！他知道，他自己满怀信心写的那份陈情报告连同雅里盖茨法官写的有关他身份的证明报告应该已经到了里约热内卢最高法院院长的手里。

大家知道，这份报告从他进钻石行办公室开始，到大木筏停在马纳奥大门口为止，记述了他在这段时间里的全部经历。

乔阿姆•达哥斯塔此时回忆起他的一生。他又回到了过去，当时，他孤苦伶仃，只身来到蒂如卡，在那儿，他刻苦勤奋，年纪很轻就进了总管办公室，并且步步高升。他前途无量，本可以坐到高位！……然而，却突然飞来横祸：钻石押运队遭劫，押运卫兵被杀，最后怀疑到了他身上，因为他是唯一有可能泄露钻石押运队出发的秘密的职员，后来他被捕入狱，出庭受审；尽管律师做了种种努力，最后还是判了他死刑；在维拉•里卡死刑犯囚室里度过最后几个小时以后，他以超人的胆气越狱；向着北方省份逃跑，到达秘鲁边境，马加拉埃斯庄园主收留了他这个不名一文，饥饿将死的逃亡者！

这些无情地毁了他一生的往事又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犯人的眼前！这时，他沉浸在思索和回忆之中，没有听到老修道院墙外一声怪响，也没听到绳子挂在铁窗栅栏上的震动声，还有那钢锉锉铁栅栏的声音，这些声响本可以引起一个不是如此全神贯注的人注意。

乔阿姆•达哥斯塔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回忆他青年时代到秘鲁之后的那些岁月。他又看见自己在庄园里当伙计，然后和那葡萄牙老头一起努力振兴伊基托斯庄园的产业。

唉！为什么他没一开始就把一切告诉自己的恩人呢！他是不会怀疑自己的！这是他一生中唯一该自责的过失！为什么他既没有坦白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世——尤其是在马加拉埃斯把女儿托付给他的时候，她绝不会愿意看到自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谋杀案的凶手！

这时，外面的声音很响，引起了囚犯的注意。

乔阿姆•达哥斯塔抬了抬头。他朝窗口望了望，但是目光茫然，好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没一会儿，他又把头埋在双手之间。他的思想又把他带回到伊基托斯去了。

在那里，老庄园主气息奄奄。弥留之际，他希望女儿的将来能有所保障，希望他能成为这一庄园唯一的主人，庄园经他这位合伙人的经营，已经日益兴旺。这时，乔阿姆•达哥斯塔要不要说话？……或许要？……可是他不敢！……他回想到往昔和雅基塔生活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孩子们的出生，他一生的所有幸福，只是对蒂如卡事件的回忆，连同因为隐瞒了这可怕的秘密而来的内疚心情扰乱了这份幸福。

这一连串的往事在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脑海里重现，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现在他又想到女儿米娜和马诺埃尔就要结婚了！他能让米娜与马诺埃尔以一个假姓氏结合，对这年轻人隐瞒他生活里的秘密吗？不能！因此根据里贝罗法官的意见，他决定前来要求重新审理他的案子，要求昭雪冤屈。他和全家人一起动身，半路上却杀出个托雷斯，这无赖提出了一笔肮脏的交易，被激怒了的父亲拒绝用女儿来保全自己的荣誉和性命，接着是被告发，然后被捕！……

这时，窗子突然被猛地一下从外面推开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站起身来，过去的回忆像影子一样倏忽间消散了。

贝尼托已经跳进牢房，站在了父亲面前。没一会儿，马诺埃尔也从铁栅栏上锯开的豁口钻了进来，出现在乔阿姆•达哥斯塔面前。

乔阿姆•达哥斯塔正要惊叫，贝尼托没容他得空儿。

“父亲，”他说，“窗户的栅栏已经锯断！……有条绳子直垂到地上！……一只独木船停在运河里等着您，离这儿有一百步远！阿罗若在那等着驾船离开马纳奥，到亚马孙河的对岸去，在那儿，没人能找到您的行踪！……父亲，您得马上逃跑！……是法官本人建议我们这样做的！”

“应该这么办！”马诺埃尔补充说。

“逃跑！我！……第二次逃跑！……还逃跑！……”

乔阿姆•达哥斯塔两臂交叉在胸前，昂着头，慢慢地后退，一直退到牢房的另一头。

“绝不！”他的声音是那样地坚定，贝尼托和马诺埃尔都给愣住了。

两个年轻人没料到他会拒绝。他们绝对想不到越狱的障碍会来自犯人自己。

贝尼托朝父亲走过去，两眼盯着他，拉住他的双手，他不是要把他拽走，而是要跟他说话，劝服他。

“您是说绝不吗，父亲？”

“绝不。”

“父亲，”马诺埃尔说话了，“我也有权利这样称呼您，——父亲，听我们的吧！我们所以叫您一刻也别耽搁，赶紧逃跑是因为如果您留在这里，将会对别人有罪，对您自己也有罪！”

“留下来就是等死，父亲！”贝尼托又道，“行刑的命令随时都可能到！如果您认为人类的法律能够平反一桩悬案错案，如果您认为它能为二十年前判了刑的人洗清罪名，那您就错了！没希望了！必须逃跑！……您逃吧！”

贝尼托猛力拉住父亲，把他朝窗口拖去。

乔阿姆•达哥斯塔挣脱了儿子，又往后退。他用一种决心已定，不可动摇的口吻说道：

“逃跑！这是去我的脸，也让你们跟我一起丢脸！这等于承认我有罪！既然我是自愿回国听候法官发落，我就应该等着他们作出决定，不管他们作出什么决定，我都等着！”

“可是，单凭您的自负并不够，”马诺埃尔又说，“而直到今天还缺乏证明您无罪的物证！我们所以一再叫您逃跑，是因为雅里盖茨法官本人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现在您只有这一个死里逃生的机会了！”

“那么，我就去死！”乔阿姆•达哥斯塔平静地回答说，“我死时要对我判处死刑的决定抗议！第一次，在行刑前的几个小时，我逃了！对！当时我很年轻，还有漫长的一生，去和人类的不公正作斗争！可现在逃，继续过一个罪犯的悲惨生活，隐姓埋名，全部精力都用来躲避警察局的追捕，继续我二十三年以来的忧心忡忡的生活，让你们也跟我一块儿受连累，每天都等着被人揭发，这是早晚的事，再等着让人把我从国外引渡！这是生活吗？不！绝不是！”

“父亲，”贝尼托见父亲如此固执，简直要急疯了，他接着说：“您逃吧！我要您逃！……”

他抓住乔阿姆•达哥斯塔，想用力把他拉到窗户跟前。

“不！……不！……”

“那么，您是想让我发疯了！”

“孩子，”乔阿姆•达哥斯塔叫道，“放开我！……我已经从维拉•里卡监狱逃了一次，人家一定以为我确实该判死刑才逃跑的！是的！别人一定是这么想的！现在，为了你们的姓氏的荣誉，我不会这么做了！”

贝尼托跪在父亲的面前！向他伸出手……哀求他……

“可是这道命令，父亲，”他重复说着，“这道命令今天就要到了……随时都有可能……会有死刑判决书的！”

“命令到不到，我的决心都不会变！不会变，孩子！有罪的乔阿姆•达哥斯塔可能会逃！清白的乔阿姆•达哥斯塔不会逃！”

此话一出口，场面真是令人痛断肝肠。贝尼托拼命想说服父亲。马诺埃尔不知所措地站在窗前，准备硬把犯人带走，这时，牢房的门开了。

警察局长带着看守长和几名士兵出现在门口。

警察局长明白了刚刚发生了越狱的图谋，但他随即也明白了犯人的态度是不愿逃！局长一言未发，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也许，难道他也像雅里盖茨法官一样，希望乔阿姆•达哥斯塔逃出这所监狱？

可是太晚了！

警察局长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犯人跟前。

“首先，”乔阿姆•达哥斯塔对局长说：“请让我向您声明，逃跑只与我有关，但我不想跑！”

警察局长低下头来顿了一会儿，然后，他竭力想使声音更坚定些，可却是徒劳：

“乔阿姆•达哥斯塔，命令刚刚从里约热内卢司法部长那里下达到这里。”

“啊！父亲！”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同时失声尖叫。

“这道命令，”乔阿姆•达哥斯塔抱臂胸前，问道：“这道命令是要执行判决？”

“是的！”

“什么时候？”

“明天！”

贝尼托扑向父亲。想再一次把父亲拖出这间牢房……士兵们只得把犯人从贝尼托的怀中拉出来。

随后，在警察局长的示意下，贝尼托和马诺埃尔被带了出去。这悲怆的场面该结束了，它已经持续了太长的时间。

“先生，”犯人说道，“明早行刑前，我能不能见一见帕萨那神父？请您通知他一下好吗？”

“会通知他的。”

“我能不能见我的家人，最后一次拥抱一下我的妻子和孩子们？”

“可以。”

“谢谢您，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说道，“现在，请您叫人守住这窗户！免得让人硬把我从这儿劫走！”

说到这里，警察局长向他鞠了个躬，就和看守长连同士兵一起退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犯人独自一人，现在他只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了。

第十八章

命令就这样下来了，而且，不出雅里盖茨法官所料，这是一道立即处决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命令。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就得维持原判。

于是，犯人要在第二天，8月31已早晨9时，上绞刑架。

在巴西，只要不是黑人，死刑通常可以减刑的；可这一次却要对一个白人执行死刑。

这就是对钻石矿一案的刑事判决，为了保护公众的利益，法律不容许任何宽大处理。

因此，没法可救乔阿姆•达哥斯塔了。他不仅要丢掉性命，而且还得名誉扫地。

然而，8月31日，一大早，有一人纵马飞奔，赶往马纳奥。因为跑得太急，离城还有半英里路时，那匹骁悍的骏马就倒地不起了。

那骑士甚至没试着扶起坐骑。显然是因为他催马加鞭，马匹过度疲劳所致。尽管他自己也疲惫不堪，可他扔下马就朝城里跑去。

骑马人是沿着河左岸，从东部省份而来。他用全部的盘缠买了这匹马，因为骑马总比坐独木船逆亚马孙河而上快得多，这马刚刚把他带回到马纳奥。

此人正是弗拉戈索。

这个勇敢的小伙子，他那件没向任何人透露的事办成了没有？他是否找到了托雷斯从前所在的卫队？他有没有发现还有什么秘密能够救乔阿姆•达哥斯塔。

他也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他心急火燎地赶路要把这次出去打听到的情况汇报给雅里盖茨法官。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当时弗拉戈索认出托雷斯是在玛德拉河沿岸几省活动的卫队的一名森林队长，他一点也没错。

于是他便动身来到了这条支流的河口，打听到“卫队管区”的长官就在附近。

弗拉戈索片刻也没耽搁，开始去找这个人，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找到了他。

弗拉戈索向卫队长官提了一些问题，他都毫不迟疑地一一作了回答。问题问得很简单，况且跟他毫无利害关系，所以不需守口如瓶的。

弗拉戈索只向他问了下面三个问题：

“森林队长托雷斯几个月前是不是属于您的这支队伍？”

“属于。”

“在此期间，他有没有一个密友，也是您的同伴，不久前刚刚去世？”

“确有此人。”

“这人叫什么名字？……”

“奥脱加。”

这就是弗拉戈索打听到的全部情况，这些情况能否改变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处境？实在很难设想。

弗拉戈索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个劲儿地向这位长官打听，问他是否认识奥脱加其人，是否能告诉他这人是从哪儿来的，能否给他提供一些这人过去的情况。这些情况或许很重要，因为据托雷斯说，奥脱加是蒂如卡一案的真正凶手。

可惜，不幸的是，卫队长官对此无法提供任何线索。

可以肯定的是，奥脱加很多年以来一直是森林卫队的人，他和托雷斯是莫逆之交，两人形影不离。奥脱加临终时，托雷斯一直守在他身边。

这方面，森林卫队的长官只知道这些，也说不出更多的情况来。弗拉戈索只好满足于这些细枝末节，立即动身往回走。

但是，尽管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在这次行动中没有搞到证据证明奥脱加就是蒂如卡案件的凶手，却至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托雷斯所说，他在森林卫队中的一个伙伴死了，是他给这人送了终，这些都是真话。

至于是奥脱加交给他这份有关文件的假设，现在看来也是可以成立的，因此，这份文件完全有可能与谋杀案有关，奥脱加可能是真正的凶手，或许他在文件里提供了自己的罪状，交代了犯罪的经过，这些都让人不由得不信。

这样，如果能把文件读出来，如果能找到文件的线索，如果知道了密码数目字，那么案情无疑能够真相大白！

可这个数目字，弗拉戈索一无所知！还有几个假设，几乎可以肯定托雷斯没有虚构什么，有些情况可以证明案子的秘密就写在文件里，这就是这位正直的小伙子拜访托雷斯从前所在的森林卫队长官后，从他那里得到的所有情况。

可是尽管情况少得可怜，他也急于把这一切全部告诉雅里盖茨法官。他知道事不宜迟，正因如此，所以这一天早晨八点左右，他赶到离马纳奥半英里的地方时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

弗拉戈索只用了几分钟就跑到了城里。一种分外强烈的预感推着他往前赶，他几乎觉得乔阿姆•达哥斯塔的生命就握在他手中了。

突然，弗拉戈索停住了脚步，好像两只脚在地上生了根一般。

他来到了小广场的入口处，这里有一扇城门。

小广场上，密密麻麻地围着一群人，中间立着一个20多英尺高的绞刑架，架上吊着一根绳子。

弗拉戈索只觉得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他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目，他不愿看到这副情景，嘴里喃喃地说道：

“太晚了！太晚了！……”

但是他以惊人的毅力又站了起来。不！还不晚！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身体还没有挂在这根绳子上摆动！

“雅里盖茨法官！雅里盖茨法官！”弗拉戈索拼命地叫喊着。

他气急败坏地冲向城门，踏上了马纳奥的主干大道，最后气息奄奄地扑倒在法官的家门口。

大门紧闭，弗拉戈索用尽最后的气力敲大门。

法官的一个仆人来开了门。他的主人不愿意接待任何人。

弗拉戈索不听劝阻，推开挡在门口的仆人，纵身冲到法官的书房。

“我是从托雷斯当森林队长的那个省份来的！”他说着，“法官先生，托雷斯说的是真话！……暂缓……暂缓执行处决吧！”

“您找到那支森林卫队了？”

“是的！”

“您给我带来了文件的数字？……”

弗拉戈索没有回答。

“那，请您走！走吧！”雅里盖茨法官狂吼一声，抓起文件就撕。

弗拉戈索拉住他的双手，制止了他：

“事情的真相在上面！”

“我知道，”雅里盖茨法官答道，“可真相不能大白于天下，还算什么真相！”

“会真相大白的！……一定要把它搞个水落石出！……一定！”

“我再问一遍！您找到那数目字了吗？”

“没有！”弗拉戈索回答，“可我重复一遍，托雷斯没有撒谎！……跟他过往甚密的一个伙伴几个月前死了，毫无疑问是这人把文件交给了托雷斯，托雷斯要来把它卖给乔阿姆•达哥斯塔！”

“对！”雅里盖茨法官说，“对！对我们来说，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对那些掌握犯人生杀大权的人来说，这就不肯定了！……请您离开这里！”

弗拉戈索遭了一顿抢白，还是不肯动地儿。他双膝跪地，挪向法官跟前嚷道：

“乔阿姆•达哥斯塔是无罪的！您不能让他死！蒂如卡的案子不是他干的！是托雷斯的朋友，写文件的人！是奥脱加！”

听到这个名字，雅里盖茨法官跳了起来。然后，待他混乱的头脑恢复平静后，他的手颤抖着又拿出文件，把它摊在桌上，他坐了下来，

揉揉眼睛说：

“这个名字！……奥脱加！……咱们来试试看！”

于是，他用弗拉戈索找到的这个新名字演算起来，方法与以前试验别的名字时一样，只是先前做的都是无用功。他把这个名字的六个字母分别写在最后一段开头的六个字母上面，得出下面的式子：

ortega

Phyjsl

“没什么意思，”他说，“看不出什么意思来！”

的确，r底下的h无法用一个数字来表示，因为在字母表里，h排在r之前。

只有ote下面的pyj能得出1，4，5这几个数字。

至于词尾的字母s和l，它们和字母g，a中间隔12个字母，不能用一个一位数来表示。因此这两个字母跟g和a对不起来。

这时，街上响起了可怕的叫喊声。这是绝望的叫喊声。

弗拉戈索奔到窗前，把窗子打开，法官没能来得及制止他。

街上人头攒动。把犯人押出监狱的时间到了，人群径直朝绞刑架的广场拥去。

雅里盖茨法官神情骇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文件上的字，喃喃地说：

“最后几个字母！再试试这最后几个字母！”

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没法写字，他终于把奥脱加名字的每个字母写在最后六个字母上面，就像刚才把它们写在开头六个字母上一样。

他惊呼了一声。他首先发现这六个字母按字母表顺序，都在拼成奥脱加名字的六个字母之后，因此，完全可以编号，组成一个数目字。

果不其然，他把文件密码字母，减去写在上面的字母，就得出下式：

Ortega

432513

Suvjhd

这样组成的数目是432513。

但是这个数目字是否正是用来写出文件的那一个呢？会不会与前面试过的字母一样，也是假的呢？

而这时，叫喊声愈来愈大，这是人群发出的同情的呼喊声。还有几分钟了，犯人就只剩这几分钟的活头了。

弗拉戈索，痛苦得简直要发疯，他冲出了房间！……他要最后见恩人一面！他想冲到这阴森、可怕的押送队伍前面，拦住他们，高声叫喊：“请别杀这个正直的人！别杀他！……”

而雅里盖茨已经把得出的数目字，排列在段落开头的几个字母上面，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数字，直到足够多，做法如下：

432513432513432513432513

phyjslyddqfdzxgasgzzqqch

然后再按字母顺序算出真正的字母，他读出下文：

Le veritable auteur du vol de……

（真正盗窃……的人）

他高兴得叫了起来！432513，这个数字就是找了那么久而未能得到的数字！奥脱加的名字让他把这个数目字找了出来！他终于找到了文件的线索，这文件会无可辩驳地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不需要再读下去了，他冲出书房，然后跑到大街上大声喊道：

“停一下！停一下！”

法官在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来，片刻间就跑到监狱门口。这时，犯人正要离开监狱，他的妻子儿女们绝望地紧紧依偎在他身旁。

他来到乔阿姆•达哥斯塔面前，却说不出话来，手里挥动着那份文件，最后嘴里终于喊出了这句话。

“无罪！无罪！”

第十九章

法官一到刑场，整个押送队伍已经站住不动了。震彻云霄的呐喊声在他身边响个不停，这是所有人发自肺腑的呼声：

“无罪！无罪！”

接下来是一片寂静。即将宣布的话，大家一句也不想漏掉。

雅里盖茨法官在一条方凳上坐了下来，这时米娜、贝尼托、马诺埃尔、弗拉戈索簇拥着他，而乔阿姆•达哥斯塔则把雅基塔搂在胸前，法官先前把文件的末一段用数目字写出来，根据这些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出真正的字母，换掉密码字母，然后断词、断句，随即开始高声朗读。

在一片肃静之中，他读道：

“1836年1月22日夜里盗窃钻石和杀害押运士兵的真正凶手，不是那位被不公正地判处死刑的乔阿姆•达哥斯塔，而是我，钻石矿管理处的一个小职员；是的，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我签署自己的真实姓名奥脱加。”

宣读没能结束，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就直上云霄。

的确，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了。文件结尾一段概括了全文，断然声明伊基托斯庄园主无罪，把这家可怕的冤狱的牺牲者从绞刑架上救了下来！

乔阿姆•达哥斯塔在妻子、儿女、朋友们的簇拥下，握不及一双双向他伸来的手。尽管他性格坚强，可是面对此情此景，他禁不住高兴得热泪盈眶，同时满心怀着感恩的心情，感谢老天在最后行刑的关头，如此奇迹般地救了他，感谢上帝没让人类犯下错杀无辜的滔天罪行。

是的，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证据确凿，无可怀疑！蒂如卡谋杀案的真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而且还交代了犯罪的全部经过！雅里盖茨法官刚刚用密码数字把文件统统破译了出来。

下面是奥脱加的供状所述。

这坏蛋是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同事，跟他一样，也是蒂如卡钻石矿管理处的职员，这个小伙计被指派跟随押运队一起去里约热内卢，是他起了图财害命的歹念，把押运队离开蒂如卡的确切日期告诉了走私犯。

当守候在维拉•里卡城外的匪徒袭击押送队时，他假装和押运队的士兵们一起抵抗，然后，就倒在死人堆里，被他的同伙运走了。所以在这场劫杀中唯一幸免于难的士兵能肯定奥脱加在搏斗中丧了命。

但是这次盗窃并没让罪犯捞到什么好处，不久他就被他的同案犯们洗劫一空。

奥脱加囊空如洗，没法再回蒂如卡，于是就在巴西北方各省流窜，逃往上亚马孙河地区，森林卫队就在那里。为了活下去，奥脱加就加入了这支不太体面的队伍。在队伍里人家也不问他是何许人，从哪里来，这样，奥脱加后来成了森林队长，长期干起抓人的行当。

这期间，冒险者托雷斯断了生计，就成了他的同党，他和奥脱加俩人过从甚密。但正如托雷斯所说，那坏蛋渐渐感到内疚。犯罪的回忆令他心怀恐惧，他知道有另外一个人代他受罪，被判了死刑！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当年的同事乔阿姆•达哥斯塔！而乔阿姆•达哥斯塔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随时有被处决的危险！

然而，几个月前，有一次队伍远行，进入秘鲁境内时，奥脱加偶然来到了伊基托斯附近，在那儿，他认出乔阿姆•加拉尔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但乔阿姆•达哥斯塔没有认出他来。

于是，他决心尽己所能弥补老同事所受的不白之冤。他写了一份文件记述了蒂如卡谋杀案的全部事实；但大家知道，文件采取了密码文字的形式，因为他本想把文件连同解密的数字一并交给伊基托斯庄园主。

他的突然死亡没能让他来得及完成这项补救的使命。一次奥脱加与玛德拉黑人遭遇，受了重伤，他感到自己不行了。当时，他的同伴托雷斯在身边，他相信可以把这个压在心头一辈子的秘密告诉给这个朋友。他把亲笔写的文件交给托雷斯，让他发誓一定要交到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手中。他把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姓名、地址告诉了托雷斯，临咽气时，嘴里说出了432513这个数目字。没有这个数目字，这份文件是万万读不懂的。

奥脱加死了，读者很清楚卑鄙的托雷斯是怎么完成他的任务，怎么利用这份秘密来干肮脏的勾当，妄图从中谋利的。

托雷斯未能得逞，就带着这个秘密见了阎王。但弗拉戈索带回了奥脱加这个名字，正是文件上的签名，终于帮助雅里盖茨法官以惊人的洞察力把这份密码破译出来。

是的！这就是大家千方百计寻找的物证，这就是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的确凿证据，终于可以使他得以保全性命，恢复名誉！

当尊敬的法官当众高声宣读文件里记述的骇人听闻的故事时，欢呼声愈加震耳欲聋了。

从这时起，雅里盖茨法官手中有了可靠的证据，他征得了警察局长的一致意见，想在里约热内卢的命令下达以前，暂时把自己的寓所当作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囚室。

这事儿没费什么周折，在马纳奥居民们前呼后拥之下，乔阿姆•达哥斯塔由家人陪着，与其说是被带到了法官家，不如说是像一个凯旋者一样被抬到了法官家。

正直的伊基托斯庄园主在长期的逃亡生活中吃尽了苦头，现在终于苦尽甜来。如果说他为此感到非常幸福，那也多半是为了他的家人而不是他自己，他也为他的国家最终没有酿成这天大的冤狱而骄傲。

而发生这一切的时候，弗拉戈索又怎样了呢？

哦，这可爱的小伙子受到了许多人的热烈拥抱！贝尼托、马诺埃尔和米娜拼命拥抱他，丽娜也不例外！大家争着跟他说话，他简直不知听谁的好，他竭力解释说自己受之有愧——只是事出偶然！难道因为他认出了托雷斯是一个森林队长就得感谢他吗？当然不用。至于他去找托雷斯生前所在森林卫队的主意，似乎并不见得能扭转局势，奥脱加这个名字，他当时甚至不知道它有多大价值！

好样的弗拉戈索！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承认，确实是他救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命！

从这一点看来，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是多么惊人地联系起来，最后汇于一点：弗拉戈索在伊基托斯森林里筋疲力尽，奄奄一息的时候遇救，伊基托斯庄园主热情地收留了他；在巴西边境遇到托雷斯，托雷斯上了大木筏，再加上以前，弗拉戈索又在某个地方见到过托雷斯。

“好吧，对！”弗拉戈索最后喊道，“不应该把一切幸福都归功于我，应该归功于丽娜！”

“归功于我？”混血姑娘诧异地问道。

“对，可能是这样？要是没有你那顺藤前进的想法，我能使那么多人幸福吗？”

弗拉戈索是如何受到这正直的一家人和他们在马纳奥的患难之交的祝贺和疼爱，就不必细说了。

可难道雅里盖茨法官对昭雪冤情就没有一份功劳吗？诚然，他空有分析家的聪明才智也没能把文件破译出来，没有解密数目这文件没人能读得懂，尽管他也不成，可他不是至少识破了密码文件的书写体系了吗？没有他，单有奥脱加这个名字，谁又能把唯有凶手和托雷斯知道的数目算出来呢？

所以，也少不了要向他道谢！

不消说，就在当天，这宗案子的详情报告，连同那份文件的原稿以及破译文件的数目字已经一起发往里约热内卢了。只等司法部发来新的指示，而新的指示，无疑会下令立即释放犯人。

所以，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家还得在马纳奥逗留几天；然后乔阿姆•达哥斯塔和他的家人们要向主人道别，不需要担惊受怕了，他们要继续坐船沿亚马孙河顺流而下，直到贝伦在那儿旅途结束之时，米娜和马诺埃尔、丽娜和弗拉戈索就要按出发前的计划双双成亲。

四天后，9月4日，释放的批示下达了。文件经确认并非伪造。确为当年钻石矿管理处职员奥脱加的笔迹，无可怀疑，这份详细的坦白书完全是他亲笔所写。

维拉•里卡的死刑犯终于被宣布无罪，法律上正式给乔阿姆•达哥斯塔平反昭雪。

当天，雅里盖茨法官在大木筏上和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家共进晚餐。天黑时，一家人和他一一握手告别；他们相约再见，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家说好回来时会到马纳奥来看望法官，而且还请他以后到伊基托斯庄园作客。

第二天，9月5日早晨，日出时分，启笛长鸣、乔阿姆•达哥斯塔夫妇和儿女们，都站在大木筏的甲板上。大木筏起锚，开始进入航道，当大木筏消失在内格罗河拐弯处时，聚集在河岸上的全城居民的欢呼声还在空中久久回荡。

第二十章

现在，该对这亚马孙河之行的第二个阶段说些什么呢？对这正直的一家人来说，这真是甜蜜的日子。乔阿姆•达哥斯塔重获新生，全家人都笑逐颜开。

航行愈快，因为此时还是涨水时节，水势很大。河左岸的小村庄马杜里和顿•河兹，右岸的玛德拉河河口都给撇在了身后，玛德拉在葡萄牙语里的意思是木排，河中经常有一排排枯树干或是绿树干扎成的木筏，从玻利维亚顺流而下，玛德拉便因此而得名。玛德拉河流经卡尼尼群岛塞尔巴小村前，这里的小岛真是棕榈树的宝库，小村在河两岸迁来迁去搬了几次，最后在河左岸安顿下来，一座座小巧的房子就建在一片黄色的沙滩上。

坐落在亚马孙河左岸的西尔夫村，全省重要的松木集散地维亚—贝拉镇，也很快给大木筏甩在了身后。大木筏又驶过法罗村和著名的纳门达斯河，1539年，奥赫拉那声称在这条河上遭遇女兵袭击，可打那以后，没人再遇见过那些女兵——这个传说足以说明“女兵之河”这不朽的名字由来已久。

内格罗省就到此为止。帕拉管辖区也就从这里开始，9月22日当天，一家人穿过了一条令他们惊叹不已的壮丽峡谷，来到了巴西帝国东临大西洋的国土。

“这儿美极了！”米娜赞不绝口。

“这可真长啊！”马诺埃尔喃喃地说。

“多美啊。”丽娜也说。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弗拉戈索低声说。

大家一人一个想法，请教怎么能让他们统一一致呢！但毕竟，时间在欢快的气氛中缓缓流逝，贝尼托算不上有耐心，也说不上急躁，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往的好脾气。

不久，大木筏划行在一望无际的深绿色可可树丛之中，从奥比多斯直到蒙特—阿勒格尔镇，两岸都是开发者的小屋，黄色茅草屋顶或红色瓦房顶和苍翠的可可树相映成趣。

然后，船行至内特龙贝塔斯河口，黑黝黝的河水边矗立着奥比多斯的房屋，这里俨然是座小城，甚至算得上“闹市”。市内街道宽阔，两边一排排漂亮的住宅鳞次栉比。小城是个可可产品集散地，离贝伦只有一百八十英里。

接着，眼前可见支流塔帕若兹，水色灰绿，从西南方逶迤而来；然后是圣塔伦，这是一座富饶的小镇，居民不下五千，大部分是印第安人。镇上最前排的房屋建在广阔的白色河滩之上。

大木筏从马纳奥出发以后，顺亚马孙河直下，沿途河上船只不多，所以不再停船。大木筏由那位机警的舵手掌舵，日夜兼程，向前赶路。它既不是为了乘客游山玩水、也不是为了做生意，所以径行不息，很快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过了左岸的阿伦盖，眼前豁然开朗，景色一新。两旁没了阻挡视线的森林屏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岗后面是雄伟的崇山峻岭，一抹山峰若隐若现，映在遥遥天际。

不论是雅基塔、米娜、丽娜，还是年老的西贝尔都没见过这样的胜景呢！

马诺埃尔的家就在这个帕拉省的管辖区内。这渐行渐窄的河谷两边都是些什么山，他都能如数家珍一般叫出名字来。

“右边，”他说，“向南成半圆形的是帕鲁阿卡塔山！左边是库鲁拉山，过一会儿我们就要经过它最后几道山梁了！”

“这么说，是快到了？”弗拉戈索又在问。

“快到了！”马诺埃尔回答说。

这两个未婚夫大概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因为他们俩一问一答，彼此点了一点头，其中的含义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尽管从奥比多斯起，开始感觉出在涨潮，大木筏走得慢了些，但终于驶过了劳特—阿勒格尔镇，接着是翁代罗的帕荣那镇，然后尤鲁玛斯的印第安人常常往来的兴古河口，那里主要的工业是为自然历史陈列馆提供他们敌人的头颅。

到了这儿，亚马孙河变得多宽广啊！人们可以感觉得到这条河中之王在前面不远处就要敞开河口，变得像海一样辽阔了！河滩上长满了高达八、九英尺的野草，滩边是一片芦苇荡莫斯港，博阿•维斯港，日渐衰落的古鲁帕，不久就消逝在大木筏后面，成了几个小黑点。

亚马孙河在这里分成两条流向大西洋：一条向东北，一条向正东，两条分流中间形成了马腊若岛。实际上，这座岛是整整一个省，方圆不下一百八十古里1。岛上遍布沼泽和河流，东边一片大草原，西边一片大森林，这里的自然条件对畜牧业非常有利，有成千上万的牲畜。

1古里：法国古里（约合4公里）。

巨大的马腊若水坝是一道天然的障碍，这使亚马孙河在奔流入海之前分成两条。如果大木筏沿上面那条支流走，那么经过卡维阿和墨西阿那岛后，就会来到一个宽五十古里的河口；但它也会碰上“玻罗罗卡”潮涌，怒潮在初一和十五的前三天，用不上六个小时，只需要两分钟，就能使河水从最低水位猛涨到十二到十五英尺。

因此，在世上所有海啸之中，那是最可怕的一个。幸好，下面那条支流，以勃莱夫运河闻名，是帕拉省的天然支流，涨潮的速度十分有规律，不会有这样可怕的现像发生。阿罗若水手对此了如指掌。所以他就取道这条支流。大木筏穿行在美丽的森林中间，沿着几个长满粗壮的棕榈树的小岛行驶。天气很好，不用担心会有什么风浪，要知道勃莱夫运河有时也会有大风浪袭击的。

几天以后，大木筏经过勃莱村，尽管这个村子坐落在一年内有好几个月被水淹没的土地上，但1845年以后，它还是成了一个拥有百十户人家的重镇。在这个塔布亚斯人常来常往的地方，亚马孙下游的印第安人和白人混居越来越多，这印第安人种终究会被同化的。

大木筏一直是顺水而下。一会儿在这碰到那些像巨大的蟹爪一样伸展在水中的红树根，木筏冒着被挂住的危险，擦过盘结交错的树根行驶；一会儿那些树干光滑，树叶呈淡绿色的红树，又成了船夫撑篙的支点，撑着船顺水而下。

然后是托康斯坦河口，戈亚斯省各条大河的河水注入这里和亚马孙河汇成一处，形成一个大河口，接着是莫尤、桑塔—婀娜镇。

西岸的景物威严地移动着，一刻不停，好像有什么玄妙的机关使它们从下游往上游慢慢挪动。

这里沿河下行的船只多了起来，巴西独木舟和各种船只，非洲各式各样的独木舟，还有亚马孙河沿岸和大西洋沿海的中小型航海船，在大木筏的西侧行驶，好像小艇护送着巨大的战舰一样。

终于左岸出现了帕拉省贝伦市的桑塔—玛丽亚港。只见市内一排排漂亮的白色楼房，隐藏在棕榈树丛中的修道院、天主教堂和梅尔塞特圣母院的钟楼，还有一条条沟通了这里和旧大陆之间的商道。

大木筏上乘客们的心猛烈地跳着，他们终于到了旅途的终点，他们还曾一度以为永远都到不了呢。当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时，他们被迫留在马纳奥，也就是说，在半路上靠了岸，他们哪里还指望能见到这个帕拉省的首府呢？

IO月15日这天——离开伊基托斯庄园四个半月之后——在河道的急转弯处，贝伦市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大木筏要到达的消息好几天以前就传开了。全城人都知道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故事。大家等候着他，等着这位正直的人！人们将以最大的热情欢迎他和他的一家！

上百条船前来迎接庄园主，顷刻之间，大木筏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来庆祝长年流落他乡的同胞重归故里。成千上万好奇的人——更公道的说，是成千上万的朋友们——还没等大木筏靠稳，就挤上这个水上村落；幸亏大木筏很大很结实，足够容纳全城居民。

在这些穿梭的小船中，头一批来的一条里坐着瓦尔代斯太太。马诺埃尔的母亲终于能把马诺埃尔给她挑选的新媳妇抱在怀里了，尽管这位老太太没能去伊基托斯，现在亚马孙河不是给她带来了一块庄园和她新添的家人吗？

傍晚之前，舵手阿罗若把大木筏稳稳地泊在一个小河湾深处，船场的尖角处后面。大木筏已经在巴西水道上漂流了八百古里，这里应该是它最后的抛锚地，最后终结的泊地。在这里，大木筏上印第安人的船棚，黑人的小茅屋以及堆放贵重货物的货舱将被一点点拆除，然后掩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叶和花丛中的舱房也将消失，最后是那个小教堂，这会儿，里面的简陋的钟正应和着贝伦市各大教堂的宏亮钟声响个不停。

可在此之前，要在大木筏上面举行一个盛大典礼：马诺埃尔和米娜，丽娜和弗拉戈索的婚礼。将由帕萨那神父主持两对新人的幸福结合。新人要在那座小教堂里从他手中接受婚配降福。

如果嫌这教堂太小，只能容纳达哥斯塔一家人，那不是有大木筏吗，足够容纳所有愿意参加婚礼的人，婚礼那么轰动，如果大木筏还不够，亚马孙河宽阔的河岸有许多石阶，不是可以用来接待那些热情的人们吗？他们渴望向这位因为昭雪了冤情而成为当代英雄的人道贺！

第三天，10月16日，举行了隆重的婚礼。

这一天，风和日丽，上午10点刚过，大木筏就迎来了参加婚礼的人群。河岸上，几乎全城居民都身穿节日盛装聚集在那里。河面上，满载宾客的船只靠着大木筏，一直排到河左岸，河面上，到处是船，全然不见亚马孙河的滔滔河水。

小教堂的钟敲响了第一下，这是给人们的耳朵和眼睛发出了欢庆的信号。一时间，贝伦市各教堂钟声四起，响应着大木筏上的钟声。港口所有的船只都挂满了彩旗，直挂到桅杆的顶端，外国船只也升起了国旗，向巴西的国旗致敬。四面八方，枪声齐鸣，成千上万的人欢声雷动，几乎把枪声都给淹没了！

这时，达哥斯塔全家走出船舱，穿过人群向个教堂走去。

乔阿姆•达哥斯塔迎来一阵如醉如狂的掌声。他伸出手臂，瓦尔代斯太太挽着他。雅基塔挽着贝伦市总督，总督是在年轻的军医的伙伴们的陪同下，亲自光临参加婚礼庆典的。马诺埃尔走在米娜的身边，一身新娘装束使得米娜更显妩媚动人；弗拉戈索由光彩照人的丽娜挽着，走在后面；最后是贝尼托，老西贝尔和所有的家仆，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间，跟着两对新人走来。

帕萨那神父在小教堂门口等着新娘新郎。仪式进行得很简单，曾为乔阿姆•达哥斯塔和雅基塔祝福过的手又举起来，给他们的孩子做婚配降福。

这样的幸福不该被长期别离的愁绪破坏掉。

的确，马诺埃尔•瓦尔代斯不久就将辞去他的职务，到伊基托斯去，与他妻子一家重聚，在那里当大夫，给老百姓看病，不也是很有益的职业吗？

弗拉戈索夫妇当然会毫不迟疑地跟随他们的主人，更恰当地说，是跟随他们的朋友。

瓦尔代斯太太不想跟这些正直的人分离；她提了一个条件，要他们经常到贝伦市来看她。

这再简单不过了。不是有亚马孙这条大河作为连接伊基托斯和贝伦之间的纽带吗？这纽带永远不会断。因为，再过几天，第一艘大型汽船将开始定期通快航，只要一个星期时间就能到达亚马孙河上游，而大木筏顺水下行还用了好几个月呢。

贝尼托经手的大宗买卖进展很顺利。大木筏——即用伊基托斯的一大片树林造成的大木排——不久就卖得干干净净。

一个月以后，庄园主和他的妻子、儿子，马诺埃尔和米娜•瓦尔代斯、丽娜和弗拉戈索登上一艘亚马孙河大汽船回伊基托斯的庄园去，回去之后，贝尼托将接管整个庄园。

乔阿姆•达哥斯塔这次回去可是扬眉吐气了，他带着一家人欢欢喜喜过巴西国境！

而弗拉戈索，每天不知要念叨多少遍：

“嗯！要是没有那根藤啊！”

最后，他甚至用这个美丽的名字来叫那混血姑娘了，姑娘对这正直的小伙子也是一片深情，觉得这样称呼很好。“只一个字母之差，”弗拉戈索总说。“丽娜跟丽安娜不是一回事儿吗？”

目录

地心游记（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地心游记（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地心游记（上册）

第一章

一个星期天，1863年5月24日，我的叔父黎登布洛克教授匆匆忙忙地跑回到他的小住宅去，那所房子是在科尼斯街十九号，这是汉堡旧城里一条最古老的街道。

我们的女佣人马尔塔以为她的晚饭做晚了，因为饭菜现在才开始在锅里嗞嗞做响哩。

“好吧，”我自己对自己说，“我的叔叔要是饿了，他会大喊大叫的，因为他是性子最急躁的人。”

“黎登布洛克先生这么早就回来了！”马尔塔冲进饭厅的门，惊慌失措地喊着说。

“是呀，马尔塔，可是午饭还不到时间呢，因为还不到两点钟。圣密谢教堂刚刚打了一点半钟。”

“可是为什么黎登布洛克先生就回来了呢？”

“他大概会告诉我们为什么的。”

“他来啦！我要走开了。阿克赛先生，你要向他解释一下啊。”

马尔塔又回到她的厨房做饭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向一位脾气最暴躁的教授做些解释不是像我这样性格马马虎虎的人做得来的。我正在打算小心谨慎地回到我楼上的小房间去，那时外面的大门响了一下就被推开了。沉重的脚步压得楼梯做响，这房子的主人穿过饭厅，立刻跑到他的工作室去了。

可是在他急促穿过饭厅的时候，他把他那根圆头手杖丢到房角，把他头上的大帽子丢到桌子上，又向他的侄子大声命令道：

“阿克赛，跟我来！”

我还没来得及行动，教授又用急躁的声音向我喊道：

“怎么？你还不来！”

我赶快飞奔到我这位厉害老师的书房去了。

黎登布洛克并不是一个坏人，这我也愿意承认，但是，除非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奇迹，不然他这一辈子总是个怪僻的人。

他是约翰学院的教授，讲授矿石学。在讲课的时候，他总要发一两次脾气。他并不理会他的学生是否按时上课，是否用心听他讲授，学习上是否有成就。这些细节他全不关心。用德国哲学家的话来说，他是凭“主观”讲课的，讲课只为他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他是一个自私的学者，一个科学的泉源，但是想从这个泉源里打水上来却是很费事的。一句话，他是个吝啬鬼。

在德国有一些教授是这样的。

不幸我的叔父在发言方面有些欠缺。在熟人中间闲谈还好，在公共场所就不行。做为一个讲演者，这是很可惜的缺点。所以在学院讲课时，教授常常为了同一个不易从嘴里说出来的特别刁难的字进行斗争而中止发言，那个字抗拒到底、越来越胀大，终于以不太科学的骂人粗话的形式脱口而出，随着就是一阵大发雷霆。

在矿石学里有不少半希腊、半拉丁的名称，都很难念，一些古怪名称就连诗人的嘴也说不出来。我并不要说这门科学的坏话。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当一个人碰到什么“菱形六面结晶体”，什么“松香沥青化石”、什么“给兰立特”、什么“谭加西特”、什么“钼硫铅”、什么“锡矿强酸盐”、什么“钙矽”。就是最灵活的舌头也会说错。

在这城里，人人都知道我叔父这个可以原谅的毛病，他们就欺负他，他们等他说到困难的地方，他越生气，他们就越笑。这就是在德国也不能算是很有礼貌的事。所以虽然听黎登布洛克教授讲课的人很多，其中总有不少人是经常来欣赏教授发脾气，开开玩笑的。

不管怎么样，我总得强调一下，我叔父是个真正的学者。虽然他有时动做有点粗鲁而把一些标本搞坏，他却有地质学家的天才和矿石学家的锐敏观察力，用起他的锤子、他的钻子、他的磁石、他的吹管和他的盐酸瓶子来，他是很在行的。从某一种矿石的裂痕、外表、硬度、可溶性、响声、臭气和味道，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判定它在现代科学所发现的六百种物质中是属于哪一类。

黎登布洛克的名声在所有国家科学机关学会里都得到尊敬。亨夫莱•达威先生、德洪伯特先生、富兰克林和萨宾大佐路过汉堡的时候，都要来拜望他。还有贝凯雷先生、埃贝曼先生、布鲁斯特先生、杜马先生、米尔纳•艾德沃先生都喜欢同他研究化学方面的重要问题。他在这门科学上有过很多发明。1853年在莱比锡城发表了黎登布洛克教授著作的超越结晶体学通论，这是一部附铜版插图的巨著，但因为成本太高，还要赔钱。

此外我的叔父还做过俄国大使斯特鲁维先生的矿石博物馆的主任，那里的宝贵收藏是全欧洲著名的。

向我急躁地喊叫的也就是这位大人物。你们可以想象一个高个子，瘦瘦的，非常健康，外表很年轻，所以这五十岁的人看来只有四十岁。他的大眼睛不停地在他的大眼镜后面转动。他的鼻子长而且尖，像一把尖刀。顽皮的学生们常说那是一块磁石，可以吸起铁屑。那都是瞎说造谣。不过，它确是可以吸鼻烟，而且数量很大，这一点不假。

我还要补充说明，我叔父迈一步足有三英尺，而且他走路时紧握双拳，说明他的脾气很激烈。你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别人怕接近他了。

他就住在科尼斯街的这所小房子里，房子半砖半木，有锯齿形的山坡，旁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运河穿过汉堡旧城中心，那地区幸免于1842年的火灾。

不错，这所老房子有些歪斜，而且向外凸出。它的屋顶倒向一边，有些像学生的便帽。它的垂直线条也不太高明。可是总的说来，它还很牢固，这是由于它前面长着一株根深叶茂的老榆树。在春天那株树就把它的花蕾紧贴在玻璃窗上。

我的叔父在德国教授里要算过得不错的。这所房子和房子里的人全属于他。家属里有他的教女格劳班，一个十七岁的维尔兰地方的少女，还有女佣人马尔塔和我。由于我是个孤儿，又是他的侄子，我成了他科学实验中的助手。

我要承认我对于地质学非常爱好，我的血管里有矿石学家的血液，而且我玩起我的宝贵的石头来永远不会厌倦。

总的说来，住在科尼斯街这所小房子里是可以过得很快活的，虽然这位主人的脾气很急躁。因为他虽然态度上有些粗暴，他还是很爱我的。可是这个人不能等待一下，永远急得要命。

四月间，他在瓦盆里种了一些木樨草和牵牛花以后，每天早晨他都要去拉拉叶子，让花长得快一些。

对这样一个古怪的人，只有服从命令。于是我就赶快跑到他书房里去了。

第二章

这间书房简直是个博物馆。一切矿石标本都在这里，非常整齐地贴着标签，分做可燃烧的、金属的和岩石的三大类。

我多么熟悉这些矿石学的玩意儿！我常常不去跟我同岁的小孩子们玩耍，而去欣赏抚摩那些石墨、石炭、黑煤、木煤、土煤！还有那些土沥青、松香、有机盐类，它们都不能沾上一点点灰尘！还有那些金属矿石，从铁到黄金，它们的相对价值在科学标本的绝对平等面前消失了！还有那一大堆岩石，足够重盖一所我们这样的住宅，还可以多盖一间好房子，那就对我很合适了！

可是，当我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我的心却不在这些宝贝上面。我全部精神集中在我叔父那里，他坐在那“乌特烈绒”的大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带着非常欣赏的表情研究它。

“真了不起啊，真了不起啊！”他喊着说。

他的话使我想到黎登布洛克教授在他余暇时也是一个书呆子。可是在他看来，一本古书的价值只在于它的难得找到或者难于辨认。

“怎么样，”他对我说，“你没看见这本书吗？这是一件无价之宝，是我今天早晨在那犹太人海维流斯的书摊上找到的。”

“真好啊！”我勉强装着兴奋的样子回答。

说实在的，一本旧书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书的封面同书脊都是粗牛皮做的，书已经旧得变成黄色，还垂着一条变了颜色的书签。

这时教授那又惊又喜的呼喊却还没有停止下来。

“你看啊，”他说，他一面自己发问，又一面自己回答，“它漂亮不漂亮？是啊，真了不起！你看那装帧！这本书容易打开吗？是啊，在任何一页打开来都不会动！它关的严吗？是啊，它的封皮同里页紧紧合在一起，任何一处都不会张开。而且它的书脊过了六百年还没有一点裂痕！啊，这本书的装帧就是伯结连、克洛斯或者蒲尔阁1也会感觉骄傲的。”

1这三个人都是精于书籍装帧的行家。

我叔父自言自语的时候，不停地把这本古书关上又打开。我不能不问问他这本书的内容是什么，虽然我对它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本了不起的书叫什么名字呢？”我带着假装有兴趣的口气问他，虽然我的表情有些过火。

“这本书吗？”我叔父兴奋地答道，“这是斯诺尔•图勒森的王纪，他是十二世纪的著名冰岛做家，这是统治冰岛的挪威族诸王的编年史。”

“真的吗？”我表示有兴趣，“当然，这是译成德文的了？”

“哼！”教授热烈地回答说，“翻译！我要你的翻译有什么用？翻译算什么！这是冰岛文的原本，这种奇妙的语言是又丰富又简单，它的文法构造是变化最多的，它的词汇含义也是最丰富的！”

“那就像德文一样了，”我高兴地说。“是的，”我叔父耸了耸肩膀，“只不过有这点分别，就是冰岛文像希腊文一样有三种性别，又像拉丁文一样，名词可以变化。”

“啊，”我有点吃惊了，“这本书的字体漂亮吗？”

“字体！你说的是什么，糊涂的阿克赛啊！字体可真好啊！啊，你以为这是一本铅字印出来的书！可是，糊涂人，这是个手抄本啊，而且是卢尼文的手抄本！……”

“卢尼文？”

“是啊，你现在要问我这个名词的意义了吧？”

“我明白，”我用不甘下问的口气回答他。

可是我叔父不理会我，还是继续讲下去，给我说明我所不懂的一些事情，虽然我并不想听。“卢尼文，”他说，“就是过去在冰岛使用过的一种文字，而且根据传说，还是古代天神奥丁所创造的呢！你来看看，欣赏欣赏吧，无知的孩子，这是天神脑子里创造出来的字体哩！”

我无法回答，真要五体投地了，用叩拜方式回答对天神或皇帝都很合适，因为那样就不会出言不逊了，可是正当这时一件事使我们中止了谈话。这就是从书里掉出来一张玷污的羊皮纸，落到地上。

我的叔父立刻就去捡起这个玩意儿，他的急促动做也是容易理解的。一件古老的文件，藏在一本古书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代，在他看来当然是非常珍贵的。

“这是什么呀？”他嚷道。

同时，他小心谨慎地在桌上摊开一小块羊皮纸，这纸长五英寸，宽三英寸，上面横行排列着一些看不懂并且像咒语似的字体。

下面就是摹下来的原文。我尽力记下这些古怪的记号，因为就是这些字使得黎登布洛克教授和他的侄子去做了十九世纪最离奇的一次旅行的：

教授对这几行字体研究了几分钟，然后把他的眼镜推到额上：

“这是卢尼文。它的样子同斯诺尔•图勒森手抄本上的完全相同！可是……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卢尼文就是一些学者们创造出来故意让人做难的，所以当我看到我的叔父也看不懂的时候，我倒有点高兴。可是我看到他的手指头开始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这总应该是古代冰岛文字啊！”他咬着牙齿，自言自语地说。

黎登布洛克教授也应该能认得，因为他是个通晓各国语言的学者。他也许不能精通地球上两千种语言和四千成语，但他至少晓得其中一大部分。在这困难面前，他的急躁情绪自然要流露出来，我正准备看一场大闹，这时壁炉架上的小钟打了两点钟。

同时女佣人马尔塔开开房间的门，通知说：“午饭好了。”

“什么午饭，去你的！”我叔父叫着，“做饭的和吃饭的都去你的！”

马尔塔跑开了。我飞步跟在后面，我不知不觉地坐在我经常在饭厅吃饭的座位上。

我等待了一会儿，教授没有来，这还是据我所知的第一次，他放弃了午饭。这次的饭菜又是多么好吃呀！一道芫荽菜汤、一道火腿溜黄菜和五香荜蓖、一道小牛肉加酸梅卤，甜菜是糖腌鲜虾，此外还有“莫赛尔”美酒可喝。

可是为了一张旧纸，这些东西他都不能领受了。做为他忠心的侄子，我认为我必须为我自己吃，也要为他吃，这件事我认真地履行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女佣人马尔塔在旁说，“黎登布洛克教授不上桌子吃饭。”

“这真难以相信。”

“这说明有重大事件将要发生！”这个年老的佣人又摇着头说。

在我看来，这不说明任何事，除了我叔父发现他的午饭被吃得精光的时候，将会大闹一场。

我才吃了最后的一只虾，这时教授的大声叫喊使我停止欣赏甜菜。我一跳就从饭厅到了书房。

第三章

“这显然是卢尼文，”教授皱着眉头说，“可是这里有一个秘密，我要把它发现出来，除非…,”

他做了一个猛烈的动做，打定了主意。“坐在那里，”他接着说，用拳头给我指着桌子，“开始写。”

我立刻就准备好了。

“现在，我要念出相当于这些冰岛字的每个字母，由你听着写下来。我们要看看结果是些什么。可是，我以圣•密谢1的名义说话：你可要小心不许出错！”

1圣•密谢，基督教里有名的首位天使。

默写开始了。我尽了我的力量。字母一个接一个地单独念出来，就成了下列的不可理解的文字：mm.rnlls esreuel seecJde sgtssmf unteief niedrke kt,samn atrateS Saodrrn emtnaeI nuaect rrilSa Atvaar .nscrc ieaabs ccdrmi eeutul frantu dt,iac oseibo KediiY (校注：原书第一行第三词为seecFde，图我没看懂，但后文提到此处时都是J，故以后文为准改为J。第一词中的mm是一个字母。)

当这件工作结束了的时候，叔父立刻把我写过的这张纸抓过去，长久地研究它，非常专心。

“这里说的是什么呢?”他机械地自言自语。

说老实话，我不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他也并没有问我，他还继续自言自语：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密码，”他说，“里面的意义是隐藏在一些故意弄乱的字母中的，如果我们把它们排列适当，就可以排成人们能够懂得的话，你想想，这里也许有一种说明或隐意，可以引导到重大的发现哩！”在我看来，这里什么意义也没有，可是我谨慎地隐藏起我的意见。教授又拿起那本书和那张羊皮纸，把两者加以比较。

“这两个文件不是一个人写的，”他说，“这个密码是在这部书的时代之后，而且我找到了一个不可否认的证据。这个密码上头一个字母是‘双m’，那是在图勒森书上找不到的，因为这个新字母要到十四世纪才加进冰岛文字里去。因此，在这抄本和这文件中间至少有两百年差异。”

这一点我承认，看起来是很合理的。

“因此我联想到，”叔父接着说，“大概是这本书的某一个收藏者写了这些神秘的字。可是，娘的，这个收藏者是谁呢？他不会把他的名字写在这抄本的某一个地方么2”

叔父把眼镜推到额上，拿起一个度数很大的显微镜，仔细地观察这本书的头几页。在第二页的背面，也就是有副标题的那一页，他发现了一些污点，看起来好像是一块墨水痕迹。可是，继续细看之后，仍然可以看出一些大半擦去的字母。我叔父认为这值得研究。他拼命研究这块墨痕，在他那大显微镜的帮忙之下，最后终于认出了这些记号——也是卢尼字体，他就毫不迟疑地念出来：

“阿恩•萨克奴姗！”他用胜利的口气喊着，“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还是个冰岛人名！这是十六世纪的一位学者，一位著名的炼金术士呢！”

我看着叔父，非常佩服他。

“这些炼金术士们，”他接着说道，“阿维系那，培根，卢那，巴拉结索，都是些了不起的人，那时代的唯一的学者，他们的发现都值得我们惊异。这个萨克奴姗为什么不会把某种重大发明藏在这不可理解的密码里呢？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的。”

教授的想象力被这个假设激动起来了。

“没有疑问是这样，”我鼓起勇气回答，“可是这位学者又为了什么要把某种奇妙的发现隐藏起来呢？”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怎么知道？加利里奥(伽利略?)不是把土星的发现这样隐藏起来的吗？不管怎么样，我们会知道的。我要知道这个文件的秘密。我将要不吃饭，不睡觉，直到发现它为止。”

“哎呀！”我自己想。

“你也是这样，不吃不睡，阿克赛，”他接着说。

“天啊！”我对自己说，“幸亏我才吃了个双份！”

“现在，”叔父又说，“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密码的原文，这件事应该不困难。”

听到这话，我很快地抬起头来。叔父继续自言自语道：“没有更容易的事了。在这文件里有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其中有七十九个子音和五十三个元音。这差不多符合南欧文字中的一般比例，要是北欧文字，子音就要丰富得多了。因此它应该是一种南欧语言。”

这个结论是很有理由的。

“可是它是什么语言呢？”

这是要我的老师回答的问题，可是我很佩服他那深刻的分析能力。

“这个萨克奴姗，”他接着说，“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因此，在他不用祖国语言书写的时候，他一定挑选十六世纪文化人中的通用语言，我敢说是拉丁文。我如果错了，我可以试试西班牙文、法文、意大利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但是十六世纪的学者一般都用拉丁文书写。我可以事前肯定：这是拉丁文。”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对拉丁文的好感使我反抗这种假设：“这些古怪的字怎么能是诗人维吉尔①的美妙语言① 维吉尔(纪元前70-19)：罗马诗人。呢？”

“是的！是拉丁文，”叔父又说，“但它是混乱了的拉丁文。”

“好吧，”我自己想，“你要是能把它弄得不混乱了，那才算有本事呢。”

“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他拿着我写过的纸说道，“这里是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它们显然是混乱起来的。有些字其中只有子音，如第一个字mm.rnlls，相反，有一些字里的母音相当多，例如第五个字unteief，或倒数第二个字oseibo。这种排列显然不对。这些是根据我们不知道的规律，按数学方式排列起来的。看起来可以肯定，首先是写下正确的话，然后根据我们尚未发现的规律重新排过的。能找到解这个谜的钥匙，就可以顺利地念出来。阿克赛，你有这把钥匙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有我的理由，我的眼光正停留在墙上的一个美妙的画像上，那是格劳班的画像。叔父的这个学生正在阿尔童纳，在她的一个亲戚那里。她不在这里使我非常忧郁，因为，我现在可以说出来，这个漂亮的维尔兰女孩子同教授的这个侄子正在恋爱，像德国人那样的耐心而安静地恋爱着，我们背着叔父已经订了婚，他太专心于地质学，不了解其他情感。格劳班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黄头发，蓝眼睛，性格有点严肃，脾气有点认真，但她非常爱我。至于我这方面，我简直崇拜她，如果用日耳曼文可以这样形容的话：我的小姑娘的倩影把我一时从现实世界带到了幻觉和回忆的世界去了。

我回想着我这个工作和游戏中的伴侣。她每天帮助我排列叔父的这些宝贝石头。她同我在一起贴标签，这位格劳班小姐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矿石学家！她喜欢钻研科学上的疑难问题。我们两人在一起学习，度了多么甜蜜的时光！我时常妒忌那些被她可爱的手抚摩过的无知的石块。它们是多么幸福啊！

然后，休息的时间到来了，我们就两个人走出去。我们走过阿尔塞的林荫道，我们又走到有古老而漆黑的磨坊的草地，磨坊在湖水边上显得多么美丽。我们一边走路，一边谈话，手拉着手，我给她讲故事，让她发笑。然后我们走到易北河岸，对在巨大的白莲花中间游来游去的天鹅说过晚安之后，我们就乘着汽船回去。我正在做我的白日梦，忽然叔父用拳头在桌上一击，把我突然带回了现实世界。

“我们来看，”他说，“为了把字母弄乱，我认为第一个自然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平行的字从上在下写。”

“天啊！”我想着。

“我们可以看看那样的结果如何。阿克赛，在这张纸上随意写一句话，可是不要一个字母连一个字母写，而是依次把它们直着写下去，写成五六行。”

我明白了该怎么做以后，就立刻写下来：Jmne , bee , tGet'bmirnaiata! iepeu

“好，”教授看也不看就说道，“现在，把这些字母写成一横行。”

我照办了，就得到下列的结果：

Jmne,b ee,tGe t'bmirn aiata! iepeu

“好极了，”教授一面说，一面从我手里把这张纸拿了过去，“这正像那个古老文件的样子。这些子音和母音都排成一样的混乱形式。也有大写字在字的中间，标点也是这样，跟萨克奴姗的羊皮纸一模一样！”

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

“现在，”叔父对着我说道，“要念出你所写的话，至于你写了什么，我事先并不知道。我只要把每一个字母顺序排起来。”

叔父就念起来，结果他很诧异，我也很诧异。

“我真爱你，我的小格劳班！”

“什么？”教授说。

是的，我自己不知不觉、糊里糊涂地写下了这句泄露心事的话。

“啊，你爱上了格劳班！”叔父用老师的严厉口气问我！

“是的……不是……”我支吾着回答。

“啊，你爱格劳班，”他机械地重复说着，“好吧，我们现在把这方法应用到有关文件上去吧。”

叔父又回到他极感兴趣的研究上去了、已经忘了我由于不小心而说出的话。我说那话很不恰当，因为学者的头脑不能理解有关爱情的事。但是还好，这个文件的重要性把他吸引住了。在他要做这个重大试验的时候，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眼睛透过眼镜发出光来，他的手指发抖，他又抓起了那古老的羊皮纸，他非常激动，最后他用力咳嗽一声，就用严肃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他让我写下了如下的字：

mmessunkaSenrA.icefdoK.segnittamurtn

ecertserrette,rotaivsadua,ednecsedsadne

lacartniiiluJsiratracSarbmutabiledmek

meretarcsilucoYsleffenSnI

写完了以后，我必须承认我很激动，这些字一个个排下去看来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等待着教授嘴里庄严地说出一句漂亮的拉丁文。

但是真想不到：他沉重的一拳头震动了桌子。墨水溅出来了，我手里的笔震落了。

“这不对，”叔父喊着，“这没有什么意义!”

然后他像一颗子弹似的穿过书房，像雪崩似的下了楼梯，一直冲到科尼斯街，尽快地沿着科尼斯街向前奔去。

第四章

“他走了吗？”马尔塔听见外面大门的响声就跑来喊道。外面用力关上的门使得整个房子都震动了。

“是的，”我说，“的的确确走了！”

“啊！他的午饭怎么办？”这老用人问道。

“他不吃午饭了！”

“他的晚饭呢？”

“他晚饭也不吃了！”

“这是怎么了?”马尔塔两手紧抓着问。

“不吃了，马尔塔，他再也不吃饭了，家里人也都不吃饭了！黎登布洛克叔叔要我们都挨饿，除非他能解开一个绝对解不开的古老谜语！”

“天啊！那样我们一定要饿死了！”

我不敢说，按照叔父那样固执的性格，这似乎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命运。

这老女佣人真恐慌起来了。她叹着气回到她的厨房。

我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我动了一个念头，想去找格劳班去。但是我怎么能离开这房子呢？他要是叫我怎么办？他也许要继续解答这个连古代的跛足王也回答不了的谜语的！他如果叫不到我，他会怎么样?

所以还是留下来好些。正好，一位贝桑松地方的矿石学家送给我们一些他搜集的石英含晶石，需要分类。我就开始工作起来，我研究它们，贴上标签，把这些中空而闪耀着小块水晶的石头放在玻璃匣里。

但是这件工作并不使我感觉兴趣，那件古老文件很奇怪，还是牵引着我。我的头脑感觉混乱，我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我觉得就要有一场重大变故。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的含晶石已经都整理好了。我躺在那个“乌特烈绒”大靠椅上，垂着两臂，头向后仰着。我燃着我的长而弯的烟斗，烟斗上面雕刻着一个玉体横陈的仙女。我看着那仙女渐渐被烟熏成一个黑人的过程做为消遣，我时时倾听着楼梯上的响声。但是没有声音。叔父这时会在哪里呢?我想象他在阿尔童纳道上美好的树荫下跑着，指手画脚地用他的手杖击着墙，狂暴地打着草，把野草打断，扰乱宁静的天鹅的休息。他会胜利回来还是失望回来？那秘密能不能揭开？我这样问着自己，然后，我无意中又拿起那张纸，上面排列着那些我写下来的不可解的字母。我重复说着：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打算把这些字母分成一个个的字。不可能。我把它们两个、三个、五个、六个组合在一起，但它们还是完全不可理解。其中第十四、十五和十六个字母在一起组成了英文的ice(冰)，而第八十四个、八十五个和八十六个字母又组成了英文的sir(先生)。最后，在文件当中，第二和第三行间，我又可以看到拉丁文的rota(轮),mutabile(能改变的)，ira(怒气)，nec(不)和atra(残忍)。

“娘的，”我想，“最后这几个字好像证明叔父关于这文字的假设是不错的！”同时，在第四行，我又看到了一个字，Iuco，它的意思是“神圣的森林”。还有在第三行可以看到这个字tabiled，看起来完全像希伯来文，最后一行有mer(海)，arc(弓)，mère(母亲)几个字，这些又完全是法文了。

这真叫人发疯了！这些不同的字怎么能成一个句子?这些字“冰，先生，怒气，残忍，神圣的森林，能改变的，母亲，弓和海”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只有把头一个字和最后一个组合在一起还可以，因为在冰岛写的文件里，有“冰海”这样的话当然并不奇怪。可是要了解这密码里其他的字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是在同一个不可解决的困难做斗争。我的头脑发热。我的眼睛冒火。这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好像在我面前飞舞着，仿佛四围的空中都是些闪耀的银珠，使我的血沸腾。

我陷入一种梦幻状态。我喘不过气来。我需要空气。我机械地拿起这张纸来当扇子扇风，这张纸的正面和反面都在我眼前出现。

在这急促的动做中，当纸的反面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地看到了一些完全可以辨认的字，一些拉丁字，其中有craterem(岩石的陷口)和terrestre(地球)。

忽然我看到了一线光明。这些指示给了我真实的答案。我发现了密码的规律了。要念懂这个文件只需要从后往前念！这样就可以顺利地读下去。教授的聪明的假设实现了。他把字母排列得很对，道理并不错！他只需要再加一点东西就可以念出这句拉丁话，而这一点补充我无意中得到了！

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激动！我的眼睛看不清楚，我不能读下去，我把这张纸摊在桌子上，我只要一看就可以解答这个秘密了。

最后我设法使我冷静一些。我命令我自己在房里走两圈来平定我的紧张情绪，然后又坐在那大椅子上。

“现在念吧！”我喊着，首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我伏在桌上。我用手指着每一个字母，一点没有阻碍，没有迟疑，我就高声朗诵出全部句子来。

可是这结果多么使我惊讶恐怖啊！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好像突然受了一次打击。“什么？我所听到的是什么事啊！一个人能那么大胆敢下到那里吗？……”“啊！”我跳起来叫着，“不能，不能！叔父不能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去做同样的旅行的！他会打算试一下的！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他！像他那样固执的地质学家！他无论如何总要去的！而且他要带我去，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人世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我异常激动的情绪是描写不出来的。

“不能，不能！不能让他知道，”我坚决地说，“我既然能够阻止这个暴虐的人知道这件事，我就要这样做。他如果把这张纸转过来，他就会偶然发现这个秘密了！我把它毁了吧！”

在壁炉里还有一点余火。我不但拿了这张纸，而且还拿了萨克奴姗的原稿。我正用颤抖发热的手，要把这一切都投到火里，毁去这危险的秘密，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叔父回来了。

第五章

我仅仅来得及把这倒霉的文件放回到桌子上。

黎登布洛克教授来了，还在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他的专心使他无暇考虑别的东西。他显然已经研究分析了这件事情，在外面散步时用了全部想象能力来做这件事。现在回来要试验某种新的解决方案了。

所以他就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开始写出一些类似代数习题的公式。

我留神看他发抖的手。他的每一动做我都非常注意。他会发现什么惊人的结论么?我在发抖，但是这是没有理由的，因为那真正的唯一的答案已经被我发现了，任何其他解法显然都是白费力气的。

在漫长的三小时内，叔父只是工作着，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抬头，一千次划掉了又重做，放弃了又重新开始。

我很明白，如果他能把这些字母按照合适的位置排起来，他就能念出这个句子。但我也知道仅仅二十个字母就有着2，432，928，166，640，O00种排法。这句子里有一百三十二个字母，这一百三十二个字母排列的变化要用一百三十三个数目字才能表达出来。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计算的数目，简直无法想象。

解决问题的工程如此浩大，使我感到安慰。

时间飞驰而过，已是晚上了。道路上的喧嚣渐息。但叔父俯身案上，什么也看不见，就连马尔塔开门进来他也没有注意。他什么也听不见，虽然这老女佣人说：

“先生，要吃晚饭么？”

马尔塔得不到回答就走出去了。至于我，在竭力要驱逐睡意之后，睡眠终于把我征服，我就在沙发的一头睡着了，虽然叔父还在不停地计算再计算。

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那不知疲倦的人还在工作。他的眼睛通红，脸色苍白，头发被焦急的手抓得很乱，颧骨发紫，说明他如何进行了猛烈的斗争，要做出不可能的事来。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忍受了多大疲倦，用过多少脑筋啊。

真的，我开始可怜他了。无论我对他有什么责难，我渐渐被怜惜心战胜了。这个可怜的人是那样专心，甚至忘记了发脾气。他一切的力量都放在这一点上。由于这些力量找不到正当发泄的机会，我怕这种紧张情绪会突然爆发。

我可以一下子就把他头上的铁箍去掉，只用说一个字就够了！可是我没有这样去做。

我这也是出于好意。我为什么一声不响呢？还不是为了叔父的利益嘛。

“不能说，不能说，”我自言自语道，“我不能说出来！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会要去的。没有东西能够阻止他。他的想象力非常强烈，为了要做别的地质学家没有做过的事，他会冒险的。我要隐瞒着。我要保守秘密。他一发现，就会害死他的。他要是猜得出来，就让他猜好了。我可不愿意将来因为把他引上了灭亡的道路而后悔。”

这样决定好了，我就袖手旁观。但是我没有估计到这时发生的一件事情。

当马尔塔要出门去到市场买东西的时候，她发现大门锁起来了。大门钥匙也不在门上。是谁拿去了呢？显然是叔父昨天晚上在外面散步匆忙回来的时候拿去的。

这是他故意这样做的吗？还是偶然的事？他要我们挨饿吗？那样想也太过火了。难道要马尔塔同我一齐受罪，虽然我们对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不错，我回忆到过去的一件使我们害怕的事。那是在若干年前，当时叔父正在从事于他的伟大的矿石分类工作，他坐在家里四十八小时没有吃饭，全家也必须忍受这种科学待遇。我是一个食欲很强的孩子，结果肚子饿的非常难受。我看到这顿午饭又要同昨天晚饭一样取消了。我就决定要做个好汉，不怕饿。马尔塔却感觉问题很严重，非常伤心。我倒是觉得出不了门的问题更重要。我也有我的理由，这不需要明说。可是叔父还是不停地工作。他只想如何解答问题。他的心不在人间，他也没有人间的需要。

快到中午时候，我饿得非常难过。马尔塔在昨天晚上不加思索地把剩下的饭菜都吃光了。家里一点东西也没有。可是我坚持下去，要做一个英雄好汉。

下午两点钟了。情况变得荒谬不可忍受。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开始对我自己说，我是把这文件的重要性估计过火了。叔父不会相信它的。他将认为这是一种荒谬意见。就是他要去冒险，也可以阻止他的。而且如果他自己发现了这个谜语的钥匙，我岂不是白白饿了一顿。

这些道理昨天晚上我都认为不值得考虑的，现在看起来都成为很好的理由了。我认为完全没有道理要等待这么长的时间，我决定要告诉他。我正想找一个不太突然的方式来向他说明，这时教授站起来，藏上帽子，又准备要出门去。我不能放他出去，再把我们关在家里。“叔叔，”我说。他好像并没有听见。“黎登布洛克叔叔！”我高声地又叫了一次。“哦？”他好像突然才醒过来。“啊，那钥匙？”“什么钥匙？门上的钥匙吗？”“不是，”我喊着说，“文件的钥匙！”

教授从他眼镜上面看着我。他显然看到我的表情有点特殊，因为他用力抓住我的膀子，但没有说话，只用眼光询问着我。他的疑问是表达得非常清楚的。

我点了点头。

他摇了摇头，带着怜悯的表情，好像我是个傻子似的。

我更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发光。他的手用力抓紧我。

在这种情况下的这次无声的交谈，即使最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也会对它发生兴趣。我不敢讲话，怕他正在狂喜的时候会阻止我开口。可是他很着急，我不得不回答了。

“是的，秘诀！我偶然……”

“你说什么？”他带着无法形容的感情喊道。

“看。”我说，一面把我写过字的那张纸交给他，“你念吧。”

“可是念不出什么意思啊！”他答道，把那张纸也揉皱了。

“如果你从头念，那是念不出什么意思来的，不过假使你从后面念起——”

我还没有说完这句话，教授发出喊声，或者很可以说是吼声！这是想不到的事，他的容貌也变了。

“聪明的萨克奴姗！”他叫道，“原来你先把你的话写在反面的！”

他的目光迷蒙，声音断断续续，拿着纸，从下而上地读完了全部文件。文件可以用下面几个字来表达：

In Sneffels Yoculis craterem kem delibat umbra Scartaris Julii intra calendas descende, audas viator, etterrestre centrum attinges.

从斯奈弗•姚可的陷口下去，七月以前斯加丹利斯的影子会落在这个陷口上，勇敢的勘探者，你可以由此抵达地心。我已经到过了。阿恩•萨克奴姗。

念完以后，叔父突然跳了起来，仿佛意料不到地触了电。他的勇气、快乐和信心都增加了。他慢慢地走来走去，两手抱着脑袋，来回移动着椅子，把书都堆积起来，乱扔着宝贵的水晶体。他在这里打一拳，那里拍一下。最后他的神经安静了下来，仿佛一个精疲力竭的人那样重新倒在椅子里。“什么时候了？”安静了几分钟以后，他问道。“三点钟，”我答道。“是吗？我饿了。我们吃饭去。然后再——”“怎么样？”“然后你给我打行李。”“给你打行李！”我叫道。“也给你自己打，”无情的教授说道，一面走进了餐室。

第六章

听完这些话，我全身发抖。然而我外表保持镇静。我知道单靠科学辩论就能影响黎登布洛克教授——对了，我可以拿很有力的科学辩论，来说明这种旅行是不可能的。到地球中心去！多么疯狂的想法啊！可是我保留我的进攻，先到餐室去。

我不愿重复叔父由于没有看到任何现成的食物而发出的诅咒。但是接着事情就解决了——马尔塔得到了自由，赶紧跑到市场，她安排得很好，一小时以后我们的饥饿就消除了。

吃饭的时候，叔父很愉快。他开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不失学者身份的玩笑。饭后，他做了一个手势叫我跟他到他的工作室去。我听从了。他坐在写字桌的一头，我坐在另一头。

“阿克赛，”他温和地说，“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正当我绞尽脑汁，觉得没有希望而想放弃这件事的时候，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然，真不知道我会枉费多少心机！我永远不会忘记，孩子，你将和我一同分享我们就要得到的光荣。”

“好！”我想，“他现在显得和蔼可亲了。这正是和他讨论他所谓光荣的好时候。”

“最主要的，”叔父重新说道，“我坚持要绝对保守秘密，你知道吗？我有很多劲敌，他们很想做这样一次旅行，可是只能等我们这次旅行成功以后才让他们知道。”

“你以为，”我问道，“真有许多人想冒这种险吗？”

“当然罗！能得到这种荣誉，谁会犹豫不决？如果这个文件公开了，就会有大批地质学家立刻想去追寻阿恩•萨克奴姗的踪迹！”

“我并不肯定这一点，叔叔，因为我怀疑这个文件是否确实。”

“什么！这是从那本书里发现的呀！”

“我也相信那些字是萨克奴姗写的，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他真做过这次旅行——难道这件事不会根本就是故弄玄虚吗？”

最后一句话有些冒失，我几乎后悔把它说了出来。教授的浓眉皱起来了。我担心这场谈话会变得不愉快。然而幸运得很，居然没有什么。我的严厉的对话者的嘴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回答我说：“这我们以后会知道的。”

“啊！”我有点犹豫地说，“可是关于这个文件我还有其他和你不同的意见，请允许我讲出来。”

“讲吧，孩子，没有关系。你可以把你的意见全讲出来。今后我不再把你当做我的侄子，而把你当做我的同事。说吧。”

“好吧，我首先要知道姚可、斯奈弗和斯加丹利斯的意义。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中的任何一个。”

“当然罗。最近我幸运地从我一位朋友彼德曼那里得到了一张莱比锡制的世界地图，这张地图可以帮助我们。你把图书馆第二室第四个书架上Ｚ字部的第三本地图拿给我。”

遵照这些指示，我立刻找到了需要的地图。叔父打开地图说道：“这是安德生收藏的冰岛最好的地图之一，我想它可以解决你的困难。”

我弯着身子看地图。

“你看这些火山，”叔父说道，“注意它们都叫姚可。这个字的意思是冰河，冰岛纬度很高，那里的火山爆发大部分发生在冰层中，所以这个岛上的火山都叫做姚可。”

“哦，”我答道，“那么斯奈弗是什么意思呢？”

我满以为这个问题不会得到答复，但是我错了，叔父答道：

“看这儿：冰岛的西部海岸。你看见冰岛的首都雷克雅未克了吗？看见了！好，再顺着受海水侵蚀的海岸旁的这些数不清的峡湾往上看，注意纬度六十五度下面一点的地方，你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有一个好像一根瘦瘦的骨头似的半岛，尽头像一根巨大的膝盖骨的形状。”

“这个比喻很对，我的孩子。你在这根膝盖骨上看见什么没有？”

“看见的，一座好像伸到海里去的山。”

“对！这是斯奈弗。”

“斯奈弗？”

“就是它，这座山高约五千英尺，是这个岛上最有名的山岳之一——如果它的陷口可以通到地球中心，它的确可以成为地球上最著名的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喊道，厌倦地耸耸肩。

“怎么不可能？我能问吗？”教授郑重其事地问道。

“因为陷口里一定充满了燃烧着的熔岩，所以——”

“如果它是一座死火山呢?目前的活火山只有三百座。有许多是死火山。斯奈弗属于死火山，根据记录，一共只喷过一次火，就是1219年的那一次。此后它一直是完全熄灭的。”

这番肯定的论证，使我无言可答。我只好把话题转到文件的其他疑问上。“斯加丹利斯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还有七月这个月份怎么会夹进来的呢？”

叔父考虑了几分钟，使我产生了瞬间即逝的一线希望，然后他答道：

“你认为疑问的，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启示。这证明萨克奴姗机巧谨慎地把严正的教训给了我们。斯奈弗有好几个陷口，为了指出通向地球中心的那一个陷口，这位聪明的冰岛人利用了观察的结果，就是在将近七月——也即是六月底——的时候，这座山的一个山峰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正好是落在那个陷口上(无疑是在正午的时候)。还能有任何东西更准确和有帮助的吗7这样，到了斯奈弗山顶以后，我们就不用犹豫该走哪一条路了。”

叔父显然对一切都能解答。我明白要在这张老羊皮纸上所写的字句上去难倒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再在这方面追问他了。不过还是必须说服他，所以我就转到一些科学性的问题上去，我认为这些问题要比刚才谈的更为重要。

“好吧，”我说，“我不得不同意你说的。萨克奴姗写的这句话是清楚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甚至可以承认这个文件看来是完全真实可靠的。这位学者确实到斯奈弗山上去过。他的确看见过斯加丹利斯的影子在六月底的时候所射到的火山口。他也真的从当时的神怪故事中听说过通向地球中心的陷口。至于下去以后又能生还，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叔父带着轻微的嘲笑口吻问道。

“因为根据一切的科学理论，都能证明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哦，科学理论能证明这一点吗？糟糕而陈腐的理论，多么讨厌啊！”

我发现他在揶揄我，可是我继续说道：

“是的，大家都知道，每往下七十英尺，气温就上升摄氏一度，如果这一说法仍然正确，地球的半径有四千英里，那么地球中心的气温就是大约两百万度。那里的一切都像白热化的气体，因为金子、白金和最硬的岩石都不能抵抗这种高气温。你想怎么可能到那里去呢？”

“那么只是气温使你有所顾虑吗？”

“当然，我们只要下去三十英里，就到了地壳的底层了，因为那里的温度已超过一千三百度了。”

“你是不是怕被熔化了?”

“我让你去决定这个问题好了，”我发着脾气回答。

“这就是我所决定的。”教授带着优越的神气说，“你和任何人都不知道地球内部的情况。因为我们只穿过了地球半径的千分之十二部分，可是我们知道，科学理论是不断地在改变和改善的。在傅里叶之前，人们不是一直相信傅里叶说的球之间空间的温度是在不断地减低的吗？而今天我们却已经知道宇宙间最冷地区的温度没有超过零下四十度或五十度。所以地球内部的热度为什么不也是这样的呢？它也可能在一定的深度达到一个极限而不再升高，不会达到最难熔解的矿物的熔点。”

叔父既然把问题放到假想的领域去了，我就没有什么话好回答了。

“我要告诉你，有一些学者，包括波瓦松1在内，已经证明如果地球内部存在着二百万度高的热度，从熔解的物质所产生的白热气体就会具有一股地壳所不能抵御的弹力，地壳就会像汽锅的外壳那样由于蒸汽的做用而爆炸起来。”

1波瓦松(Poisson,1781-1840)，法国数学家。

“这只是波瓦松的看法罢了，叔叔。”

“不错，但是别的著名的地质学家也认为地球内部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水、更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重石块，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地球就要比现在轻两倍。”

“啊！利用数字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加以证明的！”

“但是从事实来看，不也是这样的吗，孩子？火山的数目不是一直在减少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地球内部如果有热，它也在不断地降低？”

“叔叔，要是你尽谈一些假设，我就不再跟您讨论下去了。”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有一些非常博学的人的看法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你还记得1825年著名的英国化学家亨夫莱•达威对我所做的那次访问吗？”

“一点儿都记不得，因为那是在我出生以前十九年的事情。”

“亨夫莱•达威是在路过汉堡的时候来看我的。我们谈了很久，也谈到了地球内部是液体的这个假定。我们两个都认为这种液体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所根据的理由，在科学上还没有什么论证可以驳倒它。”

“什么理由?”我有点惊奇地问。

“就是这种液体一定会像海洋一样受月球的吸引，因此地球内部每天就会产生两次潮汐。地球受潮汐掀动，就会引起周期性的地震！”

“然而地球表面发生过燃烧是很明显的事，后来地壳外层先冷却，而内部还包含着热。”

“这是错误的，”叔父回答，“那正是由于氧化而变热的地球表面。这层地壳大部分是由某些金属如钠和钾所组成，钠和钾一遇到空气和水就能起火。每逢下雨的时候就起火了，而且当水穿过地壳的裂缝的时候，地球表面就进一步的氧化，造成了爆炸和火山爆发。这就是地球上形成初期有无数火山的原因。”

“多么聪明的假设！”我有点情不自禁地喊道。

“这是亨夫莱•达威提出来的，他用一个很简单的实验证明了这个说法。他做了一个金属球，并且让水珠落在球面上的一点。这一部分立刻膨胀，形成一座小山。火山爆发也发生了，整个球变得很热，热得不能用手拿了。”

我开始被教授的辩论所动摇，由于他一贯的精力和热情，他把他的论证又推进了一步。

“你看，阿克赛，”叔父接着说，“地质学家们对于地心的状态有着种种不同的假设。关于地心热的这个说法还没有得到什么证明。据我看来，它是不存在的。它也不可能存在。这我们以后会知道的，我们会跟阿恩•萨克奴姗一样搞清楚这个问题的。”

“对！我们会搞清楚，会亲眼看到的——如果到了那里能看得见东西的话。”我回答道。我也有点跟他一样地兴奋起来了。

“为什么不能？那里可能会有电的现象，那么就会有光，会照亮我们，甚至在接近地心的时候还可以借助大气压力的做用，它也能发光。”

“不错，对！”我说，“这是有可能的。”

“当然可能！”叔父胜利地结束道，“可是不许声张，对于每一点都不许声张，别让任何人比我们先到达地心！”

第七章

这次难忘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一直感到很激动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似的离开了叔父的书房，由于汉堡的马路上空气不够新鲜，我就转向易北河畔走去。

我是不是相信刚才所听到的一切?我被黎登布洛克教授说服了吗？他要到地心去的这个决定是真的吗？我刚才听到的那番话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呢，还是一个伟大的天才的科学推断？这一番话，哪些是可靠的？哪些是错误的？

我徘徊在千百个对立的假设中，始终得不出结论来。

然而我记得我已经被说服了，虽然现在我的一股热情正在减退。我可真愿意马上就能动身，这样可以使我没有时间再考虑。是的，我应该在当时就有勇气打好我的行李。

但是一小时以后，我已经变得不再激动了，我好像从地球的深处上升到表面上来了。

“这简直荒唐！”我喊道，“这毫无意义。多么可笑的计划！不对——我一定是做了一场噩梦。”

当时，我沿着河岸前进，这时我已经离开了城镇，后来我又心血来潮地走在通向阿尔童纳的路上，不久我的神智就清醒过来了，因为我能肯定我的小格劳班正在精神抖擞地向汉堡走去。

“格劳班！”我一见到她就喊道。

这女孩子停了下来，显然由于在马路上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而感到有些诧异。

我走了十来步，就已站在她的身旁。

“阿克赛！”她惊奇地叫道，“哦！你是来看我的。我知道。”

但是她显然发现我的表情有些特别——不安和焦急。

“怎么了?”她抓住了我的手问道。

我只说了几句话，就足够使她明白所有的事情。她静默了几分钟，不管她的心是不是像我的心一样地跳动，但是她被我握着的手却并没有颤抖。我们差不多一同走了一百步路，然后她说：

“阿克赛！”

“嗳，亲爱的格劳班。”

“这一定是一次伟大的旅行。”

听了这几个字，我不禁大为惊奇。

“是的，阿克赛，你不要辜负科学家的侄子这个称号。一个人用大事来使自己出众是件好事。”

“什么，格劳班，难道你不阻止我参加这次远征吗？”

“不，亲爱的阿克赛，如果一个女孩子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愿意同你和你的叔叔一齐走。”

“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

哦，女孩子的心是多么不可理解呀！如果她们不是最胆怯的人，那么她们就是最有勇气的人！这个女孩子正在鼓励我参加这次疯狂的远征，而且还毫不惧怕地自己也要冒一次险。虽然她正在怂恿我去做这件事——但是她确实是爱我的。

我惊慌不已，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很惭愧。

“好吧，格劳班，”我答道，“我们倒要看看你明天是不是也这样说。”

“明天，亲爱的阿克赛，我的话将完全和今天的一样。”

我们手挽着手继续走着，谁都不说一句话。当天所发生的一切使我处于十分激动的状态中。我自己想着：“反正七月份还早着呢，为了这一次的地下远征，叔父还得治疗他的狂躁病，在这段时间内还会发生许多事呢！”

我们到达科尼斯街时，已是夜晚，我料想叔父已上了床，马尔塔刚清理好餐室。

但是我把叔父的急躁脾气估计得太低了。我看见他四处忙乱，向那些在门口卸货的许多工人发号施令。老仆人团团转，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来，阿克赛，”他一看见我就喊道，“快，你的行李袋还没有整理，我的身份证还没有安排好，我行李袋的钥匙找不到了，我的橡皮靴还没有送去呢！”

我大吃一惊，话也说不清楚了：“我们现在就走吗？”

“当然罗，你这个傻小子，你现在先出去散散步，别待在我的身边！”

“我们这就走?”我无力地重复着。

“是的，首先你要知道是后天走。”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我逃进了我的小房间。这件事是无疑的了。叔父整个下午都在收拾这次远征所需要的东西，石子路上堆满了绳梯、火炬、长颈瓶、铁镐、尖端包铁的棒等，够十个人搬的！

我熬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翌晨很早我就被叫醒了。我已经决定不开门。然而我如何能抵制得了那温柔的叫声：“亲爱的阿克赛！”

我出来了，希望我那由于失眠而造成的苍白的脸色和红红的眼睛能改变格劳班的主意。

“啊，亲爱的阿克赛，”她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好些了，昨天一夜已经使你镇静下来。。

“镇静！”我自言自语道。我蓦地跑到镜子面前。嗳，我的确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有病似的。我简直不敢相信。

“阿克赛，”格劳班说道，“我已经和我的保护人详细地谈过。他是个伟大的人物，浑身是胆，你也是这样。他已经把他的计划和希望、他为什么希望达到他的目的以及他希望如何去达到他的目的都告诉了我。我肯定他能成功的。哦，亲爱的阿克赛，一个人致力于科学该多好啊！黎登布洛克先生和他的伴侣们将得到多么大的荣誉啊！当你回来的时候，阿克赛，你将和他不相上下，你可以自由地说、自由地做、自由地……”

她忽然不说下去，小脸唰的涨得通红。她的话使我振做起来。可是我还有些踌躇。我把她拖到教授的书房里。

“叔叔，”我说道，“我们真的快去了吗？”

“当然罗，怎么了？”

“嗯，我不过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着急。”

“是时间啊！时间像飞一样过去！”

“今天才5月26日，我们得等到六月底……”

“你难道这么傻，连我们从这儿到冰岛还需要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吗?如果刚才你没有像个傻子似的走了出去，我本来要带你到利芬德公司的办公室去的，那是唯一办理从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航程的一家轮船公司。”

“那么，叔叔？”

“嗳，如果我们一直等到6月22日，我们就太晚了，也看不到射在斯奈弗陷口上的斯加丹利斯影子了。所以我们应该尽快地到达哥本哈根，看看我们究竟能看到些什么。快去打点你的行李！”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由格劳班陪同着回到我的房间。就是她把我旅行必用的衣服什物装在一只小衣箱里。她这次的激动并不比我如果到吕贝克或赫尔戈兰去来得厉害些，她的两只小手不慌不忙地执行着它们的任务，一方面她又镇静而充满希望地和我谈话。她迷住了我，可是又使我发怒。有时候我忍不住发脾气了，但是她只装看不见，继续安静地工作着。

最后一条皮带也终于系上了，于是我下了楼梯。

就在这整整一天中，随身用品、武器、电锯都到了。可怜的马尔塔忙得头也昏了。

“主人是不是发疯了?”她问我。

我点点头。

“他是不是要带你一块儿去？”

我重复了刚才的表示。

“你们要上哪儿去？”

我指指地心。

“上地窖里去？”

“还要下去，到更深的地方。”我说道，最后我实在憋不住了。

夜晚来得意外地早。

“明天早晨，”叔父说，“我们六点整出发。”

十点钟，我像块木头似的倒在床上。然而到了深夜，我又害怕起来。我梦见许多深渊。我简直神志昏迷了。我感觉到似乎被教授的粗手拖到洼洞和流沙里面。我从无限高的峭壁上面很快地跌了下来。我仿佛漫无止境地一直在往下掉。

清晨五点，我醒了过来，真是又疲乏又激动。我下楼走进餐室，见到叔父已在桌旁狼吞虎咽。这种情景使我厌恶，可是格劳班也在那里。我一言不发，也吃不下。

五点半钟的时候，外面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一辆大马车已经停在门口，要把我们运到阿尔童纳车站。一会儿，马车里就堆满了叔父的行李。

“你的行李呢?”他问我，

“准备好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快把你的行李搬下来，否则你会使我们坐不到火车的！”

看来是不可能改变我的命运了。我再上楼到我的房里去，把我的旅行袋从楼梯上滑下来，我在后面跟着。

叔父正在郑重其事地把房屋的管理权委托给格劳班。这个美丽的亲人和从前一样地镇静，可是当她那两片甜蜜的嘴唇碰到我的腮帮子时，她也忍不住掉下眼泪。

“格劳班！”我喊道。

“去吧，亲爱的阿克赛，”她说道，“你现在离开你的未婚妻，可是当你回来时，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妻子了。”

我用双臂和她紧紧地搂抱了一会，然后在马车里坐下。马尔塔和她站在门口挥动着手和我们做最后的告别，接着两匹马立刻向阿尔童纳驰去。

第八章

阿尔童纳实际上是汉堡的近郊，也是那条可以把我们带到由北海通到波罗的海的大小海峡岸边基尔1线的铁路终点站。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已经到达荷尔斯泰因2境内了。

1基尔(Kiel)：在德国北部，波罗的海重要港口之一。

2荷尔斯泰因(Holstein)：在德国北部。

六点半我们到达车站。叔父那些又多又重的行李被卸下来、搬进去过磅贴标签，最后放在行李车里，七点钟我们面对面坐在火车的一节车厢里。汽笛一响，火车开动了。我们的旅程开始了。

我有没有推辞不去？还没有。早晨新鲜的空气和车外少见的景色分散了我的思想。

叔父的思想显然跑在火车的前面，这和他的急躁相比，已经是慢得多了。车中只有我们二人，可是我们谁也不说话。叔父一直在特别仔细地检查他的钱包和旅行袋。我发现他似乎已经想到为了实行他的计划所可能需要的每件东西。

在其他的东西中间，有一张叠得很仔细的纸，纸上有丹麦的国徽以及教授的一位朋友——丹麦驻汉堡领事克里斯丹孙先生的签字。这张纸可以使我们在哥本哈根拜见冰岛的统治者。

我也看到了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他的钱包最里层的那张有名的文件。我暗自咒骂着这张文件，然后又注视着车外的景色——一大片接连着的、令人感到单调乏味、但又很肥沃的平原，这一大片平原对于那些笔直的火车路线却是有利的，它们也使铁路公司的人们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可是我还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让这些单调的景色使我的眼睛感到疲倦，因为出发以后三小时之内，火车就在基尔——海的尽端——停下了。

我们的行李一直登记到哥本哈根，所以我们没有再受到麻烦。叔父还是焦急地注视着行李运到路上。全部行李又都被送进了船舱。

由于叔父做事敏捷，我们有了一整天空闲时间——我们的汽船——爱尔诺拉——要到晚上才开。我们又熬过了令人着急发狂的九小时，这位性急的旅客破口大骂铁路和汽船的管理方法，也诅咒了造成这些弊端的政府。当他和爱尔诺拉的船长谈话，并且催促他立刻开船的时候，他也希望我支持他——可是这位船长认为他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

我们在基尔也像在别的地方一样糊里糊涂过了一天。我们在这个耸立着小城市的港湾口岸上游荡，还在森林中间穿来穿去，这些森林使得这个小城市看来就像嫩枝丛中的鸟窝，我们瞻仰了各有一个小澡房的别墅，一直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并且埋怨着，终于熬到了晚上十点钟。

爱尔诺拉的烟囱里现在升起了几道烟，锅炉里的响声震撼着甲板。我们站在船舷上，并且在唯一的船舱里占了两个卧铺。

十点一刻，船上的绳索都解开了，汽船横过大海峡的黑水向前迅速驰去。

夜色沉沉。风顺而浪高。岸边有几处灯光透过了黑夜往后一会儿，一座灯塔把汹涌的浪涛照耀得光彩炫目，这就是我第一次渡海所能回忆出来的情景。

早晨七点钟，我们在谢兰岛3西部一个小镇考色尔上岸。我们又在那里登上了另外一列火车，三小时内到达哥本哈根。叔父彻夜未眠。在他性急的时候，恨不得用脚推着火车前进。最后他看到了一片汪洋。

3谢兰岛(Zealand)：丹麦东部群岛。

“波罗的海峡！”他嚷着。

我们左边有一座大楼，一位旅伴说那是疯人医院。

“好，”我心想，“我们一定得在这所房子里度过我们的晚年了！这所医院尽管这么大，却还装不下黎登布洛克教授那些疯狂的念头！”

早晨十点钟我们终于在哥本哈根下车，我们带着行李到了布莱德加脱的凤凰旅馆。叔父匆匆忙忙地上完厕所就带我出去。旅馆的传达员能说德语和英语。可是这位能说好几国语言的教授却用流利的丹麦话提问题，他终于知道了北方古物博物馆在哪里。

博物馆馆长汤逊先生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也是那位驻汉堡领事的朋友。叔父有一封热情的介绍信给他，一般地说，学者对待学者总是相当冷淡的。这次却完全不是这样。汤逊先生是位非常热心的人，他十分客气而诚恳地接待了黎登布洛克教授，也接待了他的侄子。我简直用不到说我们要保守秘密，也用不到说我们仅仅是对冰岛奇观感兴趣的旅客。

汤逊先生听从我们的吩咐，带我们到码头上去找开往冰岛的商船。我还存着一线希望，但愿无船，可是令人失望的是正好有一条丹麦小帆船伏尔卡利将于6月2日驶往雷克雅未克。船长布加思在船上，他看到这位未来的船客一高兴就使劲摩擦双手时，可能会感到有些奇怪。然而，他利用我们的着急，要我们付双倍的船费——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叔父。

“星期二早晨七点钟上船，”船长说，一面收好这笔相当数目的钱。

我们谢谢汤逊先生的照顾，又回到了凤凰旅馆。

“一切都很顺利！很顺利！”叔父重复着说，“找到这么一条就要开的船是多么幸运的机会啊！我们现在先去吃午饭，饭后再到镇上去看看。”

我们步行到孔根斯尼妥辅，这是一块空地，停放着两门谁也不怕的无用的大炮，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家法国餐厅，每人花了两先令吃了一顿既不贵也不便宜的午饭。我年轻、兴致高，在这个小镇里逛了一圈。叔父叫我带着他，可是他什么也不看——既不浏览那没有意思的宫殿。又不去欣赏博物馆对面那横跨着运河的美丽的十七世纪大桥。也不瞻仰一下巨大的托尔法逊纪念馆，馆内陈列着托尔法逊的几个雕像，可是馆外挂满了讨厌的图画。他更不到精致的公园里去看厚纸做成的卢森堡城堡。还有那文艺复兴式的建筑——汇兑银行，那儿的钟楼是由四条铜龙的尾巴形成，城墙上的风车像帆船上涨满着海风的风帆，这一切他都无心观赏。

如果和格劳班一起在这里游玩该多好啊，可是唉！她太远了，我还能希望再见到她吗？

但是叔父虽然不注意这些令人喜爱的景色，他却被哥本哈根西南角的阿马克岛上一所教堂的尖顶吸引住了。

我接到命令，向这个方向进发。我们登上了一艘在运河中行驶的小汽船，不久到达了造船所的码头。罪犯们穿着灰色和黄色的条子衣服在马路上被监督着做工，我们穿过这几条狭窄的马路以后，到达了辅发莱沙科克，这里除了它外面那绕着尖顶蜿蜒而上的楼梯(唯有这楼梯吸引住叔父)外，没有什么稀罕的。

“我们上去，”叔父说。

“会头晕的！”我答道。

“这么多理由。”

“可是——”

“不管它，孩子，别浪费时间。”

我不得不服从。坐在马路中间的管理人把钥匙交给了我们，于是我们就开始登楼了。

叔父精神抖擞地首先迈上了一步。我害怕地跟随着他，我非常容易头晕。然而，当我们在里面登上楼梯时，一切都很顺利。一直走上一百五十级以后，就有风迎面吹来——我们已经到达了尖顶的平台。这时候我们开始要登外面的楼梯了，楼梯只安有细细的铁栏杆做为防护，台阶越高越窄，似乎可以伸到无限高的空间。

“我也许不行了！”我喊道。

“要我说你是胆小鬼吗？上去！”毫不怜悯的教授说。

我不得不紧挨着栏杆上去。风吹得我昏昏沉沉。我感到尖顶在空中摇摆。我的腿受不住了，我发现自己用膝盖往上爬，后来干脆就匍匐而上了！这无边无际的高空，实在可怕，我闭上了眼睛，真受罪啊！

最后，叔父的手抓住了我的领口，我到达了顶端的圆球。

“喂，”他说，“往下看！你应该学学往下看深陷的地方！”

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我看到下面的房子在烟囱的浓烟中间，仿佛由于倒塌而都摊开了。我的头顶上是一朵朵飘浮着的白云。由于错觉，这些白云似乎都不在飘动，而尖顶、圆球和我都以了不起的速度被带动着前进。远处的一边是翠绿的田野，另一边是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波罗的海峡一直伸展到厄尔息诺尔，数点白帆犹如海鸥的翅膀，在烟雾腾腾的东面，瑞典的港湾刚巧能分辨出来。

叔父叫我站直了，向四周眺望。我第一次学着控制头晕，只能延续一小时。最后当我被准许下来，两脚踩在大街的坚实的人行道上时，我简直不能直起腰来走路。

“我们明天再来，”教授说。

事实上，这种令人头晕的练习我重复了五天之久，我自己也想不到，对于这种“居高临下”的艺术，我居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进步。

第九章

我们离开的日子到了。前一天，和善的汤逊先生把致冰岛统治者特朗勃伯爵、大主教的助手皮克特逊先生和雷克雅未克市长芬孙先生的热情的介绍信带来给我们。为了表示谢意，叔父至诚地和他握手。

6月2日早晨六点钟，我们宝贵的行李被装入伏尔卡利的船舱，船长把我们带到略微显得狭窄的尾部。

“是不是顺风？”叔父问道。

“风向不能再好了，”船长布加恩回答，“刮东南风。我们将张起全部风帆离开波罗的海峡。”

几分钟以后，我们果然扬帆启航，一小时之内我们就穿过了埃尔西诺尔港口。我神经质地期望在那块著名的平台上见到《哈姆莱特》一剧(莎士比亚的剧做)中出现的鬼魂。

“崇高的狂人！”我说，“你无疑会赞同我们！你或许会跟随我们，在地心找到解决你的永恒的问题的答案！”

然而在那古老的墙垣上，什么也没有出现。那古堡也比英勇的丹麦王子要年轻得多。它现在是这个每年有一万五千条各国船只经过的海峡的管理人的豪华寓所。克朗葛保古堡很快地消失在浓雾中了，矗立在瑞典岸上的海尔新堡塔也消失了。在卡特加特1的微风的吹拂下，我们的帆船稍稍有点倾侧。

1卡特加特(Cattègat)：丹麦瑞典间的海峡。

伏尔卡利是一条很好的帆船，但是坐在帆船里任何人都不能肯定会遭遇到些什么。这条船把煤、日用品、陶器、羊毛衣和小麦带到雷克雅未克去。全船人员部是丹麦人，一共只有五人。

“要多久才能到达？”叔父问船长。

“十来天，如果在穿过时不遇到太多风暴的话。”船长回答说。

“即使遇到也不至于耽搁很多天吧？”

“不会的，黎登布洛克先生，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到那儿的。”

傍晚时刻，帆船围绕着丹麦北端的斯卡根海角航行，晚上穿过了斯卡格拉克，接近了挪威南端名叫那池的海角，并且到达了北海。

两天以后，我们在苏格兰港湾见到了彼得黑德，然后我们从奥克尼和设得兰的中间驰过，并向费罗群岛进发。到了费罗群岛以后，我们又一直驰向冰岛南岸的波得兰岬角。

不一会儿，我们的船就受到大西洋海浪的冲击了。它逆着北风，困难地到了费罗群岛。3日那天，看见了这个群岛最东面的岛屿——米刚奈斯岛。这以后，船就一直驰向位于冰岛南岸的波得兰海峡。

全段航程中没有发生意外。我没有晕船，可是叔父却完全被晕船所折磨，这使他感到很大的烦恼和更大的惭愧。

因此他无法向船长询问有关斯奈弗、交通工具和旅行上种种方便的问题。这一切只得等上岸时再问了。他一直躺在船舱中，船的颠簸把船舱的板壁震得咯吱咯吱直响。我认为他活该受罪。

11日，我们驰过了波得兰海角，并且见到了高出在波得兰海角的米杜斯•姚可。这里的海峡十分昏暗，岸很陡，孤零零地突出在海滩上。然后伏尔卡利从距离港湾还有相当一段间隔的地方，在大量鲸鱼和鲨鱼之间继续向西航行。不久我们见到一块仿佛凿穿了的大岩石，汹涌的浪涛在裂缝中穿过去。西萌小岛看来似乎是浮在清澄的海面上一般。我们的帆船从这里围绕着形成西萌小岛西南角的雷克牙恩斯海角航行。海浪很大，它使得叔父无法到甲板上去欣赏那在西南风吹拂下的锯齿形的海岸。

四十八小时以后，一阵暴风雨迫使我们收下所有的帆，暴风雨平静了以后，我们在危险的斯卡根见到了浮标。斯卡根的危崖长长地延伸在海中。一位冰岛的领港员登上了我们的船，三小时以后，伏尔卡利在雷克雅未克以外的法克萨港口抛锚。

教授终于走出了船舱，脸色有点苍白，有点憔悴，但仍旧很兴奋，两眼现出满意的神色。

镇上的人们都聚集在码头上，对一条给他们每一个人带来一些东西的帆船，感到很大的兴趣。

叔父赶紧离开这个浮在水面上的监狱，可是在他离开以前，他向北指给我看一座双峰高山，有一个重叠的尖峰上盖满了积雪。“斯奈弗！”他喊道，“斯奈弗！”

这时候，叔父做了一个手势，叫我保持绝对安静，于是他爬进一只小艇，小艇把我们带到了冰岛海岸。统治者特朗勃先生立刻出现。叔父把来自哥本哈根的介绍信交给他，接着他们就以丹麦语做了一次简短的谈话，我有足够理由不参加这次谈话。结果这位统治者完全满足了黎登布洛克教授的要求。

叔父受到了市长芬孙先生的热情接待。市长不仅和统治者一样穿着军装，性情也同样十分温和。大主教的助手皮克特逊先生正在冰岛的草原上旅行，我们暂时不能见到他。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位十分讨人喜欢和最有帮助的弗立特利克孙先生，他在雷克雅未克学校里教自然科学。他只能说冰岛语和拉丁语，他和我以拉丁语相处得很好，并且成了我在冰岛逗留期间唯一能交谈的人。

这位善良的人把我们安顿在他家的三间房子中的两间里面。我们立刻把行李搬进去，在那里住下来，我们行李之多有些引起当地居民的惊讶。叔父对我说：“现在最困难的事情也解决了！”

“最困难的事情？”我说道。

“当然，”他回答，“我们一到了那地方，就得下去！”

“可是怎么上来呢？”

“哦！别管那些。来吧，别浪费时间。我要到图书馆去。那里可能有萨克奴姗的手稿，如果真能找到一些手稿，我还得仔细查考一下。”

“啊！对这个我不大感兴趣。在这块土地上，有趣的东西不是在地底下，而是在地面上。”

我走了出去，无目的地走着。

雷克雅未克一共只有两条街，不至于迷路，所以我就不必指手画脚地问路而惹来很多麻烦了。

这个长形的市镇躺在两座小山之间，地势相当低，土地潮湿。小镇的一边覆盖着一大片火山喷石，缓缓地伸入海去。小镇的另一头就是宽阔的法克萨海湾，北面是巨大的斯奈弗冰山，海湾中现在只停泊着伏尔卡利。平时英国和法国的渔业巡逻船都停在那里，但是现在它们正在东部岛岸巡逻。雷克雅未克仅有的两条马路中比较长的那条是和海岸平行的，两边尽是商人和店员住的、用锅叠起来的红木柱头造成的房子。另一条马路比较偏西，通向小湖，每边都住着主教和非商人家。

我迈着大步在那荒凉寂静的路上走着。不时看见一块好像旧地毯似的发黄的草坪或者一个果园。园中的那一点点蔬菜、土豆和莴苣只能做一些简单的饭菜，园中还有几株瘦瘦的丁香也在生长。

靠近那条没有店铺的街，有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公墓，它的面积倒不小。再过去几步，就到了统治者的住所，它跟汉堡的市政大厦比起来只是一幢破屋而已，但在冰岛居民的茅屋相映之下，却如一座宫殿。

在小湖和市镇之间矗立着一座礼拜堂，是基督教堂的格式，它是用火山爆发时开采出来的石灰石建成的。屋顶铺着红瓦，一旦遇到巨大的西风，必然会被刮得向四处飞散，使教徒们遭受巨大损失。

在礼拜堂旁边一块隆起的高地上，我看见了国立学校，后来我从我们的房东那里知道，这所学校里有希伯来文、英文、法文和丹麦文四种语言课。惭愧得很，对于这几种语言，我连一个字母都不知道。和这所小小的学校里的四十个学生比起来，我算是成绩最坏的学生。我也不配和他们一起睡在那些像衣柜似的双人床上——在这种床上，娇气些的人睡一夜就会闷死的。

不到三个小时，我把这座小镇连它的四周围全都参观完了。整个小镇显得异乎寻常地惨淡。没有树木，也没有花草。到处是尖耸的火山岩。当地居民的茅屋是用土和草盖起来的，墙往中间倾斜，好像是些直接放在地上的屋顶。不过这些屋顶却像一片田野，由于里面住着人，比较暖和，所以草在屋顶上长得比在寒冷的土地上要繁茂得多，而且每到割草期，人们就小心地把草割下来，要不然家畜就必然会把这些绿色的屋顶当做牧场了。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大部分人都在晒、腌和包装他们主要的出口货——鳘鱼。这些人看来很结实但很笨拙，头发比德国人的还黄，神色忧郁，仿佛他们觉得自己和人类几乎没有接触似的。他们偶然大笑一下，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微笑过。

他们的服饰包括一件用大家都称为“瓦特墨尔”的粗糙的黑羊毛织成的卫生衫、一顶阔边帽子、红条子裤子和盖着脚的一块折叠起来的皮。

女人们的脸都显得忧愁而消沉，可是很随和，也没有面部表情，她们穿着紧身胸衣和用暗色的“瓦特墨尔”做的裙子。女孩子们都梳着辫子，头上戴着棕色羊毛织成的帽子。出嫁了的女子都用彩色的头巾包着头，头巾上面还有一块亚麻布。

散步回来，我看见叔父和我们的主人在一起。

第十章

晚饭准备好了，叔父由于在船上被迫吃素，这次他饱餐了一顿。这顿算是丹麦式而不是冰岛式的饭，并不怎么出色，可是我们这位是冰岛而不是丹麦的主人却使我想起古老的好客的故事来了。显然我们已经比主人更显得没有拘束了。

谈话是用冰岛语进行的，叔父夹进几个德语，弗立特利克孙则夹进几个拉丁语，好让我也能听得懂。谈话以科学为话题，可是谈到我们自己的计划时，叔父就完全保留了。

弗立特利克孙先生立刻就问起叔父在图书馆里研究工作的结果。

“你们的图书馆啊！”叔父喊道，“那些差不多空空的书架子上只有几本古怪的书！”

“哦，”他的主人答道，“我们有八千卷书，其中有许多是贵重而稀罕的书。。

“我不知道你能用什么来证明你这句话，”教授说道，“据我估计——”

“哦，黎登布洛克先生，它们大都被借走了。我们古老的冰岛上面的人都爱看书！农民和渔夫都是看了再看。所以这些书不是老放在门后面，而是由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看。他们看了再看，经常是一两年以后才回到书架上。”

“同时，”叔父有些恼怒地说，“一些外地人——”

“首先，外地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图书馆，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农民也要受教育。我再说一遍：对学习的爱好是渗透在冰岛人的血液中的。所以在1816年，我们成立了一个文学协会，它发展得很好，也有外国学者参加。协会也出版书籍，都是些能教育我们的同胞和真正为我们国家服务的书，如果您也加入，黎登布洛克先生，我们将感到很荣幸。o

叔父已经至少是一百个科学协会的会员了，这次他还是欣然加入，所以感动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

“那么，”他说，“告诉我你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助你找。”

我瞧着叔父。他犹豫着没有回答，因为这直接接触到他的计划。但是经过考虑后，他还是回答了：“你那些古书里面，有没有阿恩•萨克奴姗的著作？”

“你指的就是那位十六世纪的入，他是一位伟大的博物学家、炼金术士和旅行家？”

“对。”

“冰岛文学和科学的光荣之一？一位著名人士？”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

“他的勇气能和他的天才相比？”

“是的。我觉得你很熟悉他。”叔父又说道：“你有他的作品吗？”这时候他的眼睛炯炯有光。

“不，没有。”

“冰岛没有？”

“冰岛或别的地方都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阿恩•萨克奴姗当时被当异教徒处死刑了。他的作品都在哥本哈根被绞刑吏烧光了。”

“好——太好了！”叔父喊道，把这位冰岛的教授吓了一跳。

“请再说一遍？”这位冰岛教授说道。

“对，这说明了一切。我现在知道萨克奴姗为什么被排斥并且被迫隐瞒了他的发现，还不得不把他的秘密藏在密码里面——”

“什么秘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有兴趣地问道。

“一个秘密……它……”叔父吞吞吐吐地说。

“您是不是有些什么特别的文件？”我们的主人问。

“不……我说的完全是一种假定。”

“我明白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说，他太客气了，所以不敢坚持，“我希望，”他又加上一句，“你能去调查一下我们岛上的一些矿藏。”

“当然，”叔父答道，“但是我来得已经晚了一些。这里已经有学者来过了吧7”

“是的，黎登布洛克先生，已经到这里来考察过的有奉王命而来的奥拉夫生和鲍弗尔生两位先生，有特罗伊尔先生，有坐法国搜索号军舰来的盖马尔和罗勃特先生的搜索号军船。关于这支由勃洛斯维勒和拉里洛阿斯率领的远征军，一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最近还有坐奥当斯皇后号军舰来的一些学者，他们对冰岛的历史地理做了不少贡献，不过，请相信我，这里还有考察工作可做。”

“您这样想吗？”叔父装做若无其事地问，一面竭力压住眼中的闪光。

“是的。还有人们不太知道的很多山岭、冰山和火山值得考察！不用说远的，您就看，突出在那边的那座山吧，那是斯奈弗山。”

“啊，斯奈弗。”叔父说。

“不错，这是最奇怪的火山之一，它的火山口很少有人访问过。”

“是死火山吗？”

“哦，是的，已经有五百年了。”

“那么，”叔父说，他把腿交叉起来，竭力使自己不跳起来，“我想我应该到赛弗——哦，斯奈弗——究竟是什么——去进行地质研究？”

“斯奈弗，”好心的弗立特利克孙先生重复着说。

这一段对话是用拉丁语进行的，所以我能听懂，当我看到叔父心中得意洋洋，可是表面想不露声色，而又掩饰不住的时候，我自己的面部表情简直也很难控制。

“是的，”他说，“你的话使我决定登上这座山，甚至于还要研究这个陷口！”

“我很抱歉，”弗立特利克孙先生答道，“我的职务不允许我陪你去。如果能陪你去，我既感到高兴，又能获得利润。”

“哦，不，不！弗立特利克孙先生，”叔父喊道，“当然你的职务要紧，虽然你那渊博的学问对我们极有帮助。”

“我非常赞成你从这座火山着手，黎登布洛克先生。”他说，“你这番考察一定会得到很多收获，发现很多新鲜东西。不过，请你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样到斯奈弗半岛去呢？”

“穿过海湾，渡悔过去。这是最短的一条路。”

“也许是的。不过这条路没有办法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儿一条汽船也没有。”

“真糟！”

“只有沿着海岸打陆地上过去。这条路长一点，不过一路上更有趣些。”

“好吧，我想法去找一个带路的。”

“我正好有一个可以介绍给你。”

“是靠得住的机灵人吗？”

“是的。他是半岛上的居民。是个非常熟练的猎手。你一定会满意的，他丹麦话讲得非常好。”

“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他呢？”“明天，如果你同意的话。”“为什么不是今天呢？”“因为他要明天才能来。”

“那就明天吧。”叔父叹了一口气回答。

晚饭结束了，这位德国人对冰岛教授衷心感谢。这位德国人已经知道了许多最重要的事情——其中包括萨克奴姗的历史、文件神秘的原因。他的主人不能陪我们一同去，但明天我们将能找到一位向导。

第十一章

傍晚我在海滨做了一次短距离的散步，然后很早就爬上又宽又厚的铺板，呼呼入睡了。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叔父正在隔壁的房间里高谈阔论。我立刻起床，赶紧加入他们的谈话。

他正在用丹麦话和一位看来身强力壮的高个子谈话，这位高个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体力出众。他那单纯而聪明的眼睛陷在他那巨大的脸盘上，呈暗淡的蓝色。他那些在英国会被称为红色的长发披在坚实的肩膀上。这位冰岛人举止温柔而沉着，不常用手势代替说话。他的性情看来是十分镇静的，但是并不懒惰。任何人都会理解他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做着适合自己的工作，他有一种哲学，那就是不让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来使他惊奇或忧虑。

当这个人倾听着叔父那番激烈的口若悬河的谈论时，我观察看他的这些特点。他的双臂交叉着，别人粗野地指手画脚的时候，他也是丝毫不动。如果他的意见相反，他的头从左面向右悄悄地转动。假若意见相同，他的头就略微向前低下，他的长发不会因此而移动。他对动做也是精打细算，几乎已经到达了吝啬的程度。

当然我从来不会想到此人是个猎手。他是绝不会吓跑鸟兽的，可是他又怎么能打得中呢？

当弗立特利克孙先生告诉了我如何得到棉凫绒毛以后，我对这问题才有些明白过来。棉凫是一种可爱的小鸟，初夏时经常在许多峡湾的岩石里做窝。做好窝以后，它就从前胸拔下美丽的羽毛铺在窝的里层。每逢猎人或商人来攫窝时，可怜的棉凫只好重新再做一个，这个窝一直要做到它不剩羽毛为止。如雌凫光秃秃地没有羽毛，就由雄凫来代替。雄凫的羽毛又硬又粗又不值钱，做出来的窝不会有人来攫取，所以能一直平安地屹立在岩石里。雌凫生下蛋，不久就孵出了小棉凫，第二年就能再收集到一批棉凫绒毛。

由于棉凫不去选择峻峭的岩石，而偏偏在那些伸入海面的低平的岩石里做窝，猎人们比较容易找到棉凫绒毛。

这位严肃、镇静而沉着的人名叫汉恩斯•布杰克，他将是我们的向导。

他的性格和叔父大不相同，可是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双方从来没有想到条件——一方准备给什么就接受什么，另一方准备要什么就给什么，所以这项交易不久就谈妥了。

汉恩斯忙着带我们到斯奈弗半岛的南部、大山山脚的斯丹毕村庄去。他说陆地上的距离大约有二十二哩，叔父估计两天可以到达，可是后来他发现丹麦的哩比起我们的哩来，每哩要长四倍！所以我们准备跋涉七八天。

我们有四匹小马——叔父和我各一匹，两匹运行李。汉恩斯按照他的习惯步行，并且答应带我们走最短的路。

他的任务并不是仅仅把我们带到斯丹毕，他仍得继续帮助我们搞研究工作，他要每星期三块钱（约值十三先令）的酬劳，而且明言约定必须在每星期六晚上付钱。

我们决定6月16日出发，叔父想把酬劳费先付给猎人，但是他一口拒绝了。

“以后，”他用丹麦话说。

“以后，”教授翻译给我听。双方说定以后，汉思斯就走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叔父叫道，“可是他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多么新奇的事呢。”

“他和我们一同到——”

“地心，阿克赛。”

离开出发的时间还有四十八小时，但是使我十分遗憾的是这些时间得花在包装行李上。我们开动脑筋把每样东西都用最合适的方式装好。仪器放在这边，武器放在另一边，工具放在这个包里，书放在另一个包里。一共分成四组。

仪器包括：

1．一根高达一百五十度的摄氏温度计，这个温度在我看来既太高又太低。如果空气的温度升到一百五十度，我们都死亡了。假若用这根温度计去测量高热的水或者熔化的物质，这个限度还嫌不够。

2．一个压缩空气的压力计，用以测量比海面上的大气压力更高的压力。因为我们到地底下去的时候，越下去气压就越增加。平常的气压计是不够的。

3．一个日内瓦的布埃桑纳斯制造并在汉堡的经线上检验过的时辰表。

4．两个罗盘，一个测量倾角，一个测量偏角。

5．一具晚上用的望远镜。

6．两支以路姆考夫线圈制成的电灯。

武器方面有两支来福枪、两支左轮手枪和相当数量的不怕潮的火棉。为什么要带武器呢？在我看来，我们既不会遇到野人也不会遇到恶兽。但是叔父对于他的武器和仪器却似乎同样重视，尤其对于那些不怕潮的火棉更为小心，因为它的爆炸力安比普通的炸药强得多。

工具方面，有两把十字锹、两把镐、一把丝绳梯子、三块包铁的侧板、一把斧子、一把铁锤、几把螺旋、一些螺钉和几根编得很长的绳索。这些东西形成一个很大的包裹，因为单单那个梯子就有三百英尺长。

最后就是干粮，干粮的包裹并不大，可是已够人满意了，据我所知，压缩的猪肉和饼干够吃六个月。唯一的液体就是杜松子酒——没有水，可是我们有水瓶，我向叔父表示如果我们能找到我们所应该找到的水，其质量和温度恐怕有问题，但是我的忧虑完全被忽视了。

有一点我还应该补充：我们有一只旅行用的药箱，内有几把钝剪刀、护骨板、丝带、绷带、膏药、盛血器(真可怕)、几瓶糊精、纯酒精、铅醋酸盐、乙醚、醋、阿摩尼亚、各种在危险状况下用的药品以及制造路姆考夫线圈的必要化学用品。

叔父还很仔细地记住要带烟草、火药、火绒和一条系在腰间的皮带，里面有相当多的金子、银子和钞票，还有拿橡皮和柏油做的不透水的皮鞋以及一些工具。

“配备了这样的穿着和装备以后，就可以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叔父对我这样说。

14日白天都用在包扎行李上，晚上我们在统治者那里吃饭，做陪的有市长和当地的名医亚达林先生。弗立特利克孙先生没有在座，事后我获悉他跟统治者由于在一个行政问题上意见不合而互不往来了。由于他的缺席，在这次半官方的宴会上所进行的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看到叔父一直不停地在谈话。15日我们准备就绪，并且从我们的主人那里收到一张比我们自己的好得多的四十八万分之一的地图，叔父很喜欢这张地图。

动身前一天的晚上，我和弗立特利克孙先生做了一次亲密的谈话，我对他很有好感。

晚上我没有睡好，早上五点钟就被窗前的四匹马吵醒了。我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走到外面，见到汉恩斯，他刚装好我们的行李，他装行李的时候，不需要很多动做，非常熟练。六点钟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和弗立特利克孙先生握手，叔父热烈地感谢他的殷勤招待。我尽力用拉丁语说话，我们动身的时候，弗立特利克孙先生重复着浮奇尔的一句话：命运叫我们走哪一条路，我们就走哪一条路。

第十二章

达一天多云，可是还算晴朗——旅行的好日子，用不着受热或冒雨。

骑马穿过一个不知名的乡村是很有乐趣的，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开头。我沉湎在旅行的乐趣中，充满看希望和自由。我开始参加了这次远征。

“此外，”我自言自语说，“我在冒怎么样的险呢？难道就是穿过一个很有趣的乡村、登上一座很突出的山，也许还可能钻入一座死火山的陷口的底层？显然这些就是萨克奴姗过去所做的。至于一条通向地球中心的甬道，简直完全是幻想！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尽可以好好利用这次远征，用不着忧虑。”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雷克雅未克。汉思斯在前面走，步伐迅速、均匀而且不会感到疲乏。两匹运行李的小马跟随着他，再后面是叔父和我，我们骑在矮小而强壮的马背上，看来并不显得太可笑。

冰岛是欧洲最大的岛屿之一。面积有一万四千平方英里，人口只有六万。地理学家把它分成四块，我们不得不沿着西南角斜穿过去。

汉恩斯一离开雷克雅未克，立刻选中了一条沿着海岸的路。我们骑着马在贫瘠的牧场之间行驰。要绿化这些牧场是很麻烦的——它是一片黄色。伸出在地平线以上的粗面岩小山的那些嶙峋的山顶在迷茫东去的云雾中看来是一望无际。一片雪海不时聚集了道道散光，在遥远的山腰上闪闪发亮。险峻的山顶伸入灰色的云头，然后在移动的蒸气之间重新出现，仿佛天上的海里面的暗礁。

这些层层叠叠的光秃秃的岩壁一直伸进海面，插入牧场，可是中间也有足够的空隙可以通过。此外，我们的马经常出乎本能地选择最好的道路，而且不放慢步伐。叔父也从来不必喊叫或用马鞍催马快跑，这次他没有机会可以着急了。当我看到他骑在那匹小马上显得多么高大，而且两脚又碰到地面的时候，他好像是一个长看六条腿的半人半马的怪物。

“好马！好马！”他说，“你看，阿克赛，再没有一种野兽比冰岛的马更聪明的了。大雪、风暴、无法通行的路、岩壁、冰河——没有一样可以阻止它。它勇敢、镇静而坚毅。从来不会跌跤，也不会忽然来一阵抽筋。如果有河流或峡湾横在面前必须经过，它就毫不踌躇地下水，像个两栖动物似的游泳而过。我们不必为它操心，让它去吧，我们一天准能走三十英里。”

“可以的，我敢说，”我答道，“可是我们的向导呢？”

“哦，我不为他着急。这些人简直像机器似的行走，全身不大动，所以他也不会感到疲乏。此外，必要时我可以把我的马借给他。如果我的四肢不运动运动，不久就要抽筋的。两条胳臂还可以，但是还得给两条腿着想。”

当时我们迅速前进。我们经过的乡村实际上已经没有人烟了。到处是一片与四周隔绝了的田野，几所偏僻的拿木头、泥土和熔岩盖成的农舍，这些房子和田野就像缩在冷巷尽头的乞丐。这些破烂的茅屋给人一种印象，就好像在等待着行人的施舍，任何人也真想给它们一些救济品。在这些地方，既没有大路，也没有小路，那些植物不管长得怎么慢，至少担负着消灭那些稀少的旅客的踪迹的简单任务。

然而本省中接近首都的这一块地方，已经算是冰岛上有人烟、有耕种的地方之一。那么比这块荒地更荒凉的地方将是怎么样的呢？我们在茅屋门口还没有遇到过一位农民，或是牧放着比自己更祖野的羊群的，一位牧童。只有几头牛和羊留在那里，没有人管。那些受到爆发的震动、经历过火山爆发和地震的地方将是怎么样的呢？

我们命运注定了以后会知道这些地方的。看了奥尔逊地图，我发现这些地方由于接近海岸线躲开了火山爆发和地震。特别在这个岛的内部，的确发生过爆发的现象。在这些地方，地平面的表面上几层叫火成岩的岩石、粗面岩层、爆发过的玄武岩、凝灰岩、全部火山的砾岩和熔岩流和熔合斑岩结成了不可思议的可怕形状。这时候我对我们将要看到的斯奈弗半岛上由于变化留下的自然痕迹所形成的一片可怕混乱的奇观还毫无概念。

离开雷克雅未克两小时以后，我们就到达了叫做奥阿克夹，也就是主要教堂所在地的基弗恩小镇。这地方只有几所房子，在德国只能称为小村庄。

汉恩斯建议在这里停歇半小时。他跟我们一起吃了一顿经济便饭，叔父问他一些路名的时候，他只回答是或者不是，问他准备在哪里过夜的时候，他只回答了两个字“加丹”。

我查阅地图，在赫瓦尔福特海岸找到了这个小村庄的名字，离开雷克雅未克有十八英里。我把地图交给叔父看。

“十八英里！”他喊道，“一百英里里面的十八英里！这是个微不足道的距离！”他开始和向导谈论此事，向导并没有回答，马上带着马向前进发。

三小时以后，我们仍然在牧场的苍白色的草地上旅行，我们绕着柯拉峡湾行驰，这样前进比横穿的麻烦稍微少些，不久我们进入了名叫埃米尔堡的村镇，如果冰岛的教堂富裕，都备有钟的话，这里教堂的尖顶上却是从来没有发出过钟声，他们就像来这里做礼拜的教友一样，虽然他们没有手表，倒也过得挺不错。

我们在这里喂了马。后来到达了布莱泰的奥阿克夹，下午四点钟我们又抵达赫瓦尔峡谷的南面，这块地方只有半英里宽。

波浪打在陡峭的岩石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峡湾的周围都是一层层被微红色的凝灰岩隔开的高达三百英尺的岩壁。我不想骑着四足兽穿过海湾，于是就回来了，可是叔父相反地一定要骑着小马来到海边。它叫着，不肯下水，并且摇摇头。接着叔父又骂又打，小马就一个劲儿乱跳，最后弯着四肢从教授的胯下逃了出来，让他站在两块岩石上，活像罗得岛上的巨像1！

1罗得岛：在爱琴海中。巨像是指阿波罗神的巨像。

“你这该死的畜生！”骑在上面的人嚷着，这时候他已经成为徒步者了。

“摆渡，”向导碰碰他的肩膀用丹麦语说。

“什么！船？”

“那儿，”汉恩斯指着一只船回答。

“是的，”我喊着，“那儿有一只船。”

“你早就该说了。好吧，我们出发！”

“Tidvatten，”向导说。

“什么意思？”我问。

“他指的是潮水。”叔父翻译着这个丹麦字说。

“我想我们一定要等潮？”

“非等不可吗？”叔父问。

“是的，”汉恩斯回答。

叔父轻轻地用脚打着地，这时候四匹马都对着船走去。

我很懂得必须等潮到达某种状态才能渡过去，也就是一定要等到潮涨到最高的时候。当时既不涨潮也不退潮，所以我们的船既不能把我们带到峡谷的端头，也不能把我们送出海。

这个好时辰一直到晚上六点钟才到来，叔父和我、向导、两个船夫和四匹马都走进一条看来很怪的平摆渡船。由于我已经习惯于易北河上那些摆渡的汽船，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船夫所用的桨实在很笨。这次摆渡超过了一小时，最后平安渡过。

半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加丹的奥阿克夹。

第十三章

应该是晚上了，可是在这纬线六十五度上，我对这么长的白天不应该惊奇。在冰岛的六七月里，太阳从来不落下去。

可是温度已经下降。我觉得冷了，更觉得饿。当地的茅屋开着门，客气地接待了我们。

这是一个农民的家，可是从客气的角度上看，等于是个皇宫。我们一到，主人就和我们握手，不经过什么仪式，他就表示要我们跟着他走。

要和他并着肩走，实在是不可能的。一条长而狭窄的黑暗的过道通向用粗糙的四方横梁建成的房子，这条过道可以把我们带到四间屋子的每一间——厨房、纺织间、卧房和最好的一间客房。盖这所房子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有叔父这样的身材，所以他的脑袋不幸地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撞了三四次。

我们被带到客房，这是一间大屋子，有踏平的土做成的地板，有用摊开的不太透明的羊皮代替玻璃的窗子。床就是把干稻草堆在写有冰岛谚语的两个红漆木头架子上做成的。我并不期望极端的舒服，房间里充满了烘干的鱼、咸肉和酸牛奶的味道，我的鼻子实在受不了。

我们把旅行装备放在一边的时候，听到主人的呼唤，他请我们到厨房去，只有这间屋子在最冷的天气才有一个炉子。

叔父决定接受这个友好的邀请，我跟随着他。这是个原始的炉子——屋子中间放一块石头，屋顶上有一个出烟的洞！这间厨房也兼做餐厅。

我们一进去的时候主人向我们表示欢迎说，Saellvertu，意思是“祝您快乐”，并过来吻我们的腮帮子，就好像他还没有看见过我们似的。

他的妻子同样也说了这个字，接着也来了这样一个仪式。然后他们俩把右手放在心口，低低地鞠了一个躬。

我赶紧要补充的是这个女子是十九个孩子的母亲，这十九个孩子大大小小都挤在满屋子的烟雾中。每一分钟我都看到有些可爱的小脑袋在烟雾中现出一副忧虑的表情。它使人想起一群没有□洗干净的天使。

叔父和我很喜欢这些小家伙，不久就有两三个爬到我们的肩膀上，有许多缠着我们的双膝，其余的就依偎在我们的双膝中间。会说话的孩子用各种可以想象的语调重复地说：“祝您快乐”。不会说话的就大声嚷着。

因为宣布吃饭，这个音乐会被打断了。我们的向导干脆让马走出去吃草，他把马安排好以后就回来了。可怜的小马只好满足于乱啮岩石上稀少的苔藓和不太丰满的海藻。第二天它们还不得不自动回来继续劳动。

“祝您快乐，”汉恩斯进来时说。

然后他平静而机械地顺序和主人、女主人以及他们的十九个孩子接吻，每一次接吻都不比另外一次热烈些。

这项仪式完了以后，我们都坐下来，整整有二十四个人，而且是真正的一个压着一个。最荣幸的一位有两个小孩坐在他的膝盖上。

汤一到，我们这个小团体就开始静默，这种对于冰岛人甚至对于青年讲来都是很自然的静默，重新又开始笼罩着大家。主人把地衣煮成的并非不合口味的汤分给大家，然后是一大块泡在酸牛油里面的干鱼，这种酸牛油已保存了二十多年，按照冰岛的观念，它比鲜牛油更受欢迎。此外还有饼干、和杜松浆配在一起的凝乳。至于喝的，有他们称为“布伦德”的牛奶和水。我不能决定这顿奇怪饭食的好坏。我只知道我饿了，所以一直狼吞虎咽地吃到最后一匙的浓荞麦汤。

饭后孩子们都不见了。年岁略大的聚集在烧着泥煤、羊齿、牛粪和干鱼骨的炉子旁边。大家取暖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按照习俗，女主人跑来替我们脱袜子。由于我婉言谢绝，她也不坚持，最后我钻进了我的稻草床。

翌晨五点钟，我们和这位冰岛的农民道别。叔父花了很大工夫要他接受适当的一笔酬劳，汉恩斯向我们表示赶紧动身。

离开加丹一百米，地的外形开始改变了。它已成为一片沼泽，行走也比较艰难。右面的山脉延续到无限远的地方，看来好像是一长串天然的堡垒，我们沿着外崖前进。经常有些溪流横在我们的路上，所以我们不得不蹚水过去，可是又不能溅湿了我们的行李。

这时候四周越来越荒野了。但是常常可以看见有一个人影似乎要逃走，当蜿蜒曲折的小路把我们意想不到地带到这些令人恐怖的怪影之一的附近时，我突然见到一个光秃秃的臃肿的脑袋，皮肤闪闪发光，从他那可怜的破烂衣服的裂缝中，可以看出讨厌的脓疮，不由我一阵恶心。

这个可怜的家伙并不过来，也不伸出他那变了形的手，反而逃跑了，可是逃得不太快，只是不希望汉恩斯对他说，“祝您快乐”。

“麻风病！”他解释着。

“是个麻风病人！”叔父重复着说。

单单这几个字就令人生厌。

可怕而痛苦的麻风病在冰岛很流行。它并不传染，只是遗传，所以当地禁止和这些不幸的人结婚。

这些现象并不能点缀这里越来越沉寂的景色，脚下最后的几根草已是奄奄一息。除了一些矮得像灌木的桦树以外，一棵树也没有。除了主人没有饲料喂养因此在野地上乱跑的几匹马以外，什么兽类也没有。有时，鹰在灰色的云端翱翔，迅速向着阳光较多的地方飞去。我完全沉迷在这块荒野地方所特有的凄惨的景象里，回忆又把我带到了故乡。

我们很幸运地正遇到潮水对我们有利的时候，便趁此横过几个小的和一个大的峡湾，这时发现我们不得不在一所荒凉的房子里面过夜，这是北欧神话中属于一切妖魔的适当的住处。自然，霜魔在这里找到了他的住所，所以在晚间撒下了霜粉。

翌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奇遇——同样的沼泽、同样阴郁的景色。然而那天傍晚，我们已经走完了通达斯奈弗的一半路程，我们睡在克劳沙尔勃脱。

6月19日，我们脚下的熔岩几乎长达一英里。熔岩表面的皱纹好像锚链，有时伸展出来，有时卷缩起来。山谷间有巨大的瀑布，这证明了现在这些死火山从前的活动。目前到处上升着的水蒸气显示了地下的热流。

我们没有时间调查这些现象。我们不得不急忙前进。被小湖交叉着的沼泽地带不久又出现在我们的小马脚下。我们现在的方向是正西——我们绕了法克萨港湾一周，斯奈弗的白色双峰在云端里出现，离开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多英里。

马走得很好，没有被地面上的障碍挡住。我已经开始疲乏，可是叔父还像第一天那样精神抖擞，他和向导把这次远征只当做小小的旅行，我不得不佩服他们。

6月20日傍晚六点钟，我们抵达了保蒂尔岸边的一个村庄，汉恩斯向我们索取了说妥的工资。叔父和他住在一起。这是他自己的家，他们——包括他的叔父和堂兄弟都很客气。我们被招待得很周到，不等他们好意邀请，我就想在他们家稍事休息，以恢复旅途中的劳累。然而叔父不需要恢复劳累，他也不会在这方面考虑，所以第二天早晨我们又骑上了我们忠实的小马。

这里的地面显示着离斯奈弗已经不远了，它的花岗石的山根伸出地面，仿佛老橡树的须根一样。我们已接近火山的巨大的基地。教授不断地注视着它，指手画脚地似乎并不看得起它，并且说：

“那就是我们要征服的巨人！”最后马自动地停在斯丹毕的牧师公馆门前。

第十四章

斯丹毕是由大约三十间茅屋形成的村庄，建立在熔岩上，经常可以享受到从火山上反射过来的阳光。它一直伸展到被一垛形状奇特的岩壁所圈住的小峡湾的尽头。

大家都知道玄武岩是棕色的岩石，起源于火成岩。它的形状整齐得令人吃惊。这里，大自然都合乎几何的规律，跟人一样地工作着，仿佛也具备了三角规、罗盘和铅垂线。如果说大自然在别的地方用了艺术手腕，制造了一片杂乱无章的景象，设计了圆锥体或不完备的角锥体，那么大自然在这里却要创造整齐的例子，并且期待着我们早期的建筑师，她所造下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即使巴比伦的华贵和希腊的珍奇也不能超过这里。

我的确听到别人谈起过爱尔兰的巨人堤道•斯塔法地方的芬葛尔山洞，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玄武岩的结构形状，现在这种壮观却在斯丹毕出现了。

峡湾的两边和半岛的全部海岸都是接连着一行行高达三十英尺的垂直物。这些笔直而匀称的柱子支持着平放着的横梁，横梁的影子正好射在柱子上，并且伸出到海面上，在这个自然的屋顶下，人们就幻想到美丽的弧形大门，空旷的海里的波浪在大门下翻来滚去，冲撞得满是泡沫。被海洋里的怒涛冲击下来的一块块玄武岩，都留在海滨上，仿佛是古代寺庙的废墟，这些废墟永远显得很年轻、不受世纪的影响。

这是我们旅程的最后阶段。汉恩斯聪明地引导着我们，这使我认为他一定还会继续和我们在一起。

牧师的家是所很低的小屋，不比邻近的房子美观舒服。我们在门口看到一个人手中拿着铁锤，身上穿着皮围裙，在给一匹马钉马掌。

“祝您快乐，”向导说。

“你好，”铁匠用完善的丹麦话回答。

“牧师，”汉恩斯转过身来对叔父说。

“牧师，”叔父重复着说，“阿克赛，这位好人好像就是牧师。”

当时向导把我们的情况讲给牧师听。牧师停止了工作，发出无疑对马和马商很熟悉的叫喊声，一位像泼妇的女子立刻从小屋里出来。如果说她身长不到六英尺，那肯定她不会比六英尺矮很多。

我怕她对所有的旅行者又要照常来一番冰岛式的接吻。但她并没有这样，并且确实不是非常真诚地请我们进去。

会客室是牧师的房子中最坏的一间，只小又脏，有一股怪味道。我们不得不忍耐一下——牧师看来不像要来一次传统的客套——似乎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夜晚以前，我发现我们在和铁匠、渔夫、猎手、木匠而不是一位上帝的臣仆打交道。然而，也可能他在星期日是有所不同的！

我不愿意说这些可怜的牧师们的坏话，因为他们的境遇实在是很可悲的，他们从丹麦政府那里得到的钱很少，还要把教堂的收入上缴四分之一。教堂的全部收入也不过六十个马克。因此，他们必须做些别的工作来谋生。他们捕鱼、打猎、钉马掌。结果，他们的言语、举止、习惯也就跟渔夫、猎人和其他比较粗鲁的人一样了。当天晚上我就发现我们的主人并没有把节制饮食这一项列为他应遵守的道德之一。

叔父不久知道了他的底细，于是决定不顾疲乏，继续进发，所以我们到达后的第二天，就准备上山。汉恩斯雇了三个冰岛人来代替马搬运我们的动产。双方约定一到陷口的底部，这三位冰岛人就回家，不管我们。

这时候，叔父只好把他要到他尽可能去的远地方的火山深处去勘探的企图吐露给向导。

汉恩斯只是点点头。到此地或彼处、深入岛的内部或者只在表面走走，对他讲来都是一样的，至于我呢，已经由于一路上发生的事而感到心烦意乱，现在我再一次地被激动的感情折磨着。然而我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有可能抗拒黎登布洛克教授，我在汉堡就尝试了，绝不会在这斯奈弗山脚来尝试。

我东想西想，有一种想法使我大为激动，这是一种最可怕的想法，足以刺激神经还不像我那样脆弱的人。

“让我看看，”我说，“我们得登上斯奈弗。好。我们还得由火山的陷口下去。好。别的人这样做了而且能保存生命。然而并不完全如此。如果我们能发现一条小路通到地球的内部，如果倒霉的萨克奴姗说了真话，我们就要死在火山的地下坑道中。我们如何能肯定斯奈弗是熄灭着的呢？谁能证明不会发生爆炸？如果说那位巨魔自从1229年就已睡着，是不是说他永远就不会再醒了呢？假定他醒来的话，我们便会怎么样呢？”

看来这是个需要考虑的题目，而且我也真的考虑了。我一合上眼就梦到爆炸，我不能随随便便只从一方面着想。

最后我忍无可忍，终于跑去找叔父，我把这件事当做最不可能的假设，可是我和叔父之间仍保持一段相当的距离，以免他突然发做。

“对，我也正在那样想，”他简单地回答。

难道他真的能开始听我讲道理，并且放弃他那疯狂的计划吗？要真是这样那不是太好了吗？他静默了几分钟，我不敢打断他，最后继续说道：

“我已经想过了。我们一到斯丹毕，我就注意你刚才对我谈到的这个严重的问题了。我们不能鲁莽。”

“不能，”我强调说。

“斯奈弗已经静止了六百年，但它也可能会醒的。爆炸总是先呈露很明显的现象。我已经问过当地层民，也已检查过地面，我能向你保证，阿克赛，它不会发生爆炸。”

一听到这句话，我可愣住了，我说不出话来。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叔父说，“好，你跟我来！”

我机械地听从了。他把我带入一条通向内部的小径，夹道都是由火成岩、玄武岩、花岗石和其他火成物质组成的大岩石。我到处见到有气往空中喷。冰岛人称为Reykir的一行行白气从热流中升起，这种状况说明了此地火山活动的情形。看来这证明了我的恐惧，所以我吓了一大跳，这时候叔父说：

“你看见这些烟了，阿克赛，很好。它们证明我们不用担心火山爆发！”

“这是怎么说？”我大声嚷着。

“你记住，”教授说，“快爆发的时候，这些烟会加倍活动，然后全部消失，因为被关住的气体一旦失去压力都从陷口逃走了，而不会利用这些裂口。那时候这些蒸汽如果情况正常，如果它们的能量不增加，而且你如果注意到风和雨并没有被一种低沉而静止的空气所代替，那么你可以断定不会发生爆炸。”

“可是——”

“别说了。科学的结论我们就应该听从。”

我带着这句刺耳朵的话回到牧师家里。我现在的一个希望就是不要有路通到下面的陷口，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梦见我正陷于火山深处，我又像一块爆炸出来的岩石似的从火山里被射到星际空间。

翌日是6月23日，汉恩斯和他那些身上装满了粮食、工具和仪器的伙伴们已经为我们准备就绪。两根包铁的杆子、两支枪和子弹带是留给叔父和我的。小心仔细的汉恩斯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个皮袋，加上我们那只水瓶，足够我们一星期喝的。

这是早晨九点钟。牧师和他那位身材很高的泼妇正在门口等我们，无疑是主人要和旅客道别。可是这次道别所采取的形式是一张什么也没有漏掉的庞大的账单。叔父没有讲价就付了钱，一个要往地心去的人是不会太注重那几块钱的。

账单付清以后，汉恩斯表示要走了，于是不到一两分钟我们已经离开了斯丹毕。

第十五章

斯奈弗高达五千英尺，它的双峰形成了在本岛外围线以外的一群粗面岩石的极点。从我们的出发点，我们可以看到这两个尖峰衬托在灰色的天空里——能看到的就是一大片雪遮住了巨人的本来面貌。

我们列成单行前进，向导在最前面。他在两人不能并肩通行的狭窄的小路上走。所以谈话简直是不可能的。

在斯丹毕峡谷的玄武岩壁的另一边，起先有一层由纤维性泥煤组成的土壤．这是从前沼泽地上的植物的遗迹。这种还没有用过的燃料的数量，可以提供冰岛全部人口取暖一百年。这一大片估计源出某些峡谷的泥煤田，处处都有七十英尺深，并且显示着一层接一层被大块浮石或凝灰岩分开的炭化遗迹。

大概因为我是黎登布洛克教授的侄儿的缘故吧，我尽管心事重重，还是很感兴趣地观察着展现在这里的一切有关矿物学的新鲜东西。我一面观察，一面就想起冰岛的全部地理史。

这个奇特的岛看来是在一个不太远的时期从水底涌出来的，也许是使人不觉察地逐渐露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一定是地底下火山爆发的结果。这样，亨夫莱•达威的理论、萨克奴姗的文件以及叔父的看法就全都化为泡影了。由于这个假定，我仔细地观察土地的性质，我很快明白了在这个岛形成过程中所发生的一些主要现象。

这个岛没有一点儿沉渣地层，完全是由凝灰岩组成的，也就是说是由一大堆石快、山岩堆成的。最初它是一大片绿石，受中心力的推动而慢慢露出水面。这时内部的火浆还没有爆发出来。

但是慢慢地从岛的西南到西北产生了一条很宽的缝，这条缝越来越在下陷，岛内的岩浆就慢慢地从这条缝里冒出来了。因此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然而后果却是很惊人的。这些岩浆慢慢地四散漫溢，有些地方是平铺的一大片，有些地方则高高隆起。这个时期就出现了菩萨石、花岗石和云母石。

由于火山岩浆的漫溢，岛的地层就大大地加厚了，它的抵抗力也跟着增强了。然而当溢出来的岩浆冷却以后，那条缝就被封住了，里面的岩浆不能再溢出来了，于是内部的压力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冲破了地壳而从很多个窟窿里冒出来，这些窟窿就形成了火山I口。

从此以后，岩浆漫溢的现象就为火山爆发所代替了。从所形成的火山口中最初喷出来的是熔化石质，就是现在我们正在穿过的这片平地，在这块平地上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最奇妙的石头标本。这里的岩石都是深灰色和六角形的。远处则有许多平顶的圆锥形岩石，在以前都是喷火口。

熔化石质喷射完以后，从火山口出来的是灰和矿渣。它们在火山口的四侧留下了一条条散射的长痕，好像一簇簇浓密的头发。

以上就是冰岛的形成过程，整个过程都是由地球内部的火所引起的。要说地层底下不是一团灼热的熔液，完全是一种谬论，要想到地心去就更加荒谬绝伦了！

所以我一面向斯奈弗爬去，一面更加肯定我们此行的结果了。

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了。我们开始往上爬，挑开一些碎石子，这些石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滚去，我们只有极度小心才能躲开这些石子。

汉恩斯如走平地般稳步前进。有时他在一大块木头背后消失，我们有一段时间看不见他，然后他唇边发出一阵尖锐的口哨，告诉我们跟他往哪个方向走。他也时常停下来，捡些石子，铺成一条路线，帮助我们认识回来的路——这样的仔细本身是好的，可是将来的事情很难预料，可能使他仔细地为我们回来铺下的路线变为无用。

三小时疲乏的跋涉已经把我们带到山脚下。就在那儿，汉恩斯建议休息一会儿，于是我们赶紧吃了饭。叔父为了赶时间，加倍地快吃。但是吃饭也是休息，所以他不得不等到一小时以后，等汉恩斯高兴时才带我们重新出发。三位冰岛人和汉恩斯一样一言不发，也是吃得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我们开始爬斯奈弗的斜坡，人站在山中很容易产生错觉，因此它的雪峰看来似乎近在咫尺，可是要走到雪峰附近，还需要多长的时间和多少精力啊！那些小石子既不跟泥土也不跟野草依附在一起，而是在我们脚下不断地掉下去，以山上雪崩的速度冲落到下面的草原上。

在某些部分，这座山的斜坡和地平面造成的角度至少有三十六度，这是不可能爬上去的，所以只得沿着边缘上那些陡峭而多石的斜坡，不无困难地爬上去。在这些地方，我们用杆子互相帮助。

我应该说叔父一直尽量地靠近我，他从来不让我跑到他的视线以外，他的手臂好几次给了我有力的支持。至于他自己，显然有一种平衡的天赋，因为他从来没有摔倒过。三位冰岛人不管身背多少行李，还是像生来就是爬山者那样精力旺盛地往上爬。

我看到斯奈弗山峰的高度时，感到似乎不可能从边缘上爬到上面去，除非斜坡不像现在这样陡峭。很幸运地，经过—小时的劳动和困难的斗争以后，在盖满了火山肩部的一大片雪中间，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一条梯级似的东西，它使我们的登山方便不少。这是在火山爆发时喷射出来的、当地人民称为“斯丹那”的、几条奔流的石子中的一条所形成的。如果这一条奔流的石子没有形成山上这种形式的山路，它可能掉到海里形成新的岛屿。

这种形式的山路帮了我们很大忙。斜坡的陡峭程度继续增加，可是这些台阶使我们很容易地登山，而且可以快得在别人往上爬时，只要我在后面稍微停顿了一分钟，就看到他们已经变得很小了。

当天晚上七点钟，我们已经在这个“梯级”上爬了两千级，最后我们站在一块圆丘上面，可以说陷口尽端的圆锥体就是从这块圆丘上升的。

下面的海有三千二百英尺宽。我们已在雪线以上，这条雪线在此地的纬度上讲并不算太高，可是气候很潮湿。此地冷极了，而且刮着很大的风。我已经精疲力竭。教授见我已经不能再走，不管他如何着急，他也停了下来。他做手势叫向导也停下来，可是向导摇摇头，说：“上去！”

“看来我们一定还得上去些。”叔父说。

然后他问汉恩斯为什么要做此决定。

“Mistour，”向导回答。

“Ja,Mistour。”1一位冰岛人带着恐惧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1冰岛文“Ja”意思是“对”，“Mistour”的意思是“大风”。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我急切地问。

“你看，”叔父说。

我向前看看草原，只见一大条粉状的浮石、沙粒和尘土像个旋云筒似的旋转着上升。风把它吹向斯奈弗的边缘，这正是我们急忙前进的地方。我们和太阳中间这块不透明的屏风在山上投下一个很大的影子。如果这条浮石、沙粒和尘土向我们的路上吹来，那么我们也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阵旋风。当风从冰河吹起来的时候，冰岛人把这种很平常的现象叫做“Mistour”。

“Hastigt,hastigt!”向导喊道。我虽然不懂丹麦文，也明白这是要我们尽快地跟随汉恩斯。向导开始从圆锥的边缘往上爬，弯弯曲曲地前进，这样上去比较容易些，不久尘暴打在山上，一阵震动使全山摇撼。被旋风卷起的石子仿佛经过爆发似的像雨点子那样打在地上。我们正好幸运地站在对面，所以没有遭遇到危险。如果没有向导的小心。我们会被打得血肉模糊，尸体也会化为灰尘，像剩下的陨石被抛到很远的地方。

汉恩斯认为我们在圆锥的边缘上过夜是不聪明的。我们继续弯弯曲曲地向上爬，爬过剩下的一千五百英尺，大约花了五小时。不算那些曲曲折折的路，至少也有九英里，我实在精疲力渴，而且饥寒交迫，当时稀薄的空气又不够灌满我的肺。

在晚上十一点最暗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斯奈弗的山顶，我们到陷口过夜以前，还有时间可以看看半夜的太阳在最低点上把它那暗淡的光射到睡着了的岛上。

第十六章

很快地吃完晚饭以后，我们几个人尽量想办法安顿下来。因为是在海拔五千英尺以上，这儿床很硬、地方也不够大、环境又糟。可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熟，比以前许多个晚上都睡得好，甚至于没有做梦。

第三天醒来的时候，我们几乎披那凛冽的风吹僵了，可是阳光很明朗。我从花岗石的床上起来，跑去享受跟前美丽的景色。

我站在斯奈弗比较偏南的群峰之一的山顶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岛的大部分景色。从所有最高的地方俯瞰，地平线显得比真正的更高些，而中间部分则相当低。任何人看了，一定会说赫尔勃斯墨的模型地图就在我的脚下。我看到深邃的山谷都是四处相连着的，峭壁就像刚刚掘出来的井，湖像池塘，小河宛似溪流。右面是一连串数不清的冰河和一群山峰，有些山峰的四周是一层薄薄的烟雾。那无穷无尽的、起伏的山峦以及东一点西一点像泡沫似的雪，使我想起波涛汹涌的海面。当我转向西看，只见海洋展示着一片壮观，似乎和山波接连在一起。陆地尽端和海洋起始的界线也是历历在目。

只有在这个大山峰上才能看到的美丽景色，使我心醉神迷。这次我没有眼花缭乱，因为我终于习惯了这种雄伟的俯瞰了。我那发晕的目光投到透明的一道一道阳光中间，我几乎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在哪里，我好像北欧神话中的小神和风精的生命。我也不管我不久会注定陷入深渊，我已经迷恋于这种站在高处的紧张情绪中了。叔父和汉恩斯的到来，把我带回到现实的境界，他们和我一同站在山峰的顶上。

叔父转向西面，用手指着明亮的水蒸气、雾或者在海线上面的陆地的暗淡轮廓。

“格波兰，”他说。

“格陵兰？”我喊道。

“是的，我们离开那里只有一百零五英里，融雪的时候，北极熊待在流冰上，从这里飘到冰岛去。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现在是在斯奈弗的顶上，这里有两个山峰，一个在南部，另外一个在北部。汉恩斯会告诉我们，冰岛人管我们现在站在上面的山峰叫什么名字。”

问题刚提出来，向导立刻回答：“斯加丹利斯”。

叔父胜利地看了我一眼。

“到陷口去！”他说。

斯奈弗的陷口是个倒着的空圆锥，开口处的直径长约一英尺半。我估计它有两千英尺深。任何人都能想象这种容器如果充满了雷电和火焰，将是什么样子！这个圆筒底的圆周不会大于五百英尺，所以斜坡很和缓，可以很容易地进入比较低的地方。我偶然想起大口径的短枪，这种比拟使我毛骨悚然。

“走进枪的口径，”我想，“如果它正好装着子弹，那么稍微一碰，我们就会被打出来，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

然而我不能回去。汉恩斯勉强地再带领着我们这几个人。我跟在后面，一语不发。

为了便于下去，汉恩斯把圆锥里面很长的椭圆形的情况描述给我们听，我们在喷射出来的岩石中间走着，有些岩石由于洞口受到震动，冲跌到深渊的底面，最后跳了一下，接着又跳了一下。掉下去以后，立刻发出异常响亮的回声。

圆锥里面的某些部分的确有冰层。汉恩斯极小心地穿越过这些冰层，他总是先用他的铁棍试试是否有裂口。在某些可疑的地方，我们不得不用一根长绳子彼此系住，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出乎意料地跌了下去，他就可以被他的伙伴们拉住。这个办法很谨慎，但也不能消除所有的危险。

从汉恩斯自己也感到陌生的斜坡下去，不管如何艰难，我们总算没有遭到意外，而且也成功了，全程只掉了一捆绳子，那是从我们一个人的手中掉下去的，我们选择了最短的路径深渊的底部下降。

我们终于在中午到达了。我抬起头看看圆锥上面的洞口，这个洞口划出了一块大大地缩小了的、圆得几乎毫无缺陷的天空。就在一点上，斯加丹利斯的高峰矗入云霄。

陷口的底部出现了三条小道，斯奈弗爆发的时候，中间的熔炉曾经通过这三条小道，喷出熔岩和蒸汽。这三条小道的某些地方大约有一百英尺宽。它们都在我们的脚下张着大口。黎登布洛克教授立刻很快地依次检查了它们的位置。他一面喘着气，一面从一条小道冲向另一条小道，比比画画，并且结结巴巴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汉恩斯和他的伙伴们坐在一排一排的熔岩上注视着他，显然相信他已经神志昏迷了。

忽然叔父发出一阵叫喊。我以为他已经失足掉进了这三个洞口中间的一个。然而不，他还是张着手臂，分着腿，笔直地站在陷口中间的一块花岗石上面，那花岗石仿佛阎王神像的庞大的像座。他显得茫然不知所措，可是不久就转为不可遏止的欢乐。

“阿克赛！阿克赛！”他喊道，“来，来！”

我赶紧跑到他那里。汉恩斯和三位冰岛人都丝毫不为所动。

“你看，”教授说。

之后，我在西面的一块木板上看到几个卢尼字，我如果不是和他一样高兴，就是和他一样地惊奇了。其中一部分已经由于年代久远而剥蚀了，它们就是那最倒霉的名字

“阿恩•萨克奴姗！”叔父喊道，“你现在还能有什么怀疑吗？”

我没有回答，惊惶失措地回到刚才坐在熔岩上的那块地方，思想完全被这个证据占据了。

我自己也说不出来我一直沉思了多久。我所知道的就是当我一抬起头来，只看见叔父和汉恩斯站在陷口的底面上。三位冰岛人已被辞退，他们现在正沿着斯奈弗外面的斜坡向下走，回斯丹毕去。

汉恩斯安详地睡在熔岩流里的一块岩石脚下，我也在熔岩流里临时做了一个床位。叔父在陷口的底部打转，仿佛陷阱里一只被捕兽器捉住的野兽。我既不想起来，也没有力气起来：我模仿着向导，沉迷在无可奈何的瞌睡里，蒙眬中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并且觉得山的深处似乎在震撼。

第二天，灰色、多云而低沉的天空悬挂在圆锥项上。我注意到这一点，主要并不是完全由于天空里面一片漆黑，而是由于叔父的大声吵闹。

我明白这是什么缘故，于是我心中感到又有回去的希望了。

下面三个洞口中，有一个就是萨克奴姗的洞口。据冰岛的聪明人说，从密码中所提到的条件，知道斯加丹利斯的影子在六月份的最后几天才射到边缘。事实上，任何人都能把这个尖峰当做一个大日晷，在固定的某一天，日晷的影子就会指出通向地心的道路。

现在，如果阳光消失，就不会有影子，而且也就无所指引了。这是6月25日。如果天空再这样阴暗六天，我们的观察就要推延到下一年。

我不想描述一下黎登布洛克教授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可是陷口底部没有影子出现。汉恩斯不动声色地一直待在他自己的老地方，虽然按理他应该奇怪我们这次为什么老等在此地，如果过去他曾经对某些事感到奇怪的话！叔父一句话也不对我说。他的视线永远对着天空，消失在它那灰色和多云的远处。

26日还是不见太阳，反而整天下起冰雹来了。汉恩斯用几块熔岩盖了一间小屋。看着圆锥边绦上成千条小而急的瀑布倒也有趣，这些瀑布打在每块石头上，发出的回声震耳欲聋。

叔父不能再忍耐了。这足以惹怒一位比较能忍耐的人，因为这完全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老天爷往往把大乐和大悲交集在一起，这一次要让黎登布洛克教授在着急得绝望之余，也能享受到一些喜悦的滋味。

翌日，天空仍然多云，可是在6月28日，星期日，也就是这个月的倒数第三天，月亮起了变化，接着天气也变了。大量的阳光照耀着陷口每一个小丘陵、每一块岩石、每一块石头，每一件粗糙的东西都分享着和蔼的阳光，而且立刻把影子投射在大地上。最主要的是，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显示着清晰的山脊。它也和发光的天体一同慢慢地移动着。

叔父一直追随着影子。

中午，当影子最短的时候，它柔和地照耀着中间洞口的边缘。

“那儿！”教授喊道，“就是路！通到地球中心的路！”他用丹麦语加了一句。我看着汉恩斯。

“往前走！”向导镇静地说。

“往前走！”叔父回答。这正是下午一点十三分。

第十七章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在行动，没有碰到困难，现在，每走一步都会碰到困难。

我还没有往下看我即将进入的那个无底洞，可是现在这个时刻已经来到。现在我仍然可以决定到底是参加这次旅行，还是拒绝尝试。然而在向导面前退回去，我会觉得很惭愧。汉恩斯正在这样镇静、这样毫不在乎、这样不顾危险地接受这项冒险的旅行，当我想起我不如他勇敢时，我的脸也红了。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可以提出一连串大道理，可是和汉恩斯在一起，我就只好不说话了。我一面想着我那可爱的格劳班，一面向着喷烟口走去。

我已经说过这个喷烟口的口径有一百英尺，圆周有三百英尺长。我靠着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往下看——不禁毛发也竖了起来！那种空虚使我非常害怕。我觉得我的重心在移动，好像喝醉了似的，头也晕了。没有一样东西比这个无底洞的吸引力更令人难以抵抗。我快要跃下来了，可是一只手拉住了我。这就是汉恩斯的手。显然，我在哥本哈根的教堂里受到的训练，还没有到家呢。

虽然我不能长久地往喷烟口里看，可是我已经看出它是什么样子了。几乎笔直的岩壁上也有许多突出的部分，我们可以把它们当做立足点。如果说不需要梯子，那么扶手是无论如何要找的！有一根绳子拴在上面就解决问题了，可是到了下面，我们怎样把绳子解开呢？

叔父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困难。他解开一捆大约有大拇指那样粗、四百英尺长的绳子。起先他放下一半，在一块坚硬而突出的熔岩上绕了一圈，然后再放下另外一半。于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抓住这绳子的一半下降。我们下去了大约二百英尺时，便放开一半，抓住另一半把绳子收回来，再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事了。这个办法可以无限制地重复下去。

“现在，”叔父做完了这番准备工作之后接着说，。我们来看看行李。这些行李必须分成三包，每人背一包——我只是指容易碎的东西。”

这位大胆的教授显然没有把我们这三个人也算做容易碎的东西。

“汉恩斯，”他说，“负责管理工具和一部分粮食。你，阿克赛，拿另外一部分粮食和枪。我自己背剩下的食品和精致的仪器。”

“那么，”我说，“衣服和绳索、梯子呢？”

“它们自己下去。”

“您怎么说？”我惊奇地问。

“你看着吧。”

叔父做事麻利泼辣，而且从不犹豫。汉恩斯听了命令以后，把不容易碎的东西捆在一起，干脆就从喷烟口里掷了下去！

我听到了空气移动而发出的又响又急的声音。叔父身靠着喷烟口，满意地注视着那些行李被掷下去，他站着看得愣住了。

“好，”他说，“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让任何一位诚实的人告诉我，听到了这几个字是否可能不害怕。

叔父把仪器的包裹背在背上，汉恩斯背起了工具，我扛起了枪。我们开始依次下降——先是汉恩斯，然后是叔父，最后是我。我们在极度安静的情况下下降，只有小块岩石掉下去的声音划破了这一片寂静。

我一手拼命抓住了两根绳子，一手用一根尖头包铁的棍子使身体稳定，就这样下降。只有一种思想占据了我——恐怕有些地方没有立足点。这根绳子似乎不够我们三个人用。我尽量少用它，像完成奇迹似的使我自己在突出的熔岩块上得到平衡，我的脚尽量像手那样地工作着。

每当汉恩斯脚下滑了一步，他就静静地说，“小心！”

“小心！”叔父重复说。

半小时之内，我们全部到达了坚实地伸入喷烟口里面的一块岩石的表面。

汉恩斯拉住了绳子的一头。另外一头飞了上去，穿过上面突出的岩石又掉了下来，跟着也飞下了一阵像雨点，甚至于可以说像冰雹的碎石子。

从我们的小平台的边缘上往下看，我还是看不见底。

绳子的运用重复着，再过半小时，我们又下降了二百英尺。我不知道我的这位如此热爱地质学的叔父在往下爬的时候是否还想研究一下周围土地的性质。反正我对这些一点也没有加以注意，管它是新地层、古地层、铅质的、沙质的……我毫不感兴趣。然而教授却显然在观察，在注意，因为有一次在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他对我说：

“我越向前走，就越有信心了。这里的地质和达威的理论是完全符合的。我们是在最原始的地层上，这里发生过燃烧的金属和空气、水接触而产生的化学变化。我完全不同意关于地心热的说法。不信我们以后会看到的。”

还是这个结论，我可没有兴趣再和他争论了。然而我的沉默却被认为是同意的表示。我们又开始往下走。

走了快到三小时了，可是还看不见底。上面的洞口越来越小，光也几乎没有了。． 我们继续下降，我认为掉下去的小石子的声音说明这些石子不久就到达了底面。计算了一下我们用过绳子的次数，我可以算出我们已经到了多么深的地方，而且花了多少时间。我们已经重复了十四次，每一次半小时，所以一共花了七小时，加上每次休息的一刻钟，总共是十个半小时。我们是一点钟出发的，那么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这根绳子是二百英尺长，也就是说我们已经下降了两千八百英尺。

这时候汉恩斯说道：“停一下！”

我停了下来，差一点踏在叔父的头上。

“我们已经到了。”他说。

“哪儿？”我问道，在他旁边滑了下去。

“到了那个垂直的喷烟口的底面。”

“那么是不是没有路可以出去了？”

“是的，我只能看到斜向右边的一条小路。我们明天可以看出来。我们先吃晚饭，然后睡觉。”

当时还有一点点光壳。我们打开粮食口袋，吃完以后就尽量在这些石头和熔岩块的床上睡下。

我仰面睡着，往上一看，只见这长达三千英尺的仿佛是个巨大的望远镜的管子的末端，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一颗星。

最后我睡着了，睡得很熟。

第十八章

早晨八点钟醒来，只见一道阳光被上面熔岩壁上的成千个小平面反射下来，发出一片亮光。这亮光足以使我看出周围的东西。

“喂，阿克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叔父摩擦着双手说，“你在家里曾经度过比这儿更安宁的一个夜晚吗？没有车声、没有街道上的呐喊，也没有船夫的叫声！”

。当然这底下是够静的。静得可怕！”

“来，”叔父说，“我们还没有穿过地球内部一英寸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正在海平面上。”

“你有把握吗？”

“非常有把握，你自己看气压计吧。”

我们下降时一直在上升的水银，现在的确已经停在72．5厘米上面。

“你知道吗，”叔父说，“我们只有一种大气的压力。我正在等待着我们可以用流体压力计来代替气压计的时候。”

这仪器对我们真的快失去做用了，因为空气的重量已快超过它能计算的范围了。

“可是，”我说，“这种增加了的压力会不会使我们觉得受不了？”

“不，我们慢慢地下去，这样我们就会逐渐习惯于在密度更大的空气中呼吸。飞行员飞到高空中会感到空气不够，我们也许正和他们相反。我情愿处在我们的情况下。好，不要浪费时间了，快走吧。我们事先扔下的包裹在哪儿？”

他这一提，我才记起昨晚我们曾经寻找过，可是没有找到。这会儿叔父又问汉恩斯，汉恩斯用猎人般的眼睛仔细搜寻一遍以后，回答说：

“在那上头。”

包裹勾在离我们头顶一百英尺光景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位精神抖擞的冰岛人像猫一样爬了上去，不到几分钟，我们的行李就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现在，”叔父说，“我们来吃早饭吧，记住我们还有很长的旅程呢！”

我们吃了一部分饼干、肉和几口含有少许杜松子酒的水。

吃完饭以后，叔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然后一件件地拿起他的各种仪器，做了这样一个记录：

星期一 六月二十九日

时辰表：早晨八点十七分

气压计：73．9厘米

温度计：六度

方 向：东南偏东

从罗盘上得到的最后一次观察，指示着我们就要进入的黑暗的坑道。

“现在，阿克赛，我们的旅行真正开始了！”叔父用一种兴奋的语调说。

说完，他一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路姆考夫电线。另一手把它接在灯丝上，一道很亮的光照穿了坑道的黑暗。

汉恩斯拿起了另一根路姆考夫电线，它也已经点亮了。这个巧妙的玩意儿使我们能长久地在人造的光亮中行走，即使周围是些最不能发光的气体。

“往前走！”他喊道。我们每个人拿起自己的东西。汉恩斯走在第二，他推着前面的绳子和装衣服的包裹，我是第三个，通过这根很大的管子，我向上对着我永远不能再看到的冰岛的天空瞅了一下。

最后一次爆炸，也就是1229年的那一次，熔岩穿过了这条坑道。它使里面铺上了又光又滑的一层，遇到灯光时就更亮了。

我们的全部困难就在于不能在大约四十五度的斜坡上很快地滑下来。幸亏有些凹凸不平的岩石可以让我们当做台阶，我们不得不继续把行李挂在一根长绳子上面滑下去。

形成我们脚下的台阶的东西就是熔岩壁上的钟乳石。有些多孔的熔岩形成了又小又圆的气泡。不透明的石英结晶夹杂着一些比较小而透明的石英结晶悬挂在顶上，仿佛很多灯架，我们走过的时候，这些结晶体似乎也在发光。可以说，这里面的妖怪为了迎接来自地面上的客人，正在照亮他们的皇宫。

“太好了！”我不由得喊道，“多好看啊，叔父！看这些从红棕色慢慢地变成浅黄色的熔岩，以及像透明的圆球似的水晶石，多美啊！”

“啊，你来了，阿克赛！”叔父回答，“你说这好看。我希望我们将能见到更好看的东西。往前走！往前走！”

他还可以更恰当地说，“滑！”因为我们正在使我们自己在这舒服的斜坡上不费劲地前进——正如维吉尔所说——“很快地降入地狱”。罗盘一动不动地指着东南——坑道形成了一条直线。

温度并没有大大地增加。这个事实证实了达威的假设。我继续看着温度计。出发以后两小时，只达到十度，增加了四度。这使我感到我们与其说是在往下走，还不如说是在往前走。至于究竟下降了多少，是很容易知道的，因为教授一直在准确地计算着路面的下倾角度，但是他始终不把观察的结果告诉我们。

下午八点，叔父说停下来。汉恩斯立刻坐下，我们把灯扎在突出来的熔岩上。我们仿佛在一个洞穴中，里面并不缺少空气，反而有些微风。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寻求解答，因为饥饿和疲倦已经使得我无法思索了。一连七小时往下走不可能不消耗大量的体力。我是累得不行了。所以当我一听见“停下来”这句话的时候，真是高兴极了。汉恩斯把一些粮食放在一块熔岩上面，我们都大量地吃着。有一件事使我很担忧，我们的水差不多完了一半，到目前为正我们还没有看见地下泉源。我不得不请叔父注意这个问题。

“没有泉源就使你害怕了吗？”他说。

“是的，这使我很焦急。我们的水只够喝五天了！”

“别着急，阿克赛，我可以这样回答，我们会找到水的，而且找到比我们所需要的更多。”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找到？”

“当我们走过这层熔岩的时候。泉流怎么能从这些岩壁里飞出来呢？！”

“可是也许下面的熔岩还长着呢，在我看来，我们还没有下降得很深呢。”

“你怎么会那样想？”

“因为如果我们是在地层里面，那还会热得多呢。”

“按照你的理论，现在温度计上有多少度？”

“只有十五度，也就是我们动身以后，只增加了九度。”

“那么，你的结论如何？”

“我相信，一般地说，每往下一百英尺，温度上升一度。可是也有变化，接近死火山的他方，可能每往下一百二十五英尺才上升一度。我们按照这种最有利的估计来计算一下。”

“快算，孩子。”

“没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了，”我说道，把所有数字都记在我的笔记本上。“九乘一百二十五等于一千—百二十五英尺深。”

“你的计算完全对。”

“那么？”

“那么，按照我的仪器，我们已经到达了海面以下—万英尺的地方。”

“真的？”

“当然，除非数字本身失去了做用！”

教授的观察是不能驳倒的，我们已经在那些矿山例如提罗尔和波希米亚以下六千英尺的地方，温度应该是八十一度，而我们温度计上只有十五度。这是值得思索的问题。

第十九章

翌日，6月30日，星期二，上午六点钟，我们又开始下降了。我们仍然随着熔岩的坑道下去，这自然倾斜的坑道正像老式房子里面的楼梯。一直到十二点十七分，我们才追上了已经停住的汉恩斯。

“啊！”叔父喊道，“我们已经来到了坑道的尽头了。”

我环顾四周。我们面前正是两条路交叉的地方，两条路那是既暗又狭。我们究竞走哪一条呢？这是要决定的难题。

然而叔父不愿在我或者汉恩斯面前表示踌躇。他指着东面的坑道，不久我们三人就忙着穿过这条坑道。

再说在这两条路面前，犹豫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任何迹像可以使你决定该选择哪一条。完全得碰运气。

达条新坑道的倾斜率很小，它的各部分都很不同。有时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连串拱门，仿佛哥特式教堂的走廊。中世纪的建筑师可能在这里研究过各种形式的尖顶式建筑。再往前一英里，我们就得在那架一半伸进熔岩壁的粗柱子上面的罗马式低圆顶下面，低着头前进。

当时的温度还不是令人不能忍耐。我不由得想象这些熔岩沿着目前很静的路从斯奈弗喷出来时的景象。我也想象这段汹涌的熔岩流在坑道的四角爆发出来的情景。还有在这狭窄的空间内高热蒸汽的压力！

“如果现在这座古老的火山，”我想，“在经过这么长时期的静止状态之后，再开一次玩笑，那会怎么样呢？”

我不把这些空想告诉黎登布洛克叔父——他是不会理解的。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继续走下去、滑下去，在那光滑的路上翻滚着前进，脑子里充满一种任何人都不得不钦佩的信念。

下午六点钟，经过了一天相当顺利的工作，我们向南走了六英里，在深度土讲，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叔父表示要休息一下。我们没有多说话，只顾吃饭，饭后也没有多思索就睡了。

我们睡的条件很简单。每个人裹着旅行毯，蜷起身子。我们用不着怕冷或者干扰。非洲荒地或新世界森林中的航行者在夜间一定要轮流值班。这里却是绝对清静安全——用不着怕野兽或野蛮人。

早晨醒来，觉得精神清爽，也很舒服，我们重新开始旅行，还是像以前那样，随着熔岩坑道下去。不过这次并不是往下，完全是沿着地平面前进。在我看来我们只稍微上升了一些。这一点大约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就更显著了，最后我变得很疲乏，不得不慢慢地走。

“怎么了，阿克赛？”教授不耐烦地问道。

“嗯，我累了，”我答道。“什么，在平坦的小路上才走了三小时就……？”“路可能是平坦，不过实在叫人感到疲乏。”“什么？你只是在往下走就觉得……？”“请你再说一遍，你意思是还要往上走？”“向上！”叔父说道，耸了耸肩。

“当然。斜坡在半小时以前就改变了，如果我们还这样继续走，我们一定会再走到冰岛的地面。”

教授带着不服的神气摇摇头。他没有回答，可是表示继续前进，我知道他不说话是由于发脾气的缘故。

我重新勇敢地扛起我的行李，迅速地跟着汉恩斯，他现在也已落在叔父的后面了。我最关切的就是不要落在后面，找不到我的伙伴，也不要由于想起流浪在迷宫而害怕。

此外，由于在上走越来越使人感到疲乏，我就想到这条路会重新把我带回地面，借以安慰自己。这已经成为希望，并且被每一步路证实着。

中午以后，熔岩壁的性质改变了。我注意到它们不再明亮地反射出我们的灯光。它不再有一层熔岩，岩石也渐渐倾斜，而且岩床也经常是直立的。目前我们正处于过渡时期——志留利亚时期。

“显然，”我叫道，“这些片麻岩、石灰石和页岩都是从水里留下来的，而且我们显然是在离开花岗石！我们正像汉堡的人想从汉诺威路到达律伯克！”

我应该把这几句话留在心里，可是我的地质训练胜过了我的谨慎，所以叔父终于听到我喊出了这几句话。

“怎么回事？”他说。

“瞧！”我一面回答他，一面指给他看那些片麻岩、石灰石和页岩。

“怎么样？”

“我们已经到达了植物和动物初次出现的时期的岩石旁边。”

“哦，你这样想吗？”

“你自己看！”我让他一路用灯照着熔岩壁观察一番。然而他不表示意见，仍然静静地往前走。或者是他不肯承认他选错了这条东面的坑道，或者是他决定勘探到底。显然我们已经离开了熔岩的路，我们也不是走在通向斯奈弗的路上。

我也怀疑我是否弄错了，于是决定搜索遗留下来的原始植物，或许它们可以坚定我的主张。

当我快走满一百码的时候，终于得到了不可辩解的证明——在志留利亚时代，河水中包含一千五百种以上的植物和动物。我的两只已经习惯于硬熔岩的脚，现在扬起了一阵由遗留下来的植物和兽皮组成的灰土。我在岩壁上清楚地看到海草和石松的痕迹。黎登布洛克教授一定认识它们的，可是我相信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它们——无论如何他正迈着均匀的步伐前进着。

他未免太固执了一些，我再也不能忍耐。我拾起一块保持得很完善的，和目前土鳖相访的兽皮，然后转向叔父说道：“你看！”

“好吧，”他冷冷地说，“这是古代节足动物中一种已经灭绝了的甲壳动物的皮，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你不能推想一下——？”

“你推想到什么？我也推想过。我们已经离开了花岗石和熔岩流。我可能已经错了，可是等我们到达这条坑道尽头的时候，我会明白的。”

“对，叔父。如果我们没有受到一直在增加的危险的威胁，我一定很同意。”

“什么危险？”

“缺水。”

“那么，我们一定要实行配给了，阿克赛。”

第二十章

的确我们需要实行配给了。据我吃晚饭时了解，我们的存水只够三天饮用。而且不幸的是我们没有希望在这志留利亚的河底找到泉源。

翌日，我们眼前整天展现着坑道那一连串无穷无尽的拱门。我们几乎一语不发地前进，仿佛汉恩斯的沉默寡言已经感染了我们。

这条小路并不向上倾斜，至少看不出来。有时甚至于显得往下倾斜。不过这种趋势并不明显，它不能使教授放心，因为地层的性质并没有改变，而过渡时期却越来越肯定了。

电灯的光芒使得岩壁上的片麻岩、石灰石和红色的古页岩闪闪发亮。我们真像是处在德文郡中的一条露天地道中，德文郡已经把它的名字给了古老的红沙石。岩壁的表面时常也有一层很好看的大理石，有些呈玛瑙灰色并且带有掺杂的白纹，有些呈鲜红色，有些是黄色里面夹杂着一片片的玫瑰色，更有些是暗红色和棕色斑点混合在一起。

这些大理石大部分显示着原始动物的痕迹。然而自从前一时期，创造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我看到的不是发育不全的古代节足动物，而是比较齐全的动物的遗骸——其中有硬鳞鱼、古生物学家认为是最古形式的爬虫的蜥蜴。德文郡海中住着大批这种动物，它们都沉淀在目前新时代的河底。

显然我们是在观察各种动物的生活，人是这些动物中最高级的一种。可是黎登布洛克教授似乎并不注意这些，他大概希望遇到一个直立的坑道，可让他重新下降，或者是希望能够遇到障碍，好强迫我们回去。然而傍晚到来的时候，任何一种希望都没有实现。

星期五，我由于口渴而感到困苦，挨过了一夜以后，我们这一小伙人又赶紧进发。十小时以后，我观察到岩壁上的反射已经大大减少。大理石、片麻岩、石灰石和沙石都被一种暗淡无光的东西所代替。

在坑道很狭窄的某一块地方，我身靠着岩壁。我见到我的手已经变得很黑。我更仔细地环顾了一周。我们周围全是煤！

“这是煤矿！”我嚷着。

“这儿从来没有矿工到过，”叔父回答。

“啊！谁知道？”

“我知道，”叔父简短地说，“我肯定煤矿中这条坑道不是人们开出来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吃晚饭的时间到了。我们吃晚饭吧。”

汉恩斯准备了一些食物。我吃得极少，喝了配给给我的少量的水。向导的水瓶中只剩下的一半水是留给我们三人喝的。

晚饭以后，我的两个伙伴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以睡眠来恢复疲乏。我可睡不着，数着钟点直到天亮。

星期六早晨六点钟，我们又出发了，不到二十分钟，抵达了一个很大的洞穴，显然这不是由人们的手掘出来的，否则圆顶的下面一定有所支撑的。这个洞穴看来似乎是由一种神奇的平衡力支撑着。

这洞穴阔一百英尺，高约一百五十英尺。这里的土地曾经由于剧烈的地震而裂开了，留下了这一大块缺口。我们是地球上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这个煤层的全部历史都写在岩壁上，地质学家看了接连着的字句很容易就明白。煤床被沙石或细密的页岩分开，上面被它们重重地压着。

我们把这个时代称做中世纪，在此以前，地球受到高热和不断袭来的湿空气。地球的各个部分都包围在一层蒸汽中，连阳光都不能透射进来。

这个时期根本不存在所谓“气候”，地球的表面上弥漫着一股相当于赤道和两极的热流。这股热流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从地球内部。

和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理论相反，地球内部蕴藏着大量的热，它的做用一直达到地壳的最外层。植物由于没有阳光的照耀，既不开花也没有香味，然而它的根却从烧热的地球内部吸取到生命力。

树很少，可是有很多草、羊齿植物、石松、封印木，这些都属于现在的稀有植物，可是当时却有好几千种。

煤就起源于这种繁茂的植物。这时候地壳还具有伸缩性，它由于内部液体的流动而形成许多沟隙和凹陷的地方。被淹在水下的植物逐渐地形成巨大的一片。慢慢发生沉淀，水下的大批植物先变成泥炭，然后由于发酵的做用完全变成矿物。于是形成这一大片煤床，供给各国消费，在将来的许多世纪中，仍然是取之不尽。

然而我对自己说，这些特殊的煤床不会有人来开采——要到达这么边远的矿源所需要的劳动力太多了。此外，地面上已经有了许多煤，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所以这些煤床将永远是这样的状况，直到吹起了世界末日的喇叭。

我们继续向前走，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忘记了路途的遥远，完全沉迷在地质问题的考虑中。温度几乎不变，可是我的嗅觉告诉我面前存在着碳化氢和沼气，它们的爆炸已经在煤矿中造成了那样可怕的灾祸。由于路姆考夫天才的发明，我们能在这里得到光亮，这是多么幸运啊！如果我们不幸地举着火炬在这里勘探，可怕的爆炸会把我们这些勘探者全部毁灭，使这次远征半途而废。

我们在煤层上穿行，直到傍晚，由于一路地面上的障碍，叔父变得越来越焦急了。这时候周围越来越黑暗，没有办法估计坑道的长度。我开始在想这条坑道可能没有底。忽然在下午六点钟，出人意料地一垛岩壁出现在我们面前。左右上下都没有开口。我们已经到达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那更好！”叔父喊道，“我知道现在我是在哪里了。我们并不是在萨克奴姗的路上，只好回去。我们休息一夜，三天以内回到上次那两条路分岔的地方。”

“好吧，”我说，“只要我们有力气！”“为什么没有？”“因为明天水全完了。”

“那么我们的勇气也完了吗？”教授严厉地看了我一下问道。我不敢回答。

目录

地心游记（下册）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地心游记（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地心游记（下册）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出发。快是重要的——从我们出发到现在已经是五天的旅程了。

我不愿拿我们退回去时的苦楚的描写来烦扰你们。叔父以一个犯了错误的人的愤怒来对待这些苦楚，汉恩斯镇静地顺从着。我自己呢，应该承认我一直埋怨和失望，不能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下压制我的心情。

正如我所预见的，水在我们进发的第一天结束时就完了。所以我们只剩下了杜松子酒，这种烈性的液体可以烧人的喉咙，因此我连看都不想看它。我觉得热气使人窒息，简直累得要倒下来了。我不止一次地真正失去了知觉，于是叔父和那位冰岛人停下来，尽量安慰我，给我打气。可是我注意到叔父也真正受到了疲乏和口渴的煎熬。

最后在7月7日，星期二，我们用手和膝盖匍匐而行，终于半死不活地到达了两条坑道分岔的地方。我像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向前跌倒在熔岩地上。这是早晨十点钟。

汉恩斯和叔父背靠着岩壁，想一点一点地咬着吃一些饼干。我那肿胀的嘴唇发出不断的呻吟。我已经不省人事了。

一会儿以后，叔父来到我身边，用他的双臂把我抱了起来，带着真正怜悯的语气说，“可怜的孩子！”我不习惯于这位严厉的教授的温柔，但是我也被他的话所感动。我抓住他那发抖的双手，他用泪汪汪的眼睛注视着我。

这时候，他拿起挂在身边的水壶，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把它放在我的嘴唇边，说，“喝吧。”

我听对了吗？叔父疯了吗？我傻了似的看着他，不能理解。

“喝吧，”他重复地说，举起水壶，把里面的水倒进我的嘴。

哦！无比的愉快！一口水就解除了我那燃烧着的干渴——一口水就足以把我的生命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我捏紧了手，谢谢叔父。

“是的，”他说，“一口水——最后一口，你知道，唯一的最后一口！我小心地把这一口水一直留在瓶底，一再地抵抗着想打开来喝的可怕的诱惑！喂，你明白吗，我把这一口留给了你，阿克赛！”

“亲爱的叔叔！”我喃喃地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嗳，亲爱的孩子，我知道你到达上次那两条路的交叉口的时候，你就要半死不活地倒下来，所以我把这最后几滴水留下来救你。”

“谢谢，叔叔，谢谢，”我喊道。

虽然不能说我的干渴已经解除了多少，我已经恢复了我的力量。我喉咙边已经拉紧了的肌肉，现在也放松了。我的嘴唇也不再发烧，而且能说话了。

“好吧，”我说，“现在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我们没有水，所以我们一定要回去。”

在我说话的时候，叔父低着头不看我，尽量避免和我的限光接触。

“必须回去，回到斯奈弗去。愿上帝赐给我们力量，让我们能回到火山口！”我大声说。

“回去！”叔父喊道，好像不是对我说，而是大声地说给他自己听。

“是的，而且一分钟也不要浪费。”

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那么，阿克赛，达一口水还没有恢复你的勇气和力量吗？”

“勇气！”

“我看你又垂头丧气，又在说泄气话了！”

我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呀？他又有了什么大胆的计划呢？

“你是不是说不愿回去？”。

“我刚刚看到成功的可能！决不回去！”

“那么我们是不是一定要找死！”

“你，阿克赛？不。你回去吧。我不愿意让你死。你和汉恩斯一同回去，我还独自走下去。”

“我不能离开你！”

“快，快，离开我吧。我已经开始了这段旅程，一定要争取成功，决不回去。你回去吧，阿克赛，回去吧！”

叔父说话时十分激动。他的声音虽然刚才是温柔的，可是现在又恢复了严厉和威胁的口吻，他是在对一件不可能的事发蛮劲！我不忍把他丢弃在这个深渊里，虽然我的自我保存之心占着上风。

向导还是照样镇静地倾听着这场争吵。他从我的手势里显然能明白我们在争辩些什么，可是对于这件关系到处生死存亡的事并不觉得有兴趣。只要别人做一个动身的手势，他立刻会向前走，但如果他的主人有一点点想留下来的意思，他同样地会马上停下来。

。假如这会儿我能使他听懂我的话该多好！这样，我一定可以用语言，用叹息来打动这颗冷漠的心。我们所处的危险境地，看来他一定没有意识到，我会使他明白，使他感觉到的。我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也许可以把固执的教授说服。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强迫他回到斯奈弗去！我跑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动也不动。我向上指着陷口，我的面孔和气喘显示着我的痛苦，可是他仍然不动。最后他轻轻地摇摇头，偷偷地指着叔父说，“主人。”

“‘主人’！”我叫着说，“傻瓜！他不能主宰你的生命！一定得逃回去！把他拖回去！你懂不懂？你明白吗！”

我抓住了汉恩斯的胳臂。我想迫使他站起来。我们争执着。这时候叔父插进来了，他说：

“冷静点，阿克赛，你从这个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向导那里不会得到什么的。你还是听听我的主意吧。”

我交叉着两臂，一直看着叔父的面孔。

“我们唯一的困难，”他说，“就是缺少水。我们在东面那个由片麻岩、熔岩和煤组成的坑道里没有找到水。我们在西面的坑道内可能会比较幸运些。”

我摇摇头，完全不相信。

“听我说完，”叔父说，提高了他的声音，“当你躺在那儿不动的时候，我正在观察看坑道的来龙去脉。它一直伸到下面，不久会把我们带到花岗岩的内部，我们在那儿可以找到许多泉源。克里斯朵夫•哥伦布要求他的随从再坚持三天，他们都答应了，虽然他们有病而且感到害怕——最后他发现了新世界。我是这些地下区域的哥伦布。而我只要求你们再忍耐一天。如果一天以后还是找不到我们所需要的水，我向你起誓一定回到地面上去。”

不管我如何恼怒，我被他的这几句话和诺言感动了。

“好吧，”我喊道，“但愿如此，并且希望上帝能报答你这个超人的力量。你只剩下几小时去尝试命运了，咱们出发吧！”

第二十二章

我们又开始下降了一这次是从新的坑道下去。汉恩斯和以前一样走在前面。我们走了不到一百步，教授就把他的灯沿着岩壁照着，喊道：“这是原始的岩石！我们正在右面的路上！来吧！”

当地球逐渐冷却的时候，它的体积缩小，因而地壳产生了裂缝和凹地。我们现在行走着的这条坑道就是这样形成的，从前这里流着花岗石的熔浆。这条原始坑道的千百个转折形成了一座困人的迷宫。矿物学家从来没有如此幸运地在这里研究自然。奇妙的地质勘探器所无法带到地面上来的东西，我们却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首先有一片片美丽的、绿色的片麻岩，横夹着曲曲折折的一条条发光的金属——铜、镁、白金或金子。不管人类如何贪婪，也休想找到埋藏在地球内部的这些财富。这些宝库，由于地球在古代所发生的变动而被埋得这么深，无论是锄头或是镐，都没法把它们挖出来。

我们追随着一层一层的片麻岩向前走去，这些片麻岩几乎像水成岩，岩床也整齐而平行。接着是夹在片麻岩里的平平的薄片云母在闪闪发光。灯光被大批岩石的小平面反射出来，彼此向各个方向折射，直到最后仿佛只看见一个人在中空的金刚钻里面前进着。

快到傍晚六点钟的时候，这个“光”的节日显然已经减弱。岩壁虽然还是水晶的，却已经黯淡无光了。长石以及石英和云母在一起出现，表示我们已经到达了岩石中最老最硕的岩石层，这种岩石承受着其他岩石的重量。我们简直是被禁闭在花岗石的大监狱里面。

现在已是八点钟了。还是没有水，我实在痛苦极了。叔父走在前面，不肯停下，一心想听到溪流的潺潺声——但他没有听到。

我的四肢已经无法支持了。为了不耽搁叔父，我只好忍受着苦楚，可是到了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喊了一声“救命！”就倒了下来。

叔父转回身来。他交叉着两臂，一面注视着我，一面咕哝着说，“这就完了，”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愤怒的手势，然后我的眼睛闭上了。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我的两个同伴一动不动地裹在被窝里。他们睡着了吗？我可一刻也睡不着。我难过极了，当我想到我的病没有办法医治的时候，心里就更难受了。刚才叔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了：“一切都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因为在我这样虚弱的情况下，要想重新回到地面上去是不可能的事。

地壳有四英里半厚！这一大块东西就好像压在我肩上似的。我感到沉重极了，压得透不过气来，我费了很大力气，在我的石床上翻了一个身。

几小时过去了。尽管这里静如坟墓，我还是不能入睡。在这垛岩墙内什么也没有发生。这里的岩壁最薄的也有五英里厚。

然而，正当我蒙眬欲睡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地洞里一片漆黑，我使劲地看，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位冰岛人拿着一盏灯，走掉了。

汉恩斯为什么走？他把我们丢下了吗？叔父睡着了。我想喊叫起来。但是我的干燥的嘴发不出声音来。周围越来越黑了，现在什么声息都没有了。

“汉恩斯丢下我们了！汉恩斯！汉恩斯！”我无声地叫喊着，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听得见。然而当第一阵恐惧过去以后，我感到有点惭愧，我不应该怀疑这位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的人。他并没有往坑道上面爬，而是在向下走。如果他有什么坏企图的话，他应该往上走的。这个想法消除了我的疑惧，然后我开始想这位镇静而顺从的汉恩斯为什么要从他的安睡中爬起来。他是不是即将有所发现？在这安静的夜间，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我所没有听到的细微的声音？

第二十三章

大约有一小时，我一直在精神错乱地想象着这位沉默寡言的向导的一切可能的动机。各种最荒谬的想法一齐钻入我的脑海。我想我大概疯了。

最后听到下面发出来的一阵脚步声。汉恩斯又上来了。他那摇曳不定的灯光先照在岩壁上，然后从走廊的出口处射出来。汉恩斯出现了，他走到叔父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够醒他。叔父坐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Vatten1。”向导回答。

1丹麦文，意即水。

我猜测到他的意思，于是我喊着“水！水！”拍着手，像个疯人似的指手画脚。

“水！”叔父重复着说，“哪儿？”他问冰岛人。

“下面，”汉恩斯回答。

哪里？就在下面！我明白了。我捏紧了向导的手，他也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赶快准备，不久就从走廊的三个斜坡中的一个下降。一小时以后，我们已经横越了六千英尺．下降了两千英尺。

这时候，我们清楚地听到一种新的声音，像远处隆隆的雷声。我走了有半小时了，但是没有看见已经听到声音的泉水。我又开始悲观失望了。但就在这时候，叔父对我说明了声音的来源。

“汉恩斯没有搞错，”叔父说，“你所听到的是洪流的声音。”

“洪流？”我喊道。

“毫无疑问。我们附近就有地下河流。”

我们赶紧往前跑，由于希望而感到极度兴奋。我不再感到疲乏——水的声音已经使我们清醒。刚才还在我们头上的洪流，现在已经是在左面岩壁的后面咆哮和奔腾。我不断地用手摸着岩石，希望碰到一些水气，可是碰不到。

又过了半小时，走了一英里半的路了。

显然，刚才猎人出去寻找水源的时候，至多也只走到这儿。凭着一个山里人、一个渴望泉水的人的直觉，他“感觉”到有一股泉水在岩石中流着，但是肯定地他并没有看到这可贵的液体，他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发现越是往前走，流水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听不清了。

所以我们又掉转方向。汉恩斯停留在洪流看来最近的地方。我靠着岩壁坐着，听到就在大约两英尺以外，泉水急流着，可是被一垛花岗岩壁隔开了！我只好失望，汉恩斯看着我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他的嘴唇上泛起了一丝微笑。

他站起来点了灯。我跟随着。他走到上面的岩壁旁边，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倾听，仔细地从一处慢慢移往另一处。我知道他是在找声音最响的地方。他发现泉水就在这条小路上面三英尺的地方。

我多么兴奋啊！我简直不敢猜测向导想干什么。可是当我见到他举起镐来刨岩石的时候，我完全明白并且喝彩了。

“得救了！”我嚷着，“得救了！”

“对，”叔父以疯狂的语调反复地说，“汉恩斯，对！好小子！我们是想不出这种主意的！”

他说得很坦率。这简单的办法不会钻进我们的头脑。用镐来砍倒世界的断头台实在是太危险了。它可能会造成可怕的岩崩，把我们完全摧毁！或者是洪流从岩石里突然冲击出来，把我们卷走！这些忧虑并非没有根据。可是由于我们目前的处境，任何岩崩和洪流的恐惧都不能阻止我们，我们实在太渴了，为了消除干渴，我们宁愿掘进海洋的底部。

汉恩斯开始了这项叔父和我都不能担负的工作——我们这样着急，准会一下子劈开这垛岩壁的。但向导却镇静而缓慢地不断地用镐对着岩石凿去，劈开了一条大约六英寸阔的小缝。我听见洪流的声音越来越大，幻想着我已经在嘴唇上尝到了滋润的泉水。

不久，镐已经在花岗岩壁中凿进了两英尺。这项工作花了一小时多，我一直着急地在一边折腾着。叔父想亲自动手。我简直不能阻挡他——他的确也拿起了他的镐，这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嘶嘶的声音。裂口里喷出一股水，射到对面的岩壁上。

汉恩斯几乎被这突然的冲击撞倒，忍不住疼痛地叫了一声。当我把手伸进喷水口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为什么也大叫一声——水是滚烫的！

。一百度的水！”我嚷着。

“嗯，它会冷下来的，”叔父回答。坑道中满是蒸汽，一道流水正在形成，并沿着地下曲折的小路流下去。不久以后，我们就尝到第一口。

啊！多幸福啊！多么无可比拟的喜说啊！这是什么水？这水从哪来的？不管它——反正是水，虽然热，它已经把我们即将消失的生命又救了回来。我不断地喝着，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享受了大约一分钟以后，我喊道，“里面有铁！”

“对于我们很有利，”叔父说，“这次旅行等于是到斯巴2和吐不列茨3去的。”

2斯巴：比利时东部小镇，大家称它为水地。

3吐不列茨：波希米亚的矿泉。

“哦，多好啊！”

“我也这样想。这是来自地下六英里的水。它有些并不令人讨厌的墨水味。由于这是汉恩斯为我们找到的，我建议为这个有利于健康的泉水起个名字。”

“好！”我喊道。泉水的名字——“汉恩斯小溪”——立刻被采用了。

汉恩斯并不推辞，他恰如其分地使自己清醒了一下以后，又像往常那样镇静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

“现在，”我说，“我们不能失去这里的水。”

“为什么？”叔父问道，“我希望这个泉水是用之不竭的。”

“没关系，让我们装满了水壶和所有的水瓶，然后把裂口堵住。”

我的建议被接受了。汉恩斯用花岗石和解开的旧麻绳想把他所打开的裂洞堵住。可是他只烫伤了手，压力太大了。我们的努力全白费了。

“从水的冲击力可以断定泉源一定是在很高的地方。”我说。

“一定是的，”叔父接着说，“恐怕有一千个大气压，那么这条泉水大约有三万二千英里高。不过我倒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们为什么这样急着要堵住这个裂口？”

“为什么？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任何很充足的理由。

“当我们的水壶空了的时候，我们肯定还能再装满它们吗？”

当然我们不能。

“好吧，那么就让这些水流吧。它很自然地会在下流，而且会像解除我们的干渴一样，还可以引导我们。”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喊道，“我们有了这个泉水的帮助，我们的计划就没有理由不能成功了。”

“啊，你明白了，我的孩子，”教授笑着说。

“事实上我早就明白了！”

“可是等一等。我们休息几小时再开始。”

我真已经忘记当时已是夜间。时辰表告诉了我这个事实，不久我们每个人都恢复了体力，也吃饱了，于是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我们已经忘记了过去的困苦。起初我对自己不感到口渴觉得奇怪，而且不知道怎么会如此的。脚下潺潺的溪流回答了我。

我吃完早饭，又喝了很可口的含有铁质的水。我觉得很愉快，想走得更远些。有我叔父这样充满信心的人，又有一个像汉恩斯那样机灵的向导以及像我这样“坚定”的侄子，怎么会不成功呢？这个美好的想法钻进了我的脑子。如果有人建议回到斯奈弗的山顶上去，我一定会很生气地拒绝。然而幸运的是我们正好是往下走。

“我们动身吧！”我喊道，我那充满着热情的声调又唤起了这地球的古老的回声。

星期四早晨八点钟，我们又开始进发。曲折的花岗石走廊有着各种出人意料的角度，但是它总的方面一直是向着东南。叔父一直没有忘记观察罗盘，注意着我们行程的方向。

这条坑道几乎完全是平行的，每六英尺只有二英寸的倾斜率。泉水静静地流着。我把泉水当做熟悉的神仙，引导着我们穿过地球的迷宫，我伸手摸摸又柔和又温暖的泉水，一面倾听着它那陪伴着我们的步伐的歌声。

叔父一直在咒骂斜坡的倾斜率过于微小，并且等待着笔直的坑道。然而我们不能选择，如果我们正在接近地心，不管怎么慢，总是好的。此外，有时斜坡的倾斜率就变得大些，泉水翻滚着流下去，我们也很快地下降。然而这一天和第二天，我们都是平行地前进，没有下去多少。

7月10日星期五晚上，据我计算，我们是在雷克雅未克东南九十英里的地方，而且是在地下七英里半。这时我们脚下出现了一个形状可怕的坑道，其陡峭的程度使叔父拍手称快。

“现在我们要继续下降，”他喊道，“这次也很容易，因为岩石突出的地方可以当做很规则的梯子！”

汉恩斯用最安全而可能的办法安排了绳子，于是我们就开始下降了。我不应该说它危险，因为现在我很习惯于这样前进的方法。

这条坑道是大堆岩石中很窄的裂缝，也称为“断层”，是由于地壳冷却时收缩而形成的。这里没有任何物质由于火山爆发而穿过这条坑道的痕迹。我们正在从可能是由人的手造成的一种螺旋形梯子上下降。

每隔一刻钟我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松弛腿上发痛的肌肉。我们很喜欢坐在突出的岩石上，两腿悬挂着，一面吃一面谈，喝着泉水。当然在这断层地带，“汉恩斯小溪”由于体积缩小，已经成为瀑布。但是它对我们还是够用的。泉水在这里很像叔父那样容易着急和发怒，而在和缓的斜坡上的时候，就像我们这位冰岛向导。

7月6日和7日，我们随着断层的螺旋形前进，穿入地壳六英里，这时我们可能是在海拔下面十五英里，然而在8日，断层的倾斜率又和缓得多，向东南以四十五度角度斜去。

路面平坦，也没有什么高低曲折——它也不可能不这样。任何人对景色的特点是不能期望很多变化的！

15日星期三，我们已在地下二十一英里，同时又是在斯奈弗下面一百五十英里的地方。虽然有些累，我们的身体却很好，我们的药箱没有动过。

叔父每小时都观察时辰表、流体压力计和罗盘(后来这些数字都发表了)。当他告诉我说我们已经平行地走了一百五十英里的时候，我大声叫着。

“你怎么啦？”他问我。“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件事。”“什么事，孩子？”“如果你的计算是对的，那么我们已不在冰岛的下面了。”

“你这样想吗？”

“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用罗盘和地图的比例测量了一下。

“我是对的，”我说道，“我们已经经过了彼得兰海角，我们向东南走的那几英里把我们带到了海的下面。”

“在海的下面，”叔父重复了一遍，高兴地擦擦手。

“你想想，”我说，“海洋就在我们头上！”

“那没有什么关系，阿克赛的海底下是有煤矿的。”

不管我们上面是冰岛的山脉或是大西洋的波浪，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里也有参差的岩石屹立着，尽管如此，叔父这种想法反而使我感到不舒服。不久，我就慢慢地也习惯于这种想法了，因为虽然这条有时很直、有时曲折的坑道的倾斜率时常在改变，可是它一直是向着东南方蜿蜒而去，而且不断地下降，不久就把我们带到了很深的地方。

四天以后，在7月18日星期六的傍晚，我们到达了一个很大的洞窟。叔父把汉恩斯每星期三块钱的工资给了他，并且决定第二天是休息的日子。

第二十五章

星期日早晨醒来，我不像往常那样必须准备马上出发了。即使在这么深的地方，放假一天还是很愉快的。此外，我已经习惯于我们的穴居生活，简直不再想起太阳、星斗、月亮、树木、房子、小镇和我们从前生活中认为必要的奢侈品。过着这种古老原始的生活，我们已经不关心那些不必要的了不起的东西了。

这个洞窟形成了一个大厅，它那花岗石的地上流着忠实的泉水。泉水从源口流到这里，它的温度已经和它四周的东西的温度一样了，所以不难饮下。早饭以后，教授花了几小时忙着整理日记。

“首先，”他说，“我要计算一下我们现在在哪里，回来的时候，我要为我们的旅行画一张地图，这是一张世界纵断面的地图，同时把我们的行程也注在上面。。

“这一定非常有趣，叔叔，不过您的观察能不能达到一个相当准确的程度呢7”

“能。所有的角度和坡度我都仔细地记下来了。我有把握不会算错的。先看一看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把罗盘拿来，看看是什么方向。”

我仔细看了一下，回答：“东南偏东。”

“好吧！”教授一面说，一面记下这个方向，立刻很快地计算了一下，“我们从出发点已经走了二百五十五英里了。”“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大西洋的下面旅行？”

“一点不错。”

“也许这时候大西洋里正发生着一场暴风雨，我们的头顶正有船只在风浪中摇晃。”

“非常可能。”

“也许鲸鱼正在用它的尾巴拍击着我们所处的这座‘牢狱’的墙呢！”

“放心，阿克赛，鲸鱼动不了这堵墙的。啊，我们继续算下去吧。我们是在东南方，离开斯奈弗有二百五十五英里，根据这几点，我们现在在地下四十八英里。”

“四十八英里！”我叫了起来。

“不错。”

“这是地壳的限度！”

“我敢说这是可能的。”

“这儿按照温度上升的规律，一定已有摄氏一千五百度！”

“一定是的，我的孩子！”

“那么所有的花岗石一定得熔化了！”

“不过你看花岗石并没有熔化。事实又按照它的惯例推翻了理论。”

“我不得不表示同意。不过这确实使我很惊讶。”

“看看温度表，有多少?”

“二十七度六。”

“所以科学家们算错了一千四百七十二度四！所以那种越下去温度越上升的说法是错误的。所以亨夫莱•达威是对的，我相信了他也是对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什么可说的。”

实际上我有很多话要说。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达威的理论的。我仍旧相信有地心热，尽管我还没有感觉到它。我倒是同意这样一个说法，这座死火山的喷道被一层不能熔化的岩质包围着，所以热度传不到里面来。

不过我没有再和他争辩，我只是就目前的情况向他提出一件事：

“叔叔，我同意您的计算是准确的，不过请允许我做出一项推论。”

“快做吧，我的孩子。”

“在冰岛的纬度上，地球的半径大约是四千七百四十九英里，对不对？”

“四千七百五十英里。”

“绘它一个整数，就算四千八百英里。我们已经走了四千八百英里中的四十八英里，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一百分之一？”

“正如你所说的。”

“跑了二十天？”

“正好二十天。”

“这样我们就需要两千天也就是说大约五年半才能到达地心！”

教授没有说话。

“此外，如果我们每往前走二百五十英里同时也就下降四十英里，我们需要好久才能到达地心！”

“你这计算真讨厌！”叔父生气地说，“情况会改变的。此外，别人已经做了，如果他能成功，我也能成功。”

“我希望如此。可是到底我能被允许——”

“你能被允许不开口，而且不说无聊话，阿克赛。”

我也感觉应该安静些。“现在，”他问，“流体压力计上指着哪里？”

“压力相当大。”

“好吧。你看我们已经慢慢到达这个地步，但是也不觉得不方便。”

“不，只是耳朵里觉得有些痛。”

“就会好的。迅速地深呼吸，使你肺里的压力和外界的压力相等。”

“是的，那当然，”我说，决定不惹他生气，“你有没有注意到听得多么清楚？”

“是的，这样可以使聋子也能听到。”

“不过这密度一定会越来越大吧？”

“是的，根据一条还不十分肯定的规律，它会越来越大的。我们越往下走，重量就会越来越小。你知道，物体在地球表面的时候，它的重量最大，到了地球中心，就没有重量了。”

“这我知道，可是由于压力增加了，最后空气的密度会和水的密度相等？”

“当然，只要在七百一十个大气压力下，它就会跟水的密度一样了。”

“如果再低一些呢？”

“再低，那么密度就会更大。”

“那么，我们怎么下去呢？我们要浮起来了！”

“我们可以把石子放在口袋里。”

“哼，叔父，你总是有话可以回答的。”

我不敢再假设下去了，因为我一定会再碰到一些使教授生气的问题。

不过很明显，当空气在几千个大气压力下的时候，一定会变成固体，那时候即使我们的身体能吃得消，也无法再往前走而只能停住了，这时候世界上一切推理都谈不上了。

不过我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叔父一定又会把他的那位不朽的萨克奴姗提出来反驳我的。其实他举出这位前人是毫无意义的，用一件很简单的事就可以说明这位冰岛学者的旅行根本不是事实，十六世纪时，还没有发明气压计，也没有发明压力计，萨克奴姗怎么能断定他到达了地球中心呢？

但是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我只是等待着，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一天的其余时间都在计算和谈话中度过。我经常赞同黎登布洛克教授的意见，并且羡慕汉恩斯那种冷淡，他一点不考虑原因和效果，命运要他到哪里，他就盲目地跟到那里。

第二十六章

只剩我一个人应该承认一切事情还算顺利，我实在不应该再抱怨了如果我们不再遇到更大的困难，那么我们会达到目的的。那时候将会得到多大的荣誉啊！我的看法开始和黎登布洛克教授一致了，真的。这个变化是不是跟我所处的奇怪的环境有关？也许是的。

有好几天，陡峭的斜坡有时直得可怕，这些斜坡把我们带到很深的地方。我们在某些斜坡上，一直向着地心前进了四到六英里。

在这些可怕的下降的过程里，汉恩斯的技巧和他一直动脑筋想出来的绝妙的办法对我们有极大的帮助——的确，如果没有他，我们绝不能走过这些斜坡。

然而他一天天地变得更加沉默了。我甚至觉得我们也被感染了。外界的事物对我们的头脑起着很大的做用。如果有一堵墙把我们和外界隔绝了的话，人慢慢地就会变得没有思想，也不会讲话了。有很多囚犯由于长久不运用思想，即使不变成疯子，也成了傻子。

另外半个月，没有什么值得记录下来的事发生，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事，而且我有足够理由不会忘记。

8月7日，我们不停地下降以后，终于来到了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也就是说，在我们头顶上，有着九十英里高的岩石、海洋、大陆和城市。我们离开冰岛已经有六百英里了。

这一天，下面的斜坡相当缓和。

我走在前面，叔父提着一盏路姆考夫灯，我也提了一盏，我检查着花岗石的性质。我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发现只剩了我一个人。

“嗯”，我想，“一定是我走得太快了，或者是叔父和汉恩斯在什么地方停了下来。我一定要回去找他们。幸亏这里不陡峭。”

我开始往后走去，走了一刻钟，看看没有人，我大声地嚷也没有人回答，我的声音在山洞的回声中消失了。

我开始感到着急，浑身一阵战栗。

“我一定要镇静，”我大声对自己说，“我一定能找到他们——只有一条路，而且我是在前面。所以我只得回去。”

我这样走了半小时。倾听有没有人的叫唤声，可是在这样密的大气里，声音传得很奇怪。这巨大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安静。

我停住了。我相信不可能是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希望只是一时迷了路，而不是定失了，因为一时迷路还可以重新找到正确的路。

“走吧，”我自言自语地说，“既然只有一条路，而且他们也走在这条路上，那么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只要回头走就行了。他们不看见我的时候，他们可能没想到我定在前面，因而折回去了。只要我赶紧跑，我就能够追到他们的。一定能！”

我重复了最后几句话来加强我的信心。之后我又怀疑起来了。我肯定是在前面吗？是的。其次是汉恩斯，再后面就是叔父。甚至于我还回忆到汉思斯停下来调整一下肩上的重物。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我就又开始前进了。

“此外”，我想，“在这个迷宫里，我有一位很有把握的向导，它就是一根不会断的线——忠实的泉水。我只好随着泉水往回走，这样就一定能找到我的伙伴。”

这个想法使我很愉快，于是我决定不再耽误时间，立刻往回走。

我感谢叔父阻止汉恩斯堵住泉水的裂口的预见。这救命的泉水，它不但解了我们的渴，还将指引我穿过这曲折的坑道。回去以前，在这个泉水里洗一下，我想对我是有益的，于是我蹲下身来，把头伸进“汉恩斯小溪”。

当我发现这里只有干的沙土时，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的恐惧！我的脚下并没有泉水！

第二十七章

我无法描写我的失望，人类的语言中简直没有一个字可以形容。我被活埋了，即将受着饥渴的煎熬死去。我那发烧的手摸着地上的土，多干啊！

然而我是怎样离开“汉恩斯小溪”的呢？现在它显然已经不在那儿了！无疑的，当我刚走入这条歧途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泉水已经不见。显然在这坑道中有一个十字路口，我选了其中的一条路，而“汉恩斯小溪”却随着另外一条反复无常的斜坡，把我的伙伴们带到下面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我怎么能找到他们呢2我的脚在花岗石上没有留下脚印。我绞尽了脑汁想找出一条出路来。但是我的处境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我走失了。

是的，走失了，在这深不可测的地底下走失了。这九十英里厚的地层沉重地压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快要被压死了。

我企图回想一些地面上的事，我费了很大劲才做到这一点：汉堡、科尼斯街的房子、我的可怜的格劳班，这一切在我的惶恐的回忆中很快地掠过。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幅幅幻像，我又看见了我们旅行中的种种经历：渡海、冰岛、弗立特利先生、斯奈弗！我心想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还存着一线希望，那我准是疯了，一个神智清楚的人应该感到绝望！

有没有办法使我离开这罩在我头上的巨大的圆顶而重新回到地面上呢？谁能指引我一条路使我找到我的伙伴呢？

“啊！叔叔！”我绝望地喊着。

我只能说这两个字，我不能说其他责备他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个不幸的老人一定也在寻找我，他一定感到非常难过。

当我看到我不可能得到任何人为的帮助，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时候，我想到了上帝。我回忆起我的童年和我的母亲。我开始祈祷，我那么晚才想到求助于上帝，他不一定会听我，然而我还是热诚地祈求着，从祈祷中，我的情绪变得比较镇静，比较能够聪明地回想一下我的处境。

我还有三天的粮食，我的水壶也是满满的。尽管这样，我决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再待下去。但是我应该在上走还是往下走呢?

当然应该折回去往上走！永远往上走！

这样我就可以回到注定我命运的十字路口。那里有泉水的引导，我可以重新回到斯奈弗的山顶。

我怎么不早想到这一层呢?这确是一线生机。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寻找“汉恩斯小溪”。

我站起身来，倚仗着我那根包铁的棍子，开始抱着希望并且毫不踌躇地往回走，我也知道没有别的什么路可以选择。前半小时，并没有什么障碍。我想从坑道的形状、某些突出的岩石和地面的凹凸来认路。但是我没有看到任何特别的记号。相反地，我很快看出了这条路不能带我国到原路：这是一条死路，我的前面出现了一道无法越过的岩壁。我跌倒在石头上了。

我无法描写我的恐惧和失望。我完蛋了——我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在这个花岗岩壁上粉碎了。丢失在这个四面不通的迷宫里，我是注定要走上最可怕的死亡之路的。我开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我那变为化石的遗体在这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被人发现，那就一定会引起热烈的科学争论。

我想高声说话，可是只有沙哑的声音从我干燥的嘴唇里发出来，我站在那里喘气。

就在这个痛苦的时刻里，新的恐怖又袭击了我的精神。我的灯已经摔坏了。我没有修理的工具，灯光正在暗下去，不久就要熄灭了！

我眼看着由于灯丝上的电流逐渐减少而灯光慢慢暗淡下来。一列影子沿着坑道的岩壁经过。我不愿低下头去，因为怕失去最后这道正在消逝的光亮。最后只剩下很弱的一点红光。我一直注视着它直到最后，当它完全消失的时候，我被留在地球内部十分黑暗的地方，我发出了恐怖的喊声。

在地面上，即使是最黑的夜里，也不是一点点光亮也没有的，只是光很小、很弱罢了。然而不管它怎么小，人的眼睛还是能感觉出来。但是这儿却一点点光都没有。我是完全变成绝望的瞎子了。

我迷失了，站起来把手伸在前面困难地摸索着。我要逃出去。我加紧了脚步，在这困人的迷宫里一直在下走。好像一个穴居人似的在这地洞中奔跑着。我叫着，喊着，吼着，被尖硬的岩石撞伤，摔下去又爬起来，流着血，直想把头撞在某些障碍物上死去！

我这样发疯似的跑着，究竟会跑到什么地方呢？我不知道。几小时以后，我一点气力都没有了，我像死人似的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八章

当我恢复了知觉，发现我的脸上被泪水沾湿了。我说不出我昏迷了多久——我没有办法知道。世界上没有像我这样孤独寂寞的！

我流了很多血，浑身都是血。我多么悔恨我还没有死去，这种酷刑还会遭遇到！我不愿再想了。我把一切念头都驱逐出我的脑海。疼痛使我难以忍受，我该到了对面的岩壁旁边。我觉得好像又昏过去了——这一次大概没有苏醒——此时一个很响的声音在我耳边掠过，仿佛是一阵闷雷。它的音波慢慢地在这深渊的远处消失了。

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一定是地底下发生了什么变化，是某种气体的爆炸或者某一部分地层坍陷了。

我仍旧倾听着，想听听刚才的声音会不会再响起来。一刻钟过去了。可是又静下来了，我不再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我把耳朵贴近我靠着的岩石，我好像听到几个字的声音——模糊、不清、遥远。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想道：“这是幻觉！”然而不——仔细一听，我的确听到喃喃的声音，但是我的神经太衰弱了，我听不清说的什么话。不过我能肯定有人在说话。

我忽然又担心这是不是我自己说话的回声。也许刚才我叫喊过而我自己不知道。我闭紧了嘴，又把耳朵贴到岩壁上去听。

我又挨近了几英尺，发现这样做，能听得清楚些。我听到低低的几个字，其中一个就是“迷失了”，这句话的语调很哀伤。

谁在说呀？显然是叔父和汉恩斯。可是如果我听得到他们，他们也能听到我。“救命啊！”我使尽了一切力气喊着。“救命啊！”

我倾听着，在黑暗中等待看一句回答，一声呼喊或一声叹息。然而什么也没有听见。几分钟过去了。我的脑海中涌出了许许多多想法。我想一定是我的声音太弱了，传不到我的伙伴们那里。

“一定不是他们，”我想，“这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还会有什么人呢？”

我再听着。我把耳朵贴在岩壁上，找到了能听到最响的声音的地方。“迷失了”这个字又传到了我的耳边，我被隆隆的雷声惊醒。

“不，”我对自己说，“声音不是从岩壁传到我这里来的。它们一定是从坑道本身传过来的——大概是某种特别的传音的效果。”

我再听着，这次清楚地听到我的名字，无疑是叔父喊出来的，显然是他在和向导说话，而这个“迷失了”是汉恩斯叫出来的。

于是我明白了。我一定要沿着坑道说话，它会像铁丝传电那样把我的声音传过去。然而我一点也不能浪费时间——如果他们离开了这块特别的地方，那就不能传音了。所以我站在岩壁旁边，尽可能清楚地叫道：“黎登布洛克叔叔！”

我极度焦急地等候着。声音传得不太快，而且这不断在增加着的空气的密度不能加快它的速度，只能增加它的强度。几秒钟又过去了，这几秒钟犹如几世纪，然后我听到，“阿克赛，阿克赛，是你吗？”……

“是的，是的，”我回答。

“可怜的孩子，你在哪儿呀？”……

“就在这极黑的地方丢失了！”……

“你的灯呢？”……

“灭了。”……

“泉水呢？”……

“不见了。”……

“阿克赛，我可怜的、亲爱的孩子，别灰心！”

“请等一会儿。我还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对自己说。”……

“振做起来！”叔父又说，“你别说话，听我说！我们在坑道里来来回回地找你，怎么也找不到。啊！我为你掉了不少眼泪，我的孩子。最后，我们以为你还沿着泉水走着，我也跟着下去，还开枪做为信号。现在我们借助于传音的效果，虽然可以彼此通话，可是我们的手还是碰不到一起。可是别失望，阿克赛。”……

当时我想着，一线希望又回到了我的心里。有一点特别重要。我把嘴唇贴在岩壁上说：“叔叔！”……

“嗳，我的孩子，”不到几秒钟声音就传过来了。

“我们一定要知道我们相离多远。”……

“那容易。”……

“你有时辰表吗？拿出来，叫我的名字，并且注意当时准确地是哪一秒。我一听见名字，我再重复一遍，你再看看声音传到你耳朵的时候，又是哪一秒。”……

“好吧。声音的传达恐怕要占一半时间。”……

“对了，叔叔。”……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你注意，我就要叫你的名字了。”……

我把耳朵贴在岩壁上。我一听见叫“阿克赛”回答了一声“阿克赛”，然后等待着。……“四十秒，”叔父说。所以声音传到这段距离需要二十秒，一秒钟传一千零二十英尺的话，二十秒钟可传两万零四百英尺，也就是不到四英里。”……

“四英里！”我嘟囔着说。……

“喂，这是很可能的距离。”……

“可是我要不要上去或下去？”……

“下去——我会告诉体为什么。我们现在还相隔很大一块空间，这中间有很多走廊。你现在待着的那一条肯定能把你带到我们这里，因为所有这些走廊都是从这里辐射出去的。所以站起来走，必要时拖着脚步走，从比较陡峭的斜坡上冲下来，不要因为你要走到最后才找到我们而害怕。走吧，孩子，走！”……

这几句话使我振做起来了。“先再见吧，叔叔。我在路上可不能跟你说话了。”……“不能了，可是我们会相遇的。”

这就是我听到的最后几个字。我向上帝祷告了一下，因为只有上帝的怜悯才把我带到这个能听见上面的对话的地方。

这种奇怪的传声的现象可以用物理学上的定律加以解释，它是由地道的形状和岩石的传导率决定的。像这类的例子很多。我想起了有很多地方发生过这种传声现象。我曾经听说过伦敦的圣保尔教堂的低声坑道，特别是狄奥尼细阿斯的耳朵——西西里的叙拉古的石坑，在石坑里一个地方发出的低语可以在另一个远地方清楚地听到，而且只有那儿能够听到。

从这些例子可以判断我和叔父之间并没有什么障碍，我只得沿着传声的小路走过去寻找他们。

这个下降的坑道也很陡峭。我拖着脚走，或者滑下去，最后发现自己以可怕的速度前进着，在我精疲力竭的情况下，我没有力气缓和我的速度。忽然我脚下的地裂开了。我发现自己从笔直的坑道里跌下去，头撞在尖硬的岩石上，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九章

当我苏醒的时候，发现周围半明半暗，我正躺在厚毯子上。叔父注视着我的脸，看看是否还有活命的征像。我叹了第一口气时，他捏着我的手。我一睁开眼睛，他就发出一声欢乐的叫声。

“他活了！他活了！”他喊道。

“是的，”我软弱地回答。

“亲爱的孩子，你得救了！”他叫道，用手臂抱紧了我。

他说话的语气以及表示的关怀使我深深地感动。一定要有这样的情况才能引起他真正的体贴。

这时候，汉恩斯过来了。他看见我叔父握着我的手，我敢肯定地说这时候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十分满意的神情。

“你好，”他说。

“你好，汉恩斯，好，”我嘟囔着说。

“嗳，叔叔，请你告诉我现在我们在哪里？”

“明天再说，阿克赛，明天！今天你太虚弱了。我已经把你的脑袋包上了绷带，不要去动它。好好儿睡吧，孩子，明天你就会知道一切。”

“但是至少要告诉我现在几点钟了，今天是几号?”我又说。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今天是8月9日，星期日，在10日以前，你就不要提问题了。”

我的身体的确非常虚弱，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我需要好好地休息一夜，于是我一边想着我一个人孤单单地度过了长长的四整天，一边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向四周看看。我那用旅行毯子铺成的床就设在可爱的山洞里，山洞装饰着钟乳石，洞底平铺着一层细沙。虽然这里没有灯没有火把，但仍然是半明半暗。几道奇特的光亮看来似乎是从上面穿过狭隘的洞口射进山洞的，我还听到萧萧的风声和浪涛的撞击声。

我怀疑自己究竟真醒着，还是继续在做梦——可能是我头部的创伤使我特别会瞎想。“可是不，”我想，“那的确是从岩石中间射进来的光，我也真听到波涛的撞击和飒飒的风声！我们是不是又回到了地面？叔父是不是放弃了这次的远征，或是已经完成了全部行程因而回去了？

我在默想这些不可解决的问题时，教授进来了。

“早，阿克赛，”他高兴地说，“我准备为了你是否好了些而打赌呢！”

“当然我好些了！”我回答，往上坐在毯子上。

“你应该好些了，因为你睡得很好。汉恩斯和我轮流照顾你，我们看你恢复得很快。”

“真的，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大吃一顿来向您证明！”

“你可以吃东西，我的孩子，你已经退烧了。汉恩斯在你的伤口上给你涂了一些很好的冰岛药，这药可以很快地治好你的伤口。他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他一面说，一面给我食物，不管他一直警告我，叫我小心，我还是性急地狼吞虎咽。当时我向他提了一些问题，他都很快地回答了。

看来我这次无意的摔跌，正好把我带到了几乎垂直的坑道的尽端，当我随着那大批石子——即使其中最小的石子也足以把我打得粉碎——跌了下来的时候，他们断定有一部分岩石是和我一同滑了下来的。这可怕的一下子才把流血和昏倒的我送进叔父的手臂。

“真的，你居然能活下来真是怪事！”叔父对我说，“愿上帝保佑，让我们别再分开了，如果再分开，就可能永远不能见面了。”

“让我们别再分开！”这么说我们的旅行还没有结束吗？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的惊奇促使叔父问道：“怎么回事，阿克赛？”

“我要问你。你说我现在很好？”

“是的。”

“我的四肢都完整无缺吗？”

“当然。”

“我的头呢？”

“你的头除了有些伤痕以外都很好。”

“可是我怕我的脑筋受了影响。”

“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回到地面？”

“当然没有。”

“那么我一定是真的疯了，因为我好像见到了阳光，听到了风声和波浪澎湃的声音！”

“哦，只是这个吗？”

“你不想解释吗？”

“我不能解释，因为这是无法解释的。可是你会明白的，你也会同意地质科学还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让我出去看看！”我叫着，一面很快地站起来。

“不行，阿克赛，不行！你不能吹风！”

“风？”

“是的，风相当大。我不能让你这样出去。”

“可是我告诉你，我真的完全好了。”

“再忍耐一下，孩子。你要是重蹈覆辙，就要浪费时间了，浪费时间是很可惜的事，因为要渡过去是个很长的过程。”

“渡过去？”

“是的。今天完全休息，明天我们就要坐船了。”

“坐船这两个字使我非常兴奋。这是一条河还是一个湖呢？或者是一个海？里面是不是停着一条船？”

我的好奇心很强，叔父感到阻止我的好奇比放纵它更坏，所以他就让我穿上衣服。我为了表示特别小心，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离开了洞穴。

第三十章

起先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的眼由于不习惯于光亮自动地闭上了。当我又张开眼的时候，我又惊又喜地喊道：“海！”

“是的，”叔父说，“黎登布洛克海。我高兴地认为没有一个航海者可以和我争夺发现这个海的荣誉和拿我的名字来命名这个海的权利！”

这一大片水正是大湖或大海的起点，它一望无际。起伏曲折的海岸把优美的、金黄色的沙滩送给了澎湃的波浪沙滩上全是原始生物的小贝壳。波浪的互相撞击发出了四周都被围住的空间所特有的奇特而响亮的声音。和风经常把轻轻的泡沫吹到我的脸上。在这个距离波浪六百英尺的微斜的海滩上，竖立着巨大的岩壁的壁脚，岩壁向上耸入眼睛所看不见的高处。有些壁脚延伸到海内，形成了被碎浪的牙齿啮嚼着的岬和海角。这是个真正的海，也有我们自己的海岸那样不定的外形，可是在方向位置上讲，却是很偏僻，而且荒野得可怕。

由于一道奇特的光亮，我才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切景况。这不是日光的照射，也不是月亮发出的灰淡的光线。不——这道光亮的穿射性，它那震颤的发散、纯净而干燥的白色，它那股凉气，以及比月光还强的照耀力，显然指出了一个电源。它好像是一道永远不灭的北极光，照遍了这足以容纳一个海的大山洞。

我头上的圆顶——如果你喜欢，可以叫它天空——似乎是由面积很大的云，也就是移动和变化着的水蒸气所组成，这些水蒸气只要凝缩就能化为倾盆大雨。然而当时“天气很好”。光线投射在很高的云层上，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景象。云彩间有很多阴影。在两片云朵之间，常常有一道很强的光，一直射到我们身上。但是这不是阳光，因为它没有热。这道光产生了十分萧条和凄惨的感觉。在这些云朵上面，我所感觉到的不是发出星光的天空，而是花岗石的圆顶，它的重量压倒了我的精神。不管空间多大，它却不如天上星际最小的空间。

我们的确被关在地球的大洞里面。我们不能断定它的阔度，因为它变得越来越阔，阔到眼睛所能见到的地方，也不能判定它的长度，因为我们的幻想只能延伸到没有边际的地平面。高度一定有十英里或十英里以上。眼睛看不到花岗石的顶，可是在那里，至少在两英里的高处有云出现，这些云比我们所熟悉的大多数的云还要高，这可能是由于空气的密度特别大。

“山洞”这两个字显然不足以形容这一块广阔的空地。对于一个到地底的深渊里冒险的人，人类的语言已经不够应用了。

我不知道地质学上有什么原理可以解释这个巨大的山洞的存在。是不是地球上的寒气造成的？由于平日的阅读，我对于地面上那些著名的山洞十分熟悉，可是它们的广度不能和这些相比。比如说，美国肯塔基州的大钟乳洞在比例上讲，是十分巨大的，它那在深不可测的湖上的圆顶高达五百英尺，旅行者沿着湖走了三十多英里，仍未到达尽头。然而那个山洞怎么能和我目前正在仰望着的、圆顶上布满了云朵、发着电光、底下是一片大海的山洞相比呢？在这样巨大的自然物前面，我的想象力已不能胜任了。

我低头静静地思索着这些奇观，找不出能表达我的感觉的字眼。我仿佛正腾空地处在远地的行星如天王星和海王星之间。为了描写这些新的经历，就需要新的字眼，但是我想不出来。我看着，想着，惊奇地并非毫不恐惧地仰望着。

这幅不可想象的景象，使我的脸颊上重新泛起了健康的颜色。我反而被惊异治好了。此外，这种浓密的空气把大量氧气带进肺部，很能使人振做起来。

不难想象，对于在狭窄的坑道中幽禁了四十多天的人来讲，呼吸到这种潮湿而含有盐分的风，是无限的安慰。所以我虽然离开了黑暗的洞穴，也没有理由后悔。叔父已经看惯了这些奇观，所以对于它们已经不再表示惊奇。

“你是不是感到身体已经健壮得可以稍微行走几步了？”他问我。

“是的，当然，”我说。“我就是想走走。”

“好吧，拉着我的胳臂，阿克赛，我们跟着曲折的海岸走。”

我赶紧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开始向着新海走去。左面陡峭的岩石重重叠叠，形成了又高又大的一堆。下侧翻腾着无数清澈而响亮的小瀑布。来自一块又一块岩石之间的轻飘而呈螺旋形的水蒸气，显示了烫热的泉水，溪流静谧地向着共同的贮口流去，流下斜坡的时候，发出了悦人的潺潺声。

在这些泉水之间，我很熟悉我们忠实的伙伴——“汉恩斯小溪”，它已经静静地消失在大海里面，仿佛在世界开始的时候就已如此。“将来我们再也得不到它的帮助了，”我叹了一口气说。

“唉，”教授说，“这条或者那条泉水，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儿忘恩负义。

然而这时候我的注意力被一个预料不到的景色吸引住了。当我们环绕着陡峭的海角走的时候，我们在前面五百步的远处看见一个高而密的森林。树的高度适中，远远看来呈现着规则的阳伞形，并且带着尖削的几何形的轮廓，大风似乎已经不能影响它们顶部的叶丛，它们仍然像坚硬如石的杉木那样不动地屹立着。

我赶紧跑到森林的近边，急着想知道这些特殊的东西的名称。它们是不是属于到目前为止所发现的二十万种植物中的一种，它们是不是在湖边植物中占一席特殊地位?当我们到达森林的浓荫下的时候，我认出了它们——地球上的产品，可是长起来就是一大片。叔父立刻叫出了它们的名字。

“这真是蘑菇的森林，”他说。他没有错。可以想象当地的环境给这种喜爱温暖和潮湿的植物提供了多么有利的条件。这里有高达三四十英尺的白蘑菇，头部直径也有三四十英尺。这里的蘑菇数以千计，阳光达不到它们下面的土地，因此它们的头部下面是一片漆黑，这些蘑菇聚集在一起，仿佛非洲城市里的圆屋顶。

我坚持继续往前定。这些肥胖的圆顶下面冷得要命。我们在这些潮湿的遮阴里游荡了半小时，当我重新回到海岸的时候，实在感到松了一口气。

这个地下国家的植物不只限于蘑菇。还有一簇一族灰色叶丛的各种别的树木。它们很容易认出来，因为它们就像我们那些长得极大而比较低贱的植物——高达一百英尺的石松植物、巨大的封印木、和北方松树一样高的(木沙)(木罗)以及带有圆筒形并呈叉状的茎和枝、枝端又有长叶、到处都是粗毛的鳞木。

“惊人，顶呱呱，好极了！”叔父嚷道，“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世界上第二时期——过渡期——的植物。这些就是我们的比较低贱的植物，它们在古代就是树！看，阿克赛，看啊！一个植物学家从来没有像这样饱过眼福。”

“对，叔叔。上帝似乎曾经把这些科学家们成功地根据它们的遗骸复制成的古代植物保存在这个巨大的温室中。”

“这的确是个温室，孩子，我想你应该再加上一点，这也是动物展览。”

“怎么呢？”

“你看我们现在踏着的这些灰——这些分散在地上的骨头。”

“骨头！”我喊道，“是的，它们是——古代动物的骨头！”我赶紧跑到这些由不灭的物质——磷酸钙——组成的原始时期的动物遗体旁边。无疑地，我是知道这些巨大的骨头的名称的，这些骨头好像是枯树的躯干。

“这是乳齿像的下颚骨，”我说，“这是猛兽的臼齿，这是那些巨兽中最大的一种——大懒兽——的大腿骨。是的，这的确是动物展览，因为这些骨头肯定不是被搬运到这里来的。这些动物本来就生活在海岸上这些大树的树荫下。嗳，我还见到整个头颅。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懂这个洞穴中怎么会有这种四足动物出现。”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只有当灼热的岩浆被沉积地层代替以后，地上才有动物。”

“不错，阿克赛，要解答你的问题很简单：就是这里的地层正是属于沉积地层。”

“怎么？在地底下这么深的地方会有沉积地层？”

“当然，这完全可以在地质学上得到解释：有一段时期，地壳是有伸缩性的，由于引力的关系而不断发生变化。很可能当它陷下去的时候，有一部分沉积地层被带到突然裂开的地缝中去了。”

“可是如果说古代的动物曾经生活在这些地下的区域里，我们怎么知道它们现在就不在这些黑暗的森林里徘徊，或者躲在这些陡峭的岩石后面？”

我一面这样想，一面害怕地从不同的方向往四周观察了一下。可是在这偏僻的海岸上并没有活的动物出现。我感到十分疲乏，所以跑去坐在海角的边缘上，波浪打在下面的海角上发出很响的声音。从这里我可以看见整个海湾，在曲折的海湾中间还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港口夹在角锥形的岩石中间，港口里的水面，由于吹不着风，水面平静地仿佛睡着了一样，这个港口还能容纳好几条游艇。我但愿看到几条小船张满了帆，顺着南风，从港口开出去。

然而这种空想很快地消除了。我们的确是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活着的动物。风停的时候，比沙漠上更厉害的寂静笼罩着干燥的岩石，并且悬挂在海洋面上。这时候，我想穿过远处的大雾，揭开遮在这萧条的地平面上的幕幔。从我的嘴唇里提出了什么样的问题啊！这个海是怎么样了结的？它通向哪里？我们能看到对面的海岸吗？

叔父却并不怀疑。至于我呢，我一半想知道，一半又怕知道。

我对着这些了不起的景色凝视了半小时以后，我们又沿着海岸的路，回到了洞穴，由于受了这些奇怪的思想的影响，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好。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醒来，我完全恢复了健康。我觉得洗一个澡对我会有好处，所以我就跳进这个“地中海”，在里面泡了几分钟——它的确值得这样称呼，甚至于比地上真正的地中悔更好。

回来时，我很想吃早饭。汉恩斯为我们这个小团体做饭。他有水和火可以随便使用，所以他能多少改变一些我们早餐的样式。他给我们几杯咖啡，这种可口的饮料从来没有比这次更合胃口。

“现在，”叔父说，“潮水涨了，我不能失掉看潮的机会。”

“潮水？”

“当然。”

“月亮和太阳的力量，甚至于在这里也能施展！”

“怎么不是啊？难道一切东西不完全顺从宇宙引力定律吗？这些海水怎么能做为这条普遍定律的例外呢？所以不管海面上多大的大气压力，你可以看到它也能和大西洋一样地涨潮。”

这时我们站在海边，并且看到海里的波浪漫慢向着海岸逼近过来。“潮水开始上升了。”我说。

“是的，阿克赛，我断定潮水要上升十英尺左右。”

“多么了不起啊！”

“没有什么。这很自然。”

“你可以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对我讲来，它的确显得了不起，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谁能想象得到在这地壳里面会有海洋，而且它还有潮水的涨落，海面上还有大风和暴雨！”

“怎么不会有呢？有没有什么自然定律可以证明山洞里不会有海洋呢？”

“除了地中心的热量这种想法以外，我不知道有什么定律。”

“那么到目前为止，达威的理论是准确的？”

“当然啊，如果那样的话，地球的内部还可能有别的海和陆地。”

“是的——当然不住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水里没有出现一些不知名的鱼呢？”

“啊，我们一条还没有看见过。”

“我们可以做一些线和鱼钩，看看是不是可以和地面上一样得到成果。”

“我们来试试，阿克赛，我们一定要搞清楚这些新地方的一切秘密。”

“可是从你的仪器上看，我们现在在哪里，叔叔？”

“从地平面来讲，我们现在离开冰岛一千零五十英里。”

“有这样远吗？”

“我肯定误差不会超过一英里多。”

“从罗盘上看，还是向着东南方前进吗?”

“是的，至于倾斜度，我倒看到一些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罗盘的针并不是像在北半球那样向着极端下倾，而相反地向上指着。”

“这是不是指磁极是在地面和我们目前所在的深处之间？”

“完全准确，如果我们是在极区的下面，在纬线七十度附近，也就是杰姆斯•罗斯找到磁极的地方，我们就能看到罗盘的针垂直地向上指着，这是无疑的。这个吸力的中心显然不在很深的地方。”

“那么，这就是直到现在科学还没有怀疑过的事实。”

“科学本身包含着很多错误，不过这些错误并不是坏事，因为它会慢慢引向真理。”

“我们目前在地下多少深的地方？”

“一百五十英里。”

“所以，”我看看地图说，“苏格兰的山区就在我们上面，我们头上许多英里都是白雪皑皑的格兰扁山峰。”

“是的，”叔父笑着回答，“上面的地层要承受很大的重量，然而它的结构是很扎实的。宇宙的伟大的建筑师曾经用了很好的材料。这个圆顶的半径长达九或十英里，圆顶的下面有海洋，海洋里还有大风浪翻滚着，和这个圆顶相比，地上大教堂里的中堂和拱门成了什么样子呢？”

“哦，我可不怕圆顶掉下来。叔叔，你有什么计划吗？你是不是想回到地面上去？”

“回去！相反地我却想继续前进，到目前为止，我的成果很大。”

“我可还不知道我们怎么样才能穿过下面这条水源哩。”

“我的意思不是头向着前面，先跳下水去。可是这个内部的海的周围，无疑是一片岩石。”

“是的，当然罗。”

“既然如此，我肯定能在对面找到新的下去的路。”

“你想这个海有多长？”

“可能有九十或一百英里。”

“哦，”我说着，心想这个估计可能完全是错的。

“那么别浪费时间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我情不自禁地向周围看看有没有可以载运我们的船只。

“我知道，”我说，“可是船怎么样呢？”

“我们没有船，孩子，我们将有一只结实的好木筏。”

“木筏？”我喊道，“木筏和船一样难造，我并不觉得——”

“你不明白，我敢说，阿克赛，可是如果你注意听，你就能听到。”

“听到？”

“是的，斧子的声音就可以告诉你，汉恩斯已经在工作了。”

“造木筏？”

“是的。”

“什么！他已经把树砍倒了？”

“那不必要。来看看他的工作吧。”

走了一刻钟以后，在形成这个天然的小港的海角的另一边，我看到汉恩斯在工作。一会儿，我就走到他身边了。我大吃一惊，一只做好一半的木筏已经躺在沙滩上，这只木筏是用特别的木材做成的。沙滩上分散着许多横梁、曲角铁条和木架——足够造成一排木筏！

“叔叔，”我喊道，“什么木材？”

“松树、铁杉、白桦和各种北方的树木，这些树木由于海水的侵蚀，都已经含有矿质。”

“真的？”

“这就是surtarbrandur，也就是化石木。”

“那么它们一定硬得像褐炭一样，而且重得浮不起来了吧？”

“有时会这样，这些木头有时变成了煤，另外一些，就像我们看到的这些，只有一部分已经变为化石。你看，”叔父补充着说，一面把一根宝贵的圆木掷进海里。

这块木头起先不见了，后来又升到波浪的表面，摇摇晃晃地飘浮着。

“你信服了没有？”叔父问道

“我相信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傍晚，由于向导的技巧，木筏完成了。这木筏有十英尺长，五英尺阔。化石木的横梁由坚实的绳索连在一起，构成了很牢固的一大块平面，这只仓促造成的船一下了水，就平稳地浮在黎登布洛克海的水面。

第三十二章

8月13日我们很早醒来。我们准备坐在这个轻快的、式样别致的交通工具上出发。

拿两块桶板连在一起的桅杆、以另外一块桶板做成的帆架、用我们的毯子权充的帆——这些就是我们的装备。绳索并不缺少，一切都很齐全而令人满意。

六点钟的时候，教授下令上船。粮食、行李、仪器、武器和大量新鲜的水都放在木筏上。汉恩斯做了一个舵，好让他引导这只船。我放松了把我们系在岸旁的锚索，并且张开了帆，我们马上出发了。

我们一离开小港，对地理名称感兴趣的叔父，建议用我的名字结这个小港命名。

“如果你问我，”我说，“我想给它另外起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格劳班港。在地图上看来，这名字会很惹人喜爱的。”

“就叫它格劳班港吧。”

今后，我心爱的姑娘的回忆就能和我们这次成功的远征连在一起了。

风从东北方吹来。我们在东北风前面极快地行驶着。很强的风对我们的木筏施加了相当大的力量，仿佛一把有力的扇子一样，推动着帆，使船前进。快到一小时的时候，叔父计算了一下速度。

“如果我们就这样前进，”他说，“我们这一天至少可走九十英里，不久就能到达更远处的海岸了。”

我不回答，只是走到木筏的前部。北面的岩石正在向着地平线消失。左右两岸仿佛为了便于我们驶过，正在越分越开。我的眼前伸展着一片大海。大块的云投下移动得飞快的灰影，看来似乎在这暗淡的水面压上了一个额外的重量。电灯的银光被浪花到处反映着，照得木筏的两边一点一点闪闪发亮。不久所有的陆地都在视线中消失了，一样固定的东西也看不见。我们的木筏上如果没有泡沫的痕迹，我会相信我们的船一直在十分平稳地驶行着。

中午时分，大团大团的海草浮在海面。我知道这种植物的多产是惊人的，它们生长在海底一万二千英尺以下、上有四百个大气压力的深处，它们往往聚合成团，足以阻碍大船的行进。我想从来还没有像黎登布洛克海里那样巨大的海草了。

我们的木筏行驶到三四千英尺长的黑角菜属海草附近，这一长条海草仿佛巨大的大蟒蛇伸展在我们视线以外的地方。注视着这些长得没有止境的海草团，使我感到很愉快，往往想看到一个尽头，可是几小时以后，我的耐性还是得不到结果。

创造这种植物的是一种多么伟大的自然力量啊！在最古的时候，由于热和潮湿的做用而地球上只有植物称霸的时候，不知道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

夜色已经来临，可是正如我在前天观察到的那样，空气的光泽却仍未消失。这是经常的现象，任何人都可以指望看到的。晚饭以后我摊开四肢躺在桅杆脚下，不久就睡着了，并且沉迷在甜蜜的梦乡里。

汉恩斯一动不动地掌着舵柄，使我们的木筏在风前驶行着。其实目前并不需要掌舵。

我们从格劳班港口出发以后，黎登布洛克教授就叫我开始写“海上日记”，叫我把观察到的一切细小事物和有趣的现象以及风向、速度、经过的路程，总之把这次新奇的航行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全记下来。

现在我要把这些按照事实忠实地记下来的日记抄在这里，以便大家更详细地了解我们的航行。

8月14日 星期五 刮着稳定的东北风。木筏航行得快而直。海岸大约已在九十英里以外。地平线上一无所有。光的强度不变。天气很好，云淡而轻，到处都是像熔化了的银子那样的白而发光的大气。温度表上指着摄氏三十二度。

中午，汉恩斯把鱼钩系在线上，拿一块肉当做鱼饵，然后放进海里。两小时之内他什么也没有钓到。后来感到线上动弹了一下。汉恩斯把线拉起，线头的鱼钩上钓着一条用力挣扎的鱼。

“一条鱼！”叔父喊道。

“这是一条鲟鱼，”我接着喊道，“一条小鲟鱼！”

教授仔细检查了这条鱼，并且做了不同的结论。这条鱼的头部平而圆，身体的前部都是骨盘，它的嘴里无牙，身上有很发达的胸肌，可是没有尾巴。这条鱼肯定属于博物学家们定名为鲟鱼的那一族类，可是在主要的地方又与鲟鱼不同。

叔父并没有不知所措，他看了一会儿说：“这条鱼属于灭绝了很久的族类，这是在德文郡的化石区里发现的。”

“什么！”我说，“难道我们在那些原始的海里找到过活的居民？”

“找到过，”叔父一面说，一面继续观察。“你看这些化石的形式和目前的标本有所不同。能发现这些动物里的一种，而且又是活的，对于博物学家来说真是一件快事。”

“那么它属于哪一类呢？”

“属于硬鳞鱼系、(木盾)头鱼族。至于类，那是……”

“什么？”

“翼鳍类，我敢起誓。这种鱼有一个特点，凡是地下水里的鱼都有这个特点。”

“什么特点？”

“是瞎眼！”

“瞎眼？”

“它不但瞎眼，而且根本就没有视觉器官。”

我看着——再也不能说出什么来。可能这是特殊情况，所以鱼钩上放了鱼饵，又掷了出去。肯定这是一个多产的海洋，因为两小时之内我们又钓到大量翼鳍类的鱼以及其他已经绝种了的鱼——双鳍鱼，叔父也说不出这种鱼属于哪一类。所有的鱼都没有眼睛。这种意外的收获有利于我们食物的补给。

我想，我们可能遇到科学家们成功地根据残存的骨头和软骨复制过标本的一些爬虫。

我拿起了望远镜看着海。它显得很荒僻。我想准是我们太靠近海岸了。

我向上看着。不朽的屈费尔曾经复制过一些鸟的标本，为什么这种鸟不能在这沉闷的空气里运用它们的翅膀呢？鱼可以供给它足量的食物。不，空气里和海岸上似乎是同样地没有生物。

然而我的幻想把我带到了古生物学的奇妙的境界，我也沉迷在白日梦里。我梦想在这些水面上看到巨大的像龟——像浮着的岛一样的古代鳖鱼。在昏暗的海岸上，我似乎看到神经麻木的棱齿兽——躲在岩石后面的巨大的貘，准备和无防兽抢肉食，无防兽是一种和犀牛、马、河马以及和骆驼有密切关系的怪兽。巨大的乳齿像摇晃着它的身躯，用它的长牙撞着岩石。大懒兽蜷缩着四肢在地上掘土，它的咆哮激起了回声。上面，原猿——第一只猴子——爬在险峻的高处。再上面，翼手龙用长着翅膀的爪子，像只大蝙蝠那样在稠密的空气里飞翔。更上面，比食火鸡还强有力、比鸵鸟更大的巨鸟展开着宽大的翅膀，把头碰撞着花岗石的顶面。

这些化石的整个世界又在我的幻想里复活起来，我的幻想又回到了创世纪的头几天，也就是人类诞生以前很久，那时候这个不齐全的世界还不是为人类冶备着的。当我回想起过去各个时代——哺乳动物消失了，然后是鸟，再后是鱼，甲壳动物，软骨动物。几百年就像几天地掠过了。过渡时期的植虫也化为乌有。地球的热本身增加着，而且比从太阳那里得到的热更大。植物长得很大，我像鬼一样走过沙罗，身体靠着巨大的针叶树的躯干，并且在高达一百英尺的石松荫下休息。

这时候，植物本身不见了。花岗石失去了坚实性，表面的水沸腾了，地上充满了水蒸气。现在地球本身就是一团白热的、和太阳一样大而亮的气体！

在这个星云的中心，我穿过了星际空间，我的身体一直在分化开来，直到最后成为一粒轻得不可测量的原子，穿过这个火光熊熊的地球的巨大轨道之间的无限空间！

多么惊人的梦境啊！它把我带到哪里去了？我的手颤抖着，写下了这一切新奇的景物。我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了，在我强烈的幻想中，我已经忘记了教授、向导和木筏——

“怎么回事？”叔父说。我糊里糊涂地睁大着眼睛盯着他。

“小心，阿克赛，你会掉下海去的！”这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汉恩斯紧紧地抱住。如果没有他抱住我，受了梦的影响，我一定已经掉进海里的波浪中去了。

“他疯了吗？”教授大声说。

“什么事？”我这才清醒过来。

“你病了吗？”

“不，我刚才在瞎想，不过它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很好吗？”

“很好，风平浪静。”

“不错，风平浪静！我们走得很快。如果我的估计不错，我们很快就要靠岸了。”

一听这话，我站了起来，向前望去，然而我看见的仍旧是无边无际的水，和水相接的则是天上的云。

第三十三章

8月15日 星期六 海仍旧是那么单调，毫无变化，没有一点陆地的影子，水望不到边。

由于昨天胡思乱想得太厉害了，我的头还有点沉重。叔父并没有像我那样出神，但是他今天的脾气很不好。他戴着眼镜四处张望．交叉着两条胳臂，显出一种不耐烦的样子。我注意到黎登布洛克教授又像他的老样子，充满了焦急的神气。我把这件事也写在日记上了。我曾经冒了多大的危险，吃了多少苦，才使他有了一点人情味。但是当我的健康恢复以后，他的本性又显出来了。这会儿究竟什么事又惹恼他了呢？我们这次航行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船不是以最快的速度前进着吗？

“你显得很性急，叔叔？”我说，通过他的眼镜我看见他一直向前看着。

“性急？不。”

“那么不耐烦了？”

“任何人都很容易不耐烦！”

“可是我们现在航行得很快——”

“那有什么用？并不是我们的速度太慢，而是这个海太大了！”

我当时记得教授曾经估计这个海的长度大约是九十英里。我们已经航行了三个九十英里，可是南方的海岸还是看不见。

“我们目前并不是在下降！”教授重新又说，“这一切都是浪费时间——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并不是到这个池塘里来和大家一同划船的！”

他把我们的航行叫做一同划船，而把这海叫做池塘！

“可是，”我说，“由于我们是在跟随着萨克奴姗指明的道路走——”

“问题就在这儿。我们走的是不是他走过的那条路？他当初是不是也遇见过这个海，也从这儿渡过呢？我们当做指南的那条泉水会不会引错了路呢？”

“不过我们总不能后悔到这儿来。这一片奇观——”

“别对我说奇观：我有一个目的，一定要达到！”

我接受意见，让叔父独自咬着嘴唇去发急。汉恩斯要他的薪水，叔父数了三块钱给他。

8月16日 星期日 一切如旧。天气和昨天一样。只是风稍微有点凉意。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光线怎么样。我一直担心天会变暗变黑。它还是那样。船影清楚地映在水面上。

这个海的确似乎是无边无际！它的大小一定等于地中海或者大西洋——怎么不呢？

叔父为了测量水深，用一千二百英尺长的绳子系住了一把沉重的镐放进水去。碰不到底。我们拉住镐时有困难。当镐被拉起来的时候，汉恩斯指出铁上的痕迹，仿佛被两块硬东西夹过一样。我看着他。

“Tander。”他说。

我听不懂。我回头看我叔父，他正在沉思。我不想打扰他。所以又回过头来看着汉恩斯，他的嘴张开又闭拢好几次，才使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牙齿！”我特别小心地检验了镐的铁把，惊奇地喊道。是的，这块铁上真有牙印。长着这些牙齿的颧骨一定曾经运用过巨大的力量！这是不是往昔的巨兽？是不是我昨晚的梦实现了？这些想法使我整天很紧张，只有到了晚上才平静下来。

8月17日 星期一 我正在设法回忆侏罗纪动物的特点，大地在侏罗纪似乎整个属于爬虫类。它们的结构和体力是多么巨大啊！目前最大和最可怕的蜥蜴、短鼻鳄鱼和鳄鱼已经大大地变小了，成为它们早期祖先的缩影。

当我想到这种怪物的时候，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它们在出现人类以前几十万年的时候，生长在地球上，现在没有人看见过这种活的蜥蜴。但是根据一位名叫赖斯的英国人在地里发掘出来的化石，可以了解它巨大的身体结构。

我在汉堡博物馆里曾经看到过这类蜥蜴的一个高达三十英尺的头颅。我是不是注定会面对面地再看见这种动物呢？当然不——可是——从镐上的牙印可以看出这些牙齿是圆锥形的，和鳄鱼牙齿一样！

我害怕地看着海，我怕从海里窜出一条蜥蜴来。叔父似乎已经明白我的想法，因为他检验了铁镐以后，也对海洋仔细扫视了一番。

“他要测量水深的这种主意，”我自言自语地说，“真讨厌。那只海兽退缩的时候一定惊动了其他的海兽，如果我们的木筏受到袭击——”

我看看我们的枪，它们还都很好，我们可以拿去用。叔父表示同意。

水面上巨大的动荡已经说明水底下的骚动了。危险就在眼前。我们一定要注意。

8月18日 星期二 夜色正在来临，这也正是我感到睡意来临的时候。这个海洋上是没有夜晚的，那强烈的光亮使眼睛感到困倦，就像我们已经离开了的北极的夏天一样。汉恩斯把着舵。他守卫的时候，我睡着了。

两小时以后，我被一种巨大的震动惊醒了。木筏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从水面上顶了起来，并且给推到一百多英尺以外。

“这是什么？”叔父喊道，“我们是不是触礁了？”

汉思斯指出在将近四百米以外的海面上有一大块黑色的东西不断地上升和下降着。我一面看着它，一面叫道：

“大海豚！”

“对，”叔父回答，“这是一个形状最异乎寻常的海蜥蜴。”

“再过去有一条巨大的鳄鱼！看看它那巨大的颚骨和几排牙齿！哦，它又不见了！”

“鲸鱼！鲸鱼！”教授喊道，“它是跳起来看看天空和水面的。”

的确，海面上掀起了两长排海水。我们被这一群大得异乎寻常的海兽吓昏了，海兽中最小的也可以用牙把我们的木筏捣毁。汉恩斯想使船顺着风向行驶，以便逃出这个危险的地点。但是他看见那边有着别的同样可怕的敌人：一条四十英尺宽的大鳖鱼和一条三十英尺长的蛇，蛇的巨大的脑袋伸出在水面上。

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这些爬虫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它们绕着船迅速地转着，即使最快的火车也赶不上它们的速度。船被它们团团围住了。我拿起了枪，可是很明白一颗子弹只能在这些鳞皮上打出个小伤痕罢了。

我们吓得闭口无言。它们正在靠近我们——一边是鳄鱼，另一边是蛇，这条蛇长达三十英尺，它那巨大的脑袋在波浪上探来探去。别的动物都已经不见了。我准备开枪，汉思斯做手势止住了我。这两条巨兽在离开我们大约三百英尺的地方经过，正在彼此搏斗，完全没有注意我们。

这场战斗在五百英尺以外开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两条挣扎着的巨兽。现在似乎其他的野兽也来参加这场战斗，有海豚、鲸鱼、蜥蜴、鳖鱼——我时常瞥见它们。我把它们指给冰岛人看，可是他摇摇头。

“两个，”他用丹麦语说。

“什么，两个？他说只有两条巨兽——”

“他说对了，”叔父戴起眼镜喊道，“其中一条巨兽有海豚的鼻子、蜥蜴的脑袋、鳄鱼的牙齿，把我们顶出水面的就是它。这是古代爬虫类中最可怕的鱼龙！”

“另外一条呢？”

“另外一条从鳖鱼的硬壳旁边伸出来的是蛇，它是鱼龙的死敌，名叫蛇头龙！”

汉恩斯是对的。这两条巨兽不过是在海面上骚扰，而我却看到了这古代海洋里的两大爬虫类。我看到了鱼龙的大得像人头的充血的眼睛。自然赐给它的视觉器官是巨大的，因而在海底生活，能够抵抗水的压力。它曾被正确地叫成蜥蜴类的鲸鱼，因为它的形状和速度都和鲸鱼差不多。估量一下，它的长度足有一百英尺，当它在波浪上面举起了笔直的尾鳍，我就能判定它的大小。颚骨很大，博物学家说它至少有一百八十二颗牙齿。

蛇头龙就是身体呈圆筒形的蛇，尾巴很短，四肢像桨。它的身上盖满了鳞壳，像天鹅那样可以伸缩的头颈在水面上一抬起就是三十英尺。

这些海兽无法形容地互相攻击着。它们掀起的像山一样的波浪，可以远远地打到我们的木筏，所以我们好几次几乎给淹没了。我们听到了响亮的嘶嘶声。巨兽彼此缠在一起，不再能单独辨认了，征服者的愤怒却令人胆战心惊！

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战斗还在照样进行，战斗者时而接近木筏，时而离去。我们一动不动，淮备开枪。

忽然这两条诲兽都不见了，水面上形成了一道真正的涡流。是不是这场战斗将在海底结束？可是现在一个巨大的脑袋向上仰着，这是蛇头龙的脑袋。这条巨兽已经受了重伤。我不再能看到它的大壳，可是它的长颈仍然抬起、落下、蜷曲、绕圈，像条巨大的皮筏子那样打着波浪，并且像受了伤的蠕虫那样拧扭着。海水被溅到远处，打在我们的眼睛上，睁也睁不开。然而死亡的痛苦不久便结束了，骚动消失，拧扭也停止了，最后长蛇在平稳的波浪上不动地躺着。

至于鱼龙，它有没有回到海底的洞里？它会不会再在这海面上重新出现呢？

第三十四章

8月19日 星期三 很幸运，大风把我们很快地吹离战场。汉恩斯仍然掌着舵，叔父娱乐似的看完这场战斗以后，又是不耐烦地看着海。

我们的航行又变得跟前几天同样单调乏味，但是与其像昨天那样经历那么大的危险，我情愿保持目前的样子。

8月20日 星期四 风向东北偏北，有时也变。温度很高。我们的速度是每小时十英里。中午时分，听到远处有一种声音——一种不断的低吼，我也无法解释这是什么吼声。

“是岩石或岛，”教授说，“浪涛在打击它们。”

汉恩斯爬到桅杆的顶上，但是看不见岩石。海洋和地平线合而为一。三小时过去了。这声音似乎是远处的瀑布声。我这样告诉叔父，可是他摇摇头。我还是觉得我对，奇怪的倒是我们究竟是不是在一直向着可以把我们带到深渊的大瀑布跑去。我敢说喜欢垂直面的叔父一定会觉得高兴，可是我——不管怎么样，一定是由于某种好办法，才把这种很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因为现在这种吼声已经能清楚地听到。它是否来自天空或大海？

我向上看看云，想穿过它们的深度。天空很静，高挂在圆顶上的云彩似乎一动不动，在这强烈的光亮里，它们已经失去了外形。显然，这问题要在别处才能找到解释。

这时候我注视着明朗无雾的地平线。它的外貌没有变化。然而这声音如果来自瀑布——如果这一大片海正在倾入较低的盆地，如果这隆隆的声音发自飞下的瀑布，那么应该有一股潮流指示着它，而且它那不断增加的速度会把我们前面的危险警告我们。于是我掷出一只空瓶，可是看来并没有潮流——声音仅仅被风送出。

大约四点钟，汉恩斯起来，重新爬到桅杆上面。他向四周的地平线环顾了一下，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某一点上。他并不表示惊奇，可是他的目光盯住一处。

“他好像已经看到什么了，”叔父说。

“是的，我想是已经看见什么了。”

汉恩斯下来，然后指着南方说：“那边！”

“那边？”叔父重复了一遍。他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一分钟，这一分钟在我看来似乎是一世纪。

“是，是，”他喊道。“你看见什么？”

“波浪上升起一条巨大的喷口。”“又是一只海兽？”“可能。”

“那么我们再使木筏往西些，因为我们已经尝够了这些古代巨兽的滋味！”

“不，一直往前。”叔父回答。

我转身看看汉恩斯，他却坚定不移地掌着舵。

可是，你如果能够在至少三十英里，看来一定是三十英里的距离看见被那只巨兽掀起的一排海水，它的大小一定是异乎寻常的。最谨慎的人也会溜之大吉，我们往前驶行，却清楚地看到这个喷口越来越大。什么巨兽能吸进这么多水，然后再一下子就喷出来呢？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我们离开这个喷口只有五英里了。这个黑暗而巨大的东西仿佛一个岛似的伸展在海里面。这是不是幻想或者恐惧——在我看来，它高达一英里多！它一动不动，看来似乎已经睡着，它并不是挺出在海面上，而是送起一排高达五百英尺的海水。我害怕得几乎想割断帆索，因为我不愿一直飘流到这个怪物的近旁！

忽然，汉恩斯站了起来，指着前面用丹麦语说：“岛。”

“岛！”叔父大声笑着喊道。

“是不是那排喷出来的海水？”

“喷泉。”汉思斯说。

“啊，无疑是喷泉，”叔父回答，“就像冰岛上的喷泉一样。”

最初我不相信我会弄出这样的错误，把一个岛误认为水里的动物！但是事实已经被证实了，我只好承认我错了。这仅仅是一种自然界的现象，并不是什么水里的怪物。

我们走近以后，真相就清楚了，虽然岛很像一条巨大的鲸鱼，这条鲸鱼的头伸出在波浪上面六十英尺高的地方。这个喷泉(在冰岛文中是“愤怒”的意思)的广度相当可观，在岛的一端升起。某些时候可以听到响亮的爆炸，巨大的喷口碰到比较猛烈的暴风，摇撼了一下它那羽毛状的水蒸气，然后一直喷到比较在下层的云。喷口只有这一个，附近既没有喷气坑，又没有热的泉水，火山的一切力量都集中在喷泉。天上的光和水里的闪光互相辉映，每一滴水珠都发出不同的光彩。

“我们从旁边来。”叔父说。

然而我们不得不小心，以免溅着水，否则我们的木筏就会立刻淹没。但是汉恩斯熟练地把我们送到了岛的一端。

我跳上岸去，叔父很快地也跟着跳上去，汉恩斯却依然留在岗位上，显然不为好奇心所动。

我们走在夹杂着矽质凝灰岩的花岗石上。大地仿佛是充满了高热的蒸汽的锅边，在我们的脚下抖动着——热得像火烧一样。我们看到中央一块小的盆地，喷泉就从这块盆地上升起，我把温度计伸进沸腾的水里。一百六十三度！

这说明水是从热度很高的地方喷出来的。这跟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理论正好相反。我立刻把这一点跟教授说了。

“是吗？何以见得？有什么证明呢？”他说。

“没有什么。”看到他竟这样执拗，我不愿再谈下去了。

在我看来，虽然我们到目前为止显然处在温度对我们有利的条件下，无疑地我们不久就要到达热度超过一般限度的地区o

“我们就会明白的，”这就是叔父所要说的。他按照他侄子的名字给这个火山岛命名以后，向我们表示再上木筏。我继续看着喷泉，注意到它的体积在不断变化，忽然增大，忽然缩小，我把这种现象归因于下面积聚着的水蒸气压力的变化。

这时候，我们重新张起帆，沿着南端直立着的岩石的岸边前进。在我们离开木筏的时间内，汉恩斯已经把它整理得很好。我注意到我们已经从格劳班港航行了八百一十英里，离开冰岛已有一千八百六十英里，在英国下面。

第三十五章

8月21日 星期五

今天，那壮丽的喷泉已经看不见了。风力已经加强，很快地把我们送出阿克赛岛，隆隆的声音也慢慢听不见了。

天气——如果我能这样称它——似乎将要变化。大气里充满了带电的水蒸气，云很低并呈橄榄色。电光简直不能穿过显然正在上演暴风雨剧的剧场的幕布。

当时我就像一个即将遇到暴风雨的人一样。南方的积云显出不吉利和冷酷的样子。空气很沉重。海很平稳。

远处的云好像大包的棉花。它们慢慢胀大，变得较少较大。它们似乎重得升不起来。最后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吓人的一大团。

大气里面显然充满了电。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的头发好像被电机过了电一样立了起来。我似乎感觉到我的伙伴们如果碰着我，他们就会跳起来。早晨十点钟，这种景象仍然比较明确。任何人都会说，风正在柔和下来，想缓一口气，云层仿佛是个大洞，暴风雨就在里面孕育着。

我设法不想这些吓人的事，但还是不得不说：“看来好像天气很坏。”

教授没有回答。由于看到这个无边无际的海洋伸展在我们面前，叔父觉得大为烦恼。他只耸耸肩。

“我们要遇到暴风雨了，”我一面把手向着地平线探出去，一面说，“云越来越低了，好像要把海压下去似的！”

当时是一片静寂。风变小了——大自然显得死气沉沉，已经停止了呼吸。帆沿着桅杆下垂着，木筏在这沉重而没有波浪的海面上一动不动。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面，为什么还把帆挂在上面，因为这样如果一碰到暴风雨，我们就会完蛋。

“我们把它放低些，”我说，“并且把桅杆放下。这样比较安全。”

“不，不，见鬼！”叔父喊道，“就让暴风雨袭击我们，就此把我们带走。只要暴风雨能把我们带到岸边，我不管暴屈雨是否会把我们的木筏打得粉碎！”

这几句话刚刚离口，南方的地平面上突然发生了变化。积在一起的水蒸气凝结成冰，从云层最远的尽头吹起来的风在狂吹着。黑暗不断增加，直到最后我连最简略的日记也记不成了。

木筏被掀了起来，向前跳去。叔父倒了下来，我起紧爬到他旁边。他紧握着锚索，似乎在欣赏这个景象。汉恩斯一动不动，他那奇特的面孔叫人想起古代人的脸。

桅杆很好地屹立着，虽然帆涨得像即将爆炸的气泡。

“帆！帆！”我喊着，一面做手势要把它拉下来。

“不！”叔父回答说。

“不。”汉恩斯微微摇着头也说了一句。

大雨形成一道咆哮着的大瀑布，遮蔽了我们正在拼命地往那儿逃去的地平线。然而我们到达瀑布的时候，桅杆被雷电劈开了。响亮的雷声里夹杂着刹亮的闪光。水蒸气已经变得白热化，雹子打在我们的工具和枪的金属上，发出耀眼的光亮。澎湃的浪头仿佛发着火光。

强烈的亮光使我目眩，我的耳朵被雷声震聋了，我不得不紧靠着像芦苇般弯下的桅杆。……

(这里我的记录很不完整。我在这里只发现记录了几个粗略的观察。然而它们的简略和不连贯可以反映出我当时的心情。)……

8月23日 星期日

我们被没有听到过的速度带着前进——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一夜真可怕。不得安宁——不断爆炸的声音。我们的耳朵在流血，不能交谈一句话。

闪电继续着。我看见弯弯曲曲的小道先是往下、然后向上遇到花岗石顶。如果它坍下来，那可怎么办！这时候出现了几个像炸弹一样爆炸开来的火球，可是闹声并没有增大，因为那种声音已经响得人的耳朵都无法辩明了。

云端里仍旧不断地闪射出电光。无数的水柱冲到空中，然后又轰然例下，溅起一片水珠。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叔父直挺挺地躺在船梢。

天越来越热了，我看看温度计，水银柱指着……(数字已经看不清了。)

8月24日 星期一

这个海是不是就没有尽头了呢？气压为什么那么低？再不会恢复原状了吗？我们除了汉恩斯以外，都被疲乏征服了。我们仍然对着东南方向行驶，从阿克赛岛算起已经旅行了六百多英里了。

中午时候，暴风雨更激烈了。我们把一切东西都绑在木筏上，包括我们自己，并且让波浪在我们头上溅过。

整整三天，我们没法交谈一句话。我们张开嘴，掀动嘴唇，但是发不出能使人听得清的声音。即使凑着耳朵喊也听不清。

叔叔走近我，说了几个字。他好像是说，“我们完了”，但是我不大肯定。

我写字告诉他：“我们把帆拿掉，”叔父表示同意。

忽然在木筏附近出现了一个火红的球，同时桅杆和帆被卷到很高的地方，看起来就好像古代奇待的鸟——翼龙一样。

我们给吓得瘫痪了。这个半蓝半白、直径大约有十英寸的火球，以极快的速度在暴风雨的冲击下滚动着。它到处飘荡，落在木筏的一块木板上，在粮食口袋上跳动着，又轻轻地跳下，然后再弹起来碰着弹药筒。可怕！它要爆炸了！不，这明亮的东西离去了——在汉恩斯的身边飞翔，汉恩斯只是注视着它——然后又到叔父和我的身边徘徊。它在我的脚旁转动，我想走开，可是不可能。氮气的味道充满在大气里，使我们的肺部感到窒息。

我为什么不能拔脚后退呢？啊，我明白了，这个带电的球已经吸住了所有的铁器。仪器、工具和枪都摇撼着并且发出铛鎯铛鎯的声音，我鞋底的钉子牢牢地吸住了绑在木头上的铁板。

最后，正当这只火球要来抓我的脚时，我用力把脚移开了——

啊，多强的光啊！这个球已经忽然变成无数道喷向天空的火光！现在一切都完了。我看到叔父四肢摊开地躺在木筏上，汉恩斯仍然掌着舵，可是由于他浑身都是电，一直在吐火。

我们在往哪儿去？我们在往哪儿去？

……

8月25日 星期二

我头晕了好久，刚刚恢复过来暴风雨继续着——闪闪的光亮好像一条一条的蛇。

我们还在海上吗？是的，我们以一种无法计算的速度前进着。我们已经过了英国、英吉利海峡、法国，也许已经过了整个欧洲！……

又听到新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冲击着岩石！可是这时候——……

第三十六章

所谓“我的航海日记”写到这里结束，这次木筏虽然失事，我的航海日记却幸运地仍然保留下来。现在我重新开始我原来的叙述。

我们触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觉得我已经掉到海里去了，而我之所以没有死，我的身体没有粉碎在尖削的岩石上，全亏汉恩斯的有力的胳臂把我从深渊中救了出来。

勇敢的冰岛人把我带到热而多沙的沙滩上，我躺在叔父旁边，而叔父又跑回去看看他能从这次失事的木筏里面救出些什么。我讲不出话来，极度的紧张和疲倦使我全身都瘫痪了，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雨继续下着。但是它也预告着暴风雨将要结束。我们在岩石下面躲雨，汉恩斯准备了一些食物，这些食物我都不能碰。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把我累坏了，我们都疲惫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气晴朗。天和海好像有默契似的都平静下来了。暴风雨的痕迹已经全部消灭了。我被叔父欢乐的声音唤醒：

“喂，我的孩子，你有没有睡好？”

我觉得我们好像是在家里似的：我安静地从楼上下来吃早饭，我和可怜的格劳班的婚礼就要在当天举行。

唉！暴风雨为什么不把我们的船吹到东面，把我们带到德国，带到亲爱的汉堡，带到我最亲爱的人住着的那条街底下呢？如果这样，那么我们只相隔一百二十英里地了。不过这是一垛一百二十英里厚的从地面到地底的花岗岩壁要越过它，事实上得走许多英里路！

在我回答叔父的话以前，这一连串痛苦的思结很快地在我脑中掠过。

“啊！你不愿意回答我你睡得好不好吗？”叔父又说。

“好极了，”我回答说，“我还有点儿不大舒服，不过不要紧的。”

“完全不要紧，只是有点儿累罢了。”

“不过今天你似乎很愉快，叔叔！”

“高兴，我的孩子，高兴！我们已经到了！”

“我们的远征结束了？”

“不，不过是这个看来无边无际的海结束了。现在我们又能够下降而往地心进发了。”

“叔叔，我能提一个问题吗？”

“能，阿克赛。”

“好吧，我们回去的路程怎么样呢？”

“回去，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你已经在想回去了！”

“我只要知道我们怎么回去。”

“那很简单。我们到达地心以后，或者找新的路回到地面，或者就从我们来的那条乏味的路上回去。我没有理由假想那条路会在我们背后闭住不通了。”

“那么我们一定要修理木筏。”

“当然。”

“可是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吗？”

“有，当然。汉恩斯是个能干的家伙，我肯定他已经把我们的大部分货物救出来了。我们去看看。”

我们离开了洞穴，我说不出我是在盼望还是在担心：我总觉得在我们这一次可怕的登陆过程中，船上的东西不可能会有一点点保留下来。然而我错了。当我走到岸边的时候，我看见汉思斯正站在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许多件货物中间。叔父十分感激地摩擦着他的手，因为这位忠诚无比的人，当我们都睡着的时候却一直在工作，他冒了性命的危险把最宝贵的东西救了出来。

我们也并不是没有遭到严重的损失，譬如我们的枪——可是我们还能想办法。弹药没有受到损失。

“好吧，”教授说道，“我们不能再出去打猎了，这倒是真的。”

“那么仪器怎么样呢？”

“这儿是最有用的流体压力计，我们可以用它来测量深度，并且知道什么时候到达地心！否则我们会走过头，并且在正相反的地方出来！”他的愉快对我来说确实很凶残。

“可是罗盘呢？”我问。“完全是好的，就在这岩石上面，时辰表和温度计也那样。汉恩斯是个了不起的人！”

仪器的确全在那里，许多工具正放在沙滩上，有梯子、绳索、铁镐等。

不过还有一个粮食问题需要弄清楚。

“粮食呢？”我说。

“我们看看吧，”叔父答道。

装有粮食的箱子一排排地放在岸上，而且保存得很好。这些饼干、咸肉、干鱼和杜松子酒，还够我们吃四个月。

“四个月！”教授喊道，“我们尽有时间到达那儿再回来，旅程结束的时候，我要在约汉奈姆请我的伙伴们好好吃一顿！”

我现在应该了解我的叔父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使我感到惊奇。

“现在我们要用石洼里的雨水来做饮料，所以不用担心口渴的问题。至于船，我要叫汉恩斯尽可能把它修好！尽管我猜想我们不会再用得着它了！”他说。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奇地问道。

“这是我的设想，孩子！我相信我们不会从原路回去的。”

我将信将疑地看看教授：我怀疑他是不是疯了。可是他说话的神气一点不像神经失常。

“吃早饭去罢！”他又说。等他吩咐了向导以后，我跟着他走到一块高起来的海角上。那是我所吃过的一次盛餐，包括干肉、饼干和茶。饥饿、新鲜的空气、骚动以后的平静都使我产生了食欲。

早饭时我和叔父讨论了我们正在哪里的问题。

“似乎很难计算。”我说。

“是的，要准确地计算——事实上不可能，”他回答，“在这三天的暴风雨里，我已经不能记下速度和木筏行进的方向了。可是我们还能约略地估计一下。”

“嗳，上一次观察是在有喷泉的岛上——”

“阿克赛岛上，我的孩子。不要拒绝用你的名字来命名这从地球内部发现的第一个岛的荣誉。”

“很好，在阿克赛岛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这个海上渡过了八百一十英里，离开冰岛已经有一千八百多英里。”

“好吧——我们从那儿开始算，四天的暴风雨里面，我们每二十四小时所走的不会少于二百四十英里。”

“我同意。那么就是要加九百到一千英里。”

“是的，从黎登布洛克海的一岸到另一岸大约有一千八百英里！从大小上讲，这个海可以和地中海相比，你知道吗，阿克赛？”

“是的，如果我们刚才只是横渡了这个海，那更是如此！”

“这很可能。”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就是如果我们的计算是准确的话，我们现在头上就是地中海。我们现在离开雷克雅末克大约有二千七百英里。”

“这是相当一段距离，我的孩子。至于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地中海，或者还是在土耳其、大西洋的下面，我们只能根据我们的方向一直没有变这个假设来设想。”

“风肯定没有变过。所以我相信这个海岸是在格劳班港的东南部。”

“好吧，只要看看罗盘，我们就能一下子肯定了。”

教授走近汉恩斯放着仪器的岩石旁边。他愉快而高兴，摩擦着双手，像年轻小伙子那样装模做样！我跟着他走，很想知道我的估计准确到什么地步。

叔父走到岩石旁边，拿出罗盘，把它放平了，然后观察着指针，它先摆动了几下，接着由于磁力的影响便就位了。他凝视了一番，擦擦眼睛，再仔细看着。最后他手足无措地转过身来对我说。

“怎么回事？”我问。他表示叫我自己去看。我情不自禁地惊叫了一声。因为我们期望着对面是海，但指北针一直指着的是陆地！

我摇摇罗盘，可是没有用。风一定已经变过，而我们没有注意到，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我们刚才离开的海岸。

第三十七章

我简直不可能描写激动着黎登布洛克教授的一系列感情——惊奇、怀疑，最后是生气。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起先吓了一跳，然后又激动起来。渡海的疲乏、遭遇到的危险——这些经历我们还要尝受一番吗？我们是不是往后退了，而没有向前进？

然而叔父不久就控制住了自己。

“这些就是命运用来玩弄我们的诡计！”他喊道，“一切因素都在和我们做对。空气、火、水联合起来阻挡我们！我不愿后退一步，我们要看看人和自然究竟谁胜利！”

奥多•黎登布洛克被激怒了，显得咄咄逼人，他站在岩石上，就像埃阿斯一样，仿佛在蔑视上帝。然而我很想出面调停，对他这股顽固的力量加以抑制。

“听我说，”我坚定地说，“世界上的野心应该有个限度，我们航海的装备太差了，一千五百英里的路程不是靠这几块破板，拿毯子当帆，随便找块东西做桅杆，而且在逆风的情况下所能完成的。我们不能航行了，我们被暴风雨支配着，再想颟顸地渡海是疯子的打算！”

大约有十分钟，我被允许倾吐了这种反驳性的意见，这仅仅是因为教授丝毫没有注意我的话。

“上木筏！”他喊道。这是他唯一的回答，我想讲道理，恳求和生气都没有用。我只得比花岗石更坚定地行事。

汉恩斯刚用化石木修好了木筏。新的帆刚刚升起，风加倍地吹着。这位奇特的人好像已经了解了叔父的企图。

教授对他说了几句话，他马上把我们的贷物搬上木筏，立刻准备出发。天气很明朗，风从西北吹来。我能怎么办呢？我一人不能反对两个人，汉恩斯看来是绝对听从主人的，所以我准备上木筏，可是这时候叔父用手把我拉了回来。

“我们要等到明天才能离开。”他说。

我做手势表示完全服从。

“我不能忽略任何东西，”他说，“因为命运把我驱逐到这块海岸上来，如果我没有对它勘探一番，我不愿离开。”

这句话只要被解释为如果我们回到了北面的海岸，那也不是我们刚才出发的地方，那么它的意思就可以理解了。我们认为格劳班港一定在比较西面的地方。所以彻底地检查一下我们这块新的环境，倒是个聪明的想法。

“我们就勘探一番吧？”我说。

波浪和山脚间的距离很阔。任何人都得花半小时才能到达山脚。我们的鞋底踏碎了无数个各种式样各种大小的贝壳——史前动物的遗迹。我也看到有时是五十英尺阔的巨大贝壳，这种贝壳都是古代某些野兽的，现在的鳖鱼不过是这些野兽的小小的缩影而已。此外，地面上的石头都是圆形的，层层排排地铺陈着。因此我断定海曾经淹盖过它现在不能达到的这块地方。

为了说明地面下一百二十英里的这个海洋的成因，我设想从前一定有过一条罅隙，海水就从这条罅隙流下来，后来这个罅隙又被填塞了，否则这个大洞里面一定全部都充满着海水。或者是这些水遇到地下的热，因而已经大大蒸发。这就造成了我们头上的云和我们尝受过的带电的暴风雨。

当我把我们亲眼见到的这个现象的理论发展了一步，我感到满意。自然尽管有多么玄妙，根据物理定律总是能得出一种解释的。

我们就在这块冲积成的沉渣土地上行走着，教授细心地观察每一条石缝。每发现一个裂口，他就要郑重其事地测量一下它的深度。

我们沿着海岸走了大约一英里，岩石的外貌忽然变了。它们好像曾经被下面险峻地隆起的地层替代过，许多地方都有断层的痕迹。

我们困难地在夹杂着火石、石英、冲积物的花岗漂砾上前进，忽然见到一块满是骨头的田地，或者应该说是平原它令人感到似乎是块宽大的墓地，里面有二千年来人类的遗体，而且一直伸展到地平面，才消失在云雾之中。在这块也许有三英里见方的土地上写着一篇古代动物史。

我们被极大的好奇心引向前方。我们的脚噼啪噼啪地踏在史前巨兽的遗体上——我们的博物院正热烈地争夺着的稀少而有趣的遗物。要把那个巨大的洞穴里的骨胳拼成整体，一定需要许多个屈费尔。

我惊呆了。叔父向着仿佛是天空的圆顶，举起了他挺挺长的路臂。他咧开了嘴，眼睛在眼镜后面炯炯发光，他的头上下左右摆动着——他的全部表情都显出极度的惊奇。他面对着一批无价之宝，包括无防兽、奇特兽、乳齿像、原猿、翼手龙，这些宝贝全部堆在那里，任他欣赏。试想一位热情的书呆子忽然跑进了被奥马烧毁但假定又被我们奇迹般地从灰烬里恢复起来的著名的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当儿，你就可以想象到我这位教授叔父的情景了。

当他走过火山上的灰土，找到一个裸露的头颅时，他用颤抖的语调喊道：

“阿克赛！阿克赛！—个人头！”

“叔叔，一个人头？”我回答道。我的惊奇并不亚于他。

“是的，我的孩子。哦，密恩—爱德华先生！哦，德•加脱尔弗奇先生，你为什么不和我一同在这儿！”

第三十八章

要解释某些著名科学家的这个祈求的重大意义，我们一定要回忆到古生物学中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这件事曾经在我们动身以前不久发生过。

1863年3月28日，在布契尔和保赛斯指挥下的几个工人，曾经在法国阿伯费叶地下四十英尺的石坑里，掘出一块人类的颚骨。这就是被带到日光下的第一块化石。在这附近还有石斧和削成薄片的火石。

这次发现不但轰动了法国，而且大大轰动了英国和德国。法兰西学院的许多学者，包括密恩—爱德华和德•加脱尔弗奇，都很注意这件串，他们指出了这副颚骨的无可辩驳的真实性，成了这件“颚骨案件”。根据英国人的说法，是最热心的辩护人。

英国有许多地质学家都相信这次发现，像福尔考纳、布斯克、卡本脱等。德国也有不少，我的叔父黎登布洛克就是其中最热心的一个。

所以这位第四纪人的化石的真实性看来是无可怀疑、十分肯定的了。

然而他们被爱里•德•布蒙先生有力地反对，布蒙先生认为发现有这块颚骨的地层不如大家假定的那样古老，而且那人并不和第四纪的动物共同存在。然而布蒙先生的意见实际上无人支持，事实上自从我们离开以后，又有了新的发现：在法国、瑞士和比利时的某些洞穴的灰色松土下，发现了同样的颚骨，还发现了武器、食具、工具以及小孩、成人、男人和老年人的骨胳，不过那时候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一切更加证明了在第四纪的时候，就有人类存在的说法。

不仅如此，人们还发掘出了一些第三纪时代的文物，这些文物不包括人骨，只是些带有人工刻成的细条纹的动物胫骨和大腿骨，却足以使一些大胆的学者们更加肯定人类是在很古的时候就存在的。

于是一下子人类就被认为具有十万年的历史了。

以上所谈到的一些古生物学方面的情况，足以说明我们对待这黎登布洛克海里的骨胳所抱的态度。

到了这时候，叔父的惊奇和愉快就可以理解了，尤其当地再往前走了二十步以后，他发现自己面前有一个第四纪人的完整的标本。

这是一个保存得很好的人的身体，我不知道这个人体究竟是由于像保德的圣•米歇尔石窟里那种特殊的土壤，或者是用其他办法才保存得这么完整。无论如何，从这个人体的摊开着的像羊皮的皮肤、盖满着肌肉的四肢以及显然很完整的牙齿、大堆头发、手指和脚趾上长长的指甲来看，它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展示在我们的眼前。

我在这个另一世纪的人面前变得哑口无言。一向说话滔滔不绝的叔父，现在也变成缄口金人了。我们把这个人体举起，贴在岩壁上。他从凹陷进去的眼眶里看着我们。我们用手打打他的胸膛，他就发出清亮的声音。

这时候，叔父又变成教授了，他忘记了我们当时的环境，忘记了我们是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他大概以为是在约汉奈姆，在给他的学生上课，他竟以一种讲课的声调，对看他的假想中的听众演讲起来了，他说：

“诸位，我很荣幸地给你们介绍一个第四纪人。有一些伟大的学者否定它的存在，有些却相反地对它加以肯定。不管怎么样，如果古生物学上的圣•多马在这里的话，他们一定会亲手摸摸它，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当然，我明白，对于这一类科学上的发现，我们是应当非常谨慎的。我知道那些巴纳姆1一类的骗子曾经利用人的化石来大赚其钱。我也知道关于埃阿斯的膝盖骨、被斯巴达人找到的奥莱斯特2的尸体以及布萨尼阿3所谈到的有五百厘米长的阿斯戴利4的尸体等等的传说都是靠不住的。关于十四世纪时在特拉巴尼5发现的所谓包利费姆6的骨胳和十六世纪时在巴莱姆7附近挖掘出来的巨人的报告，我全都看过。1577年在吕赛纳8附近也发现过一些巨大的骨胳，著名的费利克斯•柏拉特9宣称这是一个十九英尺高的巨人的骨胳，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诸位和我知道得同样地清楚。据说1618年在陶非南10某沙地中发现过侵略高卢的山勃尔族和日耳曼族领袖的骨胳，这副骨胳的论文以及别人写的有关这件事情的回忆录、小册子、演讲稿、辩论文等，我毫无遗漏地全部看过。如果我生长在十八世纪，那么我一定会反驳彼尔•冈贝的关于亚当以前就有人类存在的说法。我也曾念过巨……！”

1巴纳姆：著名的美国大流氓。

2奥莱斯特：古代希腊王。

3布萨尼阿：十一世纪时希腊地质学家及历史学家。

4阿斯戴利：四世纪时的希腊学者。

5特拉巴尼：西西里海港。

6包利费姆：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

7巴莱姆：意大利地名。

8吕赛纳：瑞士地名。

9费利克斯•柏拉特(1536－1614)：瑞士医生。

10陶非南：法国地名。

叔父在公共场合说话时常常会口吃，这回他的毛病又犯了。

“巨人……”他又说。

但是说不下去。

“巨……巨人……”

简直不行！这个倒霉的字怎么也不肯出来。如果真是在约汉奈姆，人们一定会笑出声来了。

“《巨人论》，”黎登布洛克教授咒骂了几声以后，终于把这书名说出来了。

然后，他兴奋地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

“是的，诸位，这一切我全知道！我也知道屈费尔和勃吕忙巴赫11曾经发现过所谓第四纪时期的像和其他动物的化石。这一切全是靠不住的。但是关于今天我所要谈的第四纪人却和过去的这些事完全不同。如果我们要有丝毫怀疑，就是对科学的诬蔑。因为有尸体在这里做证！你们可以看到它，摸到它！这不是一副骷髅，而是一个完整的人体，它居然被保存下来，可以说就是为了帮助我们研究人类学吧！”

11勃吕忙巴赫：德国著名的自然科学家，人类学始祖之一。　　我尽力控制自己，不去驳斥他这个断言！

他接着说，“如果我把它放在硫孩中洗一下，就可以把附着在上面的土质和发亮的贝壳全部溶解掉，但是我没有这种宝贵的溶液。不过像现在这样保持它的原状，我认为更可以说明它本身的历史。”

说到这里，教授就拿起尸体的化石，好像一个变戏法的人似的灵活地转动着。

“你们看到，”他接着说，“它的身高不到六英尺，所以决不是所谓巨人。至于谈到它的种族，那么毫无疑问，是高加索人。跟我们一样，是白种人！它的头盖骨是整齐的椭圆形，两颊和牙床都不突出。它毫无突颚类的特征。它的面角12凡由于牙床突出而使面角度数改变的，在人类学上叫做突颚。我还要进一步说明，我敢说它属于分布在自印度直到西欧一带的印度—日耳曼人。不要笑，诸位！”

12从额到门牙差不多垂直的线和从耳到鼻的水平线同形成的角度叫面角。

事实上并没有人笑，只是教授在做学术论证时，常常会看到人们脸上露出笑容，他对于这种情形大习惯了，所以总觉得有人在笑。

“是的，”他又说下去，兴致更好了，“这是一个人的化石，是一个跟古代巨像同时代的人的化石，而一副与古代巨像同时代的人的化石和一副古代巨像的骨胳可以把这个讲堂完全放满。但是关于它怎么会在地底下发现的，埋葬着它的那块地怎么会陷到这样巨大的一个地洞里去的，我却无法加以回答。也许是因为在第四纪时地壳的变动还非常多，由于地球的不断冷却而产生了许多缺田、裂缝，因而使一部分地面陷到地底下去了。不过我不能肯定。总而言之，那里确实发现了人，他的周围还有许多人制造的东西，有斧头、有石器时代的燧石。所以除非这个人跟我一样，是为了科学上的探讨而到那里去的一个旅行者，我深信人类是在极古的时代就存在的。”

教授讲完了。我热烈地为他鼓掌。他的话很有理由，比我更有学问的人恐怕也难以驳倒他。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这个人体在这一大堆骸骨中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几乎每走一步就可以碰到一个。叔父可以任意挑选一个最合适的人体，来说服那些不肯轻信的人。

达片墓地中这一大堆混杂的人骨和动物的骸骨的确构成了一幅惊人的景象。但是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不能解决，就是这些人和动物是死了以后才由于地震而陷到这黎登布洛克海的海岸上来的呢，还是他们根本就是生活在这里的，跟地面上的人一样，在这里生长和死亡？我们先前所遇到的海底怪物、鱼类，可都是活的！那么在这荒凉的地洞中会不会有活的穴居人呢？

第三十九章

由于急切的好奇心，我们在这些尸骨上又走了半小时。这山洞里究竟有些什么稀奇的东西，有些什么科学宝藏呢？

好久以前，这海岸就在这堆满了尸骨的山后面。拘谨的教授不怕迷路，带着我向前走，又向前走。我们静静地前进着，沐浴在一道道电光里面。电光分散得很均匀，照得每样东西的每一个面都一样光亮，这个事实我还是不能解释。电光不是来自固定的一点，而且也没有影子。一切的水蒸气都已不见。看来好像是赤道地区的中午，我们也仿佛是霍夫曼1小说中已经失去了影子的奇妙人物。

1霍夫曼(1776—1822)德国浪漫派小说家。

走了一英里以后，我们见到一片大森林的边缘，这不像格劳班港附近的那种蘑菇森林。

这显示了第三纪植物的洋洋大观。不知属于目前哪一种类的高大的棕树、松树、水松、柏树、罗汉松这里都有，这些树都被一大片密得不透眼的藤连在一起。地上全是苔藓和地钱。溪流在树荫下——如果统称为树荫——发出潺潺的声音，溪流的两旁长着和在我们的暖房里长得一样的杉萝。然而这些树、丛林和植物由于不见天日，看来都缺少颜色。它们的颜色都是褪淡了的棕色。树叶并不发绿。在这第三纪才初次出现的那么多花朵，也没有颜色和香味，仿佛是用漂白纸做成的。

叔父冒险走进这巨大的丛林，我也跟随着，并不是不觉得有些害怕。既然大自然在这里留下了这一大片可吃的植物，难道这里就遇不到什么巨大的哺乳动物吗？

在这一大片由于年代久远而腐朽的柏林中，我看到一些荚科植物、枫树、茜科植物以及上千种为反刍兽所珍爱的小树。接着又出现了一大片杂生在一起的各种不同的树木，这些树在地球上是分布在各个不同地区的，譬如芭蕉树、澳洲的加利树、挪威的松树、北方的枫树以及新西兰的香树。在这里，地球上最高明的植物分类学家也会弄糊涂的。

我忽然停住，把叔父拉了回来。散发出来的光可以分清森林深处的各种东西。我想我看到——不，我的确看见树下有庞然大物在移动着，这真是一群乳齿像，不再是化石，是活的，并且像1801年在俄亥俄州的沼泽地带被发现了遗体的那些动物！我看见这些大像的鼻子在树下蜷曲着好像大批蟒蛇一样。我听到它们的牙撕裂这些古树的树皮所发出的声音。树枝折断了，大批树叶被撕下并且消失在巨兽的大喉咙里。

前些日子我对史前时代的那些幻想，这下子可变成现实了！我们三个孤零零地在这洞穴中，生命全操在这些野兽手里！

叔父注视着。忽然他用胳臂抓住我喊道，“来！向前向前！”

“不，”我回答，“不！我们没有武器！我们怎么能抵抗这些巨大的四足兽呢？没有一个人敢大胆地向它们挑衅！”

“没有人敢吗？”叔父压低了声音说，“你错了，阿克赛！看，看，那儿！我好像看到一个活的——像我们一样活的——人！”

我一面看，一面耸着肩，决定不轻易相信。然而尽管我不肯相信，证据却十分确凿。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以外，一个人靠着一棵高大的贝壳杉，看守着大群的乳齿像！

看守野兽的人本身比野兽更大！

的确！更大！这不像我们在尸骨中发现了尸体的那种化石动物。他是能指挥这些巨兽的巨人。他身高二十多英尺。他那和水牛的头一样大的脑袋，一半藏在他那蓬乱的头发里——名副其实的鬃毛和古代大像的鬃毛一样。他手里挥舞着一根巨大的树枝——对于这位古代的牧人来讲，是根道道地地的牧杖！

我们一动不动地呆住了。但是我们可能被觉察到。我们必须立刻跑掉。

“来，来！”我拖着叔父喊道，叔父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示屈服！

一刻钟以后，我们看不见这个可怕的敌人了。

现在在这些事情发生以后好几个月，我静静地想，它是人吗？不，不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地下世界生存，并且跟地面上的人毫无往来！不会的！这是荒谬的想法，荒谬到极点！

要说这是一种和人的形状相似的动物，是一种古代的猿，那我还比较相信。但是在古生物学的记载上却没有一种猿具有这样大的身材！不管它怎么不可能，它反正是个猿，是个猿，我告诉你，绝对不是一个人！这里从来不会有人！

我们在极度的惊惶中终于走出了这片明亮而死寂的树林。我们情不自禁地奔跑着。就跟做噩梦时那种可怕的奔跑一样。我们不由自主地又朝黎登布洛克海跑去。我的神经慌乱到极点，不可能冷静地考虑我们应当采取什么比较现实的措施。

虽然我很清楚我们是走在一片从未到过的土地上，但是我常常看见一堆堆和格劳班港那边形状相似的岩石。有时候简直分不清。泉水和瀑布从某些突出的岩石上流下来，这一切都使我似乎又看见了我们的“汉恩斯小溪”以及我那次在里面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那个洞穴。当我们再走过去几步的时候，山壁的形状、一条刚出现的泉水以及一块引人注意的岩石的侧影。使我更加怀疑起来了。

教授也跟我同样地疑惑。他嘴里哺喃地在说着什么话，我知道他也搞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显然，”我对叔父说，“我们已经无意回到我们离开的地方，可是如果我们向着海岸走去，无疑我们会到达格劳班港。”

“如果那样，”叔父说，“最好回到木筏上去。可是你有没有搞错，阿克赛！”

“很难肯定，这些岩石都这么相像。然而在我看来，那就是海角，汉恩斯就是在这海角底上造木榜的。这里即使不是那个小港口，至少也很靠近它。”我一面说，一面观察看一个我觉得曾经见过的小湾。

”喂，那么，阿克赛，我们应该看看我们的一些足迹，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是我倒看见了！”我喊道，向着在沙上发光的一个东西跳去。

“那么这是什么？”

“在那儿！”我回答，把刚拾起的一把匕首给叔父看。

“可不是吗！”他说，“是你带着的？”

“不，我没带。我想是你带着的吧？”

“据我知道，我没带，我从来不带这种东西。”

“我更不会带了，叔叔。”

“那真奇怪。”

“不，这很简单。冰岛人常常这种武器，汉恩斯一定是这玩意儿的主人，准是他掉在这海滩上的。”

“汉恩斯！”叔父摇摇头说。

然后他仔细地看着这件武器，郑重地说：

“阿克赛，这把匕首是十六世纪时的东西，来自西班牙。它不属于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们的向导。”

“你是不是说——”

“看，刀口上有一层锈，不是一天、一年而是几世纪的锈！”

教授和往常一样地生气勃勃，他的想象力似乎离开了他。

“阿克赛，”他接着说，“我们快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了！这把小刀留在这个沙滩上已经一——二——三百年了，在这地下海的岩石上用得已经形成一个凹口了！”

“可是它不会独自来到这里的！”我喊道，“一定是什么人比我们先到过这里！”

“对，准有一个人先来过。”

“哪个人——？”

“那个人用这把匕首刻下他的名字。他还想指出通向地心的路。来，我们找一下！”

抱着极大的兴趣，我们检查着高山，寻找可以通向坑道的最小的裂罅。

不久我们来到了海岸变得狭窄的地方。海一直向上延伸到做钮状突出的扶壁的脚下，中间大约只有六英尺。在这块突出的岩石中间，有一个进口通到黑暗的坑道。

那里，在一块花岗石板上有两个神秘的字母，被磨蚀了一半——勇敢而异想天开的旅行者姓名的两个首字母

“A．S．，”叔父喊道，“阿恩•萨克奴姗！又是阿恩•萨克奴姗！”

第四十章

自从我们的旅行开始，我已经感到过许多次的惊讶，所以现在我自己认为不应该再觉得奇怪。然而这次看到了三百年以前刻在那里的两个字母时，我惊讶得几乎发呆了。岩石上不但明明刻着这位有学问的炼金术士的签名，而且我手里还拿着那曾经用来签这个名字的笔。除非我多疑得没有道理，我不能再怀疑这位旅行者的存在和他远征的真实性了。

当这些思想在我脑海里转动的时候，黎登布洛克教授一直沉迷在对阿恩•萨克奴姗的赞赏中。

“了不起的天才！”他喊道，“你毫不疏忽地为别人开辟了穿过地壳的几条路，你的同道们在这三百年之后还能找到你的足迹！到处刻着的你的名字可以促使旅行者有足够的勇气来跟随你，就在我们地球的中心，我们还能看到你亲手刻的字！嗯，我也要把我的名字刻在这花岗石的一页上面。然而无论如何，你在你发现的这个海里所遇到的这个海角，要让后人永远知道它名叫萨克奴姗海角！”

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一番话，或者类似的话，我也觉得他的热情使我更加热情了，我忘记了目前的旅途和归程上的危险。别人已经做的，我也要做。“往前走，往前走！”我喊道。

当我已经向着那黑暗的坑道跑去时，教授止住了我。一向容易冲动的他，这次保持着忍耐和镇静，并且说道：“我们先回到汉恩斯那里，把木筏带到这儿来。”

我并不是毫无犹豫地遵从了他的盼咐，而且很快就跑到海岸上的岩石中间去。

“你知道吗，叔叔，”我们走的时候，我说道，“我们一直是得天独厚！”

“哦，你这样想，阿克赛？”

“是的，即使暴风雨也给我们指出了正确的道路。谢谢上帝！上帝把我们带回到这里，如果天气晴朗，我们一定还在后面呢。假若我们的船(指木筏)曾经碰到黎登布洛克海的南岸，我们会变得怎么样呢？那我们永远不会看到萨克奴珊的名字，现在一定是在岸上绝望地流浪着，找不到出口！”

“对，阿克赛，我们正在往南航行，可是我们却转了方向，向北来到了萨克奴姗海角，这个事实是命运注定的。然而在我看来，这已经不是惊奇不惊奇的问题了——我也无法解释。”

“好吧，那没有关系。更重要的是要利用这些事实。而不是去解释它们。”

“毫无疑问，我的孩子，可是——”

“可是现在我们还要往北去，我敢说我们要在瑞典、俄罗斯、西伯利亚的下面行进！那比在非洲的沙漠或者海洋的波浪下面好！”

“是的，在哪里都要比在这个平面的海上驶行好些，这个海不知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现在我们要下去、下去、再下去！你知道我们现在离开地心也并不比四千英里多多少吗？”

“那算什么？”我喊道，“这些不值得谈！走吧！走吧！”

这次癫狂的会谈继续着，这时候我们又已经和向导在一起。出发前的一切都已安排好——没有一件行李安放得不恰当。我们登上了木筏，挂起了帆，汉恩斯掌着舵，沿着海岸向萨克汉姻海角进发。

风的方向不是很顺，岩石时常使我们多定一些弯路，可是由于我们那些包铁的侧板的帮助，我们能在不到三小时，也就是大约下午六点钟到达我们可以上岸的地方。

我跳上岸去，仍然很着急，甚至于为了要消除后退的一切可能性，我还建议“破釜沉舟”。然而叔父并不赞成，并且轻轻地打了我一下。

“至少，”我说道，“我们要马上出发，不浪费一分钟。”

“对，我的孩子，可是我们先检查一下这条新的坑道，看看是不是用得着我们的梯子。”

叔父把路姆考夫工具都准备好。木筏停在岸旁，没人去管它，反正坑道的开口只在二十码以外，于是我们这一小伙由我带路，向着它跑去。

坑道的开口几乎是圆圆的，它的直径大约是五英尺。这条黑暗的坑道是从天然的岩石上挖出来的，洞眼是用从前曾经炸穿过它的爆炸物打出来的。下面的部分正好碰到地，所以很容易钻进去。

我们沿着平面的路前进，大约走了六步以后，我们的脚步被一块巨大的石块挡住了。

“这块倒霉的岩石，娘的！”我看到自己被一个难以越过的障碍挡住，生气地喊道。

我们从上下左右寻找过道，可是没有用。我大为失望，我几乎想否认这个障碍的存在。我弯下身来朝看石头下面张望，一条缝都没有。再看看石头上面，也是大石块。汉恩斯点起灯把岩壁都照遍了，还是找不出一条出路。

没有任何希望走过去。

我在地上坐了下来。叔父在石洞里大踏步走着。

“不，不，”我喊道，“这一定是在某种巨大的震动以后，或者是一种磁石的做用引起的地震使得这条路突然堵塞的。自从萨克奴姗来这里直到这条路被堵住，中间一定经过了好些年代。这里从前一定是一条火山岩浆经过的道路。你看这石顶上有一些年代不久的裂纹，好像是一只巨人的手划出来的，这就是被大石块撞出来的。这块石头一定是由于震动力太大才掉下来把这条道路堵住的。所以这个意外的障碍，萨克奴姗并没有遇到。如果我们不能把这块石头移开，我们就到不了地心！”

我也说起这样狂热的话来了！我变得和教授一样了。探险之神在启发着我。过去的一切我全忘记了，对于未来则毫无畏惧。地面上的一切，无论是城市或乡村，汉堡或科尼斯街，甚至我的格劳班，对我都已不存在了，可怜的格劳班，她一定以为我即使到了地心，也永远不会忘记她的！

“好吧，”叔父说道，“那么我们就用锄和镐来开路，把这座岩壁推倒！”

“石块大硬了，用锄不行。”我说。

“那么就用镐！”

“但是岩壁太厚！”

“那怎么办呢？……”

“啊！我想起来了，用炸药！用地雷！把这挡路的石块炸掉！”

“炸药！”“对了，只要把石头炸掉一部分就行了！”“汉恩斯，来，动手！”叔父喊道。

冰岛人跑到木筏上，不久带了一把镐回来，他用镐凿一个小洞放炸药。这不是简单的事——他一定要凿出一个大得能够放五十磅火棉的洞眼，火棉的爆炸力要比火药大四倍。

我感到极度紧张。汉恩斯工作的时候，我急忙帮助叔父用放在亚麻布做成的纲管里面的湿火药做成一条很长的引火线。

“这回我们可以过去了，”我说。

“这回我们可以过去了，”叔父重复了一逸。

半夜的时候，我们的地雷制成了，火棉全被放在岩洞口里面，引火线的一端通过坑道而悬在坑道的口外。一个火星就能使这股潜伏的威力发放出来。

“明天，”教授说。

我不得不再等六小时！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8月27日，星期四，是这段地下旅行的伟大日子。现在想起这件事来，我的心就不得不由于恐惧而跳动起来。从那时候起，我们的理智、判断力和机敏都不能发挥做用，我们仅仅成为地球威力的玩物了。

六点钟我们起身。我们要强行通过这花岗石地壳的时候到了。我要求得到点燃地雷的荣誉。点着了地雷以后，我不得不再跳上装载着我们行李的木筏，和我的伙伴们在一起，然后我们就驾着木筏离开海岸，以免遭遇到爆炸的危险，因为爆炸可能不局限在岩石内部。

我们估计火星蔓延到火棉以前，引火线要烧十分钟，所以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跳到木筏上。我希望完成我的任务，但情绪上也不是一点没有波动。

匆促地吃完板以后，叔父和向导先上木筏，我还留在海岸上。我手里拿着一盏灯，以备点火之用。

“去吧，我的孩子，”叔父说，“马上就回到我们这儿来。”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在那儿玩的，叔叔。”

我跑到坑道开口处，点起了灯，拿住了引火线。教授站着，手里拿着时辰表。“你准备好了没有？”他喊道。

“我准备好了。”

“那么点火吧，我的孩子！”

我赶紧把引火线放进灯火，见到它开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跑回到海岸上。

“上木筏，”叔父说，“我们要把木筏推出去。”

汉恩斯用力一推，我们就出去了，我们发现离开海滩大概已有五十英尺。

这是惊心动魄的时候。教授注视着时辰表的针。

“还有五分钟，”他说，“四分，三分。”

我的脉搏每半秒钟跳动一下。

“两分。一分。现在花岗山开路了！”

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想我并没有听到爆炸声。然而岩石的形状忽然在我眼前发生了变化。它们像一道幕幅似的打开了。我看到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穿过海岸一直往下。海洋由于一阵震撼，海面上产生了巨大的波浪，木筏就在浪头上垂直地立了起来。

我们全都被掀倒了。不到一秒钟，漆黑代替了光亮。这时候我感到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支持我们，这支持不是对我们的脚而言，而是相对我们的木筏而言。我想对叔父讲话，可是海水的吼声使我不可能说出来。

然而，不管黑暗，不管海水的吼声，不管惊异和不安的情绪，我却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

我们炸开的岩石的那一边，有一个无底洞。这次的爆炸使得有很多罅缝的岩石发生了一次地震，通向无底洞酌路已经打开，海水像洪流一样注下，并且把我们一齐带走。我感到我们被丢失了！

一小时，可能是两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我们的胳臂相连，捏紧着彼此的手，以免被冲出木筏以外。每当木筏撞在岩壁上的时候，我们就受到猛烈的震动。然而这很少发生，我由此肯定这条过道变宽了。

这显然就是萨克奴栅走过的小路，可是我们却不是仅仅在此走过，而是由于我们的轻率，把海水也一齐带着往下定。

当然这些想法是含糊而蒙眬地钻进我的脑海的。当我们几乎好像下坠地急降的时候，我好容易才和他们联在一起。从打在我脸上的大气的冲击来判断，我们走得比火车还快。所以要点亮一把火炬是不可能的，我们最后剩下的一支以路姆考夫线圈制成的电灯也已经由于爆炸而被摧毁了。

当我忽然看到我附近有一道光照亮了汉恩斯镇静的面容时，我感到很惊奇。有本事的汉恩斯点亮了灯，虽然火焰颤动得几乎要熄灭，它仍然在一片可怕的漆黑里放出一些微光。

坑道肯定根宽，微弱的灯光不能立刻为我们把坑道的两边照亮。海水流过的下坡比美国最著名的急流还大。水面好像是用力射出去的一排水箭。有时涡流使我们的木筏转着圆圈。当木筏靠近石壁时，我让灯光照在岩壁上，由于木筏在向前驶行，岩壁上突出的岩石看来似乎是被拉长而接成一条条的线，我们也就好像被包围在这些线里面，由此我约略地知道了我们的速度。我估计我们一小时可以旅行九十英里。

我和叔父靠在折断了的桅杆上，惊惶地张望着。我们转过身去背对着风，以免在这超出人力的飞速的前进中喘不过气来。

几小时过去了。情况没有改变。但是又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情，使情况更复杂了。

我想安排一下行李，但是发现它们大都丢失了，可能是当海水猛烈地向我们袭击的时候由于爆炸而丢失的。为了弄清楚我们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我拿着灯开始寻找。我们的仪器中，只剩下了罗盘和时辰表。至于梯子和绳索的剩余部分，只有绕在剩下的桅汗上的一些绳子做为代表。镐一把也没有留下，最糟的是连一天的粮食也没有留下。

我开始在船上寻找。每条缝和每个角落都巳找遍了。没有！我们的全部食物只是一块干肉和几片饼干！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想弄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担心的是哪一种危险。我们已经被这股不可抵挡的急流带进了无底洞，就算我们有够吃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粮食，我们又怎么样从这无底洞中出来呢？死的可能性太多了，何必担心挨饿呢？也许我们还来不及挨饿就已经死了呢！

然而奇怪得很，饥饿的威胁竞使我忘却了眼前的危险。再说，我们也许能逐出这股急流而回到地面上去。至于怎样逃出去，我可不知道。我们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呢？不管它！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也还是一个机会，而饿死却是一件无法挽回的已经注定了的事实！

我想把这一切告诉叔父，让他明白我们所处的绝境，以及我们还能活多少时候。但是我控制住自己，不讲出来，我不愿叫他恐慌。

这时候灯光摇晃着，然后就熄灭了。燃着的火炬已经烧完，所以我们处在无法驱散的一片漆黑里面。还剩下一把火炬，可是无法点燃。我像个孩子一样，对着黑暗闭上了眼睛。

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以后，我从吹在我脸上的风觉察到我们前进的速度又加大了一倍。现在几乎像是在垂直地下坠。叔父和汉恩斯都用手紧拉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感到一下震动。木筏并没有碰到什么硬东西，可是下坠却停止了。一大股水往上升起，侵占了木筏的表面，我觉得自己已被淹溺——不能呼吸。

然而这突然的洪水不再延续下去。几秒钟以后，我的肺又在呼吸新鲜空气。叔父和汉思斯紧抓着我的胳臀，我的胳臂就这样被他们抓破了，木筏仍然载运着我们三人。

第四十二章

我想这是晚上十点钟。经过这最后一次的遭遇以后我的第一个发生做用的感觉器官就是听觉。我感觉到安静已经代替了长久地充满在我耳朵边的海水的吼声。这时我听见叔父说：

“我们正在上升。”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喊道。

“对，上升，上升。”

我伸出手碰碰岩壁。我又把手缩回，发现手上流着血。我们极快地上升着。

“火炬！火炬！”教授喊道，汉恩斯好容易才点着了它。由于我们在上升，火焰向下闪烁着，可是仍然发出足够的光，照亮了整个景象。

“和我想的一点儿不错，”叔父说，“我们是在一口直径不过二十英尺的狭窄的并里。水冲到洞底以后，重新上升了，要上升到它的水平线的高度。我们就被它一起带上来了。”

“带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不过应当做好准备，什么事都可能遇到。我们上升的速度我估计是每秒钟十英尺，也就是每分钟六百英尺，一小时就是十英里半。照这样的速度，我们可以很快地升到地面。”

“是的，如果没有东西阻挡我们，而且这口并有出口的话。但是假使这口井的一头是塞住的，倘若在水里的压力下，空气越来越被压缩，我们就要被压死了！”

“阿克赛，”教授十分镇静地回答，“虽然我们处在一个几乎绝望的境地，但还不是毫无生机的，我认为会有生路的。我们随时有死亡的可能，但也随时有活命的可能。所以我们要准备好，以便利用一切逃命的机会。”

“我们该怎么办呢？”

“应当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我一听见这句话，就惊惶地瞧着叔父。我终于不得不说出我不愿意说的话：“吃点东西？”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不要耽误时间。”他用丹麦话对汉恩斯说，汉恩斯摇摇头。

“什么？”叔父喊道，“我们所有的粮食都没有了吗？”

“是的，这就是唯一剩下的——一块干肉三个人分！”

叔父瞧着我，他不愿意了解我的话的意思。

“唉，您仍旧认为我们能够得救吗？”我说。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一小时过去了，我开始感到饿得难受。其他二位也如此，可是我们中间一个人也不愿意碰剩下的这些可怜的食物。我们仍然在迅速地上升，快得几乎使我们喘不过气来，仿佛有上升得飞快的气球牵引着我们。我们并不是感到冷得难受，相反地我们开始尝受到不断增加的温度——现在真有摄氏四十度。

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呢？在这以前，一切事情都是跟达威和黎登布洛克的理论相符合的，气温一直没有增加。而现在，我所一直认为正确的那个地心热的理论是否要重新得到证明了？我们是不是将进入一个能使岩石全部熔化的高温环境中去了呢？我很担心，我对教授说：

“如果我们不是被淹死或者压死，饿死，我们还是有可能被活活地烧死。”

他只是耸耸肩，又开始独自沉思。

一小时过去了。除了气温略有升高以外，情况没有任何改变。叔父终于打破了静默，说：“嗯，我们还是做出决定的好。”

“做出什么决定？”

“是的。必须恢复我们的体力。如果我们想把这点剩下的食物慢慢地吃，以便使我们的生命延长几小时，那么我们就会永远疲弱无力，直到最后一刻。”

“不错，最后一刻，已经不远了。”

“如果我们听任饥饿来把体力消耗掉，那么万一有了活命的机会，万一必须采取行动的话，我们到哪里去寻伐气力呢？”

“可是，叔父，如果把这块内吃了，我们还有什么剩下的呢？”

“没有了，阿克赛，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如果你光瞧着它不吃，它会不会变得多起来呢？你说的是一个没有果断、没有毅力的人说的话！”

“难道说你还没有感到绝望吗？”我有点生气地说。

“没有！”教授有力地回答说。

“什么！你相信还有机会逃得出去吗？”

“当然。我认为一个有意志的人在他的心还在跳动的时候，是不会失望的。”

什么话！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样话的人不是具有普通气质的人。

“那么您到底打算怎么办呢？”我问。

“把剩下的食物全部吃掉，来恢复我们的体力。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顿饭。最后一顿就最后一顿吧！至少我们可以重新成为一个男子汉了，这总比奄奄待毙强些！”

“好吧，那么我们吃吧！”我说。

叔父拿出那块肉和饼干，并且细心地分成三个等分。差不多每人分到一磅食物。教授贪婪地大嚼着，可以说是狼吞虎咽了。我呢，虽然饿，却并不感到好吃，几乎一点胃口都没有。汉恩斯则吃得安详而有节制，一小口一小口不出声地咀嚼着，冷静地辨别着滋味，只有对未来的种种危险无动于衷的人才会这样冷静。汉恩斯找出半瓶杜松子酒，这使我恢复了一些生气。

“真好！”汉恩斯在轮到他喝一口的时候用丹麦语说。

“真好！”叔父重复了一遍。

虽然我们已经把最后剩下的食物吃掉，一线希望却只回到我的脑海里。当时是早晨五点钟。

人生来就是这样：在健康的时候不会想到生病时的痛苦。一旦吃饱了就很难体会挨饿的可怕。非得临到头上才体会得到。所以当我们吃了几块饼干和几口肉以后，马上就忘掉了刚才长久挨饿时的痛苦。

吃完以后，各人都在独自沉思。汉恩斯这位生在极西而具有东方宿命论的人在想些什么呢？至于我，我的思想不过是些回忆——回想起科尼斯街的房子、亲爱的格劳班和善良的马尔塔，而震动着地球的巨大吼声现在在我看来，好像就是大城市里交通工具发出的声音。

叔父手里拿着火炬，为了要计算出我们现在约略的地位，一直观察着岩石的性质，这种计算，更确切地说，这种估计，只能得到一个大约的结果，但是一位学者总归是一位学者——当他能保持他的冷静的时候，黎登布洛克教授当然是一位不寻常的学者。

我开始听到他提起一些地质学上的名词，这些名词我也理解，不管我自己怎么样，我慢慢对这些名词也感到兴趣了。

“火成花岗岩，”他说，“仍然是原始时代，可是我们正在上升——谁知道啊？”他一直抱着希望。他用手试探着那笔直的岩壁，过了一会儿，说道：

“这是片麻岩！云母片岩！好啊！我们目前是在过渡时期，然后就是——”

教授想说什么？他能算出我们头顶上的地层的厚度吗？他有办法能算出来？不可能，他没有压力计，也没有别的东西能代替。

当时温度不断上升，所以我汗流如注。这种温度只有钢铁厂熔炉中的温度才能跟它相比。我们三人全都不得不脱去上衣和背心，任何衣服只能成为累赘，即使不使人感到痛苦，至少也觉得不舒服。

“我们会不会一直上升到白热的熔炉里去？”当热度又增加了一倍的时候我喊道。

“不，”叔父回答，“那不可能！”

“可是，”我摸摸岩壁说，“这垛岩壁烫得像火烧一样。”

我的手紧接着又碰了碰水，赶紧又缩了回来。

“水在沸腾！”我喊道。

这次教授只用生气的手势表示回答。

然后一种难以克服的恐怖占据着我，我也无法摆脱。我感觉到一场不能想象的灾祸将要来临了。某一种想法起初在我脑海中显得模糊不定，后来就变得很确切了，我想摈弃这种想法，可是它又顽固地回到了我的脑海。有些临时的观察肯定了这种想法。借助于火炬的微光，我注意到岩石的脚下发生了奇特的震动。显然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在这件事里面，电、高温和这沸腾的水都将发生做用……我决定看看罗盘。

它已经疯了！

第四十三章

是的，疯了！罗盘的针摇摆着，从一个方向急转到相对的方向，轮流指着罗盘上的每一点，仿佛它已经得了眼花缭乱的病症。

我从公认的定律知道地壳从来不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化学分解、潮流、磁力等的影响，都能造成经常的震动，虽然地面上的生物可能觉察不到这些震动。因此，单是这种现象不会引起我满脑子恐怖的猜测。

然而别的特殊事实是不容忽视的。爆炸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了。我只能把这些爆炸声和疾驰过马路的大批车子的声音相比。

这是连续的雷声。

当时受了这种雷电现象影响的疯狂了的罗盘证实了我的看法。罅隙一定会合拢起来，因此我们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一定会在罅隙可怕地合拢的时候，被压得粉碎！

“叔叔！叔叔！”我喊道，“我们完了！”

“什么新的可怕的事情？”他惊奇然而镇静地回答，“怎么了？”

“怎么了？看看摇撼的岩壁、火烫的热度、沸腾的水、一层一层的水汽、奇怪的罗盘针——这些全都是地震的像征！”

叔父微微地摇了摇头。

“地震？”他说。

“对！”

“我的孩子，我想你是错了。”

“什么？你不了解这些预兆吗？”

“不是地震。比地震好些，我想！”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爆炸，阿克赛。”

“爆炸！我们现在是不是在活火山的喷口？”

“我想是的，”教授微笑着说，“这是我们所能遭到的最好的事情。”

叔父疯了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镇静而微笑的？

“什么！”我喊道，“我们正处在爆炸的过程中！命运已经把我们赶到通向白热的熔岩、熔化的岩石、沸腾的水的路上！我们将随着大批岩石，雨般的灰土和火山岩烬，在火焰里被到处乱掷、摈弃、驱逐，并且被喷到空中！那就是我们所能遭到的最好的事情！”

“是的，”教授从眼镜顶部看着我，说，“因为这是我们回到地面的唯一机会！”

成千成百个想法在我脑海里很快地掠过。叔父的判断是正确的，而且完全正确，他正在镇静地预期着和计算着爆炸的可能性，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显得若无其事和有信心的了。

我们仍然在上升，而且继续了整整一夜。声音变得更响，我几乎被窒息，我认为我的最后一小时即将到来，可是我的想象力却是反复无常，使我差不多在想入非非了。然而我还受着思想的支配——我不能控制它们。

显然我们被爆炸性的震动掀了起来，木筏下面是沸腾的水，水的下面是一片包括岩石的熔岩，那些岩石从陷口压喷出来的时候，就向各个方面飞进。所以无疑地我们是在火山的喷口旁边。

然而这次它不是死火山斯奈弗，而是一座正在大力活动的火山。所以我正在诧异这是什么火山？我们又会被喷到世界的什么部分？

当然是在北方的地区。罗盘在乱跳以前，曾经一直指着北方。自从离开了萨克奴姗海角，我们已经被带到北面好几百英里的地方。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冰岛的下面？我们是不是要从海克拉陷口或者冰岛其他七个火山之一的陷口出来？在那个纬线上面，在西面我们只能想到美洲西北岸的无名火山。在东面只有一个离开斯毕茨保根不远、在詹迈扬岛上的艾斯克火山。我不得不瞎猜我们究竟在哪一个火山的附近。

拂晓时分，我们上升得更快了。在接近地面的时候，温度并没有降低，而是在继续增加。这是火山的影响。至于是什么力量把我们往上推的，我也搞清楚了：这股有好几百个大气压的巨大力量是积聚在地底下的蒸气产生的。然而它使我们面临着难以估计的种种危险。不久喷道的岩壁上出现了火红的影子，喷道看来正在变阔。在每一边我都看到了深深的凹路，仿佛巨大的坑道，冒着浓烟，这时候火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并且舐着岩壁。

“看，看，叔叔！”我喊道。

“嗯，那些都是硫磺的火焰。爆炸的时候，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了。”

“可是如果它们在我们周围合拢呢？”

“它们不会在我们周围合拢的。”

“假若我们窒息了呢？”

“我们不会窒息。现在喷道越来越宽了，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离开木筏，躲在裂缝里。”

“可是水呢！这正在上涨的水！”

“没有水留下了，阿克赛，只有一种粘性的岩流正在把我们往上带到陷口的口上去。”

水的确不见了，它让位给重而沸腾的岩浆。温度高得使人受不了，温度计上一定已经到达摄氏七十度了！我汗流如注，可是由于我们正在急速地上升，我们的确快要窒息了。

然而教授并没有实现他那离开木筏的主意，这倒也好。那几块随便拼在一起的木板给了我们一个立脚点，别的地方是找不到这样的立脚点的。

早晨快八点钟的时候，最后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我们忽然停止上升，木筏也一动不动地停住了。

“怎么了？”我一面由于这突然的停止而摇晃着，一面问道。

“暂时的停止，”教授回答。

“是不是爆炸完了？”

“我希望没有完。”

我站在那里，想向四面环顾一下。或许是木筏暂时碰在岩石上。如果是这样的话，它应该立刻又恢复自由。然而现在并不如此。那一排灰烬和熔化的岩石本身也停止上升了。

“火山爆发已经停止了吗？”我大声问。

“啊！”叔父露出他的假牙齿说，“别害怕，我的孩子，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它已经延续了五分钟，不久我们还是要出发的。”

他注视着时辰表，不到一会儿他的话证明是对的。木筏又开始移动，并且迅速而不规则地上升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又停了下来。

“好，”叔父看看时间说，“不到十分钟它又要出发的。”

“十分钟？”

“对，这是一个间歇火山，它停歇的时候，就可以让我们喘一口气。”

没有什么比这更准确的了。到了规定的时间，我们又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我们不得不紧靠着木板，以免被抛出去。这时候压力又停止了。

对于这个奇怪的现象我想了很久，一直得不到满意的解释。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我们所在的地道并不是主要的喷火口，而是在主要喷火口的旁边，只是因为很靠近，所以也受到一些影响。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多少次，我说不上来。我所能肯定的就是：每次重新上升的时候，我们都是被一股不断增加的力量推上去，仿佛我们已经成为真实的抛射体了。停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几乎喘不过气采，上升的时候，那火烫的空气夺走了我们的呼吸。我想如果我忽然发现自己正处在温度是零下三十度的北极区域，那该多好啊！我以丰富的想象描绘了北极地区的雪地，我也盼望着能在北极的冰地毯上打滚！然而我的脑袋由于不停的震动而慢慢发晕了。如果没有汉恩斯伸出胳臂帮助我，我的头颅会不止一次地碰在岩壁上。

所以我对于接着来到的几小时内发生的事情，记忆得并不清楚，我只模糊地感觉到连续不断的爆炸、地的震动、以及传到木筏上的涡流的摇摆。在那如雨的岩烬里，木筏被咆哮的火焰包围着，随着熔岩浆的波浪而升降。来自大浪的一阵风吹起了这地下的火。汉恩斯的面孔最后一次在火光中出现，我这才理解到一个罪犯，当他被绑在炮口，而且一开炮就可以把他的肢体在空中打得四分五散时的心情。

第四十四章

当我重新张开眼的时候，我感到向导的强壮的手抓住了我的腰带。他的另外一只手拉住了叔父。我伤得并不严重，只是表皮受了一些伤，全身震动了一下。我发现自己躺在离开峭壁只有几步路的山坡上，峭壁下最微小的震动就能把我推开。当我由陷口的外坡滚下去的时候，汉恩斯把我从死亡中救了出来。

“我们在哪里？”叔父问，他由于回到了地面而显出十分烦恼的样子。

向导耸耸肩，表示他无所谓。

“在冰岛？”我说。

“不，”汉思斯回答。

“什么，不在冰岛？”教授喊道。

“汉思斯一定搞错了，”我站起来说。

我们在这次远征中已经经历了无数件令人惊奇的事迹，可是还有一件留着给我们。在这北极的干燥的偏僻地区，我期望着能在这北极天的灰光底下，见到一块常年积雪的地带。可是正相反，我们目前是在一座山的半山腰，由于太阳的炎热而裸露着身体，阳光正在烤着我们。

我不想相信我的眼睛。可是我周身的暴晒却不允许我再怀疑。我已经半裸着身体从陷口里走了出来，过去我们渴望了两个月但是没有得到的光亮，现在就在我们的身边，而且到处都是大量的热和光。

当我的眼睛变得习惯于这些光亮的时候，我利用了光亮矫正了我错误的想象。我至少敢肯定是在斯毕茨保根——我不会轻易相信。

教授首先开口，他说：“这肯定不像是冰岛。”

“那么是詹迈扬岛了。”我提醒他。

“不，也不是，我的孩子。从它的花岗石山腰和雪顶来看，它不是北方的火山。”

“可是——”

“看，阿克赛，看！”

我们头上不超过五百英尺的地方，就是火山的陷口。每隔十分钟，随着很响的爆炸，陷口就喷出一排高高的火焰，夹杂着浮石、灰烬和熔岩。我感到山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仿佛一条从巨大的鼻孔里不断向上喷出火和气的鲸鱼正在呼吸一样。在我们下面相当陡峭的山坡上，可以看到一层层爆炸出来的东西，伸展到七八百英尺的深度。山脚隐藏在一片规则的绿色树林里，从绿树林中我看出了橄榄、无花果和结满熟葡萄的葡萄树。

这肯定是不符合于一个人对北极地区的观念的！

任何人的视线越过了这一块绿色地带，就会徘徊在一片美丽的海或者湖的水面上，海湖中间这块迷人的陆地，看来好像是一个直径并没有多少英里的一个小岛。东面是一个小港口，港口的周围有几所房子，港湾的中间躲着几条特殊种类的小船，浮在蓝色的水面上。再过去，多得像大蚂蚁堆的几群小岛屿突出在熔化的水原上。西面，远处的海岸显得就像地平线外面的圆圈。有些海岸上是具有优美轮廓的蓝色山脉。别的海岸上，更远的地方，有一个又大又高的圆锥体，圆锥体的顶上浮着一条烟雾。北面，一大片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到处露出桅杆的顶或者胀满的帆。

这种景色的出人意料，反而百倍地增强了它那惊人的美丽。

“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哪里？”我再一次地嘟囔着。

汉恩斯冷淡地闭着眼睛，叔父不明白地注视着他。

“不管这是什么火山，”他最后说，“这里很热。爆炸还在进行，如果从火山里走出来，仅仅为了把头摆在岩石上，那是一件可怜的事情。让我们下去看看我们现在究竟在哪里。此外，我快饿死和渴死了。”

教授当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我却已经忘记了一切需要和疲乏，而且会在这里再多待几小时，可是我不得不跟随我的伙伴一同走。

火山喷出来的石头形成了很陡峭的山坡。我们溜进岩烬潭，以躲开从远处看来好像一条条凶猛的蟒蛇的熔岩流。当我们下降的时候，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看，因为我的损像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使得我说也说不完。

“我们在亚洲，”我喊道，“在印度海岸上，在马来半岛附近的群岛里面，或者就是在大洋洲！我们已经穿过了地球的一半，并且在另一头钻了出来！”

“可是罗盘呢？”叔父说。

“哦，罗盘！”我尴尬地说。

“按照罗盘来看，我们正在平稳地向北去。”“罗盘针横躺着吗？”“横躺着？不！”“那么这是北极吗？”“不，不是极，而是——”

这件事是无法解释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想。

不管怎么样。我们正在走近那块远眺时显得那么美好的绿色树林。我被饥饿和口渴折磨着。两小时以后，我们很幸运地走进了一块可爱的地方，里面全是橄榄树、石榴树和葡萄树，这些看来都是公共的财产。此外，拿我们穷得这种样子来说，我们不打算过分的拘谨。把这些可口的水果挨在嘴唇上，并且咬着一整串一整串的紫葡萄，那是多么愉快的事啊！不远的地方，在惹人喜爱的树苗下面的草地上，我找到了一个新鲜水的水泉，我们把脸和手浸在新鲜的水里面，真是心旷神怡。

当我们享受着休息的各种欢乐时，一个小孩在两丛橄榄树中间出现了。

“啊，”我叫道，“这就是这块幸福的土地上的居民！”

他是个衣衫槛楼、满面病容的可怜孩子，显然由于我们的出现感到十分恐惧，的确，我们的身体是半裸着的，头发和胡须也都很蓬乱，我们肯定显得很不体面，除非这里是个强盗国，对于这些居民来讲，我们可能成为恐怖的起源。

正当这个淘气孩子准备逃走的时候，汉恩斯不管他乱叫乱踢，追上去把他拉了回来。

叔父尽量哄他，并且用德语问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小朋友？”

这孩子没有回答。

“好，”叔父说，“我们目前不在德国。”

然后他用英语提出同样的问题。

这孩子还是不回答。我感到很大兴趣。

“他是个哑巴吗？”教授喊道，他很以自己的语言能力而自豪，又用法语重复了他的问题。

这孩子仍然默默不语。

“我们用意大利语试试，”叔父用意大利语开始问他。

“这是什么地方？”

“对，这是什么地方？”我着急地重复了一遍。小孩子什么也没有说。

“这孩子真讨厌！你回答不回答！”叔父叫着，他生气地拉着这淘气孩子的耳朵左右摆动，“这个岛叫什么名字？”

“斯特隆博利1，”这位小乡下人回答，他逃开了汉恩斯，穿过橄榄树，奔向平原。

1斯特隆博利：在西西里北部地中海里面。

我们不再想起他。斯特隆博利！这意料不到的名字给我的想象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啊！我们正在地中海的中间，周围是古代神话中的景色，我们也正在风神控制着大风雪的那块圆形地带。东面那些蓝色的山就是卡拉布利亚山！南面远处的火山就是大而可怕的埃特纳！

“斯特隆博利！斯特隆博利！”我重复着说。

叔父用手势和话语给我伴奏。仿佛我们在合唱。

哦，什么样的旅行啊！多么了不起的旅行啊！我们从一个火山里面进去，又从另外一个火山里出来，而这另外一个火山距离斯奈弗和世界边缘上的冰岛的光秃秃海岸有四千英里！我们这次远征的机会却把我们带到了地球上最幸运的国家里面！我们把终年积雪的地方换成了常绿区域，并且把寒冷的北方的灰雾换成了西西里的蔚蓝的天空！

吃完可口的点心以后，我们又出发到斯特隆博利港口。把我们到达这个岛的经过叙述一番是没有什么意思的。进信的意大利人一定会相信我们是从地狱里被掷上来的魔鬼，所以我们宁愿像船只失事的遭难者那样走过。这样不大光荣，可是比较平安些。

路上我听到叔父嘟囔着说：“可是罗盘——它的确指着北方！这怎么解释呢？”

“真的，”我藐视地说，“根本不去瞧它倒还省事得多！”

“这一定会使在约汉奈姆的一位教授感到丢脸，如果他不能为一种宇宙现象找出理由！”

叔父说完以后，半裸看身体，腰间缠了系有钱袋的皮带，眼镜带在鼻梁上，他又变成了严厉的地质学教授。

离开橄榄林一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圣•温赛齐奥港口，汉恩斯为他第十三周的服务索取了薪水，叔父把薪水数给了他，并且和他热烈地握手。

那时候，即使他不和我们一样具有很自然的感情，至少他表现了一种最不寻常的感情——他轻轻地用指尖碰碰我们的手，并且微笑着。

第四十五章

结束这就是故事的结尾。有许多人对任何事情都一概不感到惊奇，他们是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然而，我早已锻炼得习惯于这些人对这个故事的疑惑了。

斯特隆博利的渔民们以他们经常对船只失事的难民的友善接待了我们，并且给我们衣服和食物。等了四十八小时以后，我们终于在8月31日被送到墨西拿1，我们在那里。

1墨西拿：在意大利西西里东北，1908年曾发生地震。好好地休息了几小时以后，完全解除了旅途上的疲乏。

9月4日，星期五，我们登上了法兰西皇家邮船伏尔吐诺号，三天以后就在马赛登陆。我们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我们那倒霉的罗盘。这种难以解释的情况依然使我忧虑异常。9月9日傍晚，我们抵达了汉堡。

我不想描写马尔塔的谅讶和格劳班的欢乐。

“现在你是个英雄，”我亲爱的未婚妻说道，“你永远不会再离开我了，阿克赛。”

我看着她。她悲喜交集。

黎登布洛克教授的归来是否轰动了汉堡，这一点我留着让大家去想象。由于马尔塔的泄漏秘密，他往地心游历的事实已经散布到全世界。人们不肯相信，而且当他回来以后，他们还是不相信。

然而汉恩斯回到了冰岛，从冰岛传来的一些消息多少改变了这种舆论。

这时候叔父已经成为伟大的人物，而我由于是一位伟大人物的侄子，也变得有些伟大了。汉堡为我们设下了宴会。约汉奈姆举办了一次大会，教授在大会上报告了我们远征的经过，只省略了关于罗盘的事。同一天，他把萨克奴姗文件存进了城市档案局，并且表示虽然他意志坚强，但客观环境万分艰险，使他不能跟随丹麦人的踪迹去到真正的地心，这使他深感遗撼。他谦虚地对待他的这份荣誉以及因此得到的名声。

这么多的荣誉必然会招来别人的妒忌。再加他的有事实根据的关于地心热的理论是和公认的科学体系相违背的，所以他就用笔和嘴同世界各国的学者展开了很多次著名的辩论。

根据我的理解，我是不同意他的冷却理论的。虽然我也看到了这一切，但我相信而且将来仍然相信地心热的说法。不过我承认，地球某些还没有十分固定下来的部分会影响自然现象规律的适用范围。

在这中间，叔父还有一件使他感到真正遗憾的事。汉恩斯不管叔父如何恳求，离开了汉堡，幸亏有了他，我们才获得一切成就，而他却不让我们报答便走了。他得了思乡病。

“再见，”有一天他说了这一声简单的告别语以后，就动身到雷克雅未克去，后来他平安地到达了这个地方。我们都对他恋恋不舍。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而且我还希望在我死以前再能见到他。

最后，我应该说这本《地心游记》大大地轰动了全世界。它被印出来，翻译成各种语文。人们讨论它，评论它，相信者和怀疑者分别以同等坚定的理论来攻击它和维护它。这是难得发生的事情，叔父终身享受着他所得到的一切荣誉，并且由于巴纳姆先生的提议，他在美国被“展览”，得到了很高的酬谢。

然而美中不足，有一件事，几乎可以说一种痛苦，却和他的荣誉连结在一起。这就是罗盘的无法解释的行为。对于一位像叔父这样的科学家来说，一件解释不出来的事实简直是对于心灵的一种折磨。然而，老天爷毕竟早就给叔父准备好了快乐。

有一天，我在他的书房里整理一大堆矿物标本，看到了这只赫赫有名的罗盘，便动手检查它。这只罗盘在那里待了已经半年，从没有人注意到它所造成的怪现象。

忽然间，我感到十分惊讶，惊叫了一声。教授于是跑到我身边。

“什么事？”他问。

“这只罗盘——”

“好了？”

“嗳，罗盘的指针把北指成了南！”

“你说什么？”

“你看！它的两极正好换了个儿！”

叔父看着，和别的罗盘比较了一下，忽然狂跳起来，连房子也震动了。

什么样的光亮照进了他和我的脑筋啊！

“所以，”当他能够说出话来的时候，他喊道，“我们到达萨克奴姗海角以后，这只讨厌的罗盘针把北指成了南？”

“显然如此。”

“这样就可以说明我们的错误了。那么罗盘的两极是怎样颠倒的呢？”

“理由很简单。”

“你解释一下吧，我的孩子。”

“黎登布洛克海上发生风暴的时候，那团火球磁化了木筏上的铁，同样也捉弄了我们的罗盘！”

“啊！”教授叫道，他忽然大笑起来，“原来这是电玩弄的鬼把戏！”

从那天起叔父成了最快乐的科学家，而我由于可爱的格劳班以外侄媳和妻子的双重身份搬进了科尼斯街的房子，也成为最快乐的人了。她的叔父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奥多•黎登布洛克教授，他是世界所有的科学、地理和地质学会的通讯会员，这一点是毋庸赘述的了。

目录

凡尔纳经典作品选

2889年一个美国新闻界巨子的一天

升 D 先生和降 E 小姐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十节

空中历险记

狩猎 10 小时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十节

第十一节

突破封锁

第一章 “苔尔芬”号

第二章 启航

第三章 海上

第四章 克伦科斯顿的诡计

第五章 易洛魁号发射的炮弹和詹妮小姐的说服

第六章 沙利文岛的航道

第七章 南军将领

第八章 越狱

第九章 腹背受敌

第十章 圣门哥

版权信息

书名：凡尔纳经典作品选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凡尔纳经典作品选

2889年一个美国新闻界巨子的一天

29世纪的人生活在不断变换的环境中，表面却一无所感似的。他们对奇迹美景已经厌倦，面对日新月异的进步成果十分淡漠。他们觉得一切都自然得很。然而，倘若同往昔比一比，他们便会更珍惜我们的文明，并重视走过的道路。到那时，我们的现代城市会变得更加出色，道路宽达100米，楼房高达300米，楼内恒温，天空中千万辆空中小汽车和空中公共汽车穿梭往来！这些城市的人口有时多达到1000万，周围是1000年前的大小村庄，巴黎、伦敦、柏林、纽约那样的城市，往昔是空气污浊，道路泥泞，马车来来往往，车厢摇摇晃晃——是的，用马来拉！令人难以相信！假若马儿能令人想象邮船和铁路作用的不完备，轮船火车的经常相撞，还有蜗行牛步似的缓慢，那么，旅客坐空中火车、尤其是每小时1500公里的海底气压管道，有多少钱不肯花呢？最后，那时的人心想，我们的祖先不得不使用所谓“电报”这种洪荒时代的工具，如今能使用电话和传真，不是惬意得多吗？

真是稀奇！这些惊人的变化建立在我们的祖先完全熟知的原则上，而他们可以说丝毫不会利用这些原则得到好处。实际上，热能、蒸汽、电力，同人类一样古老。19世纪末，学者不是已经断言，物理和化学能量的唯一区别，就是在于两者所固有的气体粒子的颤动方式吗？

既然认识所有这些能量的亲缘关系已迈出了一大步，确实很难想象，到终于确定区分这些能量的每一种颤动方式，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直接从这一种方式过渡到另一种方式，或者单纯地产生一种颤动方式，这些手段直到最近才发现，尤其不可思议。

然而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只是在2790年，即一百年前，鼎鼎大名的奥斯瓦尔德•尼埃尔才达到这一步。

这个伟人是人类真正的造福者，他的天才发现是其他发现之母！从中产生一群发明家，导至出现不同凡响的詹姆士•杰克逊。正由于他，我们才获得新的蓄电池，有的能积聚太阳能，还有的能积聚地球内的电力，这类蓄电池终于能积聚来自任何源泉，如瀑布、风、江河等等的能量。同样由于他，我们才有了变压器，这变压器听从一把普通摇柄的指挥，在蓄电池中吸取强大的能量，完成了所要做的工作之后，又以热、光、电和机械能的形式释放回空间。

是的！正是从发明了这两件器械之日起，才真正获得了进步。它们给人以近乎无限的力量。它们的用途不计其数。以夏天的酷热来缓解冬天的严寒，使农业起了变革。给航空工具提供了原动力，使商业获得辉煌的发展。由此而拥有不需电池和机器却源源不断产生的电力，不需煤炭和加热却产生的光，还有这成百倍增加工业生产的取之不竭的能源。

所有这些奇迹，我们就要在一座美仑美奂的大楼里遇到，这就是新近在第16823林荫道上开张的“世界先驱”大楼。

如果《纽约先驱报》的创建者戈登•班奈特今天复生，看到这属于他鼎鼎大名的子孙弗兰西斯•班奈特的金碧辉煌的大理石大厦，会作何感想呢？30代过去了，班奈特家族仍然掌握着《纽约先驱报》。两百年前，合众国政府从华盛顿迁至中心城，这份报纸也跟随政府搬迁——政府当然不会跟随报纸搬迁，改名为《世界先驱报》。

在弗兰西斯•班奈特主持下，不能想象这份报纸会破产。不！相反，它的新经理开创了电话服务业，要给它注入无与伦比的能量和活力。

大家熟悉这种方法，由于电话使用变得难以想象的广泛，这种方法也就变得切实可行。每天早上，用不着像古代那样付梓印刷，《世界先驱报》“说话”了。订户跟采访记者、政治家或学者迅速交谈，便获悉感兴趣的事。至于买报的人，众所周知，只消几分钱，便能在无数的留声亭了解当日报纸的内容。

弗兰西斯•班奈特的革新刺激了这份年代悠久的报纸。几个月内，订户增加到8500万，经理的财产逐渐增至300亿，今天又大大超过了这个数目。弗兰西斯•班奈特依仗这笔财产，终于兴建了新大楼——有四个正面的巨大建筑，每一面长达三公里，层顶上飘扬着合众国75颗星的光荣旗帜。

这时节，报业之王弗兰西斯•班奈特是会成为南北美洲之王的，如果美洲人一旦会接受一个君主的话，您怀疑吗？各国大使和我们的部长忙于拜访他，乞求他的建议，征求他的赞同，哀求他万能的报纸支持。得到他赞助的学者，得到他赡养的艺术家，得到他津贴的发明家，数不胜数！他的王国使人精疲力竭，他的工作毫无休息，以前的人准保忍受不了每日这样的操劳。幸亏今日的人受惠于卫生和体育的进步——平均寿命从37岁增至68岁，并受惠于无菌食品的调制，体格更为强健；下一步是发现有营养的气体，能供人食用……只要呼吸就行。

现在，如果您乐意了解《世界先驱报》经理的工作日包含的内容，请费心跟随他繁杂的事务活动——今天是2889年7月25日。

今天早晨，弗兰西斯•班奈特醒来时情绪相当恶劣。他的妻子待在法国已有一周，他感到有点孤零零。别人会相信他这样吗？他们结婚10年，伊迪丝•班奈特夫人，这个绝色美人是头一回走开这么长时间。通常，两三天便足够她赴欧一次，尤其是到巴黎，她常到那里去买帽子。

弗兰西斯•班奈特一醒来就打开录音电话机，电话机的线路直通他在香榭丽舍拥有的公馆。

以录音器完善的电话又是我们时代的一项成就！如果说，用电流传送话音已年代非常久远，那么，它能传送影像只是不久以前的事。这是一项宝贵的发明。弗兰西斯•班奈特在一面录像镜中看到克服公隔的远距离而再现的妻子时，他可不是最末一个祝福发明家的人。

多柔美的影像啊！班奈特夫人由于昨夜的舞会或看戏。略呈倦意，还躺在床上。虽然那边已近中午，她还睡着，迷人的头埋在枕头的花边中。

瞧她动弹了……嘴唇在翕动……她准是在做梦？……是的！她在做梦……她的嘴吐出一个名字：“弗兰西斯……我亲爱的弗兰西斯！……”

他的名字经这甜蜜嗓子说出，使弗兰西斯•班奈特的心绪宽慰了许多。他不想叫醒睡美人，一骨碌爬下了床，钻进机械穿衣器中。

两分钟后，他用不着仆人帮忙，机器已给他洗过、梳过头，穿上鞋，穿好衣服，从上到下扣好钮扣，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每天例行的巡视就要开始。

弗兰西斯最先走入的是连载小说家大厅。

这个厅非常宽敞，上面是一个半透明的跨度很大的穹顶。在一角，有好多部电话机，成百个《世界先驱报》的小说家通过电话机，向狂热的读者口述成百部小说的上百个章节。

看到一个连载小说家正在作五分钟的休息。

“很好，亲爱的，”弗兰西斯•班奈特对他说，“您最新的一章很好！年轻的农家女跟她的情人谈论先验哲学的某些问题，这个场面观察得十分细腻。田园风俗描绘得绝妙不过！继续下去，我亲爱的阿奇博尔德，鼓足勇气！由于您的关系，从昨天起新增加了一万订户！”

他转过身来，对另一个合作者说：“约翰•拉斯特先生，我对您不太满意！您的小说情节不真实！您奔向目标太快了！那么，文献式的方法呢？必须解剖，约翰•拉斯特，必须解剖！不是用笔来描写我们的时代，而是用解剖刀！凡是发生在真实生活中的情节，都是稍纵即逝和接连不断的思想溶合的结果，必须仔细一一分清，才能创造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电流催眠术能把人解剖开，区分出两种人格，运用这种方法，再简便没有！瞧一瞧自己的生活，我亲爱的约翰•拉斯特！我刚才褒奖了您的同事，模仿一下他吧！您自己作催眠术……嗯？……您会作的，说呀？……不够，不够！”

给了这一席指点之后，弗兰西斯•班奈特继续视察，走进了采访厅。他的1500个采访记者，坐在同样数目的电话面前，将夜里从世界各地收到的新闻告知订户。这个无法比拟的服务机构经常得到介绍。除了电话，每个记者面前还有一组蓄电池，能与这样那样的录音线路保持畅通。订户不仅听到叙述，而且还看到事件的经过。记者叙述的社会新闻是已经发生过的，这时记者将密集摄影照下的主要阶段播放出来。

弗兰西斯•班奈特招呼十大宇宙记者中的一个——这是随着星际的新发现而发展的一种业务。

“喂，卡斯，您收到什么消息吗？……”

“从水星、金星和火星拍来的传真照片，先生。”

“火星的照片有意思吗？……”

“是的！中央帝国发生一次革命，是利用了自由派反动分子攻击保守共和派的事态进行的。”

“同我们国家一样！——收到木星的情况吗？……”

“还没有任何情况！我们不能解释木星人的信号。或许我们的信号他们收不到？……”

“这是您的事，我要您为此负责，卡斯先生！”弗兰西斯•班奈特很不满意地回答，来到科学编辑室。

30个学者俯在计数器上，沉浸在95次方程式的计算之中。有几个人像低年级学生四则运算那样不费力，甚至在演算代数无限大和24维空间的公式时，也轻轻松松。

弗兰西斯•班奈特像炸弹一样，落到他们当中。

“诸位，我听到什么来着？木星没有任何回音？……总是这样！瞧，科尔莱，您啃这个星球已经啃了20年，我觉得……”

“有什么办法呢，先生，”受到质问的学者回答，“透镜还有待于改进！……即使是三公里的天文望远镜也罢……”

“您听见了吧，皮尔！”弗兰西斯•班奈特打断他，对科尔莱旁边的人说话。“透镜还有待于改进！……这是您的专长，亲爱的！仔细想想，见鬼！仔细想想！”

然后又对科尔莱说：

“木星除外，我们至少得到了月球的研究结果吧？……”

“没有进展，班奈特先生！”

“啊！这回，您不归罪于望远镜了！月球比火星近六百倍，我们跟火星的通讯已经建立起正规来往。不是缺少天文望远镜……”

“不是！但缺少的是居民。”科尔莱回答，像好思索的学者那样乖巧地一笑！

“您敢断定，月球上没有人住？”

“班奈特先生，至少在对着我们那半边上没有人。谁知道另一半边……”

“那么，科尔莱，有一个很简单的检验方法……”

“什么方法？……”

“使月球转过来！”

当天，班奈特工厂的学者们开始钻研用机械方法，使地球的卫星翻过身来。

再说，弗兰西斯•班奈特也该满意了。《世界先驱报》的一个天文学家刚确定新星冈第尼的成分。这颗星球绕太阳旋转的轨道为12000亿，另841万亿，另3.48亿，零28.46237厘米，历时572年零194天12小时43分98秒。

弗兰西斯•班奈特对数字的准确十分高兴。他高声说：

“好！赶快通知采访处。你们知道，公众对这些天文问题如醉如狂。我意，新闻登在今天的报上！”

离开采访厅之前，弗兰西斯•班奈特到采访特别小组转了一下，对负责采访名人的记者说：

“您采访过威尔科克斯总统吗？”

“采访过，班奈特先生，我在报道版块发表了一则消息：他感到疼痛的准定是胃扩大，他在接受最细致的插管灌肠治疗。”

“好极了。查普曼杀人事件呢？……您采访过应该出席重罪法庭的法官吗？……”

“采访过，对犯罪性质人人意见一致，案件不必再提交给他们。被告不必经过判决便可处决……”

“好极了！……好极了！……”

毗邻的大厅是个宽敞的回廊，长达半公里，用作广告科。不难想象。像《世界先驱报》这样一份报纸的广告科该是什么样子，它每天平均收入三百万美元。由于一套巧妙的系统，一部分广告以崭新的形式传播，这形式是用三美元向一个饿死的穷鬼买下专利证的。这就是用云层反射作巨大的广告，大得整个地区的人都能看到。这个回廊有上千只放映机不停地向云层发射大得无边的广告，云层以彩色显示出来。

这一天，弗兰西斯•班奈特走进广告厅时，却看到机械师抱起手臂，待在不开动的放映机旁边。他问怎么回事……作为回答，那人向他指指蔚蓝无云的天空。

“不错！……好天气，”他喃喃地说，“不能作天空广告！怎么办？如果要下雨，倒可以制造雨！但不需要雨，要的是云层！……”

“是的……又白又美的云层！”机械师组长回答。

“那么，弗格森•马尔克先生，您对气象处的科学编辑室说一声。就说我让他们积极过问一下人造云的问题。确实不能这样受好天气的摆弄！”

视察过报馆的各个部门之后，弗兰西斯•班奈特走到招待厅，派驻美国的大使和特命全权部长在那里等候他。他们都来向无所不能的经理讨主意。弗兰西斯•班奈特走进招待厅时，他们正在热烈地谈论。

“请阁下原谅我，”法国大使对俄国大使说，“我看欧洲地图没有什么可改变的，北方属于斯拉夫人，好的！但南方属于拉丁民族！我觉得我们莱茵河的共同疆界很好！可是，要知道，我国政府将抵制一切妨碍我们罗马、马德里和维也纳行政区的举措！”

“说得好！”弗兰西斯•班奈特介入谈话说。“俄国大使先生，贵国辽阔的疆域从莱茵河畔伸展到中国边境，北冰洋、大西洋、黑海、博斯普鲁斯海峡、印度洋的海水冲刷着绵延不断的海疆，您怎么还不满足？再说，何必恫吓呢？有了现代这些发明：能打到一百公里的窒息弹，能一下子消灭整支军队，长达20里的电火花，能在几小时内毁灭整个民族、携带着鼠疫菌、霍乱菌、黄热病菌的炮弹，战争还有可能吗？”

“我们知道这一点，班奈特先生！”俄国大使回答。“但所欲之事能不为之吗？……东部边境我们受到黄种人的驱赶1，我们必须不惜一切，往西试它一下……”

1作者在这里讽刺俄国帝国主义者向西扩张的借口。

“就这个吗，先生？”弗兰西斯•班奈特用保护者的口吻反问。“那么，既然中国人口的迅速增长对世界是个危险2，我们便向天子施加压力好了！必须让他给臣民限定出生率的极限，超过的话就判以死刑！多一个孩子吗？……那就少一个父亲！这便能补救。而您呢，先生，”《世界先驱报》经理对英国领事说，“我能为您效劳吗？……”

2这是西方某些学者的一种极端错误的论调，从下文作者提出的办法来看，表明凡尔纳并不以为然。

“能帮大忙呢，班奈特先生，”英国领事回答，“只要您的报纸肯开展一场有利于我们的笔仗……”

“关于什么？……”

“很简单，就是抗议英国和美国合并……”

“很简单！”弗兰西斯•班奈特耸耸肩，高声说。“合并已经拖了150年！英国人永远不能忍受，由于人间事物会循环往复，他们的国家成了美国的殖民地？这真是热昏！贵国政府怎能相信我会进行一场反爱国主义的笔仗呢？……”

“班奈特先生，您知道，根据蒙罗埃的理论，整个美洲应属于美国人，但只是美洲，而不是……”

“英国只不过是我们的一个殖民地，先生，最美的殖民地之一。别指望我们会同意让它独立！”

“您拒绝？……”

“我拒绝，如果您坚持，我们会制造一个casusbelli（出色事件），只消让我们的一个记者来篇采访！”

“完了！”领事难受地小声说。“联合王国、加拿大和新不列颠都属于美国，印度属于俄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属于它们自己！古老的英国还剩下什么呢？……一无所剩！”

“一无所剩，先生！”弗兰西斯•班奈特反问：“那么，直布罗陀呢？”

这当儿，正午的钟声敲响了。《世界先驱报》经理打了一个手势，结束接见，离开大厅，坐上一张轮椅，几分钟后来到大厦尽头，相距一公里的餐厅。

午餐已经准备好。弗兰西斯•班奈特入席。一排管与开关置于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面前环形而立传真电话的镜面，荧光屏上出现他在巴黎的公馆的餐厅。尽管有时差，班奈特夫妇约好同时进餐。没有什么比这样虽然远隔重洋却能亲密相会、相对而视、用传真电话通话更惬意的了。

这时，巴黎那间餐厅空无一人。

“伊迪丝姗姗来迟！”弗兰西斯•班奈特思忖。“噢！女人的准时！一切都在进步，这却例外！……”

他一面在作这番过分的思索，一面拧开一个开关。

就像当时的富豪那样，弗兰西斯•班奈特不使用家庭厨房，他是“家庭食品公司”的订户。这个大公司通过一个气压传送管网，将上千种菜肴送给订户。不消说，这种传送方法价格昂贵，但烹调属于一流，这个优点能消弭男女两性之间善于烹饪却易动肝火那一类现象。

弗兰西斯•班奈特于是独自进餐，心中不无遗憾。他喝完咖啡时，班奈特太太回到家里，出现在传真电话的荧光屏上。

“你上哪儿去啦，亲爱的伊迪丝？”弗兰西斯•班奈特问道。

“唉！”班奈特太太回答，“你吃完啦？……我来晚啦？……我上哪儿？……上时装店！……今年的帽子真迷人！不是帽子啦……是圆屋顶，是拱顶！……我有点流连忘返啦！……”

“有点！亲爱的，可我午饭都吃完了……”

“那么走吧，我的朋友……去干你的事吧，”班奈特太太回答，“我还要去一次时装缝纫店。”

这个裁缝一点不逊于著名的伍尔姆斯派尔，后者恰如其分地说过：“女人重要的是外形！”

弗兰西斯•班奈特吻了吻传真电话荧光屏上班奈特太太的面颊，然后走向窗口，他的空中小汽车在窗口等着他。

“先生上哪儿去？”司机问道。

“唔……我有时间……”弗兰西斯•班奈特回答。“把我送到尼亚加拉瀑布发电厂去。”

空中汽车是根据比空气略重的飞行器的原则建造的出色机器，每小时在空中飞行六百公里。在它底下，城市依次掠过，熙熙攘攘的人行道沿着街道输送行人，乡村像一大片蜘蛛网，布满电线网。

半小时后，弗兰西斯•班奈特来到他的尼亚加拉工厂，这个工厂利用瀑布的水力发电，他再卖给或租给消费者。他视察一结束，便经费城、波士顿和纽约，回到中心城。五点左右，空中汽车便抵达了。

在《世界先驱报》的候见室里有许多人。大家等待弗兰西斯•班奈特回来，他每天要接见求见者。这是一些发明家，申请贷给资金；还有掮客，提议进行听来有利可图的交易。在形形色色的建议中，必须做出抉择，摒弃糟糕的，研究可疑的，接受良好的。

弗兰西斯•班奈特迅速打发走带来一无用处或不切实际的想法的人。有一个人不是想振兴绘画吗？这门艺术变得过时了，以致米勒3的《三钟》不久前以15法郎出售，这是由于20世纪末日本人发明了彩色照片，这个日本人的名字很快便遐迩闻名了。另一个人不是找到了生命之菌吗？这种菌一经注入人体，便能使人长生不老。这一个是化学家，竟然刚发现了一种新的物体“尼依利恩”，每克值到三百万美元。那一个是个大胆的医生，竟然声称掌握医治脑炎的特效药……

3米勒（1814—1875），法国画家，侧重于农村景象。

所有这些幻想家立即被带了出去。

还有几个得到较好的接待。先是一个年轻人，他宽大的脑门表明他聪颖过人。

“先生，”他说，“如果以前能数出75个单质，那么今天这个数目已减少到三个，您知道吗？”

“好极了。”弗兰西斯•班奈特回答。

“先生，我即将做到把这三个单质减少到一个。要是我不缺钱，过几个星期，我就能成功。”

“那么怎样？……”

“那么，先生，我便能确确实实地找到绝对。”

“这项发现的结果呢？……”

“那就能制造出一切物质：石头，木头，金属，纤维蛋白……非常容易。”

“您认为能造出一个活人吗？……”

“完全能够……只缺少灵魂！……”

“只缺少这个！”弗兰西斯•班奈特含讥带讽地说，但他还是把这个年轻的化学家分到报纸的科学编辑室。

第二个发明家依据的是古老的经验，这些经验源自十九世纪，此后常常更新；他考虑连锅端地移动整个城市。这是指离海边十五哩的萨夫城，打算用铁轨把它运到海滨，改成海水浴疗养地。可是已经有建筑物的地皮和尚未建筑的地皮需要巨额资金去买。

弗兰西斯•班奈特被这个计划所吸引，同意出资一半。

“您知道，先生，”第三个申请者对他说，“有了我们的蓄电池和太阳、地热变压器，我们已能使四季气候相同。我打算再作改进。将我们掌握的一部分能量转成热能，再输送到极圈，融化冰层……”

“把您的计划留下，”弗兰西斯•班奈特回答，“您一周后再来吧！”

最后，第四个学者带来信息：激动全世界的一个问题即将在今晚得到解答。

众所周知，一个世纪以前，一项大胆的试验吸引了公众对纳撒尼尔•费思伯恩医生的注意。他是人类冬眠，也就是说，暂停生命机能，隔一段时间再复活的深信不疑的拥护者，已决定在自己身上试验他的方法是否有效。他自书遗嘱，指明如何进行，能在一百年之后使他恢复生命的手术，然后使自己忍受零下172度的寒冷；费思伯恩医生处于木乃伊状态后，埋在坟墓里，直到指定的时间。

正是今天，2889年7月25日，期限到了，有人来向弗兰西斯•班奈特提出，在《世界先驱报》的一个大厅里进行人们翘首盼望的复活手术。这样，公众便能了解每分每秒的情况。

建议被接受了。手术要到晚上十点才进行，弗兰西斯•班奈特来到收听室，躺在一张长椅上。然后，他拧转一个开关，接通中央乐团。

经过一天繁忙劳累，他在我们最优秀的大师的作品中找到了多么美好的享受啊，人人皆知，这些作品是根据一系列美妙的代数调和公式写成的！

夜幕降临，弗兰西斯•班奈特沉湎在半睡半欣赏的状态中，连自己也没意识到。一扇门霍地打开了。

“谁呀？”他触了一下手下的摁钮，说道。

旋即空气中产生电流振荡，变得通明雪亮。

“啊！是您，医生？”弗兰西斯•班奈特说。

“是我，”萨姆大夫回答，他刚照例出诊回来——按年预定。“怎么啦？”

“很好！”

“那就好……伸出舌头看看？”

他用显微镜去看舌头。

“很好……脉搏呢……”

他用脉搏记录器来把脉，这个器械酷似地震记录仪。

“好极了！……胃口呢？……”

“唉！”

“是的……胃！……胃好不了！胃老化了！……必须坚决给您换一个新的！……”

“再看吧！”弗兰西斯•班奈特回答。“这段时间里，大夫，您跟我一起吃晚饭吧！”

吃饭时，同巴黎的电话传直接通了。这回，班奈特太太坐在桌前，席间，萨姆大夫妙语连珠，晚饭吃得十分愉快。一吃完饭，弗兰西斯•班奈特就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中心城，亲爱的伊迪丝？”

“我马上动身。”

“走海底管道还是坐空中火车？……”

“走海底管道。”

“那么你马上回到这里罗？”

“晚上11点59分。”

“巴黎时间？……”

“不，不！……中心城时间。”

“一会儿见，别误了海底管道的时间！”

从欧洲走海底管道要花295分钟，确实比空中火车快得多，空中火车每小时只走一千公里。

医生答应回头来参加他的同僚纳撒尼尔•费思伯恩的复活节手术后，抽身走了。弗兰西斯•班奈特想结一下当天的账目，回到他的办公室。这是一项巨大的交易，每天数额上升到八十万美元。幸亏近代器械的进步使这类工作变得易如反掌。弗兰西斯•班奈特靠了电子计算机4很快便算完了账。

4原文为电子计算器。

时候正好。他刚摁完加法器的最后一个按键，试验厅便要求他莅临。他马上前往，一大群学者，萨姆大夫就在其中，在厅内迎接。

纳撒尼尔•费思伯恩的身躯躺在棺材里，放在大厅中央的搁凳上。

电话传真已经开动。全世界即将看到手术的各个阶段。

人们打开了棺材……从中取出纳撒尼尔•费思伯恩……他始终像个木乃伊，蜡黄、坚硬、干枯。像木头那样梆梆响……给他加热……通电……没有任何反应……给他催眠……给他催眠暗示……无法解释这种极端蜡屈症状态……

“萨姆大夫，你来吧？……”弗兰西斯•班奈特说。

大夫偏向这具身躯，聚精会神地观察……他用皮下注射法注入几滴布朗—塞卡尔的著名药水，这时还十分流行……木乃伊照样纹丝不动。

萨姆大夫开口说：“我想，冬眠时间太长了……”

“哈！哈！……”

“我想，纳撒尼尔•费思伯恩死了。”

“死了？……”

“像普通人死了那样！”

“他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萨姆大夫回答。“死了100年。就是说，从他异想天开，热爱科学，冰冻自己开始！……”

“得了，”弗兰西斯•班奈特说，“这种方法需要完善！”

“完善这个词用得好。”萨姆大夫接口道，这时，冬眠科学委员会将棺木抬走了。

弗兰西斯•班奈特身后跟着萨姆大夫，回到自己房里，过了这排得满满的一天，他显得十分疲惫，医生建议他睡觉前洗个澡。

“您说得对，大夫……这能使我休息过来……”

“完全休息过来，班奈特先生，如果您愿意，我出去吩咐一下……”

“用不着，大夫。楼里总是准备好洗澡水，我甚至不用麻烦走出卧房去洗澡。瞧，只要摁一下这电钮，浴盆便会开动起来，您会看到浴盆出现，放满了37度的温水！”

弗兰西斯•班奈特刚摁了一下电钮。一阵轻微的声音响起来，越来越响……随后，有一扇门打开了，浴盆出现，在铁轨上滑行……

天哪！萨姆大夫捂住了脸，从浴盆里冒出了又恼又羞的小声叫喊……

原来班奈特太太从海底管道回来已有半小时，正待在澡盆里……

翌日，2889年7月26日，《世界先驱报》经理又开始他20公里路程的巡回视察办公，晚上，他的加法器运转起来，这一天的利润数额达到85万美元——比昨天多五万美元。

一个好职业，这是29世纪末一个新闻业巨子的职业！

升 D 先生和降 E 小姐

第一节

我们是卡尔费马特镇上的小学的一群孩子，总共 30 来人，20 来个 6 岁至12 岁的男孩子，10 来个 4 岁至 9 岁的小姑娘。如果你想知道这个小镇的正确位置，根据我的地图册第 47 页，这是在瑞士信奉天主教的一个州里，离康斯坦茨湖1不远，在阿邦泽尔2的群山脚下。

1即博登湖，在瑞士东北部，位于瑞士、德国、奥地利之间，共 540 平方公里。

2瑞士东北部城市，在康斯坦茨湖南面，附近多山。

“喂！你在那边干什么，约瑟夫•穆勒？”

“怎么啦，瓦尔吕吉先生？……”我回答。

“我在讲历史的时候，你在写什么？”

“我记笔记，先生。”

“好。”

事实上我在画一个老头子，而老师在第一千次给我们讲威廉退尔3和凶恶的格斯勒4的那段历史。谁也比不上他这样熟悉地掌握那段历史。他只有这一点还要澄清：埃尔维西5的英雄放在他儿子头上的、有历史意义的苹果究竟属于芬芳可口的斑皮苹果呢，还是属于卡维尔6产的苹果？这个苹果众说纷纭，就像我们的母亲夏娃从善恶树上摘下的那只苹果一样。

313世纪末传说中为瑞士独立而斗争的英雄，席勒写过同名戏剧，罗西尼也写过一个歌剧。

413世纪末瑞士传说中的人物。一个奥地利大法官要威廉退尔去射击放在他儿子头上的一只苹果，后来大法官被威廉退尔所杀。这个大法官即格斯勒。

5在古代高卢的东部，差不多等于现今的瑞士。

6法国苹果产地。

卡尔费马特镇得天独厚地坐落在人们称为“簸箕”的一个洼地深处，这个洼地陷入正面的山坡中，夏天的阳光照射不到这片山坡。小学在镇子边上，浓荫掩映，丝毫没有初等教育机构的粗鄙外表。它看来明快、悦目，有一个树木蓊郁的院子，一个带顶棚的风雨操场，一座小钟楼，大钟宛如鸟儿在树枝上那样唱歌。

瓦尔吕吉先生主持学校工作，并同他的妹妹莉丝贝特各半分摊具体事务，这个老姑娘比他更严厉。他们俩足以应付教学工作：阅读、写作、算术、地理、历史——当然是瑞士的历史和地理。除了星期四和星期天，我们每天都有课。学生 8 点钟到来，皮带扣下面挂着篮子和书本；篮里有午饭：面包、冷肉、奶酪、水果、半瓶掺了水的酒。书本里有学习的东西：默写、数字、问题。下午 4 点钟，大家把一点面包屑都没有的空篮带回家里。

“……贝蒂•克莱尔小姐！……”

“瓦尔吕吉先生？……”小姑娘回答。

“你的模样不像在专心听我念默写。请问我念到哪里？”

“正当，”贝蒂结结巴巴地回答，“威廉不肯向便帽鞠躬……”

“不对！……便帽早念过了，而是念到苹果，不管这只苹果是哪一品种的！……”

贝蒂•克莱尔小姐不知所措，望了我一眼——我非常喜欢这善良的目光，然后垂下眼睛。

“不用说，”瓦尔吕吉先生含讥带讽地又说，“如果这段历史不是由我背出来，而是唱出来，由于你对歌曲有兴趣，你一定会更加聚精会神！但从来没有哪一个音乐家敢于把这样的题材谱成音乐！”

兴许我们的小学教师说得对？哪个作曲家想拨动这样的琴弦啊！……但谁知道呢……将来会吗？……

瓦尔吕吉先生继续念默写。我们不管大小，都在侧耳倾听。大家似乎听到威廉退尔的箭在教室里呼啸而过……自从假期以来，这是第 100 次念默写了。

第二节

确实，瓦尔吕吉先生只把音乐艺术放在一个很低微的位置上。他对吗？当时我们太小，对这个提不出什么看法。请想想，我待在大孩子中间，我还不满10 岁呢。但我们当中有 12 个人非常喜欢当地曲子、古老的夜曲，也喜欢用排钟宣告的大节日所唱的颂歌、对经唱谱中的赞美圣母歌。这时，卡尔费马特镇上的教堂的管风琴就伴奏起来。于是彩画玻璃窗便震动着，儿童唱经训练班的孩子们发出假声，香炉晃动着，经文、经文歌、应答轮唱的颂歌似乎在香烟氤氲中升腾而起……

我不想自吹自擂，这是一种坏习气，尽管我是班里的优材生之一，这也用不着我来说。现在，如果你们问我，为什么我，约瑟夫•穆勒，威廉•穆勒和玛格丽特•哈斯的儿子，眼下接替他的父亲，当了卡尔费马特的驿站长，大家给我起的绰号是“升 D”；为什么贝蒂•克莱尔，当地小酒馆老板约翰•克莱尔和珍妮•罗兹的女儿，绰号叫“降 E”，我会回答你：耐心点，你们待会儿会知道的。不要操之过急嘛，我的孩子们。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结婚以前，我们俩的嗓音结合得非常出色。我写这篇故事的时候，知道了当时我所不知道的事——包括音乐方面的知识，我的孩子们，如今我年事已高。

是的！升 D 先生娶了降 E 小姐，我们非常幸福，由于勤奋和管理得当，我们的生意十分兴隆！……如果一个驿站长不善于周旋，谁知道他会变得怎样呢？……

大约 40 年前，我们曾在教堂唱歌，必须告诉你们，小姑娘和小男孩都属于卡尔费马特的训练教区儿童唱经班的学校。大家丝毫不觉得这种习俗不得体，这是对的。谁会杞人忧天，要知道自天而降的六翼天使是男是女呢？

第三节

我们小镇的儿童唱经训练班由于领导者管风琴手埃格利萨克而出名。他是多么熟练的试唱教师啊，他多么灵巧地教我们试唱练习啊！他教会我们掌握节奏，了解音符的价值、调性、调式、音阶的构成！品德高尚的埃格利萨克真棒，真棒。大家都说，这是一个天才的音乐家，一个无与伦比的擅长对位法的作曲家，他创作了一部异乎寻常的 4 声部赋格由。

我们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曲子，有一天我们一块儿去问他。

“赋格曲。”他回答，昂起头来，他的头就像低音提琴的外壳。

“就是一首曲子吗？”我说。

“出类拔萃的曲子，我的孩子。”

“我们很想听一听，”一个意大利小男孩，名叫法里纳的大声说，他拥有男声最高音的出色嗓子，能升到……升到……天上。

“是的，”一个德国小男孩阿尔贝特•霍克也说，他的嗓子能降到……降到……地底的深处。

“行吗？埃格利萨克先生……”别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齐声说。

“不行，孩子们。要等到我的赋格曲写完，你们才能听到……”

“赋格曲什么时候写完呢？”我问。

“永远写不完。”

大家面面相觑，他则微妙地一笑。

“赋格曲是永远写不完的，”他对我们说，“总是可以加上新的声部。”

因此，我们没有听过不信教的埃格利萨克那首有名的赋格曲；但他为我们将圣徒洗礼约翰的颂歌谱成了曲子，你们知道这首圣诗，阿雷佐的圭多1用这首诗的前几个音节来表明音阶符号：

Ut queant laxis

Resonare dibris

Mira gestorum

Famuli tuorum，

Solve polluti，

Labii reatum，

Sancte Joannes.2

1阿雷佐的圭多（约 990 —约 1050），意大利本笃会修士，阿雷佐教堂的学校教师，音乐理论家。他创造了音标和听力教育法。

2这首圣诗的前 6 行的开首由“多、雷、米、法、索、啦”组成，每行文字的含义只能约略理解。第一行指音域宽广，第二行指发出纤维的响声，第三行指平稳的姿态，第 4 行指视觉，第 5 行指弄脏，第 6 行有指责之意，第 7 行为“圣约翰”。

在阿雷佐的圭多的时代，“西”音还不存在。直到 1026 年，有一个也叫圭多的人增加了导音，才补全了音阶，依我看，他做得非常好。

说真格的，当我们唱这首圣诗时，老远的人都跑来了，只为了听听这首曲子。至于这些古怪的词意思是什么，在学校里没有人知道，连瓦尔吕吉先生也不知道。有人认为这是拉丁文，但不能确定。不过，看来这首圣诗在末日审判时会被歌唱的，或许能讲各种语言的圣灵会把它译成伊甸园的语言。

埃格利萨克先生仍然被看成一个大作曲家。不幸的是，他体弱多病，有苦难言，而且身体越来越坏。随着年纪大了，他变得重听。我们发觉了这一点，但他不愿意承认。为了不让他难受，每当对他讲话时，我们就大声叫喊，我们的假声能使他的耳膜振动。但他完全离变聋的日子不远了。

一个星期天晚祷的时候，这件事发生了。晚祷的最后一首圣诗唱完了，但埃格利萨克扑在管风琴上，沉浸在想象的驰骋之中。他在弹奏，弹奏，无休无止地弹奏。大家不敢出去，生怕引起他难过。但拉管风琴风箱的人受不了啦，他戛然而止，管风琴接不上气了……埃格利萨克没有发觉。他的手指用力弹出和音和琶音，让它们流转而出。但没有一个音发出来，而在他艺术家的心灵中，他始终听得见音乐……大家明白：不幸刚刚降临到他身上。谁也不敢告诉他。可是拉风箱的人从管风琴台的狭窄楼梯上走了下来……

埃格利萨克不停地弹奏。就这么弹奏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的手指仍然在无声的键盘上滑动。只得把他拉走……可怜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他成了聋子。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弹完他的赋格曲。他只是不能听见自己的赋格曲而已。

从这天起，在卡尔费马特的教堂里，巨大的管风琴不再鸣响了。

第四节

6 个月一晃而过。11 月来到，天气寒冷。白雪覆盖住大山，而且一直披到大街小巷。我们来到学校时鼻子红通通，双颊发青。我在广场的拐角等着贝蒂。她戴着垂边软帽是多么可爱啊！

“是你吗，约瑟夫？”她说。

“是我，贝蒂。今天早上寒冷刺骨。你要裹紧衣服啊！要扣好你的皮袄……”

“好的，约瑟夫。我们快跑好吗？”

“好的。把你的书给我，我来背。小心别感冒。毁了你动听的嗓子，那才叫不幸呢……”

“你呢，你的嗓子也好听，约瑟夫！”

嗓子要真的毁了，那可真是很不幸的事。我们对着手指呵呵气，然后拔腿飞奔，让身上热起来。幸亏教室里很暖和，火炉呼呼地响，人们并不吝惜木柴。在山脚下，木头多的是，狂风把树枝吹折了。只要捡起来就是。树枝劈里啪啦发出的响声多么欢快啊！木柴堆放在火炉周围。瓦尔吕吉先生站在讲台上，他的帽子盖到眼睛上。响起的劈啪声就像火枪射击声一样给威廉退尔的故事伴奏。我想，如果格斯勒只有一顶便帽，又碰上冬天，当他的便帽挂在杆子顶端时，他大概要感冒的！

大家很用心，阅读、写作、算术、背书、默写都很好，老师十分满意。学校停止上音乐课了，因为找不到能代替年老的埃格利萨克的人。当然，我们快要忘掉他教给我们的东西了！怎么可能有另外一个训练教区儿童唱经班的学校校长来到卡尔费马特呢！我们的嗓子已经退步了，管风琴也生锈了，修理要花很大价钱……

本堂神甫先生毫不掩饰他的忧虑。既然管风琴不再给他伴奏，尤其在做弥撒的序祷时，可怜的人感到多么不调和啊！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当他讲到“卑顺地忏悔吧”时，他徒劳地在宽袖白色法衣下寻找摘录本，可他怎么也找不到。这引起了某些人的笑声。这使我觉得很可怜——也使贝蒂觉得很可怜。如今已没有做祭礼时那种激动人心了。在诸圣瞻礼节，已没有任何动听的音乐，而圣诞节要同《光荣颂》、《忠诚奉献曲》、《欢乐颂》一起来临了！……

本堂神甫先生曾经想尝试一个方法。这就是用蛇形风管代替管风琴。至少，用蛇形风管伴奏，不会再显得不调和。困难不在于找到这种古代乐器。在圣器室的墙上就挂着一个，它在那里已经沉睡多年。但到哪里去找到一个蛇形风管的演奏者呢？其实，很可以利用如今没事可干的拉管风琴风箱的人。

“你的气很足吗？”本堂神甫先生有一天问他。

“是的，”这个老实头回答，“用我的风箱，而不是用我的嘴。”

“没关系！试试看……”

“我可以试试。”

于是他试了，他往蛇形风管吹气，但发出来的声音难听极了。这声音来自他，还是来自这木头做的蛇呢？这个问题解绝不了。只得放弃这个办法，很可能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会像上次的诸圣瞻礼节一样令人扫兴。如果管风琴由于缺了埃格利萨克而不能演奏，那么儿童唱经训练班就更加不起作用了。没有人给我们上课，没有人打拍子，因此卡尔费马特人十分懊丧，一天傍晚，小镇闹闹嚷嚷起来。

这天是 12 月 15 日。天气干冷，这种寒冷把和风赶得远远的。山顶的声音可以一直传到村里；从卡尔费马特发出的手枪声甚至能传到赖夏登，有整整一法里1远的路。

1一法里约合 4 公里。

星期六，我到克莱尔先生家里吃晚饭。第二天没有课。整个星期天家都在用功，难道就不允许星期天休息吗？威廉退尔也有权利停工休息呀，因为他在瓦尔吕吉先生的木板凳上过了一周，该是十分疲倦了。

旅店老板2的房子在小广场左边的角上，几乎跟教堂遥遥相对，可以听到尖顶的钟楼顶端风信标发出的吱吱叫声。在克莱尔的店里有半打客人，都是本地人，已经讲好，这一晚贝蒂和我，我们要合唱一首萨尔维亚蒂的出色的小夜曲。

2这是一间小酒馆兼旅店。

晚饭吃完后，把椅子排好，我们正要开始，这时一个老远的声音传到我们的耳朵里。

“什么声音？”有人问。

“似乎是从教堂传来的。”另一个人回答。

“这是管风琴的声音！……”

“得了吧！管风琴会自己演奏吗？……”

但乐声清晰地传来，时而渐强，时而渐弱，有时轰轰地响，仿佛是从管风琴粗大的 16 英尺簧管音栓发出来的。

尽管天气寒冷，人们还是打开了旅店的门。古老的教堂黑沉沉的，没有一星半点亮光穿透教堂殿堂的彩画玻璃窗。不用说，这是风透过墙缝发出的声音。我们以为搞错了，晚会就要重新开始，这时，同一现象变本加厉地重新出现，这回不可能再判断错了。

“有人在教堂演奏！”约翰•克莱尔大声说。

“这准是魔鬼！”珍妮说。

“魔鬼难道会演奏管风琴吗？”旅店主人反问。

“为什么不会呢？”我在思忖。

贝蒂抓住我的手。

“是魔鬼吗？”她问。

广场各家的门逐渐都打开了；窗口出现人影。人人在纳闷。旅店里有个人说：

“本堂神甫先生大约找到了一个管风琴手，把他请来了。”

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如此简单的解释呢？恰巧这时本堂神甫先生出现在他的住宅门口。

“出了什么事？”他问。

“有人在演奏管风琴，本堂神甫先生。”旅店老板对他喊道。

“好！这是埃格利萨克又在弹琴了。”

确实，耳聋并不妨碍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驰骋，很可能老教师心血来潮，跟拉管风琴风箱的人一起登上了管风琴台。要去看看。但门厅紧闭。

“约瑟夫，”本堂神甫先生对我说，“到埃格利萨克家里跑一趟。”

我拉着贝蒂的手，往老教师家跑去，因为她不愿意离开我。

5 分钟后，我们回来了。

“怎么样？”本堂神甫先生问我。

“老师在家里。”我气喘吁吁地说。

这是实情。他的女仆斩钉截铁地肯定，他已经呼呼大睡，管风琴的吵闹声也不能把他惊醒。

“那么，究竟是谁在那里呢？”克莱尔太太有点不放心地小声说。

“就会知道的！”本堂神甫先生扣上他的皮袄，大声说。

管风琴继续传来乐声。它发出的仿佛是风暴般的声音。16 尺音栓鼓足了气震响着；粗大的混合音栓发出巨响；连音响最沉浊的 32 尺音栓也加入这震耳欲聋的合唱。广场像被音乐的狂风席卷而过。简直可以说，教堂只是一个管风琴的巨大木壳，钟楼则是它的低音音栓，在发出奇异的低音。

我说过门厅紧闭着，但绕着圈走，可以发现正对克莱尔那个小酒馆的小门却半掩着。那个人正是从这里闯进去的。先是本堂神甫先生，然后是刚赶来的教堂执事走了进去。进去时，他们出于小心，把手指浸在圣水缸里，而且划了十字。随后，所有跟着进去的人也照着这样做。

突然，管风琴沉默无声。那个神秘的管风琴手弹奏的乐曲在一个 4 度音程和 6 度音程的和弦上止住了，这和弦消失在阴暗的拱顶下面。

难道是众人进来中断了艺术家的灵感吗？有理由这样设想。殿堂刚才充满了和谐的音乐，如今又回复到寂静中。我说寂静，是因为我们都默然无声，走在柱子之间，那种感受宛若看到一道明亮的闪电后，等待着隆隆雷声到来的那一刻一样。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必须了解怎么回事。教堂执事和两三个最大胆的人走向殿堂深处升至管风琴台的螺旋形楼梯。他们一级级走上去，但到达廊台时，他们却什么人也看不到。琴盖已经放了下来。风箱还半鼓着气，——由于找不到出路，风箱一动不动，操纵杆停在半空。

闯入者很可能趁混乱和黑暗，走下螺旋形楼梯，从小门溜了出去，穿过小镇逃之夭夭。

没关系！教堂执事认为，出于小心举行驱魔仪式或许是适宜的。但本堂神甫先生反对，他是对的，因为早就驱过魔了。

第五节

第二天，卡尔费马特镇多了一个居民——不，两个。大家可以看到他们在广场上漫步，沿着大街来回踱步，一直走到学校那边，最后又返回克莱尔的旅店，他们定了一个放两张床的房间，住多长时间没说定。

“可能住一天、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两个人中为首的那个说。这是贝蒂到广场上找我时，告诉我的话。

“难道这是昨天那个管风琴手吗？”我问。

“当然，很可能，约瑟夫。”

“带着他的拉管风琴风箱的助手吗？……”

“那个胖子可能就是。”贝蒂回答。

“他们是什么模样？”

“跟普通人一样。”

跟普通人一样，这是很明显的，因为他们的脑袋长在肩膀上，手臂连着躯体，双腿同脚相接。但是拥有这一切并不等于就是普通人。这是我看到的事实，那时大约 11 点钟，我终于见到这两个非常古怪的外国人。

他们俩一前一后走着。

一个 35 至 40 岁，干瘪瘦削，活像高大的鹭鸶，穿着一件淡黄的长礼服，双腿裹着又薄又窄的长袜，从中伸出尖尖的双脚，戴一顶有羽饰的宽大的直筒无边高帽。刮得光溜溜的脸多么瘦骨嶙峋啊！眼角起皱纹，眼睛小而锐利，阵子深处像有颗火炭，牙齿又白又尖，鼻子细长，嘴巴紧闭，长而尖的翘下巴。什么样的手啊！手指多长，多长……这双手在键盘上能覆盖一个半 8 度音程！

另一个矮胖，双肩和胸部都圆滚滚的，在浅灰色的毡帽下是一颗头发凌乱的大脑袋，一张固执的公牛的脸庞，一只 F 谱号的肚子。这是个 30 来岁的汉子，壮实得可以殴打镇里最强壮的男子。

没有人认识这两个人。他们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准保不是瑞士人，不如说是群山那边，匈牙利一带的东方人。我们后来知道的也确实如此。

他们预付了一星期的房钱给克莱尔旅店，胃口很好地吃了午饭，好吃的东西一点没放过。现在他们在一前一后兜圈子，大个子摇摇晃晃，左顾右盼，迈着步子，哼着小曲，手指不停地弹着，有时用手做一个古怪的动作，拍拍颈背下面，重复说着：

“天然的 A 音……天然的 A 音！……好！”

胖子扭着屁股走路，抽着一只形状像萨克管的烟斗，从烟斗冒出一缕缕白烟。

我定睛看着他们，这时大个子在打量我，示意我走过去。

说真格的，我有点害怕，但末了我冒险走了过去。他用唱诗班孩子的假声一样的嗓音对我说：

“本堂神甫的家在哪里，小家伙？”

“神甫……的家吗？……”

“是的，你肯领我去吗？”

我想，本堂神甫先生会责骂我将这两个人领到他家里去——尤其是大个子，他的目光使我迷惑。我本来想拒绝，可是不行，我已经朝本堂神甫的住宅走去了。

神甫的家离我们只有 50 来步远。我指了指门，就撒腿逃走了，而这时敲门小槌拍打了三个 8 分音符，后面跟着一个 4 分音符。

同学们在广场上等着我，瓦尔吕吉先生跟他们在一起。他盘问我。我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大家望着我……想想吧！他对我说过话呢！

但我所说的情况并不能使人猜到这两个人到卡尔费马特来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拜访本堂神甫呢？本堂神甫会怎样接待他们呢？他会不会出事？还有他的女仆，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女人，她的头脑有时挺糊涂，是否也会出事呢？

一切在下午都得到了解释。

这个怪人——大个子——名叫埃法拉奈。他是匈牙利人，是个艺术家、调音师、制造管风琴的能工巧匠、管风琴教师——据说——以修理乐器为业，从这个城市走到那个城市，以这门职业为生。

大家猜想，昨夜是他跟他的助手、拉管风琴风箱的人，从边门进来，在古老的教堂里唤起了管风琴的回声，奏出暴风骤雨般的和谐乐曲。据他说，这架某些部位出了故障的乐器只要稍微修理一下，而且他提出的修理费十分低廉。证件表明他有从事这门工作的能力。

“修吧……修吧！”本堂神甫先生回答，他赶紧接受这个提议，还添上说：“双倍祝福上天，老天爷给我们送来了一流的管风琴技师，如果它给我们送来一个管风琴手，我们要三倍祝福它……”

“那个可怜的埃格利萨克呢？……”埃法拉奈师傅问。

“聋得像堵墙一样。您认识他吗？”

“嗨！谁不认识那个作赋格曲的人呢？”

“半年来他已不再在教堂演奏，也不在学校教书了。因此，在诸圣瞻礼节，我们做弥撒时没有奏乐，可能到圣诞节……”

“放心吧，堂神甫先生，”埃法拉奈师傅回答，“半个月内就能修理好，如果您愿意，圣诞节来临时，我来演奏管风琴……”

说着，他挥动不停地活动着的手指，把指关节扳得咔嗒作响，又像从橡皮套里拉出来一样伸直手指。

本堂神甫对艺术家千恩万谢，问他对卡尔费马特的这架管风琴有什么看法。

“这架管风琴很好，”埃法拉奈师傅回答，“不过配件不齐全。”

“缺少什么呢？不是有 24 组同音色的管子，还有人声管子吗？”

“唉！本堂神甫先生，缺少的正是我发明的一种音栓，我要设法让管风琴配备这种部件。”

“什么部件？”

“童声音栓，”那个怪人回答，挺起他的高挑身躯，“是的！我设想出这种完善的方法。这会达到理想境界，那时我的名字就会超过法布里、克伦格、埃拉尔特•斯米德、安德烈、卡斯股多费尔、克雷布斯、穆勒、阿格里科拉、克兰兹这些人物的名字，超过安泰尼亚蒂、科斯坦佐、格拉齐亚戴依、塞拉西、特龙西、南基尼尼、卡利多这些人物的名字，超过塞巴斯蒂安•埃拉尔、1阿贝、卡瓦依埃—科尔2这些人物的名字……”

1塞巴斯蒂安•埃拉尔（1752 — 1831），法国钢琴制造技师，曾改善竖琴和钢琴。

2卡瓦依埃—科尔（1811 — 1899），法国管风琴制造技师，曾改善这种乐器。

本堂神甫先生大概在想，这个人开的目录到晚祷来临时也不会讲完。

管风琴技师头发蓬乱，又添上说：

“如果我在卡尔费马特的管风琴中配制成功这种部件，任何管风琴便都不能跟它匹敌，无论贝加摩3的圣亚历山大教堂的管风琴、伦敦的圣保罗教堂的管风琴，弗里堡4教堂的管风琴、哈勒姆5教堂的管风琴、阿姆斯特丹教堂的管风琴、法兰克福教堂的管风琴、魏因加股教堂的管风琴、巴黎圣母院的管风琴、玛德莱娜教堂6的管风琴、圣罗克教堂的管风琴、圣德尼7教堂的管风琴，还是博韦教堂的管风琴……”

3意大利北部城市。

4瑞士西部城市，德国也有一个同名城市。

5荷兰西部城市。

6巴黎市中心大教堂。

7位于巴黎北面的大教堂。

他说话时神态像受到灵感启发，在指手画脚。除了本堂神甫，他会让别的人害怕；本堂神甫能念几句拉丁祷文，把魔鬼镇住。

幸亏晚祷的钟声传来，于是埃法拉奈师傅拿起他的帽子，他轻轻一卷，把羽翎卷起来，然后深深一鞠躬，走到广场上去找拉管风琴风箱的那个人了。他一走，老女仆觉得闻到一股硫黄味。

实际上这是火炉发出来的。

第六节

不用说，从这天起，只有这件大事使小镇居民激动不已。这个名叫埃法拉奈的大艺术家兼大发明家，保证能给我们的管风琴增配一个童声音栓，以在即将来临的圣诞节，在喇叭、风笛的低音管、笛子的伴奏下，牧童和朝拜初生耶稣的三王出现，然后可以听到在小耶稣和圣母周围拍着翅膀的天使鲜亮而清脆的嗓音。

修理工作从第二天起已经开始；埃法拉奈师傅和他的助手埋头工作起来。在课间自由休息时，我和其他几个同学去看他们。他们让我们爬上风琴台，条件是不要碍事。管风琴的木壳全打开了，基本构造暴露了出来。一架管风琴只不过是一支潘神1的风笛，配备着风箱和音栓，也就是能够控制进风的活动调节器。我们的管风琴是标准货，拥有 24 组主要的同音色的管子，54 个琴键的4 套键盘，还有一套两个 8 度音的基本低音的踏脚键盘。这个木头的或锡的簧管和孔管的森林，在我们看来是多么广大啊！在这茂密的树丛中真会迷路呢！从埃法拉奈师傅的口中说出的名称多么古怪啊：高音音栓、牧笛音栓、簧管音栓、16 英尺簧管音栓、主要音栓、粗大的混合音栓、我想还有木头的 16 尺音栓和锡做的 32 尺音栓！在这些管子中，简直可以把整个小学的学生和瓦尔吕吉先生都装进去！

1古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和牧神，是个快乐的神只，在同自然女神跳舞时，总是吹奏他自己发明的笛子。

我们又惊又怕地望着这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

“享利，”霍克说，一面大胆地张望下面，“这像一架蒸汽机。”

“不，更像一个炮台，”法里纳说，“大炮会向我们射出音乐的炮弹！……”

我呢，我找不到可以对比的东西，但是，当我想到双重的风箱能在这巨大的管子系统中发出狂风般的声音时，我不禁颤抖起来，并且颤抖持续了几个小时。

埃法拉奈师傅在这堆乱麻似的管子中工做着，并不感到难堪。事实上，卡尔费马特的这架管风琴还相当完好，只要作些小修理，或者不如说打扫掉几年的灰尘就可以了。困难更大的是，要调整童声音栓。这乐器装在一只盒里，是一组水晶笛子，本该发生美妙的乐声。埃法拉奈师傅是个能干的管风琴技师，也是个出色的管风琴手，他在哪里失败，就要在那里取得最后成功。然而，我发觉，他不停地摸索着，试试这一边，又试试另一边，不合适的时候，便发出叫声，就像被女主人激怒的鹦鹉一样。

叭……这叫声使我浑身哆嗦，我感到触电般头发直竖。

我要强调，我见到的情况给我极其强烈的印象。宽大的管风琴木壳的内部，这只被破了膛、机体展露在外的巨兽，令我难受到不断受困扰的地步。我在夜里梦到它，白天，我不断地回想到它。尤其那只童音盒，我不敢碰一碰，它使我产生关满孩子的笼子的印象，埃法拉奈师傅选出来是为了让孩子们跟着他管风琴手的手指唱歌。

“你怎么啦，约瑟夫？”贝蒂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答。

“或许是因为你常常爬上管风琴的缘故？”

“是的，……或许是吧。”

“今后别去了，约瑟夫。”

“我不会再去的，贝蒂。”

但当天我不由自主又回到管风琴台上去。我渴望迷失在这管子的森林中，溜到最幽暗的角落里，尾随埃法拉奈师傅，我听到他的榔头在管风琴木壳深处敲打着。我在家里小心地什么也不说，不然我的爸爸和妈妈真会以为我发了疯。

第七节

在圣诞节之前一星期，上午，我们正在上课，小姑娘坐在这一边，男孩子坐在另一边。瓦尔吕吉先生在讲台上走来走去；老小姐在角落里用长针——真正的厨房铁扦——编织着。威廉退尔刚侮辱过格斯勒的帽子，这时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本堂神甫先生。

大家都出于礼节站起来，但在本堂神甫先生身后，出现的是埃法拉奈师傅。

大家在管风琴技师锐利的目光面前垂下了眼睛。他到学校里来干什么，为什么本堂神甫先生陪着他来？

我似乎发觉他特别用心地在打量我。不消说，他认出了我，我感到很不自在。

瓦尔吕吉先生从讲台上走下来，去迎接本堂神甫先生，说道：

“为什么给我这样赏脸？……”

“教师先生，我想把埃法拉奈师傅介绍给您，他想拜访您的学生。”

“为什么？……”

“他问我，在卡尔费马特是不是有一个儿童唱经训练班。我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我还说，在可怜的埃格利萨克带领这个班的时期，训练班是很出色的。于是埃法拉奈师傅表示想听一听训练班唱歌。所以今天上午我把他带到您的班上来，请您原谅我这样冒昧。”

瓦尔吕吉先生不需要原谅。本堂神甫先生做得非常对。威廉退尔这回要等一会儿了。

看到瓦尔吕吉先生做了一个手势，大家坐了下来。我给本堂神甫先生找来一张扶手椅，埃法拉奈师傅坐在小姑娘们的桌子角上，她们赶紧后退，给他让出地方。

离他最近的小姑娘是贝蒂，我看到可爱的小姑娘害怕他的长手和长手指，它们在她身旁画出轻盈的琶音。

埃法拉奈师傅开口了，他用刺耳的嗓音说：“这些就是儿童唱经训练班的孩子吗？”

“不都是儿童唱经训练班的。”瓦尔吕吉先生回答。

“训练班有多少孩子？”

“16 个。”

“包括男孩子和女孩子？”

“是的，”本堂神甫说，“包括男孩子和女孩子，在这个年龄，他们的嗓子是一样的……”

“不对，”埃法拉奈师傅赶紧反驳，“行家的耳朵不会搞错。”

我们怎么会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呢？正是这样，贝蒂的嗓子跟我的嗓子音色一模一样，当我们说话的时候，别人无法分清她和我的嗓音；只是后来声音才不同，因为变嗓音使成年男女的音色变得不同了。

无论如何，跟埃法拉奈师傅这样的人是无法争辩的，人人都认为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让儿童唱经训练班的孩子都走出来。”他这样要求，举起手臂，就像举起乐队指挥的指挥棒一样。

8 个男孩子——我属于其中，8 个女孩子——贝蒂属于其中，面对面站成了两行。埃法拉奈师傅仔细审视我们，在埃格利萨克训练我们的时期，我们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细看过。要张大嘴巴，伸出舌头，深呼吸和吐气，让他看到喉咙里的声带，他似乎想用手指挟出声带来。我真以为他要给我们试音，就像给小提琴或大提琴试音那样。说实话，我们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很担心。

本堂神甫先生、瓦尔吕吉先生和他的年老的妹妹待在那里十分狼狈，不敢说一句话。

“当心！”埃法拉奈师傅大声说，“试唱中音‘多’。这是音叉。”

音叉？我等待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分叉的器具，就像埃格利萨克老人的那一件，颤音会发出标准的“啦”，无论在卡尔费马特还是别的地方都一样。

可是这回又令人惊讶不已。

埃法拉奈师傅低下头来，用半曲的大拇指在脑壳的底部敲了一下。

噢，多么令人吃惊啊！他的上脊椎骨回应出一下金属般的响声，而且这声音正是“啦”，发出正常的 870 分贝。

埃法拉奈师傅在自己身上有着天生的音叉。于是我们唱出“多”，超过小三度，这时他的食指微微颤抖。

“当心！”他再说一遍，“别管拍子！”

于是我们试唱“多”，先升调，后降调。

“不好……不好……”埃法拉奈师傅在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以后，大声说，“我听到 16 个不同的嗓音，而我本来只应听到一个的。”

我看，他表现得太挑剔了，因为我们习惯唱得非常整齐，正是这种整齐使我们获得许多赞扬。

埃法拉奈师傅摇摇头，向左右投出不满的目光。我觉得他的耳朵能活动，就像狗、猫和其他四脚动物那样能竖起来。

“我们再来一次！”他大声说，“现在一个个来。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个人的音色，即生理方面造成的音色，而且是在整体中本应发出的唯一音色。”

唯一的——生理方面造成的音色！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我倒很想知道这个怪人的音色是怎样的，还有本堂神甫先生的音色是怎样的。他有一套很漂亮的定音叉，但一只比一只声音更不准！

我们开始唱起来，心里非常害怕——这个可怕的人不会粗暴地对待我们吧？——又带着一些好奇心，想知道我们个人的音色是怎样的，我们要在自己的喉咙里培养这种音色，就像在花盆里栽培一棵花卉那样。

霍克先开始，他试过各个音阶之后，埃法拉奈师傅确认生理上 G 音对他合适，因为他的喉咙能发出这种最正确、最响亮的音符。

霍克之后，轮到法里纳，他天生能永远发出自然的 A 音。

其他同学依次做这细致的考查，他们最合适的音符盖上了埃法拉奈师傅的正式印章。

轮到我走上前。

“啊！是你，小家伙！”管风琴手说。

他捧住我的头，转来转去，转得使我担心他最后要把我的头旋下来。

“我们来听听你的音色。”他说。

我从“多”升到“多”，然后又降下来。埃法拉奈师傅显得一点也不满意。他吩咐我重新开始……不行……不行。我非常羞愧。我呀，教区儿童唱经训练学校最好的学生之一，难道我会没有个人的音色吗？

“啊！”埃法拉奈师傅大声说，“半音音阶！……或许我会从半音音阶中发现你的音色。”

我间隔半个音阶升上去，一直升到第 8 度音。

“好……好！”管风琴手说，“我抓住你的音色了，你呢，要在全部节奏中掌握好你的音色！”

“是什么音色呢？”我有点发抖地问。

“是升 D。”

我一口气拖长唱升 D 音。

本堂神甫先生和瓦尔吕吉先生不由得做了一个满意的表示。

“轮到小姑娘了！”埃法拉奈师傅吩咐说。

“而我呢，”我想：

“如果贝蒂也有升 D 的音色就好了。”这并不会使我惊讶，因为我们俩的声音多么和谐啊！

小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受到考察。这一个有天然的 B 音，那一个有天然的 E音。轮到贝蒂•克莱尔唱时，她走过去，十分胆怯地站在埃法拉奈师傅面前。

“唱吧，小姑娘。”

她用非常柔和、非常响亮动听的声音唱起来，简直可以说是金翅鸟的歌声。但贝蒂的音色跟她的朋友约瑟夫•穆勒的音色有相同之处，必须求助于半音音阶，才能找到她的音色，最后，给她定的是降 E 的音色。

我起先闷闷不乐，但经过一番思索以后，我只有欢欣鼓舞。贝蒂有降 E 音色，而我有升 D 音色。难道这不是一模一样吗？……我拍起手来。

“你怎么啦，小家伙？”管风琴手问我，他皱起了眉头。

“我心里挺高兴，先生，”我大胆地回答，“因为贝蒂和我，我们有一样的音色……”

“一样的？……”埃法拉奈大声说。

他挺起身来，动作幅度很大，以致他的手臂触到了天花板。

“一样的音色！”他又说，“啊！你以为升 D 和降 E 是同一回事，你真是无知，你只配有驴耳朵！……难道是你们的埃格利萨克教会你们这样的蠢话？你能忍受这个吗，本堂神甫？……您也能忍受吗，教师……您也一样吗，老小姐！……”

瓦尔吕吉先生的妹妹在寻找墨水瓶，以便扔到他的头上。但他继续说着，任凭怒气爆发。

“小可怜的，你不知道两个同音异名音符之间的音差是什么，是 8 分之一的全音将升 D 和降 E、升 A 和降 B 等等区别开来吗？啊！这里难道没有人能赏识 8 分之一全音吗？难道卡尔费马特人的耳朵只有干瘪发皱、变硬萎缩、出现裂纹的耳鼓吗？”

大家不敢动弹。窗玻璃被埃法拉奈师傅的尖嗓子震得窸窣作响。我不好意思挑起了这个场面，一面感到忧虑，在贝蒂和我的嗓音之间，存在这种区别，哪怕是 8 分之一的全音不同。本堂神甫先生对我瞪着眼，瓦尔吕吉先生对我递着眼色……

但管风琴手蓦地平静下来，说道：

“注意！人人按自己的音阶排好队！”

我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人人按照自己的音色站好，贝蒂接她的降 E 音色排在第 4 位，我排在她后面，按照升 D 音色紧接在她之后。可以说，我们排成一支潘神的笛子，或者不如说排成一架管风琴的乐管，每个人只能发出一种音符。

“半音音阶，”埃法拉奈师傅大声说，“对了。否则！……”

他用不着说第二遍。由具有 C 音的同学开始，别的同学跟上，贝蒂发出降E 音，然后我发出升 D 音，管风琴手的耳朵似乎很看重这两者的区别。往上升唱上去以后，接连三次往下降。

埃法拉奈师傅甚至显得相当满意。

“好，孩子们！”他说，“我能把你们变成一个活的键盘！”

由于本堂神甫先生带着不大相信的神态摇摇头，埃法拉奈师傅回答：

“为什么不能？已经用猫造出钢琴来了！这些挑选出来的猫，一夹它们的尾巴，它们就发出喵喵叫！一架猫的钢琴，一架猫的钢琴！”他重复着说。

我们笑了起来，不太清楚埃法拉奈师傅说得是不是认真。后来，他提到这猫的钢琴，由于猫的尾巴被机关夹住，所以猫才发出叫声，这时我才明白他以前说的是实话！天啊！人类有什么创造不出来呢！

于是埃法拉奈师傅拿起他的帽子，鞠了一躬，掉转脚跟，走了出去，一面说：

“别忘了你们自己的音色，尤其你，升 D 先生，还有你，降 E 小姐！”

绰号从此落在我们身上。

第八节

埃法拉奈师傅到卡尔费马特镇上的小学里来访问的经过就是这样。我留下了非常强烈的印象。我觉得升 D 音不断地在我的喉咙深处震响着。

修理管风琴的工作往前进展。再过一星期就将是圣诞节。我空闲的时候，都在管风琴台上度过。我是不由自主。我甚至尽力帮助管风琴技师和他的助手；谁也不能使这个助手说出一句话。现在，音栓状态良好，风箱随时能使用，木壳焕然一新，铜器在殿堂的半明半暗中重新闪闪发亮。是的，大家都准备好迎接节日到来，或许除了那只童声乐器。

事实上，正是在这里，修理工作慢了下来。不管埃法拉奈师傅怎么发脾气，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试了又试……就是不灵。我不知道音栓上缺少些什么，他也不知道。由此导致失望，又变成勃然大怒。他责怪管风琴、风箱、拉管风琴风箱的人、这个束手无策的可怜的升 D！有好几次我以为他就要砸碎一切，于是我溜之大吉……如果圣诞节的隆重弥撒不能进行得很有气派，本来对他抱着希望，如今希望幻灭了的卡尔费马特的居民将会说些什么呢？

别忘了，既然儿童唱经训练班已经解体，只能靠管风琴的演奏，在圣诞节，这个训练班是无法演唱的。

总之，庄严的日子来到了。在最后的 24 小时里，埃法拉奈师傅越来越失望，沉溺在发泄怒气之中，以致大家为他的理智担心。他只得放弃这些童声吗？我不知道，因为他令我非常害怕，我再不敢踏上管风琴台，甚至不敢踏入教堂。

圣诞节的晚上，人们按习惯让孩子们一到黄昏就睡觉，一直睡到做弥撒的时候。这样就能让孩子们在做午夜弥撒时不致昏昏欲睡。因此，这天傍晚，放学以后，我把小降 E 带到她的家门口——我也发展到这样称呼她了。

“你不要错过做弥撒。”我对她说。

“不会的，约瑟夫，你别忘了你的祈祷书。”

“放心吧！”

我回到家里，家里人在等着我。

“你去睡觉吧。”我妈妈对我说。

“好，”我回答，“但我不想睡着。”

“没关系！”

“可是……”

“按你妈妈吩咐的去做，”我爸爸反驳说，“你该起来的时候，我们会叫醒你。”

我服从了，拥抱了我的双亲，上楼到我的小房间去。我的干净衣服放在椅背上，漆皮鞋放在门边。待会儿我跳下床，洗完脸和手，便可以穿上衣服和鞋。

转眼间，我钻进被窝，灭了蜡烛，由于覆盖在邻近屋顶上的白雪，房里还有半明半暗的亮光。

不消说，我已过了这个年龄，要将一只鞋放进灶里，希望在里面找到一份圣诞节礼物。我回忆往事：这是美好的时光，一去再也不复返。最后一次，是在三四年前，我亲爱的降 E 在她的拖鞋里找到了一只漂亮的银十字架……你们别说出去，是我把十字架放到里面去的！

随后，这些快乐的往事从我的脑际消失了。我想到埃法拉奈师傅。我看到他坐在我旁边，长礼服、长腿、长手、长脸……我怎么把脑袋埋在长枕下也是枉然，我总是看到他，我感到他的手指沿着我的床掠过去弹奏着……

总之，我翻来覆去，终于睡着了。

我睡了多久呢？我不知道。但我骤然被惊醒，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

“喂，升 D！”有个声音在叫我，我马上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是埃法拉奈师傅的嗓音。

“喂，升 D，……到时候了……你想错过做弥撒吗？”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我要把你从床上拉起来，就像把面包从炉子里抽出来那样吗？”

我的被子被猛地掀开。我睁开眼睛，被一只手拎着的提灯照得晃眼……

我多么恐惧啊！……正是埃法拉奈师傅在对我说话。

“喂，升 D，穿衣服吧！”

“穿衣服？……”

“除非你想只穿衬衫去做弥撒！难道你没有听到钟声吗？”

大钟确实在使劲地敲。

“说吧，升 D，你想穿衣服吗？”

我不知不觉地，但在一分钟内穿好了衣眼。说真的，埃法拉奈师傅帮助过我，而且他要做的事，他是做得很快的。

“来吧。”他说，又拿起提灯。

“但我的爸爸妈妈呢？……”我说。

“他们已经在教堂里。”

他们不等我，这使我很吃惊。我们终于下了楼。屋门打开又关上，我们来到街上。

多么干冷啊！广场白皑皑的，天空点缀着星星。教堂在背景上突现出来，还有钟楼，尖顶好像闪耀着一颗星星。

我跟着埃法拉奈师傅走，但他并没有朝教堂方向走，而是踏上小巷，弯弯曲曲地走。他停在几幢房子前面，屋门不需要敲便打开了。我的同学们身穿节日服装，从里面走出来，霍克、法里纳、所有属于儿童唱经训练班的孩子。然后轮到小姑娘们，首先是我的小降 E。我拉住她的手。

“我害怕！”她对我说。

我不敢回答：“我也是！”担心这样使她更害怕。最后，我们人都齐全了。所有人都有个人音色，而且半音音阶都很齐全，怎么回事！

管风琴手的计划究竟是怎样的呢？缺了童声乐器，难道他想用儿童唱经训练班的孩子组成一个音栓吗？

不管愿意不愿意，必须服从这个怪人，就像乐师们服从乐队指挥一样，只要指挥棒在他的手指中间挥动起来。教堂的边门就在那里吗？我们两个一排进了门。在这个寒冷、阴森、静悄悄的殿堂里还没有人。而他刚才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在这里等着我！……我问他，我大胆地问他。

“别说话，升 D，”他回答我，“帮小降 E 爬上去。”

我就是这样做的。我们都踏上了狭窄的螺旋形楼梯，来到管风琴台上，突然，台上通明雪亮。管风琴的键盘打开了，拉风箱的人站在他的位置上，可以说他身上鼓满了风箱的风，他显得多么身高体胖啊！

看到埃法拉奈师傅做了个手势，我们排好队形。他伸出手臂，管风琴的木壳打开了，然后把我们关在里面……

我们 16 个人，关在这个巨大乐器的管子内，彼此隔开，又互相为邻。贝蒂由于降 E 的音色，待在第 4 位，而我由于升 D 的音色待在第 5 位！于是我猜到了埃法拉奈师傅的想法。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由于修不好乐器，他便用儿童唱经训练班的孩子们组成童声音栓，当从管口吹出的气到达我们身上的时候，我们每个人便唱出自己的音符！这不是猫，而是我、贝蒂和我们所有的同学要让琴键来推动！

“贝蒂，你在那里吗？”我大声说。

“是的，约瑟夫。”

“别害怕，我在你的身边。”

“安静！”埃法拉奈师傅的声音叫道。

大家默不作声。

第九节

教堂逐渐挤满了人。透过我的管子的发声裂缝，我能看到照得雪亮的殿堂里布满了信徒。这些家庭并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当中有 16 个人关在这架管风琴里！我清晰地听到脚步踩在殿堂的地上的杂沓声、椅子的碰撞声、鞋子和本底鞋的橐橐声，还有教堂所特有的那种轰轰声。信徒们坐好位置听午夜弥撒，大钟一直敲着。

“你在那里吗？”我又问贝蒂。

“是的，约瑟夫。”一个轻微的发抖的声音回答我。

“别害怕……别害怕，贝蒂！……我们待在这里是为了做弥撒……完了会让我们走的。”

我实际上在想，绝不会这样。埃法拉奈师傅绝不会把这些关在笼子里的鸟放飞的，他恶魔般的力量会将我们长时间留在里面……或许永远留在里面！

宣告合唱开始的铃声终于响了。本堂神甫先生和他的两个助手来到祭台的阶梯面前。仪式马上就要开始。

我们的父母亲怎么会不担心我们呢？我看到我的爸爸妈妈平静地坐在他们的坐位上。克莱尔夫妇也很平静。我的同学们的家庭也很平静。真是难以解释。

我正在思索，这时，一阵旋风掠过管风琴的木壳。所有的管子就像狂风下的森林那样抖动起来。风箱鼓满了气开始起作用。

埃法拉奈师傅刚刚出现，等待着“入祭祷”开始。同一音色的大管子、甚至脚踏键盘，发出滚雷似的响声。结尾是一个动听的和弦，靠的是 32 尺的低音音栓发出的低音。随后，本堂神甫先生念起“入祭祷”：上帝对我说：你是我的儿子。到唱“光荣颂”时，埃法拉奈师傅以小号的响亮音栓又奏起乐来。

我惶惶不安地等待着风箱发出的狂风穿进我们的管子的时刻到来，但是管风琴手无疑犯我们安排到弥撒的中间了……

祈祷以后，是念使徒书信。念完使徒书信以后，是唱升阶咏，结尾是两首出色的《赞美上帝》，由同音色的几组大管子作伴奏。

这时，管风琴沉默了一段时间，在念《福音书》和做出日讲道时，本堂神甫先生称赞管风琴手使卡尔费马特的教堂恢复了沉寂的声音……

啊！如果我能叫喊，通过管子的裂口传送我的升 D 音，那该多好呀！……

接着念奉献经。对这句话：“面对施恩的主，赞美上帝，颂扬大地。”埃法拉奈师傅用主要音栓的笛音结合高音音栓，奏出出色的序曲。必须承认，这美妙动听。在具有难以形容的魅力的和谐的音乐中，天国呈现一片欢乐，绝妙的合唱似乎在歌颂神圣的孩子的荣耀。

这样持续了 5 分钟，在我看来，长得就像 5 个世纪一样，因为我预感到，在举扬圣体时，就意味着要轮到童声合唱了；伟大的艺术家把他们的天才的崇高壮美的即席之作都奉献给这举扬圣体的仪式……

说真格的，我半死不活。我觉得，从我因苦等而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符来。即使当管风琴手的手指按下指挥着我的琴键时，如果没有使我肺部膨胀的不可抗拒的气体，我还会保持不唱歌。

最后，这令人担心的举扬圣体的仪式开始了。小铃发出尖细的叮噹声。全场静思的沉寂笼罩着殿堂。大家的额头低垂下来，而那两个助手举起本堂神甫先生的祭披……

尽管我是一个虔诚的孩子，我还是不能静思！我只想着要从我脚底下掀起的风暴！于是我小声地只让她听见：

“贝蒂？”我说。

“你想说什么，约瑟夫？”

“注意，就要轮到我们了！”

“啊！耶稣•玛利亚！”可怜的小姑娘大声说。

我没有搞错。响起一下干涩的声音。这是控制风进入童声管子通向的风箱那个活动调节器发出的响声。正当神秘的气氛达到顶点时，一支优美而给人强烈感受的旋律在教堂的穹顶下回荡。我听到霍克的 G 音、法里纳的 A 音；然后是我旁边亲爱的人的降 E 音，随后一股气胀满我胸膛，一股徐徐地涌出的气通过我的嘴唇送出升 D 音。大家想保持沉默，可是做不到。我只不过是管风琴手的手里的一件乐器。他在键盘上控制的琴键，就像是我的心半张开的一瓣。……

啊！这多么令人撕心裂肺啊！不！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从我们身上发出来的不再是音符，而将是喊声，痛苦的喊声！……当埃法拉亲师傅将一只可怕的手奏出第 7 个减音的和弦时（我占据着第二个位置）：天然的 C 音、升 D 音、升 F 音、天然的 A 音……怎么描绘我感受到的折磨啊！

由于这个残酷无情的艺术家把这和弦无休无止地弹奏下去，昏厥袭上我的身体，我感到要死了，我失去了知觉……

这就使得这第 7 个减音缺了升 D 音，按照和音的规律无法维持下去……

第十节

“……喂，你怎么啦？”我爸爸对我说。

“我吗……我……”

“喂，醒醒吧，该上教堂了……”

“到时候了？……”

“是的……快起床吧，要不然你会赶不上做弥撒，你知道，没有弥撒，就没有弥撒后的聚餐！……”

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包括关在管风琴的管子里，举扬圣体的乐曲、我的心要碎裂，我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升 D 音？……是的，我的孩子们，从我睡着时起，直到我父亲叫醒我，由于我的想象力过度激动，我梦到了这一切。

“埃法拉奈师傅呢？”我问。

“埃法拉奈师傅在教堂里。”我父亲回答，“你的妈妈已经去了教堂。……啊，你穿衣服吗？”

我开始穿衣服，仿佛我喝醉了酒，总是听到这第 7 个减音，折磨着人，没完没了……

我来到教堂。我看到大家都待在习惯的位置上，我的妈妈、克莱尔夫妇、我亲爱的小贝蒂，她穿得很暖和，因为天气凛冽。大钟还在钟楼窗上的反音板后面鸣响着，我能听到缭绕的余音。

本堂神甫先生穿着盛大节日的祭服，来到祭台前，等待管风琴奏出一首胜利进行曲。

多么令人惊讶啊！管风琴非但没有奏出入祭祷之前庄严的和弦，反而沉默着。什么也没有。没有奏出一个音符！

教堂执事走上管风琴台……埃法拉奈师傅不在那里。大家在寻找他。白费力气。管风琴手销声匿迹了。拉风箱的人销声匿迹了。不消说，由于无法安装好童音管子，他已离开教堂和小镇，也不要工钱，事实上，没有人看到他再在卡尔费马特出现。

我并没有为此生气，我承认，我的孩子们，因为待在这个怪人的小圈子里，远远不止是做一个梦，我会发疯，被关进疯人院的单人房间里！

如果升 D 先生发了疯，10 年以后他就不能娶上降 E 小姐了——这是地地道道受到老天爷祝福的婚姻。这就证明，纵然有 8 分之一的音差，有两个同音异名音符之间的音差，正如埃法拉奈师傅所说的那样，他们结成夫妇，仍然能够得到幸福。

空中历险记

18世纪50年代的一个9月，我来到了缅因河畔的法兰克福。我乘气球穿越了德国的几个主要城市，因此这次旅程很是惹人注目。可当待在吊舱里时，我的身边并没有德国人相伴，而我在巴黎成功的升空也吸引不了那些板着脸孔做人的德国人去尝试着做次空中旅行。

我要乘气球升空的消息刚在法兰克福传开，三位市民就急不可耐，要求与我一道实现这项壮举。两大后我们将从喜剧广场出发，我已着手准备气球。气球是丝制的，上面涂了一层能防酸蚀或毒气的胶木胶。体积3，000立方码左右，这样它能升得很高。

升空那天凑巧是9月大集市，成千上万的人都赶往法兰克福。燃气球准备好了，性能优良，张力大。大约在上午11点气球就给充了气，但只充了四分之三——这种预防措施是少不了的，因为当你上升时，大气会急剧减少，气球内的流体也会随着气球的不断膨胀而最终胀破气囊。经过仔细计算，我得出了能负载我同伴与我重量的气体的确切体积。

我们定在中午12点动身。人们变得焦躁不安，在圈出的围场外你推我搡，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邻近的街道上也站满了人，甚至在底层楼里和暗蓝色的三角墙上都随处可见人影，那场面真是壮观极了。前些日子里刮的劲风已慢慢平息下来，晴朗的人主却不时地透着闷热，轻轻地呼口气都会使空气浑浊不清。那种鬼大气呀，你很有可能刚升上去便又降下来。

我在包里放了300磅重的压舱物。吊舱是圆形的，直径为4英尺，这个装备起来很简单。用来固定它的麻绳则均匀地拉直在气球的上半部分，指南针也业已摆好；气压计挂在与固定绳相连的金属环上，抓具握在手中。一切准备就绪。

我注意到了，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位年轻人，面色苍白，神情激动。他的出现使我受到鼓舞。我曾经在德国的几个城市中见过他，他热烈地关注着我的升空壮举。气球无声无息地离开地面，上升了几英尺，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夹杂着一丝不安，但他仍站在那儿，不动声色。

12点。出发的时间到了。可我的旅行同伴没有露面。

我打发人到他们家里去找他们，才知道一个去了汉堡，一个去了维也纳，还有一个去了伦敦。现在的气球驾驶员技术高超，飞行完全会平安无事。而我的同伴们却坐失良机，临阵退缩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也是今天这次行动的当事人，但当气球充好气后，他们又诚惶诚恐，逃离现场，生怕自己出事。显而易见，他们是懦夫，一到关键时刻溜得比兔子还快。

人们觉得受了骗，骚动起来。我没有犹豫，决定单独行动。由于重量减轻了，为保持平衡，我又塞了一些沙袋进去，用以代替那三个同伙，然后爬进吊舱。气球的环形圈上系着几根绳子，每根绳子都由一个人拉住。现在他们松了一下手，气球又升高几英尺。没有一丝风，气氛令人窒息，似乎存心要阻止这次飞行。

“准备好了吗？”我问。

他们就等着这句话了。我又望了最后一眼，没问题。

“出发！”

气球缓缓上升，我一阵哆嗦，跌倒在吊舱里。

站起来后，我意外地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位同行者——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您好，先生。”他极其平静地向我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会——”

“出现在这里？因为没有我，您也成不了事。”

我愣住了。他的冷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无话可说，愕然盯着这位不速之客，而他对我的反应无动于衷。

“是不是我的重量破坏了气球的平衡，先生？”他问道，“我可以——”

不经我同意，他就解下两个沙袋，抛向空中。

“小伙子，你已经来了，这不碍事。待在那儿别动，怎么样驾驶气球是我的事。”我只能这样说。

“先生，”他又说，“您的气质里有我们法国人的温文尔雅。尽管您不愿意，我还是要握握您的手。做好一切预防措施，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等您干完再说。”

“你还想干嘛？”

“谈谈。”

气压降至26英寸。我们在约600码的城市上空。但气球是否是水平移动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周围的空气也在流动。位于我们下方的物体周围散发出一抹淡淡的光晕。这下可糟了，我根本看不清楚那是些什么玩意儿。

我将我的旅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他30岁上下，穿着朴素，轮廓鲜明，看上去非常强壮，骨子里似乎有种不达目的誓不休的精神。他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根本不担心静静上升的气球可能会出现意外。他也试着分辨我们下面那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恶的雾！”几分钟后他惊叫起来。”

我没做声。

“您还在生我的气？”他接着说，“咳！我没钱付旅费，吓您一大跳也是没法子的事呀！”

“没人请你出去，先生！”

“您知道不知道，1784年1月15日，洛朗森伯爵和当皮埃尔伯爵从里昂升空时，也出现了类似情况？一位名叫方丹的年轻商人，冒着弄翻气球的危险从气球扎口处钻了进去。他成功地飞完了全程，大家都安然无恙！”

“一旦返回地面，我们照样会有个交代。”我答道。他讲话时那副肆无忌惮的腔调让我感到恼怒。

“哼！现在还想回去！”

“你当我不会马上降落？”

“降落！”他吃了一惊。“降落？先升上去再说吧！”

我没来得及阻拦，两个沙袋又被甩了出去。

“先生！”我气冲冲地呵斥他。

“我清楚您的能耐，”陌生人冷冷地说，“您这次飞行活动已经妇孺皆知了。如果说经验与实践密不可分，那它与理论也同样相辅相成。我老早就开始研究飞行术了，现在我已基本掌握了它的理论知识。”他问声闷气地说着，接着陷入沉思。

气球又上升了些许，尔后停住不动。陌生人看看气压计，大声宣布：

“现在我们距地面800码。快来看哪！人在地上行走时，简直像蚂蚁在爬！我们从这个高度审视人类，才知道他们是多么的渺小！喜剧广场都快成蚁冢了！瞧！码头上人头攒动。山越来越小。我们现在在大教堂的上空。缅因河像条闪闪发光的缎带一样，将城市一分为二。连接大河两岸的大桥看起来不过像条丝带！”

气温似乎下降了。

“您叫我干什么都行，先生，”陌生人说道，“冷吗？我把大衣脱下来给您穿。”

“不用了。谢谢。”我有点吃力地说。

“嗨！需要就直说嘛！别不好意思开口。把手伸出来。我们是老乡呢！一路上有我相伴，您吃不了亏。我给您添麻烦了，但只要和我扯上两句，您便能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统统忘掉。”

我不吱声，在他对面坐下来。年轻人从他的绿色上衣中掏出一大卷手稿——是一篇有关于如何操纵气球的文章。

“凡是涉及那些有飞行爱好的人的最知名的版画和漫画，我全收集了。人们发现这一点时，在羡慕不已的同时却又对我冷嘲热讽。现在呀，蒙戈尔费埃无论是用蒸汽，还是用湿草与碎羊毛放在一起燃烧后产生的带电气体制成人造云，都不会再让我们为之兴奋、为之震动啰。”

“你居然看不起那些发明家？”我问，暗暗下决心去冒一次险。“为什么不试试直冲云霄的滋味呢？”

“噢，先生，我哪敢小瞧咱们的第一代飞行员哟！当时升高需要多大的勇气！他们只能乘坐没半点安全感可言的气囊，而气囊内除了热气外啥也没有。我倒要问问你，自布朗夏尔一个世纪前飞越英吉利海峡后，航空学是否突飞猛进过呢？嗯，先生，再看看这个。”

陌生人从那卷手稿中抽出一张版画。

他一旦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发明气球四个月后，是不是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和阿尔朗公爵首次进行空中旅行？路易十六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项冒险活动，两名最早热衷于此的人被判了死刑。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很为他们打抱不平。他想了些点子，终于使计划得到首肯。吊舱本来可以使气球的操纵变得简单易行，不过当时还没有被发明出来。蒙戈尔费埃气球底端收缩的那部分周围有一条环形的通道。两位飞行员必须毕恭毕敬地分站在通道两侧。充塞于气球内部的湿草可以避免他们摇晃。球日下悬着一个炉子。当飞行员要上升时，他们就将草扔到炉里，然后冒着生命危险点燃火炉。空气受热后产生上升力，气球就会上升。

“1783年11月21日，两位胆量过人的旅行家从米埃特皇家花园启程了，这个花园可以让王室成员们随意使用。气球慢慢地飘到空中，飘呀飘呀，飘过大雁岛，飘过教区围栅旁的塞纳河，在医院与军事院校的圆形顶楼间逗留了一会儿，又飘到了圣绪尔比斯教堂上空。旅行家们往火炉里添些燃料，穿过了大街，准备降落。刚刚接触到地面，气球就‘嘭’的一声炸了，皮拉特尔•德罗齐埃顷刻葬身于火海之中。”

“真是不幸哪！”我听得入了迷。

“可怜的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就这样一命呜呼了，”年轻人凄怆地说，唏嘘不已，“你有同样的经历吗？”

“从来没有。”

“唉！有时灾难是不期而至的！”我同伴说完这句又默不作声了。

此刻我们正向南飘动，法兰克福成了逝去的风景。

“我们可能会遇上一场风暴。”年轻人说。

“那就降落吧！”我赶忙建议。

“还是先上升为妙，我们能躲过这场风暴。”

又有两只沙袋被掷了出去。

气球急速上升，停在1，200码的空中。我越发觉得冷了，尽管阳光照耀着地球表面。气球开始鼓胀，升力愈来愈大！

“别慌。我们还有3500立方英寻空气可供呼吸。瞧我的！”

我想站起来，但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把我接回到座位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的名字？这碍你什么事？”

“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埃诺斯多德，恩培多克勒，随您怎么叫好了。”——回答得很含糊。

陌生人讲话时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冷静，我暗暗纳闷，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生，”他继续说道，‘物理学家查理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诞生。自他以后，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发明气球四个月后，这个天才人物又研制出阀门。气球内部空气过多或者气球要降落时，打开阀门便可将空气释放出去。继而他又研制出一种吊舱，用以协助操纵气球。一种覆盖在气球表面的网状物，用以缓解并平衡整个表面的压力；一种能协助你上升或选择降落地点的镇重物；一种使气球赛不透风的橡胶外层（橡胶来源于印度），还有可以显示你所处高度的气压计。除此之外，查理采用的是重量只占空气十四分之一的氢气。这样，你便可以升入大气最高层，再也用不着担心会发生火灾。

“1783年12月1日，杜伊勒利宫四周云集了30万观众。查理乘气球升空了，士兵们振臂欢呼。他升到9里格的高空。若论驾驶技术，即使是现代的飞行员也对他望尘莫及。国王赏赐给他2000利弗尔。打那以后，新发明不再受到禁止，他们再也用不着偷偷摸摸地进行了。”

陌生人很激动。

“先生，我做过研究，深信最早的飞行员懂得怎样驾驶气球。咱们撇开有争议的布朗夏尔不说，就说吉东•蒙沃吧，他只靠桨和舵就使那玩意乖乖地听了话，想升哪儿就升哪儿。再看看离我们近些的钟表制造商朱利安先生，他不也在巴黎的赛马场上做了几项令人信服的实验！他的飞行器采用了一种很特殊的机械装置，椭圆形，完全是逆风而行。

“佩坦先生有次灵机一动，将四个氢气球放到一块儿。为打破平衡，他将翼折叠起来，水平固定。这样，仪器倒向一边，气球侧身飞行。也有人说，要使用一些外力——比方说，用螺旋桨——来克服气流带来的阻力。但螺旋桨转动时产生不了多大的阻力，自然也就发挥不了作用。先生，我在操纵气球方面是个行家，而且非得那样做不可。结果呢？权威人士将我拒之门外，没有一座城市愿意提供资助，政府根本不把我的呼吁当回事儿。真可恶！”

他手舞足蹈。吊舱随之猛烈地晃动起来。要使他安静下来可不是件容易事。

气球撞上一股更强劲的气流。我们还在向南移动，距地面1，500码。

“达姆施塔特到了，”他探身舱外，“看见城堡了没有？模模糊糊的一团，是吧？您以为是什么？热空气使那些物体显得浮游不定。眼力不行，看什么都费事。”

“你能肯定是达姆施塔特？”我问。

“我敢打包票。我们已经离开法兰克福6里格了。”

“必须降落了！”

“降落！您也不想在这些尖尖的建筑物上降落吧！”年轻人轻笑一声。

“我是不想，但我们可以在郊外降落呀！”

“过了这些尖形建筑再说吧！”

他边说边提起几袋镇重物。我朝他扑过去，但他手一挥，将我推了回来。又减轻了重量的气球升到2000码。

“别动！”他发出警告，“别忘了，布廖斯基布里奥、盖•吕萨克比克肖和巴拉尔为了进行科学实验，比我们升得更高！我们这点高度算得了什么？”

“先生，我们必须降落了！”我坚持着，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委婉一些，“暴风雨就要来了，还是小心一点……”

“得，我们难道就不能超越风暴吗？别瞎操这份心了！”我同伴大声喊道，“有什么事比高高俯瞰平日遮盖大地的云层更值得骄傲！当你在波涛汹涌的云海中翱翔时，难道你不觉得豪情万丈？天之骄子们不就是这样旅行的嘛！侯爵夫人、女伯爵蒙塔朗贝尔，波得娜女伯爵，加尔德夫人和蒙塔朗贝尔侯爵，从圣安东尼近郊动身，飞往那些鲜为人知的地方。夏尔特公爵在1784年7月15日的升空行动中头脑异常冷静，技术超群。洛朗森伯爵和当皮埃尔伯爵在里昂，利埃•安德列尼在意大利，还有与我们同一时代的布任斯维克公爵——全都在空中留下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成就。为向他们看齐，我们必须飞得更高，飞上云霄！只有亲临无穷无尽的空间，才能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由于空气稀薄，气球里的氢气迅速增加。气球底部本来没装东西，现在却不断鼓胀起来，打开气门刻不容缓。我的同伴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他正在那儿高谈阔论呐。我决定偷偷解开系住气门的绳子。我不想妄自猜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真要命！

1点只差一刻了。我们在空中漂浮了整整40分钟。厚重的云块从南面逆风迎面扑来，似乎要将我们吞没，真是险象环生。

“这么说你的计划没一点成功的希望？”我饶有兴趣地问。

“没一点希望？”陌生人哑着嗓子说，“侮辱、挖苦、鄙视一股脑儿全来了，那些蠢驴几乎把我给毁了！他们没完没了地抨击创新者。看吧！我包里尽是各个时期的讽刺画。”

趁他七手八脚整理他的宝贝图纸时，我偷偷地抓住系气门的带子。可我还是不无顾虑，生怕弄出的响声惊动他。放气时会像水流喷射一样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们取笑阿贝•米奥兰的次数还少了吗？”他说，“他准备与凯尼勒和布勒东一块儿行动。可气球刚给充上气便着火了，无知的人们将气球扯得粉碎。有人画了一张取名为‘怪物’的漫画，给他们每人一个谐音绰号。”

我拉住气门带，气压又开始升高，是时候了。南面远远地传来隆隆声。

“这儿还有一张画，”陌生人接着说，丝毫没觉察到我在做啥，“上面画了一个奇大的气球。气球上有船只、宫殿、房屋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漫画家们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百般嘲讽的对象有朝一日会变成活生生的现实！这只大飞船简直无懈可击！左边是舵轮，驾驶室也在这里；前面有一个大休息室，还有一座借以吸引地球或月球居民注意力的大炮；后面是观测台、救生船；营房建在中间平面上；左上方是透气孔；上面还有长廊供散步和游览之用；帆与翼的下面，是咖啡馆和贮藏室。

“听听这段豪气于云的宣言吧：‘气球是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制造的，它即将飞往利凡特诸港口，归途中它到两极和西部边远地方去的计划会公布于众。你什么东西都用不着带，一切都已为你准备得妥妥帖帖，飞行肯定会称心如意。到达每个目的地都需要一笔费用，但即使是到我们半球最偏远的地方，也只需花1，000金路易。我们必须承认，考虑到在气球上所能享受到的速度、舒适和所能得到的各式各样的细致服务——这种服务在陆地上根本不可能享受得到，这笔开销是十分合算的。气球上的每个乘客都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于任何自己想干的事情。在同一时间内，你可以翩翩起舞，可以四处转悠，还可以节食减肥，这千真万确，我们绝不是开空头支票。因此气球旅行的宗旨是：使每个人都感到舒心惬意。’

“这只引得人们大笑一场。但不久以后——如果我还活着——他们会看到，这一切不是夸夸其谈。梦想终会成真的！”

很明显，我们在下降，而他居然浑然不觉！

“气球游戏，”他又打开那卷宝贝图纸，“包含着气体静力学的整个发展历程。一些智慧超群的人做这个游戏，就像玩牌的人一样，运用骰子和筹码，不论你下的赌注有多大，反正什么时候玩完了，就什么时候结账。”

“怎么，”我说，“你潜心钻研过气体静力学？”

“是的，先生，给您说中了！我研究过法厄同，研究过伊卡罗斯，也研究过阿尔希塔。我孜孜以求，反复论证，博古通今。倘若上帝赐予我更长的生命，我肯定会在这门学问上大有作为。但已经没这个可能了！”

“何以见得呢？”

“我不是别人，我是恩培多克勒或埃诺斯多德。”

老天保佑，气球正逐渐靠近地面。但当你降落时，处于100英尺与处于5000英尺一样，危险重重。

“你总该记得弗勒鲁之战吧？”我的同伴又说道，他的脸越发显得神采奕奕，“就是在这场战斗中，政府授权康特洛组织一队气球飞行员。蒙让日封锁线内的孺尔丹将军，每天亲自与康特洛一道飞行两次，他从这种全新的观察方式中获益匪浅。气球驾驶员与他的上级就是通过使用白色。红色以及黄色的小旗取得联系。

“气球在上升过程中，不断受到暴风骤雨般的枪弹的袭击，但它完好无损。

“孺尔丹将军当时正蓄意进攻查力瓦。康特洛深入邻境，与莫尔洛将军一道乘气球一连观察了七八个小时，没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这对弗勒鲁大捷无疑功不可没。孺尔丹将军毫不隐瞒地说，空中观察给他带来了很多方便。

“那一年，在比利时之战和其他战役中，气球首次运用于军事，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打那以后它就销声匿迹了。政府成立的墨登学校不等波拿巴从埃及回来便被撤消了。你是怎样看待新生婴儿的？正如弗兰克林所说：‘婴儿生来就有生命力，怎么能把他们扼杀在摇篮里！’”

陌生人头埋在手中，冥思苦想了一阵，又抬起头：“先生，没经我同意你就把阀门打开了？”

我手中的带子掉了下去。

“所幸我们还有300磅镇重物。”

“你到底想怎样？”我问。

“你还从未试过飞越大海的滋味吧？”他说。

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们运气不佳，正朝亚得里亚海方向飘。区区一条水流，没什么大不了的。再上升一点，我们还会碰上气流。”

说完，他又擅自扔掉几袋沙袋。“我没追究你打开阀门的责任，是怕气体膨胀有可能会毁掉气球，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语气中不无恫吓的意味。

“你该不会忘记布朗夏尔和杰弗内的多弗尔至加莱之行吧！真是棒极了！1785年7月1日，他们的气球在多佛尔海岸借西北风胀大。

“他们在上升的过程中，平衡方面出了点问题。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镇重物被扔掉了。这样他们就既不会升高，也不会下降。当时只剩下微不足道的30磅物体。风没有加级，他们晃晃悠悠地飘向法国。然而，气球还是有漏洞，它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一个半小时后，两人发现自己在往下掉。

“‘该怎么办？’杰弗内发话。

“‘才走了四分之一呐！’布朗夏尔答道，‘不是太高。往上升，会遇到顺风。’

“‘把剩下的沙袋也丢掉吧！’

“气球上升了一会儿又往下降。半路上书和工具都被掷出去了。一刻钟后，布朗夏尔间杰弗内：‘气压怎么样？’

“‘在上升！我们没救了！噢，不，我看见法国边界了！’这时，只听见一声巨响。

“‘气球炸了？’杰弗内问。

“‘没有，但气球底部漏气了。它还在降。快！把没用的东西都扔出去！’

“食物、桨、舵全被扔进海里。两人距海面只有100码了。

“‘我们又升上去了。’布朗夏尔医生说。

“‘是重量减轻了的缘故，但这种上升维持不了多久。怎么回事！一只船的影子都看不到！把衣服脱下来，快！’

“两个可怜的人脱去身上的衣服，可气球还在降，还在降。

“杰弗内大声喊道：‘布朗夏尔，你本来可以独自飞行的，但你不愿甩下我不管。我跳下去！这样，重量就可以减轻，气球也能上升了！’

“‘千万别！那太可怕了！’

“气球越来越小，凹进去的部分不断将气体压向气球表面，导致气球下降得更快。

“‘永别了，我的朋友，上帝保佑你！’医生喊道。

“他正要跳下去时，布朗夏尔一把抓住他。

“‘还有一次机会，’他说，‘割断绳子，拉住吊舱，系在网上！这样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快点！等等——气压降下去了！风在加速，我们得救了！’

“加莱跃入眼帘。他们欣喜若狂。几分钟后，他们在吉拿森林上空降落。”

“我深信，”陌生人补充说，“我们一旦遇上这种情况，你也会像杰弗内医生那样做！”

放眼望去，我们身后云雾滚滚，亮光闪闪。气球被笼罩在一片光环之中，在云层上投下处处暗影。吊舱下面雷声轰鸣，令人肝胆俱裂。

“下降！下降！”我拼命叫。

“什么时候了？还提下降！太阳就在上面，正等着咱们哩！再扔掉一些沙袋！”

于是气球又轻了50磅。

在3500码的地方，气球停住不动了。

陌生人喋喋不休。我精疲力竭，他却浑身是劲。

“我们可以借风远行，”他扯开嗓子大叫，“安的列斯群岛上空，气流速度每小时高达100里格。拿破仑加冕的时候，加尔纳兰在子夜时分将一只气球张灯结彩地送上了天。风向为北偏西北。第二天拂晓，当它飞过圣彼得教堂的圆形屋顶时，当地居民都欢呼喝彩起来，向它挥手致意。我们完全可以飞得更高，更远！”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

“看呀！是螺旋城！”他说。

我俯首一望，看见一团小黑影。没错，是螺旋城。莱茵河一如既往，弯弯曲曲的，宛如一条铺开的缎带。天空幽蓝幽蓝。这鬼地方，连只鸟的影子都看不到——空气太过稀薄了！借大的空间除了我们外，浑然无一物——而我对面前这个人竟然一无所知！

“你没必要知道我将把你带到哪里去，”他将指南针甩出舱外，“下降的感觉真是好极了！人们只记得为数不多的几个气球蒙难者的名字，比方说，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加莱中尉，他们都是因为行动不慎才酿成大祸。1785年6月13日，皮拉特尔•德罗齐埃邀请罗曼结伴而行，出发地点定在布伦。气球上添置了蒙戈尔费埃热气设备，这样就没有必要再放气或者扔掉镇重物，其效果相当于将火炉放在一桶炸药之上。他们上升到400码时忽然遇上了逆风，底下是一片汪洋大海。皮拉特尔想就此降落，无奈阀门带打了结，半天也解不开。他们乱七八糟地扯了一通，气全给逸出去了。瘪气球罩住热气装置，将它翻了个底朝天。可怜的人眨眼间就化为灰烬，太恐怖了！”

我苦苦相劝：“行行好，降落吧！”

云团从四面八方向我们逼拢。气球内隐隐响起令人心凉胆战的轻微的爆炸声。

“别惹我！”陌生人大叫，“上升还是下降怎么会由你说了算！”

气压计的运气比指南针好不了多少，它也随几个沙袋一起被抛出去了。我们绝不会低于5000码。吊舱两边结了一溜冰柱，我骨子里都发冷。下面狂风大作。

“别怕，”陌生人说，“鲁莽不得，否则便会坏事。丧身在奥尔良的奥利瓦尔使用的是纸做的蒙戈尔费埃热气装置。他在吊舱下面挂了个火炉，用一些易燃物将气球固定。结果呢？他笔直掉了下去，死于非命。莫斯蒙的升空地点选在里昂。他的吊舱又轻又薄——看上去像只球——摇摇摆摆的很不稳定。他摔下去，死了。毕托夫在曼海姆眼睁睁地看着气球着了火，他的命运同样悲惨，也命丧九泉了。哈里斯所乘的气球完全是粗制滥造而成——阀门太大，无法关上，他丧了命。萨德勒的气球在空中逗留时间过长，无法驾驭。在波士顿上空滞留片刻后它一头撞在烟囱上，萨德勒就这样完了。我打心眼里佩服和尊重他们，尽管他们有点冒失。如果能够，我将选择与他们同样的死法。升高点，再升高点啊！”

他所提到的死者的魂灵晃悠悠地一个个在我眼前飘过。稀薄的空气与太阳的光线使气体不断膨胀，气球仍呈上升趋势。我企图打开阀门，但陌生人抢先一步，割断了我头上的绳子。

“知道布朗夏尔夫人是如何坠落的吗？”他问，“我亲眼见过。1819年7月5日，我碰巧待在蒂沃里。布朗夏尔夫人为节省开支，乘坐了一只很小的气球。气球充满气后，下端又开始漏气，气球拖着一缕轻烟飞行。她用一根金属丝将一种烟火装置挂在吊舱下，准备引燃它。她以前老这样干。当天她还带了一只小型降落伞。伞下的烟弹一经点燃，伞就会在漫天的银影中顺势张开。

“用一种特殊的点火装置点燃她的新发明后，她准备扔掉它。天阴沉沉的。她太性急了，居然将点火器放到正不断外逸的氢气柱下。

“我全神贯注地望着她。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线划破黑暗。我开始还以为她要给我们一个惊喜。光闪了闪，灭了，接着又亮起来，在气球顶部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不祥的光线照亮了大街，照亮了整个蒙特马尔特广场。失魂落魄的女人站起来，试图打开气球口，把火灭掉，但一连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她又坐下去，竭力想控制下降的速度和方向——她并没有倒下去。气体持续燃烧了几分钟后，越来越瘪，不断下降，但没有坠落。一阵西北风将气球吹向南边。当时德普罗旺斯街的一幢房舍旁有几个大花园。布朗夏尔太太希望能平安无事地降落。但气球和吊舱与房顶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

“‘救命哪！’可怜的女人凄声尖叫。我正好到了街上。吊舱沿着屋顶往下滑，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阵震荡过后，布朗夏尔夫人跌出舱外，落到人行道上，七窍流血，死了！”

这些遭遇听得我浑身发冷，惊悸不已。陌生人直挺挺地站在那卫，头发凌乱不堪，他没戴帽子，眼中射出桀骜不驯的光芒！

别再异想天开了！我终于意识到这个可怕的现实。我所面对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将剩余的沙袋全丢出去了。我们至少到了9，000码的高空。我气血上涌，殷红的血从嘴巴边、鼻子边喷射而出！

“有谁会比科学的殉道者更伟大？”疯子高叫，“他们永垂不朽！”

他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四下望望，俯身凑近我耳边，喃喃道：

“你忘了赞贝凯利是怎么出的事？听着。1804年10月7日，天空中白云飘飘，前一阵子的风雨还没有完全收敛。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飞行没法延期。他的对头在一旁幸灾乐祸。为捍卫科学，也为避免舆论说三道四，他别无选择，只有升空。地点定在布伦。给气球充气时，人们都袖手旁观，没人上来助他一臂之力。

“他于子夜出发。同行的还有安德烈奥列和格罗塞蒂。气球受雨水影响，上升得很慢，同时它内部的气体也在外逸。三位英勇无畏的飞行员只能借助一盏昏黄的灯来观察气压的变化状况。赞员凯利整整一天粒米未进。格罗塞蒂也早就饥肠辘辘了。”

“‘我的朋友，’说话的是赞贝凯利，‘我很冷，我快不行了。’

“他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接着格罗塞蒂也倒了下去，只有安德烈奥利一个人还在勉强撑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赞员凯利弄醒。

“‘有进展吗？风势怎么样？现在几点了？’

“‘两点。’

“‘指南针呢？’

“‘失灵了。’

“‘糟糕！灯灭了！’

“‘空气太稀薄了，灯无法点亮。’赞贝凯利解释。

月亮还没有出来，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

“‘安德烈奥利，我冷。该怎么办？’

“他们穿过惨淡无光的云层，徐徐下降。”

“‘嘘！’安德烈奥利说，‘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你听见什么了？’赞贝凯利问。

“‘一种奇怪的声音。’

“‘你肯定听错了。’

“‘绝对不会。’

“这些旅行者深更半夜里倾听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是要撞上尖塔了吗？还是要撞上屋顶？

“‘听见没有！大海！是大海的声音！’

“‘不！不可能！’

“‘海水在咆哮，波涛冲天！’

“‘是真的吗？’

“‘火！火！’

“安德烈奥利一连试了六次才把灯点燃。时间已是3点正。

“海水汹涌奔腾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人耳朵。他们几乎触到海面！”

“‘完了！’赞贝凯利叫道，死死抓住一个大沙袋。

“‘救命！’安德烈奥利大喊。

“吊舱碰到海面，海水淹到了他们的胸部。

“飞行员们将衣服脱得精光。减轻了负荷的气球腾空而起，赞贝凯利大声呕吐起来，格罗塞蒂血流不止。他们的呼吸极其短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寒气刺骨，月亮血红血红。

“气球在高空晃荡了半个小时，随即坠入海中。凌晨4点钟了。他们半浸在水中，被气球拖曳着飘浮了好几个小时，宛如一艘船在航行。

“黎明时分，距离海岸4英里的佩扎罗跃入眼帘。正当他们要抵达佩扎罗时，一阵大风刮来，又将他们吹回了茫茫大海。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有些船只一见到他们就四处躲闪。幸运的是，几个稍稍有点头脑的船员将他们救上了甲板。最后他们终于在菲瑞达登陆了。

“一次可怕的旅行，不是吗？但赞贝凯利勇敢过人，精力旺盛。刚从这次挫折中恢复，他又开始了新的飞行。在其中的一次飞行中，他撞到一棵树上。酒精灯被撞破了，燃烧着的酒精溅到衣服上，他被火焰吞没了。气球着了火，他被烧得半死。

“后来，1812年9月21日，他又在布罗尼做了一次飞行。气球给一棵树缠住了，灯被打翻井着了火。他摔下来，摔死了！

“有了这些先例，我们还能缩头缩脚的么！飞得越高，死得就越光荣，越壮烈！”

气球上所有的镇重物都被扔出去了，气球猛烈地摇来晃去。我们高悬云空。极轻微的一声声响，也会在空中引起回音，久久不散。广袤无垠的宇宙中，依稀可辨的只有我们栖身的地球，而它却在渐渐离我们远去。头顶繁星闪烁，但它们也逐渐隐没在沉沉黑夜中。

我同伴像具僵尸般笔直站在我的跟前。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他说，“除了牺牲，我们别无选择。人类抛弃了我们，我们照样可以抛弃他们！把他们炸个粉身碎骨！”

“发发慈悲吧！”我叫道。

“割断绳子！吸引力会使吊舱改变航向，我们直奔太阳吧！”

我绝望了，朝他猛扑过去。我们疯狂地厮打在一起，惊心动魄。但我被击倒了。这个歇斯底里、神志不清的人将我压在膝盖下，用手去割系住吊舱的绳子。

“一！”他喊。

“天哪！”

“二！三！”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一下子站起来将他推回去。

“四！”

吊舱直往下掉。我本能地抓住绳予，跌落在网上。

他不见了！

气球上升的高度无法测量。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地裂开！是气球！气球内部气体过多，胀破了。我两眼一闭——

不一会儿，我从一阵潮潮的暖意中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团团红云裹住了。气球正滴溜溜地打着转，在风的作用下每小时前进100里格。周围电光石闪。

降落的速度倒不是很快。我睁开双眼，祖国遥遥可见。距离海面只有2英里了，飓风挟着我直逼水中。我手一抖，松开绳子。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掉到了坚实的土地上！

万幸之至！多亏绳上的抓钩钩住一道裂缝，我才死里逃生了。气球无牵无挂地疾速下降，很快就被海水吞噬了。

醒过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荷德威克一间农舍的床上。荷德威克是格尔德的一所小村庄，距须德海沿岸的阿姆斯特丹仅15里格。

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但我这次行动太过草率，不经深思熟虑就匆匆上了路。我让一个神经失常的人恣意妄为，而自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一筹莫展。

但愿这次可怕的经历在引人深思的同时，不至于吓退那些空中探险者。

狩猎 10 小时

第一节

有些人绝不喜欢打猎的人，或许他们并非完全没有理由。

是他们对那些亲手杀死猎物，然后把它们吃掉的绅士们有反感？

还是更因为上述的猎人动辄就不合时宜地、过于乐意地讲述他们的英勇行为？

我倾向后面这个理由。

然而，大约 20 年前，我却因这些坏事第一次使自己受到谴责！……因此，为了惩罚自己，我将通过对你们讲述我的狩猎冒险的详情，使自己第二次受到谴责。

希望这一真诚和真实的叙述能使我的同胞们永远憎恶去穿越田野，跟在一条狗的后面，背上背着小袋子，腰带上挂着子弹盒，猎枪夹在腋下！但我不太指望，我承认。总之，不管怎样，我的叙述开始了。

第二节

一位异想天开的哲学家在某处说过：“永不要有乡下的房子，也不要有车子，马匹……也不要打猎！总是有一些朋友负责为您准备这些东西！”

就是由于这条公认的原则的实施，我被邀请去索姆省的禁猎地区参加初次战斗，虽然我不是那儿的地主。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时是 1859 年的 8 月底。一份省长的决定刚刚确定打猎期的开始定于次日。

在我们的城市亚眠，极少有店主、工匠会没有一支随便什么可以让他们在郊区的大路上到处搜索的猎枪，——无论如何，这一庄严的日子已经被焦急地盼了六星期了。

那些职业运动员，那些“以为够格”的人，所有的人都属于第三流和第四流的射手，那些灵巧的人射击从不瞄准，就像那些笨拙的人瞄准从不射击一样，总之，那些笨蛋的“认真劲”不会亚于第一流猎手，为了打猎期的开始做着准备，自行装备，贮藏弹药，进行训练，想的只是鹌鹑，说的只是野兔，梦的只是当年的小山鹑！妻子，孩子，家庭，朋友，全都忘了，政治，艺术，文学，农业，商业，在为这个伟大的日子作的操心面前全都被冲淡了，那些被不朽的约瑟夫•普鲁道姆认为可以称之为“野蛮消遣”的热衷者将在那一天一举成名。然而，正巧我在亚眠的朋友中有一个果敢的猎手，又是个可爱的小伙子，虽然是个公务员。不过，虽然当涉及要去办公室上班时，他自称有点风湿病，但当准他 8 天假在打猎期开始的日子去打猎时，他又恢复了轻健的步履。

这位朋友叫伯雷迪那。

在那重大的日子之前几天，伯雷迪那来找我，我那时并没有那样的恶意。

“您从没有打过猎？”他带着两分好意八分轻蔑的优越口吻对我说。

“从未，伯雷迪那，”我回答说，“而且我根本不想……”

“好吧，在打猎期开始时来和我一起打猎，”伯雷迪那答道，“我们在艾利沙的公社里有 200 公顷禁猎区，那儿猎物非常多！我有权可带上一位客人。因此，我对您发出邀请并带您前往！”

“因为……”我犹豫着说。

“您没有猎枪？”

“是的，伯雷迪那，我从没有过。”

“这没有什么关系！我将借给您一支——一把用细杆推弹药的猎枪，真的，但它还是能让您在 80 步外把一只野兔打得打滚！”

“在打中它的情况下！”我反驳说。

“那当然！——这将对您相当有益。”

“太有益了，伯雷迪那！”

“啊，您将没有狗！”

“哦！用不着，既然在我的猎枪上有着一个……这将起双重作用！”

朋友伯雷迪那以半喜半怒的神情看着我。他这个人不喜欢人家对打猎的事这样开玩笑。那是神圣的，那件事！

然而，他的眉毛展开了。

“好吧，您来不来？”他问。

“如果您坚持这么做！……”我毫无热情地回答。

“那当然……那当然！……应该经历一下这种事，至少一生中有一次。我们星期六晚上出发。我相信您会来。”

这就是我怎么介入这件冒险，那些令人沮丧的回忆至今无法忘却。

但我承认，那些准备工作我根本未去关心。我从未因之少睡一个小时。然而，如果必须全面地说，好奇这个精灵对我多少有点刺激。一个狩猎期的开始是否真的这么有趣？我对自己说，不管怎样，如果不去打猎，至少可在打猎时好奇地观察那些猎手。虽然我同意受一件武器的拖累，那是为了在那些南罗人中间不致显得过于差劲，我的朋友伯雷迪那就是邀请我去欣赏他们的战功的。

尽管如此，我必须说，如果伯雷迪那借给我一支猎枪，一个火药壶，一袋铅弹，那算不上是个小袋子。我得因此购买这件大部分猎人完全可以省去的工具。我寻找一件便宜货。没找到。小袋子涨了价。全部被抢购了。我不得不买一个新的，但讲明了条件，以后再把它让给别人——损失百分之五十，——如果他不是第一个使用。

那个商人看着我，笑了，同意了。

这个微笑并不使我觉得是个好兆头。

“毕竟，”我想，“谁知道呢？”

啊！虚荣心！

第三节

在约定的日子，打猎期开始的前一天，晚上 6 点钟，我如约来到伯雷迪那约我的贝利高尔广场上。在那儿，我第 8 个，不算那些狗，登上了公共马车的后车厢。

伯雷迪那和他那些打猎伙伴——我仍不敢把自己算在他们中间——骄傲地穿着传统的猎装。那是群出色的人，令人好奇地想看：一些人严肃地等着次日的到来，另一些人，快快活活，喋喋不休，已经在用语言蹂躏艾利沙的公社的禁猎区了。

在那儿有半打庇卡底首府的最高贵的猎枪手。我不太认识他们。因此我的朋友伯雷迪那不得不根据他们的外形向我作介绍。

首先是向马克西蒙，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是个最温和的男人，但腋下一挟着一把猎枪就凶恶了——是那种人们所说的宁可杀死一个伙伴也不愿空手而归的猎人。他，马克西蒙，不说话：沉浸在他那高贵的思想中。

在这个重要人物身边坐着杜弗希尔。什么样的对照啊！杜弗希尔又胖又矮，年纪在 55 岁到 60 岁之间，耳朵背得听不见他的武器的枪声，但他只是狂怒地要求枪枪必中。因此，人家不止一次地让他用一把未上膛的枪打一只已经死了的野兔，——猎手们那种骗局之一，它在 6 个月里为那些聚会的人或吃客饭的人提供了轻松活泼的谈话。

我还不得不忍受玛蒂法强有力的手劲，这是个狩猎战功的伟大的讲述者。他从不说别的事。多少个感叹词！多少个象声词！小山鹑的叫声，狗的吠声，枪的响声！砰！砰！砰！——一把两响猎枪响了三声“砰”！——然后，什么样的手势啊！手做着一种 S 形滑行动作以模仿猎物的曲折而行，屈着双腿，弓着背，以更好地保证射击，左臂伸直，右臂弯到胸前以表示将武器抵在肩上！有多少个野兔在突然窜出时被击中了！他一个也没漏掉！——甚至我在我那个角落里也差点被他一个这样的手势击中了。

玛蒂法正在和他的朋友皮卡路说着话，两人亲如手足——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毫不客气地互相攻击，例如一个稍微侵入了另一个的禁猎地。

“去年我击中了多少野兔，”玛蒂法说，其时颠簸的马车正向艾利沙驶去，“是的，我击中的野兔都无法计数！”

“瞧！这跟我一样！”我心想。

“而我，玛蒂法，”皮卡路答道，“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阿格佛打猎吗？嗯！那些小山鹑！”

“我还记得那第一只正好被我的铅弹击中！”

“我是第二只，它的羽毛都被打得飞了，以致只剩下皮包骨头！”

“还有那只，我的狗怎么也找不到它，肯定掉进犁沟里去了！”

“那只，我在百步外泰然自若地朝它开了枪，不过，肯定被打中了！”

“还有我放了两枪的另一只……砰！砰！砰！我把它打翻在苜蓿中，但不幸的是，我的狗一下就把它吃掉了！”

“而那伙人正好在我给猎枪重新装火药时站了起来，哟！哎呀！啊！什么打猎，朋友们，什么打猎！”

我在心里数着，我清楚地发觉，皮卡路和玛蒂法打下来的所有小山鹑，没有一只进入了他们的小袋子。但我什么也不敢说，因为和这些比我懂得多的人在一起，我自然是畏畏缩缩的。然而，既然只关系到击不中猎物，当然，我也可以一样干的。

至于另的猎手，我忘了他们的名字了；但是，如果我没有记错，他们中有一个人以“巴卡拉1”这个绰号闻名，因为在打猎时他“总是开枪却从来没打中过”。

1一种纸牌赌博。

其实，有谁知道我是否将配得上这个绰号呢？去吧！我被野心征服了，我急盼明天到来。

第四节

这第二天到了。但在艾利沙的那家小旅馆里过的是什么样的夜啊！8 个人睡一间！一些简陋的床，在这些床上能投入一场比在公社的禁猎区内更有成效的狩猎！可恨的寄生虫，被我们和睡在床边的、擦痒擦得地板都震动起来的那些狗一起分享！

而我，还天真地问我们的女房东，一个头发蓬乱翘起的庇卡底老太婆宿舍里有没有跳蚤！

“没有的！”她回答我说，“……臭虫把它们都吃了！”

听了这话以后，我决定和衣而睡，睡在一把腿有长短的椅子上，这把椅子一动就哼哼唧唧地响。因此，天亮时我觉得疲乏不堪。

自然，我第一个就起身了。伯雷迪那，玛蒂法，皮卡路，杜弗希尔和他们的伙伴还在打呼。我急着到原野上去，就像那些没有经验的猎人，希望天一亮就出发，甚至在吃早饭之前。但那些艺术大师——我恭恭敬敬地将他们一个一个叫醒——一面低声抱怨，一面抚慰我这个不耐烦的新参加者。这些狡猾的人知道，天刚亮时，翅膀上还湿漉漉地沾着露水的小山鹑是很难靠近的，而且，如果它飞起来了，它们不肯下决心飞回树荫中的。

因此必须等到所有的露水都被太阳蒸发。

终于，在简单地吃了一顿早饭，接着完成了早晨不可避免的举动后，人们离开了旅馆，一面在关节处搔着痒；然后向平原走去，禁猎区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当我们走到禁猎区边缘时，伯雷迪那把我拉到一旁，对我说：

“拿好你的猎枪，斜着拿，枪口向地面，尽量别打中任何人！”

“我会尽力，”我回答说，不作保证，“但以对等为条件，是不是？”

伯雷迪那轻蔑地耸耸肩，于是我们着手打猎了——自由打猎——根据各人的兴致。

那是个相当讨厌的地方，那个艾利沙，那种光秃秃跟它的名字完全相反1，但虽然猎物似乎没有苏一伏德雷山多，动物藏身之处却不少，“有野兔，”玛蒂法说，“看见的野兔要多少有多少！”皮卡路补充说。

1艾利沙意为布满尖形物。

想到可以大显身手，所有这些勇士情绪很好。

就这样开始了。天气晴朗。几缕阳光穿过了集聚在地平线上的晨雾。到处都是叫声，啾啾声，咯咯声。一些鸟从田野飞起，直上天空，就像发条突然松开的直升飞机。

由于无法自制，我不止一次激动地举枪瞄准。

“别开枪！别开枪！”我的朋友伯雷迪那冲我叫着，他监视着我，看上去又不像在监视我。

“为什么？难道那不是鹌鹑？”

“不，那是云雀！别开枪！”

更不用说马克西蒙，杜弗希尔，皮卡路，玛蒂法和另外两个人不止一次地斜眼看我。接着，他们很谨慎地带着他们的狗散开了，那些狗低着鼻子在苜蓿，岩黄芪，三叶草中碎步小跑着，搜寻着，翘起的狗尾巴就像同样多的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号在跳动着。

我心想，这些先生不愿留在有一个生手的危险区域，有点怕新手的猎枪打中他们的胫胃。

“该死的！拿好您的枪！”伯雷迪那在走远时又对我说了一遍。

“嗨！我拿得并不比别人差！”我回答说，对这过分的叮嘱有点恼火。

勃雷蒂组又一次耸耸肩膀，向左斜插过去，因为我绝不宜落在后面，我加快了脚步。

第五节

我赶上了我的伙伴们，但，为了不再使他们紧张，我把猎枪背在肩上，枪托朝天。

这些职业猎手，一身猎装，看上去非常气派，白色上装，有凸纹的宽大的丝绒长裤，鞋底露出打了钉子的大皮鞋，粗布绑腿裹着羊毛长袜，这种袜子比很快就会把皮肤擦伤的线袜或布袜更为可取——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我那身便宜的服装远不如他们漂亮；然而人们不能要求一个新手拥有一个老演员的藏衣室。

相反地，说到猎物，我什么都未看见。然而，在这块禁猎区有着许多鹌鹑，小山鹑，秧鸡，还有那些我那些伙伴们称之为“四分之三”的、有着完整的嘴巴的正月的野兔，还有小野兔，还有雌野兔，必须相信这一点，既然他们对此断定。

“甚至，”我的朋友伯雷迪那对我说，“要避免朝怀胎的雌兔子开枪！这对一个猎人来说是可鄙的！”

怀胎的或未怀胎的，我分辨得出来那才见鬼呢，我还只能区分兔子和猫的不同——甚至在白葡萄酒烩兔肉中！

最后，特别坚持我对他作保证的伯雷迪那又加了一句：

“最后一个叮嘱，可能很重要，在您朝一头野兔开枪时。”

“如果有野兔经过！”我嘲弄地提醒说。

“会经过的，”伯雷迪那冷冰冰地说，“好吧，您记住，由于体形，野兔往上跑要比往下跑更快。在子弹的方向上应该考虑进这一条。”

“您提醒得太好了，伯雷迪那老友！”我回答说，“这一提醒不会被忘记的，我向您保证我会好好利用它的！”

然而，在心里，我认为即使在往下跑时，野兔可能跑得比我的能在路上击中它的致命的铅弹更快！

“打猎，打猎！”马克西蒙这时叫起来，“我们在这里又不是培养初出茅庐的新手！”

可怕的家伙！但我什么也不敢回答。

在我们的脚前，在右边和左边，伸展着一望无际的宽阔的平原，那些狗走在前面，它们的主人们散开着。我尽力不让他们在我的视野中消失。确实，有一个念头使我担心：那就是我的那些伙伴，自然是爱开玩笑的人，会不会以我的没有经验为理由作弄我。我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个关于跟一个新手逗乐的故事，他的朋友们叫他朝一头坐在矮树丛里的、讽刺地击着鼓的用硬纸做的兔子开枪！而我，整到这样一种愚弄后我会羞愧而死的！

然而，大家在庄稼收割后余留的根茎中闲荡着，跟着那些狗，走到一处展示出三四公里长的侧面的斜坡处，斜坡顶上长满了小树。

不管我怎么做，所有那些步行者，因为习惯了那种布满泥塘和犁过的田的难走的地面，仍走得比我快，因而不久就和我拉开了距离。伯雷迪那本人，开始时为了绝不让我沦于悲惨的境遇而放慢脚步，又开始加快速度，想成为第一批开枪射击中的一个。我不抱怨你，伯雷迪那老友！你的本能，比你的友谊更强，使你无法抵抗！……很快，我那些朋友们只让我看见他们的头，就像散落在灌木丛中的同样数量的黑桃 A。

不管怎样，离开艾利沙旅馆两小时后，我还没听到一声枪响，——是的，没有一声枪响！如果，在回去时，小袋子和出发时一样平扁，会有怎样的坏情绪，多么尖锐的批评，多少低声的抱怨啊！

那么，大家会相信吗？开第一枪的机会落到了我的身上。至于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将羞于提及。

我会招认吗？我的猎枪尚未上子弹。新手的缺乏远见？不！事关自尊心。我怕在这一操作中显得笨手笨脚，我想等到一个人时再行动。

因此，当没有人在场时，我打开了火药壶，在左边枪管里倒进了一份由简单的纸做的填弹塞兜着的火药；然后，在上面，我塞进了一大把铅弹，——宁多勿少。谁知道呢！多一份铅弹，可能不会希望落空！接着，我装填弹塞，装得枪闩破裂，而且最后，哦，多么不谨慎！我将雷管盖在我刚刚上了子弹的枪管上。完成后，在右面枪管里也这样做了。然而，当我装填弹塞时，多响的枪声！子弹打出了！……第一次装的全部火药从我脸边擦过！……我忘了在雷管上压下左边枪管的击铁，因此稍一震动就足以使它重回原位了！

对新手的警告！我本可以揭发索姆省的打猎期是以一次意外爆炸开始的。对当地的报纸来说是一件什么样的社会新闻啊！

然而，如果，当这颗子弹由于疏忽大意发射出去时，如果，——是的！我想到过这一点！——如果，在发射的方向上，它经过一只不论什么猎物时，毫无疑问我就击中它了！……这可能是一个我无法再得到的机会！

第六节

期间，伯雷迪那和他的伙伴们已经抵达了那个斜坡。他们在那儿停了下来，讨论着为避免不幸，怎样做更为适宜。我来到他们身旁，猎枪已重新上了子弹，这一次尤为小心。

和我说话的是马克西蒙，但口气傲慢，活像他适合当主人。

“您开了枪？”他对我说。

“是的！……就是说……是的！……我开了枪……”

“有一只小山鹑？”

“有一只小山鹑？”

在这批权威人士面前我怎么也不会承认我的笨拙的。

“在什么地方，那只小山鹑？”马克西蒙问，一面用他的猎枪杆碰碰我的空空如也的小袋子。

“不见了！”我厚颜无耻地回答说，“您要我怎么办呢？我又没有狗！啊！要是我有条狗！”

干吧，干吧！有了这样一颗铅弹，是不可能当不了真正的猎人的！

突然，我忍受着的这个提问者一下位口了。皮卡路的那条狗刚刚在不到10 步远的地方赶走了一只鹤鹑。

并非敌意地，出自本能，你爱这么说也可以，我举枪瞄准……砰！就像玛蒂法说的那样。

我脸上挨了什么样的一下耳光哟，因为枪未在肩上抵好——确实，这是一下无法要任何人做出解释的耳光！但我的枪声紧随着另一下枪声，皮卡路的枪声。

鹌鹑掉下了，伤痕累累，那条狗把它叼了来给它的主人，他把它放进他的小猎包内。

甚至没人公正地想到我在这一捕杀中可能也起了什么作用。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不敢说。大家知道，跟那些比我懂得多的人在一起，我自然会觉得胆怯！

毫无疑问，这第一次成绩刺激了所有这些猎物毁灭狂的胃口。哪儿的话！打了三小时猎，七个猎人打了一只鹌鹑！不！在艾利沙这片富饶的地区，至少不可能没有另外的一只，而且，如果他们得以击落它，这将几乎是每个战士击落三分之一只鹌鹑。

翻过那道斜坡后，又来到了那些犁过的土地的糟透了的地面上。就我这方面来说，这些不得不费力地大步跨越的犁沟，这一块块脚得拐着弯插入其间的土块，于我不太适应，我喜欢得多的是大道上的沥青。

我们这帮人，带着一队猎犬，就这样走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看见。眉头已经皱起来了。脚碰上一个树墩，一条狗挡住路，都会毫无缘由地粗暴地发起脾气来。总之，所有的人都明显地显得心情恶劣。

终于，40 步外，一块甜菜地的上空，出现了飞着的小山鹑。我不敢肯定这是否能称为一伙或是数量减至最少的一伙。事实上，这一伙只是由两只小山鹑组成。关系不大。我朝小山鹑乱开枪，而且这一次又是，我的枪声之后紧跟着另两声枪响。皮卡路和玛蒂法最后同时鸣响了枪声。

一只可怜的飞禽掉了下来。另一只飞得更快了，而且飞到了一公里之外停在一块起伏很大的地势后面。

啊！不幸的小山鹑，你引发了怎样的一场争执啊！玛蒂法和皮卡路之间争论得多厉害啊！每人都称自己是这一捕杀的创造者。因此，这敏捷的答辩太尖刻了！多么伤害人的暗杀！多么令人遗憾的影射！而且那些形容词！缠住人不放！……只有他有份！……让那些不知羞耻的人见鬼去吧！……这是最后一次大家在一起打猎啊！……还有些别的更庇卡底式的伤人的话，我的笔不想把它们写出来。

事实真相是这些先生的两枪是同一时间打出的。

肯定还有在这两枪之前的第三枪。但是——这甚至不要讨论！——是否会同意这只小山鹑是我打下的？请判断吧，一个新手！

因此，在皮卡路和玛蒂法的争吵中，我并不认为应该介入，即使是好心地对他们进行调解。而且，如果说我没有提出要求，是因为我天性胆怯……您定能明白我未说完的话。

第七节

终于，使我们的胃颇感满意的是，中午到了。大家在一处陡坡脚下停了下来，靠近一棵老榆树，那些猎枪，那些小袋子，空空的，唉！放在一旁。然后，大家吃午饭，以恢复一点出发后毫无意义地消耗的力气。

总之，那顿饭是凄凉的！吃多少口饭便有多少尖刻的批评！可怕的地方！……一次保护得很好的狩猎！那些偷猎者破坏了它！……应该将他们在每棵树上吊一个，在他们的胸前挂一块牌子！……没有办法打猎了！……再过两年，就不再有猎物了！……为什么不在一段时间内禁止狩猎？……对啊！……不行！……总之，会是些从天亮以来未打到一个猎物的猎人们的絮絮叨叨的话！

接着，皮卡路和玛蒂法之间又开始了关于那只有争议的“分界共有的”小山鹑的争论。别的人也加入了争论……我认为再下去终于要打起来了。

终于，一小时后，所有的人重又上路——肚子填得饱饱的，“嘴唇喝得湿湿的”，就像这里的人所说的。或许，在吃晚饭前，大家会更幸运些！再哪个真正的猎手不抱一点希望，等待着听到那些鹌鹑“呼唤着”设法会家聚在一起过夜呢。

就这样我们又出发了。那些狗，几乎和我们一样低声抱怨着，走在前面。它们的主人们在它们后面叫喊着，那些可怕的声调活像英国的海员在下命令。

我犹豫不决地跟在后面。我开始变得疲乏不堪。我的小袋子，再怎么空，在我的腰上显得很沉。我的猎枪，重得难以置信，使我为我的拐杖感到遗憾。那个火药壶，那个铅弹包，我宁愿把这些碍手碍脚的东西任付给那些矮小的农民中的一个，他们带着一种嘲弄的神情跟在我的后面，问我打了多少个“四个爪子的”！但出于自尊心，我不敢。

两个小时，又过了难以忍受的两个小时。我们的腿足足走了 15 公里。我明显地感到，从这次远足中我带回的是腰酸背痛，而不是半打鹌鹑。

突然，响起了一阵沙沙声，我惶恐了！这一次，确是一群小山鹑从一处灌木丛上飞起。全体齐射！随心所欲地开火！至少打出了 15 发子弹，包括我的子弹在内。

一声喊叫在硝烟中响起！我一看……

就在这一刻，灌木丛上方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个农民，右边的脸颊就像嘴里含了颗核桃似的鼓起着！

“好啊！一次事故！”伯雷迪那叫了起来。

“以前缺少的就是这个，”杜弗希尔反驳说。

这就是这一如法典所说“一般的枪击伤害，非蓄意谋杀罪”启发他们想到的一切。而且那些人，一个个铁石心肠，向他们的狗奔去，用鞋跟连连猛踩被狗叼回来的那两只仅仅受了伤的不幸的飞禽，结束了它们的生命！我同样地祝他们快乐，——如果他们永不需要受到致命的一击！

而且，在这期间，那个当地人一直在那儿，肿着脸，无法说话。

但这时伯雷迪那和他的伙伴们回来了。

“好吧，那善良的人，他怎么啦？”马克西蒙以保护者的口吻问。

“当然罗！他脸颊里中了一颗铅弹！”我回答说。

“唔！这没什么！”杜弗希尔接着说，“这没什么！”

“不！……不！……”那个农民说，他认为应该以一个可怕的鬼脸强调他的伤口的严重性。

“可是谁那么笨手笨脚损害了这个可怜虫？”伯雷迪那问，他的询问的目光最终停在我的身上。

“您没有开枪吧？”玛克西蒙问我。

“是的，我开了枪……跟所有的人一样！”

“那么，问题就在这里！”杜弗希尔叫了起来。

“您打起猎来跟拿破仑一世一样笨手笨脚，”皮卡路接着说，他憎恨那个皇帝。

“我！我！……”我叫了起来。

“只可能是您！”伯雷迪那严肃地对我说。

“肯定的，这位先生是个危险的人！”玛蒂法接着说。

“一个人还是新手时，”皮卡路补充说，“应该拒绝邀请，把邀请退回去！”

说完这，三个人都走开了。

我明白了。他们把那个受伤的人留给我结账。

我执行了。我取出钱包，我给了那个善良的农民 10 个法郎，他右边的脸颊立时消肿了，毫无疑问，他吞下了他的核桃。

“好点了吗？”我对他说。

“啊，那儿！……那儿！……我，被打中了！……”他回答说，把他左边的脸颊鼓了起来。

“啊！不！”我说，“不！这一次有一边脸颊就足够了！”

我走开了。

第八节

当我如此设法应付那个狡猾的庇卡底人时，其他的人已走在前头了。何况，他们非常清楚地向我表示了在一个像我这样笨拙的人身旁是没有安全感的，最起码的谨慎使他们远离我。

严肃但并不公正的伯雷迪那本人也离开了我，就仿佛我是个有着毒眼1的意大利巫师。很快地，所有的人都在左边的一处小树林后消失了，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倒并不因此更恼火。至少，我将只对我的行为负责！

1迷信中认为被这种眼睛看过就会倒霉。

我因此成了一个人，一个人在这片没有尽头的平原的中央。我来那儿干什么，天哪！肩上扛着那么笨重的东西！没有一只小山鹑撩拨我开枪！

穿过辽阔的田野，进入浓密的森林，跨过河流，我们寻找着猎物。我突然发现远方隐现出猎狗的影儿。我赶快举枪瞄准，一秒钟，二秒钟……，“砰，砰！”我连发了几枪。我似乎发觉猎物被击中了，我终于证实了自己打猎的能力。

“打中了！”我克制不住地叫了起来，“而且这一次，没人会怀疑我这一枪了！”

确实，是我亲眼看见的，是的！我看见一些羽毛飞了起来……更确切地说是一些毛飞了起来。

没有狗，我向那灌木丛奔去，我猛冲到那一动不动的猎物上，它像是死了！我把它捡起来……

那是顶宪兵的帽子，整个镶着银色的边，有一个帽徽，帽徽上的红色像一只眼睛在瞧着我！

幸运的是，在我开枪的那一刻，它没戴在它主人的头上！

第九节

这时，一个躺在草地上的长长的身体站起来了。

我惊惶地认出了镶着黑边的蓝色长裤，有银扣的深色上装，军用皮带和宪兵的黄色肩带，我那倒霉的一枪刚刚把这个宪兵惊醒。

“您现在朝宪兵的帽子开枪了？”他对我说，那种语气带着教训。

“宪兵，我向您保证……”我结结巴巴地说。

“而且您甚至正好打中了他的帽徽！”

“宪兵……我以为……那是头野兔！……一个幻觉！……再说，我建议付钱……”

“真的！……这很贵呀，一顶宪兵帽……尤其是开枪打它没得到允许！”

我脸色苍白了。全身的血液回流到了心脏。这是最棘手的地方。

“您有一份许可证吗？”宪兵问我。

“一份许可证？……”

“是的，一份许可证！您很清楚什么是一份许可证？”

好吧，没有！我没有许可证！为了打一天猎，我以为可以不要拿许可证。然而我同样以为应该表明，如人们在同样的情况下总是那样表明的：因为我忘了我的许可证。

这位法律的代表的脸上开始露出高傲和明显的怀疑的微笑。

“我不得不作笔录！”他对我说，以那种当一个人隐约看见了一笔奖金时变得缓和的语气。

“为什么？我明天就给您寄去，那份许可证，我善良的宪兵，而且……”

“是的！我知道，”宪兵回答说，“然而我不得不作笔录！”

“好吧，作笔录吧，既然您对一个新手的请求无动于衷！”

一个变得有同情心的宪兵将不再是个宪兵。

后者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包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的笔记本。

“您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哟！我并非不知道，在这种严重的情况下，按照惯例给当局一个朋友的名字。甚至，在那个年代，我有幸是亚眠学士院的成员，或许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我的同事之一的名字。然而，我只是给了我在巴黎的老朋友之一，一位富有才华的钢琴家的名字。那个善良的小伙子，在那一刻，肯定正在全身心地练习第 4 根手指，不可能料到有人正在笔录指控他的一次非法狩猎！

宪兵仔细地记录下了那个无辜者的名字，他的职业，他的年龄，他的地址。接着，他礼貌地请我把我的猎枪给他，——我赶紧照办了。这减轻了负担。我甚至要求他把小袋子，铅弹包和火药壶也一起充公；但使我感到遗憾的是他大公无私地拒绝了。

还有帽子问题。它立即被以一个金币的代价解决，使缔约双方都感到满意。

“这令人遗憾，”我说，“这顶帽子保养得很好！”

“一顶几乎新的帽子！”宪兵答道，“我是六年前把它从一个退休的班长那儿买下来的！”

于是，以一个合乎规定的姿势重新把它戴到头上后，那位威严的宪兵摇摆着髋部朝他的方向走去，我则朝我的方向走。

一小时后，我到了旅馆，尽力隐瞒我那支被充公的猎枪，对我的不幸遭遇只字未提。

应该承认我的伙伴们从他们的出征中七个人带回了一只鹌鹑和两只小山鹑。至于皮卡路和玛蒂法，自那次争论后便结下了死仇，而且马克西蒙和杜弗希尔为一只仍在跑着的野兔动了拳头。

第十节

这就是我在那难忘的日子里经历的那些不安。我可能打中了一只鹌鹑，可能打中了一只小山鹑，可能打伤了一个农民，但千真万确的是我打穿了一顶宪兵的帽子！未经许可，草拟了一份指控我的笔录，用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我欺骗了当局！！！对一个见习猎手来说，刚开始这种安德森们和佩迪赛们的生涯时，还有什么未遇到的呢？

更不要说我那位钢琴家朋友，当他收到来自杜朗的轻罪法庭的一份出庭传讯时，该会多么不愉快地大吃一惊。此后，我知道，他无法弄到一份不在场的证明。结果，他被判罚款 16 法郎，加上负担的诉讼费用增至了 32 法郎这一数目。

我得赶紧补充一下，一段时间后，他从邮局收到一张归在“归还”名目下的 32 法郎的汇票，这是对他垫款的赔偿。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但轻罪的污点并未在他额上减少，因为他有着一个犯罪记录！

第十一节

我不喜欢猎人，如我在开始时所说的，尤其是因为他们叙述打猎的冒险。然而，我刚叙述了我自己的打猎冒险。敬请原谅。这再也不会在我身上发生了。

这次出征将是作者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它留下了一种类似积恨的记忆。因此，每当他讲述一个猎人，跟着他的狗，猎枪挟在腋下，他从不会忘记祝他打猎愉快：有人说“这带来倒霉！”。

突破封锁

第一章　“苔尔芬”号

一八一二年，克莱德河的宁静被隆隆的机器声打破，螺旋桨在水面上搅起千层白浪，这条名为“慧星号”的船只时速达六千米，定期往返于格拉斯哥和格勒诺克之间。自此，无数船只整日繁忙地穿梭于这条苏格兰河流的航道中。居住在大的商业城市的人想来特别熟悉蒸汽船只航海史上的这段掌故。

一八六二年十二月三日，格拉斯哥的泥泞的街头人潮涌动，有船主、商贩、手工作坊主、工人、水手、妇女、儿童。他们行色匆匆，直奔凯尔万船坞。凯尔万船坞是属托德和麦克•格莱葛瑞名下的一座大型造船厂。格莱葛瑞这个姓氏充分显示了过去的高地人的后代以工业家著称，而以前的古老的部落的子孙多沦落为工人。

凯尔万船坞位于克莱德河右岸，出城走几分钟就到了。看热闹的人潮涌进巨大的造船工地，连堤岸两头，码头墙上，商店房顶都被抢占一空。河面上的小艇也纵横交叉，拥挤不堪。左岸的戈旺高地也是密密麻麻的围观者。可实际上人们争先恐后想一睹风采的并非一个隆重恢宏的场面，只不过是简单的船舶下水仪式而已、格拉斯哥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苔尔芬”号（就是这艘由托德和麦克•格莱葛瑞造船厂建造的船只），可有何与众不同之处？说真的，没有，这是一艘一千五百登记吨的大型钢船。性能优良，各项技术指标都很高。发动机是由朗斯菲尔德车问锻造，耐高压．能达五百马力的强大功率。两个双螺旋桨分别安装在船尾舵柱的两侧，在发动机的带动下高速运转——这是迪德武德米瓦尔系统的全新运用，它不仅使船只获得较快的速度，而且在特殊情况下使速度发挥至极限。船体的吃水深度也不深，行家们并没有自欺欺人，他们不无道理地指出该船只适合于中等水深的河道里。就算把这些看作“苔尔芬”号的独特性能，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为何人群蜂拥而至。说到底，“苔尔芬”号与别的船只毫无二致。亦或它的下水标志着某个机械制造上的技术难关被攻破？也不是。克莱德河迎接过比它更大的船舶，“苔尔芬”号的试航是最平常不过了。

当涨起的潮水即将落下时，开航操作开始了；木槌敲在垫在平板龙骨下的楔子上，飘出一声声清脆悦耳的乐音。一阵战抖划过庞大的船身；尽管船身只升起一点，但人们感觉得到船体正摇晃不已；船开始下滑，越来越快，不大一会儿，它就脱离了涂抹着厚厚一层油脂的滑道，进入克莱德河。顿时水面上烟雾笼罩，只看得见浓重的白色蒸汽正盘旋升空。船尾猛地撞在河床，旋即漂浮在巨浪峰顶。

试航圆满成功。“苔尔芬”号平静地荡漾地碧波里，它就像条鱼儿回到大海的怀抱，悠闲自得。两岸欢声雷动，掌声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人们为什么会如此欢呼雀跃呢？可能是那些心绪激动的围观者籍以表达他们的似火热情吧。这艘船究竟哪点激起群众这般不同寻常的兴趣？一句话，是由于笼罩在它即将驶往何地的那层神秘面纱。没人知道它出海的确切意图。问问周围的人，得到的答案必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这让人大吃一惊，但并不足以为怪。

但据知情者或自称知情的人声称，“苔尔芬”号此行与美国大陆上厮杀正酣的那场残酷的战争有关。他们所知的也仅此而已。至于这是艘私掠船、运输船还是南部联军或北军的舰船，这就没人能说个所以然出来。

“哦！哦！”一个人嚷着，一口咬定“苔尔芬”号是为南部联军造的。

“呸！呸！呸！”另一人叫喊着，赌咒发誓说再快的船只，也不可能靠近美洲大陆沿岸海城。

因此这是个解不开的秘密，除非是格拉斯哥的万桑•普雷费尔和科的合作伙伴，至少是他们的心腹知己才可能知晓内情。

格拉斯哥城内极富经营头脑、生意兴隆、财源广播的商号当数万桑•普雷费尔和科商行。这是本城一个古老而倍受尊崇的家族所创，他们的先祖多巴科贵族老爷修建了本城最漂亮繁华的城区。《联合法令》颁布后，这些头脑精明的商人成立了格拉斯哥最早的一批商行。贩卖维尼吉亚和马里兰的烟草。他们暴敛巨资；一个新的商业中心从此诞生。格拉斯哥也很快发展成一个工业和制造业中心；棉纺厂、铸造厂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来。城市欣欣向荣，只几年时间就达到了最鼎盛时期。

普雷费尔商行忠实地履行先辈的经营策略。它投身于最富风险的交易中，支持英国的商业发展。目前，商行老板是万桑•普雷费尔，他五十岁左右，尽管野心勃勃，但基本上还是务实求上进的，他的血管里流着纯净的船主的血液。除去生意上的事，平素他是五雷轰顶也面不改色之人，哪怕是生意的导向问题也触他不动，同时他为人诚恳正直。

但是，建造并武装“苔尔芬”号这个设想并不是他首先提出的，而是他侄子吉姆斯•普雷费尔的主意。吉姆斯•普雷费尔是位三十岁的美男子，享有“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商队中的最勇敢的船长”之美誉。

话说某日，坐在东蒂恩咖啡屋里，吉姆斯•普雷费尔怒气冲冲地看完美国报纸，把一项风险很大的计划告诉了叔叔。

“万桑叔叔，”他冷不防地说道，“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咱们就可以净赚两百万！”

“拿什么去赌？”万桑叔叔问道。

“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只。”

“没别的？”

“当然少不了船长和船员。但这并不包括在内。”

“等等看吧。”万桑叔叔故意用同义迭用答道。

“一切早就一目了然。”吉姆士•普雷费尔接着说道，“您不是看过了‘论坛报’、‘纽约先驱报’、‘泰晤士报’、‘里乞蒙调查’还有‘美国评论’吗？”

“早就翻得烂熟了，吉姆士侄儿。”

“您跟我一样认为美国这场战争还会打很久吗？”

“是的。”

“您清楚这场战争令英国，特别是格拉斯哥蒙受多大的经济损失吗？”

“尤其是我们普雷费尔和科商行的利益损失重大。”万桑叔叔答道。

“对。”年轻船长表示赞同。

“詹姆斯，每日我为此深受煎熬，我不无恐惧地想到这场战争会给我们的生意造成重大灾难。这并不是说普雷费尔商号实力不够强大，而是它的一些生意伙伴会因此破产倒闭。啊！这伙美国佬，不管他们是拥护奴隶制还是废奴分子，都给我统统见鬼去吧！”

如果站在人道主义的角度上来看，人道主义始终高于个人利益，万桑•普雷费尔此番话就有失公允。但考虑到纯粹的商业利益，他又不无道理。格拉斯哥市场上棉花匮乏，而大量的棉花都是从美国进口来的。“棉花饥荒”1日益严重，成千上万的工人沦落为靠乞讨、施舍过日。格拉斯哥拥有二万五千台机动棉纺机，美国内战爆发前，每天可纺棉六百二十五万米，即每年五亿镑棉纱。通过这些数字不难看出，棉纺织工业的原料供应几近断绝，对城市工业造成的巨大冲击。每时每刻都有公司破产倒闭。所有工厂被迫暂停生产。工人们挣扎在饥饿线上。

1一种英国式的生动表达法。

也就是这幅令人目不忍睹的惨景使詹姆斯•普雷费尔萌生了这个大胆的计划。

“我要去寻找棉花，”他说，“不惜任何代价都要运回棉花。”

但因为他与万桑叔叔一样身为商人，所以他决定以商品交换的方式，通过买卖来达成。

“刀桑叔叔，”他说，“这就是我的想法。”

“等等看吧，詹姆士。”

“事情很简单。我们只需建造一艘容积大、航行快的船只。”

“这倒可以。”

“船上满载军需品、粮食及衣物。”

“这也行得通。”

“我负责指挥，途中尽量避免与北军遭遇，我要突破南部港口的封锁线。”

“你向物资紧缺的南军高价兜售货物。”叔叔说道。

“我会满载棉花胜利返航……”

“他们会毫不吝啬地用棉花塞满你的船舱。”

“恰如您说的，万桑叔叔，您觉得如何？”

“还不错，你打算亲自出马？”

“是的，但得有艘好船。”

“这你不用操心。船员呢？”

“哦！我会想办法的。我并不需要太多的人手，精通航海即可。我们此行不是与北军正面冲突，而是要远远地避开他们。”

“你们必须甩开他们。”万桑叔叔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好了，詹姆斯，告诉我你打算驶往美国海岸的哪一处？”

“瞧这条线，叔叔，已经有船只突破了新奥尔良、维明顿和萨瓦拉的封锁。我呢，计划沿这条航线一直朝前驶向查理斯顿。除了‘百慕大’号，还没有英国船只驶进过那片水域。我要像“百慕大”号那样，如果我的船吃水浅的话，我们可以去的地方，北军船只无法追踪。”

“查理斯顿的棉花简直泛滥成灾了。当地人别无他法，只有烧掉。”万桑叔叔又说。

“的确如此，”詹姆斯答道。“何况，这几乎是座死城，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博勒加尔将军又缺乏军需品；他必然高价收购我的货物。”

“太棒了，侄儿！你什么时候出发？”

“半年后，我必须借助漫长冬夜的掩护，这样此次航程会更顺利些。”

“放手干吧，侄儿。”

“一言为定，叔叔。”

“一言为定。”

“千万别声张？”

“千万别声张！”

于是，五个月后，“苔尔芬”号在凯尔万船坞建成。而没人知道它船行的真实目的地。

第二章　启航

“苔尔芬”号的仪器设备运转良好。船上的帆缆索具早已预备齐全，稍加调整即可使用。高悬三个纵帆的桅杆不过是奢侈的摆设。事实上并不能指望船只靠扬帆破浪逃开北军。主要还是靠船舱里的功率强劲的发动机。这种设计完全合乎情理。

“苔尔芬”号约十二月末将在克莱德河的海湾试航。造船师和船长二者孰最满意，还很难说清。新船乘风破浪，行驶在广阔的水面上。测程仪测出其时速为一万七千米。这个时速在英、美、法的航海史上都是史无前例的。因而，“苔尔芬”号即使和最快的船只赛跑，也必能把它们远远地抛在后面。

十二月二十五日开始往船上装货了。轮船停驳在格拉斯哥桥（这是克莱德河入海前最后一座克莱德河大桥）下边的码头。巨大的码头上衣物、武器及军需品堆积如山，它们很快被搬运到船舱里。这些货物暴露了此行的神秘的目的。普雷费尔商行也不能长久保守秘密。何况“苔尔芬”号急着出海，英国水域并没有发现美国巡洋舰的影踪。到时还要招募船员，怎么可以对此永久地保持缄默呢？招募船员，却不告诉他们航行的目的地，这恐怕很难办到。更重要的是此行要冒生命危险。一般说来，当人会有性命之忧时，总喜欢知道为什么及怎样，但是这种危险的前景并没吓倒人。不仅雇佣的船员薪水很高，而且每人还可分到红利。因此水手们闻讯而至，其中不乏好手。詹姆斯•普雷费尔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但他沉着冷静下来，严格地挑选。二十四小时后，三十名曾为尊敬的女王陛下效劳的优秀水手组成了“苔尔芬”号的船员组。

出发日期定于一月三日。十二月三十一日，“苔尔芬”号已万事俱备。货舱里军需品、食物装得满满的，煤舱里也贮满了煤。什么也无法挽留住它的出海。

一月二日，船长站在船顶，威严的目光最后扫视了一遍他的船只。这时，舷门口出现一个人，他要求见詹姆斯•普雷费尔。一个水手把他带到航楼。

此人身材魁梧、宽肩、面色红润，尽管表情憨痴，但无法掩饰住他细敏的心思，乐天派的性格。乍看上去，他对航海似乎是个外行，只见他不停地左顾右盼，不像一个经常在船上混的人。可是，他注视着帆缆索具，像水手那样晃荡着身子，又似乎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

他站在船长面前，盯着他，说道：

“您是詹姆斯•普雷费尔船长吗？”

“是我。”船长答道，“你找我有何贵干？”

“毛遂自荐。”

“船员已满员了，我们不缺人手。”

“哦！正相反，多一个人并不会碍您的事。”

“你这么想？”詹姆斯•普雷费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反问道。

“当然。”水手答道。

“你是谁？”船长问。

“您放心，我不过是个粗野的水手，一个强壮的家伙，一个快活的人儿。我的双臂坚实有力，完全能胜任船上的工作。”

“但除了‘苔尔芬’号还有别的船只，除了詹姆斯•普雷费尔还有别的船长。为什么你来这儿？”

“因为我只愿意为‘苔尔芬’号效力，只服从詹姆斯•普雷费尔船长的命令。”

“我不需要你。”

“可人们总用得着壮汉。为了证明我确实有劲，就让你手三四个最强壮的水手与我比试一把，上吧！”

“请别多心！”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你叫什么？”

“克伦科斯顿，先生。”

船长退后几步，以便好好打量这位大力士：他站在面前，整个人显得“方方正正”，他的气势、身材、外貌都说明他不是在夸海口。船长觉得此人必有高举千斤磐石之力，看他的目光里也没有冷砌人心的寒霜。

“你去过哪些地方？”普雷费尔问他。

“各处都转了转。”

“你知道‘苔尔芬’号去那边干什么吗？”

“知道，这正是吸引我来此的地方。”

“很好。如果我放走你这样的壮汉，上帝也会诅咒我。去找大副马修先生登记一下。”

说完，詹姆斯•普雷费尔满心以为这个水手会离开，跑到船头上去，但他错了。克伦科斯顿站着没动。

“嗯，你听见我的话了吗？”船长责问道。

“听见了。”水手应道。“但我还有事要说。”

“啊！你真烦人，”詹姆斯不耐烦地说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我不会烦你太久，”克伦科斯顿反驳道，“只两句话，我告诉你，我有一个侄儿。”

“你那个侄儿可有位英俊的叔叔。”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

“呀！呀！”克伦科斯顿感叹道。

“你有完没完？”船长显得极不耐烦。

“事情是这样的：既然您要了叔叔，那也得捎带上侄儿。”

“天！岂有此理！”

“对！这是规矩。叔叔和侄儿必须在一起。”

“你侄儿？”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目前还在见习。但他信心十足，终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水手。”

“哦，克伦科斯顿大叔，”詹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你把‘苔尔芬’号当成培养少年水手的学校了？”

“别这么说小水手，”水手接口道，“说不定将来会出个纳尔逊、富兰克林式的人物。”

“当然！朋友，”詹姆斯•普雷费尔答道，“你这个人很对我的胃口。把你的侄儿带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做叔叔的不是你自称的那个大力士，那就有得瞧。去吧，一小时后回来。”

克伦科斯顿没等他说第二遍。他笨拙地向船长敬了个礼就上岸了。一小时后，他带着侄儿回到船上。这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脸色白皙，身子柔柔弱弱，看上去怯生生的，可没有叔叔的那般体格和意志。克伦科斯顿甚至不得不温言相待，让他不必害怕。

“走吧，”他说，“大胆点！没人吃咱们！船快开了。”

“哎！”年轻人答道，“愿上帝保佑我们。”

当天，克伦科斯顿和约翰•史蒂格斯叔侄加入了“苔尔芬”号。

次日清晨，五点，轮船的隆隆机器声响起，在锅炉的震颤下桥也瑟瑟发抖。蒸汽从阀门中逸出，发出嘶声长鸣，出发的时刻到了。

尽管天还黑沉沉的，码头上、桥上还是挤满了送行的人群。人们赶来向这英勇无畏的船只道别。万桑•普雷费尔紧紧地拥抱住詹姆斯船长。就像古罗马时代送别亲人上战场一样。他气度不凡，落在侄儿脸上的两个响亮的吻显示出一个不倦的灵魂。

“去吧，詹姆斯，”他对年轻船长说道，“早去早回，千万记住，要充分发挥你的优势。高价售出低价买进，叔叔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这句话是从《怎样作一个成功的商人》上引用的，话音一落，叔侄告别分手，所有送行的人都上岸了。

这时，克伦科斯顿和约翰•史蒂格斯紧靠着站在航楼上，叔叔兴奋地对侄儿说：

“太好了！太好了！两小时后我们就在海上了，我想象中的旅行就是这般开始的。”

小水手只是紧握克伦科斯顿的手，没说话。

詹姆斯•普雷费尔正在下发启航前的最后命令。

“有压力吗？”他问大副。

“有，船长。”马修答道。

“很好，解开缆索。”

他的命令马上被执行。“苔尔芬”号启程了。它穿过众多的船只，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只留下响彻云霄的欢送声。

“苔尔芬”号沿克莱德河顺流而下。克莱德河可说是人类辛勤劳动创造出的奇迹。六十年来，挖泥机不停地挖、铲，河道深达十五法尺，河宽也增加了三倍。格拉斯哥码头林立的桅杆和岸上的烟囱越来越小，最后完全隐在烟雾中。锤子、斧头的铛铛声也越来越微弱，船驶至巴尔蒂克村，只见岸上农舍、别墅鳞次栉比，与工厂比邻而居。“苔尔芬”号减缓马力，慢慢航行在河堤间的狭窄水道里。其实宽度对一条可通航的河道来说并不十分重要，主要要求航道比较深。轮船由苏格兰海最优秀的水手驾驶，穿过漂漂荡荡的浮标，抛下挂着信号灯的石柱和沙丘，昂头前进。它驶过朗弗朱镇，来到克尔巴特克山脚下的布林港湾前（沿布林港往里走，可到达连接爱丁堡和格拉斯哥西城的运河口），克莱德河面也陡然变宽。

迷雾中，隐隐约约可以瞥见四百法尺高的敦巴顿城堡的轮廓。左岸格拉斯哥的船只在波浪中时起时伏。继续前行了几英里，船只行至詹姆斯•瓦特的故乡格里诺克门前。再下去就到了克莱德河的入海口，河水从这里的海湾流入北方运河里。“苔尔芬”号感受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的气息。驶出海口，它沿着风景如画的阿兰岛海岸航行。

船只绕过冈蒂尔角，驶过拉特隆岛。“苔尔芬”号派小船把领航员送回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帆船后，船长一声号令，它取道爱尔兰北部海道，船舶一般都不走这边。不久，最后一片陆地也消失不见了。眼前是苍茫一片碧海。

第三章　海上

“苔尔芬”号有优秀的水手，这并不是指他们擅长海战，他们都是些久经风霜经验丰富的海上雄鹰。仅此足矣，这些人虽都意志坚定。但多多少少有点生意人的投机心理。他们抛开荣誉，追逐财富。

“苔尔芬”号没有辜负造船师和船长的期望，航行很快，不久它就驶出英国水域。悬挂着英国国旗的“苔尔芬”号，任何北方海军都无权进攻。那好，死死咬住它不放；阻止它冲破海上封锁，绝妙之极，所以“苔尔芬”号会全速前进抛掉跟踪者。

船上始终高度警戒着。不管天气多么冷，必须派一个水手爬在高高的桅杆上，监视远方地平线上是否有船只追来。夜幕降临时，詹姆斯船长认真的嘱咐大副。

“不要让值班的海员待的时间过久。”他说道，“天寒，他们也会心不在焉。这样会出现疏漏，多让几人换换班。”

“好的，船长。”马修答道。

“把克伦科斯顿安顿去。这家伙自称视力不错；得检验一下。让他值早班，早晨有雾，这样比较合适。出现什么新情况，马上通知我。”

说完，詹姆斯•普雷费尔返回船舱。马修先生派人叫来克伦科斯顿，向他布置了船长的安排。

“明早六点，”他说道，“你去前桅帆舵柄处的观察台。”

克伦科斯顿咕哝一声表示遵命，可马修还没转背，他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在抱怨些什么，末了，终于吼出声来：

“什么见他鬼的前桅帆的舵轮？”

这时他侄儿来找他。

“怎么了，克伦科斯顿？”他问。

“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水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这条鬼船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落水狗似的摇头晃去，搞得我心里七荤八素，不是滋味。”

“可怜的人！”小水手叹道，感激地望着克伦科斯顿。

“我这个年纪竟然会晕船！什么孬种！”老水手又说，“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还有什么前桅帆的舱柄，什么东西，想起来就心烦……”

“亲爱的克伦科斯顿，都是我拖累了你。”

“有您还有他。”老水手说，“别再提那事了，约翰。相信上帝会帮助我们的。”

说完，两人回到船舱。老水手看着侄儿躺在狭小的床铺上安静地进入了梦乡，他才放心睡去。

第二天六点，克伦科斯顿起床去换岗；他登上甲板，大副命令他爬上桅杆，小心警戒。

水手听了这席话，显得有点茫然；最后他似乎打定了主意，朝船尾走去。

“喂，你到底上哪儿？”马修责问他。

“您叫我去的地方呀。”克伦科斯顿答道。

“我叫你去前桅帆的舵轮。”

“是啊！我就是去那里。”水手镇定地答道，继续朝航楼走去。

“你在开什么玩笑？”马修不耐烦地说，“你去后桅找前桅帆的舵柄，简直就像个伦敦东区人听不懂叫他编根短绳还是打了结。你在哪艘船上干过，朋友？挂前桅帆的桅杆，傻瓜，挂前桅帆的桅杆！”

甲板上的水手们听到大副的冷嘲热讽，再看看克伦科斯顿一脸困惑的样子，禁不住哄堂大笑。老水手回过身来，走到航楼上。

“呃，”他望着桅杆，清晨的浓雾把船遮得严严实实的，桅杆顶消失在一片白幕中，“要我爬上去？”

“对，”马修说道，“快点！圣巴特克，北军的船就快追上来了，而这个懒鬼还没到位，你到底上不上？”

克伦科斯顿没说什么，吃力地爬上舷墙；又抓住索梯，动作笨拙无比，既不知怎么用脚又不知如何用手；好不容易爬到了桅楼，他没有轻盈地荡过去，反而呆呆地站着，死命地抓住绳索不放，好像晕船。马修看到他那幅德行，简直惊呆了。气都不打一处出，只好喝令他马上下来。

“那家伙这辈子就没当过水手，”他对水手长说道，“詹森，去搜搜他的口袋。”

水手长马上跑去船舱。

这时，克伦科斯顿正费劲地往下爬；一不小心一脚踩空，他赶紧抓住一截动索，却不料其尾端松开了，结果，他“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笨蛋，蠢材，冒牌货！”马修劈头盖脸地骂着，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你混到船上来干什么？哦！还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是个健壮的水手。你只是不会区分前桅还是后桅！好极了，咱们等会儿好好谈谈。”

克伦科斯顿没说话，默默地承受着这一通责骂。水手长这时回来了。

“这就是我在这个乡巴佬口袋里找到的：一个装着信的可疑的包。”他告诉大副。

“拿来！”马修命令着，“这些信贴着美国北方的邮票！‘哈里伯尔特先生，波士顿！’一个废奴分子！一个北方佬！……混蛋！你这个奸细！你混进来想出卖我们！慌什么！你可玩完了，你会尝到九尾猫的利爪的滋味！水手长，派人通知船长。你们给我看守这家伙。”

克伦科斯顿领受了这一席“恭维”，只是做了个鬼脸，根本没开腔。水手们把他的手脚牢牢地绑在绞盘上。

几分钟后，詹姆斯•普雷费尔从船舱里出来，来到航楼。马修马上向他禀告了这一意外发现。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詹姆斯•普雷费尔勉强忍住怒火，责问道。

“没有。”克伦科斯顿答道。

“你混到我的船上究竟有何企图？”

“什么也没有。”

“你还指望找什么？”

“什么都不指望。”

“你是什么人？难道真如信件证明的那样，你是美国人？”

克伦科斯顿不置可否。

“水手长，给我打五十鞭，直到他开口。”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够你受吧，克伦科斯顿？”

“走着瞧。”老水手说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两个，去。”水手长指着两个水手命令道。

接到命令，两个壮汉上前去，剥掉克伦科斯顿的衣服，抬起可怕的鞭子，举在犯人肩头上方。突然，小水手约翰•斯蒂格斯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冲上甲板。

“船长。”他喊道。

“哦！侄儿！”詹姆斯•普雷费尔似有所思。

“船长，”小水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道，“克伦科斯顿不愿意说的，我说！他缄默不语的事，我不会加以隐瞒。不错，他是美国人，我也是，我们两人都坚决反对奴隶制，但绝不是奸细，来‘苔尔芬’号卧底，想把它出卖给北方盟军。”

“那你们来此有何贵干？”船长厉声质问，一边仔细地注视着这个男孩。

约翰先是犹豫了片刻，然后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船长，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当约翰•斯蒂格斯还在那里举棋不定时，詹姆斯•普雷费尔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小水手年轻的脸庞上皮肤细腻，声音特别温约婉转，白皙纤巧的双手刚刚染成茶褐色。一双大眼睛神采奕奕，但仍然充满了温柔的情感。看到这一切，船长脑海中灵光一闪。当约翰说出要求后，普雷费尔定定地看着克伦科斯顿，后者耸了耸肩；他又疑惑地看着小的，约翰躲闪着他的目光，他只说了句：

“跟我来。”

约翰•斯蒂格斯随他来到航楼，詹姆斯•普雷费尔推开舱门，对紧张得面色泛白的年轻人说道：

“请进，小姐。”

约翰听他这么一叫，脸刷的一下变红了，两粒泪珠情不自禁从眼眶里滑落出来。

“请放心，小姐，”詹姆斯•普雷费尔放柔了声音，“请您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到我的船上来？”

年轻女子不知如何作答，踌躇半晌；后来看到船长善意的目光，心情平静下来，决心讲述一切。

“先生，”她说道，“我想搭乘您的船去查理斯顿找家父。然而，由于北军的封锁，水陆交通都断绝了。我实在不知如何进城。这时正好听说“苔尔芬”号此行就是冲破封锁，驶进查理斯顿港口。因此，我上了您的船，先生，我事先没征得您的同意，请原谅。但如果我直接向您提出这个要求，您必然会拒绝我的。”

“当然。”詹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所以，我只好瞒着您了。”姑娘坚定地说。

船长抱着双臂，在舱里走来走去。

“您叫什么？”他问。

“詹妮•哈里伯尔特。”

“但据从克伦科斯顿手头搜到的信件，您父亲不是在波士顿吗？”

“是的，先生。”

“在美国南北两方打得正激烈的时候，一个北方人却为何跑到南部城市里？”

“先生，我父亲是囚犯。当内战的枪声打响，合众国的军队被南部联邦军赶出索姆特要塞时，家父正在查理斯顿。他极力宣扬废除残酷的奴隶制，招致南方拥护奴隶制分子的忌恨。勒内加尔将军无视法律，竟下令逮捕了家父，把他投入监牢。我当时正在英国一个亲戚家度假，他刚刚去世。因此，除了我家最忠实的仆人克伦科斯顿外，我举目无亲，孑然一身。我想见到父亲，陪他坐牢。”

“哈里伯尔特先生以前是干什么的？”詹姆斯•普雷费尔问。

“他是位正直忠诚的记者，”詹妮自豪地说，“他是《论坛报》最受尊敬的一名主编，他是勇敢地捍卫黑人权益的斗士。”

“一个废奴分子！”船长激动地嚷起来，“就是那些借口废除奴隶制，在国内点燃战火，使人民流血，使国家变为一片焦土的人！”

“先生，”詹尼•哈里伯尔特脸色刷白，反驳道，“你侮辱家父！请您牢牢记住，即使我是一孤身女子，也要坚决捍卫父亲的名誉！”

鲜血涌上年轻船长的额头；既感愤怒又觉惭愧。他几乎就要恶言相向；但他极力克制住，拉开舱门。

“水手长。”他喊道。

水手长闻声赶来。

“这个船舱以后属于詹妮•哈里伯尔特小姐，”他说道，“在艉拨给我准备一张吊床。好了，你去办吧。”

水手长听到船长称这个小男孩为“小姐”，吃惊地望着她。詹姆斯•普雷费尔示意他退出去。

“小姐，现在您在自己家了。”

年轻船长说完就离开了。

第四章　克伦科斯顿的诡计

哈里伯尔特小姐的事很快传遍全船。克伦科斯顿是有问必答，丝毫不觉尴尬。根据船长的命令，他早从绞盘上放下来了，也逃过了一场鞭笞。

“九尾猫，真是漂亮的小东西。特别是它那天鹅绒般的爪子。”克伦科斯顿开玩笑着说。

放下来后，他马上回到船舱，把一个小箱子带给詹妮小姐。姑娘又换回了女装。但她关在舱里，不到甲板上去了。

至于克伦科斯顿，经盘问，他只作过骑兵，从没当过水手，对船上那套一窍不通，因此，人们只得让他歇一边去。

“苔尔芬”号驾长风破巨浪，邀游在辽阔的大西洋面上。詹妮小姐隐匿的身份被揭破的第二日，詹姆斯•普雷费尔快步走过航楼。他实在不想再见到姑娘，与她旧话重提。

他散步时老遇见克伦科斯顿，老骑兵暗暗地打量着他，挤眉弄眼的，看来他对船长比较满意。很明显，老骑兵想与船长聊聊，他执拗地盯着詹姆斯，终于惹得船长心烦意乱。

“喂，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詹姆斯•普雷费尔朝着美国人吼着，“你阴魂不散地在我身边打转！到底有完没完？”

“抱歉，船长，”美国人眨巴着眼睛，“我有话说。”

“你有话说？”

“哦！很简单。我只是想亲口告诉您，您实质上是位正直勇敢的年轻人。”

“为什么是实质上？”

“实质上是，表面上也是。”

“你不必恭维我。”

“这不是恭维。希望您能坚持到底。”

“坚持到什么底？”

“您的使命。”

“啊！我要履行什么使命？”

“显而易见嘛，您允许小姐和我乘坐您的船。您把自己的舱房让给哈里伯尔特小姐，表现不错。您免去我受鞭笞之灾，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您会把我们送到查理斯顿，太棒了。但事情还没完。”

“什么！还没完！”詹姆斯叫起来。被克伦科斯顿的话气坏了。

“当然没完，”美国人答道，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父亲还在那边坐牢呢！”

“那又怎样？”

“怎样，应该救出父亲。”

“救出哈里伯特小姐的父亲？”

“对，他是位高尚的人，一个勇敢的公民！完全值得为他冒险。”

“克伦科斯顿大叔，”詹姆斯•普雷费尔皱起了眉头，“你似乎很会说笑，但请记住：我没心情开玩笑。”

“您误会了，船长，”美国人辩解道，“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说的事可能您先会觉得荒唐，但您仔细考虑一下，就会发现您别无选择。”

“天！难道我必须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

“不错，您可请求勒内加尔将军释放他，相信将军不会拒绝您的要求的。”

“如果他拒绝呢？”

“那时我们会不惜一切从南军鼻子底下劫走他。”克伦科斯顿平静地说道。

“那样的话，我不仅要躲避北军的追逐，突破查理斯顿的海上封锁，我还得领教南军炮火的轰炸，这一切只为了一个我素昧平生的家伙，一个我讨厌的废奴分子，一个只会纸上谈兵却不上前线像其他人一样抛洒鲜血的蹩脚文人！”詹姆斯怒气冲冲地吼叫着。

“哎！可能还会挨一炮！”克伦科斯顿接着说道。

“克伦科斯顿大叔，”詹姆斯•普雷费尔警告他，“请当心，别再向我提这件事了，否则，我就把你关进货舱里。叫你学会管住你的舌头。”

说完，船长令美国人退下，后者嘟哝着走开：

“嘿，我会就此罢休！开始行动吧！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

当詹姆斯•普雷费尔说“我讨厌的一个废奴分子”时，他显然言不由衷。他根本不是奴隶制的拥护者，但也不愿承认林肯总统在官方发言中公开声明奴隶制问题是美国内战的导火索。而且，既然美利坚合众国三十六邦是自愿联合起来组成联邦政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南部八州在原则上讲完全有权脱离出来？实际也不是这样。他恨美国北方人，仅此而已。他恨他们，因为他们脱离了英国这个大家庭，漂洋过海来到异地，他，詹姆斯•普雷费尔，因而支持南部联军，任何一个真正的英国人都不会认为他做错了。这就是我们这位“苔尔芬”号船长的政治观点；特别是这场美国内战让他个人非常恼火，他痛恨发动这场战争的人。因此，大家也就很容易理解为克伦科斯顿向他提出解救一名废奴分子，背叛他想与之合作的南部联邦时的激烈反应。

然而，美国人含沙射影的话却始终挥之不去。他把它们抛得远远的，可过会儿它们又盘旋在脑海中。次日，当詹妮小姐在甲板上溜达了一会儿时，他都不敢正视她。

这真是莫大的损失，因为面前这位女子一头漂亮的金发，眼睛里闪烁着智慧、温柔的光芒，完全能吸引一位三十岁的年轻男人的目光。但她的存在令詹姆斯心怀愧疚。他感受得到这位漂亮姑娘的灵魂由于痛苦不幸的磨炼显得更加高大无私。他明白，自己对她的沉默意味着拒绝帮助她实现她强烈的心愿。詹妮小姐既没主动找詹姆斯•普雷费尔，也没刻意避开他。开始几天里，他们很少搭话，哈里伯尔特小姐平常很少走出舱门，要是克伦科斯顿没有活计的话，恐怕两人会永远僵持下去。詹妮小姐绝不会与“苔尔芬”号的船长讲话。

可敬的美国人是哈里伯尔特家的忠实的仆人。他自小生长在哈里伯尔特家里，对主人忠心耿耿。他勇敢、充满活力，同时深谙人情世故。有目共睹的是：他思考问题有自己的方式；他对事件持有一种独特的哲学观点；他极少悲观失望，哪怕陷入最令人沮丧的处境中，他也能从容地脱身而出。

这位正直的人早就盘算着要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那只有利用“苔尔芬”号及船长本人达到这一目的，然后返回英国。这就是克伦科斯顿的计划。而詹妮小姐只一心想和父亲重聚，陪他分担牢狱之灾。在这种情况下，美国人试图拉拢詹姆斯•普雷费尔，就像大家刚刚看到的那样，他主动出击，轮番轰炸，可射手并没有缴械投降，反而更加顽抗。

“看来，”他捉摸着，“必须设法让詹妮小姐和船长握手言和。如果他俩就这样一直赌气下去，那什么都干不成。得使他俩开口说话，讨论，甚至争吵，互相谈心。如果詹姆斯•普雷费尔在这个过程中不自己主动要求作他今天拒绝的事，我情愿去上吊。”

可当他看见两个年轻人互相回避对方时，又不禁犯愁了。

“必须想个法子。”他想。

第四天早晨，他揉搓着手，满心欢喜地走进哈里伯尔特小姐的船舱。

“好消息，好消息！”他嚷着，“您根本想不到船长向我说了什么了。哦，真是位可敬的年轻人！”

“啊！”詹妮问，一颗心怦怦直跳，“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搭救哈里伯尔特先生，把您父亲从南军手中解救出来。并带他回英国。”

“真的？”詹妮激动地问。

“千真万确，小姐。这个詹姆斯•普雷费尔，多好的人啊！英国人总是这样：要么太好，要么太坏！啊！他真让我感动，我愿为他赴汤蹈火，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听到克伦科斯顿的话，詹妮欣喜如狂。救出父亲！她从来不敢奢望！“苔尔芬”号的船长愿意为她拿船只和船员的生命涉险啊！

“瞧瞧这事，”末了，克伦科斯顿又说，“詹妮小姐，您真应该去向船长道谢。”

“这远远不是感激二字可以表达的，这是一种永恒的友谊！”姑娘大声说。

她马上离开舱室，去向詹姆斯•普雷费尔表达内心汹涌澎湃的激情。

“情况越来越好，”美国人低语着，“太顺利了，看来离成功不远了！”

詹姆斯•普雷费尔正在航楼上来回巡视。诸位必能想象得到，他看到姑娘眼里噙着泪水向他走过来，感到很意外，詹妮小姐朝他伸出手，说：

“谢谢，先生，谢谢您的心意，我真不敢指望一个外国人像您那样！”

“小姐，”船长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

“先生，您愿意为我出生入死，甚至不惜牺牲您的利益！您已经做了太多了，您热情地接纳了我，而这，我实在无权享受……”詹妮又说道。

“请原谅，詹妮小姐，”詹姆斯答道，“坦白地讲，我实在不懂您在说什么。我所做的，任何一位有教养的男士都会为女士做到。确实不值您这般千恩万谢。”

“普雷费尔先生，”詹妮接口道，“别再隐瞒了。克伦科斯顿全都告诉我了。”

“啊！”船长诧异地说，“克伦科斯顿全都告诉您了。那我更不明白您为何离开舱房，跑来对我说这些话……”

年轻船长说着，心中惴惴不安。他想起自己怎样粗暴地拒绝了美国人的大胆建议。可詹妮没让他再作解释——这对他未尝不是件幸事。她打断他的话，说：

“詹姆斯先生，我乘坐您的船，原来只想进入查理斯顿城，不管那些拥护奴隶制的人多么残酷，他们应该不会狠心地拒绝一个可怜的女子陪她父亲坐牢的请求吧。真的，我从没想还能回到英国；但您既然这般讲义气，愿意搭救家父出牢狱，既然愿意全力营救他，那么请您接受我深深的感激之情，请让我把手递给您吧！”

詹姆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咬住嘴唇，不敢握住姑娘的手。他明白克伦科斯顿把他“卷进”这一事件中，逼得他无路可退。他不愿意因冒风险搭救哈里伯尔特先生而给自己惹祸上身。但他怎么忍心浇灭姑娘满腔的希望？怎么抗拒她伸出的友谊之手？怎样狠心看到她感激的泪花变成痛苦的眼泪？

因此，年轻人模棱两可地应付着，他既想保持行动上的自由又不愿以后为承诺束缚。

“詹妮小姐，”他说，“请放心，我会竭尽所能为……”

他握住詹妮的小手。但他一接触到那只温柔的手掌，就觉得自己坚硬的心融化了，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用什么言语表达他的感受，他结结巴巴地一连串：

“小姐……詹妮小姐……为您……”

克伦科斯顿躲在一旁，偷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兴奋地搓着手，做着鬼脸，不停地说：

“成功了！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詹姆斯•普雷费尔怎样摆脱出这种尴尬的处境？没有知道。这时，观察台上的水手叫起来，船长正好可以抽身而出，但这对“苔尔芬”号可不是件好事。

“喂！值班长！”他喊着。

“有什么发现？”马修问。

“上风处有船！”

詹姆斯•普雷费尔马上离开詹妮，冲向后桅。

第五章　易洛魁号发射的炮弹和詹妮小姐的说服

以前，“苔尔芬”号都比较走运，一路上扬帆向前，没有遭遇到一只船。

这时，“苔尔芬”号正位于西经五十七度四十三分，北纬三十二度十五分，即它整个航程的五分之三处。两天来，大海上一直浓雾迷漫。如果说大雾有利于“苔尔芬”号隐藏它的行踪，同样它却阻碍了视线，使人们无法观察到远处的动静。这种情形下，它完全有可能和它极力想避开的船只并驾齐驱。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当船只被发现时，它在“苔尔芬”号上风处仅三海里。

詹姆斯•普雷费尔爬上舵柄，在晨曦中清楚地望见一艘北军的大型巡航艇正全速行驶。它朝“苔尔芬”号开过来，意图拦截“苔尔芬”号。

船长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爬下来，命人找来大副。

“马修先生，”他问，“您有什么看法？”

“船长，我想这艘北军海船怀疑上我们了。”

“事实上，这条船的国籍没什么值得怀疑的，”詹姆斯说，“您看。”

此时，对面的船上传来一声炮鸣，又见美国北方联邦的星条旗沿着斜衍冉冉升起。

“他们叫我们也升旗，”马修说道，“好吧，升旗。没什么可脸红的。”

“升旗又有什么用？”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国旗保护不了我们，那伙人还是会来拜访。别理他们，继续前进。”

“我们得开快点，”马修又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曾在利物浦附近见过这艘巡航艇，它在那儿监督船只的建造。船尾栏杆的板上不是写着‘易洛魁’吗，否则，我就不叫马修！”

“这是艘好船吗？”

“它是联邦海军里最好的一艘。”

“船上有几门炮？”

“八门。”

“嘿！”

“哦，船长，可别掉以轻心。”马修严肃地说，“这八门大炮中，其中两门能调转炮口；六十口径的大炮安置在船尾的航楼上，一百口径的那门放在甲板上，两门可都是线膛。”

“该死！”詹姆斯•普雷费尔惊叫，“这是帕鲁特大炮，射程远达三千多米。”

“是的，甚至更远，船长。”

“马修先生，别管这些大炮是一百还是四百，也不管它们能射三千还是五千米，总之不过如此。我们的船定能逃过炮弹的追踪。我们就向那艘‘易洛魁’号显示一下‘苔尔芬’号的实力，它天生可就是赛跑冠军，马修先生，加大火力。”

大副向技师下达了船长的命令，不久，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

显然，这些征兆令巡航艇极为恼火，因为它发出信号命令“苔尔芬”号马上停下来。但詹姆斯•普雷费尔依旧我行我素，“苔尔芬”号扬长而去。

“现在让我们瞧瞧‘易洛魁’号会采取什么行动。这可是个机会，让它试试它的一百口径大炮到底能射多远。全速前进！”他说道。

“等着吧！它立即就会狠狠回敬我们。”马修接着说。

船长回到航楼，看见哈里伯尔特小姐安静地坐在船栏边。

“詹妮小姐，”他说，“您看到上风处的巡航艇了吧，我们很可能遭到它的攻击，炮弹就要落下来，请允许我陪您回舱。”

“非常感谢，普雷费尔先生，”姑娘看着年轻人，回答道，“我并不怕大炮。”

“小姐，尽管敌船离我们还远，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哦！先生，我自小就不是个怯弱的女孩子。在美国，大人们教会我们适应周围一切情况。请放心，‘易洛魁’号的炮弹不能使我低头。”

“您很勇敢，詹妮小姐。”

“既然您承认我勇敢，普雷费尔先生，那就请允许我陪在您身边。”

“我无法拒绝，哈里伯尔特小姐。”船长回答着，一边钦佩地注视着面前这位临危不惧、镇定自如的青年女子。

话音刚落，就见巡航艇的舷墙外喷出一股白烟，一梭圆标——圆锥形的弹丸高速旋转着，速度快得骇人，简直就像拼命地想嵌进空气中，它气势汹汹地朝“苔尔芬”号扑过来，炮身的前进速度相对自身的旋转要慢些，所以更容易看清楚，因为从线膛射出的炮弹不如从光滑的炮膛中射出的快。

弹丸行至离“苔尔芬”号二十英寻处，开始下斜，它轻轻地掠过海面，溅起一串水花，又蹦起来，向前急跃，从“苔尔芬”号上面飞过去，撞断了前桅帆横桁的右舷，又行了三十英里，才掉进海里。

“妈的！”詹姆斯•普雷费尔高兴地嚷起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第二枚肯定没戏了。”

“是的，他们还得花时间再装呢。”马修说道。

“哦，我敢肯定这一幕真精彩，”克伦科斯顿说着，他抱着双臂神态漠然地注视着这场海战，“我们的朋友送给我们的竟是这等大炮！”

“哦，是你！”詹姆斯•普雷费尔上下打量着他。

“是我，船长。”美国人泰然自若地回答着，“我来看看这些勇敢的战士如何作战，说实话，他们真不错，真不错！”

船长正要开口指责美国人，这时，第二枚炮弹飞来，从船尾的右弦穿过，落入大海。

“好极了！”船长高声说道，“我们已领先两局了。喂，你的朋友们可不怎么样，克伦科斯顿大叔？”

“我又没说什么，”美国人回敬他，“平生第一次，这让我感到庆幸。”

第三枚远不如前二枚，不到十分钟，“苔尔芬”号就驶出了巡洋艇的射程范围。

“马修先生，瞧，这可比世界上所有的测程仪都棒，看看那些没用的炮弹，我们就对‘苔尔芬’号的航速心中有数了。现在吩咐下去，烧旺船尾的火，不必再白白浪费我们的燃料。”

“您指挥的真是条好船。”哈里伯尔特小姐告诉年轻船长。

“是的，詹妮小姐，勇敢的‘苔尔芬’号时速为十七海里呢。天黑前，我们必能甩掉这艘北军海船。”

詹姆斯•普雷费尔没有信口雌黄，太阳还没落山，“易洛魁”号的尖尖的桅杆顶就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这一插曲使船长在一天时间里对哈里伯尔特小姐有了全新的认识。两人之间的冰霜融化了。在以后的航程中，“苔尔芬”号船长和他的女乘客经常在一起促膝长谈。他发现詹妮是个聪明伶俐，有头脑的姑娘，她性格平和、坚定，说话直截了当（典型的美国式的坦诚），对一切事物很有见地，热情洋溢地抒发着内心的情感。姑娘的倩影正悄悄地侵入詹姆斯•普雷费尔的心田。她热爱祖国，热烈地拥护建立合众国的伟大构想。她满怀激情地评点美国南北战争，任何别的女子都不可能像她这样。很多次，她的质问令詹姆斯•普雷费尔哑口无言。詹妮还经常抨击商人们的观点，一点不留情。詹姆斯起初还经常驳斥她。他大唱反调，支持南部联盟反对北方各州，他力图证明正义掌握在分裂者的手中，他认为既然大家按自愿原则联合起来，同样也有权自原地分离开。在这点上，詹妮毫不妥协。她指出，废除奴隶制是这场战争的首要目标，它体现了人道主义的精神，它是非政治的产物。詹姆斯被驳得体无完肤。再说，在与詹妮的讨论中，他主要充当听众。如果说他屈服于哈里伯尔特小姐雄辩的口才，而不是迷倒在姑娘温柔的嗓音中，那是因为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辞。最后，他只得承认奴隶制问题比起别的来，的确是美国内战的核心问题，必须从根本上加以解决，结束野蛮时代遗留下来的这一残酷的制度。

前面已经讲过，船长并没有很鲜明的政治观点。何况，面前是位漂亮的小姐，在这位迷人的女伴的循循善诱下，他完全会舍弃自己原来的观点，转而附和詹妮的说辞。但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姑娘的矛头最后直指贪财重利的商人。这就牵涉到“苔尔芬”号为南军提供军需品以换取棉花的这场交易。

“詹姆斯先生，”一天，哈里伯尔特小姐对他说，“是的，我对您深怀感激之情，但我仍然要直言相告。您是位勇敢的海员，能干的商人，普雷费尔商行一向名声很好；但现在，它却丧失立场，从事一项有损其声誉的买卖。”

“天！难首普雷费尔商行无权去做这样一项生意！”詹姆斯叫起来。

“对，它没有权利！它向背叛合法政府的叛军提供军需品，这就等于提供武器支持一场非正义的事业。”

“詹妮小姐，我不想同您争论这是不是南方联盟的权利问题，”船长回答道，“我只告诉您一句话：我是商人。正因为如此，我才关心我商行的利益，我到处寻找机会赚钱。”

“这正是应该谴责的地方，詹姆斯先生，”姑娘又说，“赚钱不能作为借口。你们向中国人倾销鸦片麻醉他们，和你们向南方提供军需品以使他们继续这场罪恶的战争一样，你们都是有罪的。”

“嗨！詹妮小姐，您这次太过分了，我无法承认……”

“不，我所说的完全是正确的，您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自己正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您考虑一下后果，所有人都会认为您应该对这场战争的不幸结局完全负责。我想，在这点上，您会像在其他事情上一样认为我所言不差。”

詹姆斯•普雷费尔听得昏头昏脑。他离开詹妮，为自己无力驳斥感到非常恼火。他像个孩子一样，赌完气，过了半个钟头，至多不过一小时，又回到那位奇特的姑娘身边。詹妮带着和煦的笑容，又向他灌输着一篇篇的大道理。

总之，尽管“苔尔芬”号的船长愿不愿承认，他在自己的船上不再是毫无拘束了。他不再是船上“仅次于上帝的主人”了。

克伦科斯顿看到了事情进展如此顺利，不觉欣喜万分。看起来，詹姆斯船长已下定决心要不惜任何代价救出詹妮小姐的父亲，而要实现这一目标，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拿“苔尔芬”号船上的货物及全体船员的生命涉险，甚至可能招致他尊敬的万桑叔叔的咒骂。

第六章　沙利文岛的航道

在与“易洛魁”号遭遇后又过了十天，“苔尔芬”号驶入百慕大群岛，它在此处必须小心暴风骤雨的袭击。因为暴风雨在这一海域里横行无忌，船只经常失事。莎翁就把《暴风雨》中的可怕场景设在百慕大，剧中阿丽尔与卡里昂为大海的威力争论不休。

这场风暴声势骇人。詹姆斯•普雷费尔曾一度想把船停靠在梅恩兰岛（这是百慕大群岛中的一个岛屿，英军在岛上设有哨所以暂避风暴。这场意外事故真令人懊恼。但幸运的是“苔尔芬”号安然无恙，风暴平息后，它又扬帆朝美国海岸驶去。

如果说詹姆斯•普雷费尔对“苔尔芬”号的坚固非常满意，同样，姑娘表现出的勇气和冷静也让他钦佩不已。风雨交加的时刻，她一直在甲板上陪着他共赴患难。詹姆斯深深明白，一种深沉的爱像潮水般涌来，不可遏制地占据了他整个身心。

“是的，”他自言自语着，“这位勇敢的女子就是船上的女主人！她让我心醉神迷。我感到自己沉溺其中，不有自拔。万桑叔叔知道了会怎么说？啊！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敢肯定，即使詹妮叫我把这船该死的走私货扔进大海里，我也会照办不误，只为了表明我对她的爱。”

对普雷费尔和科商行幸运的是，哈里伯尔特小姐没有要求我们的船长做出这种牺牲。自此，这位可怜的船长掉进情网，不可救药了。克伦科斯顿对船长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高兴得简直忘乎所以。

“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他不停地自语着，“再过一个星期，主人就会平平安安地住进‘苔尔芬’号最好的舱房。”

至于詹妮小姐，她察觉到了年轻年长对她的感情吗？她也爱上了船长吗？无论詹姆斯•普雷费尔还是旁观者，都无从得知。姑娘保留的态度完全是深受美国式教育的结果，她的秘密深藏心底。

就在年轻船长对姑娘的爱日益高涨时，“苔尔芬”号也同样快速地驶向查理斯顿港。

一月十三日，在船只西边十海里处出现了陆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海岸。克伦科斯顿聚精会神地瞧着天际，大约上午九点时，他指着天光中的一个黑点，大叫起来：

“查理斯顿的灯塔！”

灯塔耸立在莫里斯岛上，离海平面有一百四十法尺。如果“苔尔芬”号是夜晚到达的话，它早几个小时就被看见了，因为灯塔发出的光远达十四海里。

既然“苔尔芬”号所处的方位已经明确，詹姆斯•普雷费尔只需完成一件事情：决定从哪条水道入港。

“如果路上顺利的话，”他说，“三小时后，我们就能安全靠岸。”

查理斯顿位于长六海里，宽四海里的一个三角港湾里面，又称查理斯顿港，位置险要。狭窄的入口夹在两岛之间，北边是沙利文岛，南边是毛里岛。那时，毛里岛被北军控制，吉穆尔将军下令在岛上修筑了炮台，以扼制这片水域。相反，沙利文岛掌握在南军手中，他们守在穆尔特鲁要塞里严密地监视着入口。因此，“苔尔芬”号决定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沿北方的沙利文岛行驶，避开毛里岛上的炮火。

要进入三角湾，有五条水道可供选择：沙利文岛航道、北方航道、奥弗洛航道、主航道及劳富德航道。外来船只除非有高超的技术，且吃水深度要不足六尺，一般说来都不走劳富德水道。北方航道和奥弗洛航道又途经北军炮台。要是能容詹姆斯•普雷费尔做出选择，他肯定走主航道，这是最好的，容易确定方位，但是詹姆斯必须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他对这个海湾了如指掌。即便船只驶进一个狭窄水道，他也能指挥若定，所以，首要问题还是如何进去。

驶进峡口，实在需要丰富的航海经验，需要准确地掌握“苔尔芬”号各项技术性能。

这时，查理斯顿水域里出现了两艘北军大型驱逐舰。马修很快发现了，他告诉了詹姆斯。

“他们会查问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他说道。

“嗯，不必理睬它们，”船长答道，“他们只会白费心机。”

驱逐舰全速驶向“苔尔芬”号，而后者继续前进，小心不落在驱逐舰大炮的射程范围内。为了争取时间，蒙蔽敌人，詹姆斯•普雷费尔命令船只驶向西南角。两艘北军海船的确以为“苔尔芬”号慌不择路，想驶进莫里岛水域。岛上的大炮正等着它，只需一炮就能炸翻那艘英国船。于是，它们任由“苔尔芬”号朝西南方行驶，远远地看着它，不再加紧驱赶。

一小时里，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詹姆斯•普雷费尔为进一步欺骗驱逐舰，早就下令放开滑阀的活塞。只以小马力行驶。但是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却会使对方认它想方设法取得最大压力，以便获得最高速度。

“等一会儿让他们瞧瞧我们怎么溜出他们的手掌心，他们定会大吃一惊！”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

当船长看到“苔尔芬”号离莫里岛很近，望得见一排他不知其有多远射程的大炮时，他突然转动方向盘，调转船头向北方驶去，把两艘巡洋舰抛在上风处两海里远的海面。对方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拼命追赶。但为时已晚。“苔尔芬”号加足马力，很快就把巡洋舰抛得老远，驶近北部海岸。巡洋舰开了几炮，也只是求得心安，这些弹丸连一半的距离都走不到，不过是白白被糟蹋了。上午十一时，轮船滑沙利文岛航行，由于船体吃水较浅，它在狭窄的航道里也能全速前进。此时它已脱离险境，因为这片浅海平均水深不足十一尺，没有一艘北军巡洋舰敢冒险跟进去。

“喂，不会还有比进来更难的了吧？”克伦科斯顿问道。

“哦！哦！克伦科斯顿大叔，”詹姆斯•普雷费尔回答道，“难的不是进来，而是怎样出去。”

“唔！”美国人说道，“我可不操心这点。有像‘苔尔芬’号这样的船，有像詹姆斯•普雷费尔先生这样的船长，我们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去。”

詹姆斯•普雷费尔手拿望远镜，仔细审视航道。面前摊放着各种详尽的海图，靠着这些地图，他得心应手地指挥着船只。

“苔尔芬”号驶进沙利文岛附近的狭窄航道。

这时，莫里岛上射来几枚炮弹，但没击中。“苔尔芬”号继续朝原方向行驶，它经过沙利文岛边缘的穆尔特里维尔，进入了海湾。

不久，它又从桑特堡的左边经过，这个堡垒正好替它挡住了莫里岛上的炮火。

桑特堡在美国内战中很有名气，它距离查理斯顿约五公里，离两岸约一公里多，呈残缺的五角形形状，建在一个人工岛上。此人工岛是由马萨诸塞州运来的花岗石垒成，用了十年时间，耗资九十多万美元。

就是在桑特堡，一八六四年四月十三日，响起了分裂分子的第一枪，安德生和他麾下的联邦军被赶了出去。实在无法估算北军花了多少炮弹想攻下这个堡垒。南军仍坚守了近三年时间。在“苔尔芬”号经过此岛后，又过了三个月，终于在吉尔穆将军下令修筑在莫里岛上的“帕鲁特”线膛大炮重达三百镑的炮弹的强攻下，桑特堡落到了北军手中。

但当时它还因如金汤，南方联邦的旗帜高高飘扬在这个五角形的石头建筑物顶端。

过了桑特堡，横卧在阿雪利河和科裴河间的查理斯顿就出现在眼前；它凌驾于一片水域之上。

“苔尔芬”号行驶在浮标丛中，查理斯顿的灯塔已落到西南边去了。但站在莫里岛的平台上还能望见它。英国国旗早已升起，船只轻快地滑行在水面上。

船只把第四十个浮标抛在右弦后，驶进了港湾。哈里伯尔特小姐站在航楼上，凝视着这座囚禁父亲的城市，不觉热泪盈眶。

最后，船长下令减慢船速，“苔尔芬”号沿着岬头的炮台行驶，不久，停靠在“北方商业码头”。

第七章　南军将领

“苔尔芬”号驶近查理斯顿码头，只见岸上人头攒动，耳边传来一片“乌拉”声。查理斯顿市民由于海路被严密封锁住，很少见到欧洲船只的造访。他们惊奇地看着这艘高悬英国国旗的巨轮，不知他所来何事。但当他们知晓了“苔尔芬”号此行目的，以及为什么它刚刚穿过沙利文岛水域密集的炮火时，当船舱里装满军用物资的消息传来时，顿时出现一片热烈欢呼的动人场面。

詹姆斯•普雷费尔立即下船去见本城的军政长官博勒加尔将军，将军热情地接见了“苔尔芬”号的年轻船长，他把当作大救星，因为詹姆斯运来了士兵急需的衣物和军用品。他们谈妥，将军会派若干人手帮助英国水手马上把货物卸上岸。

在离船之前，哈里伯尔特小姐千般叮嘱船长代为打听她父亲的消息；詹姆斯•普雷费尔也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詹妮小姐，”他说，“您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会全力营救您的父亲，希望此事不会太难，我今天就去拜见博勒加尔将军，但不会贸然提出释放哈里伯尔特先生的要求，我打算先了解清楚情况，令尊是凭将军一句话就能重获自由呢，还是没有这般简单。”

“可怜的父亲！”詹妮发出一声叹息，“他还不知道女儿就在眼前。我多么想扑进他的怀抱啊！”

“耐心点，詹妮小姐。您很快就能拥抱令尊了。请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会小心行动的。”

詹姆斯•普雷费尔把货物出售给将军，又谈妥低价收购大批量的棉花，生意上的事一了，他把话题扯到当前的这场战争上。为什么呢？就因为他牢记自己的承诺。

“将军，您认为你们这方会获胜吗？”他问博勒加尔将军。

“我从不怀疑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至于谈到查理斯顿目前的形势，我相信李将军的军队对它的围困不会持续太久时间了。再说，您能指望那些废奴分子干什么大事呢？即便维吉尼亚、加罗林群岛、乔治亚、阿拉巴马及密西西比河流域一带的商城落入他们的掌握之中——当然这绝不可能，然后呢？他们就在这片他们永远无法征服的土地上当家做出了吧？当然不是这样了。依我看，就算他们胜利了，这个胜利也会搞得他们狼狈不堪。”

“您对您手下的士兵就完全放心？”船长又问，“您不担心这种围困会令军心动摇？”

“不担心！我不怕背叛。叛徒只会被无情地消灭掉。如果我抓到什么蛛丝马迹，查理斯顿城会血流成河。杰弗逊•大卫亲手把查理斯顿托付于我，您尽可放心，它绝对安全。”

“您这里关押有北军战俘吗？”詹姆斯•普雷费尔问，拐弯抹角说了大半天，就为了这句话。

“有，船长。”将军回答道。“查理斯顿打响了南北战争的第一枪。当时城内的废奴分子企图顽抗，结果被我们击败。于是，他们就成了战俘。”

“很多吗？”

“一百人左右。”

“他们在城内行动自由吗？”

“曾经自由，后来我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活动。他们的头领勾结围城的北军，出卖城内的机密。没办法，我只得把这伙危险分子关起来。一些人只能到城堡的平坡上放放风。看来。非得枪毙几个，来个杀一儆百！”

“什么！枪毙！”年轻船长叫起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先枪毙带头的。在被困的城市里，这实在是个非常顽固，非常危险的人物。我已经把报告送里士满审批。再过一周，他的命运就不可挽回了。”

“您说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詹姆斯•普雷费尔漫不经心地问。

“是波士顿的一个记者，一个狂热的废奴分子，林肯的忠实信徒。”

“他叫？”

“贾纳唐•哈里伯尔特。”

“可怜的人！”詹姆斯不动声色地叹息道。“不管他干过什么，还是忍不住为他惋惜。您认为他会被枪毙吗？”

“毫无疑问。”博勒加尔回答道，“这又有什么办法！战争就是战争。各自为主嘛。”

“说到底，这与我毫不相干。”船长说道，“再者，等执刑时，我早就不在城内了。”

“什么！您已在考虑离开了！”

“是的，将军，别忘了我是个商人。棉花一装完，我就走。我已进入查理斯顿，很好，但还必须出去，这才是至关重要的。‘苔尔芬’号是艘不错的船；它可以与北军的所有船只一决高下。但它跑得再快也躲不过远程炸弹的袭击。一旦中炮，我的生意可就完蛋了。”

“请放心，船长，”博勒加尔将军答道，“我无意使您陷入那样的窘境。您是商人，您考虑的的确很有道理。换了是我，也会那样做。何况，逗留在查理斯顿也不是件好事。锚地三天两头遭到北军的炮击，船只停泊在那里很不安全。您愿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吧。但顺便打听一下：查理斯顿附近水域的北军海船的数量和实力如何？”

詹姆斯•普雷费尔尽可能满足将军的要求。随后，他客客气气地辞别而出。他朝码头走去，一路上满腹心事，对打听到的消息不知该如何处理。

“该怎么面对詹妮小姐呢？”他想着，“应该告诉她哈里伯尔特先生的处境很危险？还是别让她知道这重重危机为好？可怜的姑娘！”

他离开将军官邸走了还不到五十步远，就遇见克伦科斯顿，自他离开船后，可敬的美国人一直跟着他。

“怎么样，船长？”

詹姆斯•普雷费尔盯着克伦科斯顿，美国人明白没有什么好消息。

“您见到了博勒加尔将军吗？”他问。

“见到了。”詹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您谈到了哈里伯尔特先生的情况吗？”

“没有！是他先对我提到的。”

“他说什么了，船长？”

“好吧！克伦科斯顿，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一切，船长。”

“嗯！博勒加尔将军告诉我，你家主人一周后将被枪决。”

听到这个坏消息，换了别人，一定会暴跳如雷，或者悲痛欲绝。可美国人什么都没问，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只是说道：

“啊！那又怎样！”

“天！那又怎样！”詹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我告诉你哈里伯尔特先生一周后就会被处决，你却说：那又怎样！”

“对，如果六天后他安然无恙地登上‘苔尔芬’号，如果七天后，‘苔尔芬’号已经漂洋过海了！”

“哦！”船长紧握克伦科斯顿的手，“我明白了，勇士，你有大无畏的精神，我，即使遭到万桑叔叔的责骂，即使赔上满船棉花，我也愿为詹妮小姐粉身碎骨！”

“不必让什么人粉身碎骨，”美国人说道，“那只会让鱼儿捞便宜。重要的是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

“可你知道这事很难办！”

“哦！”克伦科斯顿不置可否。

“需要与被严密看管起来的犯人取得联系。”

“当然。”

“要策划一次奇迹般的越狱事件。”

“对！”克伦科斯顿说道，“犯人总想逃出牢狱，看守却总有疏忽之时。所以，犯人总能找到机会，飞出藩篱。既然如此，我们想法必能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

“你说得对，克伦科斯顿。”

“我总是对的。”

“但你怎么做？先得制订个方案。然后谨慎行事。”

“让我先好好想想。”

“詹妮小姐怎么办？要是她知道父亲被判死刑，随时都可能被处死……”

“她不会知道的，就是这样。”

“对，不让她知道。这于她，于我们都有好处。”

“哈里伯尔特先生关在哪里？”克伦科斯顿问。

“城堡。”詹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很好，现在咱们回船吧！”

“克伦科斯顿，对，回船！”

第八章　越狱

詹妮坐在航楼上，焦灼不安地等待船长的归来。当船长见到她时，她竟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她询问的目光比嘴唇更能表达她此时的心情。

船长和克伦科斯顿一唱一和。只告诉了詹妮她父亲的确被关在城堡里。他说他小心试探过博勒加尔将军，问他将如何处置那些战俘。将军看来还没什么打算，他谨言慎行，想看看局势如何发展再作计划。

“既然哈里伯尔特先生没有行动自由，那他的出逃难度更大了。詹妮小姐，我向您保证，我会尽心尽力的，设法救出令尊，‘苔尔芬’号绝不离开查理斯顿。”

“谢谢，詹姆斯先生，万分感谢。”詹妮满怀感激之情说道。

听到姑娘的话语，詹姆斯•普雷费尔感觉到一颗心怦怦直跳。他靠近詹妮，饱含柔情的双目注视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他再也无法隐瞒自己的情感，就要向詹妮倾吐爱慕之情。这时，克伦科斯顿突然来了。

“事情还没了结，”他说，“现在还不到陶醉温柔乡的时候，过来，我们一起认真商量商量。”

“克伦科斯顿，你有办法了？”姑娘问。

“我早就想好了，”美国人答道，“我精于此道嘛。”

“可行吗？”

“妙极了，相信华盛顿的那伙官儿都想不出比这更棒的主意了。我都已经看到了哈里伯尔特先生站在了‘苔尔芬’号上。”

克伦科斯顿说得那么有把握，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即使最多疑的人也无法不相信。

“我们听你的，克伦科斯顿。”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

“很好。船长，您去求见博勒加尔将军，请他帮您个忙，他定不会拒绝。”

“什么忙？”

“您告诉他，说您船上有个坏蛋，一个无赖，整个航程中他一直给您找麻烦。他煽动船员起来反对您，实在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您请求他允许把此人暂时关押进城堡，等离开时再把他放出来。带回英国，送交法庭。”

“不错。”詹姆斯•普雷费尔微笑着说，“没问题，博勒加尔将军非常乐意照办。”

“我想也没问题。”美国人又说。

“可我还少件东西。”詹姆斯说道。

“什么？”

“那个坏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船长。”

“什么，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不管您乐不乐意，那非我莫属。”

“啊！你是多么勇敢，多么可敬啊！”詹妮大声叫起来，一双小手紧紧握住美国人粗糙的手掌。

“克伦科斯顿，干吧。”詹姆斯说，“我理解你，朋友。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不能代替你！”

“大家各有分工，”克伦科斯顿回答道，“如果您替我，那您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我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到时‘苔尔芬’号在南北两军的炮火夹攻下，离开查理斯顿，那时还得多多昂仗您，我对驾船一行是一窍不通。”

“好吧，克伦科斯顿，继续说下去。”

“我进入城堡后——我对里面的环境很熟悉，知道该干什么，请放心，我不会有事。这段时间里，您只管往船上装棉花。”

“哦！生意这事，已成为细枝末节了。”船长说道。

“并非如此！您万桑叔叔会怎么想？我们可以感情和生意两头兼顾嘛。这样也以免别人疑心。但我们得加紧行动。六天时间您能准备好吗？”

“能”

“好，让‘苔尔芬’号整装待发，二十二日那天准时开拔。”

“它会准备好的。”

“听清楚了，一月二十二日晚，您挑几个最好的帮手驾舟到城边的‘白点’处等着。九点，哈里伯尔特先生和您的仆人会准时出现。”

“但您怎样使哈里伯尔特先生和你自己脱离险境？”

“这您就别管了。”

“亲爱的克伦科斯顿，你在为我父亲冒生命危险！”这时，詹妮说道。

“詹妮小姐，别为我担心，您完全可以放心，我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那什么时候把你关起来？”詹姆斯•普雷费尔问。

“就今天，您明白吧，我使您的船员士气低落。咱们别浪费时间了。”

“您需要黄金吗？可能在监狱里能派上用场。”

“用黄金去买看守！不行！代价太昂贵，办法也太蠢了。看守可能既留下黄金，也不放走犯人。他这样做很明智！不行！我有更好的法子。但是需要几美元。必要时可以买酒喝上两盅。”

“把看守灌醉。”

“不是，那根本行不通。不，我说了我有办法，您就别问了。”

“好吧，勇敢的克伦科斯顿。给你十美元。”

“太好了，剩下的我会还您。”

“你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当一回无赖。”

“那就干吧。”

“克伦科斯顿，”詹妮感动地说道，“克伦科斯顿，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我倒承认，”美国人眉开眼笑地说，“哦！船长，顺便再说一句。”

“什么？”

“如果将军提议吊死那个家伙。——您知道，军人嘛，干事往往就这么直来直去。”

“那我该怎么办，克伦科斯顿？”

“您就说要先考虑一下。”

“我听你的。”

当天，船上的人惊奇地看见克伦科斯顿手脚铐着铁镣，被十几个水手押上岸去（这些水手并不了解内情）。博勒加尔将军很乐意帮詹姆斯•普雷费尔这个忙。于是，半小时以后，也不管那个无赖的百般抗议，他被押送穿过大街小巷，送进城堡的牢房里。

那天和以后几天里，“苔尔芬”号忙着卸货。蒸汽起重机不停地把从欧洲运来的货物卸在码头上，以便为棉花挪出地方。查理斯顿人都涌来看热闹，他们或给水手帮帮忙，或对他们赞不绝口。这些勇敢的水手简直给捧上了天，南军对他们也恭恭敬敬的；但詹姆斯•普雷费尔丝毫不让他们有时间去理会美国人的殷勤。他督促他们加紧干活，显得有点亢奋，但船员并不疑有它因。

三天后，即一月十八日，一捆捆的棉花开始装船了。尽管詹姆斯不再挂念此事，但普雷费尔和科商行这次廉价的收购了查理斯顿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棉花，还是做了笔极为合算的买卖。

克伦科斯顿那边没有任何音信。尽管詹妮没说什么，但看得出她很担心，焦躁不安的神情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詹姆斯•普雷费尔只得好言劝慰她。

“我完全信任克伦科斯顿，”他对她说，“他侠肝义胆。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他，詹妮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再过三天，令尊就会把您抱在怀中，请相信我。”

“啊！詹姆斯先生！”姑娘情绪激动地嚷起来，“我怎么报答你们的一片赤诚？家父和我如何偿还你们的恩情啊？”

“等我们返回英国后，我再告诉您吧！”年轻船长回答道。

詹妮泪水盈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了。随后，她回到了卧舱。

詹姆斯•普雷费尔原本希望在詹妮父亲平安脱险之前，不让姑娘知道她父亲的危险处境，却不料最后一天，一名水手无意间泄露了真相。头晚，一名信使冲破前线防线把里士满的批文送抵将军府，上面批准了判处贾纳唐•哈里伯尔特死刑的决定。定于次日清晨执行。这一消息马上传遍全城。“苔尔芬”号上的一名水手也听说了。他回到船上，把这个消息转告了詹姆斯船长。没想到哈里伯尔特小姐就在附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姑娘惨叫一声。晕倒在甲板上。詹姆斯•普雷费尔把她抱回卧室，赶紧采取急救措施。

姑娘苏醒过来，睁开眼，看见了船长。詹姆斯手指摁在嘴唇上，示意她保持绝对安静。于是詹妮没说话，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詹姆斯•普雷费尔凑到她耳边，轻声告诉她：“詹妮，两小时后，令尊就会平安回到您身边，如若不然，我拼上性命也会救出他！”

他离开航楼，心中沉思着：

“现在必须不惜一切救出他，哪怕为此牺牲我的生命，牺牲全船人的生命！”

行动时间到了。上午，“苔尔芬”号已装完棉花，贮藏舱里也蓄满了燃料煤，再过两小时，它就要起程了。詹姆斯•普雷费尔先命人把船驶出“北方贸易码头”，在锚地水域里航行；他准备利用晚上九时潮水上涨时采取行动。

詹姆斯•普雷费尔离开詹妮时，钟声正好敲响七下。他下令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直到此时，这件事情只有他、克伦科斯顿和詹妮知道。但詹姆斯认为这个时候最好也让马修先生了解内情。他稍后叫来大副，告诉了他。

“听您吩咐，船长。”马修没有什么异议，“是九点吗？”

“九点。马上生火，烧得旺旺的。”

“是，船长。”

“用多爪锚把‘苔尔芬’号停泊在水面上。到时我们砍断缆索，即刻就能出发。”

“太好了。”

“在大桅杆顶端悬挂一盏航行灯。天黑，海上又起雾了。可别在返船途中迷路了。记住，从九点起，定时让人敲钟。”

“我们会照办的，船长。”

“马修先生，现在马上派人备好小艇，派出六个最强壮的桨手。我即出发赴‘白点’。您替我照顾詹妮小姐，马修先生。愿上帝保佑我们。”詹姆斯•普雷费尔又吩咐道。

“愿上帝保佑我们！”大副也说道。

马修立即命令烧燃炉灶，准备小艇。小艇很快备好，詹姆斯•普雷费尔告别詹妮，坐上小艇。小艇离开“苔尔芬”号，船长看着大船烟囱里冒出的黑色浓烟渐渐消失在海上灰蒙蒙的夜雾中。

黑夜沉沉；起风了；宽阔的锚地死一般的寂静，大海似乎也在半梦半醒之间，几点模糊的灯火跳跃在雾幕上。詹姆斯•普雷费尔掌着舵，坚定地驶向“白点”。这段航程大约有两海里。由于詹姆斯白天认真观测过这条航线，所以他现在能径直驶向查理斯顿城的岬角。

圣菲力普钟楼敲响了八点，小艇到达了“白点”前。

离和克伦科斯顿约好的时间还有一小时。码头上空无—人。只听见不远处炮台上的哨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詹姆斯•普雷费尔心急如焚，可时间似乎静止不前。

八点半钟，他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命令手下拿起船桨，作好离开的准备。他自己迎着脚步声走去。走了十步，他遇到一队海岸巡逻兵，总共二十来人。詹姆斯从腰带上拔出手枪，以备急时之需。但他怎么敌得过这群来到码头上的士兵？

巡逻兵队长朝他走过来，他发现了小艇，于是问詹姆斯：

“这艘小艇是谁的？”

“是‘苔尔芬’号的。”年轻人答道。

“您是？……”

“詹姆斯•普雷费尔船长。”

“我以为您早走了，‘苔尔芬’号不是已经离开查理斯顿了嘛。”

“我是准备离开……我本来应该上路了……但……”

“但……？”队长追问道。

詹姆斯突然灵机一动，闪过一个主意，他回答道：

“我船上有个水手关在城堡里，说真的，我都把他忘在九霄云外去了。幸亏我想起来了。还算不晚。所以我派一些人来接他。”

“哦！那个坏蛋，您还要把他带回英国？”

“是的。”

“其实哪儿都一样，他都逃不过被绞死的命运！”巡逻兵说道，颇为自己的俏皮话自得。

“我也是这样想的。”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但最好还是按规矩办事吧。”

“船长，祝您好运，当心莫里岛的大炮。”

“请放心。既然我能进来，就能出去。”

“一路顺风。”

“谢谢。”

说完，这队巡逻兵离去了。沙滩又回归平静。

这时，正好九点。约定时间到了。詹姆斯觉得心里怦怦的跳着。寂静中一声唿哨声格外响亮。詹姆斯也打了一个呼哨作为回答。然后他举手示意其他人别出声，一边竖起耳朵等待着。一个裹着件花格子呢大衣的人出现了，他小心翼翼地四面张望着。詹姆斯跑了过去。

“哈里伯尔特先生吗？”

“是我。”那人回答道。

“啊，感谢上帝！”詹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赶忙上船，克伦科斯顿呢？”

“克伦科斯顿！”哈里伯尔特先生感到很意外，“您在说什么？”

“救了您并把您带到这儿的就是您的仆人克伦科斯顿。”

“跟我来的人是看守呀！”哈里伯尔特先生回答道。

“看守！”詹姆斯•普雷费尔惊叫起来。

他莫名其妙，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对，看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守！他在我的牢房里睡得像头死猪！”

“克伦科斯顿！你！是你！”哈里伯尔特先生嚷起来。

“我的主人，别这样大惊小怪！以后再告诉您怎么回事，时间多得是！现在，赶快上船，上船。”

三人上了小艇。

“出发！”船长命令。

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笼罩的水面上。

第九章　腹背受敌

六位强壮的桨手驾着小艇飞驰向前，雾更浓了，詹姆斯•普雷费尔费劲地辨别着方位。克伦科斯顿坐在船首，哈里伯尔特先生挨着船长坐在船尾。他仿佛如梦初醒，很想问问克伦科斯顿；但美国人示意他先别着急。

又过了几分钟，小艇驶进了锚地水域里。克伦科斯顿认为可以谈谈了。他理解哈里伯尔特先生心里堆着无数问号。

“是的，亲爱的主人，”他说，“看守正躺在我的牢房里，他给我送晚饭时，我在他颈背和胃上狠狠给了两拳。还可以吧！我换上他的衣服，取了钥匙，找到您，在那些南军鼻子底下把您带出城堡。这再简单不过了！”

“我女儿呢？”哈里伯尔特先生问。

“她正在把我们送回英国的船上。”

“我女儿也在！”哈里伯尔特先生叫着，猛地站起来。

“安静！”克伦科斯顿阻止他，“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脱险了。”

小艇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水面的雾也遮住了“苔尔芬”号的航行灯。詹姆斯•普雷费尔摸不准方向，夜太黑，桨手连拿在手中的桨都看不清。

“情况如何，詹姆斯先生？”克伦科斯顿问。

“我们应该走了一海里半了，”船长答道，“克伦科斯顿，你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我视力还不错呢。哎！我们会到的！那边不会察觉什么……”

话音未落，一束焰火划破夜空，朵朵小花绽放在高空中。

“信号！”詹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

“见鬼！”克伦科斯顿骂起来，“是在城堡方向，等等。”

第二响、第三响相继升空。几乎同时，小艇前方一海里处也亮起同样焰火。

“那是桑特堡，”克伦科斯顿说道，“是警告有人越狱了。全力划！事情暴露了。”

“使劲划，朋友们！”詹姆斯•普雷费尔大声鼓励着水手们。“那些焰火燃亮了前进的道路，‘苔尔芬’号在我们前方不到八百法尺处。我听到了船上的钟声。加油！加油！五分钟后能到，每人奖二十英镑。”

水手人拼着全身力气，小艇像离弦的箭擦着水面呼啸前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查理斯顿城方向炮声隆隆。克伦科斯顿感觉到船头二十英寸的地方闪过一个物体，大概是一枚炮弹吧。

这时，“苔尔芬”号又飘扬起钟声，越来越近了。小艇又划了几桨，靠拢了大船。很快，詹妮就扑进父亲的怀抱里。

小艇马上被波浪冲走，詹姆斯•普雷费尔冲上航楼。

“马修先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船长。”

“砍断缆绳，全速前进。”

不大一会儿，螺旋桨推动“苔尔芬”号驶往主航道，把桑特堡抛在身后。

“马修先生，”詹姆斯吩咐道，“我们不能走沙利文岛那边，那样我们会直接暴露在南军的炮火下，尽量靠右，舷侧避开北军的攻击。驾船的人可靠吗？”

“可靠，船长。”

“船上的灯火全部熄灭掉，隆隆的机器声已经很惹眼了，但没办法。”

说话间，“苔尔芬”号正高速行驶着。但由于要靠右航行，船时不时被迫靠拢桑特堡。它离船还不到半海里，这时，炮眼里一片火光，炮弹雨一般地落在船前方，溅起万丈水花。

“太早了，一群笨蛋！”詹姆斯•普雷费尔哈哈大笑。“全速前进！我们必须冲出重围！”

司炉把炉火烧得熊熊的，“苔尔芬”号整艘船骨在隆隆马达声中瑟瑟发抖，似乎顷刻就要散架似的。

此刻又传来一声炮响，船尾一枚弹丸尖叫着冲上来。

“太迟了，蠢货！”年轻船长吼叫着，声音如虎狼般地咆哮着。

克伦科斯顿正站在舰楼顶上，他叫着：

“又逃脱一炮。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能摆脱掉南军了。”

“你认为我们不必再担心桑特堡的进攻了？”詹姆斯问。

“不错。现在应该小心苏利文岛边的穆尔特里堡。但留给它的也只有半分钟，如果它想逮住我们，就挑好时机，仔细瞄准吧。我们正在接近它。”

“好！穆尔特里堡的位置能使我们的船扬长直入主航道。开火呀！开火呀！”

就在这时，要塞闪现在一片亮光中，仿佛詹姆斯•普雷费尔亲自在指挥大炮。空中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随后听到“苔尔芬”号上劈里啪啦的断裂声。

“这次可中标了！”克伦科斯顿哀叹一声。

“马修先生，”船长喊着船头的大副，“怎么了？”

“船头的斜帆桁断了。”

“有人受伤吗？”

“没有，船长。”

“别管什么桁了！靠右！靠右！朝小岛驶去。”

“南军都是些混蛋！”克伦科斯顿叫起来，“我宁愿挨北军的炮子，那还好受点！”

其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苔尔芬”号并不能说已脱离了险境，因为就算当时莫里岛上过几上月后才安装那些可怕的大炮，但用它已有的炮火对付像“苔尔芬”号这样的大船已绰绰有余。

何况，桑特堡和穆尔特里堡的隆隆炮火也使岛上的北军及封锁水面的海船提高了警惕。围城者曾不明白这次夜袭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但似乎并不是冲着他们而来的。但不管怎样他们也会加强戒备，以随时应付突发事件。

这就是船行于莫里岛水域时詹姆斯•普雷费尔所考虑的，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只一刻钟后，半边夜空被照得通明。雨点般的炸弹落在船体四周，水花直溅到舷墙之上，有几枚甚至都落到甲板上了。但幸运的是，它们是底座落地，“苔尔芬”号这才死里逃生。后来人们才了解到，这种炸弹威力巨大，里面装有的希腊火硝一被引燃，足以覆盖一百二十平方尺的大面积，一直可燃烧二十分钟，根本没法扑灭，只需一枚这种炸弹就能毁掉一艘船。“苔尔芬”号还算幸运，当时这种炸药刚发明出来，构造设计上远不完善；炸弹射出后，由于自身的旋转使其呈抛物线运动，落地的时候，先以弹体的底座触地，而不是装着击发器的尖头。也就是这个设计上的缺陷使“苔尔芬”号逃过一劫。加之这些炸弹一点不沉，所以对船体没有造成很大损害，它继续前进。

这时，哈里伯尔特先生和詹妮父女二人不顾船长的命令，离开舱房，也来到航楼。詹姆斯•普雷费尔想强迫他们回舱，但詹妮小姐怎么也要留在船长身边。

哈里伯尔特先生也刚刚获知他的救命恩人的崇高行为，他紧紧握住詹姆斯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苔尔芬”号快速地驶向大海。它只需再行三海里就可驶出航道进八大西洋面。如果入口像它进来时那样没船只阻挠，那全船人就得救了。詹姆斯•普雷费尔对查理斯顿港了如指掌，他在黑夜里也能指挥若定。因此，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冒险航行定能成功。突然，艘楼上的一名水手叫了起来：

“有船！”

“有船？”詹姆斯紧张地问。

“是，在左弦墙右侧。”

海面上的雾慢慢散去，透过薄雾，的确看见有艘大型三桅战舰，它意图封锁出口，拦截“苔尔芬”号。看来只有令发动机发挥到极限，在速度上胜过对方，否则，一切都完蛋了。

“向右！快！”船长吼着。

他冲上发动机房上边的驾驶台，根据他的命令，停了一支螺旋桨，船只在一只螺旋桨的推动下，围着一个极小的圈圈调换船头，远远看去，好像在自转。这样“苔尔芬”号就避开了与战舰的正面遭遇。两船一同驶向入口。现在只是比谁速度快的问题。

詹姆斯•普雷费尔明白他、詹妮父女、全体船员能否平安度险就系于此。三桅战舰在“苔尔芬”号前方很远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显然，它正加大马力。但詹姆斯•普雷费尔可不是个甘居其后的人。

“情况如何？”他大声问机械师。

“已到达最大压力了，蒸汽从所有的阀门里溢出来。”机械师回答道。

“给阀门充气。”他命令道。

尽管这样做可能会引起爆炸，但他的命令还是被执行了。

“苔尔芬”号跑得更快；活塞的跳动快得吓人，发动机的整个底板抖个不停，这副场景任谁看了也不免心惊肉跳。

“全速前进！全速前进！”詹姆斯•普雷费尔吼叫道。

“不行了！”机械师很快报告他，“阀门都封死了。锅炉也塞满了。”

“那又怎样！把棉花漫上酒精塞进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赶超过那艘该死的船！”

听了他的话，连最胆大的水手都面面相觑。但没人犹豫，几捆棉花扔进了发动机房，一桶酒精也打开了，这种可燃液体倒进了炽热的炉膛里，这不是没有危险的。火苗劈劈啪啪地响着，司炉们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很快，炉壁烧得红通通的，甚至都发白了；活塞就像火车上的一样来回跳跃，从气压表上看，气压高得吓人；“苔尔芬”号就像飞翔在水面上；船体各部分的接缝处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烟囱冒出的浓烟里还喷出一条条火舌；船只也获得了疯狂的可怕的速度，它赶上三桅战舰；超过它，把它抛在后面。十分钟后，“苔尔芬”号驶出了航道。

“得救了！”船长兴奋地大声喊着。

“得救了！”所有的人都鼓掌齐声欢呼。

查理斯顿城的灯塔落在西南方；它的灯光越来越弱。船上的人都以为危险过去了。不料，海上的一艘炮舰朝“苔尔芬”号开炮了，一颗炮弹在夜空中尖声呼啸。喷出的烟火在它身后划出一条光带，使人容易看清楚它的轨迹。

这一刻的焦灼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每个人都闭紧了嘴，每个人都目光惶恐，盯着那条抛物线；没办法避开，只一会儿工夫，这颗炸弹“膨”的一声落在船头。

水手们惊慌失措地涌向船尾。没人敢向前一步，只听得见引信“嗤嗤”燃烧的声音。

这时，只有一个人挺身而出，跑到这位“死神”前，他就是克伦科斯顿，只见引信处火星乱溅，他毫不犹豫地用有力的双臂抱起这颗炸弹，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从船头扔了出去。

炸弹刚擦着水面，就爆炸了，声音震耳欲聋。

“乌拉！乌拉！”全船人异口同声地叫起来，而克伦科斯顿只是擦了擦手。

不久以后，“苔尔芬”号昂首阔步，以胜利者的姿态行驶在太平洋面；美国的海岸线已经被黑暗吞噬，遥远的地平线上炮声隆隆，莫里岛和查理斯顿城的战斗正酣。

第十章　圣门哥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时，已经望不见美国海岸了。地平线上没有一艘船只，“苔尔芬”号减慢了原先的骇人高速，静静地驶向百慕大群岛。

然后就是横跨大西洋，这也不用细述了。归途中风平浪静。十天后，人们远远地望见了爱尔兰海岸。

年轻船长和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呢？这点连最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哈里伯尔特先生不能使船长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又怎样才能报答这位侠肝义胆，英勇无畏的救命恩人呢？詹姆斯•普雷费尔还没等到回到英国水域，就向父女二人倾吐了充塞在心中的激情。克伦科斯顿看到，詹妮小姐也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人，她接受了这番表白，心中甜丝丝的。

那年二月十四日，一大群人聚集在格拉斯哥城古老的圣门哥大教堂里。什么人都有：水手、商人、工业家、政府要员……詹妮小姐身披洁白的婚纱，由勇敢的克伦科斯顿做她的证婚人，而年轻人穿着一套苹果绿的新郎装，衣服上缝着金纽口，整个人容光焕发。万桑叔叔自豪地站在侄儿身旁。

万桑•普雷费尔和科商行的詹姆斯•普雷费尔与波士顿的詹妮•哈里伯尔特小姐的婚礼正地隆重举行。

婚礼排场盛大。在场的每个人都了解“苔尔芬”号的此番冒险经历，所有人都认为年轻船长的忠诚得到了回报，只有年轻人明白詹妮嫁给他并不是为了报恩。

夜晚，万桑叔叔家，灯火辉煌，欢声笑语，美味佳肴，舞影婆娑，向戈东街上拥挤的人群分发赏钱。克伦科斯顿也禁不住丰盛菜肴的诱惑，不再故作文雅，狼吞虎咽起来。

在这场婚礼上，每人都感到心满意足，一些人是为自己，一些人是为别人，——在婚庆这种场合并不多见。

晚上，客人们都走光了，詹姆斯•普雷费尔在叔叔的脸颊上吻了两下。

“怎么样，万桑叔叔？”他问道。

“怎么样，詹姆斯叔叔？”

“您对我带回来的礼物还满意吧？”詹姆斯船长指着他勇敢的小妻子又问。

“当然满意了！”可敬的商人回答道。“我卖掉棉花，可赚了百分之三百七十五的高额利润呢！”

目录

飞行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飞行村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飞行村

第一章

“至于美属刚果，还未列入考虑范围之内吗？……”马尔克斯•于贝尔问道。

“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亲爱的马尔克斯？……”约翰•克特回答说，“难道美国缺少广袤的领土吗？……在阿拉斯加与得克萨斯之间有多少新划入美国版图，但却又是荒无人烟的地区啊！……我认为，在去国外实行殖民统治之前，最好先在国内垦殖……”

“噢！我亲爱的约翰，如果事态持续发展下去的话，欧洲国家会将非洲全部瓜分掉的！非洲的领土面积约有30亿公顷呢！……难道美国人会放弃整个非洲，将其拱手让给英国人、德国人、荷兰人、葡萄牙人、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和比利时人吗？

“和俄国人一样，为了相同的原因，美国人不需要非洲……”约翰•克特反驳道。

“什么原因呢？……”

“那就是，当我们只要伸展手臂即可达到目的时，就没有必要去劳累双腿……”

“好吧！我亲爱的约翰，联邦政府总有一天会要求得到它在非洲的那份领土的……不算独立的刚果，现在已经有法属刚果、比利时刚果和德国刚果，而那个独立的刚果就等着时机牺牲自己的独立呢？……三个月以来，我们已经跑遍了这个国家……”

“我们只是作为好奇者，普通的好奇者而已，而非征服者，马尔克斯……”

“二者之间并无显著区别，尊敬的美国公民。”马尔克斯•于贝尔指出，“我再重申一遍，在非洲这块土地上，联邦政府本可以为自己争得一块极好的殖民地的……这里有肥沃的土地。这里的自然条件优越，灌溉充足，它拥有永不干涸的水域……”

“尽管这里的酷暑令人难以承受！”约翰•克特边说边用手揩着他那被热带阳光烤得淌汗的前额。

“啊！我们已经不再把这当成一回事了！”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又说，“难道我们没有适应这里的气候吗？我说的是我们这些在非

洲生活的人，我亲爱的朋友，你并没有发现我们有任何不适，对吗？

……现在还不足3月份，你知道7、8月的温度吗？那时的阳光会像火钻一样穿透你的皮肤！……”

“当然，马尔克斯，要想成为帕马安人1和桑给巴尔人2，我们可能会有些困难，因为你们法国人和我们美国人的皮肤都太嫩了！

1帕马安人：加蓬的一个民族，讲班图语。

2桑给巴尔人：桑给巴尔是位于印度洋，靠近非洲海岸的一个岛屿，属坦桑尼亚领土。

不过，我知道，我们会圆满完成这次既有趣，又收获颇丰，而且还受到好运青睐的探险活动的……但是现在，我急于想回到我们设在利伯维尔的办事处，在那里重新找回片刻宁静。在这样一次长达

三个月的旅行之后，旅游者是需要稍事休息的……”

“同意，我的朋友约翰，这次探险旅行是挺有意思的。但是，我得承认，这并没有为我带来我所期盼的一切……”

“怎么！”马尔克斯，我们在一个陌生的国度穿越了数十万公里的路程，我们在那些不太友好的部落经历了那么多危险，我们以火枪还击原始部落的土著投来的标枪、乱箭，我们在努米底亚雄师与利比亚猎豹光临的地方打猎；因为我们的老大于尔达克斯要贩卖象牙，我们看到了百象大祭；我们丰收了那么多质量上乘的象牙，足以用来制造全世界钢琴的琴键！……而你竟然还说不满意！……”

“我是满意中仍有些遗憾，约翰。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去非洲中部探险的旅行家们最一般的收获清单……这也不过是读者在一些探险家的记述中读到的，例如：巴尔特、布尔通、斯派克、格兰特、杜莎吕、利文斯通、斯坦利、塞尔帕、潘托、安德尔松、卡边隆、玛日、布拉扎、加里尼、第博斯凯、勒让、玛萨里、威斯曼、布翁方提、迈斯特……”

突然，四轮大车的前部撞到了一块大石头上，打断了马尔克斯•于贝尔正在列举的非洲征服者的名单。约翰•克特趁机对他说：“这么说，你本来期待在我们的旅程中找到其他东西喽？……”

“是的，我亲爱的约翰。”

“是某种意想不到的东西吗？……”

“比这还要好，我得承认，我们已经碰到过不少，出其不意的事了……”

“是某种很特别的东西吗？……”

“正是，我的朋友，在旧利比亚，我从来都没有机会用上‘神奇的非洲’这个由古代的吹牛高手开创的非同一般的修饰语……”

“哦，马尔克斯，我认为，一个法国人可比……”

“比一个美国人更难满足……约翰，如果有关我们这次探险的回忆对你是足够的话……”

“绰绰有余，马尔克斯。”

“如果你在返回时非常高兴的话……”

“非常高兴……尤其是当回来的时候！”

“那么你一定会认为，那些读到我们这次探险故事的人肯定会这样惊叹：‘太棒了！这可真稀奇！’是吗？”

“如果他们不为此而惊呼的话，那他们就太苛刻了！”

“可是在我看来，他们还不够苛刻呢……”

“也许，”约翰•克特说，“如果我们是在一头雄狮的胃肠中，或是在乌班吉河食人兽的肚子里完成探险的话……”

“不，约翰，倒用不着非得有这样的结局。当然，读者们，甚至一些女性读者都会对这样的结局兴味盎然的。在上帝和全人类面前，你敢凭良心发誓说，我们已经发现并且观察到的东西要比前人观察到和发现的多吗？……”

“的确不能，马尔克斯……”

“而我，我希望能够成为最杰出的……”

“贪吃者常将嘴馋宣扬为一种美德！”约翰•克特解释说，“至于我，我觉得已经满足了，我不再期待这次探险带给我们更多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不期待任何事情了，约翰。”

“可是，马尔克斯，旅行还没结束呢，从这里回到利伯维尔还需要五六个星期，在这段时间内……”

“咳！”马尔克斯叫了起来，“这只不过是一段简单易行的路程……这不过是各阶段行程中的一段普通寻常的道路而已……就好像在天气好时坐着马车散步……”

“谁知道呢？……”约翰•克特说。

这一次，大车停在一座小山丘脚下，大家要在此处过夜。山丘上长着五六棵树木，它们孤零零地点缀着这片笼罩在落日余晖的平原。

现在是晚上7点钟。这里位于北纬9度，黄昏非常短暂，夜幕很快便降临了。今晚的夜色肯定会非常浓重，因为新月刚刚消失在天际西边，而厚厚的云层又即将遮蔽星光。

由于这辆大车只是用来载客的，因而车内既未装运货物也没配备食品。您可以想象一下，这只不过是由6头牛拉着前行并且安装在四个粗大轮子上的一节车厢。车厢前部开有一个小门，侧面有几扇小窗户透亮。车厢内部用隔板分成两个小房间。后面的那个小房间供两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使用，他们一个是美国人约翰•克特，另一个是法国人马尔克斯•于贝尔。前面的小房间则由葡萄牙商人于尔达克斯和赶车人卡米占据。这个卡米是喀麦隆的当地土著，他很擅长这份在乌班吉河的灼热地带当向导的苦差。

大车结实牢固，经过这样一番长途跋涉，它的车厢仍然完好无损，它的车轴既没裂开也未变形，它的车轮只不过是在轮辋处稍有磨损。也许人们以为这辆大车只不过做了一次15到20古里3的散步式旅行，而实际上，这一次的行程有2000多公里呢！

三个月前，这辆大车离开法属刚果首都——利伯维尔，沿东一直行驶在乌班吉平原上，它的行程比注入乍得湖南部的阿比亚德河的流程还要长。

这片平原的名字来源于刚果河（也叫扎伊尔河）右岸的一条主要支流——乌班吉河。乌班吉平原一直延伸到由德国西非总领事管辖之下的德属喀麦隆东部。即使在最新绘制的地图上，这片平原目前也不能被精确地标示出来。我们不能说这里是一片沙漠——一片可以生长植物但却与撒哈拉沙漠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沙漠，——但我们至少可以说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地区，若干相距甚远的村庄零星地点缀在这里。

一些大的部落，例如生活在尼罗河与刚果河流域之间的穆布图人，他们在这里不断征战、相互厮杀，甚至还以食人肉为生。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里的人通常还要食用儿童来满足他们这种食人的本性。于是，当地的传教士们纷纷献身于救助这些孩子的事业当中。他们或者强行带走孩子，或者将他们赎出带走。在西朗巴河沿岸建立的传教团驻地，传教士们按照基督教的方式将这些孩子抚养成人。请不要忘记，万一欧洲国家，尤其是法国停止慷慨资助的话，那么，这些传教团很快就会因为缺少资金而陷入困境的。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补充，在乌班吉地区，当地的儿童常被当作流通的货币用来进行贸易活动。商人们将消费品带入地区中心地带，人们使用小孩子作为交换购买这些物品。最富有的当地土著就是那个拥有最庞大家庭的人。

3古里：法国古里，约合4K里。

虽说葡萄牙人于尔达克斯并不是为了商业利益才穿越这片平原的，虽说他没有与乌班吉河沿岸的部落进行任何交易，虽说他除了想在这片盛产大象的地区弄点儿象牙之外别无他求，可是有一点却不可否认：他与刚果那些残暴的部落有来往。甚至在好几次相遇中，他都对那些怀有敌意的土著敬畏有加，而且还用自己猎捕象群的猎枪与他们的防御性武器进行交换。不过，到目前为止，这次探险还是颇为幸运、硕果累累的，因为探险车队中并没有出现人员伤亡的事故。

另外，在一个靠近阿比亚德河源头的村庄附近，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还救出了一个正面临被人吃掉厄运的孩子，他们以几个玻璃珠子的价格将他赎回。这个男孩大约十几岁，他身体结实，长相可爱。和某些部落的黑人一样，在他身上，黑人的特征并不是很鲜明。他面颊的肤色很浅，他的头发金黄，不像一般黑人那样又短又卷，他的鹰钩鼻取代了黑人特有的塌鼻子，他的嘴唇很薄，不是黑人特有的那种厚嘴唇。他的双眼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不久，他对自己的两位救命恩人便表现出了一种子女对于父母的那种热爱之情。这个可怜的孩子叫朗迦，他的父母都去世了，他被人从部落里掠走。这以后，他曾被传教士们收留过一段时间，学了一点儿英语和法语。然而有一次，他不幸又重新落入当卡人手中，等待他的是何种命运，我们当然已经能够猜到了。朗迦感激并且热爱两位救命恩人，两位好朋友对此也很是感动。他们非常喜欢这个孩子，他们供他吃、穿，并且不惜金钱抚养他。朗迦是个早熟懂事的孩子。从那时起，他的命运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像当地那些不幸的孩子一样被当作活的商品，他生活在利伯维尔的办事处，成为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的养子……他们抚养他而且永远不会抛弃他！……每当马尔克斯•于贝尔或者约翰•克特用手抚摸他的头部时，他都会流下幸福的眼泪。虽然他年纪很小，但他却懂得这份关爱。

当牛车停歇时，那几头拉车的牛因为在难耐的高温下长途跋涉而累得疲惫不堪，它们也在草地上躺倒休息了。当朗迦的两位保护人从车厢中出来时，朗迦跑了上来。刚才他一直都忽前忽后地跟着牛车行走。

“朗迦，你累吗？……”约翰•克特握着孩子的手问道。

“不……不累！……腿很棒……喜欢跑。”朗迦开心地对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笑着回答说。

“现在该吃饭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吃饭……对……我的朋友马尔克斯！”

说着，约翰•特科亲吻了一下朗迦向他伸过来的双手，然后与行李搬运工一起走到小山丘的树荫底下。

这辆牛车只是葡萄牙人于尔达克斯•卡米以及他们那两个同伴的代步工具，他们的行李和象牙都交由探险车队的雇工们搬运。雇工大约有50来人，大部分是喀麦隆的黑人。他们把象牙和装满每日膳食的箱子放到地上。在乌班吉这片野味丰盛的地区，除了自己带的食物，探险车队还可以依靠打来的猎物充饥。

这些黑人都是雇用来的，他们熟悉这个行当。由于这趟探险硕果累累、获利颇丰，因而他们这次的工资也很高。我们常将那些从不出门的土著形容为“孵蛋的母鸡”。而对于这些雇工，我们则可以说他们是“从未在家孵出蛋的母鸡”。这些人从小就习惯搬运货物，只要不缺胳膊少腿，他们就会一直干下去。当然，这份职业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因为他们还要在这种气候条件下干活。他们的肩膀需要承受象牙与食品箱的重担，他们的皮肉经常裸露在外，他们的双脚常常走得鲜血淋淋，他们的上身总是被植物的尖刺戳破。

他们就这样几乎赤身裸体地从拂晓一直走到上午11点钟，午饭之后又重新上路，一直到傍晚暑气消失时才能停歇。当然，在自身利益的趋使之下，商人们必须付给他们工资，供给他们食物，而且还不能让他们过度劳累。以上几个条件商人们一般都会一一遵守办到。在猎象时遇到危险是经常的事，而且有时还会碰到雄狮与猎豹。在这种情况下，探险车队的头儿就必须拥有一批可以信赖的雇工。

另外，一旦探险车队已经获得所需要的珍贵物品，那么，即时、安全地返回位于海滨的办事处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车队最好不要因为过度劳累或是疾病而在路上有所耽搁，尤其不要染上天花，这种病的危害是最令人恐怖的。因此，本着以上这些原则并且根据以往的经验，于尔达克斯非常关心车队雇工的健康问题。在这次深入赤道非洲中部的探险活动中，车队直到目前为止还未出现过任何问题。

正是这片非洲赤道地区为于尔达克斯提供了大量优质象牙。这些象牙都是从阿比亚德河以东的达尔富尔地区的边缘地带获得的。

探险车队在几棵高大的罗望子树下安顿下来。搬运工们打开食品箱。约翰•克特向于尔达克斯提了个问题，于尔达克斯操着流利的英语回答他说：

“克特先生，我认为这个地方很适合我们休息，我们的牛也有现成的食物可吃。”

“不错，它们可以在那边吃到又肥又多的草……”约翰•克特说。

“我们也可以尽情地去吃，”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道，“只要我们拥有反刍类动物的生理结构和三个用来消化的胃！”

“谢谢，”约翰•克特说，“但我更喜欢来一块烤羚羊肉，再吃些我们带的饼干，喝点儿我们的马德拉葡萄酒……”

“而且我们还可以在这种酒里加上几滴穿越这片平原的清澈的河水。”于尔达克斯说。

他边说边用手指着那段流淌在距离小山丘一公里处的河水——这无疑是乌班吉河的一条支流。

大家很快就完成了安营扎寨的工作。成堆的象牙码放在牛车旁边。拉车的牛绕着罗望子树信步走着。人们用枯树枝燃起了堆堆篝火。赶车的卡米检查了车队的物资。车队带回了大量已经晒干或者还未晒干的驼鹿皮和羚羊皮。猎手们可以轻而易举地、继续获得这些动物的毛皮。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行走了整整一上午，这会儿每个人的胃口都出奇得好。

当然，这并不等于说武器和弹药都在车内闲置着。于尔达克斯、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使用的几箱子弹、几杆猎枪、几支卡宾枪、几把手枪——这些现代的精良武器均处于戒备状态。

一小时之后，大家才结束晚餐，吃饱喝足，疲惫不堪的车队很快便进入了酣睡状态。

当然，卡米会让几个雇工负责车队的安全问题，他们必须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岗。在这种偏远地区，提防那些图谋不轨的家伙——无论是长着两只脚的人或是长着四只爪子的动物——总是非常有必要的。因此，于尔达克斯也不会忘记采取一切防范措施。于尔达克斯虽然年已50，但他仍然非常健壮而且耐力极强，他对这种探险活动很在行。同样，35岁的卡米身体也很结实，他机敏灵活、沉着冷静、勇气非凡，他是车队穿越非洲时的向导。

此刻，两个好朋友和于尔达克斯正一起坐在一棵罗望子树下吃夜宵。夜宵是由一个担当厨师之职的土著刚刚做好并由朗迦送过来的。

吃夜宵时，大家的舌头和嘴巴都没闲着。只要不往嘴里塞太多的烤肉，咀嚼食物就丝毫不会妨碍说话。他们在谈论什么？……回忆他们往东北方向探险时遇到的小插曲？……根本不是。这几个能够活着回来的人更讲究实际。回到利伯维尔办事处的路途还远着呢——还有2000多公里——他们还得走上9到10个星期。“是啊，谁知道返回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事呢？”约翰•克特向他那个期待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的同伴说道。

从达尔富尔的边缘地带一直到这里，探险车队在跨过阿乌卡得贝河及其支流以后，向乌班吉河方向走去。这一天，他们刚好停在东经22°和北纬9°的交点附近。

“以后，”于尔达克斯说，“我们将沿西南方向前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约翰•克特接着说，“非常明显，南边地平线处有一片从东到西一望无际的森林。”

“啊！是的……一望无际！”于尔达克斯又说，“假如我们必须从东面绕过它的话，那么，我们得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将它抛在身后！……”

“如果从西面呢……”

“若从西面走，”于尔达克斯答道，“这就不会绕太远，只要沿着森林边缘走，我们就能在宗戈湍流附近找到乌班吉河。”

“难道穿越森林不能缩短行程吗？……”马尔克斯•于贝尔问道。

“是的……这可以缩短大约半个月的路程。”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穿越森林呢？……”

“因为这片森林是不可穿越的。”

“啊！不可穿越！……”马尔克斯•于贝尔面带怀疑地惊叹道。

“我们可能走不出来，”于尔达克斯说，“我也不敢确定，因为没人试过。若是用牛车去冒险，可能也是徒劳。”

“于尔达克斯，您刚才是说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穿越这片森林吗？……”

“尝试……我可不知道，马尔克斯先生，但是，如果有人成功的话……哦不，没有……在喀麦隆和刚果都没人敢冒险。谁敢奢望穿越这片到处充满荆棘，没有一条小道的森林呢？……我甚至不知道在森林中是否能用火与斧子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更不要说那些枯树了，它们足以构成难以逾越的障碍……”

“难以逾越，于尔达克斯？……”

“好啦！我亲爱的朋友，”约翰•克特说，“别为这片森林激动不已了，我们只需绕过森林就行了，这已经很幸运了！……我承认，我一点儿也不想冒险穿越这样一片森林迷宫……”

“甚至不想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

“你希望我们能在那里发现什么东西吗，马尔克斯？……未知的王国、歌唱的城市、神秘的乐园、新奇的动物、长了五只爪子的食人兽，或是长了三条腿的人吗？……”

“为什么不呢，约翰？……正是为了这些才值得进去一看！

朗迦关切地瞪大眼睛，脸上神采奕奕，仿佛在说，如果马尔克斯•于贝尔要去这片森林探险，他是一定不会害怕随行的。

“不管怎样，”约翰•克特说道，“既然于尔达克斯不打算穿越森林达到乌班吉河沿岸……”

“哦不，当然不，”于尔达克斯赶忙说，“这将冒着再也走不出来的危险！”

“看，我亲爱的马尔克斯，还是让我们小睡一会儿吧。这样你可以在梦中尽力去揭开这片森林的秘密，在这片不可穿越的森林中冒险……当然，只是在梦里，这样难道不是很谨慎吗？……”

“笑吧，约翰，随便您怎么笑话我！可是，我却记得我们国家的一位诗人曾经说过……具体是哪位诗人我记不清了，‘在未知中探寻以便发现新奇’。”

“真的吗，马尔克斯？……与这句诗押韵的是哪一句呢？”

“哦，我的天哪！……我忘了，约翰！”

“那么，就像忘记第二句诗那样忘记这第一句吧。我们睡觉吧！”

他们没有躲在牛车里睡觉无疑是最明智的办法。虽然太阳已经落山，可是余热仍旧未消。躺在这片凉爽的罗望子树荫下，可以避开一些暑气。只要天气允许，在小山丘脚下过上一夜，那些习惯于下榻“露天旅馆”的人是不会介意的。这天晚上，尽管繁星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但由于不会下雨，因此，在大自然中露宿是极为适宜的。

朗迦拿来毯子，两个好朋友紧紧裹在里面，躺在一棵罗望子树的根部——树根搭成了一个真正的房间框架——朗迦蜷缩在他们身边，就好像一只看家的小狗。

在像他们那样入睡之前，于尔达克斯和卡米最后一次巡查了营地，以确信拴好的牛不会跑掉，监督雇工是否已经上岗值班，检查篝火是否已经熄灭——因为只要一点点火星儿就足以燃起干草和枯树而引发火灾。巡视之后，两个人回到小山丘。

两个人不久便睡熟了——他们睡得如此之香，可能连上帝打雷都听不到。也许那些值夜的雇工也抵不过这瞌睡虫的诱惑吧？……事实上，10点钟以后，大家都睡着了，没有一个人能够警告大家那些燃烧在大森林边缘的可疑火光。

第二章

那片刚刚燃起摇曳不定火焰的漆黑树丛距离这个小山丘至多不过2公里。大约有十几处这样冒着烟的火焰，时而连成一片，时而星星点点。虽然空气中并没有风，可它们却在熊熊燃烧着。也许有一群当地土著正在这片树丛中宿营。可是，这片火光并不是某个宿营地的篝火。人们在夜间休息时所点燃的篝火、火苗是集中在一起的，而这些火光却在一百多托瓦兹1的面积上任意移动着。

1托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相当于1.949米。

请不要忘记，一些来自西面阿达马乌阿或巴吉尔米地区以及来自东面乌干达地区的游牧部落经常会光临乌班吉这片平原。而一支想在黑暗中行进的商队是不会如此不谨慎的，他们不会借助火光来通报自己的出现。因此，在这片树丛中的只能是一些当地土著。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对这个在罗望子树荫下熟睡的探险车队起了歹意呢？

无论如何，不管是这些土著的首领想威胁探险车队，还是几百名帕乌安、房济、希鲁、巴里、当卡或者其他土著只等此时借着人多的优势想攻击探险车队，至少在10点半钟这个时刻，探险车队中没有一个人采取了防御措施。所有的人，不管是主人还是仆人都在营地睡熟了。更为糟糕的是，那些负责值夜的雇工也纷纷沉浸在梦乡之中。

万幸的是，小朗迦醒来了。毫无疑问，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向南边地平线看了一下，他肯定也会重新入睡的。虽然仍是睡眼朦胧，但他一下子便感觉到了这道划破黑夜的刺眼亮光。他伸了伸四肢，揉了揉双眼，更仔细地看着……哦不！他没搞错：零乱的火光正在森林边缘移动。

朗迦马上想到车队可能要遭到袭击了。他的这种想法更多是出于本能，而并非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事实上，那些准备抢劫与屠杀车队的土著并不知道，当他们采取突袭的方法时，他们便会增加取胜的机会。以前，他们是不会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可是，这些人为什么要暴露自己呢？……

朗迦并不想吵醒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他悄无声息地向牛车爬过去。当他找到卡米时，他拍着卡米的肩膀叫醒他，并用手指给他看天边那片火光。

卡米站起身来，他整整观察了一分钟这片移动的火光，然后大声叫道：

“于尔达克斯！”

这个早就习惯立即从睡梦中醒来的葡萄牙人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卡米？……”

“看！”

卡米伸出胳膊指着平原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边缘地带说。“当心敌人！”于尔达克斯高声说道。

几秒钟之内，车队所有的雇工均站起身来。大家都被眼前局势的严峻性深深震惊了，甚至没有人还记得要去责备那些玩忽职守的值夜者。毋庸置疑，如果没有朗迦，那么，在于尔达克斯和他的同伴熟睡期间，整个营地都会遭到进攻的。

至于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是怎样离开树根重新找到于尔达克斯和卡米的，这里就不用赘述了。

现在是10点半过几分。漆黑的夜笼罩着平原的北部、东部和西部，只有南部被闪亮的火焰照耀着。这闪着耀眼光芒的火光大约有不下50处之多。

“这肯定是一群土著，”于尔达克斯说，“而且很可能是那些经常出没于刚果河与乌班吉河沿岸的布照土著。”

“肯定是，”卡米补充说，“这些火光不是自己燃烧起来的……”

“另外，”约翰•克特观察到，“我看见有人的手臂举着火把移动！”

“但是，”马尔克斯•于贝尔却说，“手臂应该长在肩膀上，而肩膀应该长在身体上，可是，在这些火光中，我们却看不到人的身体……”

“这是因为他们在边缘那边的树后……”卡米说。

“可是，”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又说，“我并不认为这是一支走在森林边缘的队伍……不是！虽然这些火光前后并不连贯，但他们总是回到同一个地点……”

“那里肯定是这些土著的营地，”卡米肯定地说。

“您的意见呢？……”约翰•克特问于尔达克斯。

“我们将会受到袭击，”于尔达克斯说，“我们现在就必须马上采取防范措施……”

“可是，为什么这些土著不在暴露自己之前就袭击我们呢？”

“黑人和白人不同，”于尔达克斯说，“虽然他们考虑欠周，可是由于他们人多势众而且生性残暴，他们还是很可怕的……”

“这是一样连我们的传教士也难以将他们变成羔羊的猎豹！……”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道。

“准备好！”于尔达克斯最后说了一句。

是的，准备抵抗，直到临死的那一刻。不要指望乌班吉地区的这些土著有丝毫同情心。我们根本无法想象出他们残忍到何种程度。连澳大利亚、萨罗蒙、埃布里德、新几内亚那些最野蛮的部落也难以与这些土著相媲美。在这片地区中部，尽是一些食人者居住的部落，传教团那些冒着极大生命危险的传教士们对此并非一无所知。我们本应将这些人面兽划归到动物之列的。在赤道非洲这片地区，软弱是一种罪孽，而力量却代表一切！事实上，这些黑人即使到了成年，其中也没有几个人能达到五六岁孩子所具备的智力水平！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证据不胜枚举，传教士们经常是这些惨不忍睹场景的见证人——在这个地区仍然实行着人祭。这里的奴隶要为主人殉葬。人们将奴隶的头颅固定在柔软的树枝上，当拜物教的祭师把它们砍下之后，便将头颅扔到远处。在盛大的庆典上，10到16岁的儿童常被当作食物吃掉，一些部落首领只吃这些孩子的嫩肉。

除了食人的本性之外，这些土著天性还好抢劫。在偏远地区，他们有时会在旅行车队经过的道路上进行攻击、抢劫和掠夺。虽然这些土著不像商人及他们的雇工那样拥有装备精良的武器，但是他们却人多势众，数千个土著总是有可能战胜几百名雇工的。赶车人对此并非茫然不知。因此，他们根本不会将车赶到这些村落中行进，例如纳贡贝•达拉村、卡拉卡•泰默村以及阿乌卡德贝和阿比亚德河地区的一些村落。

在这些村落还没有传教士，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来的。任何可怕的事物都不能阻止这些传教士们的献身精神，他们要将幼童的生命从死亡之手中夺回，他们要用基督教的文明重新繁衍这些野蛮的种族。

从这次探险活动一开始，于尔达克斯就经常遇到当地土著的袭击，但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既不用花费太多的代价，也没有人员伤亡。返回的路程是非常安全的。从西边绕过这片森林之后，车队就可以到达乌班吉河的右岸，然后再沿河一直顺流而下，他们就可以抵达乌班吉河注入刚果河右岸的河口。从乌班吉河开始，就有商人和传教士出入这片地区。那时，车队就不用担心碰到游牧部落了。法、英、葡、德等国的殖民者都希望能将这些土著逐渐驱赶到达尔富尔这片偏远的地区去。

车队只要再走几天便可以抵达乌班吉河。可是，在这段路上，他们会不会因为遇上人数众多的掠夺者而全军覆没呢？……大家有必要为此而担忧。无论如何，车队不会毫不抵抗便全军覆没的。在于尔达克斯的号召下，大家做好了一切抵抗的准备。

顷刻之间，于尔达克斯、卡米、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已经全副武装，他们手握卡宾枪、腰别手枪，枪里都上满了子弹。牛车上装的十几支步枪和手枪交给几个忠实可靠的雇工使用。

与此同时，于尔达克斯命令手下部署在几棵高大的罗望子树旁，以便躲避致命的毒箭。

大家等待着，夜空中并无任何动静。看来这些土著并没有走在森林的前部。火光不停地移动，到处都冒着一缕缕黄色的长烟。

“这些用树脂点燃的火把正沿着森林边缘前进……”

“没错，”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但我仍然坚持我的意见，如果这些人想袭击我们，他们为什么要点燃火把暴露自己呢？……”

的确，这是很难解释的。但是，既然他们是上乌班吉河地区未开化的土著，那么，这又有什么可值得奇怪的呢？……

半个小时过去了，局势仍无任何变化。营地的人们严阵以待，大家的目光由东到西注视着远处那片阴暗地带。在火光照亮南方时，一支小分队会有可能从侧面借着黑暗偷袭车队。

在这个方向上，平原肯定是荒无人烟的。一小撮进犯者在于尔达克斯和同伴们拿起武器之前是不可能偷袭到他们的。

又过了一会儿，将近11点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走了几步，离开于尔达克斯、卡夫和约翰•克特组织的队伍，坚定地说：“得去会会敌人……”

“这有用吗？”约翰•克特问道，“难道最谨慎的做法不是要求我们一直守到天亮吗？……”

“等待……等待……”马尔克斯•于贝尔反驳说，“我们的睡眠就这样被打断了……还要手握枪支等待6到7个小时！……不！应该尽早知道该做些什么！……不管怎样，如果这些土著根本没有歹意的话，那我还想重新回到树下继续我的美梦呢！”

“您是怎么想的？……”约翰•克特向缄默不语的于尔达克斯询问。

“也许马尔克斯•于贝尔先生的建议值得考虑，”他接着说，“但是，不要贸然行事……”

“我申请去侦察，”马尔克斯•于贝尔说，“请你们相信我……”

“我陪您去，”卡米补充说，“如果于尔达克斯先生认为这可行的话……”

“这样更好。”于尔达克斯同意了。

“我也可以和你们一道去……”约翰•克特提出。

“不……你留下吧，我亲爱的朋友，”马尔克斯•于贝尔坚持，“两个人足够了……另外，我们不会走得太远……如果我们发现有一队人马向这边走来，我们马上就回来……”

“看看你们的武器是否上好了子弹……”约翰•克特提醒说。

“没问题。”卡米回答，“但我并不希望在这次侦察中使用武器。最主要的还是不要暴露我们自己……”

“我也这么想。”于尔达克斯说。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并肩走着，他们很快便离开了长有罗望子树的小山丘。那边的平原已经显得不那么黑暗了。但是，在百米步远的距离之内还是看不清楚人。

刚走了不到50步，他们发现朗迦跟在后面。孩子一言未发地跟着他们走出了营地。

“哎！你怎么也来了，小家伙？……”卡米问。

“是啊，朗迦，”马尔克斯•于贝尔也说，“你为什么不和大家待在一起呢？……”

“回去吧……，”卡米命令道。

“哦！马尔克斯先生，”朗迦喃喃地说，“和您在一起……我……和您在一起……”

“你知道，你的朋友约翰在那边……”

“是的……可是我的朋友马尔克斯……在这里……”

“我们不需要你！……”卡米严厉地说。

“既然他已经来了，那就让他跟着我们吧！”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他不会妨碍我们的，卡米。而且，他的眼睛像野猫一样灵敏，他也许还能在黑暗中发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呢……”

“是的……我能看……我看得很远！……”孩子保证说。

“这很好！……在我旁边走，”马尔克斯•于贝尔说，“睁大你的眼睛！”

三个人向前走着。一刻钟之后，他们已经走到了营地与大森林之间的地带。

那片大树下的火光一直在闪烁，走得更近时，火光也更亮了。然而，尽管卡米的视力如此之好，尽管马尔克斯•于贝尔刚从盒子里拿出的眼镜如此质优，尽管小“野猫”的目光如此犀利，他们都不能看清是谁在移动这些火把。

这证实了于尔达克斯的观点：这些光亮来自密林深处，它们隐藏在茂密的荆棘丛和粗大的树干之后。可以肯定，这些土著还没有走出森林的边缘，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想这么做。

事实上，这的确是越来越难以解释了。如果这仅仅是一些打算在拂晓重新上路而此刻正在做夜间休息的土著，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在森林边缘点燃火把呢？……是什么夜间庆祝活动使得他们在这个时候还不入睡呢？……

“我甚至在琢磨，”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他们是否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车队，他们是否知道我们的车队就停在罗望子树旁……”

“是的，”卡米也说，“有可能他们就是在夜幕降临时才到达的，那时夜幕已经笼罩了平原，而且由于我们的篝火已经熄灭，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就在不远处宿营？……但是，从明天一早开始，他们就能发现我们了……”

“除非我们已经出发了，卡米。”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继续默不作声地前行。

他们就这样又走了半公里，此时，他们距离森林只有几百米远。

这片时不时由火把那长长的光芒映亮的土地上并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东、西、南三个方向均未发现任何人形。看来他们并不想马上发起进攻。另外，尽管马尔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迦离边缘地带如此之近，可是他们三个谁也没能发现用这无数支火把暴露自己的那些人。

“我们还要不要再往前走？……”马尔克斯•于贝尔在停下几秒钟之后问道。

“有什么用呢？……”卡米说，“这样做难道不是更危险吗？……总之，我们的车队很有可能还未被发现，如果我们今晚就离开的话……”

“我可能更想留下！……”马尔克斯•于贝尔重复说，“这种情形是如此特殊……”

一点小事便可以唤起一个法国人的丰富想象力。

“我们回小山丘吧，”卡米说。

然而，他不得不再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因为跟在马尔克斯•于贝尔后面的朗迦也不愿意回去……也许，三个人这时已经走到了森林的边缘。突然，卡米停了下来。

“别再走了，”他低声说。

难道是因为碰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卡米和他的同伴才停下脚步的吗？……他们看到了一队土著？……他们将要受到攻击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森林边缘亮着火光的地方突然发生了一个变化。

这些火光在一瞬间都消失在前排那几棵在漆黑中模糊不清的大树后面了。

“当心！……”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往后退！……”卡米说。

考虑到可能会遭到突袭，他们是否应该后退？……也许吧。无论如何，在没有准备好还击之前，还是不要边后退边开火为好。当三个人的目光不停地在森林边缘这片黑暗的树丛中搜寻时，他们把带来的卡宾枪也重新举到了肩上。

突然，这片阴影中又重新出现了大约20余处亮光。

“天哪！”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这一回，如果这还不算什么非同一般的奇迹，那么，至少这也得算是奇怪的事情了！”

正是。这些火把刚才还在与平原同一水平高度的地方闪耀，此时它们却在高出地面50到100法尺2的高度愈燃愈烈起来。

2法尺：法国古长度单位，相当于325毫米。

至于挥动这些火把的家伙，他们时而在低处的树枝上，时而又在较高的树枝上，就好像有一阵风卷着火焰穿过大树厚厚的树叶似的。无论是马尔克斯•于贝尔，还是卡米，或是朗迦，他们都不能从中辨认出一个人影来。

“嗨！”马尔克斯•于贝尔叫道，“这会不会是在树上跳动的鬼火啊？……”

卡米摇了摇头。马尔克斯对这一现象的解释丝毫不能令他满意。

尽管那里有火焰发出的氢气味道，但是，我们绝不能将这些火焰与圣•艾尔姆那哥特的鬼火相混淆。这20余处火光就好像是雷电击在树枝上或是船只的桅杆上引起的放电现象一般。可是，天空中根本没有闪电，而云层却预示着它要化为一场经常浇灌在黑非洲这片中部地带的倾盆大雨了。

可是，这些扎营在树下的土著为什么会有的人趴在树林间，有的又待在树枝最高处呢？……为什么他们要举着这些在很远处就能听到噼啪爆响声的麦秆火把或是松脂火把到处移动呢？……

“再往前走点儿吧……”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没用，”卡米回答，“我认为今晚我们的营地不会遭到袭击，现在我们最好还是返回营地让伙伴们放心……”

“可是，卡米，如果我们能够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一现象，我想我们才能更让他们放心……”

“不，马尔克斯先生，我们不要再往前冒险了……有一个部落在此地扎营，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这些游牧土著为什么要点燃火把？……为什么他们要藏在这些大树上？……难道是因为要驱赶野兽他们才点燃火把的吗？……”

“野兽？……”马尔克斯•于贝尔问道，“可是，猎豹、鬣狗、野牛的低吼声我们应该听得到才对，然而我们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却只是这些松脂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就好像要引起一场森林大火似的！……我想知道……”

于是，马尔克斯•于贝尔又向前走了几步，紧随其后的朗迦没有听从卡米的召唤回来。

卡米犹豫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因为他无力将这个缺乏耐心的法国人叫回来。由于不愿让他一个人去冒险，卡米决定一直陪他走到树丛，尽管在卡米眼中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鲁莽行为。

突然，他停了下来。同时，马尔克斯和朗迦也停了下来。三个人都转过身背对着森林。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已不再是那片火光。好像是随着暴风雨的一阵响声，所有的火把一下子都熄灭了，深邃无尽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地平线。

在他们对面，远处一片低语声在空中回荡着。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长长的低吼声，一阵鼻腔中发出的打鼾声，就好像是一架巨大的管风琴将音符散播在平原上一般。

是不是要下暴风雨了？这或许是下雨前的雷声？……

不！……这样的暴风雨经常袭击非洲的赤道地区，可这次绝不是。这种很有特点的低吼声表明这是某种动物发出的，而且这种声响也并非来自闪电与云层摩擦而产生的那种回声。确切地讲，这种声音来自某张大嘴，而非云层。

再说，低空中也没有那种在很短的间隔中便接二连三出现闪电。北方和南方的天际一样阴暗，没有一道闪电。透过云层，在那些堆积的卷云之间没有一道亮光。

“这是什么，卡米？……”马尔克斯•于贝尔问。

“回营地吧……”卡米回答。

“这到底是什么？……”马尔克斯•于贝尔叫道。

卡米竖起耳朵听着，在这种愈来愈近、越来越响的低吼声中，他听到一声更为清晰的尖叫，就好像火车汽笛的尖声鸣叫一样。

“快跑！”卡米喊道。“快跑！”

第三章

马尔克斯•于贝尔、朗迦和卡米只用了不到10分钟的时间就跑了1500米回到了小山丘。他们甚至没敢回过一次头，看看那些当地土著在熄灭火把之后是否仍然想追赶他们。不，没有。他们这边寂静无声，而小丘那边却充满了混乱的躁动与响亮的声音。

当他们三个跑回营地时，车队已经慌作一团，大家惊恐万状，唯恐受到袭击，此时人的勇气与理智都奈何不得这种情绪。面对这次袭击吗？不可能！逃跑？……还有时间吗？……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马上跑回到驻扎在山丘前面50步处的约翰•克特和于尔达克斯那里。

“有一群大象！……”卡米说。

“是的，”于尔达克斯应道，“用不了一刻钟，它们就会袭击我们……”

“我们去森林吧，”约翰•克特说。

“森林也不能阻挡它们……”卡米反对。

“那些土著是什么样的？……”约翰•克特询问。

“我们没能看到他们……”马尔克斯•于贝尔答道。

“可是，他们还不可能离开森林边缘……”

“肯定不会！”

在大约半古里远的地方，他们可以看清有一大片波浪似的阴影正在百余托瓦兹宽的平原上移动，好像一个恣意翻腾呼啸的巨浪。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这片柔软的土地上蔓延开来，甚至在罗望子树的根部都能感到这种颤动。同时，低吼声也越来越强。从这一百多头象鼻中发出的尖叫声、哄吼声就好像人们用力吹出的喇叭声一样。

这些中非的旅行者完全可以将这种声音比作一队正行驶在战场上的炮兵辎重队所发出的声音。就算是吧！当然，这些号手吹奏的是些令人撕心裂肺的音符。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车队人员的惊恐程度——大家都害怕被这样一个象群踩死。

要想围猎这样的庞然大物是相当危险的。当我们恰好遇到几头离群的大象时！如果我们仅用一颗子弹就能命中大象眼睛与耳朵之间的部位，并且将它立即打死，那么，猎捕的危险就小得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象群最多也不能超过六头，而且猎手仍需极为小心谨慎才行。在10到12头发怒的大象面前，任何抵抗都是不可能的，那一位数学家也许会这样说——它们的质量将乘以它们速度的平方。

如果百余头这样的庞然大物冲向一个营地，那么，人们是无力阻挡它们的攻势的，就好像我们无力阻挡一场泥石流或是一片足以将航船推到离海滨数公里远的陆地上的怒潮一样。

不管怎么说，由于象群的数量过多，人肯定是会被踩死的。可是，因为每头大象的象牙都大约能值100法郎，所以，人们还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围猎它们。

根据佛阿先生的计算，在非洲大陆，人们每年都要猎杀不下4万头大象，以获得可以运往英国的75万千克象牙。照此速度，尽管大象的寿命很长，可是不出半个世纪，这里将再也剩不下一头大象了。一头大象能够负载32个人才能提起的重量，能够比人多走4倍的路程，那么，通过驯养的方式利用这种珍稀动物不是更加明智吗？另外，一旦被驯服之后，每头大象就可以像在印度那样价值1500到2000法郎，而将大象猎杀后，人们却只能得到价值几百法郎的象牙。

世界上现在仅存有非洲象和亚洲象两种大象。它们之间有一些区别。非洲象比它们的亚洲同类个头稍小，肤色更深，额头更为凸出，它们的耳朵更宽，象牙也更长，它们的性情更加凶猛，它们几乎是不可制服的。

在这次探险中，葡萄牙人于尔达克斯和他的两个伙伴一直都觉得非常庆幸。我们需要重申一下，在利比亚领土上，大象的数量非常多，乌班吉地区有大片的森林以及多沼泽的平原，这些都是大象这种厚皮动物所喜欢的生活环境。大象在这里通常是在一头老象的带令下过着群居的生活。在围猎过程中，于尔达克斯和他的同伴们将大象引入围有栅栏的地带，在它们离开群体的情况下猎杀它们。于尔达克斯他们干得很漂亮，他们没出过一点儿事故，既没有遇到危险也没有因此而过度疲劳。可是，在这返回的途中，难道他们碰到的不是一群出离愤怒的象群吗？它们的尖叫声充斥着空间，仿佛要踏平整个车队似的。

刚才，于尔达克斯以为他们要面临的是一些驻扎在森林边缘的土著所发起的进攻，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时间组织反击的话，那么现在，面对这蜂拥而至的象群，他又该怎么办呢？……宿营地可能在顷刻之间便化为碎屑与灰尘！……现在的问题是：车队的全体人员能否通过疏散到平原上的方法躲过象群？……有一点我们不要忘记：大象的行进速度是可观的，连一匹小跑的马可能都追不上它们。

“得逃……赶快逃！……”卡米肯定地对于尔达克斯说。

“逃跑？……”于尔达克斯喊了起来。

这个不幸的商人深知，这次探险的所有收获及其物资装备都将化为乌有。

可是，如果留在营地，难道就能保住这些物资吗？而且，既然明知抵御是不可能的，却仍要顽固坚持，这岂非不明智之举？……

无论最后如何决定，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都会接受、服从的。

此时，象群越来越近，它所发出的嘈杂声大得几乎使人们听不见彼此的说话声。

卡米再次提醒说，他们必须尽早离开。

“往哪儿跑？”马尔克斯•于贝尔问。

“向森林跑。”

“万一碰到土著呢？……”

“那儿的危险不如眼前的这个紧急，”卡米回答。

怎样证实这是千真万确的呢？……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绝不能留在此地。为了避免被踩死而所能做出的唯一决定便是：躲到森林里去。

然而，时间是否有点儿来不及了？……这里距离森林有2公里，可是象群距此最多只有1公里了！……

每个人都等待着于尔达克斯的命令，可是他却迟迟不做决定。

最后，他终于嚷了起来：

“牛车！……牛车！……把牛车藏到山丘后面去……也许在那儿安全些……”

“太晚了，”卡米说。

“照我说的去做！……”于尔达克斯命令道。

“什么？……”卡米反问道。

事实上，拉车的牛在挣脱束缚双腿的绊索之后，是很难再让它们停下的。那几头惊慌失措的牛甚至跑到了象群前面，而象群是可以像踩死几只苍蝇那样将它们踏平的。

看到此情此景，于尔达克斯希望求助于车队的雇工：

“搬运工，到这儿来！……”他叫道。

“搬运工？……”卡米说，“快把他们叫回来，他们都逃跑了……”

“胆小鬼们！”约翰•克特嚷道。

是的，这些黑人纷纷冲到宿营地的两边，有的人抢走了包裹，有的人扛走了象牙。他们这些抛弃主人的胆小鬼竟还干起了小偷的勾当！

不能再指望这些黑人了。他们不会回来的。他们会在土著的村落中找到藏身之处的。整个车队就剩下葡萄牙人于尔达克斯、赶车人卡米、法国人马尔克斯•于贝尔、美国人约翰•克特和少年朗迦了。

“牛车……牛车！……”于尔达克斯重复着。他仍然固执地坚持要将牛车藏到山丘后面去。

卡米耸耸肩，但他还是服从了。在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的帮助之下，他们将牛车推到了树下。当象群冲到罗望子树下而分散开时，也许牛车能幸免于难？……

推牛车费了些工夫。当于尔达克斯和同伴们将牛车藏好之后，显然，已经太晚了，他们不可能逃到森林去了。

卡米算计了一下，只说了几个字：

“上树！”

这是唯一的办法：爬到罗望子树的枝杈间，他们至少能够躲过前面几头大象的冲击。

在这之前，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钻到牛车里将剩下的所有子弹盒均带到了身上，以保证在用卡宾枪对付大象时能有足够的子弹，也为了在归途中，能即时配合于尔达克斯和不忘带着自己的斧子和葫芦的卡米进行还击。在穿越乌班吉下游地区时，卡米又怎么能够想到，他自己和同伴们都可能回不去海滨的办事处了呢？……

“现在几点了？……11点17分——约翰•克特划亮了一根火柴，看了看表。约翰•克特仍然很冷静，这使得他能够判断当前的局势。在他看来，现在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而且，如果象群不继续往平原东部或西部走，而是停在小山丘，那他们就完了。

马尔克斯•于贝尔更为紧张，他也意识到了当前的危险。他在牛车旁来回踱着步，观察到波状起伏的庞大象群正黑压压地奔驰在地平线上。

“这可真是一队炮后辎重队啊！……”他喃喃地说道。

卡米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自己的感情。他具有非洲人那种惊人的冷静，他的血像阿拉伯人的那样，比白人的血液更浓，但颜色更浅，这使得他的感觉有些迟钝，对肉体的痛苦不是很敏感。他将两支手枪别在腰间，并把步枪扛在肩上静心等待着。

至于葡萄牙人于尔达克斯，他丝毫不能掩饰自己的绝望，他更多想到的不是眼前象群的袭击，而是他遭到的无法挽回的损失。他也在呻吟，也在咒骂，用他的母语骂着最难听的话。

朗迦站在约翰•克特旁边看着马尔克斯•于贝尔，他一点儿也不担心，也不害怕，因为他的两个朋友都在他身边。

随着庞大象群的靠近，震耳欲聋的嘈杂声来势凶猛地散播开来。从象群的大嘴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强。人们好像感到一阵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在400至500步的距离之内，这些夜色中的大象看上去就像庞大无比的畸形动物一般。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些可怕的怪兽，它们的长鼻好像无数条蛇一样疯狂地扭动着。

剩下的时间只够用来藏身到罗望子树的枝杈间了，也许象群在经过此处时不会发现于尔达克斯和他的同伴们……

罗望子树的树冠离地面约60法尺。这种树与胡桃树很相像，属于椰枣树种，其最大的特点便是枝繁叶茂。罗望子树在非洲的不同地区分布极广。非洲黑人不仅将罗望子树的果实那黏黏的部分削成清凉饮用，而且，他们还习惯将这种树的果实拌到米饭中一起食用。尤其是海滨各省份的人更喜欢这种吃法。

由于几棵罗望子树相距很近，它们的叶子相互交织在一起，因而人们可以从一棵树攀到另一棵树上。树干在底部的周长约为6到8法尺，在上部快到分叉处约为4至5法尺。这样粗壮的罗望子树能够挡得住冲击小山丘的象群吗？

罗望子树在离地面30法尺的地方才开始长枝杈，这一段的树干都很光滑。由于树干很粗，因此，若是卡米没带那几条“尚鲍克斯”，那他是很难攀到树杈上的。这几条“尚鲍克斯”是用犀皮做成的非常柔软的皮带。赶车人常用它来拴住拉车的牛。

幸亏有这样一条皮带。于尔达克斯和卡米将它抛向一棵罗望子树的枝杈系牢，然后攀了上去。学着他俩的样子，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也借着一条这样的皮带上了树。然后，他俩将皮带的另一端抛给朗迦，一下子将他拉了上来。

象群此时离他们只有300米了。在两三分钟之内，它们就能到达小山丘上。

“亲爱的朋友，你该满意了吧？……”约翰•克特揶揄地问他的伙伴。

“这只不过仅仅是出人意料的事，约翰！”

“也许吧，马尔克斯，可是，如果我们这次能够安然无恙地脱险，那可够非比寻常了吧！”

“是的……总之，还是不要受到象群的猛烈袭击为好……”

“这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亲爱的朋友，这次我们竟然是英雄所见略同！”约翰•克特满意地说。

至于下面马尔克斯•于贝尔又反驳了些什么，约翰是听不到了。因为就在此时，爆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吼声，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也会吓得颤抖的。

拔开枝叶，于尔达克斯和卡米看到了发生在小山丘百步以外的情况。

在挣脱绳索之后，那几头拉车的牛也只能向森林那边逃去。可是，迈着缓慢，稳重步子的它们能够在被踩死之前到达那里吗？……不能，它们很快就被追上了……它们徒劳地用蹄子，用犄角反抗、抵御，它们倒下了。在所有拉车的牛当中，只有一头刚才不幸躲在罗望子树下的牛幸存了下来。

是的，它的确是不幸的。因为出于本能，象群在罗望子树下停了下来并开始追逐它。仅仅几秒钟工夫，这头牛就被象群那长着铁一般坚硬脚趾的厚皮大脚踩成了一堆烂泥、碎骨与血浆。

就这样，小山丘被象群包围了起来。要想让这些发怒的家伙走开，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顷刻之间，牛车就被冲向山丘的象群那沉重的身体挤倒、撞翻、踏平了。牛车好似一件儿童玩具一样被轻易摧毁了，再也没有了轮子，再也没有了车厢。

无疑，于尔达克斯又开始咒骂了起来。可这咒骂既不能阻止这百余头大象，也没能阻止于尔达克斯向离他最近的大象开枪射击，这头大象已经用长鼻卷住了于尔达克斯躲的那棵大树。可是子弹没能射进大象的身体，却弹了回来。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明白：如果象群的数量很少，那他们也只有在百发百中的情况下，才能坚持到最后，直到最终摆脱这些可怕的进攻者。即使这样，罗望子树下这堆庞然大物的尸体可能也会遮天蔽月的。可是，现在竟有300头、500头、1000头这样的家伙！……在赤道非洲这片地区，碰到如此众多的象群难道不是非常罕见吗？那些旅行者和商人难道没有谈起过这片生活有无数头不同种类的反刍动物的广阔平原吗？……

“事情很复杂……”约翰•克特说。

“甚至可以说是越来越有趣！”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道。

随后，马尔克斯问待在自己身边的朗迦：“你不害怕吗？……”

“不，我的朋友马尔克斯……和您在一起……不怕！”朗迦回答。

而此时的情景，不要说一个孩子，即使是大人也会感到恐惧无比的。

实际上，象群根本没有发现躲在树上的这几个人。

可是，在后面，同类的推动之下，前面的大象缩小了包围小山丘的圈子。大约有12头大象直立着后腿，试图用它们的长鼻卷住靠近地面的枝杈。好险，由于树杈离地面有30多法尺，因而它们没能够到。

四支卡宾枪同时响了起来——他们只是朝估计的方向射击，因为在罗望子树那阴暗的枝叶间是无法瞄准的。

更尖锐的叫声、更愤怒的吼声响了起来。看起来，大象被打中了。然而，即使少了4头大象，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象群不再尝试用鼻子钩住低处的树枝，它们用鼻子卷住树干，同时用身体有力地撞击大树。虽然这些罗望子树粗大的树根深深植入土壤之中，可是，它们仍有可能抵不过这剧烈的晃动。

枪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两下——是于尔达克斯和卡米开的枪。他俩所在的大树剧烈地晃动着，他们几乎要掉下来了。

马尔克斯和他的同伴虽然也做好了开枪的准备，但他们还是没有射击。

“这有什么用呢？……”约翰•克特说。

“是啊。咱们还是留些子弹吧，”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否则，过一会儿，我们会后悔在这里把子弹都用光的！”

在他们说话时，于尔达克斯和卡米攀的那株罗望子树摇动得非常厉害，他们甚至都能听到大树的断裂声了。

显然，这棵树如果不是被连根拔出的话，那它也会被折断的。象群用象牙顶它，用象鼻卷它，树干和树根剧烈地晃动不已。

在这棵树上，再多待一分钟，都有可能面临摔到小山丘脚下的危险。

“快走”卡米一边向于尔达克斯喊，一边试图爬到另一棵树上去。

而于尔达克斯却吓昏了头脑，他继续徒劳地用卡宾枪和手枪射击。子弹从像群粗糙的皮肤上划过，就好像打在扬子鳄那带鳞甲的背上一样。

“快走！”卡米又说了一遍。

就在这棵罗望子树受到更加猛烈的攻击时，卡米终于得以抓住马尔克斯•于贝尔、约翰•克特和朗迦所在的那棵树的一枝树杈。他们这棵树所受到的攻击和破坏要小一些。

“于尔达克斯呢？……”约翰•克特嚷道。

“他不愿跟我过来，”卡米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这个不幸的家伙要摔下去的……”

“我们不能让他待在那儿……”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不管他愿不愿意，得把他拽过来……”

约翰•克特补充了一句。

“太晚了！”卡米说。

的确，太晚了。在最后一下撞击中，那棵罗望子树终于折断了，它倒在了小山丘下面。

于尔达克斯的同伴们没能看到他到底成了什么样子，但是他的叫喊声说明他正在象群脚下挣扎，叫喊声马上就停止了，一切都完了。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约翰•克特喃喃自语道。

“快轮到我们了……”卡米说。

“真遗憾！”马尔克斯•于贝尔冷静地说。

“亲爱的朋友，我们再一次意见一致，”约翰•克特说。

该怎么办呢？……象群一边用脚跺着山丘，一边摇着其他大树，就好像是一阵狂风将大树吹得摇摆不定。于尔达克斯那可怕的下场是否该落到这几个仅仅比他“长寿”几分钟的人身上了？……他们是否有可能在罗望子树倒下之前离开大树？……可是，如果他们冒险下来，他们是否能够摆脱象群的追逐到达平原呢？……他们是否有时间抵达森林呢？……另外，森林里是否安全呢？……即使象群不追赶他们，他们是否也会落入那些并不比象群温和多少的土著手中呢？……

然而，既然现在有这样一个逃到森林那边的机会，那么，他们就应该毫不迟疑地抓住这个机会。理智告诉人们：一个还不确定的危险总比一个既定危险要好。

大树继续在晃动，有几头大象已经可以用象鼻够到低处的树枝了。树枝摇动得如此剧烈，卡米和他的同伴们几乎都要抓不住了。马尔克斯担心朗迦掉下去，他一边同左手紧紧抓住朗迦，一边用右手抓住树枝。用不了几秒钟，或者大树会被连根拔起，或者树干会被折断……只要罗望子树一倒，藏在树杈间的几个人就会像于尔达克斯那样被可怕地踩死！……

在越发猛烈、越发频繁的撞击之下，树根终于坚持不住了，土壤开始松动，大树没有沿着小山丘倒下去，而是横躺了下来。“快去森林……快去森林！……”卡米喊道。

在罗望子树倒下之时，象群往后退了几步，留下了些许空地。卡米刚喊完，他便迅速地跳到了地上。其他三个人也飞快地跟着他逃跑了。

起初，象群还只顾撞击其他大树，它们没有注意到这几个逃跑的人。马尔克斯•于贝尔抱着朗迦竭尽全力地跑着。约翰•克特跑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接过朗迦，也准备着向第一头追过来的大象开枪射击。

当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刚刚跑了不到半公里的距离时，大约有12头大象便离开象群，开始追赶他们。“加油……加油！……”卡米嚷道，“快跑！……我们会到的！是的，也许吧，最重要的是不要耽搁。朗迦很明显地感觉到马尔克斯•于贝尔已经累了。

“放下我……放下我……我的朋友马尔克斯！……我的腿很棒……放下我吧！……”

马尔克斯•于贝尔没听朗迦的，他只是尽量不让自己落在后面。他们已经跑了一公里，象群还没能很快地追上他们。可不幸的是，此时卡米和同伴们开始减速了，跑了这么一大段路，他们已经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

现在离森林边缘只有几百步远了，那里难道不是一个可能的或是可靠的藏身之处吗？因为在那茂密的树丛里，这些庞然大物是无法施展它们的威力的……

“快……快！”卡米不断地说，“马尔克斯先生，把朗迦给我……”

“不用，卡米……我能跑到那儿！”

有一头大象离他们只有10来米远了。他们甚至都可以听到它那长鼻发出的声音，可以感到它那长鼻呼出的热气了。土地在它那飞奔的大脚下颤抖着。一分钟之后，它可能就会追上马尔克斯•于贝尔了。马尔克斯吃力地跟在同伴们后面。

于是，约翰•克特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举起卡宾枪，瞄准之后放了一枪，看来子弹打得正是地方，它穿过了大象的心脏。大象马上倒在了地上。

“好险！”约翰•克特嘟哝了一句，继续逃命。

几秒钟之后，其他大象赶过来围住了它们这个倒在地上的同伴。卡米和同伴们趁此机会继续快跑。

事实的确如此：当象群将小山丘上的最后几棵大树撞倒之后，它们便马上冲向森林这边。

在平原和树梢处都没有再出现火光。阴暗的天边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这几个跑得筋疲力尽，喊得声嘶力竭的人能到达目的地吗？

“快……快点儿！……”卡米叫着。

如果他们还需要再跑上100步的话，那么，象群只需跑上40步就行了……

本着活命的本能，卡米、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们冲入了森林最前排的几棵大树。之后，他们便倒在了地上，几乎昏了过去。

象群想要穿过森林边缘是徒劳的。林中的大树很密，象群不能从中走过，而大树又如此高大，象群也不能将它们都推倒。不仅象鼻从大树缝隙中穿过是徒劳之举，即使后面的象群用力推动前面的同伴也是无济于事的……

几个逃亡者再也不用害怕象群了，因为对于象群而言，乌班吉地区的这片大森林是不可穿越的。

第四章

此时已近午夜了。还要在黑暗中度过6个小时。6个小时的恐惧与危险！……这一点在卡米和同伴们躲进这片不可穿越的森林之后便注定了。虽说卡米带着大家来到这个安全地带，可是，他们却面临着另外一个危险。在深更半夜，那些火苗不会窜到森林边缘来吗？……大树那高高的枝叶上不是有解释不清的亮光吗？……难道我们不应该怀疑有一些土著在这里宿营吗？……难道不应担心会面临一次毫无可能抵御的进攻吗？……

“咱们得警惕些，”当卡米一喘过气来，当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刚刚能够回答他的时候，卡米说道。

“警惕些，”约翰•克特重复着，“我们要准备好击退一次进攻！……那些游牧部落肯定就在不远处……他们就在这片森林边缘做夜间休息，这里有篝火的余烬，还有火星……”

没错，在五六步远处的一棵树下，木炭仍在燃烧，发出微红的光亮。

马尔克斯•于贝尔站起身，扛着卡宾枪进入矮林中。

焦虑不安的卡米和约翰•克特准备在必要时随时帮他一把。

马尔克斯•于贝尔只离开了三四分钟。他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听到任何会有马上进攻的动静。

“现在，森林的这块地方没有人，”他说，“可以确定，那些土著离开了这里……”

“也许他们看到大象后也躲了起来，”约翰•克特观察后说道。

“有可能，因为当北边一响起象群的吼声时，”卡米说，“我和马尔克斯先生刚才看到的那些火光就熄灭了。这是出于谨慎还是由于害怕？……可能这些人觉得躲在树后安全些……我不能做出更好的解释……”

“这的确很令人费解，”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说道，“黑夜不易做出解释。等到天亮再说吧。我得承认，我坚持不住了……我很困……”

“这会儿可不该睡觉，我亲爱的马尔克斯，”约翰•克特说。

“不会碰到更糟糕的事了，我亲爱的约翰，我的瞌睡虫可不听你的，它命令我……晚安！明天见！”

几秒钟之后，马尔克斯•于贝尔躺在一棵树下沉入了梦乡。

“你也躺到他身边去睡吧，朗迦，”约翰•克特说，“我和卡米会一直守到天亮。”

“我一个人就够了，约翰先生，”卡米说，“守夜是我的习惯，我建议您效仿您的朋友也睡一会儿。”

我们可以相信卡米，他不会松懈一分钟的。

朗迦蜷缩在马尔克斯•于贝尔身旁。约翰•克特呢，他想坚持。他与卡米攀谈了一刻钟。他们谈起了不幸的于尔达克斯，卡米已经跟随他好长时间了，在这次探险中，大家都非常欣赏他的优点。

“不幸的人，”卡米重复着，“他看到自己被那些胆小的搬运工抛弃、偷盗便慌了……”

“可怜的人！”约翰•克特自言自语。

这是他所说的最后四个字。他太累了，只一会儿工夫，他便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卡米一个人警惕地睁大眼睛、竖着耳朵监听着细微的动静。他手握卡宾枪在漆黑的夜色中巡视，有时，他还站起身来以便更好地检查地面的矮林深处，或是准备在有必要进行自卫还击时随时叫醒他的同伴们。就这样，卡米一直坚守着，直到第一线曙光出现。

仅仅通过几笔描述，读者大概已经能够发现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两个好朋友之间的性格差异了。

约翰•克特不仅非常严肃而且也非常实际，这是新英格兰人惯有的优点。他出生在波士顿，虽然从籍贯上来讲他是北方人，可是，在他身上所体现出的尽是北方人的优点。他对地理学和人类学问题都非常感兴趣，而对人种的研究则更着迷。除了以上优点，他还非常勇敢，而且能够为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马尔克斯•于贝尔这个巴黎人，是出于偶然才来到这片遥远的地区的。他在才智与心地方面都不逊色于约翰•克特。但是，由于他不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所以我们说他是一首诗，而约翰•克特则更像一篇散文。他的个性使其自然而然要追求特别。因此，我们应该注意到，如果他那个小心谨慎的朋友不提醒他，那么，为了满足自己天生爱幻想的本能，他是可以做出一些令人遗憾的鲁莽事的。自打他们从利伯维尔出发时起，就幸亏有约翰•克特不断地提醒他。

利伯维尔是法属刚果的首都。该城建于1849年，位于加蓬港湾的左岸，目前有居民1500到1600人。殖民地的统治者在此居住，除了他本人的住宅之外，这里别无其他像样的建筑。整个城市由医院、传教士驻地、煤场、商店、工地等工业与商业区构成。

在距离首都3公里处有座格拉斯村，这里有许多德国、英国及美国的驻外办事处。

五六年前，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正是在这里相识并结下深厚友谊的。他们的家庭在格拉斯美国办事处享有优惠待遇两个人都身居要职。这个机构有很多财富，它从事象牙、花生油棕榈油以及该国不同产品的贸易活动。这里产有既开胃又健身的古鲁树果实，也有卡菲树及阿罗姆树结的浆果，这种果实不仅香味沁人心脾而且还可以强身健体。人们将以上两种果实大量运往美洲与欧洲的市场。

三个月前，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计划游览法属刚果和喀麦隆以东的地区。当时有一支探险车队正好也要离开利伯维尔到这片地区去猎象，于是，这两个天生的猎手便决定与他们一道同行。这片地区从白尼罗河一直延伸到巴吉尔米和达尔富尔边界，许多大象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两个都认识这个探险车队的头儿——葡萄牙人于尔达克斯，他是罗昂戈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头脑灵活的商人。

于尔达克斯是猎象协会的成员。斯坦利1曾于1887年到1889年在伊波托城见过几个正从刚果北部返回的协会成员。于尔达克斯和这个协会的大多数臭名昭著的会员不同，他不像他们那样打着猎象的旗号去屠杀当地土著。勇敢的斯坦利——赤道非洲的探险者曾经说过：猎手们带回的象牙都是沾有人血的。

1斯坦利：（1841.1.28—1904.5.10）英国探险家。以勘探刚果地理和深入非洲中部救出探险家利文斯通而闻名。

然而，探险队的头儿于尔达克斯却不是这样。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是不会损害自己的名誉去接受那样的会员的。另外，车队的赶车人兼向导卡米也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非常忠诚与热忱的人。

我们知道，这次探险是很幸运的。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的适应力很强，他俩毅力非凡，承受住了这次远征的一切劳累。当他们在归途中遇上这次不幸事件时，他俩身体还都不错，当然，他们会比出发时瘦了一些。现在，于尔达克斯不在了，可他们离利伯维尔还有2000多公里呢。

现在他们已经走进了乌班吉地区这片“大森林”——这是于尔达克斯说的——这种说法确实一点儿也不过分。

在地球已知的领土上，有这样一些覆盖着成百万棵树木的地区，它们的面积如此之大，甚至欧洲大多数国家在面积上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四大片森林分别分布在北美、南美、西伯利亚和中非。

北美那片森林位于圣劳伦斯河北部的魁北克省和安大略省境内，它向北一直延伸至哈德逊湾和拉布拉多半岛，其覆盖面积为长2750公里，宽1600公里。

南美那片森林位于巴西西北部的亚马孙地区，长3300公里，宽2500公里。

在西伯利亚那片长4800公里、宽2700公里的大森林上，生长有高约150法尺的巨型针叶林，该片森林属于中西伯利亚的一部分，西起奥比河流域的平原，东至第吉斯卡谷地，叶尼塞河、奥兰卡河、勒拿河与亚那河流经此地。

非洲的这片森林从刚果盆地起一直到尼罗河与赞比西河源头，其面积更为宽广，几乎超过前面3片森林的面积总和。事实上，在赤道非洲这片森林中，有大片位于奥古维和刚果北部的鲜为人知的地区，面积大约100万平方公里，几乎是法国领土面积的两倍。

您肯定还没有忘记，当时于尔达克斯曾建议不要冒险穿越这片森林，而应该从森林北边和西边绕道而行。而且，牛车怎么可能在这座迷宫中行走呢？虽然沿森林边缘行走需要多花费几天工夫，但是这样做，车队所走的道路很容易就能抵达乌班吉河右岸，而从这里回到利伯维尔的办事处也就方便多了。

可是，现在情况有所改变。他们再也没有众多雇工与庞大物质拖累了。没有牛车，没有了拉车的牛，也没有了宿营的工具。只剩下三个成年男人和一个孩子。但是，他们所缺的却是能够行驶500古里才能到达大西洋沿岸的交通工具。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回到于尔达克斯指明的那条路线去吗？可是条件不允许。那么，试图步行斜向穿越森林吗？这条线路可以缩短到达法属刚果边境的旅程，而且，即使碰到放牧部落，这种危险也比他们再碰到大象要强些。

当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在拂晓醒来之时，这便是他们要考虑并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卡米一直都警惕着没有睡觉。约翰和马尔克斯睡得很香，没有一个小事件打搅了他们的睡眠，也没有一个小动静使他们怀疑有夜袭的可能。有好几次，当周围大自然发出些许声响时，卡米便会警惕地握着手枪，匍匐在大约50步距离之外的荆棘丛中。其实，这些只不过是一根枯枝断裂时发出的声音，或是一只大鸟飞过大树时翅膀拍到树叶上的声响，或是一头牛在休息地附近的脚步声，或者是当夜风吹过时，森林中树叶之间的摩擦声。

两个好朋友一睁开双眼便马上站了起来。

“那些土著呢？……”约翰•克特问。

“他们没有出现，”卡米回答。

“难道他们没留下什么足迹吗？……”

“这有可能，约翰先生，也许就在森林边缘附近……”

“咱们去看看，卡米。”

三个人带着朗迦，悄悄地走到平原边缘。在离此处30步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些迹象：这里有很多脚印，树下的草丛有人走过，有燃了一半的松脂碎屑，仍旧燃着火星的灰烬，冒着烟的干荆棘丛。可是，树下没有一个人，五六个小时前亮着火光的树枝间也没有一个人。

“他们走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或者至少他们走远了些，”卡米回答，“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可害怕的……”

“土著虽然走远了，”约翰•克特说，“可是那些大象可不会效仿他们的！……”

没错，那些庞大的厚皮动物一直都徘徊在森林外面。有几头大象固执、徒劳地还想借着猛劲儿撞倒大树。卡米和同伴们观察到，小山丘上的罗望子树丛都被撞倒了。光秃秃的小山丘现在只不过是平原上的一个小鼓包而已。

根据卡米的建议，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没有暴露自己，他们希望大象能够离开平原。

“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到营地去，“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回去看看还剩下什么……也许还有几箱食物和弹药……”

“另外，”约翰•克特补充说，“我们还要埋葬不幸的于尔达克斯……”

“如果象群还在森林边缘，那我们就办不到了。”卡米回答，“至于那些物资，肯定早就成为一堆碎屑了！”

卡米说得很对。由于象群丝毫无意离开，因此，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决定该如何走下一步。于是，卡米、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朗迦从半途折了回来。

路上，马尔克斯•于贝尔运气很好，他打死了一只猎物，这足够他们吃上两三天的。

这是只安雅拉，一种灰色毛皮中夹有棕毛的羚羊。这只雄羚羊个头很大，犄角呈螺旋状，胸部和腹部的毛很厚。当它在荆棘丛中走动时，子弹一下打中了它。

这只安雅拉肯定得有200到300斤重。朗迦一看到它中弹倒下，便像只小猎犬一样跑了过去。当然，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他是拖不动这样一只猎物的，得帮他一把。

卡米非常擅于此道。他将羚羊撕成碎块，留下有用的部分带回他们的篝火旁。约翰•克特向篝火里加了一把枯枝，几分钟之后，当火苗燃烧得比较旺时，卡米在火上开始烤那几块令人胃口大开的羚羊肉。

至于探险车队带来的那为数众多的食品罐头及饼干，他们就别想再吃到了，那些搬运工肯定已经拿走了大部分。不过，只要一个猎手喜欢吃烤肉，那么，在这片野味丰盛的大森林里，他就总能幸运地找到食物。

最主要的问题是，现在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三个人都不能没有弹药。他们每人都有一支瞄准精确的卡宾枪和一把手枪。由于他们都非常擅长使用这些武器，因此这些枪支都能派上大用场——当然，前提必须是这些武器已经上满了子弹。然而，虽然他们在离开牛车之前都在兜里塞满了子弹，可现在他们大约只剩下50多发了。我们得承认，他们的武器太少了，尤其是他们距离乌班吉河右岸还有600多公里，也许途中还得抵御野兽或是游牧部落呢。从这个角度讲，卡米和同伴们必须要想办法获得军需补给，或者是村落里，或者在传教士驻地，或者甚至在那些顺刚果河而下的小船上。

在美美地吃完羚羊肉之后，卡米、马尔克斯和约翰都恢复了精力，随后他们又喝了一些那条蜿蜒在大树之间的小溪那清澈见底的溪水，最后，他们三个开始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

约翰•克特首先开口说道。

“卡米，直到现在，我们的头儿一直是于尔达克斯……我们一直都听他的，因为我们都非常信任他……而您，由于您的品质与您的经验，我们也同样很信任您……请您告诉我们，在目前这种处境，您认为我们该怎么办呢？请放心，我们会听从您的意见的……”

“这是当然，”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道，“在我们之间是永远不会有分歧的。”

“您了解这个国家，卡米，”约翰•克特又说，“多少年来，您一直热忱地为许多探险车队做向导，我们对此非常钦佩……我们知道您对我们一定也会既热忱又忠心的……”

“约翰先生，马尔克斯先生，你们可以信任我……”卡米只说了这样一句。

说着，他握住了约翰、马尔克斯和朗迦向他伸过来的手。

“您怎么看呢？……”约翰•克特问道，“我们是否应该放弃于尔达克斯那个从森林西边绕行的计划？……”

“应该穿越大森林，”卡米毫不犹豫地说，“这样我们就不会碰到更糟的情况——也许我们会碰到野兽，但我们不会与土著相遇。那些帕马乌人、当卡人、富昂人、布戈人以及乌班吉地区的任何民族都不会在大森林中冒险。而当我们在平原上行走时，来自游牧部落的危险会更大。在这片森林中，也许没有适合配着套车牲口的车队行走的道路，但是，单个人却有可能走出去。我再重复一遍，只要我们向西南方向走，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到达宗戈湍流。”

乌班吉河自南向北流淌，然后折向东继续蜿蜒，宗戈湍流恰好就位于这个拐角处。探险者需要知道，大森林就一直延伸到宗戈湍流。从这里开始，只要在赤道上沿着平原行走就可以了。由于在这片地区有许多车队，因此，他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交通工具并且获得军需补给。

因此，卡米的建议是可取的。另外，他所建议的路线肯定会缩短到乌班吉河的路程。目前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就是这片深邃的森林中的重要障碍。这里也许会有一些野兽的足迹，如水牛、犀牛或者其他大型哺乳动物，但是，不要指望这里能有可行走的小路。地面上可能会布满荆棘，这时，卡米随身携带的小斧子和他那两个同伴带的小刀就能派上用场了。除此之外，他们在行进过程中大概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解决了这些问题，约翰•克特就不再犹豫了。至于太阳不能透过大树厚厚的树冠照到地面，因而在树下行走可能会比较困难，这个问题，就更没必要为此担心了。

的确，出于一种与动物相似的本能——这种本能是不可解释的——使得某些人种，尤其是中国人——正如远西部2许多未开化的部落一样，能够不靠视觉，而是凭借听觉和嗅觉引导自己前行。而且，他们还能通过某些标志来辨认方向。卡米就拥有这种非常强的方向感，有好几次，他的行为都证实了这一点。虽然这种能力并不是智慧的表现，但是在某些情况下，马尔克斯和约翰却可以信任这种很少出差错的本能，因而不用根据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方向。

2远西部：用来指19世纪美国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地区。

至于说穿越森林还会遇到什么其他困难，卡米这样回答说：“约翰先生，在整个行程中，我们所走的道路肯定是会布满荆棘、枯枝、年老倒下的大树以及其他不太容易逾越的障碍。可是，难道你们不相信吗，在这样大的一片森林中，肯定会有乌班吉河的支流在其中流淌？……”

“会不会就是那股在小山丘东边流过的水流？”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它流向森林，可是为什么它没能变成一条河呢？……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建造一个木筏……把几根树干连接起来……”

“别想这么远了，我亲爱的朋友，”约翰•克特说，“看到这条河，也不要做太多的幻想……这纯属幻想……”

“马尔克斯先生说得有道理，”卡米说，“在将近日落时，我们就会碰到这股注入乌班吉河的水流……”

“好吧，”约翰•克特反驳道，“可是我们大家都知道，非洲大部分河流都是不能通航的……”

“不要只看到困难嘛，我亲爱的约翰……”

“事前预料到总比事后才发现要好，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约翰•克特说得很对。非洲的河流与美洲、亚洲和欧洲的河流都不同。非洲有四条主要的河流：尼罗河、赞比西河、刚果河、尼日尔河。这些河水都有许多水流注入，它们流域内的河网都非常宽广。然而，除此之外，这些河流对于深入黑非洲的探险活动仅有一些有限的帮助。根据那些在激情指引下穿越广袤非洲的探险家所做的描述，非洲的河流是无法与密西西比河、圣劳伦斯河、伏尔加河、伊拉乌阿第河、布拉子普特拉河、恒河、印度河相媲美的。非洲河流的水量都很小。另外，尽管它们的流程与那些大河相同，但是，非洲河流在离开河口不远的上游处，中等吨位的船只就不能通航了。而且，在非洲河流的流程中，常能遇到一些洼地，有时还有在两岸之间将河流断开的瀑布，还有一些湍流，船只根本不敢在其中航行。这也正解释了为什么至今人们还没有开发中非这片地区的原因。

因此，约翰•克特的反对是值得考虑的，卡米不能对此漠然视之。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要摒弃卡米的计划。因为这个计划毕竟是有实际意义的。

“如果我们遇到一股水流，”卡米说，“那我们就一直沿河而下，直到碰到阻止它前行的障碍……如果能够绕过这些障碍，那我们就绕过去……如果绕不过去，那我们再走别的路……”

“这样，”约翰•克特说，“我就不反对您的建议了，卡米，而且我认为，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沿着乌班吉河的一条支流前行是有可能到达乌班吉河的。”

好了，争论之后，现在只剩下两个字要说了，那就是：

“上路！……”马尔克斯•于贝尔喊道。

他的同伴们也跟着他重复了一遍。

说到底，这个计划是很适合马尔克斯•于贝尔的：深入这片广阔的森林探险——这片森林至今还没有人穿越过，或者说它根本就是不可穿越的……也许他能在这里最终找到三个月以来在上乌班吉河地区始终未寻觅到的非比寻常的事物呢！……

第五章

当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迦开始向西南方向前进时，已经是早上8点多钟了。

他们打算沿着那股注入乌班吉河的水流一直前行。可是，在何处才能碰到这股水流呢？……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那股好像是要流向森林的水流在流经长有罗望子树的小山丘之后，会不会折向东流而没有穿越森林呢？……还有，这股水流会不会因为有岩石和激流的阻挡而不能通航呢？……另一方面，如果这片广袤的森林真的无路可走，或者连野兽在荆棘丛中走出的道路都没有，那么，这几个步行者又怎样能在不用铁器或火烧的情况下开辟出道路呢？……在这片大型四足动物出没的地方，卡米和他的同伴们能否穿过荆棘，越过藤条，找到可走的道路呢？……

虽然，约翰•克特不让他跑得太远，可是朗迦却总像一只灵巧的小白鼬一般跑在前面。当大家看不到他时，便总能听到他那嘹亮的声音：“从这儿走……从这儿走！”他喊道。

于是，三个人便沿着朗迦刚刚走过的道路向他那边走去。

当大家在这座迷宫中需要辨别方向时，就要用上卡米的本能了。另外，透过树冠的缝隙，大家也能辨认出太阳的位置。现在是3月份，在正午时分，太阳几乎在天顶上。在他们所处的纬度地区，现在太阳刚好位于赤道上。

然而，由于森林中枝繁叶茂，因此，在这数千棵大树底下，只能透过几束朦朦胧胧、半明半暗的光线。阴天时，这里几乎是漆黑一片；至于晚上，就更是黑得无法行走了。卡米打算让大家在夜幕降临之后、黎明到来之前休息，两天时则在树下避雨。他要求大家只有在上午或下午打猎后才能燃火烧烤猎物。这是因为，虽然森林里可能不会有游牧部落——大家目前还没有发现曾经宿营在森林边缘的那些土著的足迹——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因为点燃篝火而暴露自己。另外，要想烧烤猎物，只需几束燃烧颇旺的火苗就够了。在非洲这种气候条件下，他们根本不用担心寒冷。

事实上，当探险车队穿越这片热带草原时，他们就已经感受到这里的热浪了，而在森林中，卡米、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却不会那么难受。虽然森林里的道路又遥远又难走，可是这里的气候条件还是比较有利的。另外，只要夜里不下雨，借着白天的热气，在露天入睡是没有任何不便的。

在这片常年多雨的地区，最令人担心的就是下雨。由于在这片热带地区常年刮信风，因而这里的气候通常变化不大：大量的水蒸汽汇集成云，然后再变为连续不断的降雨。不过，近一个星期以来，月亮周围的天空一直都很晴朗。由于月亮这个地球的卫星好像能够预报天气，因此，看来在半个月之内还不会有降雨给他们带来麻烦。

这片森林的地势在靠近乌班吉河处呈现缓坡状。除了南面地区，这里并没有很多沼泽地。这里的土地坚硬，长有又高又密的草丛，在野兽不曾走过的地方，道路很难走。

“哎！”马尔克斯•于贝尔说道，“真遗憾！我们碰到的那些大象没能深入到这里来！……它们能折断藤条、穿过荆棘、踏平小路、撞倒矮树……”

“那我们就有路可走了……”约翰•克特说。

“那是肯定的，”卡米认同道，“可我们还是满足那些由水牛和犀牛所开辟的道路吧……它们到过的地方，我们都有路可走。”

“而且，”卡米接着说，“这些水牛和犀牛是很有用处的。我们还能借着它们来变换一下单调的烤肉食谱。”

“由于卡米经常穿越刚果和喀麦隆的森林，因而他对中非的这些森林都了如指掌。从这时起，我们就会看到，他对生长在这片森林中的如此之多的树种是何等熟悉。约翰•克特对植物界这奇妙的树种研究非常感兴趣，他对刚果河与尼罗河之间品种繁多的显花植物也颇为着迷。

这里生长有大片高大的罗望子树，奇高的含羞草，以及高达150法尺的猴面包树。有一些大戟科树高达2、30米，它们的树枝带刺，树叶宽6到7法寸1，树皮为双层，其中含有乳状物质。这种树的果实在成熟时，果核会裂开，核内16个小方格中会喷射出种子。另外，如果卡米不具备辨认方向的本能，那么他完全也可以依靠一种名为“西尔菲闹姆•拉西那多姆”的树来判断方位。因为这种小灌木根部那些卷曲在一起的叶子总是一面朝东另一面朝西的。

1法寸：法国古长度单位，等于1/12法尺，约合27.07毫米。

不错，如果一个巴西人迷失在这片森林深处时，他肯定会以为自己是正行走在亚马孙流域的原始森林里呢。在马尔克斯•于贝尔诅咒着那些树上的低矮灌木丛时，约翰•克特却只顾着欣赏这块碧绿的立体挂毯了。这里长着无数“弗里尼约姆”树和“阿尼约姆”树，另外还有20余种蕨类植物。啊！这么多树种！有的树木质坚硬，有的则木质稍软。不如斯坦利在《黑非洲之旅》中记载的，与多针树和冷杉的北极地区不同，这里的树木质地较为柔软。当地土著只需用这些树的宽大枝叶来修建临时休息的小茅屋就足够了。另外，这片大森林中还有大量柚树、鸡腰果树、绿心树、铁树，以及木质不会腐烂的洋苏木、乔木状的芒果树，堪与东非最漂亮的树相媲美的假挪威槭、野生橘树，树干像刷过石灰浆一样雪白的无花果树、高大的“木帕芙”树等等丰富的树种。

这些生长在湿热气候下的树木间距并不是很密，因此它们的树叶可以自由生长，免得相互影响。如果探险车队的牛车那些厚度为一法尺的卷缆饰没有张开，那么，这些牛车甚至也能从中通过。千万条无止境的藤条像蛇一样盘绕在树干周围。树枝恣意地交错生长，或拧在一起，或弯垂成弓形，宛如无穷无尽的花彩装点在大树或是荆棘丛中。森林里，没有一根树枝不是与其他树枝互相交错的，没有一棵树干不是通过长长的藤条与其他树干穿连在一起的——这些藤条有的一直垂到地面，好像钟乳石一般！没有一棵树的树皮不是布满了又厚又滑的青苔——青苔上爬满了上千种翅膀上带有金点的昆虫！

在这蓊蓊郁郁的森林中，人们还不时能听到几声小鸟的啁啾或是猫头鹰的叫声。从早到晚，森林里的鸣唱声和嘶喊声不绝于耳。

鸣唱声是从无数只小鸟口中发出的华彩句和颤音，它们宛如夜莺的歌声，比战舰上海军下士所吹出的哨音还要更多样、更尖锐。置身于这个由鹦鹉、戴胜、猫头鹰、鼯鼠、乌鸪以及栖息在高枝上如同蜜蜂一样众多的蜂鸟组成的鸟类世界中，其喧嚣程度该是可想而知的……

而至于那不谐调的嘶喊声，则是由森林中不同种类的猴子发出的。它们是灰毛狒狒、长毛瘦猴、黑猩猩、山魈，以及非洲猿类中最凶猛、最可怕的大猩猩。卡米和他的同伴们可能是这些猴子在森林深处发现的第一批人类。可是，这些群居的猿猴并没有因此而对他们表现出任何敌意。我们的确有理由相信，从没有人类在这片森林中探过险，因为这些猴子对卡米他们有的只是好奇之心而非愤怒之情。而在刚果和喀麦隆的其他地区情况就不同了。人类早就到过那里。那里的猴子对那些在成百土著或非土著帮助下的猎象者毫不陌生。这些猎象者的暴行是以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而那些猴子正是他们暴行的见证人。

继午休之后，卡米他们在晚上6点钟又开始休息了。路很难走，到处都是交错盘绕在一起的藤条。将它们折断或是砍断需要花费很大气力。不过，有很大一部分道路水牛都走过，在荆棘丛后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尤其是一些个头颇大的“翁雅”。

这些反刍动物一点儿也不可怕。不过，由于它们力大无比，因而那些猎人在打猎时也要防备避免被它们撞倒。猎杀水牛的最可靠方法就是：将子弹打在水牛的两只眼睛之间，位置不要太低，这样才能引起致命的伤痛，最终致水牛以死地。

由于这些“翁雅”常离他们很远，因此，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还从没有机会与它们较量过呢。另外，由于他们还有羚羊肉。所以目前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要节约弹药而不是打猎。除非是为了自卫还击或是为了猎取每日的食物，否则他们不能在路上浪费一枪一弹。

当他们一行人来到一小块空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卡米要求大家在一棵高于周围其他树木的大树下停歇。这棵大树的树冠是灰绿色的，离地面大约有6米，点缀在枝叶间的白色绒花，好像雪花一般垂落在银白色的树干周围。这是一棵非洲棉，其根部呈拱形，人可以躲藏在其中。

“一张铺好的床！……”马尔克斯•于贝尔喊道，“当然，这床没有弹簧床绷，可它有棉花床垫，而且我们是第一批使用它的人！”

卡米带了大量火绒，他用打火机将它们点燃，做了一顿与早餐和午餐颇为相似的晚饭。他们由于不幸失去了在旅程中代替面包食用的饼干——他们只能面对这个现实，难道不是吗？因此，他们现在只能满足于吃烤肉。当然，他们对于烤肉还是很有胃口的。

用完夜宵，约翰•克特在钻到棉树根下睡觉之前对卡米说：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们一直在朝西南方向走……”

“是的，”卡米回答，“每当我能看到太阳时，我都要确认一下方向……”

“您估计我们今天走了多远……”

“四五古里吧，约翰先生。如果我们按这个速度继续前进，那么，用不了一个月我们就能抵达乌班吉河沿岸。”

“太好了，”约翰•克特接着又说，“预先估计一下不走运的事，是不是要谨慎一些？……”

“但也要预计一下走运的事，”马尔克斯•于贝尔插进来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我们能碰到几股水流，这样我们不用费力就可以顺流而下了……”

“现在看来好像还不可能，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这是因为我们向西走的还不算太远，”卡米肯定地说，“如果明天……或是后天……我们就能碰到水流的话，我肯定会非常吃惊的……”

“假设我们肯定不会遇到河流，”约翰•克特反驳道，“如果我们在今后30多天的旅程中碰到的困难不会比今天更难以克服的话，那么，那些像我们一样的非洲猎手就不用惧怕这片森林了！”

“还有，”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说，“我怕这片神秘的森林中根本没有神秘的事物！”

“那可太好了，马尔克斯！”

“那就太糟了，约翰！——现在，朗迦你去睡觉吧……”

“好的，我的朋友马尔克斯，”孩子回答，在整整一天的行程中，朗迦一直没有落在大人后面，现在他又累又困，眼睛早就睁不开了。

因此，得让朗迦躺在棉树根部最好的角落里。

卡米提出要自己一个人守夜。这次，他的两个同伴们都没有答应。尽管空地周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可是他们三个人还是准备每人轮流值夜三个小时。谨慎要求他们一直守到天亮。

当马尔克斯•于贝尔值第一班的时候，约翰•克特和卡米都在那片坠落在树下的白绒花上睡着了。

马尔克斯•于贝尔手持装满子弹的卡宾枪，身子靠在树根上，沉浸在这美丽的夜色中。森林深处，白天的一切喧嚣之声都停止了。

在树叶之间只能听见有规律的呼吸声——这是熟睡的大树发出的声音。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中，月光透过枝叶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曲曲折折的银白色斑纹。在空地那边，月光倾泻在低矮的草丛中。

马尔克斯•于贝尔深深陶醉于这首大自然的诗歌之中。毫无睡意的他品味着、欣赏着，有时他甚至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呢。此时此刻，难道他不是唯一生活在这个植物世界中的人吗？……

植物的世界，他正是将乌班吉这片大森林想象成了一个植物的世界！他这样想着：“如果一个人想揭开地球的最新秘密，他是不是一定要走到地球的极点去发现呢？……可是，探险极地需要付出很大代价，人们会碰到可怕的危险、会遇到也许是根本就难以逾越的障碍，然而即使这样，人类为什么还要去极地探险呢？……这会有什么收获呢？……这样我们可以解决气象、电以及地球磁场的问题！……而我们这次探险值得我们在南北极探险遇难者的名单上再添上新名字吗？……与在北冰洋和南极洲探险相比较而言，在这片无境止而且几乎是不可穿越的大森林中探险，难道这不是更有用、更新奇吗？……嗨！在美训、亚洲、非洲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大森林吗？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先驱想过要来这里探险，也没有人有勇气穿越这片未知的森林……不是至今还没有人像前人揭开多多娜城1老橡树的秘密那样为这里的大树解谜吗？……那些神话学家将想象中农牧神、林神、山林女仙、树精山水仙女的树木移植到这里，他们这样做难道不是很有道理吗？……另外，在这片广袤的森林中，难道不是有大量适宜生长在这种环境下的未知生物吗？……在古代高卢时期，外高卢地区不是有许多没有完全开化、但却有着各自的风俗、习惯、特点的民族吗？例如凯尔特人、日尔曼人、利古尔人，以及成百个部落、城市与村落吗？强大的罗马人难道不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这些民族藏身的森林划定界限吗？”

1多多娜城：埃皮鲁斯（古希腊地区名，位于现在阿尔巴尼亚南部和希腊西南部）的一座古城。该城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宙斯神庙。传说宙斯通过圣林中的橡树的响声来传达他的圣谕。

马尔克斯•于贝尔就这样幻想着。

确切地说，在非洲这片赤道地区，难道传说中不是曾经讲述过一些几乎是完全想象出来的人物吗？…经由施万弗特和朱恩克鉴定，难道乌班吉河这片森林在东面不是与尼昂—尼昂人的领地毗邻吗？这些长着尾巴的尼昂—尼昂人千真万确是没有尾骨的……在伊图里以北的地区，难道亨利•斯坦利不是发现了身高不足一米的俾格米人吗？这些小矮人身体非常结实，皮肤细腻且有光泽，他们的双眼像羚羊的大眼睛一样温柔。英国传教士艾伯特•里德就曾在乌干达和卡班达之间的地区，发现大约有10000多个属于俾格米人种的邦比斯底人，他们在部落族长的带领下藏在枝叶下或栖息在大树上……在离开伊波托之后，斯坦利在恩杜库尔鲍查树林中，不是整整穿越了5个在前一夜被利利皮特人遗弃的村落吗？……另外，斯坦利不是还碰到了身高不足130厘米的乌昂布提人、巴提那人、阿卡人、巴棕古人吗？这些人有的只有92厘米高，他们的体重还不到40千克……可是，这些部落的人却在智力、灵巧、好战方面丝毫不逊色于其他民族，他们带着小巧的武器，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惧怕他们3分。上尼罗河流域的农牧居民也十分害怕这些部落……

就这样，马尔克斯•于贝尔的头脑里充满了幻想，充满了对奇特事物的憧憬，他一直坚持认为乌班吉这片大森林里肯定会有奇异的人种，人种志学者毫不怀疑他们的存在……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碰到像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一样只有一只眼睛的人种呢？为什么我们不会碰到长着象鼻那样长的鼻子，我们可以将他们归类于长鼻目或是大象科的人种呢？……

马尔克斯•于贝尔就这样沉浸在这半科学半虚构的幻想里，他都有些忘了自己守夜的职责了。敌人靠近时可不会弄出任何声响去叫醒卡米和约翰•克特进行还击的……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嗨！……谁？……”他惊跳了起来。

“是我，”约翰•克特对他说，“可别把我当成乌班吉地区的野人！——有什么可疑的吗？……”

“没有……”

“该你去休息了，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好吧。如果一会儿在睡觉时我做的梦能比得上我刚才所做的白日梦，那我不惊奇才怪呢！”

这一段时间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在约翰•克特和卡米值夜时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件。

第六章

第二天，3月11日，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迦完全从前一天的疲劳中恢复了过来。他们做好准备打算迎接第二日行程的困难。

离开棉树时，他们围绕空地转了一圈。充斥在林间的无数只鸟儿鸣着颤音，拖着长音，和成一首振聋发聩的乐曲向他们致意。鸟儿的歌唱甚至能让帕蒂等意大利技艺精湛的歌唱家自愧弗如。

在上路之前，明智的做法是吃点早餐。早餐只有几块冷羚羊肉和卡米用葫芦从左边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溪中打来的溪水。

开始，他们一直向右走在有几道初升的阳光透进的树冠下。这个方向是经过仔细辨认才选定的。

显然，森林的这片地区常有强壮的四足动物出没，各个方向都有它们的足迹。事实的确如此，他们在上午发现了几只水牛，甚至还看见了两只站在远处的犀牛。由于这些家伙毫无攻击他们的意愿，因此他们四个人并没有必要浪费子弹去击退这些动物的进攻。

他们一行四人走了足足有12公里，直到将近中午时分才停歇下来。

约翰•克特打到了一对生活在森林中的大鸨，这种飞禽腹部的羽毛呈黑色，如煤玉一般。当地土著对这种鸟肉推崇备至。在这一天的午餐中，美国人约翰•克特和法国人马尔克斯•于贝尔对此也深有同感。

“我提议，”马尔克斯•于贝尔开口了，“咱们今后用烤飞禽代替烤羚羊……”

“这可再简单不过了，”卡米赶忙应道。

几个人将其中一只大鸨拔去羽毛、掏空内脏，然后将它穿在一根小棍上，在噼啪作响的烈焰上烤得香嫩可口，随后四个人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卡米和同伴们重新上路了，这时的道路要比前一天难走得多。

向西南方向前进的过程中，动物留下的足迹少多了。他们得在茂密的荆棘丛中和藤萝中开辟出道路。藤萝枝枝蔓蔓，盘绕成结，须用砍刀砍断方可。碰巧，他们又赶上了一场连续下了几个小时的大雨。然而，由于枝叶非常浓密，地面上仅仅落下了若干雨滴。不过，在一块空地处，卡米就能用他那个空葫芦接满雨水了。为此，大家都感到非常高兴。卡米曾经想在草丛中寻找一条小溪，但没能找到。草丛中鲜有动物出没，也少有可行走的道路。

“没有一点迹象表明这附近有一股水流，”当大家在晚间停下来休息时，约翰•克特宣布说。

于是，大家不得不做出这样一个结论：那条在小山丘附近流淌的水流肯定是沿着森林外围的边缘流走了。

然而，现在走的方向却是不容修改的，我们有充足的理由证明：沿这个方向，肯定能抵达乌班吉流域。

“虽然，”卡米观察后说道，“我们前天在宿营地看到的那股水流没有流经这里，但也许我们沿这个方向还有可能发现另外一条河流呢！”

3月11日到3月12日的这一夜可不是在一棵棉树根下度过的。这是一棵高大的“邦巴克斯”树，它那高达百余法尺的匀称树干耸立在铺有厚厚的植物地毯的地面上。

他们像前一夜那样轮流值夜。他们的睡眠最多也只会被几声水牛和犀牛的哞哞叫声所打扰。大家根本不用担心在这夜间的合唱声中会夹杂狮子的低吼声，因为这种可怕的野兽是不会出没于中非这片森林里的。它们生活在纬度更高的地区，其活动范围在刚果以北和苏丹以南这片濒于撒哈拉沙漠的地带。而这里厚厚的荆棘丛则不适宜这些唯我独尊、喜爱自由的百兽之王——专制之王而非君主立宪制度下的国王生活。它需要更广阔的空间和日照充足的平原，只有在这些地方，它们才能自由自在地驰骋。

这一夜，他们既没有听到水牛的哞哞叫声，也没有听到河马的呼噜声——这是很遗憾的。为什么呢？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如果能够碰到这种水陆两栖动物，那么，这将意味着水流就在附近不远处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时，他们便出发了。马尔克斯•于贝尔放枪打死了一只个头像驴、确切地说是像斑马那么大的羚羊。斑马的个头介于驴和马之间。这是一只“奥里克斯”羚羊，它全身那红葡萄酒色的毛皮上规律地点缀着道道黑色斑纹，斑纹从颈部一直延伸至后臀部。这只羚羊腿部的毛色偏白，上面点缀着黑色斑点，黑色的尾巴还不时扫着地面。在它的颈下喉部也有一簇黑毛。这只漂亮的羚羊头上长着一对一米长的犄角，根部有30多个小环圈。这对犄角优雅地向外侧稍微弯曲，呈现出一种大自然中少见的对称性。

“奥里克斯”羚羊的这对犄角可以用作防御武器，使它们甚至能够抵御非洲北部或中部地区狮子的进攻。可是这一天，这头被猎手瞄准的羚羊却没能逃过向它打来的这漂亮的一枪。子弹穿过它的心脏，羚羊一下子便被击中了。

这样一来，他们几天都不愁没食物可吃了。卡米负责将肉撕成碎块。朗迦要求和他一起干活，这项工作持续了一个小时。工作完成之后，他们继续开始新的旅程。

“哦！我的天哪！”约翰•克特说道，“我们在这里可以弄到最便宜的肉类，只要花上一颗子弹就行了……”

“当然条件是必须身手敏捷……”卡米补充说。

“尤其还要运气好，”马尔克斯•于贝尔又加了一句。他比他的同行们——一般的猎手要谦虚多了。

虽然一直到现在，卡米和他的同伴们都还只是为了打猎才开上几枪，可是在这一天，他们却不得不开枪自卫了。

在整整一公里距离之内，卡米都认为有必要开枪击退一群猴子的进攻。这群猴子忽左忽右不停地移动着，有的在树枝间跳跃，有的则在矮树丛中蹦跳、跨越，其灵活程度恐怕连最灵活的体操运动员看了都要嫉妒。

这里面有好几种大个头的4足动物。比如那3种不同颜色的狒狒，就连某些野兽见到它们都会惧怕3分。黄的像阿拉伯人，红的如美国远西地区的印第安人，黑的则像卡褐里人1。还有在那里扮鬼脸的“高罗布”猴2，这些可是猴子中的真正纨绔子弟，它们是猿王目中体态最优雅的一类。“高罗布”猴不停地用爪子梳理、抚摸着它们这身白色的毛皮，怪不得它们因而得名“穿披肩的高罗布猴”呢。

1卡褐里人：17、18世纪的地理学家称非洲赤道以南的邦国人为卡褐里人。

2高罗布猴：非洲的一种猴子，手指很短，毛长且如丝般光滑，属于瘦猴的一种。

这群猴子在中午时分聚集在一起用毕午餐之后，于下午2点钟便散开了。而此时马尔克斯•于贝尔、约翰•克特、卡米和朗迦也踏上了一条一望无际的较为宽敞的道路。

虽说他们应该庆幸找到了一条非常好走的小路，可是，他们在这条路上碰到的动物就颇令人遗憾了。

他们走了没多远便听到两头犀牛长长的低吼声，此时还不到下午4点钟。卡米一点儿也没搞错，他要求同伴们停下来。“这些犀牛可是些难缠的家伙！……”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斜挎在肩上的卡宾枪。

“非常难缠，”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可是，它们只不过是些食草动物……”

“但却是危险的食草动物！”卡米补充说。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约翰•克特问。

“我们试着在经过它们时不要被它们发现，”卡米建议道，“或者至少我们应该在这些坏家伙走过时藏起来……也许它们不会发现我们？……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做好开枪的准备，因为一旦我们被发现时，它们会袭击我们的！”

几个人检查了他们的卡宾枪，看看子弹是否已经上膛待发。然后，四个人走出小道，藏入小路右边厚厚的荆棘丛中。5分钟之后，低吼声更大了，此时出现了两头巨大的、全身几乎没有毛的“凯特劳拉”种犀牛。它们大踏步地走着，高昂着头，臀部还有一条卷曲的尾巴。

这种动物身长近4米，竖着两只耳朵，四肢又弯又短，口鼻部有一只角，可以用于攻击。犀牛的下颌非常坚硬，甚至在它咀嚼长有硬刺的仙人掌时也丝毫不会有所损伤，就好像驴子咀嚼蓟、起绒草等有刺茎的菊科植物那样轻松。

两头犀牛突然停了下来。卡米的同伴们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一头犀牛——这头巨型家伙的皮肤既粗糙又干燥——靠近了荆棘丛。

马尔克斯•于贝尔举枪瞄准了它。

“不要打它的臀部……而要打头部……”，卡米向他嚷道。“砰”！一声枪响。随之而来的是第2下、第3下。可是子弹很难穿透犀牛的厚皮，所有的子弹都没有命中。

枪的响声并没有吓退犀牛，相反它们此时却正准备穿过荆棘丛。

显然，荆棘丛并不能阻挡住这样的庞然大物。顷刻之间，一切就被它们破坏、摧毁、踏平了。刚刚从平原的象群脚下脱险的卡米和他的同伴们，此番面对大森林中的犀牛，他们是否在劫难逃？……不管是那种长着长鼻子的厚皮动物，还是眼前这两头长着角的厚皮动物，它们在凶猛程度上是不相上下的……而且，这里可没有当初可以挡住大象飞奔前进的那几棵大树了。如果卡米、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朗迦试图逃跑的话，那他们肯定会被犀牛追上的。况且，这里的藤萝也一定会阻挡他们奔跑，而犀牛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踏过。

然而，在这片矮林中却长着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如果能够爬到树顶，也许它还能充当避难的栖身之地。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又得像在长着罗望子树的小山丘上那样爬树了——尽管当时他们上树后的结局是悲惨的。那么，这回上树会不会有更多成功的可能呢？……

也许吧，因为这棵猴面包树不仅高大而且粗壮，它可以抵挡得住犀牛的进攻。

是的，这棵猴面包树一直到地面以上50法尺的高度才开始生长枝杈。可是，它那粗壮得像南瓜一样的树干上却没有一处突起，人的手和脚根本找不到一处可以支撑上攀的地方。

卡米明白，他们根本不可能爬到树杈上。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也明白这一点，他俩等着卡米拿主意。

这时，路旁那簇荆棘丛晃动了起来，一颗硕大的脑袋探了出来。

第4下卡宾枪响了起来。

约翰•克特并不比马尔克斯•于贝尔运气好。子弹打到了犀牛的肩部，但并没有深入进去。犀牛由于疼痛更加愤怒了，它发出了更为恐怖的吼声。然而，它却丝毫没有后退，反而凭着不可阻挡的猛劲冲向刑棘丛。此时，另一头犀牛则躲过了卡米放的一枪，也准备紧随其后进攻他们。

马尔克斯•于贝尔、约翰•克特和卡米都来不及重新将子弹上膛了。要想四散逃开，躲进树丛中为时已晚。自卫的本能使得他们3人还有朗迦一起躲到了那棵底部周长不下6米的猴面包树后。

可是，如果当第一头犀牛来到树下时，第二头犀牛也同时赶到围住大树，那么，他们该如何躲避两头犀牛的围攻呢？……

“见鬼！……”马尔克斯•于贝尔叫道。

“上帝啊！”约翰•克特嚷道。

不错，如果上帝不助他们一臂之力的话，看来他们此番的确应该放弃逃生的希望了。

在犀牛的猛烈冲撞下，猴面包树从上到下一直到根部都晃动了起来，就好像要被连根拔起一样。

突然，那头盛怒的犀牛一下子停了下来。原来，猴面包树的树皮上有个裂口，它的角刚好像伐木工人的楔子一样插进树干约有一法尺深，拔不出来了。它徒劳地用力猛地向外拔，它的身子由于过度用力甚至躬成了拱形，可是仍然无济于事。

此时，另一只刚刚愤怒地踏平了荆棘丛赶到的犀牛也停了下来。它们那惊恐万状的样子，我们甚至都想象不出来！

卡米先在树下匍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绕着大树走了一圈，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快跑……快跑！”他几乎是立刻喊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拔腿就跑，他们甚至还没听到卡米的喊声呢。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也来不及询问为什么，便拽着朗迦在高草丛中飞快地逃窜。令他俩极为惊讶的是，犀牛并没有来追赶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足足跑了5分钟，他俩才在卡米的示意下停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约翰•克特一喘过气来便问道。

“那头犀牛没法把自己的角从树干里拔出来……”卡米回答。

“太棒了！”马尔克斯•于贝尔嚷了起来，“这可真是犀牛中的克罗

托纳城3的米隆4啊……”

3克罗托纳城：意大利城市名，田径运动员米隆的故乡，毕达哥拉斯曾在这里居住。

4米隆：希腊运动员（公元前6世纪），是毕达哥拉斯的学生兼女婿，因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多次获胜而著名。一次，他试图拔起一棵大树，但由于胳膊卡在树干的缝隙中不能拔出而被野兽咬死。

“它的下场肯定会和这位奥运会英雄一样！”约翰•克特加了一句。

卡米可并不想知道有关这位古代著名田径运动员的逸闻，他只是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这下可好了……安全了……可我们却白白浪费了4、5发子弹！”

“更遗憾的是没能杀了那家伙……它可以当作我们的食物呢，要是我早知道是这样的话，”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不错，”卡米肯定地说，“尽管它的肉有一股强烈的麝香味……不管它了……”

“让它爱怎么把角拔出来就怎么拔吧！”马尔克斯•于贝尔结束了话题。

现在若要回到猴面包树是不明智的，因为那两头犀牛的吼声一直都在树丛间回荡。四个人绕了个圈子回到小路之后便重新上路了。将近6点钟时，他们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脚下歇了下来。

第二天没发生任何事。他们在路上也没有碰到更多的困难。

沿着西南方向他们一共走了30多公里。至于那股马尔克斯•于贝尔迫不及待地盼望它出现，而且卡米又那样确凿地加以肯定的水流，却仍然没有出现。

那天晚上，吃完晚餐——总是那头荒漠地巴的羚羊肉，他们四个人便开始歇息了。不幸的是，这十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全被数千只大大小小的蝙蝠给扰乱了，直到拂晓它们方才离去。

“这么多蝙蝠，的确太多了！”马尔克斯•于贝尔抱怨说。在度过了这样一个糟糕的夜晚之后，于贝尔一边站起身，一边还在打着哈欠。

“可不能抱怨……”卡米说。

“为什么呢？……”

“因为与这些蝙蝠打交道可比遇上蚊子要强多了，那些蚊子至今还没骚扰过我们呢。”

“卡米，最好的情况是同时避免接触这两种动物……”

“蚊子我们是躲不过的，马尔克斯先生……”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会遭到这些可恶的昆虫袭击呢？……”

“在靠近河流时……”

“河流！……”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以前我一直都相信能遇到河流，可现在我却不敢相信了！”

“您错了，马尔克斯先生，也许它就在不远处呢！……”

事实上，卡米已经注意到土质的些许变化了。从下午3点钟开始，他的观察就越发得到了证实，森林的这片地区显然要比其他地方潮湿许多。

这里到处都有一滩滩长着水生植物的水坑。在这里，甚至还可以猎取一种名为“果加”的野鸭，它的出现意味着不远处就有一股水流。同时，随着太阳渐渐落入地平线下，他们还能听到青蛙的鼓噪声。

“要么就是我完全搞错了……要么蚊子就离我们不远了……”

在剩下的这段行程中，道路非常难走，路上长满了在湿热气候下极易生长的无数显花植物。这里的树木有一定的间隔，并没有许多藤萝缠绕在上面。

在向西南方向前进的过程中，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都不能对森林这片地区所呈现出的变化视而不见。

然而，尽管卡米曾经作出过断言，可是，大家在这个方向还是未发现任何波光粼粼的水流。

不过，随着逐渐出现的地面坡度，水坑的数量也越来越多。大家必须格外小心才能不陷进去。而一旦陷入水坑，就别想不挨蚊虫的叮咬。

水坑里聚集着数千只蚂蟥。而在水坑表面，则爬满了许多大个的多足纲昆虫，这些令人生厌的属于节肢动物门的昆虫体色微黑，足为红色，那样子让人一见便极度恶心。

然而，这里数不胜数的金光闪闪的蝴蝶，体态优雅的蜻蜓却足以令人大饱眼福。而那些在水坑边嬉戏玩耍的松鼠、麝猫、梅花雀、寡妇鸟和翠鸟又该是何等可口的美餐啊！

另外，卡米还发现灌木丛中不仅飞舞着胡蜂，而且还有无数舌蝇。万幸的是，他们只需提防胡蜂的刺，而无须担忧被舌蝇叮咬，因为舌蝇的毒汁只会对马、骆驼、狗造成致命的伤害，而对人和野兽则无伤大雅。

四个人就这样一直向西南走到晚上6点半钟，这段行程的确是既漫长又累人的。当卡米为大家挑好了一处可供夜间休息的好地方时，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却听到了朗迦的喊叫声。

当大家听到朗迦的竭力呼喊时，这个小家伙又像往常那样跑到前面去了。他是不是碰到野兽了？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朝他那个方向跑过去，他们做好开枪的准备……然而他俩立刻就放下心来。

只见朗迦爬上了一棵倒在地上的巨大树干，伸着手指向一块空地高声重复着：

“河……河！”

卡米跑过来，约翰•克特只对他说了一句：“是我们期待的那条河。”

在距此处半公里的一片宽阔的少林空地上，蜿蜒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面上反射着落月的余晖。

“我认为咱们应该在那儿宿营……”约翰•克特建议道。

“是的……在那儿……，”卡米也赞成这个建议，“这条河肯定能把我们带到乌班吉河去。”

的确，要建造一个木筏顺流而下并不是一件难事。

不过，在抵达河岸之前，他们必须先穿越一片非常泥泞的土地。

在这片赤道地区，黄昏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当卡米的同伴们在河岸一块高地上停下来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了。

这块高地上的树木很少，而河流的上游和下游处却长满了茂密的树丛。

至于河流的宽度，约翰•克特认为大约有40多米，这条小溪的水流不是很急。它可不是一条普通的小溪，相反却是一条颇为重要的支流。

现在，明智的做法就是等天明再分辨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于是，眼下最迫切的事情是要找一处干燥的地方过夜。卡米找到了一处四周均是岩石的低凹处，好像是在河岸的钙质高地上凿出的一个岩洞，刚好能够挤下他们四个人。

他们四个决定先把剩下的烤肉当作晚餐吃掉。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用点火，以避免招来其他野兽。在非洲的河流里有许多鳄鱼与河马。如果它们恰好在这条河流中出没——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么他们四个是无法抵抗鳄鱼或河马的夜袭的。

不错，若在岩洞口点燃一堆篝火，那么，篝火燃起的浓烟就可以驱散这块高地脚下成群的蚁子。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宁愿挨蚁子或者其他令人讨厌的昆虫叮咬，也不愿落入鳄鱼那巨大的下颌中。

头几个小时是约翰•克特守在洞口值夜。此时虽然有嗡嗡飞舞着的蚁子，可是他的同伴们却早已沉入酣睡之中了。

在他值夜的这几个小时中，虽然约翰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可他却好几次听到一个哀怨的声音，好像是从人的口中说出的一个单词……

这个词的发音是“恩高拉”，在当地土著的语言中是“母亲”之意。

第七章

多亏河岸高地的这一自然地理条件，才使得卡米适时地找到了这处岩洞，他们怎能不为此而感到高兴呢？岩洞内地面上的细沙非常干松，它的侧面和顶部都丝毫没有潮湿的迹象。幸亏有这处栖身之地，卡米他们四个人才得以躲过那场一直下到半夜的倾盆大雨。在建造木筏所需要的这段日子里，这个岩洞可以算是一个可靠的栖身之所。

一股强风从北方吹来。几道初升的阳光照亮了天空，预示着这又将是炎热的一天。也许卡米和他的同伴们会怀念5天来他们走过的那些树荫吧。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丝毫不掩饰他们的好心情。这条河流应该是乌班吉河的支流，卡米他们可以沿河毫不费力地航行约400公里直抵该河注入乌班吉河的入口处。这样，剩下的四分之三旅程将可以在比较有利的条件下完成了。

以上是约翰•克特根据卡米为他提供的数据得出的较为精确的计算结果。

他们向左右——即南北方向——张望了一下。

在河流上游，几乎一直是笔直流淌的水流，在距此一公里处消失在大树丛中。

而离此处500米的河流下游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河流正是在这个地方突然折向东南流去的。从这个拐弯处开始，森林才又重现出它通常的茂密景致。

确切说来，河流石岸的这片空地是一片广阔的沼泽地。在对岸起伏不平的高地上，茂密的树木鳞次栉比。旭日照射下的树冠映衬在这远处的地平线上。

河床中充满了清澈见底的河水。河水携带着朽木、荆棘丛以及两岸被水流冲刷侵蚀的草堆缓缓流动着。

约翰•克特首先想到了他值夜时在岩洞附近听到的那个单词“恩高拉”。于是，他仔细地观察着，看着是否有人在附近游荡。

有时，一些游牧部落也许会沿此河顺流而下直抵乌班吉河，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出现的。另外，在这片向东一直延伸至尼罗河源头的巨大森林中，很有可能有一些游牧部落会在这里游荡或者会有一些足不出户的部落居住在这里。

约翰•克特在沼泽地附近以及河流两岸都没有发现任何人。

“刚才可能是幻听。”他这样想着，“我很可能睡着了一小会儿，我肯定是在梦里听到的这个词。”

因此，他并没有对同伴们提起此事。

“我亲爱的马尔克斯，”他于是问道，“你曾怀疑这条河流的出现，为此你有没有向我们勇敢的卡米道歉呢？他可一直是坚持认为这条河会出现的……”

“约翰有理由责怪我，不过我很高兴刚才是我错了，因为这条河流能够将我们毫不费力地带到乌班吉河去……”

“毫不费力……这我可不能肯定，”卡米说，“也许会碰到瀑布……或是湍流……”

“让我们凡事均往好处想吧，”约翰•克特说，“我们一直在寻找一条河流，现在我们找到了……我们曾想着建造一个木筏，那么现在就动手吧……”

“从今天早晨起，我就会开始这项工程，”卡米说，“约翰先生，如果您愿意帮我的话……”

“当然，卡米。在我们工作的时候，马尔克斯肯定会愿意为我们提供食物的……”

“这可是最紧迫的事，”马尔克斯•于贝尔强调说，“现在什么吃的也没有了……朗迦这个小馋猫昨晚就把食物都吃光了……”

“我？……我的朋友马尔克斯！……”朗迦辩解着，他以为马尔克斯是当真在责怪他呢。

“哦，我的孩子，你知道我这是在开玩笑啊！……来吧，和我一块儿去……我们沿着高地一直走到河流的拐弯处。一边是沼泽地，一边是河流，两边的水生动物肯定少不了，谁知道呢？……也许能捕到几条鲜嫩的鱼来换换口味……”

“您可得小心鳄鱼……还有河马，马尔克斯先生，”卡米提醒道。

“哦！卡米，来一只烤得正是火候的河马腿，我想大家该不会拒绝吧？……这样一种性情温和的动物……不如说它是淡水里的猪……它的肉质怎么会不鲜美呢？……”

“性情温和倒是有可能的，马尔克斯先生，但是，当人将它激怒时，它发起火来可够恐怖的！”

“不过，如果不冒点儿险，我们又怎能吃到河马肉呢？……”

“好了，”约翰，克特补充道，“假如你一旦发现险情，你就赶快跑回来。小心点儿……”

“放心吧，约翰。——来吧，朗迦……”

“去吧，我的孩子，”约翰•克特说，“别忘了，我们把你的朋友交给你了！”

做了这样一番交待之后，我们可以确信马尔克斯•于贝尔是不会发生什么不幸的，因为朗迦会照看好他。

马尔克斯•于贝尔拿起他的卡宾枪并检查了一下子弹夹。

“请节约您的子弹，马尔克斯先生……”卡米说。

“尽量吧，卡米。可是，大自然虽然在非洲的大森林里创造出了可以代替黄油面包食用的树木果实，可它却没有创造出天然的子弹夹，这可真是太遗憾了！……否则，我们就可以像一路捡无花果和椰枣那样拾取子弹了！”

马尔克斯•于贝尔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说完，他便与朗迦一起沿着高地下面的一条小道走远了——很快，他们便走出了卡米和约翰的视线。

待他们走后，约翰•克特和卡米便开始寻找适宜建造木筏的木材。虽说他们只能建造一只非常简陋的木筏，可他们至少也得先把材料找齐才行。

他们两人只有一把小斧子和两把小刀。用这样的工具，他们怎样才能砍倒森林中的参天大树呢？甚至那些稍矮的树木也不可能啊……于是，卡米打算利用藤条把落在地上的树枝捆起来，然后在树枝上铺上由泥和草构成的船板。一只长12法尺、宽6法尺的木筏就足以承载三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当然，在吃饭或夜间休息时，他们四个人还是要下船上岸的。

在这片沼泽地上耸立着一些含有树脂的大树，另外，地面上还有许多由于年老倒地、被风刮倒或是被闪电击倒的大树。前一天晚上，卡米就曾许诺要将这块地上各种有用的材料都收集起来用于建造木筏。他把这个打算告诉了约翰，约翰答应和他一起干。

沼泽地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平静。约翰•克特和卡米向河流的上游和下游望了最后一眼便上路了。

他们仅仅走了百余步就发现了许多可以漂浮起来的木料。当然，他们面临的最大困难是如何将这些木料拖回到高地脚下。如果两个人实在拖不动这堆木料，那么他们就只能等那两名猎手回来再说了。

在此期间，他们两人都相信马尔克斯•于贝尔肯定会收获颇丰的。他们刚刚听到一声枪响，而马尔克斯敏捷的身手足以令人相信这一枪没有白打。毫无疑问，由于他们有足够的弹药，因而在离乌班吉河400公里或者甚至更远的这段旅程中，他们一行四人的食物是能够有保证的。

然而，当卡米和约翰•克特正忙着挑选最好的木材时，他们却听到了马尔克斯•于贝尔发出的喊声。

“这是马尔克斯的声音……”约翰•克特说。“是的，”卡米回答说，“而且还有朗迦的声音。”

没错，在成熟的男性声音中还夹杂着儿童的尖叫声。

两个人重新穿越沼泽地，来到岩洞上面的那个小鼓包上。从这里，他们向河流下游望去，只见马尔克斯•于贝尔和朗迦正停在高地上。在他们周围既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动物。而且，他们俩作出的手势只是召唤约翰•克特和卡米过去，他们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虑的神情。

卡米和约翰•克特下到地面，飞快地跑了三四块百米，当他们来到马尔克斯和朗迦身边时，马尔克斯•于贝尔说道：“卡米，也许你们不用花费力气建造木筏了……”

“为什么呢？……”卡米问。

“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不错，这个是挺破的，可是还能用。”马尔克斯•于贝尔指着河岸凹陷处的一个平台样的东西说。这是几块由一根已经有些腐烂的绳子连接起来的厚薄木板。绳子的另一端绕在高地的一根小木桩上。

“一只木筏！……”约翰•克特嚷了起来。

“真是一只木筏！……”卡米证实说。

没错，根据这些厚薄木板的用途来判断，毫无疑问，这的确是一只木筏。

“难道那些土著已经一直顺流而下到过这个地方了吗？”卡米提出了疑问。

“也许是土著，也许是探险者，”约翰•克特回答说，“可是，如果有人来到乌班吉河的这片大森林，那么，我们在刚果和喀麦隆时应该知道啊。”

“无论如何，”马尔克斯•于贝尔说，“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知道这只木筏或者其剩余部分是否还能为我们服务……”

“肯定能用。”

当卡米正要踏入小河时，朗迦的叫声阻止了他。

离下游处约有50步远的朗迦向这边跑过来，他手里还挥舞着一样东西。

不一会儿，他便将这样东西交到约翰•克特手中。

这是一把没有钥匙、已经生了锈的铁锁。铁锁已经不能再用了。

“肯定不是刚果或其他的游牧部落，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怎样使用现代锁！……”马尔克斯•于贝尔说道，“肯定是一些白人乘坐这只木筏一直到了这条河的拐弯处……”

“而这些白人已经走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约翰•克特补充道。

这个结论是正确的。生锈的锁和破败不堪的木筏都表明，自从人们将锁丢掉并将木筏弃置在这个小湾边以后，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从这两个既符合逻辑又无可辩驳的事实中不难得出两个推论。因此，当约翰•克特提出这两个推论时，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1、一些不是土著的探险者或旅行家曾经从大森林的北面或南面乘坐木筏来过这片空地。

2、这些探险者或旅行家为了某种原因将他们的木筏弃置在这里，以便考察坐落在河右岸的这片森林。

可无论如何，这些人中没有一个再次出现过。自从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住在刚果以来，他们谁也不记得曾经听说过这样的探险。

如果这算不得非比寻常的事件，那么至少也该算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了。看来马尔克斯•于贝尔是没有希望荣幸地成为第一个探险这片大森林的人了。大家原先曾错误地认为从来没有人穿越过这片森林呢。

卡米对这个孰先孰后的问题漠不关心，他此时正仔细地检查着木筏的厚薄木板。那些厚木板质地还不错，而那些薄的则深受恶劣气候的影响，其中的三四块必须更换才行。总之，重新开始建造一个新木筏是毫无必要的。他们只需做些修补工作即可。卡米和他的同伴们又惊又喜，这只能够带他们到两河交汇处的水上运载工具，今后将归他们所有了。

当卡米检查木筏时，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这两个好朋友针对白人是否来过这里探险一事交换了意见：

“没错，”约翰•克特重复道，“那些白人肯定已经来过这条河流的上游地区——是白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这只由粗大的树干做成的木筏却可能出自土著之手，就算是吧……可是，这里还有锁……”

“这锁很能说明问题…还不算我们以后可能会发现的其他物件……”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还会有其他东西……马尔克斯？……”

“噢！约翰，我们还有可能发现一些宿营的迹象，当然不是在这里，因为我们刚刚过夜的这个岩洞看起来从未被人当作栖身之地用过。我敢肯定，我们是至今唯一在这个岩洞里住过的人……”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亲爱的马尔克斯。我们一起去河流的拐弯处看看吧……”

“很明显，空地将一直延伸到那里，可是，如果更远处还会有空地，我也不会惊奇的……”

“卡米？”约翰•克特叫了一声。

卡米重新来到两个朋友身边。

“这只木筏怎么样？……”约翰•克特问道。

“花不了多少气力我们就能将它修好……我去搬些用得上的木材来。”

“在我们开始干活之前，“马尔克斯•于贝尔建议道，“让我们沿着河岸往下走走吧。说不准也许我们能捡到一些器皿，也许上面的商标能注明其产地……这也许能补全我们仅有的那几件厨房用具呢！……我们只有一个葫芦，甚至没有一只茶杯，也没有一个烧水

壶……”

“我亲爱的马尔克斯，你是不是希望找到一处为过路的行人准备好餐具的桌子和一间配膳室啊？……”

“我什么也不希望，我亲爱的约翰。但这事的确挺费解的……让我们试着为此想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吧。”

“好吧，马尔克斯。——卡米，我们走远一公里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只要别超过河流拐弯处就行，”卡米回答，“既然我们能坐船航行，那么就没有必要走冤枉路……”

“好的，卡米，”约翰•克特应道，“当河水载着我们的木筏航行时，我们就会观察到在两岸是否有宿营的痕迹了。”

他们三个人和朗迦一起沿着高地行走。高地就好像是隔在河流与沼泽地之间的天然大坝一样。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头不停地在脚下寻找着人的足印或是被丢在地上的某件物品。

尽管他们将高地上下都仔细寻找了一遍，可他们什么也没发现。没有一处能够显示出有人路过或是歇息的迹象。当卡米和同伴们走到第一排树林时，一群猴子尖叫着向他们打招呼。这些四肢动物对于人类的出现并未表露出过多的惊讶。不过，看到他们到来，猴子们还是逃开了。有一些属于猿互目的家伙仍在树枝间嬉戏蹦跳，对此我们不该感到惊奇。这是些狒狒和山魈，它们在体态上很像大猩猩、黑猩猩和猩猩。与非洲所有的猴子一样，它们的尾巴也都很短，大概尾巴这种装饰物都留给它们美洲和亚洲的同类了吧。

“无论如何，”约翰•克特在观察后说道：“也不可能是这些猴子建造了木筏，虽然它们很聪明，可它们毕竟还没有聪明到会使用铁锁的地步……”

“据我所知，他们也不会使用笼子……”马尔克斯•于贝尔说道。

“笼子？……”约翰•克特叫了起来，“马尔克斯，你怎么会想到谈起笼子呢？……？”

“这是因为我好像辨认出……在矮树丛中……离岸边大约有20多步的距离……有个建筑物……”

“是像蜂窝那样的蚂蚁窝吧，正如非洲蚂蚁建造的那样……”约翰•克特说。

“不，马尔克斯先生没有搞错，”卡米证实说，“就在那儿……没错……就好像是建在两株含羞草下的一座小木棚，正面还有金属网格……”

“是笼子还是小窝棚，”马尔克斯•于贝尔说，“让我们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吧……”

“咱们得小心点儿，”卡米说，“咱们在大树的掩映下行进吧……”

“我们怕什么？……”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又说道。根据惯例，现在的马尔克斯正受到好奇与焦急的双重驱使。

另外，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荒凉，他们只能听到鸟儿的鸣叫和逃窜猴子的尖叫声。在这片空地的边缘处看不出有丝毫以前的或是最近的宿营痕迹。河面上除了水流夹带的大量草丛以外什么也没有。在另一端，也是这样一片荒凉与孤寂的景象。他们快速沿着高地又走了100步，在这里，高地沿着水流的方向也拐了个弯，沼泽地一直延伸到此处。在更加茂密的树林中，地势渐高，土质渐干。

现在，他们可以看到那个奇怪建筑物的四分之三全貌了。它建在几株含羞草中，倾斜的屋顶上覆盖着黄色的茅草。这个建筑物之所以看起来像个笼子，是因为外围的那些栅栏，更确切地说是建筑物门前的那个金属网格，就好像动物园中将动物与游客隔离的铁丝网一样。

栅栏上开有一个门——这个门此时正开着。

可是笼子里却是空无一人。

马尔克斯•于贝尔确定屋内无人后，便第一个闯了进去。

屋里还有几件器皿：一个保存较好的锅，一个金属壶，一只茶杯，三四个破瓶子，一床虫蛀过的羊毛毯，几块破布，一把生了锈的斧子，一个烂得差不多、已经无从辨认出制造商名字的眼镜盒。

在屋子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盖得很严的铜盒，里面肯定藏了什么东西。

马尔克斯•于贝尔将盒子拾起来并试着将它打开，但没能成功。由于氧化作用，铜盒与盖子已经粘在一起了。得借用刀子插在盖子上的缝隙里才能撬开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本保存得很好的笔记本，在笔记本的封皮上印着这样两个词，马尔克斯•于贝尔大声读了出来：

庄森医生。

第八章

听到这个名字，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甚至连卡米都惊讶得瞠目结舌。

“庄森”这个名字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他解开了现代科学中的部分秘密。这些科学的尝试既严肃又有趣——也带有一定的悲剧性，因为人们应该相信其结局是令人叹息的。

也许大家还记得，美国人加尔纳为了研究猴子的语言同时也为了给自己的理论找出实践依据而进行的实地考察吧。刚果和喀麦隆的居民——尤其是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肯定不会忘记这位教授的名字和他在纽约《海瑟斯周报》上发表的文章，以及他在英国、德国、法国和美洲出版发行的那本书。

“原来是他，”其中一人叫了起来，“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们再也不会有他的消息了，因为他不会在这儿告诉我们了！……”另一个嚷道。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所说的这个“他”正是庄森医生。而下面我们将要介绍的则是加尔纳先生在庄森医生之前所做的工作。让—雅克•卢梭曾在其《忏悔录》卷首写过这样一句话：“我创建了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而这个美国人加尔纳先生可不会这么说，因为他有一位效仿者。

在出发去黑非洲之前，加尔纳教授就已经开始与猴子世界打交道了——当然是些被驯服的猴子。通过长期仔细的观察，他得出结论：这些四肢动物会讲话，它们能够彼此听懂，它们发音清晰，它们能够用某些词语表达吃喝的需要。在华盛顿动物园，加尔纳先生让人用留声机将这些猴子的语言录下来。他甚至还观察到：猴子与人类最大的区别就是——它们只有在有必要的情况下才讲话，由此他得出结论：

“我所掌握的关于动物世界的知识使我坚信：所有的哺乳动物都有一定的语言天赋，这种天赋是与它们的习性与需要相关的。”

在加尔纳先生开始研究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狗、猴子以及其他一些哺乳动物像人类一样拥有喉部发声器官以及发声时的声门，但是，我们也知道，——尽管那些相信猴子会说话的人并不同意此观点——思想产生于语言之前。要想说话，首先需要会思考，然而，思考则需要有概括归纳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正是动物所不具备的。鹦鹉会说话，可它对于自己所说的词语一个也不懂。因此，我们应该这样认为：如果说动物不会说话，那么，这纯粹是因为大自然没有赋予它们足够的天赋，——除了大自然以外，没有人可以阻止它们拥有这种天赋。

因此，一位博学的评论家曾得出这样的结论：“语言的产生需要有判断力和推理能力，而这两种能力至少应该是暗含在抽象和普遍的概念基础之上的。”但是，加尔纳教授却并不愿意听取这些合情合理的规律性结论。

他的学说因而引起了极大的争议。于是，加尔纳教授决定去非洲热带森林。在那里，他将接触到大量不同种类的猴子。当他学会大猩猩和黑猩猩的语言之后，他就会回到美洲，并运用猴子语言中的语片和词汇出版书籍。这样，大家才会认为他的学说有道理，而且因此不得不承认事实。

加尔纳先生是否恪守了他许给自己和学术界的诺言呢？……正是在这一点上出了问题。在这方面，庄森医生根本不相信加尔纳先生。下面我们将要对此进行解释。

1892年，加尔纳先生离开美洲去了刚果，他于12月抵达到利伯维尔，并在约翰•罗兰特公司驻当地办事处安了家。他在此处一直住到1894年2月。

加尔纳教授是从1894年2月才决定开始他的研究工作的。他乘坐一条小汽船溯奥古维河而上，在朗巴莱纳下了船，并于4月22日到达费尔南—瓦茨的天主教传教团驻地。

圣灵团的神父们在他们那栋坐落在美丽的费尔南—瓦茨湖畔的宅第中热情接待了加尔纳教授。为了方便他作为动物学家进行考察，传教团人员做了大量的细致入微的工作。加尔纳教授非常感激他们的关心与照顾。

在传教团驻地后面那片广阔的森林里有许多猴子。恐怕再也找不出比这里更为有利的与猴子打交道的地方了。当然，加尔纳先生应该与它们亲密相处，也就是说，应该参与到它们的生活中去。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加尔纳先生才让人做了个可以拆卸的铁笼子，并运到了森林里。如果您愿意相信的话，他在那里生活了三个月，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独自一人，这样他可以在大自然中更好地观察这些四肢动物。

这位加尔纳先生非常谨慎，他只是将他那个铁笼子的家安在了离传教团驻地20分钟远的地方，就在传教团的蓄水池附近。他将此处命名为“福特—高里”，他可以沿着一条林荫小道到达这里。他有时甚至连续三个晚上都在这里过夜。不过，由于这里的蚊子太多，他并没有在此停留更长的时间。于是，他最终还是拆了自己的笼子回到了传教团驻地，驻地的神父们不计报酬地给予他热情的款待。最后，他终于在6月18日离开了传教团驻地，转道英国回到美洲，他带走了两只固执地拒绝同他交谈的小黑猩猩作为此行唯一的纪念。

这就是加尔纳先生所取得的成果。总之，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如果猴子真的有自己的语言，那么这还有待人们去发现。另外，人们也还需要进一步发现在它们的语言形成过程中起作用的那些不同器官。

这位加尔纳教授强调他已经仔细地分辨出几个不同的声音符号，诸如“whouw”是表示“食物”之意，“cheny”表示“鱼”，“iegk”表示“当心”等等。后来，他根据在华盛顿动物园所做的观察以及借助留声机所做的记录，他声称已经记录下了一个词语专门用来统称与吃喝有关的词汇；还有一个用于指手的用途的词，以及另外一个用于推算日期的词。总之，根据加尔纳先生的观察，这种语言由8种或9种主要的声音组成，有30个或35个声调变化，甚至还可以听出音调来，发音几乎总是升ia〔＃ia〕。总而言之，加尔纳教授认为，根据达尔文有关物种之间在结构上的统一性和生物体格上的优点可以遗传而缺点不遗传的学说，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如果人类是由类人猿的一支进化而来的，那么，为什么人类的语言却丝毫不是类人猿的原始语言的衍生物呢？”人类的祖先仅仅是猴子吗？……这正是我们应该但却还没有揭示的一个问题。

实际上，由博物学家加尔纳先生发现的所谓猴子的语言，只不过是这种哺乳动物在与同类交流时所发出的一系列的声音，就像所有其他动物一样，例如：狗、马、羊、鹅、燕子、蚂蚁、蜜蜂等等。根据一位观察家的记录，动物之间的这种交流或者是通过叫喊，或者是通过符号及特殊的动作完成的。虽然这种交流方式并没有反映出纯粹意义上的思想，可是它至少也表现出一些强烈的感受，以及发自内心的感情——诸如喜悦或恐怖。

综上所述，这位美国教授所做的并不完全的研究工作以及少量的实践是不足以解决问题的。于是，两年之后，一位德国医生决定重新开始加尔纳先生的尝试，这一次，他没有像加尔纳先生那样住在距离传教团驻地仅20分钟远的地方，他住到了大森林中，与这些四肢动物生活在一起，当然，这样一来，他肯定会成为蚊子的攻击目标的。而加尔纳先生对猴子语言的研究热情终于没能抵挡住这些蚊子的袭击。

就这样，庄森医生来到喀麦隆的玛兰区域生活了几年。他是一名医生，与医学相比较而言，他对动物学和植物学则更感兴趣。当他得知加尔纳先生的实验不太成功时，尽管当时他已年过五旬，可他还是决定继续完成加尔纳先生的事业。约翰•克特曾在利伯维尔与他交谈过好几次。

虽然庄森医生已不再年轻，可是他的身体却很好。他能像说自己的母语一样流利地讲英语和法语。另外，由于职业的原因，他甚至能够听懂当地土著的方言。他很有钱，因此他可以免费给人治病，而且他既没有直系亲属，也没有可以继承他财产的旁系亲属。他可以独立做出决定而无须向任何人进行汇报。他非常自信，什么也不能使他动摇，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去做他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呢？但是，这里还应补充一点：这位医生有点儿特别，而且还有一些怪癖，他看起来有点儿像人们在法国所说的“轻度精神失常”。

庄森医生对那个为他服务的土著还比较满意。当这个土著得知医生要去大森林与猴子一起生活的计划之后，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去那儿要干什么，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就这样，庄森医生与他的仆人一起开始了工作。他在德国定做了一个可拆卸的活动笼子，就像加尔纳先生的那样，只不过做得更好、更合适一些。然后，他用一条驳船将笼子从德国运到大森林，驳船中途在玛兰巴城停靠了一段时间。这是因为，在玛兰巴这个城市，他可以非常方便地买到食物、罐头以及弹药等物品，这样，在森林里长驻的那段时间中他就无法再去购物了。屋内的陈设非常简陋：只有一张床、被褥、衣服以及一些梳妆和做饭的用具，这些东西都是从医生家里运来的。另外，他还带了一架旧的手摇风琴，因为医生认为那些猴子对音乐的魅力是不会无动于衷的。同时，他还让人轧制了一些印有他的肖像及名字的镍质像章，打算颁发给他有意在中非这块地区建立的猴子殖民地当局。

1896年2月13日，医生和他的土著仆人带着他们的物资一起在玛兰巴登上了恩巴里河的一条小船，他们溯流而上一直到——到哪儿去呢？……庄森医生不愿意向任何人透露这一点。由于他们准备充分，因此，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需要再添置它物了。他和他的土著仆人可以自给自足。这样，对于他唯一想打交道的这些四肢动物而言，就不会有任何其他人来干扰它们。庄森医生将会沉浸在与它们对话的乐趣中，而且他毫不怀疑，他将会掌握猴子语言中的秘密。

后来人们才知道，庄森医生坐的那条小船在逆恩巴里河而上航行了百余古里之后，在恩吉拉村搁浅了；于是，他雇用了20多个黑人挑着物资一直东行。然而，正是从那时起，就再也没听人谈起过这位庄森医生。而那些回到恩吉拉村的黑人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离开庄森医生的。总之，两年过去了，虽然人们寻找过他，但都没能找到，至今人们仍然没有庄森医生和他那个仆人的任何消息。

以下便是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所能推断的一切——当然这只是一部分而已。

庄森医生和他的那些搬运工到达了乌班吉森村西北边的一条河流；之后，他便让那些雇来的黑人用他所带的厚薄木板建造了一只木筏；最后，等工程完工之后，他将黑人雇工都打发走，他自己则和仆人一起沿着这条不知名的河水顺流而下，就在刚才马尔克斯他们在小河右岸第一排树下发现房子的地方留了下来，并且建造了这所房子。

以上所讲的便是有关庄森医生故事的一部分。可是，关于他目前处境的猜测又有多少啊！……为什么这个笼子是空的呢？……为什么庄森医生和他的仆人离开了这里？……他们曾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几个星期还是几天？……他们是心甘情愿离开的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么他们被人绑架了？……是准绑架了他们？……是那些土著吗？……可是看起来并没有人住在乌班吉这片大森林里啊……那么也许他们为了躲避野兽的袭击逃跑了？庄森医生和他的仆人现在还活着吗？……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两个好朋友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不错，对于每一种假设他们都不能做出令人信服的回答，他们深深地陷入这个谜团之中。

“让我们看看这个笔记本吧……”约翰•克特建议道。

“我们只能这么做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也许里面只有几个日期而没有什么明确的记录……”

约翰•克特打开了笔记本，因为潮湿，有几页纸甚至粘到了一起。

“我想这个笔记本不会告诉我们太多的东西……”他看了看说。

“为什么呢？……”

“所有的纸页都是空白的……除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了什么，约翰？……”

“有几句话，还有几个日期，这无疑是庄森医生为了记日记才写下的。”

约翰•克特费了好大劲儿才辨认出下面几行庄森医生用德语写的文字，他将它们翻译如下？

1896年7月29日——和搬运工们一起到达乌班吉大森林边缘……在一条河流的右岸宿营……建造我们的木筏。

8月3日——木筏建造完毕……将搬运工打发回恩吉拉……销毁一切宿营的痕迹……和我的仆人一道上船。

8月9日——沿河而下航行7天，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在一片空地上停下……周围有很多猴子……这里看来是个合适的地方。

8月10日——卸下物资……在空地尽头河右岸的第一排树下选定地点安装笼子……有很多猴子，黑猩猩，大猩猩。

8月13日——完全安好家园……装好笼子……周围荒无人烟……没有人的足迹，没有当地土著或其他人种……河里水产丰富……水里有很多鱼……一阵狂风刮来，躲在屋内安然无恙。

8月25日——27天过去了……有规律的生活……河面上有几只河马，但它们并无意攻击我们……打死了几只驼鹿和羚羊……昨天夜里有几只大个的猴子来到笼子附近……它们是什么猴？我还没能辨认出来……它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它们时而在地上跑，时而栖息在大树上……在几百步远的树下我看到了火光……有待证实的奇怪事实：看起来这些猴子真的在讲话，它们之间还在交流……一只小猴说：“恩高拉！……恩高拉！……恩高拉！……”这是当地土著用来称呼母亲的词语。

朗迦认真地听着他的朋友约翰的阅读，听到这里，他叫了起来：“是的……是的……恩高拉……恩高拉……妈妈……恩高拉……恩高拉！……”

听到这个由庄森医生记录下来，并且由朗迦不断重复的词，约翰•克特怎能忘记前天晚上他也曾听到这个词了呢？当时由于以为是幻听，他对此事只字未提。可现在，庄森医生也观察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决定应该将这事告诉给他的同伴们了。这时，马尔克斯•于贝尔也嚷了起来：

“这么说来，加尔纳教授是对的喽？会说话的猴子……”

“我所能告诉你的，我亲爱的马尔克斯，就是我自己也曾听到过这个词‘恩高拉’！”约翰•克特肯定地说。

于是，他讲述了14日夜里当他值夜时，他是怎样听到一个哀婉的声音说出这个词的。

“瞧，瞧，”马尔克斯•于贝尔说，“这可不算是什么非比寻常的事

“这难道不是你所期望的吗，我亲爱的朋友？……”约翰•克特反问道。

卡米听完了约翰的阅读。看起来，他对于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颇感兴趣的话题却相当冷静。他无动于衷地听着关于庄森医生的故事。对于他来说，最主要的是他们以后可以使用医生曾经建造的那只木筏，以及笼子里的器具。而至于医生和他的仆人至今下落如何，卡米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为此而担忧，他更不理解人们怎么会想起要冒着被绑架的危险到大森林里去寻找他们，在他看来，他们两人肯定是被人绑架了。因此，如果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建议去寻找医生，那么，他肯定会竭力劝说他们放弃的，而且，他会提醒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要继续沿河而下一直回到乌班吉河。

另外，理智也告诉大家，任何一种尝试都不可能成功……我们应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这位德国医生呢？……如果医生留下了一些线索，那么，约翰•克特也许会将救助他看作是自己的义务，也许马尔克斯•于贝尔会把自己当成上帝指定的救助他的人？……但是，除了笔记本上截止到8月25日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以外，他们一直徒劳地翻到最后一页还是一无所获！……

于是，约翰•克特得出了下面这个结论：“毫无疑问，医生曾于某一年的8月9日到达这个地方，他的记录截止于当月25日。从此，他没有继续他的记录，他肯定是为了某种原因离开了这个他仅仅住了13天的小屋……”

“而且，”卡米补充说，“我们根本想象不出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没关系，”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我不太好奇……”

“哦！亲爱的朋友，你今天可真有点儿反常啊……”

“你说对了，约翰，为了揭开这个谜底……”

“咱们走吧，”卡米仅仅说了这样一句。

是的，他们不应该在这里耽误时间。他们必须修好木筏，乘上它离开这片空地，顺流而下。如果以后大家认为应该组织起来寻找庄森医生，或者去大森林的边缘探险，那么，在那时，这些都将会在更为有利的条件下进行，而且，两个好朋友也可以自由决定参加与否。

卡米在走出屋子之前将各个小角落都搜寻了一遍。也许他能在那里发现一些可以用的东西。这并不能算是一种不正当的行为，因为医生已经离开了两年，大家还怎么能想象他能回来要回这些东西呢？……

总而言之，这所小屋建得非常结实，是个很好的栖身之地。上面覆盖着茅草的锌质屋顶在坏天气的影响下并未受损。围有金属网格的屋子正面朝向东边，这样可以稍稍躲避一下大风。另外，床、桌子、椅子、箱子等家具都原封未动，不管怎么说，医生没有把它们带走，这的确是很令人费解的。

这所房子已经被弃置了两年，无论如何现在都有必要将它重新修补一番。侧面墙壁的木板已经开始松动。建在潮湿土地中的立柱已经走了样，房屋在藤萝及绿荫的掩映下已经显得破败不堪了。

当然卡米和他的同伴们是不会承揽这份活计的。估计也不太有可能再有其他猴子语言学的爱好者会来这所房子居住了。那么，就让它保持原样吧。

现在，除了马尔克斯和约翰拾起的那个金属锅、茶杯、眼镜盒、小斧子以及装有笔记本的盒子之外，屋里还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吗？卡米仔细地检查着。屋子里既没有武器、器皿、箱子，也没有罐头和衣服。正当他准备空手而出时，他的脚踩到了屋子右边角落的地面上，地上发出了一声金属的响声。

“那儿有东西……”他说。

“也许是把钥匙？……”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为什么是钥匙呢？……”约翰•克特问。

“噢！我亲爱的约翰……，是打开神秘之锁的钥匙啊！”

这根本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个埋在这里的马口铁盒子，卡米将它拔了出来。盒子保存完好。卡米高兴地发现这个盒子里面竟然装了百余发子弹！

“谢谢，好心的医生，”马尔克斯•于贝尔喊了起来，“但愿我们有一天能对您给我们帮的这个大忙表示感谢！”

庄森医生的确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因为这些子弹刚好与卡米和他那两个同伴的卡宾枪口径完全吻合。

现在他们只需回到休息的地方将木筏修好就行了。

“我们先到周围去看看是否有庄森医生和他那个仆人留下的线索……他们俩人很有可能被森林深处的当地土著绑架了，但是也有可能在自卫时遇难了……如果他们没有坟墓的话……”

“那我们就应该将他们的尸首埋葬，”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他们在百米范围之内并没有发现什么。于是我们只得这样推断：不宰的庄森先生被绑架了——可是，若不是被土著绑架了，那么又会是谁呢？难道是那些会说话的猴子吗？……那些猴子又是怎么具有语言天赋的呢？……

“不管怎么说，”约翰•克特总结道，“这说明乌班吉这片大森林中有游牧部落出没，我们得小心点儿……”

“没错，约翰先生，”卡米也同意，“现在，咱们到木筏那边去吧。”

“也不知这位可敬的德国人现在怎么样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他现在能在哪儿呢？……”

“他肯定在那些我们一直没有他们消息的人那里。”约翰•克特说。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约翰？……”

“这是我们能做出的唯一的答复，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当他们四个人回到岩洞时已将近9点钟了。卡米开始准备午饭，由于他们现在有了一口锅，因此，马尔克斯•于贝尔建议用炖肉代替烤肉，这样还能变换一下他们的日常菜谱。大家接受了这个建议。将近中午时分，几个人美美地享受了一锅汤，只不过汤里少了面包、蔬菜和盐。

在吃午饭前，所有的人都投身于修理木筏的工作当中，饭后他们还要继续工作。幸运的是，卡米在小屋后面找到了几块薄木板，可以用来替换木筏底部已经腐烂多处的木板。由于缺少工具，因而工作进行得很吃力。这些原薄木板都是用藤条连接起来的，藤条像铁索，或至少像缆绳那样结实。直到太阳消失在河流右岸的树丛后面，他们才结束工作。

他们定在第二天早上出发，晚上他们还是在岩洞中过夜比较好。实际上，将近晚上8点钟时天空还真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就这样，卡米和他的同伴们虽然找到了庄森医生曾经居住过的房屋，可他们还是没能知道这位医生到底下落如何便要离开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马尔克斯•于贝尔一直想着这件事，约翰•克特还好，而卡米则对此根本就无动于衷。马尔克斯又该想着那些狒狒、黑猩猩、大猩猩、山魈，想着那些会说话的猴子了，他断定医生只能是碰上当地土著了！……这样一来，——他原本就是个富有想象力的人！……大森林对于马尔克斯而言，重又变得神秘莫测了，大森林如此幽深，在他看来，也许里面会有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人生活在这里：新的民族、不为人知的人种、藏匿在参天大树之下的村落……

在钻入岩洞之前，马尔克斯说：

“我亲爱的约翰，还有您，卡米，我有个建议……”

“是什么，马尔克斯？……”

“我们应该为这个医生做点什么……”

“去寻找他吗？……”卡米叫了起来。

“不是，”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说，“以他的名字命名这条河，我想这条河还没有名字呢……”

这就是为什么庄森河从此以后将出现在赤道非洲地图上的原

因。

夜很静，当他们轮流值夜时，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都没有再听到过一个词。

第九章

现在是3月16日清晨6点半钟，木筏离开高地航行在庄森河上。

天刚蒙蒙亮。太阳很快便升起来了，一阵强风吹动着白云飘过远方天际。雨停了，然而天空却一直是阴沉沉的。

卡米和他的同伴们可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事，他们将要顺流而下的这条河流一般都在阳光的直接照射之下。

木筏呈椭圆形，只有7到8法尺宽，约有12法尺长，恰好能容下四个人以及他们携带的物品。这些物品数量极少，只有一铁盒子弹、枪支（包括三支卡宾枪）、一个金属水壶、一口锅和一只茶杯。至于那三把手枪，由于其口径比卡宾枪的口径要小，根据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口袋里剩下的子弹计算，他们只能打上二十多下便不能用了。不过，在抵达乌班吉河两岸之前，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几个猎手是不会缺少子弹的。

在木筏前部精心铺好的土层上，他们码放了一堆干木，以便卡米在休息时间生火用。

他们还用一块薄木板做了一支摇橹固定在木筏后部，用来划木筏或者用它来使木筏保持航行在水流的方向上。

两岸之间的距离约有50多米，水流速度大约为每小时1公里。按照这个速度，木筏只要航行20到30天就能完成400多公里的航程到达乌班吉河。这个速度与他们在森林中行走的平均速度几乎一样，但是相比来说，他们需要花费的力气却少多了。

至于在顺庄森河而下的航程中会遇到什么障碍，这个大家都不得而知。一开始大家只是注意到，这是一条深不见底且迂回曲折的河流。他们必须仔细地注意水流。如果碰到瀑布或急流，卡米会见机行事的。

直到中午休息时，航行一直都很顺利。多亏身手敏捷的卡米用结实的胳膊摇橹掌握航向，木筏才能在航行过程中避开了陡峭河岸边那一次次的漩涡。

约翰•克特站在木筏前部，旁边靠着他的卡宾枪，他盯着岸上，看看是否可以打些猎物。他想给大家更换一下食谱。若是某只动物或飞禽进入他的射程范围，那么它们肯定会在劫难逃。将近9点半钟的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一只非洲产的大羚羊，这种羚羊常出没于河岸两边。

“打得漂亮！”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如果我们不能上岸捉住它的话，那也是白打……”约翰•克特说。

“这用不了多少时间，”卡米说。

卡米将木筏摇到岸边，这只非洲大羚羊就倒在岸上的一片小沙滩上。卡米把它撕碎，留下有用的部分留待以后食用。

在这期间，尽管马尔克斯•于贝尔只有一些非常简单的渔具，可他还是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钓鱼天才。他只有两根在医生家里找到的线头。至于钓鱼钩，他用刺槐的刺和几块肉做成鱼饵。河面上的那些鱼会咬钩吗？……

马尔克斯•于贝尔蹲在木筏左舷，朗迦极有兴趣地蹲在他的右边看他钓鱼。

我们得承认：庄森河里的那些白斑狗鱼既贪婪又愚蠢，其中的一条迫不及待地吞下了鱼饵。马尔克斯•于贝尔欣喜若狂——没错，就是这个词——然后他像当地土著捕捉河马那样敏捷地将它拖了回来。这条鱼得有八到九斤重，不用说，木筏上的乘客是不会等到第二天才享用这顿美餐的。

中午休息时，他们饱餐了一顿烤羚羊肉和白斑狗鱼。这条鱼被吃得精光，最后只剩下了几根鱼刺。晚饭，他们还会用上好的羚羊肉做上一锅好汤。由于这汤得要几个小时才能做成，于是，卡米便在木筏前端点燃了篝火，并将锅架在上面。这之后，木筏继续航行一直到晚上才停歇下来。

整个下午他们连一条鱼也没钓到。将近晚上6点钟时，卡米将木筏停在了一片狭窄多石的沙滩旁边。这片沙滩笼罩在一棵“克拉巴”种的桉树荫下。他选择这里作过夜地是非常合适的。

不错，这里的石头缝中有许多软体的双壳动物。这些动物既可以生吃，也可以煮熟食用，它们大大丰富了晚上的餐桌。当然，要是再就上三四块块饼干和一小撮盐那就再好不过了。

夜幕即将降临，卡米担心木筏偏航，因而他将木筏停靠在岸边。有时，庄森河上会漂浮着一些非常粗壮的树干，若是撞到上面，木筏会被撞坏的。因此，大家决定在那棵桉树脚下的草丛中过夜。由于有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三个人轮流值夜，因而他们的营地在夜里并没有受到任何不测之客的侵扰。只有那些猴子，它们从太阳落山直到旭日东升，一直叫个不停。

“我敢肯定，那些家伙根本不会说话！”清晨，马尔克斯•于贝尔一边将他那被可恶的蚊子叮过的脸和手浸泡在清澈的河水里，一边这样说道。

这天早晨因为下大雨，他们足足推迟了一个小时才启程。最好还是躲避一下这种非洲赤道地区常下的大暴雨为妙。木筏停靠在庞大的树根下面，桉树那浓密的枝叶也像树根保护木筏那样，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宿营地免遭雨淋。除了暴雨，天空中还刮着狂风。河面上的雨点像小灯泡那样又圆又大。没有夹杂闪电的滚雷在河流上游方向轰轰作响。广阔的大森林丝毫不用惧怕冰雹，它自有办法避开冰雹的击打。

然而天公一直不作美，约翰•克特甚至认为有必要这样提醒大家：

“如果这场雨一直不停地话，我看咱们最好还是待在原地别动……我们现在有弹药……我们的子弹盒是满的，只是我们缺些换洗衣服……”

“那么，”马尔克斯•于贝尔笑着接过话题说，“为什么我们不像当地人那样打扮……赤身裸体呢？……这样不是简单多了嘛！……只要泡在水里我们就可以洗衣服，在荆棘丛中蹭几下就算是刷衣服了！…”

事实如此，8天以来，由于没有换洗衣服，这两个好朋友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洗衣服的。

强烈的暴风雨持续了一个小时仍然没停。大家利用这段时间开始吃早饭。早饭有一道非常受欢迎的新鲜菜：刚下的大鸨蛋。这是朗迦从鸟巢里掏来的，卡米将它们放在金属水壶里煮了一下，这一次，马尔克斯•于贝尔又抱怨大自然忘记在蛋里撤下盐粒了，他吃饭是不能没有盐的。

将近7点半时，尽管天空仍是狂风大作，然而，大雨倒是停了下来。于是，木筏又行驶在河流中央了。

几根钓鱼竿拖在船后，几条好心肠的鱼及时地咬了钩，以供他们在午餐时享用。

为了弥补早上损失的时间，卡米建议大家中午不要像往常那样休息了。大家接受了他的建议。约翰•克特点了火，很快，大锅里的水就该在烈焰上咕咕作响了。由于还储有足够的羚羊肉，因此他们一直都没动用他们的卡宾枪。不过，马尔克斯•于贝尔还是不止一次地想向那些在河流两岸散步的成双成对的漂亮动物开枪。

森林的这片地区野味充足。暂不说空中的飞禽，仅是反刍动物这里就有很多。“帕拉”和“萨萨比”——两种不同的羚羊时不时将它们那长有犄角的脑袋从草丛和岸边的芦苇丛中探出来。有好几次，大个的驼鹿、红毛的黄鹿、小个的羚羊“斯坦伯克”、中非产的一种“卡杜”鹿，甚至还有肉质极为鲜美的长颈鹿都曾走近他们，他们本可以打上几只的，可是，既然明天还有食物可吃，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而且也没有必要让这些动物在木筏上占用更多的地方而使木筏超载航行。这正是约翰•克特向他的朋友发出的警告。

“有什么办法呢，我亲爱的约翰？”马尔克斯•于贝尔坦白说，“当我看到在射程范围内，我能漂亮地打上几枪，我的猎枪就自动瞄好了准。”

无论如何，虽然仅仅是为了打猎才能开枪，而且这种想法并不能阻止一位真正的猎手，可是，马尔克斯•于贝尔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将他的卡宾枪举上肩头。就这样，周围一直都没有听到不合时宜的枪响，木筏平静地沿庄森河顺流而下。

而在下午，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却在这方面得到了补偿。他们得开枪了——或是出于自卫，或是为了进攻。从早晨开始，他们已经漂流航行了10多公里。河流虽然蜿蜒曲折，但大体上还是一直保持着西南方向。陡峭的岸边长着参天大树，主要是些枝叶一直垂到河面的邦巴克斯树。

想象一下！虽然庄森河的宽度并没有变窄，有时可达五六十米，可是，这些邦巴克斯树那低垂的枝杈却拂着河面构成了一座绿色的摇篮，河水在摇篮下汩汩地流动着。这无数的枝杈相互交错，蜿蜒的藤萝将它们连接起来——好似一座绿色的植物桥，敏捷的四肢动物可以通过这座“桥”从河的一岸到达对岸。远处地平线的乌云还未消散，旭日便已映红了天际，阳光直射河面。

现在，卡米和他的同伴们所能做的就是，好好欣赏这次在厚厚的绿色穹顶下进行的航行。这次航行使他们想起了沿着绿树成荫的小路在森林中行进的那段路程。那时，地面上布满“斯兹布斯”草和其他带刺的草丛；而现在，他们却丝毫不觉得劳累。“没错，乌班吉这片森林真像个公园，”约翰•克特说，“一个既有树木又有水流的公园！……人们会以为是置身于美国的国家公园区，或是亲临密苏里和黄石的清泉边呢！……”

“这里还是一个猴子大量繁衍生息的公园呢。”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说，“我们甚至可以说，所有的猿亚目动物都相聚在这里了！……我们正处于四肢动物的王国中，黑猩猩、大猩猩、长臂猿在这里充分享有它们的权力！”

河岸上、大树间、森林深处跑着、蹦着的无数只猴子证实了这一点。卡米和他的同伴们以前从没见过如此之多、如此吵闹、如此好动的猴子。它们叫着、跳着、翻着筋斗、扮着鬼脸、摄影师的相机该能捕捉到多少滑稽的脸孔啊！

“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说，“难道我们不是正处于非洲中部吗？……可是，在刚果的这些土著和四肢动物之间——当然卡米是例外——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区别是很小的……”

“非常正确，”约翰•克特说，“人与动物之间的区别，也就是具有智慧的生命与只受普遍本能驱使的生命之间的区别……”

“本能要比智慧可靠得多，我亲爱的约翰！”

“我对此并不否认，马尔克斯。但是，在这两个因素之间，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变形论学派没有充足的理由断言人是由猴子变的……”

“不错，”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两者之间常缺少一个过渡，一个在类人猿与人类之间的过渡物种，它应该少一些本能而多一些智慧……如果没有这个过渡物种，那无疑就是因为它根本没存在过……另外，即使它是存在的，达尔文学说提出的问题也还没有解决，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我们应该去做些实事而不应只是试图去解决问题。因为按照“大自然不是跳跃发展的”这个公理，问题应该是了解生命之间是否都是有联系的。我们应该做的是：采取措施防止那些由于数量众多而变得令人恐惧的动物对人类的危害。忽视它们的数量是非常不谨慎的。这些四肢动物就构成了一支乌班吉地区猿亚目居民的军队。人们不会搞错它们所表现出的敌意，不久，卡米他们就得进行殊死还击了。

卡米极为焦虑地看着这群躁动不已的猴子。这一点可以从他那张粗糙的脸庞上看出来：他的脸因血液上涌而泛红，他的浓眉紧锁，他的目光犀利敏锐，他的额头布满宽宽的皱纹。

“咱们得准备好，”他说，“准备好卡宾枪和子弹，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没事！打上一枪肯定会让这群猴子四散逃开的……”马尔克斯•于贝尔这样说了一句。

然后，他将卡宾枪举上肩头。

“别开枪，马尔克斯先生！……”卡米阻止了他，“不能开枪……不能激怒它们……我们只能自卫！”

“可是，它们已经开始……”约翰•克特说。

“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能反击！……”卡米宣布。

猴子的进犯很快就愈演愈烈了。猴子从岸上向他们投掷石块、树枝，这些猴子中有些个大的真是力大无比呢。它们甚至还将一些不具攻击性的东西也扔了过来，诸如一些从树上采摘的果子。

卡米尽量让木筏保持航行在河流正中央。这样，由于木筏离两岸较远，抛过来的投掷物就不至于那么危险了。不幸的是，他们无法找到一处可以躲避这次袭击的地方。而且，进犯者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已经有好多投掷物打到木筏的乘客身上了。不过，他们并没有觉得太疼，这一点倒是真的。

“我受够了……”马尔克斯•于贝尔终于说道。

他瞄准一只在芦苇间蹦跳的大猩猩，开了一枪。

随着这声枪响，猴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喧嚣声。进攻丝毫没有停止，猴群毫无逃窜之意。总之，要想一只一只地消灭这群猴子，子弹肯定是不够的。仅仅向每只猴子打上一枪，他们储备的弹药也很快就会用光的。没有了子弹，这些猎手们可该怎么办啊？

“不要再打了，”约翰•克特命令说，“这只能更激怒它们！我们大不了只会受些轻伤，我们为此祈祷吧……”

“谢谢！”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此时一块石头刚巧打到他的腿上。

木筏继续顺流而下，两岸的猴群一直跟着他们。这一段的庄森河水极为迂回曲折，在一些特别狭窄的地方，两岸之间相距极近，好像河床的宽度缩短了三分之一似的。随着流速的增加，木筏也航行得越来越快了。

在夜幕完全降临时，也许猴群的敌意会平息吧。那时，这些进犯者也许会四散到森林中去吧。无论如何，如果有必要，卡米会冒险整夜航行而不作夜间休息的。然而，现在才4点钟，到晚上7点钟为止，情况一直都会很危险的。

事实上，由于木筏不能躲避这些进攻，因而情形变得极为糟糕。如果这些猴子像猫一样不喜欢水，如果它们根本不会游水，那么，借着垂落在河面上的树叶的遮掩，卡米和他的同伴们就能在由那些枝杈与藤萝搭成的桥下冒险航行了。可是，对于这些既灵活又可恶的猴子来说，游水不过是一项雕虫小技而已。

将近5点钟时，在河流转弯处，一棵邦巴克斯树的树枝垂落在河面上，五六只大个头的大猩猩就试图采取行动了。这些家伙“驻扎”在下游50步远处的树枝上，在半道等候着即将驶来的木筏。

约翰•克特看穿了它们的用意，他没有弄错。

“如果我们不强迫它们离开的话，”马尔克斯•于贝尔喊道，“它们会从上面跳下来压到我们身上的……”

“开枪！”卡米命令道。

三下枪声响了起来。三只正打算攀上树枝的猴子应声掉到了河里。

猴群的喧嚣声更大了，20多只猴子在藤萝间攀跃着，准备进攻。

卡米他们必须迅速地重新上好子弹不停地射击才行。一阵猛烈的扫射之后，在木筏航行到那座绿色的植物桥下之前，有10只或者12只大猩猩和黑猩猩受了伤，它们的同伴们纷纷逃到岸上去了。

于是大家想到，如果加尔纳教授也像庄森医生那样在这片大森林的腹地安家落户，那么，他也会与庄森医生落得相同的命运的。假设庄森医生也像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一样受到这些大森林居民的如此“接待”，那么，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解释来说明他失踪的原因吗？可是，不管怎么说，如果庄森医生真的受到了进犯，那我们也应该能够找出可靠的证据才对。而鉴于猴子爱搞破坏的天性，庄森医生的笼子是不应该完好无损的，它应该变为一堆碎屑才合理。

当然，在这个紧急关头，最要紧的不是担心那位德国医生的安危，而是应该关心木筏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确切说来，现在河流变得越来越窄。在右边约百步的地方，一个岬角前面那漩涡状的水流表明那里有漩涡。如果木筏在那里倾翻的话，那么，由于它不能再受到绕过岬角的河水的引导，木筏就会撞到岸边的。卡米可以借助摇橹将木筏很好地控制在河面上。可是要想避开漩涡，这却不是件易事。而且，右岸的猴子也会成群结队地来进攻他们。因此，他们仍有必要用枪来击退这些家伙。当木筏开始原地旋转时，卡米他们的卡宾枪也响了起来。

只一会儿工夫，猴群便散开了。这可不是子弹和枪声将它们驱散的。一个小时以来，天边已显示出暴风雨的迹象。此刻，天空乌云密布，闪电划破天空，低纬地区的闪电速度极快。所有的动物都怕闪电，这些四肢动物也不例外。它们害怕了，它们要在密林中去寻找栖身之处以躲避这刺眼的亮光、这云层摩擦时撞击出的电花。几分钟之内，两岸便寂静无声了，这群猴子中只剩下20多只没有生命的尸体横在岸边的芦苇丛中。

第十章

第二天，天放晴了——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经过暴风雨这把巨大鸡毛掸子的洗刷，天空已经变得纤尘不染了——天空好似一个湛蓝湛蓝的穹顶笼罩在树梢之上。日出时分，树叶和草丛上的小水滴都蒸发掉了。土地很快就变干了。非常适宜人们在森林中行走。当然，卡米他们已经不需要再步行走向西南方向了。只要庄森河一直流向西南方，卡米就能保证他们在20几天之内抵达乌班吉河流域。

直到凌晨3点钟，那千万道闪电、那滚滚的雷声、那倾盆的大雨才停下来。在避开漩涡之后，木筏停靠在岸边避雨。这里长着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是空的，只靠树皮支撑着。卡米和他的同伴们相互挤着躲在里面。他们将器皿、武器、子弹等不能挨雨淋的简陋物资也搬了进来，等到出发时，再把它们搬到木筏上。

“我的天哪！这场暴风雨来得真及时！”约翰•克特叹息着对马尔克斯说。在他们两个说话时，卡米正在用剩下的野味准备早饭。

两个年轻人一边交谈，一边擦拭着他们的卡宾枪。在前一天晚上那阵猛烈的射击之后，这可是一项必须进行的工作。

在他们干活的时候，朗迦在芦苇和草丛中搜寻着鸟窝和鸟蛋。

“没错，我亲爱的约翰，暴风雨来得正是时候，”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但愿老天不要让这些已经逃跑的可恶家伙再出现了！……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小心点儿为好。”

卡米也担心这些四肢动物会在天明后又回到岸边来。不过，现在他们还可以放心，当晨曦透过森林时，他们并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

“我在岸边走了100多步，我没看见一只猴子，”约翰•克特证实道……

“这是个好兆头，”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我希望以后我们不要再把子弹用在抵御猴子的进攻上了！……否则，我们储备的子弹都得花在这上面不可……”

“我们怎么才能再弄些子弹呢？”约翰•克特说，“不能指望再碰到一个笼子来补充我们的弹药啊……”

“唉！”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真没想到那位善良的医生竟然想与这种动物建立良好的关系！……可爱的猴子世界！……要想了解它们如何运用语言邀请彼此用餐，如何互道早安、晚安，看来还真得需要几个像加尔纳教授或是庄森医生这样的人！既然美国和德国都有这样的人物了，也许法国也可以出几个……”

“法国，马尔克斯？……”

“噢！若是我们在法兰西研究院或是索邦大学的学者中进行一番调查，我们也能找到几位研究方言的人……他们也可以来到刚果这片大森林继续加尔纳教授和庄森医生的研究！”

“可是，我亲爱的马尔克斯，虽然我们不用替那位已经与猴子世界断绝一切关系的加尔纳教授担心，可我们却不能不担心庄森医生的命运，我怕……”

“怕狒狒或其他猴子已经咬断了他的骨头！……”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又说，“根据它们昨天迎接我们的方式来看，我们可以判断这些家伙是否有教养，而且我们也可以得出结论……它们永远不可能变得文明！”

“瞧你，马尔克斯，动物生来就是动物嘛……”

“人也一样！……”马尔克斯•于贝尔笑着反驳道，“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遗憾不能将有关庄森医生的消息带回利伯维尔……”

“不错，可是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否走出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森林……”

“会的……”“好，希望如此！”

剩余的航程还是比较容易完成的。木筏只需吸水漂流即可。如果庄森河上不再有湍流、障碍物和落差的话，那就更理想了。不过，卡米正是在这一点上有所怀疑。

这时，他开始召唤同伴们用早餐了。朗迦带回了几只鸭蛋留待中午食用。由于他们还有一些羚羊肉，因而在午休之前他们还用不着继续打猎。

“嗨！我想，”约翰•克特说道，“为了节约我们的弹药，为什么我们不来点猴子肉呢？……”

“啊！呸！”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这多恶心啊！……”

“什么！我亲爱的约翰，难道要我们吃大猩猩的排骨、长臂猿的里脊肉、黑猩猩的大腿……山魈的烩肉块……”

“这主意挺不错的。当地土著就很爱吃这种烤猴肉。”

“在必要时我也会吃……”约翰•克特说。

“吃人肉的家伙！”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这几乎是在吃你的同类……”

“谢谢！马尔克斯！……”

最后，大家决定还是放弃食用在自卫中打死的那些四肢动物而改吃捕捉到的鸟类了。为了不让那些猿亚目的代表荣幸地被人类吃到肚子里去，乌班吉这片大森林孕育了足够多的反刍动物和鸟类作为替代品。

要使木筏走出漩涡并绕过岬角，卡米觉得这是件非常吃力的事。

每个人都帮了他一把，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成功。他们首先需要砍下一些轮伐时保留下来的幼树，然后进行剪枝的工作，这样，借着这些修过枝的树干，他们才能离开岸边。木筏陷在漩涡里，如果这时猴群重新回来进攻他们，那么他们肯定逃不过袭击，而且肯定会纷纷落水的。无疑，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么，卡米和他的同伴们都不会从这场力量对比悬殊的搏斗中安然脱险。

简言之，经过不懈的努力，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木筏绕过岬角重新沿着庄森河顺流而下。

这天天气还不错，天边没有丝毫暴风雨的迹象。可是，天空却突然下起了一阵太阳雨。雨后，气温会骤然升高。此时，空气中没有一丝来自北方的微风，如果木筏上有一张风帆的话，那么，借着这股北风，木筏一定会飞速前进的。

随着河流继续向西南方流淌，河面也变得越来越宽阔。河面上不再有绿色的植物摇篮，也不再有交错盘绕的枝杈连接两岸。这样，即使那些四肢动物再次出现，那么它们的危害性也不会像前一天那样大了。不过，这些猴子并没有再次出现。

然而河的两岸却并非寂静无声。鸭子、大鸨、鹈鹕、翠鸟以及无数只属于涉禽类的水鸟叫着、飞着，岸边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约翰•克特打中了好几对水鸟，这些水鸟可以和朗迦掏来的鸟蛋一起当作午餐食用。另外，为了弥补损失的时间，他们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休息。这一天上午的航行平安无恙。

下午，出现了一个险情。

大约4点钟时，在船尾手执摇橹的卡米请求约翰•克特替换他，而他自己则站到了船头。

马尔克斯•于贝尔也站了起来，当他确信左右两岸都没有任何危险之后向卡米询问道：

“您在看什么？”

“看那儿。”

卡米用手指着下游比较湍急的水流说。

“又是漩涡，”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或者是一种更大的漩涡！……当心啊，卡米，千万不能掉到那里面去……”

“这不是漩涡。”卡米肯定地说。

“那是什么呢？……”

话音刚落，一股水柱便喷出河面10余法尺。

惊讶不已的马尔克斯•于贝尔喊了起来：

“难道非洲中部的河流里也有鲸鱼吗？……”

“不，没有……这是河马，”卡米更正道。

他们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喘息声，同时也看见了一颗硕大的脑袋和一个长着结实牙齿的下巴。打个新颖而又确切的比方，“这张大嘴简直就像屠宰场的一大块鲜肉，而那两只眼睛则好似荷兰茅屋的天窗！”某些极富想象力的旅行家曾在他们的游记中这样描述。

从好望角一直到北纬23°，我们都能碰到河马。它们经常出现在这片广阔地域的大部分河流、沼泽与湖泊中。根据人们的观察，如果庄森河注入地中海——这当然只是假设——那么，人们就不用害怕这种水陆两栖动物的攻击了。因为它们除了能游到上尼罗河以外，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那么高的纬度。

尽管河马生性温和，但这种动物还是很可怕的。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当河马被炮箭击中后，它因为疼痛会变得狂怒不已，它会愤怒地扑向猎手，沿着岸边追赶他们；或者它会用它那足以咬断人腿或是胳膊的大嘴去咬小船，它的个头足以将小船掀翻，它的力气足以将小船弄烂。

确实，木筏上没有一个乘客——甚至包括对狩猎极为痴迷的马尔克斯•于贝尔——敢惹恼这样一种水陆两栖动物。可是，也许这只河马却正想攻击他们呢。如果它游过来撞击木筏，如果它用那有时可达2000公斤的体重进攻木筏，如果它用那可怕的大牙顶撞木筏，那么，卡米和他的同伴们该怎么办呢？……

水流速度很快，也许顺水漂流要比靠近岸边航行要好些：因为河马是跟着水流游的。不错，在陆地上人们还比较容易避开河马的攻击，因为它的小短腿和它那拖在地上的便便大腹都不能使它跑得很快。它更像一头猪而不是野猪。可是在水里，它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木筏了，它会将木筏撞碎的。而且，即使假设木筏上的几位乘客得以游到岸边，可是，要重新建造一只本筏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恼火的事啊！

“我们在经过它身边时，尽量不要被它发现，”卡米建议道，“大家都趴下，别出一点儿声音，如果有必要，我们做好跳水的准备……”

“我会带你游的，朗迦。”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大家按照卡米的建议趴在了木筏上。河水推动着木筏快速前进。这样一来，也许他们能够幸运地不被河马发现。

木筏摇动了几下，这表明他们正在经过这只庞然大物所在的水域。几秒钟之后，他们四个人都听到了河马那非常响亮的喘气声，就好像猪在打呼噜一样。

足足有几秒钟，大家都非常担心。木筏会被这家伙的大脑袋托起来吗？木筏会被它那过沉的体重压入水中吗？……

当河水不再翻腾，当河马的喘息声（他们在经过时甚至都感到了它呼出的热气）逐渐减弱时，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才放下心来。他们站了起来。那只河马又沉入了河底，他们再也看不到它了。

是的，刚刚和于尔达克斯的车队一道探过险的这几位猎手已经学会了如何同大象搏斗，他们不应该惧怕河马才对。在上乌班吉河的沼泽地中，他们曾几度进犯过这种动物，不过，那当然是在比较有利的条件之下。而现在，他们是在这样一条仅仅由几块木板捆扎起来的简陋的木筏上，而且如果损坏了木筏，这将是极其遗憾的，因而，他们就只能姑且承认惧怕这家伙了。不过，他们最终还是避开了这只庞然大物的攻击，这还是非常幸运的。

晚上，卡米将木筏停在左岸一条小溪的入口处。在这几棵香蕉树下过夜是再好不过了，他们刚好可以在香蕉树那宽大的叶子下躲风避雨。这里的沙滩上遍地都是可食用的软体动物，他们可以根据其种类的不同选择生吃或是熟食。另外，这里香蕉的美味更是令人垂涎三尺。小溪里的水也夹杂了些许香蕉的甜味，好似一种清凉的饮料。

“如果我们能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马尔克斯•于贝尔说，“那么，这里的一切可就完美无缺了……可惜，不幸这里还有许多不肯放过我们的可恶的蚁子……没有蚁帐，我们醒来时肯定会被咬得全身都是包！”

“是的，若不是朗迦找到了一种方法驱赶这一大片不计其数嗡嗡叫着的蚊子，那么，马尔克斯所说的这种情况是有可能成为事实的。

当大家听到朗迦的喊声时，他已经沿着小溪走了好远。

卡米立刻跑了过去，朗迦指给他看沙滩上那一堆堆羚羊、鹿、水牛等反刍动物留下的干粪，这些动物通常都在这里饮水。

将这些干粪投到燃烧的篝火中——就会产生一股极为呛人的浓烟——这是最好的同时也许是唯一的驱蚊方法。只要有可能，当地土著每次都用这种办法，而且效果都还不错。

只一会儿工夫，树下便堆起了一大堆干粪。大家用枯枝点燃篝火后，卡米向火里扔了几块干粪。此时，一大片烟雾升了起来，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蚊子一下子就消失了。

约翰•克特负责保持篝火在夜间燃烧，而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则轮流值夜。由于他们每个人都睡得不错，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便继续沿着庄森河顺水而下了。

非洲中部的气候总是这样。前一天晚上天气还很晴朗，可第二天那灰暗的天空又预示着要下一天大雨了。不错，由于云层很低，因而这里下的雨总是很小，宛若湿尘一般。不过，这种雨是极其难受的。

幸好，卡米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在所有的植物中，这种“昂丝苔”香蕉树的叶子恐怕是最大的了。当地土著就用这种叶子当做他们茅舍的屋顶。只要用藤萝将叶柄捆扎起来，那么，他们只需用12张叶子就能盖个防雨篷。在出发之前，卡米正是这样做的。这样，毛毛细雨只能打在树叶上，而不会淋到木筏的乘客身上了。

上午，河右岸又出现了大约20多只大个的猴子，它们好像又要继续前天的袭击似的。最明智的办法还是避免与它们交锋。于是，卡米让木筏一直沿着左岸航行，左岸的猴子要少一些。

约翰•克特发现，由于两岸的猴群只能通过水面上由藤萝和树枝组成的“桥”来进行联络——这对于猴子来说甚至也是很困难的——因此，两岸的猴群之间交流很少。

中午，大家没有停歇。下午，为了将一只约翰•克特打死的“萨萨比”羚羊拖上船，木筏才停了一次。当时这只羚羊正躲在河湾处的芦苇丛中。

在这个河湾处，庄森河改变一贯的流向，折成直角向东南流去。这样。他们就越发深入森林腹地了。虽然他们应该朝相反的方向一直航行到大西洋沿岸才对，可是卡米对此却并不很着急。显然，我们不应该怀疑庄森河是乌班吉河的一条支流，然而，在汇入乌班吉河之前，庄森河在独立的刚果中部这片地区，要蜿蜒曲行数百公里呢！幸好，在航行了一个小时之后，卡米凭着他那辨别方向的本能——因为当时并没有太阳——认出庄森河又流向初始的西南方向了。这样，这条河肯定能将木筏一直带到法属刚果的边界，从那儿回利伯维尔就比较方便了。

6点半时，卡米用力一划将木筏靠到了左岸，停在一处小河湾里。这里长着一棵与塞纳加尔森林中的鸡腰果树很相像的“卡耶•赛德拉”树，它那宽大的树冠刚好笼罩在小河湾上面。

雾层很厚，阳光无法穿透，因此，如果不下雨，天空就不会放晴。但是，也不能就此得出“今晚会很冷”这个结论。温度计上表明，今晚的气温为25到26摄氏度。不久，小河湾的石块之间便燃起了篝火，这纯粹是为了烧烤羚羊肉才点燃的。这一回，朗迦没能找到软体动物来更换口味，他也没能找到可以甜化河水的香蕉。不过，他们轰赶蚊子的方法还是与前一天夜里相同的。马尔克斯•于贝尔观察到，虽然庄森河与德•梅特涅先生的约翰内斯堡河的名字有些相像，可二者却毫无共同之处。

7点半时夜幕还未降临，水中还能看到空中的倒影。水面上漂浮着成堆的芦苇、植物，以及折断的树干。

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三个人抱来一捆捆干草铺在树下准备睡觉，朗迦则在岸边来回走着，沿着这些河上的漂流物玩耍。

此时，在河流上游，大约30多托瓦兹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根树叶全无、中等长度的树干。在树干分叉处以下五六法尺的地方，树干上有一道才裂开不久的缝隙。最下面的树枝拖在河面上，树枝上长着一丛枝叶、几朵花和几个果子，这些都是在大树倒下之后残留在树上的。

这棵树很有可能是在上一次的暴风雨中被闪电击倒的。从它根部的位置判断，这棵树先是倒在河岸上，然后逐渐下滑，穿过芦苇丛，滚到河里，加入到河面上无数的漂流物大军中。

这些当然不是朗迦做出的推断，他也还不可能考虑到这些。如果不是这棵树干有某些特别之处，那么它也不会比其他漂流物更引人注意。

事实上，朗迦是在树干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活物，它好像正在求助。由于天色较暗，他还不能辨认出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一只动物吗？……

朗迦不能确定，于是他叫来了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正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这棵只有40多米长的树干斜向小河湾，朝木筏停泊的地方漂来。

此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叫喊声——很奇特的喊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声绝望的呼唤，就好像人类在寻求帮助一样。随后，当树干漂过小河湾时，这个小生命急着跳入河里，显然，它想游到岸上去。

朗迦以为这是一个孩子，其身材比他自己要小些。当大树倒下时，这个孩子肯定正在树上。他会游泳吗？……这小家伙游得很糟，到不了河岸。很明显，他没劲了，他扑腾着，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又消失在水里。他的嘴里不时还发出阵阵咯咯声。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朗迦来不及通知别人，便一下子跳到水里，游到那个孩子最后一次浮出水面的地方。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听到第一声叫喊便马上跑到了小河湾边上。看到朗迦将一个小东西托在水面上，他们向他伸出手帮他游回到河岸上。

“嗨！……朗迦，”马尔克斯•于贝尔喊道，“你在那儿捞到了什么？……”

“一个孩子……我的朋友马尔克斯……一个孩子……他掉到水里去了……”

“一个孩子？……”约翰•克特反问道。“是的，我的朋友约翰。”

朗迦蹲到那个他刚刚救起来的小家伙身旁。

马尔克斯•于贝尔也弯下腰去，以便看个清楚。

“哦！……这可不是一个孩子！……”他站起身说到。“那是什么？……”约翰•克特问。

“是只小猴……是那些曾经袭击过我们的、惯于扮鬼脸的可恶家伙的孩子！……为了救它，他竟然冒着自己被淹死的危险，朗迦？……”

“一个孩子……没错……是一个孩子！……”朗迦不断地说。

“我告诉你不是，我劝你让它回到森林深处它自己的家里去。”

朗迦不相信他的朋友马尔克斯所说的话，他执著地认为这个被他救起的、还没苏醒的小家伙是个孩子。于是，他将小家伙抱了起来，他不愿和它分开。总之，还是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朗迦将它带到宿营地后，他确信小家伙还有呼吸，于是，他抚摸它，为它暖身子，然后又将它放到干草上，等着它重新睁开双眼。

大家像往常一样轮流值夜。两个好朋友迫不及待地去睡觉了，而卡米则一直守到半夜。

朗迦可睡不着。他观察着被他救起的这个小家伙的一举一动。他躺在它身边，把手伸给它，听着它的呼吸……接近11点时，当他听到小家伙用微弱的声音说出这个单词“恩高啦……恩高拉！”时，他是多么惊讶啊！这个孩子好像在呼唤它的妈妈！

第十一章

到目前为止，他们估计已经走了200公里，步行与乘坐木筏所走的距离各占一半。要抵达乌班吉河，是否还需要再走200公里呢？……不用，根据卡米的估算，只要航行不受阻，剩下的第二段航程将会进行得很快。

第2天拂晓时分，他们便上船了，当然还带上了朗迦不愿与之分离的那个额外的小乘客。朗迦将它放到那个由香蕉叶做成的防雨篷下面，并待在它身边，希望它能重新睁开双眼。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都认为，这个小家伙肯定是非洲大陆黑猩猩、大猩猩、猩猩、山魈、狒狒等等四肢动物大家庭中的一份子。他们甚至没想着更近地看看它，或者给予它更多的关注。他们对此并不感兴趣。是朗迦将它救起来的，他当然希望留下它，就像我们人类出于同情收留一只可怜的小狗一样。朗迦将它当作自己的伙伴，这可是再好不过了。另外，这个举动也证明了朗迦善良的心地。总之，既然两个好朋友收养了这个土著孩子。那么，这个孩子也可以收留一只小猴子。当然，当这只小猴一旦有机会重返大森林时，它很有可能会忘恩负义地抛弃它的救命恩人的——忘恩负义并不是人类的专利。

没错，如果朗迦这样告诉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甚至卡米：“这只猴子会讲话！……它重复了三四遍‘恩高拉’这个词”，那么，他们的注意力和好奇心也许都会复苏的！……也许这样他们就会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小动物了！……也许他们会从它身上发现人们至今仍一无所知的某种猴子——会说话的四肢动物的特点？……

可是，朗迦却什么也没说，他怕是自己听错了。他下决心要好好观察他救起来的这个小家伙。如果从它的嘴里再说出“恩高啦”或其他什么词，那么他一定会马上告诉他的朋友约翰和马尔克斯的。

这也正是他待在防雨篷下试着喂小猴子吃一些食物的一个原因。看来那只小猴因为长期饥饿已经奄奄一息了。无疑，要想给小猴喂食也很困难的。猴子是食植动物。可是，朗迦却没有一只果子可以给小猴吃。他们只有小猴不爱吃的羚羊肉。另外，小猴还发着高烧，它不能吃东西，目前正处于一种昏睡状态之中。

“你的小猴子怎么样了？……”马尔克斯•于贝尔问道。此时，他们启程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它一直在睡觉，我的朋友马尔克斯。”

“你坚持要留下它吗？……”

“是的……如果您同意的话……”

“这没什么不方便的，朗迦……不过你得小心别让它抓伤你

“哦！我的朋友马尔克斯！”

“得提防着点儿！……这些家伙像猫一样坏！……”

“可它不坏！……它还那么小！……它的小脸看起来那么温柔！……”

“还有，既然你把它当成你的小伙伴，那你就给它起个名字吧。”

“名字？……起什么名字呢？……”

“当然是约克喽！……所有的猴子都叫约克！”

看来朗迦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他什么也没说，便回到了他的小猴身边。

整个一上午，航行都很顺利。由于云层很厚，阳光无法透过，因而天气并不太热。这一点很是值得庆幸。有时庄森河会流经一些较为宽敞的空地，岸边的树木很少，他们在沿着河岸航行时是很难找到树荫的。地面又变得泥泞不堪了。他们得向左或向右再航行半公里才能到达最近的树丛。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下着倾盆大雨，可是天空看起来还是阴沉沉的，这是最令他们担忧的。

虽然在沼泽地上有成群的水鸟展翅飞翔，可是这里却没有一只反刍动物，马尔克斯•于贝尔对此很不高兴。前几天他已经打过鸭子和大鸨了，今天他很想打几只“萨萨比”羚羊、“安雅拉”羚羊或是非洲大羚羊之类的动物。因此，他站在木筏前部，举好卡宾枪，就像一个伺机攫取猎物的猎手那样用目光搜寻着岸边。随着水流的波动，卡米将木筏划到了岸边。

中午，他们只勉强吃了些飞禽的腿肉和翅膀。总之，于尔达克斯探险队的这几位幸存者已经厌倦了他们每日的伙食，这一点并不值得奇怪。

他们总是吃烤肉或煮肉，总是喝淡水，他们没有水果、没有面包，也没有盐。而鱼却因为缺少调料而做得总是不够滋味！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尽快到达离乌班吉河最近的传教团驻地，在那里，由于有传教士们的热情招待，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这些不便的。

这一天，卡米没能找到一处适宜休息的地方。长满高大芦苇丛的河岸看来是不能停靠的。岸上泥泞不堪，他们可怎么上岸呢？因此，木筏没有停留，而是继续航行在水面上。

木筏就这样一直航行到晚上5点钟。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一直在谈论着旅途中发生的种种事件。他们回忆着从利伯维尔出发以来所经历的每一件事：先是在上乌班吉地区既有意思又富有成果的打猎，然后是向着象大祭，接着是他们在两个月的探险中所经历的种种危险；随后，他们又回忆起他们是如何平安地回到长有罗望子树的小山丘，在那里看到的移动的火光，象群的出现，探险车队遭到的袭击，搬运工的逃跑，领队于尔达克斯在树倒之后被踩死，象群一直追赶到大森林边缘才停下来……

“我们的探险到那时为止一直都挺幸运的！……”约翰•克特总结道，“谁知道这第二阶段的旅程是不是也会如此灾难重重呢？

“有这个可能，可是在我看来，这都是不会发生的，我亲爱的约翰……”

“是的，也许我有些夸大其词了……”

“确实，这片森林并不比你们远西地区的那片大森林有更多的神秘之处！……我们甚至不用害怕碰到红肤人种1的袭击！……这里既没有游牧部落，也没有深居简出的部落；这里既没有希鲁人、当卡人，也没有穆布图人，这些骚扰东北部地区，嘴里喊着‘吃肉！吃肉！’的凶残部落一直都像那些地道的食人兽一样！……啊不，这条我们以庄森医生的名字命名的河流，我是多么想发现庄森医生的足迹啊，这条静静流淌的河流一定会将我们轻松地带到乌班吉河的……”

1红肤人种：有时人们用来称呼北美的印第安人。

“乌班吉河，我亲爱的马尔克斯，我们还曾经打算按照可怜的于尔达克斯计划的路线绕着森林边缘走到乌班吉河呢，而且我们还有一辆舒适的牛车，直到旅行结束，我们的储备都是满满的！”

“你说的不错，约翰，这是最棒的！……不管怎么说，这片森林的确是平淡无奇的，根本不值得来此探访！……这里除了大树还是大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不过，一开始我还是对它满好奇的……你还记得那些照亮森林边缘的光火吗？你还记得那些在前几排树木的树枝间点燃的火把吗？……可后来，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些黑人到底会在哪儿呢？……我有时会在猴面包树、邦巴克斯树、罗望子树和其他大树的树冠中寻找这些黑人！……可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马尔克斯……”约翰•克特突然叫了他一声。

“约翰？……”马尔克斯•于贝尔回答。

“你瞧这边……下游，在左岸上……”

“什么东西？……一个土著吗？……”

“是的……但这是一个长着四只脚的土著！……那边，在芦苇丛中，有一对流线型的漂亮的角……”

卡米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了。

“一只水牛……”他说。

“一只水牛！”马尔克斯•于贝尔一边重复着一边抓住了他的卡宾枪，“如果我能离它近些，那么这可是一顿美餐！……”

卡米用力摇了一下橹。木筏斜着靠了岸。几秒钟过后，木筏离水牛就只有30多米了。

“我们马上就有很多牛排可吃了！……”马尔克斯•于贝尔咕哝着，他将卡宾枪抵在他的左膝上。

“你先打，马尔克斯。”约翰•克特对他说，“让我来打第二枪，如果有必要的话……”

“水牛好像并无意离开。它站在风中，用力呼吸着空气，一点儿也没有预感到危险。在猎取水牛时，不能打它的心脏，而应向它的头部射击。当马尔克斯•于贝尔确信瞄准之后，他正是这样做的。

枪响了，水牛的尾巴在芦苇丛后挥扫着，一声痛苦的低吼声响彻天空，这证明它刚才受到了致命的一枪。这声音不是水牛通常能发出的那种哞哞声。

“打中了！”马尔克斯•于贝尔神气地喊道。

实际上，约翰•克特根本不用开第二枪了，这倒可以节省一颗子弹。水牛倒在了芦苇丛中，滑到了岸边，汩汩的鲜血染红了庄森河清澈见底的河水。

卡米将木筏划向水牛倒下的地方，他准备就地将它撕碎，以便取走可食用的部分。

两个好朋友不禁对这只大个头的非洲野生水牛交口称赞起来。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两三百头这样的水牛群飞奔着穿越平原时，它们扬起的该是怎样的一片烟尘啊！

当地土著将这种水牛称为“翁雅”。这种水牛性喜独居，与欧洲的水牛相比，它的个头更大，前额更窄，鼻尖更长，两只角也更扁平一些。亚洲、非洲或是美洲“翁雅”的牛皮可以用来制成坚硬的鞣制牛皮，它的角可以当作制造鼻烟盒与梳子的材料，它那又厚又黑的毛可以用来填塞椅子和马鞍，至于它的里脊肉、排骨、牛排骨肉则可以用作既美味又滋补的膳食。总之，马尔克斯•于贝尔那一枪打得很棒。否则，如果第一枪没打中水牛，那么它就会冲向猎手，这是非常危险的。

借着他的刀和小斧子，卡米开始撕水牛肉，他的同伴们都尽力帮他一把才行。让木筏承载多余的重量是没有必要的，只要20多公斤这样令人胃口大开的牛肉就足以供他们食用几天了。

然而，当他们三人结束这项工作时，朗迦却一反常态待在防雨篷下没动窝。他对任何能够引起他的朋友马尔克斯和约翰兴趣的事情一向都是好奇不已的。下面我将告诉您其中的原因。

随着刚才的卡宾枪响，那个昏睡不已的小家伙突然苏醒了，它的胳膊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它的眼皮还没睁开，可它的嘴巴却稍稍张开了一些，从它那苍白无色的嘴唇中又说出了那几个至今为止唯一能令朗迦惊讶不已的词：

“恩高拉……恩高拉……”

这回，朗迦可没听错。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个词汇说得很清晰，而且带着小舌颤音。

听到这可怜的小生命发出的这声痛苦的叫声，朗迦感动不已，他握住了从昨天夜里便开始发烧的小家伙那滚烫的手。他用茶杯盛满清凉的水，试着喂给小家伙喝几滴，可没能成功。小家伙那长着洁白牙齿的下巴一点儿也没张开。于是，朗迦又蘸湿干草轻轻滋润着小家伙的嘴唇，这样可能对它有好处。小家伙无力地握着朗迦的手，又说出了“恩高拉”这个词。

请不要忘记，这个源于刚果的词语是当地土著用来称呼妈妈的……难道这个小家伙在呼唤它的妈妈吗？

当朗迦一想到小家伙也许马上就要死了，而不能再说出这个词语的时候，他从心底就更加同情这个小东西了……一只猴子？……马尔克斯•于贝尔是这么说的。不！这不是一只猴子！……朗迦的智力还未发育完全，他还不能解释这为什么不是一只猴子。

朗迦就这样待了一个小时，他一会儿抚摸着那个小家伙的手，一会儿又滋润着它的嘴唇，只有当小家伙又重昏昏睡去以后他才离开。

当木筏离开岸边又重航行时，朗迦决定说出一切，他来到他的朋友们身边。

“嗨，你的小猴子怎么样了？……”马尔克斯•于贝尔笑着又问了一遍。

朗迦看着他，好像有些犹豫。然后，他将手放到马尔克斯•于贝尔的胳膊上说：

“这不是一只猴子……”

“不是猴子？……”约翰•克特反问道。

“瞧！我们的朗迦还挺固执！……”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又说，“你坚持认为它和你一样是个孩子吗？……”

“是个孩子……但和我不一样……但这是个孩子……”

“听着，朗迦，”约翰•克特接口说道，他比他的同伴更严肃，“你是说这是个孩子吗？……”

“是的……它说话了……昨天夜里。”

“它说话了？……”

“而且它刚才又说了……”

“它说什么了，这个奇怪的小东西？……”马尔克斯•于贝尔问。

“他说‘恩高拉’……”

“什么！……我听到过的那个词？……”约翰•克特惊异地叫了起来。

“是的……‘恩高拉’，”朗迦证实说。

只有两种假设：要么这是朗迦的幻听，要么就是朗迦昏了头。“咱们得证实一下，”约翰•克特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至少该是非比寻常的事了吧，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两个好朋友钻进防雨篷，开始观察起那个熟睡的小家伙来。

不错，乍一看去，人们肯定会下结论说这是只猴子。首先，令约翰•克特非常吃惊的是，他发现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一只四肢动物，而是一只两手动物。然而，根据布鲁门巴赫那广为接受的最新分类标准，我们知道，在动物界中只有人类才属于两肢动物。所有的四肢动物无一例外均有四只手，而眼前这个奇怪的小生命只有两只手。它的两只脚是用来走路的，而不像猿亚目的动物那样是用来握取东西的。

约翰•克特第一个向马尔克斯•于贝尔指出这一点。

“奇怪……太奇怪了！”马尔克斯叹道。

小家伙的身长不超75厘米。它看起来正处于童年阶段，也不过就是五六岁的样子。它的皮肤上只有一层红棕色的绒毛，而没有动物那种长毛。它的额头、下巴和面颊上没有一根毛发，只有在它的胸部、大腿和小腿处才有一些。它的耳朵下面有一小块又圆又软的肉，这一点与没有耳垂的四肢动物是不同的。它的胳膊也不能伸得很长。大部分猴子的尾巴都可以用作第5只手来触摸或握物，可大自然却根本没有将这第5只手赏赐给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它的脑袋是圆形的，面部的棱角大约呈50°角，它有个扁平的鼻子和一个不太塌的脑门。它头上长着的很像是中非土著的那种浓密的卷毛。显然，这个小家伙从外表看来更像人而不像猴子，从它的内部器官来看肯定也是如此。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面对着这样一个介于人和动物之间、还从未被任何人类学家观察到的新的人种，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是何等的惊讶！

另外，朗迦还证实它会说话——除非是朗迦搞错了，把毫无意义、只是出自本能而非源于智慧的叫声当成了说话声。

两个好朋友缄默不语，等着小家伙重新开口说话。朗迦继续用水润湿它的额头和太阳穴。它的呼吸不像以前那样急促了，它的皮肤也不似刚才那样灼热了，它快退烧了。最后，它的嘴唇闭得也不那么紧了。

“恩高拉……恩高拉！……”它不停地叫着。

“嗨！”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两个好朋友谁也不愿相信他们刚才所叫到的。

什么！不管这是个什么东西，它肯定不过就是一只动物，可是竟然具有语言天赋！……虽然直到现在为止，它还只说了这样一个刚果词语，可是它会不会说其他的词语呢？它有没有思想呢？它会不会用语句表达自己的思想呢？……

令人遗憾的是，它的双眼没有睁开，否则从它的眼睛里，他们就可以发现闪烁着其思想光芒、能够反映出无数感情的目光了。可是，它的眼皮一直都紧闭着，一点儿也没有要睁开的迹象……

约翰•克特还是俯身靠近这个小家伙，等着听他可能会说出的单词或发出的喊声，他扶起小家伙的头，但并没有把它弄醒。约翰•克特惊奇地看到有一根饰带绕在它的小脖子上。

约翰•克特抽出这条丝绸编织的饰带，以便抓住饰带的打结处。突然，他说：

“一枚徽章！……”

“一枚徽章？……”马尔克斯•于贝尔问道。

约翰•克特解开饰带。

是的！这是一块镍质徽章，像一个苏那么大，一面刻着名字，另一面刻着图案。

名字是“庄森”，而图案则是这位医生的肖像。

“是他！……”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这小家伙竟然戴着这位德国医生的徽章！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空笼子！

由于庄森医生曾经将许多徽章赠给过刚果人，因此若在喀麦隆地区发现这样的徽章，倒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一枚这样的徽章却被精心地系在了乌班吉这片大森林中这个奇特的居民脖子上……

“这可真是奇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除非是这些半人半猴的家伙从医生的笼子里偷出了这枚徽章……”

“卡米？……”约翰•克特叫道。

约翰叫来卡米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奇怪的事情，并想听听他对此事的看法。

然而，与此同时，约翰却听到卡米在叫：

“马尔克斯先生……约翰先生！……”

“两个年轻人走出防雨篷来到卡米身边。

“听！”卡米说。

在下游500米处，河水突然折向右边流去，这个河湾处又出现了一片蓊郁茂盛的树丛。大家竖起耳朵，在这个方向，他们听到了一阵持续而又沉闷的低吼声，这声音一点儿也不像反刍动物的哞哞叫声，也不像其他动物的嚎叫声。随着木筏向这边靠近，这种喧嚣声也越来越大……

“这声音很可疑……”约翰•克特说。

“我听不出这是什么动物发出的……”马尔克斯•于贝尔也说。

“也许那里有瀑布或湍流？……”卡米接着说，“风从南边吹来，我感觉到空气都是湿的！”

卡米没有弄错。河面上有一股水汽，这肯定是由于水流的强烈波动才产生的。

此时，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有可能暂时忘记了朗迦和他的小家伙，因为如果河面上有障碍物、如果航行被中断的话，那么情况将是相当紧急的。

木筏快速地漂流着，越过拐弯处，他们就能搞清远处这喧嚣声的原因了。

绕过河湾处，情况证实了卡米的担忧。

在大约100托瓦兹远的地方，一片发黑的岩石构成了一道堤坝拦在两岸之间，只有在这道堤坝的中间才有缝隙，水流从中急速流过并溅起阵阵白浪。这道天然堤坝两边的水流撞击着岩石，在某些地方，水流甚至翻腾着跃过岩石。在这个地方，中间是湍流，而在两边则是瀑布。如果木筏不能靠岸，如果他们不能将木筏牢固地停在岸边，那么，木筏要么就有可能被水流带到这里并撞到这道堤坝上，要么木筏就会倾翻在湍流中。

每个人都保持镇静。水流速度越来越快，他们一秒钟也不能耽搁。

“靠岸……靠岸！”卡米喊道。

那时正是6点半钟，天空雾气重重，天色昏暗，根本辨不清周围的景物。

本来就困难重重，而碰上这样的天气，更是难上加难，靠岸很是费劲。

卡米没能将木筏划到岸边。他没有足够的气力。马尔克斯•于贝尔过来帮他一把，希望能战胜一直将木筏推向堤坝中部的水流。他们两人一起用力，取得了一些进展。如果当时摇橹没有折断的话，他们是有可能划出激流的。

“在被卷入湍流之前，我们要准备好跳到岩石上去……”卡米命令道。

“别无选择！”约翰•克特说。

听到动静，朗迦也离开了防雨篷。他看了看，明白了眼前的危险。他没有首先想到自己，而是先想到了那个小家伙。他走过去将它抱在怀里，跪在木筏后部。

一分钟过后，木筏又被湍流卷进去了。也许木筏不会撞到堤坝上？也许木筏不会翻到水里就能继续顺流而下？……

可是，不幸还是发生了。这条不堪一击的木筏猛烈地撞到了左边的一块岩石上，它终于报废了。卡米和他的同伴们将子弹盒、武器、器皿等都扔到了岩石上，可他们自己却没能跳到上面去……

当木筏被撞碎时，大家都掉到了激流中。木筏的残骸消失在下游呼啸的水流中。

第十二章

第二天，有三个成年男人躺在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旁。他们又累又困，于是，在这堆篝火前穿上已经烤干的衣服之后，他们就入睡了。

现在几点了？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们之中没人能说得清。可是，如果从昨夜开始计算时间的话，现在估计也该是日出时分了。然而哪边是东方呢？……如果这样询问的话，那他们肯定回答不出来。

难道这三个男人正在一个岩洞的尽头，正在一个阳光无法进入的地方吗？……

不是。在他们周围几米远的地方，他们看到无数棵紧挨在一起的大树。即使在篝火燃烧时，在这擎天大树和枝枝蔓蔓的藤萝中，他们也分辨不出一条可以行走的道路。树冠的最低处离地面只有50余法尺。树上的枝叶如此茂密，无论是星光还是阳光都无法穿透它们照到地面。即使监狱也不会这般黑暗，即使监狱的围墙也不可能如此难以跨越。而这里只是大森林中的一座林下灌木丛而已。

这三个男人分别是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

他们怎么会来到这里的？……他们不知道。在木筏撞到堤坝上毁坏以后，由于没能抓住岩石，他们纷纷落入湍流中。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就一无所知了。是谁救了他们呢？……在他们恢复知觉以前，是谁将他们带到这片密林深处的呢？……

很不幸，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幸免于难。他们中的一份子——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的养子——可怜的朗迦，还有朗迦救起的那个小家伙都不在了……谁知道朗迦是不是为了第二次挽救这个小家伙的性命而与它共同罹难了呢？……

现在，卡米、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什么也没有了，他们既没有武器弹药，也没有任何器皿，他们只有几把随身携带的小刀和卡米系在腰带上的那把小斧子。他们再也没有木筏了，另外，他们该朝哪个方向走才能重新找到庄森河呢？……

还有，他们该怎么解决温饱问题呢？他们会不会再也没有猎物可吃了？……由于缺少打猎的工具，以后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是不是只能吃树根、野果了？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他们会不会在几天之内饿死？……

他们也就还能支撑个两三天吧，在这段时间内他们还有足够的食物可吃。地上还放着剩余的水牛肉。围着这堆快熄灭的篝火入睡之前，他们吃了几块烤牛肉。

约翰•克特第一个醒过来，四周一片漆黑，黑夜也不过如此。他的双眼已经习惯了黑暗，他模模糊糊地看到躺在树下的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在叫醒他们之前，他得把灰尽下仍在燃烧的炭火拔旺。于是，他抱来一捆枯枝和干草，不一会儿，他们的宿营地就火光通明了。

“现在，”约翰•克特说，“咱们得想想如何走出去，可是，该怎么办呢？……”

在火光的照耀下，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很快就醒了。他俩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的。他们三个重新开始考虑目前的处境，大家做了该做的事情：开展讨论。

“我们这是在哪儿？……”马尔克斯•于贝尔问。

“有人将我们带到了这儿，这里是什么地方？”约翰•克特说，“我觉得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从昨天夜里或者也许从昨天白天就不知道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说，“我们的木筏是昨天撞到堤坝上的吗？……卡米，你对此有印象吗？……”

卡米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全部的回答。他们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被人救起来的。

“朗迦呢？……”约翰•克特问，“他很可能遇难了，因为他没和我们在一起！……那些救了我们的人没能把他救出湍流……”

“可怜的孩子！”马尔克斯•于贝尔叹了口气，“他那么爱我们！……我们也喜欢他……我们本可以给他提供幸福生活的！……我们曾把他从当卡人手中救出来，可现在……可怜的孩子！”

这两个好朋友为了朗迦是可以舍命的……可是，他们自己也差点儿淹死在漩涡中，而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无需赘述，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想那个被朗迦救起来的奇怪的小东西了，它肯定已经和朗迦一起遇难了。他们目前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要考虑——那些问题可比这个有关半人半猴物种的人类学问题更重要。

约翰•克特接着又说道：

“我曾试着回忆，可是木筏撞到堤坝以后的事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在这之前，我好像记得卡米站着将武器和器皿都扔上了岩石……”

“是的，”卡米说，“这些物资没有掉到水里还是很幸运的……后来……”

“后来，”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当我们掉到水里时，我想……对……我想我看到了一些人……”

“人……是的……”，约翰•克特激动地回答，“一些手舞足蹈的土著，他们喊着向堤坝跑过来……”

“你们看到了土著？……”卡米惊讶地问道。

“大约有12个，”马尔克斯•于贝尔证实说，“是他们尽一切可能将我们拉出了庄森河……”

“然后，”约翰•克特接着说，“在我们恢复知觉之前，他们将我们带到这里……还有这些剩下的食物……最后，在点燃篝火之后，他们就消失了……”

“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我们甚至找不到一点儿线索！……这说明他们不太在乎我们的感激之情……”

“耐心点儿，我亲爱的马尔克斯，”约翰•克特不同意，“也许他们就在宿营地周围呢……他们将我们带到这里，怎么还会把我们遗弃不管呢？……”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乌班吉这些大森林中有这么多密林，真是超乎我们的想象！……现在我们的周围一片漆黑……”

“是的……但现在会不会已是白天了？……”约翰•克特问道。

这个问题很快便得到了证实。虽然树荫浓密，可是透过那高达100到150法尺的树顶，他们还是能模模糊糊地瞥见亮光。看来现在正是白天，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的手表由于浸了庄森河水已经不能再指明时间了。现在他们只能依靠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时间，当然这还得是在阳光透过大树枝叶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两个好朋友谈论着一些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的问题。卡米则一言不发地聆听他们的谈话。他站起身，在狭窄的空间中踱着步。这片巨大的树木只留下少许空地，空地周围长满了好似栏杆一样的藤萝和扎手的“斯兹布斯”植物。同时，卡米试图在枝杈的缝隙中找出一角天空来；他希望重新找回自己的方向感，以后可不会再有相同的机会能让他适时地展现他的这项本事了。虽然卡米曾经穿越过刚果的喀麦隆的密林，可他却从未在这样难以穿越的地方走过。大森林的这片地区简直不能与他和同伴们从森林边缘到庄森河走的那段路相比。从这里开始，他们将一直朝西南方向前进。可是，西南方到底在哪儿呢？卡米的直觉能告诉他吗？

……

约翰•克特忖度着卡米犹豫不决的原因，当他正要询问卡米时，卡米突然问道：

“马尔克斯先生，您确信在堤坝附近看到土著了吗？……”

“没错，卡米，就在木筏撞到岩石上的时候。”

“在河的哪一岸？……”

“在左岸。”

“您是说河左岸吗？……”

“是的……是左岸。”

“这么说，我们现在应该是在河的东面喽？……”

“有可能，”约翰•克特接着说，“我们就这样来到了森林的最深处……可这里离庄森河有多远呢？……”

“不会太远，”马尔克斯•于贝尔说，“要说有几公里远，这肯定是夸张。无论我们的救命恩人是谁，他们都不可能把我们带到很远的地方……”

“我同意，”卡米肯定地说，“河流肯定离这里不远……看来我们还能重新找到河流，只要我们再造一条木筏，我们就能从堤坝以下继续我们的航行……”

“可是，这段时间我们靠什么过活呢？在顺流而下的过程中，我们又该怎么办呢？……”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我们再也没有打猎的工具了……”

“另外，”约翰•克特也想到这一点，“我们该从哪个方向去寻找庄森河呢？……我同意我们是上了左岸……可是，由于我们现在不能辨别方向，我们怎能肯定河水是在这边而不是在那边呢？

……”

“首先，”马尔克斯•于贝尔问，“我们应该从哪里走出这片密林呢？……”

“从那儿。”卡米说。

他指着那边藤萝网的一个缺口说。他和他的同伴们肯定就是被人从这里带进来的。那边有一条曲径通幽的羊肠小道，估计可以行走。

这条小道通向哪里呢？……会通向庄森河吗？……不知道……它会不会与其他的道路交叉呢？……他们不会在这座迷宫中走失吗？……另外，剩下的水牛肉肯定会在48小时之内吃光的……然后该怎么办呢？……至于口渴的问题，他们倒丝毫不必担心，因为这片地区经常下雨。

“不管怎么说，”约翰•克特提议，“我们不能只在此地坐等着靠吃树根解决问题，我们得尽早离开这里……”

“咱们先吃饭吧，”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他们把大约1公斤的牛肉分成三份，每个人只将就吃了一点点！……

“哎，”马尔克斯•于贝尔又说道，“我们甚至不知道这顿是午餐还是早餐！……”

“那有什么关系！”约翰•克特说，“我们的胃可不管这些……”

“是的。可是它需要喝水。要是能喝上几滴庄森河水，我肯定会把它们当成法国最好的葡萄佳酿的！……”

他们吃饭时，大家又变得沉默不语了。身处这样一片漆黑之中，他们觉得很是不安与不适。空气中夹带着地面的湿气，在这厚厚的枝叶下，空气更加沉闷。在这样一个甚至连鸟儿都不适宜飞翔的地方，他们听不到一声鸟的歌唱与鸣叫，也听不到鸟儿展翅飞翔的声音。他们只能偶尔听到枯枝落地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因为在大树之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好似海绵一般柔软的苔藓。他们时不时还能听到一声尖叫，然后便是荆棘丛中的某条小蛇穿越枯叶时发出的窸窸声。这种小蛇长约五六十厘米，幸好它们并不伤人。至于那些昆虫，它们像往常那样嗡嗡飞着，毫不吝惜地施展着它们叮人的本领。

吃完饭，三个人站了起来。

收拾完剩余的水牛肉，卡米向那条藤萝密布的小道走去。此时，马尔克斯•于贝尔不断地大声呼唤着：“朗迦！……朗迦！……朗迦！……”

这是徒劳的，他甚至连回声都听不到。

“咱们走吧。”卡米说。

卡米走在最前面。

他一踏上小路便喊了起来：“有光！……”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赶忙跑过来。

“是土著吗？……”其中一个问道。

“等会儿！”另一个回答。

火光——很有可能是点燃的火把——出现在离此地100多步远的小路那边。在深邃的森林中，虽然这点火光只照到了一个小角落，可它在树荫下却显得很刺眼。

拿着火把的这个人要去哪儿呢？……他是一个人吗？……是不是有人要袭击他们？或是有人前来搭救他们？……卡米和两个好朋友犹疑着，不敢再往前走。

两三分钟过去了。

火把没有移动。

由于火光停滞不动，因而也许我们可以姑且假设这是一团鬼火。

“怎么办？……”约翰•克特问。

“既然它不过来，那我们就朝火光那边走去。”马尔克斯•于贝尔回答。

“走吧。”卡米说。

卡米在小路上又走了几步。火把移远了一些。难道手持火把的人发现这三个陌生人向前移动了吗？……难道他想在这昏暗的森林中为他们照亮吗？难道他想将他们重新带到庄森河或者乌班吉河的其他支流吗？……

坐等时机是不行的。应当跟着这道火光，然后再试着找出通往西南方向的道路。

于是他们三个沿着这条狭窄的小道继续前进。很久以来，由于有人或动物出没，地面上的草丛已被踩倒，藤萝已被折断，荆棘也被劈开了。

姑且不谈那些卡米和同伴们已经遇到过的大树，这里还有许多非常稀有的树种，如：果实可以爆裂开的“古拉•克雷皮淌”树，这种树属于大戟科，除了这里，只有南美才有这种树，它那柔软的树皮里有一种乳状物质，它的果实爆裂时声音很大，可以将里面的种子喷出很远；还有“曹发尔”树，风从它的枝杈间穿过时就好像穿越一道缝隙一样发出呼啸的声音，这种树只生长于努比亚的森林中。

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就这样行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当他们停下时，那亮光同时也停了下来……

“这肯定是个向导，”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一位非常殷勤的向导！……要是我们知道他将我们带往何处就好了……”

“我没有更多的要求，”约翰•克特回答说，“我只希望他能带我们走出这座迷宫！……哎！马尔克斯，这些该算是比较非同一般的事了吧？……”

“有点儿……没错！……”

“只不过别太过分了，我亲爱的朋友！”约翰•克特加了一句。

下午，弯弯曲曲的小道一直延伸在越来越暗的树荫下。卡米领头，他的两个同伴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行——因为小路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为了离他们的向导近些，他们有时会加快脚步，可是这位向导也会加快脚步以保持与他们的距离不变。

在将近晚上6点钟时，根据估算，从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四五古里了。虽然很累，可卡米还是想继续跟着亮光走，只要亮光不灭，他就要一直走下去。可这时，亮光却突然熄灭了。

“停下，”约翰•克特说，“这肯定是给我们的一个信号……”

“或者确切地说是个命令。”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那我们就服从吧。”卡米说，“我们就在这里过夜。”

“可是明天，”约翰•克特问道，“亮光还会再出现吗？”

这倒是个问题。

三个人躺在了一棵树下。他们分着吃了一点儿水牛肉。很幸运，在草丛中蜿蜒着一条小溪，他们可以在那里饮水解渴。虽然这片森林地区降雨很多，可这48小时以来却滴雨未下。

“谁知道呢，”约翰•克特说，“如果我们的向导没有选择这个地方，我们自己是否也能找到这个饮水解渴的地方呢？……”

“他想得可真周到，”马尔克斯•于贝尔一边说，一边将一片树叶卷成圆锥形舀了些清凉的溪水喝。

尽管情况还有些令人担心，可这时他们三个又困又乏，有些支撑不住了。然而，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如果不谈谈朗迦，他们是无法入睡的……这个可怜的孩子，他是不是在湍流中淹死了？……如果他也被人救起来了，可为什么没看见他呢？……为什么他不来找他的两个朋友约翰和马尔克斯呢？……

当三个人醒来之时，一道微弱的亮光透过枝叶照进来，天亮了。卡米肯定地说，他们现在是朝东走。很不幸，这样走是不对的……可不管怎样，他们只能继续前进。

“那道亮光呢？……”约翰•克特问道。

“在那儿呢，它又出现了。”卡米回答。

“天哪！”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那是三王星……这颗星星可不能把我们带到西边去，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贝特莱姆啊？……”

3月22日这一天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支火把一直引导着这支小分队向东方走去。

小路两旁的树林看起来好像不可穿越似的，树干紧紧地挨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荆棘丛交错缠绕在一起。看来卡米和他的同伴们是踏上了一条无穷无尽的绿色长廊了。在几个岔口处，几条同样也非常狭窄的小路截断了向导为他们选择的这条小道。如果没有这位向导，卡米还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呢。

他们没有发现一只反刍动物，是啊，那些大个头的动物怎么能走到这里来呢？卡米曾经按照这些反刍动物的足迹一直走到庄森河，可现在这里却再也没有这些动物的足迹了。

因此，即使现在两位猎手带着他们的猎枪，那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因为这里连一只猎物都没有！

因此，当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看到他们的食物快吃完时，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的食物只够再吃一顿的了。如果明天他们还不能到达目的地——也就是说，跟着这道神秘的亮光走完这段奇特的路程，那么他们该怎么办呢？……

像前一天那样，火把又在傍晚时分熄灭了。和前一天夜里一样，这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当约翰•克特第一个醒来时，他叫醒了他的同伴们并喊道：“我们怎么在睡梦中到了这里！”

是的，这里有一堆点燃的篝火，几块木炭熊熊燃烧着，一条小溪边上长着一棵刺槐，一块羚羊肉吊在这棵刺槐最下面的树枝上。

这一次，马尔克斯•于贝尔却没有惊讶得叫起来。

他和他的同伴们都不愿意谈论这个奇怪的情况。这位未曾谋面的向导将他们引到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从前天夜里就一直跟随着这位大森林的神秘向导……

他们感到饥饿难耐，卡米烤了一大块羚羊肉，足够他们中午和晚上吃两顿的。

这时，火把又发出了继续前进的信号。

他们像以前那样继续行走。下午，他们发现树木越来越少了。阳光透过树顶照射进来。可是，他们仍然分辨不出在前面引路的那个人。

和前一天一样，他们估计的这一天也走了五六古里。从庄森河到这里。他们大概走了有60多公里。

这天晚上，当火把熄灭时，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也停了下来。无疑，现在已是晚上，漆黑笼罩着这片树林。走了这么长的路，三个人疲惫不堪，他们吃了些羚羊肉，喝了点凉水便倒在一棵树下睡着了……

可是——这肯定是在梦里——难道马尔克斯•于贝尔没有听到某种乐器在他头顶上演奏韦伯那首著名的震撼人心的乐曲“魔弹射手”吗？

第十三章

第二天醒来时，卡米和他的伙伴们惊奇地发现，这里比大森林的其他地方还要幽暗。现在是白天了吗？……他们不知道。不管怎样，那道60小时以来一直引导他们前行的亮光却没有再出现看来，他们有必要等它重新亮起来再继续前行。

约翰•克特观察到——他和他的同伴们根据某些情况得出以下这个结论：

“值得一提的是，”他说，“今天早上根本没有篝火，而且在我们睡着时，也没有人把我们每天需要的东西拿过来……”

“这真是遗憾，”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说，“我们什么也没有了……”

“也许，”卡米接过来说，“这表明我们已经到了……”

“到哪儿了？……”约翰•克特问。

“到达人家要把我们带到的地方，我亲爱的约翰！”

这等于没有回答，但这却是一种更明确的说法……

另外，他们还注意到：虽然大森林更幽暗了，可这里听起来却并不宁静。他们听到一种乱哄哄的喧嚣声，就好像空中的飞机发出的嗡嗡声一样，这种声音来自树冠。卡米、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抬头看时，他们隐隐约约地发现离地面大概100法尺的地方，好像有一个宽大的天花板。

在这个高度肯定长着无数密密交错在一起的枝杈，由于没有缝隙，阳光甚至不能从中透进来。即使是小茅屋的屋顶也不会如此不透光。这就是为什么大树下如此幽暗的原因。

他们三个人这天夜里宿营的地方和以往很不相同。这里再也没有那些挡在路上的交错缠绕的荆棘丛和扎人的“斯兹布斯”植物了。

这里的草丛几乎与地面相平，反刍动物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吃草。我们不妨将这里想象成一片既无雨水浇灌又无溪水滋润的草地。

间距20到30法尺的大树好像一座巨大建筑物的支柱，树冠听覆盖的面积约有数千平方米。

这里有非洲产的假挪威槭，树干由无数根茎秆组成；有树身匀称、树根巨大、高于其他大树的邦巴克斯树，有非常容易辨认的猴面包树，其根部形状宛若南瓜，树身周长约为20到30米，枝杈呈垂柳状；还有树身有分叉的“杜恩”棕榈树；树干上有许多突起的“德尔布”棕榈树；吉贝树的树心是空的，宛如一个个岩洞，甚至可以容纳一个人蜷缩在里面；桃花心木的树干直径为1．5米，人们可以将它掏空做成15到18米长、载重量为3到4吨的小船；另外还有巨大的龙血树和羊蹄甲，这种羊蹄甲在其他地区只是一种普通的豆科灌木，而这里长的却是这个家族中的擎天巨人。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些高达几百法尺的大树顶端该是如何一番勃勃生机的景象啊！

一个小时过去了，卡米不停地注意着各个方向，用目光搜寻着那道作为向导的亮光……为什么他不再跟随这位陌生的向导了呢？……不错，他的直觉和他所观察到的现象告诉他：他们一直在可东走。可是，乌班吉河并不在这个方向，这不是回去的道路……那么，这道奇怪的亮光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呢？……

既然亮光不再出现，那该怎么办呢？……离开此地吗？……去哪儿呢？……留在这儿吗？……在路上吃点东西吗？……他们又饥又渴……

“不过，”约翰•克特说，“我们不得不走，我思量着咱们是不是马上就出发……”

“朝哪个方向走呢？……”马尔克斯•于贝尔问。

这正是问题所在，怎样才能找到出路呢？……

“不管怎样，”约翰•克特不耐烦地继续说，“据我所知，我们的脚可没长在这里！……在这些大树之间行走还是有可能的，而且天气还没暗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走吧！……”卡米下了命令。

三个人在半公里见方的土地上侦察了一番。踩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仍是荆棘全无，仍然铺着那块干燥的“地毯”，就好像地面上方有一个既挡雨又遮光的屋顶一样。四周都是相同的树木，但是他们只能看到最低处的那些树枝。他们也一直都听到那种好像来自头顶上方的乱哄哄的喧嚣声，但他们一直都搞不清这种声音到底源自何处。

森林的这片地区真的是荒无人烟吗？……不是，卡米好几次都相信自己看到了树枝间晃动的影子。难道这是幻觉吗？……也许他想得太多了。最后，在徒劳地寻找了半个小时之后，他和他的同伴们在一棵羊蹄甲树下坐了下来。

他们的眼睛已经开始习惯这里的黑暗。不过，现在这里不像刚才那样黑了。由于有太阳，树下显得稍微亮些。他们已经可以辨认出20步距离以内的景物了。

此时，卡米低声说了一句：“那边有动静……”

“是一只动物还是一个人？……”约翰•克特看看那边问道。

“可能是个孩子。”卡米说，“因为他的身材很小……”

“肯定是只猴子！”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他们三个原地不动，屏住呼吸，唯恐惊吓到这只四肢动物。要是能把它抓住就好了——虽然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很恶心猴子的毛皮……是啊，他们没有火，可怎么将它烤着吃啊？……

它向这边走近，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它用两条后腿走路，然后停在了几步以外。当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认出它竟然是朗迦救起的那个奇怪的小家伙时，他们是多么惊讶啊！……

他们交谈起来！

“它……是它……”

“没错……”

“可是，既然这个小家伙在这儿，为什么没看见朗迦？……”“你们确信没有搞错吗？……”卡米问。

“绝对没错，”约翰•克特肯定地说，“不过，我们还要好好看看！”

约翰•克特从兜里拿出那枚曾经挂在小家伙脖子上的徽章。他提着饰带摇动徽章，就好像为了吸引小孩的人通常做的那样。

小家伙一看到这枚徽章便一下子跳了起来。它现在病好了！三天不见，它恢复了健康，同时也重新变得灵活了。它扑向约翰•克特，显然，它是想要回自己的东西。

卡米抓住了它，这一回小家伙可没说“恩高拉”，它清晰地说出了下面这几个词：

“利伊马伊！……恩加拉！……恩加拉！……”

这是几个对于卡米而言也很陌生的词汇。卡米和他的同伴们还没来得及讨论它们的意思，在他们眼前就突然出现了几个其他相同种类的家伙，他们的身材与这个小家伙一样，从头到脚还不到5.5法尺。

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也搞不清他们到底是在与人还是在与动物打交道。同这10来个生长在森林的家伙抵抗是没用的。他们的胳膊挥舞着，卡米、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吓得在大树之间夺路而逃，他们被这些家伙围追着，一直跑了五六百米才停下来。

这里的大树间距很近，可以在树木之间像梯级那样横着搭起一些树枝。即使这不是楼梯，那也比梯子强些。五六个家伙爬了上去，其他几个并没有殴打卡米他们三个人，却反而迫使这几个俘虏走同样的道路。

随着卡米他们往上爬，他们看到了透过枝叶照进来的阳光。

卡米和他的同伴们自从离开庄森河以来就再也没见过阳光。

如果这次马尔克斯•于贝尔再不相信这是件非同寻常的事，那么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当他们爬到顶端，也就是离地面大约100法尺的高度时，他们惊诧得瞠目结舌！他们看到了眼前一个有充足阳光照射的平台。

平台上面是大树的绿色树顶。一排排黄土墙、绿叶顶的小茅屋按照某种顺序排列在平台上。建在这个高度上的村落面积很大，一望无际。

村落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与朗迦救起的那个小家伙一样的土著。他们的站姿与人一样，这表明他们也习惯站着走路。因此，他们也应有权享有欧仁•杜布瓦医生用在爪哇岛的森林中发现的直立猿人身上的那个形容词“直立的”——杜布瓦医生认为，“直立”这个特点是由猴子进化到人类的一个重要过渡特点之一，这一点是符合达尔文的观点的。

人类学家可以告诉人们：在猿亚目动物中，最高级的四肢动物虽然与人类在外形上很像，但二者之间的区别在于：四肢动物在逃跑时是用四肢着地的。而这一特点看来却并不适用于空中村落的居民。

然而，卡米、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只得以后再观察这个现象了，不管这些家伙是否应该被划归到动物与人之间的过渡物种一类中去，此刻，他们正操着听不懂的语言将卡米他们推向一个小茅屋。其他的土著看着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并没有显露出太惊奇的样子。门在卡米他们身后关上了，这下他们可是完全被囚禁在这间小茅屋里了。

“好极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最令我吃惊的是，那些奇怪的家伙好像并不太注意我们！……他们是不是已经见过人类了？……”

“这有可能，”约翰•克特说，“我们得想办法知道，他们是否有给犯人提供食物的习惯……”

“或者他们是不是有吃掉犯人的习惯！”马尔克斯•于贝尔加了一句。

没错，既然非洲的一些部落，如穆布图等部落的土著仍然有吃人的习惯，那么，这些看起来丝毫不逊于穆布图土著的家伙为什么不会吃自己的同类——或者是与同类相像的人类呢？……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无可辩驳的：这些家伙是一种比鲍尔内奥的猩猩、几内亚的黑猩猩、加蓬的大猩猩更高级的类人猿，他们与人类最接近。是的，他们知道怎样点火、也知道如何利用火：例子便是宿营地的篝火，以及带领卡米他们穿越这片森林时向导手里的火把。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知道：在森林边缘的那些移动的火光肯定是大森林的这些奇怪的居民点燃的。

说实话，以前人们就曾经猜测一些四肢动物会使用火。爱米尔•帕莎曾讲述过这样一件事：在夏夜的穆绍克高尼森林里，一群点燃火把的黑猩猩一直走到了农田去偷盗作物。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这些尚不知其种类的家伙在站姿和行走方面都和人一样。其他任何一种四肢动物都不能比他们更配得上“猩猩”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森林里的人”。

“另外，他们还会说话……”约翰•克特和同伴们讨论了一些有关空中村落居民的问题之后说道。

“是啊，他们会说话，是因为他们有用来表达自己思想的词汇，”马尔克斯•于贝尔嚷道，“我倒很想学学‘我快饿死了！’……‘我们什么时候吃饭？’……这两句话！……”

在这三个囚犯中，卡米是最为震惊的一个。在他的头脑中，他很少接触到有关人类学方面的问题，他只知道，这些家伙不是动物，这些动物并不是猴子。这是些会走路、会说话、会点火的生活在村落里的猴子——还是猴子。他觉得乌班吉河这片森林里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家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这些家伙“在许多方面天生就与他们这些土著很相像”，这一点令这个黑非洲的土著——卡米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囚犯一般分为两种：顺从的和不顺从的。约翰•克特和卡米——尤其是那个没有耐心的马尔克斯•于贝尔——他们可不属于第二类囚犯。他们被关在这个小茅屋里不仅不舒服，而且由于那不透光的墙壁，他们根本看不到外面。除此之外，他们也为将来感到担心，也不知道这次遭遇的结局将会如何。现在，他们个个饥肠辘辘，上一顿饭还是15个小时以前吃的呢。

不过，他们可能还有一线希望，这就是朗迦救起的那个小家伙也住在这个村落里——这很可能是他出生的地方——他们正在他的大家庭里。我们姑且先把这个村落称为乌班吉河大森林护林员的家吧。

“既然这个小家伙被人从漩涡里救起来了，那么我们可以认为朗迦也一样得救了……”约翰•克特说，“他们是不会分开的，另外，若是朗迦知道有三个男人被带到这个村落里，他怎么会不明白是我们呢？……而且，他们根本没有虐待我们，很可能他们也不会虐待朗迦……”“显然，朗迦救起的那个小家伙安然无恙，”马尔克斯•于贝尔推断，“可是朗迦怎么样了呢？……什么也不能证明我们可怜的朗迦没有在庄森河中遇难！……”

是的，什么也不能证明。

正说着，由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伙守卫着的那扇小茅屋门打开了，朗迦出现了。

“朗迦……朗迦！……”两个朋友同时嚷了起来。

“我的朋友马尔克斯……我的朋友约翰！……”朗迦答应着扑到了他俩怀里。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卡米问他。

“昨天上午……”

“你怎么来的？……”

“有人把我带到了这里……”

“把你带到这里的那些人肯定比我们走得快，是吗，朗迦？……”

“是的，特别快！……”

“是谁带你到这儿来的？……”

“把我救起来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也正是他们救了你们……”

“是一些人吗？……”

“是的……是人……不是猴子！……不！他们不是猴子。”小朗迦一直都这么肯定。总之，这是些特殊种类的家伙，是带“负号”的人类……他们是过渡到原始人之前的一个种类，也许他们是不属于动物的猿人典型……

当湍流将他们淹没时，朗迦曾以为再也见不到马尔克斯和约翰了呢。现在，朗迦不停地亲吻着约翰和马尔克斯的手，然后，他简短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当木筏撞到岩石上时，他们也掉进了漩涡，他和利伊马伊……

“利伊马伊？……”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

“是的……利伊马伊……这是他的名字……他指着自己向我重复了好几遍：‘利伊马伊……利伊马伊……’”

“这么说他有个名字喽？……”约翰•克特说。

“当然了，约翰！……当我们说话时，给自己起个名字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吗？……”

“那么，这个部落，这个民族，”约翰•克特问道，“他们是否也有一个名字呢？……”

“是的……瓦格第……”朗迦回答，“我听到利伊马伊叫他们瓦格第！”

这个词实际上并不属于刚果话。总之，不管他们是否叫瓦格第人，反正当灾难发生时，这些土著的确是在庄森河的左岸。一些土著跑到堤坝上，跳下河去救了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另一些则救了利伊马伊和朗迦。随后，朗迦失去了知觉，他记不起后来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以为他的朋友们都在湍流中淹死了呢。

当朗迦苏醒时，他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健壮的瓦格第人怀中，这是利伊马伊的父亲，而利伊马伊则躺在“恩高拉”——他妈妈的怀中！有一点必须说明：在朗迦救起小利伊马伊之前，这个小家伙已经在大森林里迷失了好几天，当时他的父母正在寻找他。我们知道朗迦是怎样将他救起来的，如果没有朗迦，小家伙早就淹死在河里了。

土著细心周到地照顾朗迦，然后将他带到瓦格第村。利伊马伊很快就恢复了健康，他当时只不过是因为饥饿和劳累才生病的。以前，朗迦曾是利伊马伊的保护人，而现在两人刚好对调了角色。利伊马伊的父母非常感激朗迦。动物是不会感激曾经帮助过它们的同类的，而那些比动物更高级的动物怎么可能没有这种感激之心呢？……于是，当天上午，朗迦就被利伊马伊带到了这个小茅屋。为什么呢？……朗迦当时还不知道。可是他听到了人的说话声，仔细辨认之后，他发现这是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在说话！……

以上就是大家在庄森河堤坝上分开以后所发生的一切。“好，朗迦，很好！…”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可是，我们都快饿死了，在你继续往下讲之前，由于你曾经保护过利伊马伊，你能不能……”

大家都明白马尔克斯的意思，他们中断了谈话。

朗迦走出小茅屋，他很快就带回了一些食物：一大块咸淡适中的烤水牛肉，半打金合欢属植物的果实，这些果实被称为猴子或人类的面包，另外还有刚采摘的香蕉。在一个葫芦里盛着一些清澈的水。水里加了些乳汁，这是一种出产橡胶的“朗多尔菲亚•阿布里卡”藤萝分泌出来的。

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太饿了，他们根本顾不上食物的质量。他们吃光了水牛肉、“面包”和香蕉，只剩下了几根骨头和一些水果皮。

然后，约翰•克特开始问小朗迦这里是否有很多的瓦格第人。

“很多……很多！……我看到了很多……在街上……，在茅屋里……”朗迦回答。

“与布尔努或是巴吉尔米村落里的土著一样多吗？……”

“是的……”

“他们从来不下去吗？……”

“不，不是……他们要下去打猎……采集果实和树根……或者去打水……”

“他们说话吗？……”

“是的……但我听不懂……可是……有的词我懂，如此‘利伊马伊’……”

“这个小家伙的父亲和母亲怎么样？……”“唉！他们对我可好了……我给你们拿来的东西就是他们给的……”

“我急切地想去向他们表示我的感激……”马尔克斯•于贝尔宣布。

这个藏在树林里的村子叫什么名字。

“恩加拉。”

“这个村子里有首领吗？……”约翰•克特问。

“有……”

“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可是我听见这里的人叫他姆赛罗—塔拉—塔拉。”“这是个土著词！……”卡米叫了起来。

“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镜子老爹。”卡米回答。

没错，刚果人就是这样称呼戴眼镜的人。

第十四章

统治空中村落的瓦格第人之王——姆塞罗—塔拉—塔拉酋长难道不正是能够满足马尔克斯•于贝尔愿望的那个人吗？在乌班吉这片神秘的大森林深处，具有丰富想象力的马尔克斯难道没有发现全新的人种，不为人知的城市，无人能否认其存在的那个非同一般的世界吗？……是啊，他这回可如愿以偿了。

听了约翰•克特下面这番非常公正的评价，马尔克斯第一个拍手表示欢迎：

“你可真行，我亲爱的朋友，你像所有的诗人一样是个超级预言家，你猜到了……”

“没错，我亲爱的约翰，不管这个半人半猴的瓦格第部落如何，我可不打算结束在他们首都的生活……”

“哦！我亲爱的马尔克斯。要想从人种学和人类学的角度研究这个部落，那可得住上相当长的时间，这样才能出版一本震惊欧美大陆所有研究所的4开本著作……”

“是的”，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我们要在这里观察、比较，我们还要研读所有与类人猿有关的论文，当然，这需要有两个前提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

“我希望这里的人能够让我们在村落里自由走动……”

“第二个呢？”

“在能够自由走动之后，我们才能在适当的时候离开这里……”

“我们该和谁提这些要求呢？……”卡米问。

“和镜子酋长说，”马尔克斯•于贝尔回答，“可是，他的臣民为什么要这样称呼他呢？……”

“而且为什么还是用刚果语？……”约翰•克特也发出了疑问。

“难道酋长是因为近视眼或者老花眼……才戴眼镜的吗？”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另外，我们先要知道，这副眼镜是从哪儿弄来的？……”约翰•克特又问。

“这倒无关紧要，”马尔克斯•于贝尔继续说，“当我们有机会与他交谈时，或者他能听懂我们说话，或者我们学习他的语言，我们要请他与美国和法国签订一项攻守同盟条约，他肯定会授予我们瓦格第荣誉勋章的……”

马尔克斯•于贝尔盘算着他们可以在这座村落中自由走动。并且还可以自由地离开，他是不是有点儿过于自信了？可是，如果约翰•克特、卡米和他不能回到办事处的话，又有谁敢冒险到这片大森林的最深处来寻找他们呢？……如果探险车队中没有一个人回到办事处，又有谁会怀疑他们在上乌班吉河地区全都遇难了呢？……

卡米和他的同伴到底是不是关在这所小茅屋的囚犯呢？这个问题马上就会有答案了。此时，用藤条拴住的茅屋门被打开，利伊马伊走了进来。

小家伙首先径直走向朗迦，两个人亲密地拥抱着。约翰•克特趁此机会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奇特的小家伙。既然门已经打开，于是，马尔克斯•于贝尔便建议大家出去走走，去看看空中村落的居民们。

他们就这样出了门，由那个小原始人领着——难道我们不能这样称呼他吗？——小家伙拉着朗迦的手。他们走到一条街的中心，这里到处都是些“要去办事”的瓦格第人。

这条街上种了许多树，不过更确切地说，这里正处于树冠的荫凉之下，结实的树干支撑着这座空中村落。村落距离地面的高度约为100法尺，它建在这些粗壮的羊蹄甲、邦巴克斯树及猴面包树的主枝上。村落的建筑材料是用藤条和木钉结实地捆在一起的横木。村落的地面是一层踩得很实的土层，另外，支撑这块土地的大树不仅结实而且数目很多，因此，人走在这块人工土地上很平稳，并不摇晃。即使森林里刮起狂风，树顶上这些空中建筑的地面也只能感受到一丝轻微的晃动。

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到这里。这天天气很好。天空好似一块巨大的蔚蓝色幕布笼罩在顶端的枝杈上。一阵微风习习吹来，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

当这几个外族人信步闲逛时，那些瓦格第人，不管男女老少，都看着他们，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吃惊的神情。这些瓦格第人声音沙哑，彼此之间交谈着，他们说话语速很快，句子简短，卡米和他的同伴们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卡米还是觉得自己听懂了几个刚果语中的词组。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利伊马伊就曾好几次用过“恩高拉”这个词。这似乎有些令人费解。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则是，约翰•克特竟然听到了两三个德语词——比如“water”这个词，他将这一点告诉给了他的同伴们。

“这又怎么样呢，我亲爱的约翰？……”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我料到了一切，我甚至还想到，这些家伙可能还会拍着我的肚子用法语问“你好吗……老兄？”

利伊马伊松开朗迦的手，时不时走到他的同类身边。他是个活泼伶俐的孩子。他好像对于自己能够领着一些外族人穿越村落的大街小巷感到特别得意。他并不是盲目地带着他们闲逛——看得出来——他想把他们带到某个地方去。他们只得跟着这个5岁的小向导。

这些原始人——约翰•克特这样称呼他们——并不是全身赤裸的。姑且不说他们身体上的一些接近红棕色的毛，这里的男人和女人几乎都千篇一律地在腰间系着一块由树叶做成的缠腰布。这些缠腰布比那些在达荷美的波多诺伏城用金合欢属植物的纤维编织成的遮羞布要粗糙得多。

约翰•克特还特别观察到，瓦格第人的脑袋又圆又小，很像得了小头症的人，他们面部的棱角与人类相接近，下颌并不突出。另外，他们的眉弓也不像所有的猿亚目动物那样前凸。他们的胡子很少，头发与热带非洲土著那光滑的卷毛一样。

“另外，他们的脚也不能握物……”约翰•克特宣布说。“而且没有尾骨，”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说，“没有一点点尾巴！”

“实际上，”约翰•克特说，“这已经是一种高级猴子了。类人猿就是既没有尾巴，也没有胼胝。他们可以直立行走或者在地上爬行。但是，直立行走的四肢动物不是用脚心着地，而是用它们弯曲的脚趾背部支撑身体的。然而，瓦格第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走的方式与人类一样，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

约翰•克特说得非常对，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新的种族。另外，一些人类学家也承认，猴子与人类的脚毫无区别。如果经常穿过于狭小的鞋子，人的大脚趾就有可能弯曲变形，与其他脚趾呈对置状。

另外，瓦格第人与人类在体形上还有一些相似之处。那些站姿与人一样的四肢动物不太好动，也不爱扮鬼脸，总之一句话，它们是猴子中最严肃的一类。而恩加拉居民的神态与行动正体现了这种严肃的特点。当约翰•克特仔细观察时，他还发现，这些恩加拉居民的牙齿排列顺序也与人一样。

由此可见，以上这些相同之处正可以引出达尔文所提倡的物种变异学说和生物进化论。通过人类和这些原始人的对比，我们甚至可以将这些相似之处看作是具有决定意义的因素。林奈认为历史上曾经有过穴居人，但这个词却无论如何也不适用于生活在森林间的瓦格第人。沃格特甚至认为人类是由三种猴子演变而来的：他认为尼格利陀人（亚洲的俾格米人）的祖先是长有棕色长毛的、属于短头型的猩猩；而长头型、小下巴的黑猩猩则是黑人的祖先；至于白人，他们是由大猩猩进化而来的。大猩猩的胸部发育、脚的形状、特殊的走路姿势及躯干和四肢的骨骼特点使其与众不同。然而，除了以上这些相似之处，我们还应列举出人与四肢动物在智力和道德方面的重要不同点来驳斥达尔文的学说。

我们暂且先不承认这三种四肢动物的大脑拥有人脑所具有的1200万个细胞和400万根纤维，通过研究它们的显著特点，我们还是应该相信这三种四肢动物属于一种高级动物。但是，我们从来就不能因此而得出结论：说人类是更高一级的猴子，或者猴子是退化了的人类。

人类学家们曾经希望将小头型的人当作人类与猴子之间的过渡物种，虽然人类学家以前这样预言过，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找到过这种维系人类与动物的链环——小头型的人。现在，我们是否应该承认，小头型人的代表正是这些瓦格第人呢？……这次探险的偶然巧合是否就是要让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发现这一人种呢？……

虽然这个不为人知的人种与人类在体型上非常接近，可是，瓦格第人是不是也具有人类特有的道德观念、宗教热忱等特点呢？他们是不是还具有抽象、概括的能力，以及从事艺术、科学和文学的天赋呢？不过，我们倒是有可能在人类同祖论和人类异祖论学家的观点之间表明自己鲜明的态度。

总之，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瓦格第人会说话。他们讲话不仅仅是出于本能，他们还有思想——这是使用语言的前提，所有的词汇组成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语言比那种用眼神和手势作为辅助的叫喊要先进得多，他们能够清晰地发音，这一系列的声音符号和约定俗成的修辞格肯定是从祖先那里继承的。

正是这一点最令约翰•克特吃惊。这种语言能力要求瓦格第人有记忆力，这说明瓦格第人受到了遗传的影响。

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一边观察着这些生活在大森林的居民们的风俗习惯，一边在村落的大街小巷信步走着。

这个村子大吗？……事实上，它的周长肯定不会少于5公里。

“这至少算得上是一个大巢！”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出自瓦格第人之手的这些建筑比鸟类、蜜蜂、海狸和蚂蚁筑造的窝更富有艺术性。如果说这些生活在森林中的原始人有自己的思维并且能够表达自己的思想，那么，这正是由于遗传的作用。

“不管怎样，”约翰•克特说，“从来都不会出错的大自然让瓦格第人选择这样一种在空中居住的方式自有其道理。他们没有住在照不进阳光的潮湿地面上，而是住在了顶端这块有益健康的地方。”

大部分形如蜂箱状、由绿色植物建成的茅屋都开着门。妇女们正在埋头收拾着她们简陋的家。孩子的数量很多，最小的还在妈妈怀里吃奶。至于男人们，他们有的在树枝间采摘果子，有的则顺着阶梯而下忙着他们的日常工作。一些人带回了野味，另一些人则用坛子装满了河水。

“听不懂这些人讲话可真让人恼火！……”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我们永远也不能和他们交谈，而且也不能确切地了解他们的名字……不过，我既没看见当地有图书馆，也没看到孩子们的学校！”

卡米他们听利伊马伊讲话时夹带着土著词语，于是，卡米就试着用最常用的词汇与小家伙交谈。

可是，看上去聪明伶俐的利伊马伊却一点儿也没听懂。然而，当他躺在木筏上时，他的确曾经当着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的面说过“恩加拉”这个词。而且，朗迦还肯定地说，他曾经从利伊马伊的爸爸口中得知村落的名字是恩加拉，酋长名叫姆塞罗—塔拉—塔拉。

一小时之后，卡米和同伴们走到了村子尽头。这里建有一所非常庄严的茅屋。茅屋建在一棵巨大的邦巴克斯树的枝杈间，屋前安有芦苇栅栏，屋顶掩映在树叶丛中。

是不是像非洲、澳大利亚和太平洋岛上大部分未开化的部落一样，这所茅屋也是一座王宫、圣殿或是庙宇呢？……

现在正是向利伊马伊打听一些更确切消息的好机会。于是，约翰•克特扶着小家伙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茅屋，对他说：

“姆塞罗—塔拉—塔拉？……”

小家伙点了一下头作为回答。

看来，瓦格第人的酋长、恩加拉村的首领正是住在这里。

马尔克斯•于贝尔也没打声招呼便径直向那所小茅屋走去。

小家伙露出很害怕的神情，马尔克斯•于贝尔停下了脚步。

不一会儿，马尔克斯•于贝尔又要继续往前走，他重复了好几遍“姆塞罗—塔拉—塔拉”这个名字。

可是，正当马尔克斯•于贝尔快要走到茅屋门口时，小家伙跑到他跟前阻止了他。

难道不允许人们接近这座“王宫”吗？……

是的，此时两个瓦格第哨兵站起身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把用铁树木材制成的斧子和一根原始人使用的标枪，阻挡他们往里走。

“瞧！”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乌班吉河这片大森林与文明世界的首都没什么区别，待在王宫前的只是近卫骑兵队、御用军……可是，这位半人半猴的酋长宫殿算什么呀！”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那好，”马尔克斯•于贝尔又说道，“既然我们不能见这位君主，那么，我们就通过信件来请求他接见我们……”

“可是，”约翰•克特反驳道，“虽然这些原始人会说话，可我猜他们既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他们比苏丹和刚果的那些土著，如方德人、希鲁人、易卡人、穆布图人还不开化，他们好像还没达到想着要送孩子去学校这样的高明程度……”

“这个我也料到了，约翰。那么，我们该怎么用信件与那些我们不懂其语言的人沟通呢？……”

“还是让这个小家伙带着我们走吧，”卡米说。

“你认不出他父母的小茅屋吗？……”约翰•克特问朗迦。

“认不出，我的朋友约翰，”朗迦回答，“可是……没错……利伊马伊肯定要带我们去他父母那儿……我们得跟着他。”

于是，朗迦走近小家伙，他伸出手指着左边问道：

“恩高拉……恩高拉？……”

不用说，这次小家伙听懂了，他使劲点点头。

“这说明，”约翰•克特观察后说，“人类表示否定与肯定的动作是自发的而且是相同的……这再一次证明这些原始人与人类非常相像……”

几分钟之后，这几个参观者来到一处荫凉更多的地方，这里大树茂盛的枝叶交错地搭在一起。

利伊马伊停在一所干净整洁的小茅屋前。茅屋顶是用“昂丝苔”树的宽大叶子做成的，这片大森林里长有很多这样的香蕉树。卡米就曾用这种树的叶子在木筏上盖了个防雨篷。茅屋的墙壁是用粘土堆起来的。此时，茅屋门正开着，大家走了过去。

小家伙用手指着这所茅屋，朗迦认了出来。

“就是这儿。”朗迦说。

屋里只有一间房。最靠里面的是用干草铺成的床，这张床更换起来很方便。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有几块当作壁炉用的石头，那里正燃烧着木柴。他们全部的器皿就只有两三个葫芦、一个盛满水的泥碗和两个土罐。这些原始人还没开始用叉子，他们仍然用手抓饭吃。茅屋里有许多固定在墙壁上的木板，上面放着水果、树根、一块熟肉以及供下一顿吃的六只拔了毛的小鸟。另外，还有一些挂在结实的树刺上的树皮等材料。

当卡米和他的同伴们走入茅屋时，一对瓦格第夫妇站了起来。

“恩高拉！……恩高拉！……罗—玛依……拉—玛依！”小家伙叫道。

小家伙又补充了一句，他认为这样卡米他们才能听懂：

“瓦泰尔！……瓦泰尔！……”

这个词的意思是“爸爸”，他是用德语说的，但发音很不标准。从这些瓦格第人嘴里竟然能说出一个德语词，难道还有比这更稀奇的事吗？

一进门，朗迦便走到利伊马伊的妈妈身边，后者张开手臂拥抱他、抚摸他，看得出，她非常感激朗迦救了她的孩子。

约翰•克特还特别观察到：小家伙的父亲个子很高，身材匀称，精力充沛，他的手臂比人类的稍长，双手又大又有劲，两腿稍微有些打弯，平足。

他的面颊颜色很浅，这些土著确切说来应该算是食肉者而非食草者。他的胡子又密又短，头发又卷又黑，全身的体毛又浓又密。他的脑袋大小适中，下颌并不是很突出，眼睛炯炯有神。

小家伙的母亲体态颇为优雅，她长得很甜美，也很讨人喜欢，她的目光满含温柔，她的牙齿又齐又白，——在女性身上怎能体现不出她们爱美的天性呢？——她的头上插着几朵花和一些我们难以理解的小“饰物”——一小块玻璃和一串象牙做成的珠子。这个年轻的瓦格第女人令人想起了南非的开普敦人。她的胳膊浑圆，仿佛雕塑家手下的作品；她的手腕娇嫩，双手丰满，手指纤细；她的

双腿也长得很好，足以令欧洲女人心生妒忌之情。她的体毛像羊毛一般浓密卷曲，她的腰间系了一块用树皮做成的遮羞布，她的脖子上也挂着庄森医生的徽章，与利伊马伊戴的一样。

由于不能和罗—玛依和拉—玛依交谈，约翰•克特显得很不高兴。不过看得出来，这两个原始人正尽一切可能殷勤地招待他们。

父亲拿来了放在搁板上的水果，这是长在一种藤萝上的香气袭人的果实“玛桃菲”。

看着几位客人吃下几个“玛桃菲”，主人们非常满意。

现在，我们必须承认（很久以来人们就已经观察到了这种现象）：瓦格第人的语言像波利尼西亚（太平洋岛群）语一样，与儿童天真幼稚且含混不清的语言非常相似——这就使得语文学家得出如下结论：对于人类所有的种族而言，元音比辅音的形成要早得多。这些元音可以无限地排列组合，表达出无数不同的意思，如“orioriori，orooroora，orurna，……”等等。辅音字母有“k、t、p”，鼻音字母有“ng”和“m”。只有与“ha、ra”等元音一起，人们才能组成一系列的字词，尽管这些字词没有实际的音调，但是它们却能够区别不同的表达方法并且起到名词、代词、动词等词的作用。

当这些瓦格第人交谈时，他们的问话和回答都很简练，只有两三个词，像刚果语一样，这些词几乎都是以字母“ng、mgou、ms”开头的。小家伙的妈妈没有他爸爸那么健谈，也许和美洲及欧洲的妇女一样，她的舌头也不能一分钟转动1200次吧。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这是最令约翰•克特吃惊的——这些原始人也使用一些刚果语和德语中的词组，不过由于发音的问题，这些词大多数都听不懂。

总之，这些原始人很有可能是由于生存需求才产生了思想，正因为要表达这些思想，他们才有了词汇。虽然瓦格第人不具备宗教热情，——最落后、最不开化的部落都笃信宗教，但是，我们却可以肯定：瓦格第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在需要保护同类的时候，会表现出对子女的感情，这一点瓦格第人也能做到。但是，他们对孩子的爱还不仅仅局限于此，利伊马伊的父母对他们的孩子就表现出了极为深厚的感情。另外，瓦格第人的子女也热爱他们的父母。这家人之间洋溢着亲人之爱。……这里有家庭存在。

卡米、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在茅屋里待了一刻种之后，便由罗—玛依和他的孩子带领着走出茅屋。他们回到了曾经囚禁他们的那个小茅屋，他们还要再待上……？总是这个问题，也许他们不能只依靠自己来解决问题。

在那里，大家互相告别。罗—玛依最后拥抱了一下朗迦，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既不像狗的爪子，也不像四肢动物的手。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热忱地握着他这双手，相比之下，卡米却显得比较冷淡。

“我亲爱的马尔克斯，”约翰•克特说，“你们国家的一位大作家曾经说过，在所有的人身上，都有他自己和别人的影子……而这些原始人却很有可能缺少二者之一……”

“是哪一个呢？……”

“当然别人的影子了……好了，无论如何，要想透彻地研究他们，那就得和他们一起生活上几年！……可是，我却希望我们过几天就能离开这里……”

“这个，”马尔克斯•于贝尔回答说，“这得取决于酋长大人，谁知道姆塞罗—塔拉—塔拉酋长是不是想让我们充当他的王室侍从呢？”

第十五章

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迦还要在这里待多长时间呢？……形势是否能出现转机不再令人担忧呢？……他们觉得被严密监视，根本无法逃跑。另外，即使他们能够逃出村落，可是在这难以穿越的大森林中，他们又怎样才能到达森林边缘，怎样才能重新找到庄森河呢？……

马尔克斯•于贝尔热切期盼了好久这件非同寻常的事，但是现在，在他看来，如果继续待下去，这件事的吸引力就会大打折扣的。因此，他是四个人中最着急、也是最想回到乌班吉河流域的一个。虽然他和约翰•克特并不能指望利伯维尔办事处的人前来营救他们，可是，他还是急切想回到那里。

至于卡米，他非常恼火不幸落入这些人的爪子中——他认为，那些低等的家伙只有爪子。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瓦格第人的蔑视，因为这些人与中非那些土著并没有什么显著区别。马尔克斯和约翰觉得卡米对这些瓦格第人有一种出自本能和无意识的不信任感。说实话，他想离开恩加拉村的焦急心情丝毫不亚于马尔克斯。如果有什么可以逃离这里的方法，他会不顾一切去尝试的。

倒是约翰•克特最不着急。他觉得研究这些原始人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要想深入了解他们的风俗习惯、他们的生活细节、他们的人种特点、他们的价值观念，要想知道他们与动物到底有多大区别，只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星期就够了。但是，他们会不会待上比这更长的时间呢？也许是几个月？或者是几年？……这样一次奇遇的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不管怎样，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虐待。这些森林居民肯定知道他们几个人的智力要高于自己的智力水平。另外，有一点很令人费解，看到他们这几个人类的代表，瓦格第人从未表现出任何惊异的神情。不过，如果卡米他们想借助武力逃跑的话，他们可能就会遇到麻烦了。因此，他们还是避免这样作为好。

“我们应该做的，”马尔克斯•于贝尔发话了，“就是与镜子老爹谈判，我们只有从他那里才能获得自由。”

总之，他们应该有可能与姆塞罗—塔拉—塔拉酋长见上一面，除非瓦格第人不允许陌生人看到他们那位受人尊敬的大人物。可是，即使卡米他们能够见到酋长，双方又该怎样进行交谈呢？……即使用刚果语，他们之间也不能互相听懂！……而且这次会见的结果又能怎样呢？……瓦格第人扣留他们这些陌生人，难道不就是想保守他们这个不为人知的种族居住在乌班吉大森林深处的秘密吗？

约翰•克特认为，他们这次被关在空中村落的后果并不会太严重，比较人类学会从中受益，学者们也会感激他们发现了一个新人种。可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

“要是我知道这一点，就好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他可没有加尔纳先生或是庄森医生的那种优秀品质。

当卡米他们四个人回到小茅屋时，他们发现了一些变化，这显然是瓦格第人为了讨好他们而做的。

首先，有一个瓦格第人专门负责为他们“打扫房间”——如果我们可以使用这个非常德语化的词组的话。另外，约翰•克特早就发现，这些原始人天生都非常爱干净，而大部分动物却没有这个优点。他们既然知道打扫房间，那么，他们也会梳妆打扮。在小茅屋的尽头，还码放了一捆捆干草。自从探险车队遇难以来，卡米和同伴们就再也没有在床上睡过觉。因此，他们并不觉得这张用干草铺成的床有任何不适。

另外，瓦格第人还在地上摆了几样物品，当然，屋里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这只是几样粗糙的器皿：瓦格第人自己制作的罐子和坛子。还有好几种不同的水果和一块熟“奥里克斯”羚羊肉。只有食肉动物才会吃生肉，而人类，即使是最低等的人类都不会吃生肉的。

“只要会点火的人，”约翰•克特说，“就都会烧煮自己的食物。因此，我对瓦格第人吃熟肉并不感到奇怪。”

小茅屋里还有一个用扁平的石头做成的壁炉，缕缕烟雾从正在燃烧的构橼树枝中释放出来。

当四个人走到茅屋门前时，那个瓦格第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这是一个年约20岁的小伙子，他行动敏捷、聪明伶俐。他用手指给他们看一些物品。马尔克斯•于贝尔、约翰•克特和卡米——非常满意地——发现了他们的卡宾枪，虽然有点儿生锈，但是还能继续使用。

“太棒了！”马尔克斯•于贝尔喊了起来，“这才是最受欢迎的……只要有机会……”

“我们就能用上这些卡宾枪了，”约翰•克特补充道，“如果能找到我们的子弹盒的话……”

“在那儿呢！”

卡米指着那个放在左侧靠门的地方的金属盒说道。

读者也许还记得，当木筏快要撞到岩石上时，卡米把他们的卡宾枪和这个铁盒子一起扔到了岩石上，因此它们并没有掉到水里。瓦格第人正是在那里找到这些东西并将它们带回恩加拉村的。

“他们将卡宾枪还给了我们。”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可是，他们是否知道这些武器的用途呢？……”

“我不知道，”约翰•克特回答，“但他们知道不该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足以证明他们的品质了。”

马尔克斯•于贝尔提的那个问题并不重要。

“卡罗……卡罗！……”

那个年轻的瓦格第人清晰地说了几遍这个词，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举到额头处，然后指着自己的胸膊好像在说：

“我就是卡罗！……”

约翰•克特猜测这个卡罗就是他们的新仆人。当他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五六遍时，卡罗高兴地笑了起来。

这些原始人会笑，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个值得重视的问题。事实上，除了人类，任何动物都不会笑。即使是那些最聪明的动物——例如狗——虽然有时我们在它们身上能偶尔看到笑或微笑的迹象，那只是在它们的眼睛里或是在嘴角。另外，几乎所有的四足动物在吃食之前都要用鼻子嗅一下，并且它们总是从最喜欢的东西开始吃起。而这些瓦格第人却不是这样。

马尔克斯•于贝尔、约翰•克特、朗迦和卡米就要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了。这所小茅屋可不是座监狱。他们出入自由。不过，要想离开恩加拉村，无疑，他们肯定会受到阻拦——除非他们获得姆塞罗—塔拉—塔拉酋长的允许。

因此，出于需要，也许是暂时的，他们几个人必须勉强遏制住自己不耐烦的情绪，顺从地生活在空中村落这个奇特的森林居民的世界中。

这些瓦格第人看起来生性温和，不爱吵架——值得强调的是——他们不像澳大利亚和非洲一些最落后、最不开化的部落那样，一看到陌生人就那么惊诧与好奇。他们与一个普通的非洲土著一样，并不会因为看到两个白人和两个刚果土著而感到惊异。他们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四个人，丝毫没有做出任何冒失的举动。他们既不喜欢赶时髦，也不爱凑热闹。说到表演“杂技”，他们会爬树，能在树枝间悠来荡去，还可以迅速滑下恩加拉村落的阶梯，他们的本领绝不逊色于比利•海顿、琼•比勃、富提等当时杂技界的世界纪录保持者。

除了这些本领，瓦格第人的眼力还特别准。他们用短箭猎取鸟类，当他们在附近的树林里围猎黄鹿、驼鹿、羚羊，甚至水牛和犀牛时，他们也几乎能百发百中。就因为这个原因，马尔克斯•于贝尔很想和他们一起去打猎——既是为了欣赏他们打猎时的高超技艺，更是为了能找机会溜出这里。

是的！逃跑，这几个囚犯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要想逃跑，他们必须通过那道唯一的阶梯，可是，几个卫兵守在最上面的一层阶梯处，他们很难躲过卫兵的监视。

有好几次，马尔克斯•于贝尔都想去林中打鸟，这些大森林的居民对“苏莽加”鸟、夜莺、珠鸡、戴胜、“格里奥”等鸟的消费量很大。可是，瓦格第人每天只给他和他的同伴们吃不同品种的羚羊肉，例如“奥里克斯”、“安雅拉”、“萨萨比”、“非洲大羚羊”等，乌班吉这片大森林中有很多这样的羚羊。他们的仆人卡罗保证他们应有尽有；他每天给他们换日常用水，给他们拿来烧火用的干柴。

另外，若是用卡宾枪打猎，那他们就不得不暴露这种枪的威力了。马尔克斯他们最好还是保守这个秘密，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能把这几支卡宾枪当作进攻或防御武器来使用。

瓦格第人和他们的客人一样也吃肉，或者是在炭火上烧烤，或者是放在他们自制的土罐里煮熟。卡罗就是这么为他们烹制的，他答应让朗迦或者卡米帮助他。然而，出于他那土著的自尊心，卡米却拒绝这样做。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马尔克斯•于贝尔对此非常高兴——他们再也不缺盐吃了。这盐不是从海水里分离出来的氯化钠，而是一种在亚洲、非洲和美洲分布极广的岩盐，在恩加拉村附近的土壤表面肯定覆盖着许多盐霜。这是唯一能够食用的矿物。像动物一样，瓦格第人靠着本能便足以了解这种矿物的用途。

约翰•克特对于火的问题很感兴趣。这些原始人是怎样取火的呢？……他们是像野人那样，将一块硬木与一块软木摩擦取火的吗？……不是，他们用的不是这种方法，他们是用火石撞击出火星来取火的。在非洲森林里常能见到“罗德尼埃”树，这点火星就足以点燃这种树的果实表皮上那一层绒毛，这层绒毛具有火绒的一切优点。

另外，瓦格第家庭的饮食中还有一些取自大自然的植物性食物，以补充饮食中的含氮量。一部分是两三种可食用的树根，另一部分则主要是许多不同品种的水果，例如：金合欢属植物“昂当桑尼娅”的果实，它还有两个名字，分别是“人类的面包”和“猴子的面包”；——还有“卡里塔”，这种果实里面充满着一种可以代替黄油食用的脂肪物质；——还有“其若莉娅”，这种浆果虽然味道平淡无奇，但它的营养价值却很高而且果实也很大，直径不下2法尺；——另外还有野生的香蕉、无花果、芒果，鲜美的“特索”果，以及用作调味品的罗望子树那略带辣味的荚果。除此之外，瓦格第人也吃蜂蜜，他们是随着蜜蜂发出的嗡嗡声才发现这些蜂蜜的。瓦格第把这种珍贵的蜂蜜或是不同植物的汁液——尤其是一种藤萝分泌出的汁液“吕德克斯”——掺到河水里，发酵成为一种酒精度很高的饮料。对此我们根本不用大惊小怪；人们不是曾经发现非洲那些山魈——尽管它们只是些猴子——也特别爱喝酒吗？……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在恩加拉村下面有一条盛产鱼类的小河，河里小鱼的品种与卡米和同伴们在庄森河里钓到的一样。可是，这条小河能够通航吗？瓦格第人会使用小船吗？……若想逃跑，卡米他们就必须搞清这个问题。

从村落的尽头（不是建有酋长小院的那一端）可以看到那条小河。站到最后几排树旁，人们可以看到它那宽约30到40法尺的河床。从这里望去，小河消失在排排参天大树之间，诸如长着五根茎秆的邦巴克斯树，枝条有如打了结的长辫子一般的“姆帕拉姆兹”树，还有高大的“姆苏•库利奥”树，树干上盘绕着巨大的附生植物——蜿蜒如蛇的藤萝。

是的，瓦格第人知道如何建造小船——甚至大洋洲上那些最落后的土著也懂得这项艺术。他们的水上漂流工具比木筏要复杂，但比独木舟做工简单，这只不过是一段用斧子砍下并在火上掏空树心的树干。瓦格第人用一种平桨划船，当微风从合适的方向吹来之时，小船还可以依靠挂在两根桅杆上的风帆来航行。瓦格第人用木质极为坚硬的铁树木材做成木槌，然后再用这种木槌不断捶打树皮，使它变得柔软，最后他们再用树皮做成小船的风帆。

约翰•克特还观察到，这些原始人从来不吃谷物和蔬菜。他们不知道如何种植高粱、黍、大米和木薯——而这些都是非洲中部民族经常种植的作物。当然，我们并不能要求这些瓦格第人像当卡、方德、穆布图人——这些可以明确划归为人类的土著一样从事农业生产活动。

最后，在观察到以上特点之后，约翰•克特却不能肯定这些瓦格第人是否具有道德观念和宗教热忱。

一天，马尔克斯•于贝尔询问他对这个问题的观察结果。

“他们比较讲礼貌，也比较正直，”约翰回答说，“他们是非分明。而且他们还有私人财产的概念。据我所知，许多动物，尤其是狗，也有这种概念，动物都不愿意人们将它正在吃的食物拿走。我认为，瓦格第人的头脑里有你我之分。我曾经注意到，有一个瓦格第人从一所茅屋里偷走了几个水果。”

“人们是将他按违警罪处罚的，还是按轻罪处罚的？……”马尔克斯•于贝尔问。

“你在开玩笑吧，我亲爱的朋友。可我说的是真的。那个小偷被失主以及失主的邻居痛打了一顿。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这些原始人在某一方面与人类非常相似……”

“是哪一方面呢？……”

“家庭，瓦格第人一般都建立自己的家庭，父母共同照顾孩子，父母与孩子之间有着持久深厚的感情。在罗—玛依家我们难道没看出来吗？……这些瓦格底人甚至还有人的情感。看我们的仆人卡罗……他做错事时不是会脸红吗？……我们人会因为羞愧、腼腆、谦虚或是迷茫而脸红，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卡罗也会脸红。这是一种情感……是内心世界的体现！”

“好吧，”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又问，“既然这些瓦格第人具有这么多人类的特点，那为什么还不承认他们是人类呢？……”

“因为他们身上好像缺少人类所具有的一种观念，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你的意思是？……”

“这是高等动物的一种观念，一句话，就是宗教感情。即使最不开化的部落也有这种宗教感情。可我却没发现这些瓦格第人崇拜任何神……他们也没有任何偶像和祭司……”

“除非他们的神就是那位连鼻尖也不肯让我们瞧一眼的姆塞罗—塔拉—塔拉王！……”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也许我们现在应该做个决定性的实验：这些原始人能够抵抗阿托品的毒害吗？动物可以不受阿托品的影响，而人类却会因阿托品而中毒……所以，如果瓦格第人不会因阿托品中毒，那么他们就是动物；反之，则是人类。可是，由于目前缺少阿托品这种化学物质，约翰他们并不能做这个实验。另外，还有一点需要补充：在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居住在恩加拉村的这段时间内，村里没有任何人死亡，因此，他们也无从得知瓦格第人是土葬还是火葬死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崇拜死者。

虽然约翰他们在这里并没有看到祭司，甚至也没有看到巫师，但是，他们却看到了一些武装着弓、标枪、长矛和小斧子的士兵——大约有100人左右，他们都是从那些最身强力壮的人当中挑选出来的。他们只是国王的卫队呢，还是可以作战的军队？在这座大森林里很可能还有其他类似的村落，既然这些森林居民约有数千人，那么，为什么他们不会像非洲那些部落一样与同类作战呢？

至于猜测瓦格第人已经与乌班吉流域的土著以及巴吉尔米人、苏丹人或是刚果人建立了联系，这恐怕是不能成立的假设。他们甚至也不可能与邦比斯底这些矮小的部落有联系。英国传教士支伯特•里德曾在非洲中部的大森林里见到过这些矮小的部落，斯坦利在最近一次的旅行游记中也提到过这些灵巧的农耕者。如果瓦格第人与这些土著有来往的话，那么，他们早就被人发现了，那也就用不着等着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来发现他们了。

“可是，”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只要瓦格第人互相残杀，我亲爱的约翰，那么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是人。”

是的，这些士兵不可能终日赋闲无事，他们很有可能会侵袭掠夺附近的部落。在消失两三天之后，他们会回到村落里，有的士兵受了伤，有的则带回一些瓦格第人制造的器皿或武器等不同的东西。

有好几次，卡米都试图想走出村落。当然，这些尝试都是徒劳的。那些守在阶梯处的士兵会粗暴地阻拦他。尤其是有一次，如果不是罗—玛依看到后前来助他一臂之力的话，卡米肯定会被一个士兵痛打一顿的。

当时，罗—玛依与那个名叫拉吉的士兵激烈地争吵了起来。从他身上穿的毛皮、他挂在腰间的武器以及插在他头上的羽毛来看，拉吉肯定是这些士兵的头儿。只要一看他那副凶神恶煞般的神情，看到他那蛮不讲理的举动，和他那自然流露出的粗暴态度，我们就知道，拉吉天生就是个发号施令的家伙。

在这次尝试失败之后，两个好朋友很希望士兵能把他们带到酋长面前，这样他们就能见见那位被他的臣民小心翼翼地藏在王宫深处的酋长了……他们这简直是白日做梦。也许，拉吉掌有一切权力，还是不要再惹怒他为好。看来，逃跑的机会极为渺茫，除非这些瓦格第人也受到邻村的袭击，那时，卡米他们也许还能趁乱逃离恩加拉村……可是，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另外，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除了一些卡米和同伴们在大森林里从没见过的动物，恩加拉村根本没有受到来自外部的威胁。尽管瓦格第人都住在恩加拉村，尽管他们夜晚都要回到村落，可是他们仍然在河边建了一些茅屋。有许多小渔船聚集在这个小港口中。瓦格第人要抵抗河里的鳄鱼、河马和海牛的袭击，在非洲的河流中，这些动物的数量是很多的。

4月9日这一天，大家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声音是从小河那边传来的。难道是瓦格第人的同类来袭击他们了？……由于恩加拉村所处的地理位置颇为有利，它应该有可能躲过一场侵略的。可是，如果假设有人放火焚烧那些支撑恩加拉村的大树，那么，在几个小时之内，恩加拉村就会化为灰烬的。现在，也许是那些曾经受到瓦格第人攻击的邻居回来反击他们了。

一听到动静，拉吉和三十几个士兵便向阶梯处跑去，他们像猴子一样灵巧地滑下阶梯。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在罗—玛依的带领下，也跑到恩加拉村那块可以看到水流的地方。

一群——不是河马，而是——会游水的非洲野猪正在攻击小河岸边的茅屋。它们冲出树林，所经之处，一切都被破坏殆尽。

这些被布尔人称为“bosch—waik”、被英国人称为“bush—pigs”的非洲野猪分布在好望角地区、几内亚、刚果和喀麦隆，它们的破坏力很强。它们比欧洲的野猪个头要小，全身裹着近似橙黄颜色的棕色光滑长毛；它们的耳朵很尖，在耳尖处还有一小撮毛，沿着脊柱的猪鬣黑中带白；公猪的鼻子和眼睛之间还有一块突起的肉。这些野猪非常可怕，当它们数量众多时尤甚。

这天大约有百余头野猪冲向河流左岸。在拉吉和他的队伍赶到之前，大部分小茅屋已被掀翻了。

透过最后几排大树的枝杈，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迦见证了这场搏斗。战斗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却险象环生。士兵们英勇非凡。他们不常用弓和标枪，而更喜欢用长矛和小斧，他们的战斗热情与那群进攻者的愤怒之情不相上下。他们与野猪展开肉搏战，他们用斧子砍野猪的头，用长矛戳野猪的身体。总之，一小时之后，这些野猪仓皇而逃，血水染红了河水。

马尔克斯•于贝尔很想加入战斗。只要将他自己和约翰•克特卡宾枪拿来，站在高处的村落向野猪群放上几枪，那么，他们很快就能轻而易举地结束战斗，而且这也会令那些瓦格第人大开眼界的。可是，得到卡米支持的约翰•克特还是阻止了他这位火爆性子的朋友。

“不行，我们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再介入……当我们拥有秘密武器时，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你说的对，约翰，只有在最合适的时候才能开枪……既然时候未到，我还是先把枪收起来吧！”

第十六章

4月15日这天——确切地说是这天下午——瓦格第人将一改往日安静的风格。三个星期以来，几个囚徒丝毫没有找到逃出村落重回乌班吉河流域的机会。他们被人严密监视，他们被囚禁在这座不能越雷池一步的村落中，根本无法逃跑。当然，他们——尤其是约翰•克特——可以趁此良机研究这些介于最高级的类人猿和人类之间的家伙的风俗习惯，可以观察他们与动物及人类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在讨论达尔文的进化论时，这些现象结果将是非常宝贵的。可是，要想让学者们从中受益，难道约翰他们不是应该首先找到返回法属刚果的道路并且回到利伯维尔才行吗……”

天气很好。强烈的阳光将炽热与光明洒向笼罩着空中村落的树顶。尽管太阳已经升到天顶有三个小时了，可是这里仍然是赤日炎炎。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与玛依一家来往频繁。他们没有一天不互相拜访。这可是真正的互访！就差拜访时递交名片了！至于那个小家伙，他一步也不肯离开朗迦，他深深地热爱朗迦。

不幸的是，约翰他们一直都听不懂瓦格第语。这种语言中的有限词汇足以表达这些原始人的有限思想。虽然约翰•克特能记住其中几个词的意思，可他还是根本不能与恩加拉的村民交谈。他一直非常奇怪，在瓦格第词汇中常夹杂着一些不同的土著词——大约有12个左右，这是否说明瓦格第人与乌班吉地区的部落有联系呢？——这是不是因为有某个刚果人没有回到刚果而留在这里了呢？……这个假设是可以接受的。我们以后就会同意这个猜测。另外，罗一玛依的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几个德语词，不过，因为他的发音极不标准，因而很难听懂。

约翰•克特认为正是这一点才最令人费解。事实上，即使假设瓦格底人已经与土著接触过，那么，难道我们就该认为他们也同喀麦隆的德国人有联系吗？……如果是这样，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就不是首先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了。尽管约翰•克特可以流利地讲德语，可他在这里却从来没有机会使用过这种语言，因为罗—玛依只知道两三个德语词。

在那些从土著语中借来的词汇中，用于称呼部落首领的“姆塞罗—塔拉—塔拉”这个词的使用频率最高。如果能被这位酋长接见，那两位好朋友该是多么高兴啊！是的，每当他们说出这个名字时，罗—玛依都要低下头以示深深的敬意。另外，每当他们散步到“王宫”门前时，只要马尔克斯他们表露出想要进去的愿望，罗—玛依就会阻止他们，或者将他们推向旁边，或者将他们带到其他地方。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没有人可以迈入圣殿的门坎。

这天下午差几分钟3点的时候，小家伙和他的恩高罗和恩高拉来找卡米他们。

首先，大家注意到这一家人穿上了他们最漂亮的服装——小家伙的父亲戴了顶羽毛帽，穿了件树皮衣——小家伙的母亲则穿了条瓦格第人自制的“以“昂克里”树皮为料子的短裙，她的发髻里插了几片绿叶，脖子上戴了串由玻璃和小铁片做成的项链——孩子则在腰间系了块缠腰布——“他的节日盛装”，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看到这一家三口如此“盛装打份，”马尔克斯•于贝尔不禁叫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要领我们进行什么正式拜访啊？……”

“可能是要过节，”约翰•克特回答，“是不是要去敬拜某位神灵呢？……这样正好可以解答他们是否有宗教热忱的问题……”

还没等约翰说完，罗一玛依就说了一个词作为回答：“姆赛罗一塔拉一塔拉……”

“镜子老爹！”马尔克斯•于贝尔翻译了一下。

马尔克斯•于贝尔走出小茅屋，他期望着能够见到这位瓦格第人之王。

白日做梦！马尔克斯•于贝尔甚至连酋长的影子都没见到！不过，看得出来，恩吉拉村今天有活动。欢乐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也像玛依一家那样身着盛装。这真是一次群众大集会。人们列队走向村落西头，有的人手牵着手，就像酒后兴致高昂的农民那样；还有的人像猴子一样在大树之间悠来荡去。

“肯定有什么事……”约翰•克特站在茅屋门口说。

“我们会看到的。”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马尔克斯转身又问罗一玛依：“姆赛罗一塔拉一塔拉？……”

“姆塞罗一塔拉一塔拉！”罗一玛依回答时交叉着双臂，同时也低下了头。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猜想，瓦格第居民可能要向他们的酋长致敬，这位至高无上的酋长马上就要露面了。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可没有正式场合穿的服装。他们只能穿上他们那套又脏又破的猎装和他们那身尽一切可能保持干净的衬衣。因此，他们并不需要花时间梳妆打扮来迎接酋长大人的大驾。当玛依一家走出屋门时，他们两个和朗迦也一道跟了过去。

至于卡米，他可不想与这群下等家伙打交道，他一个人留在屋里收拾器具、准备吃饭、擦试武器。也许，用得上这些武器的时候已经不远了。难道不该做好一切准备吗？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让罗一玛依一家带着在热闹非凡的村落中穿行。严格说来，这里并没有街道。那些小茅房是按照个人的喜好分配的，它们与大树——或者确切地说，是遮挡茅屋的树顶的位置相一致。

人群熙熙攘攘，至少有1000名瓦格第人正走向恩加拉村西头的那座“王宫”。

“这一点他们与人类再相像不过了！……”约翰•克特评论道，“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方法，他们也用喊声和手势来表达自己的满意……”

“不过，他们还扮鬼脸，“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说，“这些奇怪的家伙在这一点上倒是与四肢动物很像！”

不错，一向严肃、内向、不爱交际的瓦格第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外露，这样喜形于色。可是，他们总是这样令人费解地对陌生人无动于衷——他们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马尔克斯他们的存在——而当卡、穆布图等等非洲部落的土著却总是那样过分地注意陌生人。既令人尴尬又让人讨厌。

瓦格第人在这方面可不太像人类！

走了好长一段路，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才来到主广场，广场周围是村落两头最后几排大树的树寇。大树那绿色的枝叶环绕在“王宫”周围。

士兵们站在广场前排，他们全副武装，身披用细藤萝穿起来的羚羊皮，士兵队长头上顶着长有两只角的“斯坦伯克”羚羊头，这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头公牛。至于拉吉“上校”，他则头顶水牛头、肩背弓箭、腰挂小斧、手握长矛，在瓦格第军队前炫耀着。

“酋长很有可能要检阅他的军队……”约翰•克特说。

“如果他不来，“马尔克斯•于贝尔接下去说，“那就说明他从来不让他那些忠实的臣民看到他！……我可想象不出一位君主会因为不露其面而受人尊敬，也许他……”

马尔克斯•于贝尔对罗一玛依做了一个动作帮助他理解自己说的这句话：“姆塞罗一塔拉一塔拉要出来吗？……”

罗一玛依点了点头，好像在说：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

“这倒没关第。“马尔克斯•于贝尔回答，“只要他能允许我们看到他那张庄严的面孔……”

“现在可别错过演出。”约翰•克特说。

以下就是两个好朋友所能观察到的最稀奇古怪的事情：

面积大约半公顷的广场中部连一棵大树都没有。人群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毫无疑问，这些瓦格第人都想参加庆祝活动，一直到酋长出现在他的“王宫”门口为止。他们会向酋长行跪拜礼吗？……他们会不会对酋长崇拜之至？……

“可是无论如何，“约翰•克特评价说，“我们都不能从宗教热忱的角度来看待这种崇拜，因为他们崇拜的只不过是一个人……”

“除非这个人是用木头或石头做的……”马尔克斯•于贝尔接着说，“如果这位统治者只是像波利尼西亚土著崇拜的那种偶像……”

“在这种情况下，我亲爱的马尔克斯，恩加拉的居民就和人类没有丝毫差别了……那样的话，他们也应该和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土著一样有权被划归为人类了……”

“姑且承认这些家伙算得上是人吧！”马尔克斯•于贝尔揶揄地说。

“当然了，马尔克斯，因为他们相信神明的存在，以前从没有人，以后也不会有人把他们看作是动物，哪怕是把他们当作是最高一等的动物！”

幸亏有罗一玛依一家，马尔克斯•于贝尔、约翰•克特和朗迦才能到处走动看到所有的表演。

当人群空出广场中心时，年轻的瓦格第男女便开始跳舞，而年长者则开始饮酒，就好像荷兰主保瞻礼节上的英雄那样。

这些森林居民喝的是从罗望子树那带辣味的荚果中提取出来并发酵而成的饮料。这种饮料的酒精含量肯定很高，不一会儿，这些瓦格第人便已经头脑发热、走路蹒跚了。

至于年轻的瓦格第人的舞蹈，则丝毫不能令人联想起快三步或小步舞的优美舞姿，甚至还不如巴黎郊区的乡村风笛舞会上流行跳的扭腰舞和一字开舞呢。总之，在他们的舞蹈中，扭动腰肢的动作并不多，更多的则是翻筋斗和扮怪相的动作。他们的这些舞蹈动作更像猴子而不像人类。如果我们没有搞错，这可不是些为了在集市上表演而受过训练的猴子，不，不是……这是些真情自然流露的猴子。

另外，舞蹈者也不是在观众的喧哗声中翩翩起舞的，他们有音乐伴奏。瓦格第人的乐器极为原始、简陋：他们有一种上面绷紧兽皮，敲击时可以发出声响的葫芦，还有一种用空心茎秆削成的哨子，十几名身强体壮的演奏者正鼓足了腮帮吹奏。啊！……再也没有比这更震耳欲聋的不协调的声音了！

“他们好像没有节奏……”约翰•克特评论道。

“也不懂得音调，“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不过，他们却对音乐很敏感，我亲爱的马尔克斯……”

“可是动物也这样，我亲爱的约翰，——至少有一些动物是这样的。在我看来，音乐这种艺术可以引起动物的共鸣，可是相反，没有一种动物可以领略绘画、雕塑、文学的魅力，再聪明的动物也不会为一幅画或是一位诗人的长篇诗作而感动！”

不管怎么说，这些瓦格第人与人类还是很接近的，这不仅因为他们能够感受到音乐的效果，而且还因为他们自己也弹奏乐器。

马尔克斯•于贝尔就这样极不耐烦地等了两个小时。令他大为恼火的是，那位姆赛罗一塔拉一塔拉陛下直到现在还不肯屈尊接受他的臣民们的敬拜。盛会继续进行，歌者唱得更卖劲，舞者扭得也更欢快。大家喝得酩酊大醉，真不知一会儿会出现什么混乱的场面。突然，人群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蹲了下去，静止不动。这样一阵沉寂之后，紧接而来的是乱哄哄的躁动、震耳欲聋的达姆鼓声和刺耳的哨声。此时，“王宫”的大门打开了，士兵们列队站在两边。

“我们终于要看到这位森林居民之王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然而，走出“王宫”的根本不是那位酋长。人们只是将一件覆盖有绿叶的好像家具一样的东西抬到了广场中心。当两个好朋友发现这是一架破旧的手摇风琴时，他们惊异不已！……这件乐器很可能只是在恩加拉村的盛大节日中才拿出来，瓦格第人肯定会像音乐爱好者那样聆听它奏出的不同曲调！

“这是庄森医生的风琴！……”约翰•克特说。

“有可能就是这架古老的乐器。”马尔克斯•于贝尔说，“现在，我可明白我们来到恩加拉村的那天晚上，为什么我竟然隐约听到了从头顶上飘来的‘魔弹射手’这首乐曲了！”

“可是，你怎么没跟我们提起过这事呢，马尔克斯……”

“我当时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呢，约翰。”

“这架风琴肯定是瓦格第人从医生的笼子里搬出来的……”约翰•克特说。

“在他们将可怜的医生谋害之后！”马尔克斯•于贝尔补充了一句。

一个傲慢的瓦格第人——他肯定是当地的乐团指挥——坐到手摇风琴前开始转动手柄。风琴里飘出那首名为“魔弹射手”的乐曲。虽然少了几个音符。可是听众们还是如醉如痴地欣赏着。

这是一场继舞会之后的音乐会。听众们边倾听音乐边点着头——当然他们是合不上节拍的。事实上，他们看起来好像并不能感受到这首曲子带给新旧文明世界人们的那种震撼力量。乐师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重要职责中，他严肃地摇动着风琴的手柄。

恩加拉村的居民知道风琴还能演奏出其他乐曲吗？……约翰•克特思忖着。事实上，这些原始人是不可能偶然地发现这个秘密的：只要拨一个钮，他们就可以演奏另外一位作曲家的曲子以代替韦伯的这首乐曲。

乐师在足足弹奏了半个小时“魔弹射手”这首乐曲之后，他拨了一下风琴旁边的弹簧片，就像街头背着这种乐器演奏的人所做的一样。

“啊！……他可太聪明了！……”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是的，太聪明了，除非有人教过这些森林居民使用风琴的秘密，并且教过他们如何用这种手摇风琴来演奏音乐！……随后，乐师继续摇动手柄。

现在演奏的是一首最流行的法国曲子，这是一首名为“上帝的安排”的忧伤歌曲。

大家都知道洛伊扎•皮热的这首“代表作”。按照当时的艺术传统，这首乐曲的前16小节是用A小调写成的，副歌部分则重新用A大调演奏。

“噢！不幸的人！……噢！可怜的人！……”马尔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他的声音引起了听众一阵不满的低语声。“谁是可怜的人？……”约翰•克特问，“是这个风琴演奏者吗？“不！是那个风琴创造者！……为了节约他竟然没有在风琴箱内安排升do音和升soL音！……这个副歌部分应该用A大调来演奏：

去吧，我的孩子，再见了。

听凭上帝的安排……

可现在，乐师却是用C大调在演奏！”

“这，这可是罪过！……约翰•克特笑着说。

“而这些未开化的家伙竟然丝毫没觉察出来……我们人早就会跳起来了！而他们却无动于衷！……”

是的，这些瓦格第人一点儿也没发现这个可怕的错误！……他们竟然能够接受任意的调式转换！……虽然这些瓦格第人有着戏院雇来的鼓掌捧场者那样的大手，可是，他们却没有鼓掌。即使如此，他们的神态却表明，他们是那样的如醉如痴！

“这一点就足以将他们划归为动物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除了那首德国乐曲和这首法国歌曲，这架风琴里大概就没有其他曲子了。整整半个小时，乐师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演奏这两支曲子。他们可能把其他的曲子弄坏了。好在那首德国乐曲的音符还比较全，没让马尔克斯•于贝尔像刚才听那首法国抒情歌曲那样义愤填膺。

音乐会结束之后，继之而来的又是狂舞与痛饮。夕阳西下，太阳躲到树顶后面，由于热带地区的黄昏很短，瓦格第人在树枝间点燃了火把照亮广场。

正当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觉得忍无可忍、打算回去的时候，罗一玛依说出了这个名字：

“姆塞罗一塔拉一塔拉……”

真的吗？……酋长要出来接受臣民的敬拜了吗？……他终于肯屈尊露面了？……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停住了脚步。

不错，“王宫。”旁边一阵躁动，人群发出了沉闷的窃窃低语声。门被打开了，一队士兵列队站好。为首的正是他们的拉吉“上校”。

几乎与此同时，大家看到几个瓦格第人抬着一个宝座——这是一张铺着布匹与树叶的旧沙发——大模大样坐在上面的正是那位酋长大人。

酋长大约60多岁，头戴绿色植物编成的“王冠”，须发皆白，身体肥胖。那几个抬宝座的仆人肩上的担子肯定不轻。

仪仗队开始绕场一周。

人群深深地一躬到地，大家鸦雀无声，好像被威严酋长的出现给镇住了。

酋长大人漠然地接受着臣民的致意，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偶尔，他才肯点一下头表示满意。他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因为鼻子搔痒他才用手挠了两三下。他那长长的鼻子上戴着一副大眼镜——怪不得他的绰号叫“镜子老爹”！

当他经过两个好朋友面前时，他们俩聚精会神地盯着他。

“可是……这是个人！……”约翰•克特肯定地说。

“一个人？……”马尔克斯•于贝尔反问道。

“是的……是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白人！……”

“一个白人？……”

是的，没错，坐在这“教皇御轿”上的是一个与他统治的瓦格第人毫不相同的人，这个人也根本不是上乌班吉地区的土著……约翰是不可能弄错的，这是个白人，是个完全够资格的人类代表！

“可是，他对我们俩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他好像根本就没发现我们！……见鬼！我们总不会和恩加拉村这些半人半猴的家伙一样了吧。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三个星期，我想我们还不至于丢掉了人的模样吧！……”马尔克斯正要叫喊：

“嗨！……先生……在这儿……请赏光看我们一眼……”这时，约翰•克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极其诧异地对他说：“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

“是的！……这就是庄森医生！”

第十七章

约翰•克特以前在利伯维尔曾经见过庄森医生。他不会弄错的：统治这个瓦格第部落的正是这位庄森医生！

我们只要用几行文字就可以将有关医生故事的开头部分简要回顾一下。然后，我们还可以将这个故事补充完整。从森林里的那个笼子到恩加拉林这段路上所发生的事就会连贯完整了。

三年前，这位德国医生抱着继续进行加尔纳教授未竟事业的愿望，领着一队黑人搬运工，带着足够长期使用的弹药和粮食离开了玛兰巴，他想在咯麦隆东郊做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他制定了一个令人难以相信的计划：他要与猴子生活在一起，以便研究它们的语言。可是，至于他到底想去哪里，他却没告诉任何人。这是个别出心裁，有点儿怪癖的人，用个法国人常用的词形容他就是，这人“有点儿精神病。”

卡米和他的同伴们在回程中发现的一切证明：庄森医生的确到过那条马尔克斯用其名字命名的河水所流经的地方。他在那里让人做了只木筏，然后把同来的黑人搬运工打发走，之后，他便和他的土著仆人上了木筏。主仆二人顺流而下一直到达那片沼泽地的尽头。他们在小河右岸的树荫下建造了那个带有金属网格的小屋。

有关庄森医生故事的确切情况我们就知道这么多。至于这以后都发生了些什么，我们现在就会知道。

大家还记得，当卡米搜寻时，他曾发现了一个装有笔记本的小铜盆。笔记本里只有几行用铅笔写的字。日期是从1894年7月27日一直到同年8月24日。

根据笔记本的记载，庄森医生于7月29日下船，8月13日建好小屋，并在那里总共居住了13天，一直到8月25日。

他为什么离开小屋？……是自愿的吗？……显然不是。卡米、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知道。这些瓦格第人有时是会到河岸来的。当探险车队抵达时，那些在森林边缘移动的火光，难道不正是这些瓦格第人举着火把在大树之间行走吗？……这些原始人肯定是在树上发现了庄森医生的小屋，他们将医生和他的物资全都带回到了空中村落。

至于那个土著仆人，他很可能穿越大森林逃跑了。如果这个仆人也被带到了恩加拉村，那么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应该能看到他。因为他既然不是国王，那他就不可能住在“王宫”里。而且，如果他在这里的话，那么，在今天的仪式中，这个仆人应该作为达官贵人——或者作为总理站在他的主人身边才对……”

这么看来，瓦格第人也像对待卡米他们那样并没有虐待庄森医生。他们很可能是因为医生的高智力水平才将他奉为自己的君主——如果不是庄森医生占据了这个位置，也许这个头衔还会落到约翰•克特或是马尔克斯•于贝尔身上呢。就这样，3年以来，庄森医生，也就是镜子老爹——肯定是他把这个词教给他的臣民的——一直都以“姆赛罗一塔拉一塔拉”的名字占据着这个宝座。

这样一来，下面几个到目前为止一直都颇令人费解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为什么这些原始人的语言里有好几个刚果词和两三个德语词，为什么瓦格第人知道如何使用手摇风琴，为什么他们知道怎样制造器皿，为什么这些原始人有一定的道德观念。

以上就是两个好朋友回到他们自己的茅屋后能说的一切。

卡米马上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我真不明白，”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为什么庄森医生竟然没发现在他的国都还有陌生人？……他为什么不召见我们？……在仪式中，他甚至根本没觉察到，我们与他的臣民是不同的！……哦！真的，他一点儿也没有发现……”

“我同意，马尔克斯，”约翰•克特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姆赛罗—塔拉—塔拉不让我们到他的王宫去……”

“也许他不知道瓦格第人在森林里抓住了俘虏？……”卡米指出。

“这有可能，可这还是挺蹊跷的，”约翰•克特说，“有一些事情我还不太明白，我得想办法弄清楚……”

“怎样才能弄清楚呢？……”马尔克斯•于贝尔问。

“好好想想，我们会有办法的！……”约翰•克特回答。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知道，打算到乌班吉河这片大森林与猴子共同生活的庄森医生，落入了比这些类人猿更高级的原始人之手。因为他自己会说话，所以他没费多大劲便教会了这些原始人讲话；他只教了他们几个刚果词和德语词。由于他是医生，会给这些原始人治病，这样，他就赢得了他们的爱戴并被推举为王！……说实话，约翰•克特不是还发现恩加拉村的居民个个都身强体健，没有一个病人吗？而且，自从他们到达恩加拉村之后，不是也没见过一个瓦格第人死亡吗？这一点我们以前已经讨论过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承认：尽管这个村落里有一位医生——一位被尊为国王的医生，——可是这里的死亡率并没有上升，马尔克斯•于贝尔的这个想法可真有些冒犯医学院。

现在该怎么办呢？……庄森医生在恩加拉村的地位难道不该改变一下他们囚犯的身份吗？……如果他们去见庄森医生，要求他送他们回刚果，那么，这位德籍君主会拒绝还给他们自由吗？

“我可不知道，“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瓦格第人很可能不让我们见到这位医生国王……虽然这有点儿难以置信，可我还是觉得医生在仪式中根本没发现我们……这又是一个我们该进入王宫的理由……”

“什么时候去？……约翰•克特问。“今天晚上。既然这是一位受人爱戴的君主，那么，他们一定会服从他的命令的。只要他同意还给我们自由，他的臣民肯定会带着对他们国王同类的尊敬之情把我们送到大森林边缘的。”“如果他拒绝呢？……”

“他为什么会拒绝？……”

“谁知道呢，我亲爱的马尔克斯……”约翰•克特笑着回答，“也许是因为外交上的原因！……”

“好吧，如果他拒绝，马尔克斯•于贝尔说，“那我就告诉他，他最多也就只配统治这些最低等的猴子，而且他自己还不如他那些臣民中最低等的家伙呢！”

总之，除去它不切实际的部分，这个建议还是值得考虑的。现在正是最佳时机。虽然夜幕会中断盛会的继续进行，可是，空中村落居民的醉态却一定会继续下去……难道不该利用这一时机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在这些醉醺醺的瓦格第人中，有的可能正倒在茅屋中呼呼大睡，有的可能已经分散到森林深处了……那些士兵可不会因为害怕有辱他们的制服而不喝个酩酊大醉的……那时，“王宫”的把守就不会那么严，进入姆赛罗—塔拉—塔拉的卧室估计也就不会太难了……。

这个建议得到了卡米的赞同，他一直都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们现在只等着夜幕降临，只等着全村居民喝得烂醉如泥。获准参加盛会的卡罗这会儿也还没有回来。

将近9点钟时，马尔克斯•于贝尔、约翰•克特、朗迦，还有卡米一起走出了他们的小茅屋。

恩加拉村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安置在大树上的松脂火把也已经熄灭了。从恩加拉村的下面以及与庄森医生的住所遥遥相对的村子另一头都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背上他们的卡宾枪，口袋里装满子弹，即使得不到那位酋长的同意，他们也准备在今晚逃出恩加拉村。如果他们被抓住，那么，也许他们有必要让他们的武器开口“讲话”一这可是一种瓦格第人不了解的语言。

他们四个穿行在茅屋之间，大部分茅屋内都空无一人。当他们到达“王宫”附近时，那里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君主的卧室里有灯光。

“没人，”约翰•克特说。

是的，空无一人，姆赛罗—塔拉—塔拉的“王宫”前也没有一个人。

拉吉和他的士兵已经擅离职守，这一夜，可没有人好好保护他们的君主了。

不过，在君主身边也可能会有几个“值勤的内待”，要想躲过他们监视可不太容易。

可是，卡米和同伴们都认为现在正是最佳时机。他们这回可以不被人发现便进入王宫了。他们准备进去。

朗迦沿着树枝一直匍匐前进到王宫门口，他发现只要推开门，他们就能进去。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和卡米也马上跟了过来。在进去之前，他们竖起耳朵听了几分钟，如果有必要，他们就准备撤退。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马尔克斯•于贝尔第一个迈进了门槛。他的同伴们跟着他进去之后将门关好。

这所房子有两个毗邻的房间，这就是姆赛罗—塔拉—塔拉的住处。

第一间屋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卡米把耳朵贴在第二间屋子的门上——这扇安装得很不好，里面的灯光都透出来了。

庄森医生就在里面，他半躺在一张长沙发上。

虽然，这张沙发和其他几件家具都是从那个笼子里搬过来的，它们是与主人同时被带到这个恩加拉村的。

“我们进去。”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听到他的声音，庄森医生转过头，站了起来……也许他刚睡醒……不管怎样，他好像对这几个夜访者的出现并没有什么反应。

“庄森医生，我和我的同伴们向您致意！……”约翰•克特用德语说道。

医生什么也没说……他没听懂吗？……和瓦格第人一起生活了3年之后，难道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母语吗？……

“您听到我说话了吗？”约翰•克特接着又说，“我们是被瓦格第人带到恩加拉村的外族人……”

还是没有答话。

这位瓦格第人的君主看着这些外族人，但他却好像并没有看见他们；他在听他们说话，但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一动不动，好像一个痴呆一样。

马尔克斯•于贝尔走上前，他对这位中非的君主可没那么尊敬，马尔克斯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起来。

这位君主扮了个鬼脸，好像乌班吉地区最爱扮鬼的山魈一样。

马尔克斯•于贝尔继续摇他。

庄森医生向他伸了伸舌头。

“他是不是疯了？……约翰•克特问。

“没错！完全是个疯子！……是个该绑起来的疯子！……”马尔克斯•于贝尔骂道。

是的……庄森医生已经精神失常了。他从喀麦隆出发时就有点儿失常，当他到了恩加拉村后就变得完全不正常了。谁知道是不是正由于这个原因他才被瓦格第人拥戴为王的呢？……远处的印第安人和澳大利亚的土著，他们难道不是认为精神错乱要比睿智更荣耀吗？难道他们不是一直都认为疯子是圣人，是神力的代表吗？……可怜的庄森医生已经丧失了智力，这是事实。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村落里来了四个外族人的原因，也是为什么他没有发现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这两个与瓦格第人截然不同，但却与他自己完全一样的人的原因！

“现在，我们只有自己拿主意了，”卡米说，“我们不能指望这个没有意识的人还给我们自由……”

“当然不能！……”约翰•克特也同意。

“可那些瓦格第人永远也不会让我们离开的……”马尔克斯•于贝尔说，“所以，既然机会来了，那我们就逃跑吧……”“马上，”卡米说，“趁着天黑……”

“还趁着这些半人半猴的家伙酩酊大醉的时候……“马尔克斯•于贝尔说。

“走吧，”卡米说着向第一个房间走去，“我们想办法走到阶梯处，然后再逃到森林里去……”

“好，”马尔克斯•于贝尔说，“可是……庄森医生……”“医生？……”卡米问。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他的瓦格第臣民这里……我们应该把他也救走…”

“是的，没错，我亲爱的马尔克斯，”约翰•克特也同意，“可是这个可怜的人已经丧失了理智了……也许他会反抗的……如果他拒绝跟我们走怎么办？……”

“还是试一下吧，”马尔克斯•于贝尔说着走近医生。

这个大胖子——我们可以想象——马尔克斯他们很难搬动他。如果他不愿意走，怎样才能把他推出门外呢？……

卡米、约翰•克特、还有马尔克斯•于贝尔一道，抓住了庄森医生的胳膊。

庄森医生仍然很有劲儿，他推开他们，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手脚还不停地乱动，就像一只人们将其翻转过来的蟹或虾那样的甲壳动物。

“见鬼！”马尔克斯•于贝尔骂道，“他一个人就比德、奥、意三国同盟还要难对付……”

“庄森医生？”约翰•克特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姆赛罗—塔拉—塔拉酋长像个地道的猴子那样抓挠了一下作为回答。

“这家伙的确已经是无药可救了……”马尔克斯•于贝尔说，“他已经变成了猴子……让他继续当他的猴子，继续统治他的猴民们吧！”

他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离开“王宫”。不幸的是，这位君主一边抓耳挠腮，一边还叫了起来，他的叫声那么响，如果附近有人的话，他们肯定会听到的。

再耽搁几秒钟，他们就有可能永远失去这样的好机会了……没准拉吉和他的士兵这会儿正向这边跑来呢……卡米他们若是在姆赛罗—塔拉—塔拉的“王宫”里被逮住，那可就完了，他们可能再也不会有重获自由的希望了……。

卡米和同伴们撇下庄森医生，打开门冲了出去。

第十八章

机会难得。“王宫”内的动静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广场上空无一人，通向广场的街道上也人迹罕至。可是，要想在这座黑暗的迷宫中辨认方向，要想在树枝中穿行，要想通过最近的道路到达恩加拉村的阶梯，这却是非常困难的。

突然，一个瓦格第人出现在卡米他们面前。

这是带着儿子的罗一玛依。当卡米和同伴们去“王宫”时，小家伙一直都跟着他们，并且告诉了他的爸爸。由于担心卡米他们会有危险，罗一玛依急忙跑出来找到了他们。当他弄明白卡米和他的同伴想逃跑时，他自告奋勇提出要为他们当向导。

这可太好了，因为他们四个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通往阶梯的道路。可是，当他们走到阶梯时，大家却大失所望！

出口处由拉吉和12个士兵把守着。

强行夺路而逃，这有成功的希望吗？……

马尔克斯•于贝尔认为这回该是使用卡宾枪的时候了。

拉吉和两个士兵向他扑过来……

马尔克斯•于贝尔后退了几步，同时向他们开了枪。

这一枪正好打在拉吉的胸部，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了。

显然，瓦格第人既不知道如何使用武器，也不知道它们的威力。枪的响声和拉吉的中弹身亡令他们惊骇不已。下午演出时，打在广场上的霹雳也没有让他们如此惊恐。这12个士兵四散逃开，有的跑回村里，有的则像四肢动物那样迅速敏捷地滚下阶梯。

顷刻之间，道路就已畅通无阻了。

“我们快下去！……”卡米嚷道。

只要一直跟着罗一玛依和他的儿子就行了。这么说吧，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迦简直就是一路滑了下去，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障碍物。离开空中村落，他们径直向河岸走去。几分钟之后，他们到达岸边。解开一条小船和罗一玛依还有小家伙一起上了船。

这时，四面八方都亮起了火把，大批瓦格第人在村子周围跑动着。伴随着他们那愤怒的叫声和威胁的喊声，一排排利箭密密的射了过来。

“来吧，”约翰•克特说，“就该这样！”

马尔克斯•于贝尔和约翰•克特举起他们的卡宾枪，卡米和朗迦则准备驾驶小船离开岸边。

“砰！砰！”两声枪响，两个瓦格第人中了弹，怒喊着的人群一下子就散开了。

此时，小船已经划到了河中央，消失在大树的绿荫之下。

没有必要再讲述——至少是详细地讲述——这次驶向大森林西南方向的航行。森林里是否还存在其他的空中村落，两个好朋友将对此一无所知了。由于弹药充足，因而他们可以通过打猎保证每日的食品。另外，乌班吉河附近的这些地区还有各种各样的羚羊供他们享用。

第二天晚上，卡米将小船系在岸边一棵大树下，他们要在此过夜。

在这次航行中，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丝毫不掩饰他们对罗一玛依的感激之情，他们像对待人那样对他抱有好感。

至于朗迦和那个小家伙，他们之间结下了真正的兄弟般的友谊。朗迦怎么可能感觉得到，由于人类学方面的差异，他自己要比这个小家伙高出一等呢？……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非常希望罗一玛依能和他们一起回到利伯维尔。只要没有湍流和瀑布阻挡水流前进，那么，他们就可以轻松地沿着这条乌班吉河的支流顺水而下，回到办事处。

航行了15个小时之后，小船于4月16日晚间停了下来。根据卡米的估计，从昨天开始，他们已经航行了40到50公里。

他们决定在此处过夜。找好宿营地，吃过晚饭，罗一玛依值夜，其他几个人美美地睡了一觉，没有被任何事情打扰。

睡醒以后，卡米做好开船的准备，小船又要航行在水流中了。

而这时，罗一玛依却牵着儿子的手站在岸边。

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走到他身边催促他上船。

罗一玛依摇摇头，他一只手指着小河，另一只手则指向密林深处。

两个好朋友坚持要他上船一起走，他们的手势足以让他明白这一点。他们想把罗一玛依和里一玛依一同带到利伯维尔去……”

与此同时，朗迦温柔地抚摸着小家伙，紧紧地把他搂在自己怀里，……朗迦尽力想把小家伙拖上船……

里一玛依只说了一个词：“恩高拉！”

是的……他的妈妈还留在村子里，他和爸爸要回到她身边去……什么也不能使这个家庭分离！……

卡米他们为罗一玛依和小家伙准备好回到恩加拉村路上所需要的食物，他们该进行最后的告别了。

一想到他们再也见不到这两个虽然原始但却温柔善良的生命时，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就禁不住忧伤难过。……

朗迦则忍不住哭了起来，罗一玛依和小家伙的眼睛里也含满了大滴的眼泪。

“现在，”约翰•克特说，“我亲爱的马尔克斯，你该相信这些原始人属于人类了吧？……？”

“是的，约翰，因为他们和人类一样会笑，会哭！”

小船继续航行，在河流拐弯处，卡米和同伴们再一次向罗一玛依和小家伙挥手告别。

4月18日、19日、20日和21日，他们一直航行在河面上，最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小河与乌班吉河的交汇处。河水流速很快，自从离开恩加拉村，他们估计已经航行了将近300公里。

此刻，卡米和同伴们正位于宗戈湍流处，大约在河水折向南流时所形成的直角附近。坐船无法通过这个湍流，因此，他们若想在下游继续乘船航行，就必须先搬着小船在陆地上行走一段路程。在独立刚果与法属刚果之间的交界地带，他们可以沿着乌班吉河的左岸徒步行走。当然，他们更青睐坐船。这难道不是既能节约时间，又能免于劳累吗？……

很幸运，卡米可以不用承担这项搬运小船的苦差。

在宗戈湍流以下，乌班吉河可以一直通航到它与刚果河的交汇处。这片地区建有村庄、小镇和传教团驻地，因而这里有许多作为交通运输工具的小船。这片地区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500公里，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迦可以从这里乘上一条汽船回到驻地。

4月26日，他们停在小河左岸的一个小镇附近。现在，他们消除了疲劳，恢复了精力，他们只剩下900公里就能回到利伯维尔了。

随后，卡米精心组织了一支车队，他们一直西行，用了24天时间穿越刚果这片广袤的平原。

5月20日，约翰•克特、马尔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迦回到了办事处驻地，在小镇前，那些整整6个月没有得到他们消息、一直为他们担忧的朋友伸出手臂热烈地欢迎他们。

卡米和朗迦今后都不会再与约翰•克特和马尔克斯•于贝尔分开。难道朗迦不是已被他们收为养子了吗？而卡米在这次探险中不是一直都是他们忠心耿耿的向导吗？……

庄森医生呢？……掩映在大森林深处的空中村落恩加拉呢？一支现代人类学的科学探险队迟早都会与这些奇特的瓦格第人建立密切联系的。

至于那位德国医生，他已经疯了。如果假设有一天他能恢复正常，假设人们能够将他带回玛兰巴，那么，又有谁知道，他会不会怀念那段以姆赛罗—塔拉—塔拉名义统治的时光呢？又有谁会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这些原始人才能幸免置于德意志帝国的保护之下呢？……

然而，大英帝国倒是有可能……

目录

烽火岛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烽火岛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烽火岛

第一章

1827年10月18日，下午5点左右，一艘来自地中海东海岸的船正乘风前进，看来它是想赶在天黑前进入科龙海湾的维地罗港。

这就是在古代荷马书中提到的奥地罗斯港口。它坐落在爱奥尼亚海和爱琴海三个锯齿状缺口中的一个里。这三个踞齿缺口把希腊南部踞成了一片法国梧桐叶的形状。古代的伯罗奔尼撒就是在这片叶状的土地上发展起来的。现代地理称其为摩里亚。西边的第一踞齿就是科龙湾，它使陡峭的拉科尼沿岸地带向里凹陷，第三个是诺普利湾，一湾海水把拉科尼和阿尔戈利德分开。

维地罗就在这三湾中的第一个湾里。它的东岸边缘被海水冲刷而断裂，在一个不规则的小湾深处是泰甲特山脉沿海的第一组山梁分支，横亘绵延，构成了马涅地区山势的形态、走向。此处大海底部坚实，走向良好，加上有高山屏障，因而是一个很好的避风港。

这艘船迎着西北偏北方向的凉风向岸边驶来，不过此刻从码头上还望不见它，差不多有6000到7000米的距离，尽管天空晴朗，远处地平线的强光衬出了它帆顶的边饰，但在岸上仍是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如果登上那座俯临村镇的山峰，就可远远望见它。维地罗建在峭崖之上，状似古罗马圆形剧场，原是古希腊要塞，凯拉发曾据此防御。如今山顶还颓立着几处古塔废墟，年代要比那些奇异的塞拉比斯庙宇晚一些。维地罗的教堂上还装饰着这些爱奥尼亚式的柱子。这些古塔附近还立着二三座烟火稀落的小教堂，由几个僧侣照管着。

在此，我们得先了解一下“照管”的意思，就连“僧侣”一词也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个词只适用于美塞尼亚沿海的修士。瞧，他们中的一个正离开小教堂，人们从远处望得见他了。

当时的希腊，宗教只是基督教与异教传说的奇异混合物。许多信徒把古代的女神看作新教的圣人。正如亨利•贝尔先生所说：“他们把半人半神与圣徒，把山谷里的迷人妖精与天堂的天使混为一谈，既向水怪祈求，又向圣母祷告。”因此他们常有一些奇怪的举止和让人发笑的行为，有时，连教士们自己都弄不清楚。

特别是在这个世纪的前四分之一时期，大约50年前，故事发生的时候，希腊半岛的教士尤其无知，他们无忧无虑，天真和善，像“听话的孩子”，根本不会去管教当地天生迷信的居民。

然而，这些教士岂止是无知？在希腊的某些地方，尤其是在荒凉的马涅地区，出于天性或是迫于生计，他们干脆乞讨为生。一些好心的游客也会扔几个钱币给他们。他们一天到晚就是拿着可疑的圣像到处让善男信女们亲吻，要不就是给神龛前的长明灯添添油。教会要征收一点什一税，教士们替人忏悔、安葬或洗礼也可以挣几个钱，可这点收入实在微薄，这些可怜的人已经落入社会的最底层，便心甘情愿地干点海岸守望者的工作，可这算什么守望哟！无非是从当地居民手中挣几个铜子罢了。

这下，维地罗的水手们也学会了懒散的那波里人那一套，干几分钟活就要躺下休息好几个小时。现在，当他们看见一个教士甩着胳臂大步走来时，才懒洋洋站起身来。

教士大约有50到55岁，长得肥硕、粗大，看来是懒惰积下的肥膘，一副油头滑脑的样子，很难让人信任他。

“哎，神父，出什么事了？怎么了？”一个水手迎过来问道。

维地罗人讲话带浓重的鼻音，让人以为纳宗鱼曾经是他们的祖先。在马涅人的土语中，希腊语、土耳其语、意大利语和阿尔巴尼亚语混在一起，让人以为他们还生活在巴贝尔时代。

“是易卜拉欣的军队攻打泰甲特高地了吗？”另一个水手问道，同时作个无所谓的手势，并不带丝毫爱国之情。

“除非是法国人，否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第一个水手大声嚷道。

这回答说明，尽管目前希腊战事正处于最残酷的阶段，却没能引起这些住在伯罗奔尼撒边缘地带的土著居民的多大兴趣，和北部马涅地区的人大不相同，后者在希腊独立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胖神父无法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因为下陡坡跑得太快，他已经喘不上气来了，他患了哮喘病的胸膛起伏不定，想说话，发不出声。至少，他们祖先中的一个，那位马拉松战士，在咽气前还能报告出米提亚德的胜利战况。可现在既不再是米提亚德，也无关乎雅典人与波斯人之间的战争，而是这些住在马涅尽头的粗野山民，他们只能勉强算是希腊人。

“哎，神父，快说呀，说呀！”一个叫格佐的老水手喊道。他比别人更不耐烦，好像已经猜到了教士要说什么。

教士终于喘过气来了，他把手指向地平线：

“一条船！”他说。

一听这话，所有的人都站起来，拍着手爬上一块高踞港口之上的岩石。从那儿，他们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海面。

外人可能会以为他们这是因为远航的船只唤起了水手们对大海的向往和种种回忆。不，不是的。不如说是利益激起了他们的热情，之所以这样说是出于比较特殊的原因。

事实上，在我写故事的时候，——不是故事发生的时候，马涅还是希腊的一个特殊地区。由于欧洲列强的主张，于1829年签订的安德里诺玻尔条约，使其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马涅人，或者说是生活在这个狭长海湾尽头的被叫做马涅人的居民，还处在半野蛮状态，他们关心个人自由甚于国家存亡。同样，这个摩里亚内部地区的居民那种过激语言也从不因时代变化而有所缓和、不管是土耳其近卫军还是希腊宪兵都别想压倒他们。就像科西嘉人一样，他们好吵架，报复心强，家族间的恩怨只有鲜血才能了结。生就的强盗本性，但又热情好客，若是偷盗时需要杀人，他们也乐意充当杀手。这些粗野、钢硬的山民不愧为斯巴达人的后裔。可是他们被封闭在泰甲特山的支脉里，那里有成千的小城堡，以及无法接近的皮尔戈斯堡，所以他们自愿充当中世纪的向导之类的暧昧角色，那时的封建特权总是通过匕首和火枪去行使的。

如果说那个时候的马涅人还是半野蛮状态的，那么可以想象50年前他们是什么样子。本世纪前三分之一时期，在蒸气船定期在海面上巡逻，以制止海上暴行之前，商船在地中海东海岸各港口之间航行时，最怕的就是遇上这些海盗。

尤其是维地罗港，地处伯罗奔尼撒的尽头，正好在两海入口处，离塞里戈多岛很近，地势极佳又是开放港口，极其便于海盗们在周围群岛和附近地中海沿岸进行劫掠，所以深得这些坏家伙们的喜爱。马涅地区居民集中的地方有个特别的名称叫卡科沃尼。卡科沃尼人神气活现地出没在这块马塔邦岬角的尽头，十分自在地干着罪恶勾当，他们在海上打劫那些商船，在陆地上用假信号诱骗船只，然后把船洗劫一空，再放火烧掉。无论是土耳其人，还是马耳他、埃及、希腊人他们都毫不怜惜地杀死或是当作奴隶卖到北非沿海地区。于是，沿科龙湾、马拉松湾和加罗角以及附近海域航行的船只日渐稀少，他们干的机会也渐渐少了，所以他们常大声祈祷上帝刮起风暴，送几艘装满货物的大船来。出于替信徒们的直接利益考虑，教士们从不阻止这样的祈祷。

已经几周没有抢到船了。没有一条船从马涅沿岸经过。所以当喘息未定的教士说出“有一条船”时，立刻引起了一阵欢呼。

几乎同时就听到了木钟敲响的声音。因为土耳其人不准使用金属钟，所以附近的几个省都用金属锤敲击木头钟。低哑的木钟声已足以把贪婪的人群聚拢，男、女、老、少加上恶狗统统出来了，所有的人在屠杀中都派得上用场。

所有的维地罗人聚在高岩上大声议论着。教士发现的究竟是条什么船呢？

乘着那阵从西北偏北方向吹来的凉爽晚风，这艘船正飞快地向前行驶。它似乎是在马塔邦角里抢风航行，从方向判断，好像来自克里特岛沿岸。船身在翻滚的白色浪花里时隐时现，帆篷看上去还是一团模糊，因此很难断定它到底是艘什么船。人群里出现了各种截然相反的说法。

“是一艘三桅小帆船！”一个水手说：“我刚看见了前桅柱上那些方形帆了。”

“不，是一条翘梢三桅帆船。看，那不是翘起的后梢和张开的船头吗？”另一个水手说。

“到底是方帆船还是翘梢船，隔那么远能分清吗？”

“大概还是一艘方形帆三桅船吧？”另一个人把两只手搭成凉篷张望着。

“老天帮帮忙吧。”老格佐说，“管它是什么船，三桅的总比两桅好，但愿它给我们送来大批的康迪酒和麦斯纳布匹。”

就这么闹嚷了一阵后，大家更凝神观察。越来越近，看得越清楚了，也许是迎风的缘故，不大看得到船的侧面，也就很难断定到底是几桅船，货物究竟装得多不多。

“唉，看来咱们是穷定了，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格佐用他那几种语言混合一起的粗话重重地骂了一句，“只不过是条斜桅小帆船！”

“也许是艘长条船！”教士叫了一声，他也很丧气。

看来这些说法给他们带来的只是失望的悲叹。现在已经可以估算出船上大约载有100到120吨货物，尽管不算太多，但只要值钱就行。有时这种简易船或长条帮船也会运载贵重的酒、上等油或值钱的布料等东西。那也很值得去干一家伙，不花多大的力气就可以捞一笔，所以此刻还不能泄气。再说，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手已经看出这船外形很好，不会没有油水的。

太阳渐渐消失在西爱奥尼亚海平面上，但十月的暮色还留得住一线光亮，还要一小时天才会完全变黑，因而来得及看清这条船。再说，绕过马塔邦岬角后，船要朝港口方向转两个罗经点，那就正好让岩石上的人看个清楚。

过了一会儿，老格佐叫道：“是艘小船！”

“是艘小船！”其他人也叫嚷道。一连串的咒骂表明了他们的失望。

这一点已经很确定了，大家不可能看错，驶进科龙湾的确实是条小船。不过，也许犯不着这样生气，经常有这样的小船装着大量贵重货物。

被此地人称为小船的来自地中海东岸的小吨位船只，模样大致如此：甲板脊弧略微后翘，三根单桅杆上各有一张纵帆。主桅杆在正中央，张着三角帆向前倾斜得很厉害，这艘船上另外备有前帆、二层帆、顶桅帆和活动帆。船首有两块三角形小帆，船尾有两根不同的桅杆配两张尖形帆，这样的装备使它看上去有些与众不同。它色彩鲜艳，船头高昂，复杂的帆索桅具、别致的篷帆，使它有别于那些迂回航行在群岛间的船只，华丽高贵，没见过比这艘轻盈的小船更漂亮的了，它随波起伏，浪花在舷边翻飞，轻巧地腾跃，好像大鸟的翅膀掠过海面，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不定。

尽管海风渐强，天空中布满了“絮云”——这是东海岸居房民给这里天空中的某种云起的名字——小帆船却丝毫没有降下帆篷，甚至连活动帆都没有降。看来驾船者是个老手，换个胆小的早就降下帆了。显然这船是想靠岸，船长对于夜间涨潮时在复杂的航道里航行似乎毫不担心。

对维地罗的水手来说，已不用再怀疑船是否要靠港，而要担心的是否进入他们的港口。

“哎！”有个水手叫道，“它总是顺风跑，不像要靠岸的样子呀！”

“但愿魔鬼把它缠住！”另一个说，“它会不会到别的码头靠岸？”

“该不会到科龙湾吧？”

“也可能是到卡拉马塔湾！”

这两种猜测都有道理，科龙湾是东海岸商船在马涅沿岸最常靠的港口，它是希腊南部大量油料的输出港。卡拉马塔湾坐落在海湾尽头，它的露天商场货物丰富，都是从西欧各国运来的工业品、布匹、陶器等，很有可能小船是为这两个港口中的一个运送货物的。这样一来维地罗人的打劫计划就会落空。

陆地上的人正一门心思地盘算，海上小船飞速行驶着，很快就接近维地罗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如果它继续向海湾深处驶去，格佐和同伙就会失去这次机会，因为就算他们跳上最快的小艇，也无法追上它，小船扯满巨大的风帆，其速度可想而知。

“它来了！”

这句话从老水手嘴里一吐出，他那带着弯钩般手指的胳臂就向着小船伸了出去，活像船靠岸时抛出的四爪锚。

格佐没估计错。船舵已经顺着风向转了过来，小船直奔维地罗港口而来，与此同时它降下了顶桅上的活动帆和第二层三角帆；接着，第三层帆也卷了起来。现在，收起风帆的船就全靠舵手掌握了。

天色暗了下来，小船只有一点时间，刚够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靠上维地罗码头。水下布满暗礁，稍不留神就会撞得粉身碎骨。而小船并没有在主桅上挂起要求领航的信号旗。看来船长对这一带水域的危险情况了如指掌，因为他敢冒进而不请求帮助，也可能他根本不相信维地罗人的所作所为，他们会毫不迟疑地让船触礁、搁浅，不知有多少船落在他们手中倒了霉。

那时候，马涅地区没有灯塔，只在狭窄的航道上点一盏普通的小灯。

小船驶近了，离维地罗港只有半里了，它很果断地要靠岸了。岸上人已感到操舵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这些不信教的人对此大为不满，他们巴不得这条让他们垂涎了半天的船撞上礁石。不知不觉中，暗礁已成了他们的同谋，暗礁先下手他们接下去把抢劫完成。先制造事故，他们趁火打劫，这就是他们通常的行动方式，这样可以避免短兵相接、正面交锋，以免他们当中有人送命，要知道船上都是些骁勇的水手，要进攻肯定要付出代价。

格佐和同伙们离开观察地点，下到港口。管他船来自哪个方向，总之准备动手就是了。

现在需要用一个假信号把船引到航道最狭窄处迫使它触礁。只是天还没有黑透，行动起来还不太方便。

“到信号灯那里去！”格佐的命令简单明了，他的伙计们已经习惯了不加思索地服从。

老水手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贯彻。两分钟后，那盏挂在一根桅杆顶上的小灯突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在同一方向点亮了另一盏灯。原来那盏灯是挂在港口为航船指明固定的方向，现在这盏灯则不断地移动，目的是把船引出航道，撞上礁石。灯本身并无不同，可刚点燃的这盏是挂在山羊角上的，由人赶着羊在陡峭的斜坡上慢慢走，灯随动物移动，把船引入歧途。

维地罗人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而且他们从没失过手。

这时，小船刚刚驶进航道，它已收起了主帆，可船尾还张着三角帆。收掉这些帆它也完全可以到达停泊地点了。让岸上人惊讶的是，小船以难以置信的平稳前行，穿过曲折的航道，丝毫不理会那盏移动的灯光，就算大白天也不会比这更稳的行船了。看来船长肯定是常在这一带行船，熟知此地的一切，哪怕是深夜航行他也能做到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已经看得见这位大胆的水手了！他的身影清晰地映现在船头。他裹着一件宽大的羊毛大氅，头上扣顶风帽。说实话，这位船长的衣着举止可不像人们在群岛间的海域上见惯了的那些船长们，他们通常是一边驾船一边捻动大念珠，个个都是一副寒酸相。他可一点也不像。他用低沉的声音向船尾的舵手发出各种命令。

这时，那盏在峭崖上移动的灯熄灭了。小船不为所动地继续前行，一时人们以为就要听到它撞上礁石的声音了，那些暗礁微微露出水面，几乎无法觉察。可小船轻轻一拐舵把，便与暗礁擦舷而过。第二个险滩它照样轻巧地闯了过去，这道滩只有狭窄的一线航道，那些维地罗人的同谋暗礁已经掀翻了不少的船，事故一出，岸上的人便会扑上毫无抵抗力的船只。现在这船打算抛锚呢，要抢就得赶在它靠岸之前。

强盗们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天黑下手最为有利。

“上船！”老格佐一声令下，他们对命令反应极快，尤其是抢劫的命令。

三十多个粗壮汉子，有带手枪的，大部分提着短刀斧头，冲上了系在岸边的许多小艇，数量显然超过船上的人数。

就在这时，船上发出了急促的命令，小船刚驶出航道便停在了港口中间，松开绳索，抛下铁锚，摇晃了一阵后就一动不动了。

那些小艇蜂拥围了上来，船上的船员虽然都很镇静，但鉴于维地罗人的名声太坏，所以他们还是全副武装，以便形势不利时可以进行自卫。

船长从船头走到船尾，船员们对逼过的小艇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在意，他们各自沉着地收拾帆具，清扫甲板。只不过，帆篷并没有卷紧，只是将它压在绳索下，随时都可以扯帆起航。

第一艘小艇从船舷靠了上去，其余的几乎立刻跟了上来，船舷并不高，他们狂叫着一哄而上，一步就跨上了甲板。

一些人疯了似的向船尾直扑过去，其中一个抓起一盏点亮的马灯，举到船长的脸上。

船长抬头摘下风帽，他的脸被照亮了。

“怎么，”他说：“维地罗人不认识他们的老乡尼古拉•斯科塔了吗？”

说着，船长沉着地把两臂往胸前一抱。过了一会儿，那些小艇迅速离开船舷，消失在港口深处。

第二章

十分钟后，一艘轻便快艇离开帆船，把一个没带武器和随从的人载到港口下面，维地罗人一见他，忙不迭地跑掉了。

这就是刚刚在港口停泊的那艘叫卡利斯塔号船的船长。他中等身材，头上戴顶厚实的水手帽，露出高傲、宽阔的前额，一双锐利的眼睛，目光坚毅。嘴上留了两撇平整的克辣夫特式的胡子，末端是一大簇而不是尖的。肩阔腰壮，四肢发达。黑色卷发披散在肩头，如果说他已经过了35岁，那也不过才几个月，他的皮肤呈风吹浪打成了黝黑色，脸上表情冷峻。额上的皱纹道道都像犁出来的，但却不会没有一点诚实、正直在里面生根发芽。这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

他身上套的既不是外套也不是背心，更不是帕利卡尔地区的希腊男子通常穿的短裙。他套的是一件东方式的带风帽的皮长袍，褐色的风帽上还用饰带装饰。下身穿一条墨绿色有大褶皱的裤子，裤脚塞在皮靴里，倒像是柏柏尔地区海员的装束。实际上，尼古拉•斯科塔是土生土长的希腊人，而且就是维地罗本地人，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度过了青少年时代，就在这些礁石间学会了海上生活，逐着海浪顶着海风在这一带航行，熟识每一处海湾的深度和回流，知道每一块暗礁、沙洲。即使没有罗盘和领航员他也可以在曲折迂回的航道中顺利航行。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他的同胞们那一套骗不了他，他始终稳稳地把握正确航向。此外，他明白维地罗人是多么不可信，他曾经无数次地目睹他们的恶劣行径，也许，他对这种强盗式的劫掠并不反感，只要自己不吃亏就行

如果说尼古拉•斯科塔了解自己的乡亲，那他也同样为乡亲们所熟知。他父亲是土耳其残暴统治的牺牲品，父亲死后，他母亲满怀仇恨地投身到第一次反对奥托曼帝国暴政的起义中去了。他自己18岁离开了马涅地区，在群岛之间的海域上漂泊，不仅成了一个熟练的水手，还成了有名的江洋大盗。这些年里，他究竟在哪些船上干过，曾为哪些海盗帮效过力，在哪条船上第一次使用了武器，手上沾满了什么人的鲜血，是希腊敌人的血还是和他流着一样血液的爱国者的血，这一切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然而人们确实在科龙湾不同的港口都见到过他。他的同乡中有人能讲出他的那些海盗业绩，比如袭击并毁掉那些载有贵重货物的商船等。因为他的名字始终有些神秘感，这使他成为马涅省大名鼎鼎的人物，一听这个名字人们就会肃然起敬。

这就是为什么维地罗人一听说是他立刻退避三舍，放弃了打劫这条船的主意。

待卡利斯塔号在码头停泊后，所有的人都跑出来迎接他，恭候在道路两旁。他一上岸，周围立刻鸦雀无声，就好像他有着极大的威严，能镇住所有的人。众人都在等他开口，如果他不说话，这是很有可能的，别人便不敢出声。

尼古拉•斯科塔吩咐快艇上的水手回去后，便向港口深处的拐角走去。刚走了二十多步，他又停下来，对跟在后面的老水手说，这人一直跟着他随时听候调遣，“格佐，我需要补充十名强壮的水手。”

“好的，尼古拉•斯科塔！”格佐回答。

卡利斯塔号的船长想从一百个人中挑选出最精明强干的十个，他们要赤胆忠心，不问去哪，去干什么或结果如何，不问为谁航行为谁打仗，要紧紧跟随他们的老乡，准备分担他的命运，为了共同利益而同生共死。

“让这十个人一小时后到卡利斯塔号上去。”船长补充说。

“是的，一定去。”格佐回答。

尼古拉•斯科塔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不愿让人跟着，踏上堤坝尽头的圆形码头，消失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

老格佐遵从他的意思，回到同伙中去，忙着挑选船上的补充水手。

此时，尼古拉慢慢走上了小镇上方那个陡峭的斜坡。这里很静，偶尔有几只恶狗吠叫两声，对走夜路的人来说和听到豺狼的叫声一样可怕。这些狗都长着硕大的脑袋，坚实巨大的下颚，脾气暴躁，棍棒根本无法对付它们。几只银色的海鸥在空中盘旋，拍打着宽大的翅膀，飞回岸边的鸟窝。

很快，尼古拉已穿过维地罗镇上的所有民居，走上一条环绕凯拉发城堡的羊肠小道，绕着一个城堡废墟走了一阵。这里从前是维勒•哈尔都安建立的，当时十字军侵占了伯罗奔尼撤好几个地方。他小心地绕过一些建在绝壁上的古老城堡的墙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从加洛岬角的地平线望去，月牙儿就要沉落在爱奥尼亚海水中了。几颗寂寥的星星透过云层缝隙闪闪烁烁，四周的一切都笼罩在静谧之中。依稀可见的两三叶风帆在海湾上飘荡，朝科龙湾驶去或向上到卡拉马塔湾。若是没有在主桅上摇晃的灯光，他也许分辨不出那些船来。山脚下，岸边有七、八处闪烁的灯光，粼粼水波反射出双倍的亮点，这是夜间出海的渔火还是民居中照明的灯火，谁都难以说清。

尼古拉•斯科塔用他习惯夜视的双眼扫视着无际的黑暗，水手的眼睛有极强的穿透力，能看清别人无法看到的地方。但此刻，卡利斯塔号的船长丝毫没有兴趣去探究周围的一切，他已经看惯了各种场面。不，他是在黑暗中审视自己，他呼吸的是家乡的气息，他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站着，陷入了沉思，风帽从头上落下，他昂着头，像块岩石般坚定。

这样大约过了一刻钟，尼古拉•斯科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西边水天相接的海面，然后踉踉跄跄地向悬崖走了几步，这几步是受下意识支配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引导他向前，可他的目光却尽量避开他到此想寻找的东西。

从马塔邦岬角到海湾尽头，这一片大概是最孤独、荒凉的地方，没有柑橘、柠檬、蔷薇、夹竹桃、阿果丽德茉莉、无花果、野草霉、桑树之类的果树，甚至连那种简单的绿色植物，比如使希腊的某些田野变得富饶而翠绿的植物都没有。只有深色的柏树和雪松，而没有绿橡树、法国梧桐或是石榴树稍加点缀。到处是岩石，只要这一带有一次火山爆发，所有这些岩石就会马上倒塌，沉入海中。马涅是块贫瘠、荒凉的土地，自然条件恶劣，居民生活艰难。可怜的几棵松树还长得模样古怪，树干伤痕累累，瘦骨嶙峋，原先产松油，现在已被挤干了，常见到的是一种瘦小的仙人掌和荆棘，叶子就像拔得半秃的山。贫瘠的土地几乎全是砾石，找不到一点肥沃的地方，连最贱的小灌木都无法好好生长，这里的山羊也因而毫不挑嘴。

走了约二十步，尼古拉•斯科塔又停下来，转向西北方，远处的泰甲特山峰在黑色稍浅的天空中显出了轮廓，天上升起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好像闪光的萤火虫，停在齐地平线的地方。

尼古拉•斯科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五十步开外的悬崖边上一间低矮的小木屋。它简陋破败，孤零零地立在村子之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木屋周围围了一圈荆棘作的栅栏，还种了几棵光秃秃的小树，可以看出小屋已经被遗弃很久了，栅栏倒了，荆棘有的地方长得茂盛，有的地方荒芜成大洞，根本就不能算是保护木屋的栅栏了。游荡的野狗和偶尔光顾马涅地区荒凉角落的豺狼已经把这里糟蹋得不成样子，乱草丛生，自从人类的手不再劳作，自然就把它还给荒凉。

为什么这房子会被遗弃？因为它的主人已经去世多年，他的遗孀，安德罗妮卡•斯科塔离开家园，投身到了英勇的娘子军行列中，她们在希腊独立运动中以战功卓著而著称。还因为他的儿子自打离家后从未回来过。

这里就是尼古拉•斯科塔的出生地。他在这儿度过了童年，他父亲是个忠厚老实人，当了一辈子水手，退休后就住在这木屋里。但他不大和维地罗人来往，他们的残暴让他害怕，加上他受过些教育，有点文化，又比港口那些人稍微富裕些，所以他带着老婆、孩子隐居在这个角落里，默默无闻，过得悠闲自在。直到有一天他觉得忍无可忍，加入了抵抗土耳其人统治的行列，并为此献出了生命。那时候，就连马涅这样荒凉的地方也无法逃避土耳其人的耳目。

父亲不在了，没人教导儿子，母亲很本管不住他。尼古拉•斯科塔就离家出去闯荡江湖，靠他天生的水手本能，开始为一些海盗船干活。

儿子弃家出走已有十年光景，六年前，母亲也离开了这儿。据老家的人说她偶尔也回来一趟，至少有人看到过她，只是她待的时间很短，也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尼古拉•斯科塔在此之前从没回来过，尽管他驾船经过马涅一两次，可从没产生过看看悬崖边上那间简陋小屋的愿望，也不想知道荒废的小屋变成了什么样。他从不提起他的母亲或是问问她是否回过家。其实，在这场希腊被鲜血浸染的战争中，他不可能没听到过安德罗妮卡•斯科塔的名字。如果他的良心没有完全泯灭，也许这个名字会让他感到内疚。

今天，尼古拉•斯科塔在维地罗泊船，可不仅仅是为了补充十名水手，他还有一个愿望——不能只说是个愿望——应该说是一种迫切的本能，他自己对此也许并不十分了解，受着本能的驱使，他感到需要最后去看一眼他的家园，要再踏上他出生后第一次接触到的土地，再呼吸一次那围在栅栏里，当他呱呱坠地时第一口呼吸到的空气。对，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攀上悬崖小路，为什么在深夜来到这围墙围着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他的心也没有完全变得冷酷无情，当熟悉的过去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还是感到震撼。

尼古拉•斯科塔就这样站在废屋的大门前，里面一团漆黑，寂静无声。

“进去吧！对，尼古拉•斯科塔，进去！”

这是尼古拉•斯科塔第一次开口说话，其实也不过是低声嘀咕，好像怕被人听见或是引起某些情景的重现。

只要跨过围栅，这很容易！栅栏早就断裂，门梁柱一直竖到地面，连门都不需要推一下。

尼古拉•斯科塔跨过栅栏，站在了屋子面前，被雨水侵蚀的屋檐下挂着几件生锈的家什。

突然，一只灰林枭怪叫一声从掩住门槛的一丛乳香黄连本里飞了起来。

尼古拉•斯科塔又犹豫了一下，他迫使自己把目光坚决地移向最后一间屋子，对自己暗暗生气，感到有些内疚。要说他有些感动，也同时有些气恼，总觉得这老房子在抗议他、诅咒他。

他想在进屋前先绕着房子转一圈，就像小偷在进屋偷盗前先侦察地形一样。他沿着断裂的墙壁，绕过长满青苔，已经风化了的尖屋脊，用手摸索着松动的石头，仿佛在试探这坟墓般的屋子是否还有生命，它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后面的院墙处更黑，月光照不到这里。

尼古拉•斯科塔慢慢地绕了一圈，黑暗中的死寂令人不安，似乎这屋子里有鬼怪或别的什么。他又回到朝西的屋子正面，走近门口，推门试试里面是否上了插销，如果插紧了就得用点劲。

他感到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脸颊，因为他看见了“红色”，就是人们常说的“血红色”。这个他想看最后一眼的老屋总让他害怕，他好像看到父母亲出现在门口，伸出手臂，正指责他、诅咒他，这个可恶的儿子，坏公民，背叛了家庭和祖国的叛徒。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位妇女出现在门口。她一身马涅人装束——一条镶红色边子的黑短裙，一件深色紧身上衣，头戴一顶宽大的棕色软帽，肩披一条与希腊旗帜同色的披肩。

她看上去神情冷峻，黑色的大眼睛带点野性的粗犷，皮肤像地中海沿岸的渔家妇女一样黧黑，尽管60多岁了，高高的身板仍然显得挺拔。

这就是安德罗妮卡•斯科塔。现在，这一对灵魂到肉体都分离得太久的母子，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尼古拉没有料到会在此碰见母亲，被她的出现吓了一大跳。

安德罗妮卡双臂一横，不许她儿子进门，用吓人的声音嚷道：“尼古拉•斯科塔永远不许踏进他父亲的屋子！永远不许！”

儿子在这道禁令面前屈服了，他慢慢地向后退去。站在门前的母亲像驱逐叛徒一样把他轰出家门，他想上前一步，一个更坚决的手势，一个诅咒的手势，把他挡住。

尼古拉转身飞快离去，他跨过围栅，向悬崖小径大步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就像无形中有一只手在推他的肩膀。

安德罗妮卡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十分钟后，尼古拉从激动中平静下来，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来到港口，登上自己的船。格佐为他挑选的十个精壮汉子已等在船上。

尼古拉一言不发，走上卡利斯塔号甲板，立刻下令起航。帆船很快准备就绪，只要升起风帆就立即开船，陆地上正渐渐起风，正好驶出港湾。

五分钟后，卡利斯塔号静静地、平稳地驶出了航道，船上悄无声息，岸上的维地罗人也没有大叫大嚷。

船行了不到一里，一团火光映红了悬崖顶上的山峰。

安德罗妮卡点火烧着了房屋，母亲亲手烧的。她不愿意保留儿子出生的这所房子。

直到船开出去三里，船长也没能把目光从马涅那燃烧的火光里移开，他一直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安德罗妮卡对他说：“尼古拉•斯科塔永远不许踏进他父亲的屋子，永远不许！”

第三章

早在史前时期，地球在内部力量的挤压下，其坚硬的外壳开始变形。这种内部力量也许是水也许是火山，希腊就是在一次灾变中被推出了海平面。它在群岛间吞掉了大量的陆地，只露出一些尖顶形成岛屿。实际上希腊正处于塞浦路斯到托斯卡那的火山带上。

希腊人从肉体到精神似乎都继承了家乡土地的动荡、不安定性，这可以让他们在创造英雄业绩中大显身手。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正因为他们天赋中具备了不屈服的勇气和高昂的爱国热情以对自由的向往，才使得他们把最终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为奥斯曼帝国统治的祖国解放出来，获得独立。

在更久远的年代，这里是佩拉斯哥，居住着许多亚洲部落。公元前16—14世纪，称为古希腊，接着出现了希腊，其中有一个部落叫格拉依，当时的名字大约由此而来。那是产生寻找金羊毛的阿耳戈英雄们、希拉克利德王朝和特洛亚战争的近乎神话的时代。近代希腊孕育了许多不朽的伟人，从李古尔格开始，我们可以数出：米尔希亚德、戴米斯托克勒斯、亚里斯迭德、莱奥尼达斯、埃思库罗斯、索福克勒斯、阿里斯托芬、希罗多德、修昔底德、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希波克拉底、费底亚斯、伯利克勒斯、亚尔希比阿德、贝罗比达斯、艾巴美农达斯、戴莫斯代纳等人；随后的马其顿有菲力普和亚历山大，到公元一四六年，沦为罗马帝国的一个省，改名阿萨意，并延续了四百年之久。

此后，希腊不断遭到入侵，有西哥特人、汪达尔人、东哥特人、保加利亚人、斯拉夫人、阿拉伯人、诺曼人、西西里人，十三世纪被划分为分封领地，使这个在古代和新世纪如此多灾多难的国家又落入土耳其人之手，受伊斯兰教的统治。

在近两个世纪里，可以说希腊已没有政治生活。奥斯曼帝国统治者的专制权限无限膨胀。希腊人既不是附属国臣民，又不是被征服者，甚至不算是战败者，他们是奴隶。手执大棒的帕夏，左有行刑介拉（或称刽子手），右有伊玛姆（或称教长），把希腊人踩在脚下。

可生命和活力并没有抛弃这个垂死的国度，饱受苦难的土地开始了震颤。1766年，伊皮鲁斯的蒙特纳格兰人，1796年马涅人和阿尔巴尼亚的苏利奥人相继起义，宣布独立。可到了1804年，所有这些起义都被贾尼那的帕夏阿里•德•德贝朗镇压下去了。如果欧洲列强不想袖手旁观，听任希腊彻底毁灭的话，现在插手正是时候，单靠希腊人以自己微弱的力量来独立，恐只有死路一条。

1821年，阿里•德特贝朗自己也背叛了穆罕默德苏丹，他号召希腊人援助并答应给他们自由。希腊人成群起义，欧洲各国同情希腊的人纷纷赶来参加，其中有意大利人、波兰人、德国人，最多的是法国人。他们加入反压迫行列，杰出的代表有：捷•德•圣海伦纳、加耶、肖瓦塞涅、巴莱斯特上尉和茹尔丹上尉、法布维埃上尉、勒诺•德•圣—让•当热利骑兵队长、梅宗将军，还有三个英国人值得一提：柯奇思爵士、拜伦爵士和哈斯汀爵士。他们为了这个国家而战斗并献出生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当然，绝不是只有这些外国人才在这场解放战争中献出了生命，希腊本身也出现了一批创造光辉业绩的英雄名字，如依德奥特三兄弟、通巴哲斯、查马多斯、缪乌利斯、以及后来出现的戈洛高特隆尼、马可•波查里斯、莫洛戈尔达多、摩洛米沙利斯、康斯坦丁•加纳里斯、那格里斯、康斯坦丁和德麦特吕斯•西普斯朗德斯、于利斯以及其他人。从开始，这场战争就充满了恐怖和血腥，双方都竭力制造流血和死亡。

1821年，苏里奥特和马涅起义。在巴特拉斯，日耳马诺主教手执十字架，发出了第一声呐喊。莫莱，莫尔达维和群岛都聚在独立大旗之下。希腊人在海战中打了胜仗，占领了特里波利斯。作为报复，土耳其人大肆屠杀在君士坦丁堡的希腊人。

1822年，阿里德戴贝朗在贾尼那城堡中被包围，结果在土耳其将军库尔希德提议的协商会议中被卑鄙地谋杀了。不久。莫洛戈尔达和那些同情希腊的人在阿尔塔战役中全军覆没，不过他们当初在密索隆吉的第一围剿中战果辉煌。迫使对方奥麦尔—佛利奥纳的军队撤兵，放弃围剿，损兵折将。

1823年，外国列强开始了更为有效的干涉，它们向苏丹提出调停，遭到拒绝。为表示其坚决的程度，苏丹向埃维厄岛派出了一万名亚洲士兵，然后把土耳其军队的指挥权授予他的封臣，埃及帕夏麦哈麦德—阿里。在这一年的战斗中，马可•波查里斯阵亡。对于他，人们可以这样说：“生得像阿里斯迭德一样伟大，死得如莱奥尼达斯般光荣。”

1824年，正是希腊独立事业遭受极大挫折的时期。拜伦伯爵于1月24日在密索罗奇登陆。他于复活节那天在莱邦特城前死去，没能看到自己的理想实现。易卜萨里奥特人遭到土耳其人屠杀，克里特岛的冈底城也向麦哈麦德—阿里投降了。只有从海上不断传来的捷报能稍稍安慰一下希腊人那痛苦的心。

1825年，麦哈麦德一阿里的儿子，易卜拉欣帕夏带领一万一千士兵在摩里亚半岛的莫东登陆，他占领了纳瓦兰岛，在特里波利斯打败了戈洛高托尼。这促使希腊政府尽快将正规军团交给了两个法国人统领。法布维埃和勒诺•德，圣—让当热里。可是，这雨支主要抵抗力量尚未投入战斗时，易卜拉欣已经洗劫了美塞尼亚和马涅，因为他急于第二次围攻密索罗奇，才暂时停止了血腥勾当，苏丹给负责围攻密索罗奇的丘达奇将军下了命令：“拿不下密索罗奇就提头来见我！”可将军仍无法攻下这座城池。

1826年，在焚烧了比尔哥斯后，易卜拉欣抵达密索罗奇。从25—28日这3天中，他向城内发射了8000枚炸弹和枪弹，仍无法攻克，强行发起第三次进攻，尽管与他交战的只有2500名饥饿疲惫的守城士兵。他最后终于冲进了城里，这期间他还击退了带领骑兵前来解围的缪乌利斯。4月23日，密索罗奇城在付出了1900名守城士兵生命的代价后，落入了易卜拉欣之手。土耳其士兵大肆杀戮，城中9000居民，不论男女老少，几乎全部被害。同年，丘达奇率领的军队，在侵占了福基德和贝奥蒂之后，于7月10日到达底比斯，进入阿蒂卡，围攻雅典。他们驻扎下来，包围了只有1500名希腊守军的阿克皮列斯。为援助该城，守住这一打开希腊门户的钥匙，希腊新政府派遣曾当过密索罗奇守军的卡拉依斯卡利斯和法布维埃上校带领正规军团前往增援。结果他们在查依达利战役中失利，使得丘达奇继续围攻阿克罗波利斯。这时，卡拉依斯卡利斯穿越帕那斯隘口，突然从阿拉索瓦攻击土耳其人。12月5日，他大获全胜，斩土耳其人首级300余个，几乎解放了整个希腊北部。

不幸的是，当战斗进行最激烈的时候，群岛却在遭受海盗的欺凌。据说，他们中最凶狠残忍的是一个叫沙克迪夫的大盗。东海岸一带的商船，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吓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个故事开始的七个月前，土耳其人已只能龟缩在希腊北部的几个要塞里。1827年2月，希腊人已在从安伯拉基湾一直到阿蒂卡的范围内获得了独立。土耳其旗帜只能在密索罗奇、伏尼查和纳巴格特的上空飘扬了。3月31日，在柯奇恩爵士的影响下，希腊北部和伯罗奔尼撒也决定不再搞窝里斗，要一致对外了。他们在特莱采纳召开了统一的全民代表大会，把所有的权集中到了一个外国人手中。这是个出生在希腊的俄国外交官，原籍科学，名叫卡波第斯特里亚。此时，雅典还在土耳其人手中。6月5日，土耳其人占领的城堡投降了，整个北部也被迫臣服。7月6日，法、英、俄、奥签署了一个协定，既承认土耳其苏丹的宗主权，又承认希腊国家的存在。此外，还有一项秘密条款，即如果苏丹拒绝接受这一和平安排，上述列强国家将采取反对苏丹，联合制裁的行动。

这是那场血腥战争的一些情形，读者们应该记清楚，因为这和我们要讲述的故事有着直接关系。

现在我们要讲一些特殊事件，因为我们已经认识和将要认识的人物都和这些特殊事件有直接关联。

首先要提的是安德罗妮卡，也就是斯科塔的遗孀。

这场争取独立的伟大战争，不仅孕育了英雄的男子汉们，也造就了不少巾帼女杰，她们的名字与这个时代一同永存世间。

我们还应该认识波波丽娜。她出生在纳夫普利翁湾入口处的一个小岛上，1812年她的丈夫被俘，押解到君士坦丁堡，被苏丹下令处死。1821年，波波丽娜自己出资武装了三条船，发出了独立的第一声呐喊。正如亨利•贝尔先生从一个老游击队员那儿听来的，她在船上高悬一副写着“有我无敌，有敌无我”的大旗。她的船出没于地中海小亚细亚沿岸，专门袭击和焚烧土耳其人的船只。后来，她慷慨地把这几只船送给了新政府，自己去参加特里波利斯之围，组织了纳夫普利翁湾周围的一次长达四个月的封锁，终于迫使这个城堡投降。她的一生可以说是一部传奇故事，只是后来竟为了家庭纠纷而死在亲兄弟的手中。

另一张不能忘记的脸庞是莫德娜•马伏洛埃尼斯。同样的起因导致相同的结果，她的父亲也在君士坦丁堡被苏丹下令绞死。这位生来就貌美如花的女子立刻投身到抵抗运动中去，她号召米戈纳的居民起义，武装自己的船，组织游击队，由她来统率。把舍拉米尔帕夏的军队拦截在贝利翁山隘口，不断地在弗提奥蒂德山一带骚扰土耳其人，一直坚持到战争结束，她的成果辉煌，成绩骄人。

还要提到卡依朵斯，她用炸药炸毁了维利亚的城墙，在圣—维纳昂德修道院以不懈的勇气战斗，她的母亲莫斯考斯与自己的丈夫并肩作战，将土耳其人消灭在岩石地区。还有德皮斯，为了不落入伊斯兰人的手中受辱，自己与女儿、媳妇和孙子们一起点燃炸药，同归于尽。苏里奥特地区的归女们和支持新政府的妇女们，都从驻扎在萨拉米的新政府那里得到船只，自己指挥。贡斯当斯•扎莎丽亚，在拉科尼亚平原揭竿而起后，就率领500农民向莱奥达里直扑而去。那些参加战争的妇女，都不惜流血牺牲，由此我们知道了希腊妇女是多么了不起，干了多么伟大的事业。

老斯科塔的遗孀干的是同样的事。她用安德罗妮卡这个名字，而不愿用已经被儿子玷污了的斯科塔这个姓，同时怀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本能和对独立的热爱而投身战争。像波波丽娜一样，她是为了抵抗而献身的志士未亡人，也像莫德娜，像扎查丽亚斯，她没有财力去武装一条船或组织一支队伍，但是，她把自己整个人交给了这场惨烈的伟大事业。

自1821年开始，安德罗妮卡参加了马涅地区的起义，这是由被判了死刑，避难在爱奥尼亚诸岛间的戈罗高托尼领导的。当他同年1月18日在斯卡达木拉登陆时，安德罗妮卡就追随他了。她参加了在泰萨里的第一次战斗，当时戈罗高托尼对聚居在鲁菲亚沿岸的福纳里和卡利代纳依附土耳其人的居民进行了攻击。她也经历过瓦特西奥战役，5月17日的这场战斗使木斯塔法拜的军队大败。更了不起的是，她在特里波利斯围剿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当时敌对双方互相诋毁，斯巴达人把土耳其人称作“波斯胆小鬼”，土耳其人则称希腊人是“拉贡尼兔崽子”。不过，这次兔崽子占了上风。由于土耳其船队无法帮其解围，10月5日，伯罗奔尼撒的首府只好宣布投降。尽管原先订有协议，可还是无法阻止血与火，三天里，奥托曼人不论男女老少，付出了上万条生命的代价。

翌年3月4日，安德罗妮卡又参加了缪乌利斯上将领导的一次海战。经过5个小时的激战，土耳其船只跑到赞特港躲藏起来，她却在一条船上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他正驾船帮着奥斯曼帝国的船只穿越帕特雷湾！这一天，对她意味着耻辱和打击，她朝着炮火最激烈的地方猛冲，想一死了之，死神却不肯收留她。

可以肯定，尼古拉•斯科塔在罪恶的路上越走越远了。几个星期后，同那个向西奥岛和西奥城开炮的卡里—阿里纠结在一起的不就是他吗？难道他没有参与那场2300名基督徒被害的大屠杀吗？还不算在斯米纳市场被当奴隶卖掉的47000人。一条船把他们运到北非沿岸，这一切正是由安德罗妮卡的儿子指挥的，一个卖掉自己兄弟的希腊人！

在以后的日子里，希腊人继续与土耳其和埃及联军对抗，安德罗妮卡也继续效法前面提到的那些女英雄们。

真是可悲的时代，尤其是对摩里亚来说。易卜拉欣刚刚派出剽悍的阿拉伯士兵，比奥托曼人更凶狠。安德罗妮卡一直跟随戈罗高托尼率领的部队，他已被任命为伯罗奔尼撒部队的主帅，身边只有4000战士。而易卜拉欣在美塞尼亚登陆了11000名士兵后，首先解除了科龙湾和帕特雷的封锁，然后攻占了纳瓦里诺，这里的城堡成了他的根据地，港口成了他的船只可靠的避风港。接着，他火烧阿尔戈斯，占领特里波里查，直至冬天，他不停地蚕食周围地区。美塞尼亚地区受到的践踏最为厉害，安德罗妮卡经常得躲到马涅内地以免落入阿拉伯人之手。就这样，她也从未想过要休息，在一块被压迫的工地上能安心休息吗？1825—1826年，在维尔嘎战斗中又看到她的身影。这次战役后，易卜拉欣退缩到了波利雅拉沃斯，在那儿，北方马涅人又将他击退。1826年7月，在柴达里战役中，安德罗妮卡隶属法布维埃上校的军团。她在战斗中付了重伤，亏了援希志愿军中一位法国青年的勇敢，才使她免遭丘达奇那些凶残士兵的毒手。

好几个月，安德罗妮卡一直处于垂死的边缘，她原先健壮的体质救了她，但直到1826年底，她都没有恢复到可以重上战场。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1827年8月她又回到了马涅，想回去看看维地罗的老家。偶然的机会使她和儿子在同一天回到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见面的情形和结果，也知道她用怎么样严厉的诅咒把他从家门口赶走的。既然故乡己无任何可留恋之处，只要希腊没有彻底独立，安德罗妮卡就不会停止战斗。

至此，1827年3月10日，当安德罗妮卡去马涅与伯罗奔尼撒的希腊人会合时，他们正一点点地与易卜拉欣的士兵争夺着自己的土地。

第四章

当卡利斯塔号船向着北方一个只有它的船长才知道的地点驶去时，在科学发生了一件事，这事本身就该引起读者对故事主角的注意。

大家知道，自1815年签订了某些条约后，原来受法国保护的爱奥尼亚诸岛从这年开始受英国的庇护。这些岛屿包括塞利哥、赞特、伊塔克、克法利尼亚、莱卡德、帕克索斯和科学。科学岛位于最北段，是最重要的一个岛。它古代叫科西尔，以阿尔西奴为国王，此人拥有加松和梅德。特洛亚战争后，拥立智慧的俄底修斯为国王，从此在古代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相继与法兰克人、保加利亚人、萨拉辛人和那不勒斯人发生过战争，16世纪则被巴巴鲁斯侵吞，18世纪归休伦堡伯爵保护，第一帝国末期，由东泽罗将军镇守，这里成了英国高级专员的所在地。

当时的高级专员是弗雷德里克•亚当，他出任爱奥尼亚总督。为了应付希腊人在反抗土耳其的战争中可能出现的意外，他手中拥有不少战船担任海上警戒任务，而且需要的是高帮战船，因为这些岛屿一会儿被希腊人占领，一会儿又被土耳其人夺去，只要手持一纸文书，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占有此地，更不用说那些海盗了，他们就盘算着怎么样方便地抢夺来往船只。

在科学可以碰到不少外国人，尤其是近三四年以来，独立战争吸引了各种人。很多人就是从科学登陆前去参战的，有些人却是到此暂住，休息一段时间，以消除战争带来的过度疲劳。

在后一种人里，有一位年轻的法国人，他醉心于这个崇高的事业，五年来，一直积极自豪地参加了半岛这个舞台上发生的各种重大事件。

亨利•达尔贝莱，皇家海军上尉，是这一级军官中最年轻的一位，正在休长假。从战争一爆发，他就加入了法国援助希腊志愿军。他29岁，中等身材，体格健壮，足以经受海军职业的严酷。他风度翩翩，人品出众，目光诚恳，相貌堂堂，与人交往忠实可靠，使人对他一见面就产生好感，通常这种好感都是在长期相处中逐渐产生的。

亨利•达尔贝莱出生于富贵家庭，祖籍巴黎。他几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就在他快要成人时，他的父亲去世了，当时他已经从海军学校毕业。他继承了一笔丰厚的财产，但丝毫没有想过要放弃海军职业，相反，他要继续自己的海军生涯——他认为最美好的职业之一。当希腊的旗帜对着土耳其的新月旗升起时，他已是海军上尉了。

和许多勇敢的年轻人一样，亨利•达尔贝莱毫不犹豫地、不可抗拒地投身于这场运动。他们由一些法国军官带领开到欧洲东部边界。他是为希腊独立事业洒下鲜血的第一批志士。从1822年起，在著名的阿尔塔战役中，光荣的摩洛哥达托战败者名单中有他的名字，而在密索罗奇围剿战中也当过胜利者。第二年，令马可•波查里丧命的那场战役也有他。1824年，他参加了海战，过去穆罕默德曾在海上打败过希腊人，这次他报了仇。1825年，特利波里查失利后，他在法布维埃上校手下指挥一部分正规军。1826年7月，在柴达里战役中，他从丘达奇士兵的马蹄下，救出了安德罗妮卡，这场可怕的战斗使志愿兵损失惨重。

但是，亨利•达尔贝莱仍愿意追随他的上司，不久就在梅德和他重新会合。

此时，雅典的拉科波罗由古拉斯少校率领1500人负责防守。城堡中有五百多名妇孺在此避难，当土耳其人攻占该城时没来得及逃走。古拉斯军中有一年的食物，14门大炮和3门榴弹炮，然而缺乏弹药。

法布维埃决定为拉科波罗夺取补给，他征求志愿者来完成这一大胆的计划。响应号召的有530人，其中有40个是志愿兵，带头的就是亨利•达尔贝莱。每个勇士装备一个炸药包，法布维埃一声令下，他们在梅德上了船。

12月13日，这支小部队在拉科波罗城堡脚下登陆，明亮的月光照着他们，土耳其人用弹雨迎接他们。法布维埃喊道：

“前进！”每个人都背着随时可以把人炸上天的炸药包，穿越护城河，冲进城门大开的城堡。被围困的守军胜利地击退了土耳其人，结果法布维埃受了伤，他的副官牺牲了，亨利•达尔贝莱中弹倒下。正规军和指挥官们现在都被关在城堡里，和他们冒险前来救助的人待在一起，大家再也不肯放他们出去了。

年轻军官虽然负伤，所幸并无性命之忧，所以还是和大家同甘共苦，每天吞几口大麦当食物。就这样过了半年，直到拉科波罗投降，得到丘达奇的同意，他才获得自由。到了1827年6月5日，法布维埃和他的志愿兵以及被围军民才被允许离开雅典城堡，乘船前往萨拉米尼。

这时亨利•达尔贝莱还很虚弱，他不愿意留在雅典，于是来到科学。在那里休养了两月，恢复了疲劳，等待机会重返部队。等待中命运给了他新的动力，在此之前他一直过着士兵生活。

在科学的斯特拉达•瑞勒尽头，有一幢老房子，外表很不起眼，半是希腊风格半是意大利风格，里面住的人很少出门，可别人却经常谈论他。他是个银行老板，叫埃利尊多。人们无法确定他到底有六十多岁还是七十岁，二十几年来，他一直住在这所阴暗的老房子里，几乎不出门。但是却有各个国家、各个阶层的很多人……都是他的老主顾……前来拜访他。毫无疑问，他在这所房子里做着大生意，而且信誉很好，在大家眼里，他是个大富翁。在爱奥尼亚诸岛，甚至他那几个在达尔马提亚的同行查拉或拉古斯的信贷无法与他相比。一笔由他接下的生意，就意味着赚钱。当然，他是非常谨慎的，手也很紧。他要的货样必须是上等的，并且要具有完备的保证，他的钱箱像个聚宝盆，从无枯竭的时候，大家要注意的是，几乎所有的工作他都亲自干，只雇了一个职员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抄写。他自己又是出纳，又是账房先生，亲自填写每一张汇票，回每一封信。也从来没有任何外人到他的账房坐过。当然这对他的商业机密是很有必要的。

这个银行老板是哪里人？有人说是依里亚或达尔马提亚人，可就这个也没人说得准。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也从不和科学的社会打交道。以前法国人管辖时就这样，现在英国总督来了他还是老样子，对于外界传言说他有几亿财产，也不可全信，但他肯定是个富有的人，虽然他看上去日子过得还很简朴。

埃利尊多是个鳏夫，从他带着小女儿到科学来就一直是一个人，那时他女儿才两岁。现在，这个叫哈德济娜的小姑娘已经二十二岁了。她照料这个老房子里的家务。

在任何地方，就连这些东方国家也一样，妇女的美貌总是不用怀疑的，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是公认的美人，尽管她姣好的面容总带着淡淡的忧愁。不过，一个女孩子，没有母亲在身边指点，又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知心的女伴都没有，怎么可能快乐呢？哈德济娜个子适中，但线条优美。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希腊妇女的外貌和体态，令人联想起在整个伯罗奔尼撒以美丽著称的拉科尼亚少女。

她和父亲之间没有深层交流。银行老板独自生活，不多说话，内向保守……他就是这种人，总是把目光移开，把头掉开，好像阳光会刺痛他的双眼，他在私下和公开都极少与人交往，也不信任别人，就连在家中与客户也是如此，在如此情形下，哈德济娜怎么会表现自己的情感，父亲的心就像冰冷的墙壁毫无温暖可言。

幸好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善良、忠诚、热爱她的人，只为她的女主人而活，为她的忧愁而伤心，为她的笑容而高兴。他的生命和哈德济娜息息相关。看到他，可以联想到一头勇敢而忠实的狗，就像米希莱所说的“一个人类的随从”，或是像拉马丁说的“一个谦恭的朋友”，不！他是个人，只是他被人轻蔑地看成狗。从哈德济娜生下来，他就没有离开过她，小时候抱她，像个使女一样伺候过她。

这是个希腊人，叫克查利斯，他是哈德济娜母亲的奶妈的儿子，从她母亲嫁给科学的银行老板时就跟了过来，在这个家已有二十多年了，他的身份高于一般仆人，帮着埃利尊多做点简单的抄写工作。

克查利斯长得和很多拉科尼亚人一样，个子高大，宽肩阔背，肌肉结实发达，面貌俊朗，目光直率好看，挺直的鼻子下留一撮漂亮的黑胡子，头上戴一顶深色的羊毛圆帽，腰间系一条当地样式的短裙。

每当哈德济娜出门，或为了家务，或是为了到圣—斯比里蒂翁教堂去，或是为了去呼吸一下那永远也吹不进斯特拉达•瑞勒老房子的新鲜海风，总是由克查利斯陪她。这样一来，科学的年轻人就能在爱斯普拉纳德或是卡斯塔代郊区的路上看到他们。

不止一个人试过去接近她的父亲。他们不仅为她的美貌所吸引，可能也为她的万贯家产。但姑娘本人对所有的求婚一概拒绝，做父亲的也从不勉强她。只有忠诚的克查利斯，为了让女主人能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幸福而不懈地努力着。

这个阴冷、严肃、忧郁的家庭孤零零地生活在代科尔西首都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亨利•达尔贝莱闯进了他们的生活。

开始是业务关系把银行老板和法国军官拉到一起。离开巴黎时，年轻军官带了一些埃利尊多银行的大额汇票，他到科学来兑现。他在希腊的费用开支也在科学，他到岛上来了好几次，于是认识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姑娘的美丽深深打动了他，在莫雷和拉蒂克战场上，对姑娘的回忆一直伴随着她。

拉科波罗投降以后，亨利•达尔贝莱无事可做，只能回到科学来，加之身体尚未复原，围城时耗尽了体能，损坏了身体。到科学后，虽然住在外面，但每天他都在银行老板家里待上几个小时，并且受到热情款待，还不曾有外乡人受到过这样的接待呢。

大约有三个月的时光就是这样过去的。渐渐的，从前的业务拜访变成了有趣的日常造访，年轻军官喜欢上了哈德济娜。而她又怎么会体察不到呢？他在她身边如此殷勤，倾听她的谈话，凝视着她的眼睛！姑娘仔细照顾他的身体，令亨利感到非常幸福。

另一方面，克查利斯毫不掩饰他对亨利的好感，他越来越喜欢亨利坦率、可爱的性格。

他常对姑娘说：“哈德济娜，你是对的，希腊是你的祖国，正如它是我的祖国一样，可别忘了这位年轻人打仗、受伤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呀！”

一天，哈德济娜对他说：“他爱我！”

这句话，姑娘也是用她平时对一切事情的简单方式说的。

“那好，应该有个人来爱你了。”克查利斯回答。“你父亲老了，哈德济娜！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你在生活中哪里还能找到像亨利•达尔贝莱这样可靠的保护人呢？”

哈德济娜没有回答。她在心里似乎说，如果她被爱了，她也会去爱的，可天生的谨慎使她没有说出来，没有肯定自己的感情，就连对克查利斯也如此。

可事情已经明摆在那儿了。这对科学社会已不是秘密，当事人还没有正式谈到这事，旁人已在议论他们的婚事，好像一切都已决定了似的。

值得指出的是，银行老板对年轻军官接近女儿没有表现出后悔或不乐意。正像克查利斯说的，他感到自己在很快地衰老。尽管他的心很硬很无情，可他还是害怕哈德济娜将来一个人生活，当然她会继承所有的财产。对于钱的问题，亨利倒是从没操过心。银行老板的女儿有钱没钱，根本用不着去想，甚至一小会儿都不必。他对这个姑娘的爱源于另一种高尚的情感，绝不是为了肮脏的利益，他爱她的美丽和善良，正因为她生活的凄凉，唤起了他的同情，也感到她那纯洁高尚的内心，博大的仁爱之心，和她深藏在心中的坚韧。

因此，每当他们在一起，哈德济娜讲述被压迫的希腊和它的儿女们为它的自由所做的艰苦卓绝的一切时，他们总有共同的看法和观点。现在，亨利的希腊语已讲得很好，他们谈到这些会非常激动。当一次海战的胜利补偿了莫雷或是拉蒂克的失败时，他们感到的是相同的快乐，这时，亨利需要详细地讲述他参加的所有战役，重提那英勇的希腊人或是外国人的名字，还有那些女英雄们，像前面提到过的波波丽娜等等，她们是哈德济娜一心效法的榜样，当然还有亨利救出来的安德罗妮卡。

有一天，当亨利正讲到安德罗妮卡时，埃利尊多也在旁边听，他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动作，吸引了女儿的注意力。

“爸爸，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银行老板回答。

然后，他用一种随便的口气问：“你以前认识这个安德罗妮卡吗？”

“是的，埃利尊多先生。”

“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亨利说。“柴达里战役后，我想她应该回到马涅去，那是她老家。可说不定哪天她又会出现在希腊的某个战场上。”

“是呀，这是该去的地方。”哈德济娜补充道。

为什么埃利尊多会对安德罗妮卡感兴趣并提出这些问题？没有人问他。就算有人问，他也会支吾过去。可他女儿对他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也不会放在心上。她爸爸和她崇拜的安德罗妮卡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关于希腊独立战争，银行老板从没表明过自己的立场，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压迫者还是被压迫者一边？很难说，但有一点肯定的，就是从土耳其来的邮件和从希腊来的几乎一样多。不过有必要重复的是，虽然年轻军官献身独立事业，埃利尊多对此倒从没有过微词。只是，亨利己不能再住下去，他的身体已经康复，他得回到自己的事业中去。他常和姑娘谈到这个问题。

“这是你的职责，去干吧！”哈德济娜这样答道。“你的离去会让我痛苦，可我明白你必须和战友们会合。是的，只要希腊还没有获得独立，就应该去为它战斗！”

“我走了，哈德济娜，我就要走了！”一天，亨利对哈德济娜说：“但我希望能确定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亨利，我不隐藏你在我心中引起的感情，”姑娘说：“我也不再是孩子了，面对未来我是认真的。我相信你，”她把手递给他，补充道，“请你相信我！你走时我什么样，你回来时我还是什么样！”

亨利握住哈德济娜的手，表达自己的爱和深情。

“我衷心地谢谢你！”他说，“我们永远相爱……！如果我们因分别而感到痛苦的话，至少我已得到了你的保证，得到了你的爱！……但是，哈德济娜，在我离开之前，我要和你父亲谈一谈！……我希望他能同意我们相爱，他不会阻挠我们……”

“你去吧，亨利，”姑娘回答，“去得到他的承诺，就像得到我的一样！”

亨利•达尔贝莱就去办，因为他已经决定回到法布维埃上校的身边继续战斗。

这一时期，独立事业一再遭受挫折，伦敦公约没有起到任何实际作用。人们不禁要问，列强们面对苏丹，除了空想，竟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吗？

这时土耳其人因为胜利而得意忘形，野心更加膨胀。两支舰队游弋在爱琴海面，一支是由英国的柯德灵顿海军上将指挥，另一支由法国黎尼海军上将统领。希腊政府已迁移到更为安全的爱琴岛以保证和谈的进行，但土耳其人却依然顽固不化。

由29只战舰组成的奥斯曼舰队，其中包括埃及和突巴斯战舰，于9月7日开进了广阔的纳瓦里诺海域，他们带来充足的粮草为易卜拉欣补充军备，准备攻打希德拉。

当年亨利就是在希德拉决心参加志愿军的。该岛坐落在阿戈里德湾的尽头，是群岛中最富裕的一个，它用鲜血金钱为希腊的独立事业作出过贡献，那些最英勇的水手，如东巴西斯、缪乌利斯、查马多斯等都曾为它而战，使土耳其人闻风丧胆，现在这个岛屿将受到可怕的报复。

亨利必须立刻动身，赶在易卜拉欣的队伍之前到达希德拉。出发日期最后定在10月21日。

临行前几天，按照约定，青年军官来找埃利尊多，向他的女儿求婚。他坦率地告诉他，如果他同意了这门亲事，哈德济娜会很高兴。就只差他的准许了，等亨利回来就举行婚礼。但愿他离开的日子不会太久。

银行老板对青年军官的身世、社会地位和财产状况以及他的家族在法国的影响等情况十分清楚，无须再作任何说明，关于他自己，银行良好，从未有过不好的传言影响他的生意。至于财产，亨利不提，他绝不会主动提起，对于婚姻本身，他没有异议，既然这婚姻能让他女儿幸福，也是他的责任。

所有这些谈论得非常冷漠，但主要的条件都谈妥了。亨利现在有了埃利尊多的承诺，做父亲的得到了女儿的感谢，虽然他说这些时仍用的平常那种冷静的语气。

事情进展令两个年轻人感到满意极了，应该说最高兴的要算克查利斯，他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真想紧紧地拥抱青年军官。

亨利留在哈德济娜身边的时间很少了，他已经决定搭乘一条东海岸的双桅船，启航时间定在本月21日从科学驶往希德拉。在老房子里度过最后几天的情形也就不用赘言了。两个人片刻不离，在那个阴郁的大厅里谈个没完，他俩的高贵气质，使这些谈话充满了打动人心的温情，缓和了严肃的话题。未来，已经属于他们共同拥有，而要将他们分开的是现在，因此要冷静地面对现在，他们计算着好运和厄运，但并不泄气，不打算低头。谈到亨利将要为之而努力的事业，他们就无比激动。

10月20日晚上，这是出发的前夜，他们在一起谈天，都很激动，因为第二天，年轻军官就要出发了。

突然，克查利斯跑进客厅。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大口喘着粗气，他是跑来的，不知道他跑得多快！他靠着两条结实的腿，只用了几分钟就穿过全城，一直跑到尽头的老房子里。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克查利斯？……干吗这么激动？”哈德济娜问。

“我听说……我听说……一个消息！……一个重要的……一个很重大的消息！”

“快说！……快说！克查利斯！”轮到亨利焦急了，因为他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说不出来！……喘不上气！……”克查利斯气喘得快堵住喉咙了。

“是关于战争消息吗？”姑娘边问，边拉住他的手。

“是的！……是的……！”

“那快讲呀！……”她又说，“讲吧，我的好克查利斯……到底怎么回事？”

“土耳其人……今天……在纳瓦里诺……打了败仗！”

就这样，亨利和哈德济娜得到了10月20日海战的消息。

埃利尊多在克查利斯的吵闹声中走进了客厅，当他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后，不由地抿紧嘴唇，头皮发胀，不过他不表明自己的心情，倒是年轻人将满心的喜悦倾倒出来。纳瓦里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科学。通过阿尔巴尼亚沿岸发射到空中的电报，人们很快知道了详细战况。

英法舰队加上俄国舰队，共计27条船，1276门大炮，一齐向停泊在纳瓦里诺的奥斯曼舰队发起攻击，虽然土耳其在人数上占优势……他们有60条巨型战舰，共计1994门大炮……但还是被打得抱头逃窜。许多船连同船上的士兵被一同炸毁，沉没。看来，易卜拉欣指望海军帮助他攻打希德拉的如意算盘是彻底落空了。

这对希腊人来说真是一件重大事件，也可以说是独立事业的重大转折，新阶段的开始。虽然列强并不打算就此彻底毁灭苏丹王朝，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协议终将希腊从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用不了多长时间，新王朝将实行自治。

在银行家的老房子里，哈德济娜、亨利和克查利斯拍手庆贺，憧憬未来。他们和全城的人一样高兴，纳瓦里诺的大炮声为希腊的孩子们向往的独立提供了保证。

列强同盟的这一胜利，或者换个说法——土耳其海军的惨败——改变了青年军官的计划，易卜拉欣肯定会放弃攻打希德拉的企图，这显然已不成问题。

由此看来，亨利得改变原来的计划，他已不需要到希德拉去和法布维埃会合。他决定就留在科学等待纳瓦诺战役带来的局势变化。

不管怎么说，希腊的命运已不容置疑，欧洲不会让它毁灭。要不了多久，在整个希腊半岛，新月旗将让位给独立大旗。易卜拉欣已经龟缩到伯罗奔尼撒中心和沿海的几个城市里，彻底被赶出去的时刻指日可待了。

这样一来，亨利用不着去半岛的任何地方了。法布维埃上校正准备离开米蒂利尼到西奥岛去追击土耳其人，但上校的准备工作尚未做好，而且大会很快完成，所以不会有马上出发的事。

青年军官对形势的分析大致如此，哈德济娜和他看法相同，那么就没有理由继续拖延婚期，银行家对此也不反对，于是日子就定在十天后，即十月底。

这里用不着多说结婚日子的临近在这对未婚夫妻心里产生了什么样的情感，再也不需要出发打仗了，本来亨利也许会送命的。哈德济娜也不用每天企盼，痛苦等待了！不过全家最快活的，如果算得上的话，当数克查利斯了。可能他自己结婚也不会如此高兴，就连从不表露感情，一贯冷漠无情的银行家，也显得十分满意。因为女儿的将来有了保障。

大家一致认为婚事不妨简单些，也没有必要邀请全城的人都来参加，不论是哈德济娜还是亨利都不愿意让太多的人来做他们幸福的见证。但总还是需要作些准备，他们毫不张扬地准备起来。

10月23日，离大喜的日子还有7天，一切都很顺利，不会有什么阻碍，也不会再拖延。可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如果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感到不安的。

这一天，埃利尊多在早晨的邮件中发现了一封信，这封信显然给了他意想不到的打击，他把信撕碎后烧掉了，可这足以说明像他这样不轻易流露感情的人受到了什么样的震动。

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信怎么不在八天后到呢？写这信的人真该死！”

第五章

离开维地罗以后，卡利斯塔号船横穿科龙湾向着西南方向航行了一整夜。尼古拉•斯科塔下到自己的船舱里，天亮前大概不会露面了。

顺风行船……整个海面都吹着清凉的东南风，在夏末和春初接近二至点时，地中海的水蒸气都化成了雨水！

早晨，船己穿越了美塞尼亚尽头的加罗海岬，泰甲特最高峰那突兀的侧影，逐渐被太阳升起时蒸腾的雾霭所遮掩。

待穿越了海岬后，尼古拉•斯科塔又出现在甲板上，他把第一眼目光投向东方，马涅早就看不见了，现在出现的是哈奇奥斯—迪米特里奥斯山脉的分支。

一会儿，船长向马涅方向伸出一支手臂，是表示威胁？还是向故土诀别？谁能说清？然而从他此刻的眼睛里，人们无法读到善意。现在快船扬起方帆和三角帆，开始抢风航行，向西北方面溯流而上，由于风来自陆地，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快速前进。

卡利斯塔号把左边的厄奴斯、卡布莱拉、沙比昂查、维内迭戈等岛屿通通抛在后面，穿过沙比昂查与陆地间的航道，径直向莫东方向驶去。

前面是蜿蜒的美塞尼亚海岸和它美丽的、带有明显火山痕迹的山峦。这个地区在后来的希腊王国中，将成为组成现代希腊的13个省份之一。但在当时，这里只是众多的战场之一，一会儿落入易卜拉欣之手，一会儿被希腊人夺回去。过去这里曾是反抗斯巴达人的战场，阿里斯多梅纳和爱巴米农达斯都曾在此扬名。

此刻的尼古拉•斯科塔，一言不发，校正了罗盘上的方向并观察了时间后，来到后甲板坐下。

船头上，卡利斯卡塔号的老水手和前一晚刚从维地罗上船的新水手之间开始了谈话，船上一共有二十几个水手，有一个在驾驶舱执行船长的命令，此刻大副不在船上。

他们谈的是此次航行的目的地，还有沿希腊海岸逆水行船的问题。问话当然都是新手，答话的是老船员。

“斯科塔船长很少说话呀！”

“他是尽量不说，可只要他说了，就一定做到，到时候你就等着服从命令吧！”

“卡利斯塔号往哪开？”

“从来没有人事先知道它往哪开。”

“真见鬼，咱们可是诚心来入伙的，可没人相信咱！”

“对！应该相信船长，他带咱们去的地方，就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可并不是靠卡利斯塔号上这两根短炮，就能冒险去抢群岛间的商船的呀！”

“这条并不是用来抢劫的！斯科塔船长还有另外的船，那些装备精良的船才是专干这个的。卡利斯塔号不过是他消遣的游艇罢了！瞧它这小气劲儿，随便什么法国的、英国的、希腊的或土耳其的船都能追上它！”

“如果得手了，怎么分配呢？”

“只要参加了，见者有份，老兄，少不了你的，将来这船打完仗，肯定有你一份！好好干，有危险才能赚大钱。”

“那就是说，现在在希腊和这些小岛中间没什么可干的？”

“是……，到亚德里亚海无事可做，如果船长异想天开把我们带到那里的话。所以没有新命令，我们就是些正直的水手，坐在一条正直的船上，老老实实地在爱奥尼亚海k飘荡！但不会老样子！”

“但愿早点变！”

看得出，这群新入伙的，和卡利斯塔号上的老水手一样，不管干什么样的活，都会毫不手软。他们身上看不到半点犹豫、反悔，甚至丝毫不带成见，你别指望能在马涅沿海地区的居民身上看到这些。所以，他们倒是和领导他们的那个人很相配，那个人也知道他们值得信赖。

要说维地罗这伙人认识他们的斯科塔船长，那他们连大副是什么样还没见过，他既管船务又管家务，反正对船长是忠心不二的。他叫什么斯柯贝罗，是采里戈多人，那是个名声很不好的小岛，在群岛的最南端，采里戈多岛和克里特岛之间。一个新来的向水手长打听：

“怎么不见大副？”他问。

“他根本不在船上。”水手长说。

“总见不着他吗？”

“能见着。”

“什么时候？”

“该见的时候！”

“他在哪？”

“在他该在的地方！”

看来也只能对这种空洞的回答感到满意了。这时，水手长打声口哨，让大家上来收紧帆索，那段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得跟紧风向，注意与海岸保持一里的距离，沿美塞尼亚海岸航行。中午时分，卡利斯塔号接近莫东了。这并不是它的目的地。它不会在这座建在古代废址上的小城停泊的。只见港湾入口的灯塔一转眼就消失在岩石后面了。

这时，船舷上发出了信号。桅杆上升起了一面有红色新月的黑色小旗，见陆地上没有任何反应，船继续向北航行。

傍晚，卡利斯塔号抵达纳瓦里诺海湾入口处。海湾像一个大湖，周围层峦叠嶂。过了一会，透过交错的山峰缺口。露出了掩隐在城堡群后面的城市。蜿蜒的群山形成天然的堤堰，此处是堤堰的尽头，它正好挡住西北风的去路，让亚德里亚的滚滚海水注入爱奥尼亚海。

落日的余晖照在东边高耸的山峰上，但夜色已经在广阔的海面上浸润开了。

现在水手们已经可以肯定船要在纳瓦里诺停泊了。它正笔直地进入狭长的梅加洛—图罗航道，航道南面的斯法克特里岛约有四千米长。岛上立着两块墓碑，纪念在战争中牺牲的两个著名人物：法国少校马莱，卒于1825年；还有一位，是个援希的意大利人，桑塔—罗萨伯爵，曾当过比艾蒙的大臣，也为了这一事业于同年牺牲。

等船行到距城市只有十几链的时候，它却转了向，让三角帆迎风，像刚才升起小旗一样，现在升起了一盏红灯，可它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当时，海湾停满了土耳其的战舰，卡利斯塔号简直无计可施。它只好贴近位于海湾中央的白色小岛库罗纳斯奇行驶，然后在水手长的指挥下，放松帆索，右转舵，又回到了斯法克里特岛边沿。

1821年战争开始，曾有几百名土耳其战俘被希腊人关押在库罗纳斯奇岛上，虽然曾经答应过，要将他们遣返回奥斯曼，但最后全部被饿死在岛上。

所以，当1825年，易卜拉欣的部队围困斯法克里特岛时，该岛正由莫多戈达多亲自镇守，易卜拉欣攻克小岛后杀死八百希腊人以示报复。

帆船向斯基亚航道驶去，这条航道在岛北二百米宽的开阔处，位于岛的北端和科里法琼海岬之间。只有对航道情况烂熟于心的老手才敢冒险进去，因为水浅，船只几乎无法通过。可尼古拉斯科塔，他是最好的领航员，擦着险峻的石壁行驶，沉着地越过了科里法琼海岬。现在它看到了在海上游弋的英、法、俄联军舰队。它小心地避开了，帆船就这样整夜沿美塞尼亚海岸逆流上行，白天，被东南风带着，沿海岸线进入了平静的阿卡蒂亚湾。

太阳从伊多姆山峰后面爬了出来。从山顶上可以放眼四周，山下有古代美塞尼亚遗址，左边看得到科龙湾，右边是阿卡蒂亚城。微风拂过海面，海浪在晨晖的映照下闪闪烁烁。

天一亮，尼古拉•科斯塔就亲自操舵将船尽可能靠近城市边缘。该城在海岸的一个自然凹处，形成天然的宽阔泊船场。

大约十点钟，水手长走到船尾，恭立在船长身后等待命令。

阿卡蒂亚山系的群峰向东面无尽地延伸。山上的村寨掩映在橄榄树、杏树和葡萄架中，小溪流向注入大海的河道。岸边交错地生长着夹竹桃之类的灌木。半坡上高高低低的到处都是科林斯地区有名的葡萄苗，把房前屋后装点得葱茏青翠，这里那里，城里的红色房屋和建筑在万绿丛中露出点点胭红，好一派伯罗奔尼撒地区如画的美景。

可越靠近阿卡蒂亚这个称为西帕利西亚的地方，它在爱帕米农达时代为美塞尼亚的主要港口，十字军东征后，是弗朗塞维尔—哈杜万的世袭领地之一，看它这副凋零破败的模样，任何一个崇古、尊古的人都会痛心不已。

两年前，易卜拉欣摧毁了城市，大肆屠杀城中的妇孺老弱。建在昔日阿科波罗城堡遗址上的建筑被彻底毁了，曾经被穆斯林教徒糟蹋过的圣•乔治教堂也成了废墟。一切都成了瓦砾。

“一看就知道咱们的埃及朋友来过！”尼古拉•斯科塔嘟囔了一句，眼前的凄凉景象没有让他的心有丝毫惊悸。

“现在，土耳其人是这儿的主人了！”水手长答道。

“是呀，……但愿长点，……甚至，希望是永远的！”船长补了一句。

“卡利斯塔号是靠岸呢，还是继续航行？”

尼古拉•斯科塔仔细观察了一下港口，船离港口只有几链远了。他把目光投向建在山坡上，离海港大约一海里的城市，他似乎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靠港还是离开。

水手长等待着他的指示。

“发信号！”尼古拉终于发布命令。

红色的新月旗在桅杆上升起，迎风展开。

几分钟后，一面同样的旗帜在港口防波堤的旗杆上升了起来。

“靠岸！”船长命令。

舵杆向下，帆船离港口更近了。当入口处完全打开，船就毫无阻挡地驶进了航道。降下前桅帆，然后是主帆，现在卡利斯塔号仅靠绞盘和三角帆控制，其速度也差不多可以到达港口中间。它在中间抛下铁锚，水手们忙着在甲板上收拾帆具。

几乎同时，船上放下小艇，船长坐上小艇，四条桨立刻划起来，小艇靠在码头的台阶旁。一个人迎在那里，嘴里说些欢迎的话：

“斯克佩罗听候尼古拉•斯科塔的吩咐！”

船长做了个很随便的手势算作回答。他走在前面，登上斜坡，朝最靠近港口的几座房子走去。穿过最近一次围城造成的废墟，来到挤满了土耳其和阿拉伯士兵的街道，他停在一个书着“密涅瓦”招牌的客栈门前，然后走了进去，其余的人也跟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斯科塔船长和斯克佩罗坐在一个房间的桌旁，桌上有两个杯子和一瓶拉基酒，这是用一种植物的花酿造的烈性酒。密索罗奇产的金黄色而且香味宜人的烟草卷成烟卷，两个人开始吞云吐雾，接着谈话开始了。这两个人看上去好像其中是另一个人谦卑的仆人。

斯克佩罗长相很恶，矮矮的个子，人很狡猾。大约五十出头，看上去还要显得老些。他长得像个放高利贷的，眼睛虽小却骨碌乱转，毛发稀疏，塌鼻子，脚板特长，阿尔巴尼亚人形容这种脚：“脚趾伸到了马其顿，脚后跟还在贝奥钦。”生就一张大圆脸，没有唇髭，下巴上留一撮山羊胡，中等个子，细瘦的身体顶着一颗硕大的秃头。他是个阿拉伯犹太人，却出生在基督教的家庭里，穿着很简朴——地中海东海岸的水手打扮，外套一件斗篷。

他是专替群岛问海盗们销赃的经纪人，擅长脱手抢来的财物，并在土耳其出售抓获的战俘，把他们运往北非。

斯科塔和他之间要谈些什么，话题涉及哪些方面，无非发战争财的最好途径，从中能捞多少好处等，一点不难猜到。

“希腊眼下情况如何？”船长问。

“大致情况和你上次来时差不多！”斯克佩罗说，“卡利斯塔号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一个月吧？也许打你走后就没听到什么消息。”

“说实在的，一点也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船长，土耳其舰队准备把易卜拉欣和他的队伍运送到希特拉岛去。”

“大概是，”船长答道，“昨天晚上穿过纳瓦里诺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自从离开的黎波里之后没在任何地方停过船吗？”斯克佩罗问。

“不……只停了一次！我在维地罗停了几个小时……是为卡利斯塔号补充水手。自从我离开马涅海岸，在我到阿卡蒂亚之前，我发的信号都没有回答。”

“也许是没有地方回答。”斯克佩罗说。

“你说，”尼古拉•斯科塔说，“现在缪乌利斯和加纳里斯在干些什么？”

“他们也不过到处袭击，占点局部的小便宜，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对了，当他们忙着驱赶土耳其人的船只时，海盗们倒是可以在群岛间大干一番。”

“人们是否常常谈起……？”

“沙卡迪夫？”斯克佩罗压低嗓子说：“是的……，到处都在谈论他，而且总是谈他，尼古拉•斯科塔，大家谈得最起劲的就是他！”

“以后还会谈的！”

尼古拉•斯科塔站起身，喝干杯中的酒，斯克佩罗马上给他斟满。他来回踱着步，然后在窗前站住，双手抱在胸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土耳其士兵粗鲁的歌声。

他又回到斯克佩罗对面坐下，突然改变了话题：

“我知道你的信号表示，你有一笔人口买卖，对吗？”他问。

“是的，尼古拉•斯科塔，足以装满一条四百吨的船！都是克里米蒂大撤退后那场大屠杀中死里逃生的。见鬼！那次土耳其人杀得太多了！要是由着他们干，肯定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都是些男人，女人吗？”

“对，还有小孩！……什么都有！”

“在哪儿？”

“阿卡蒂亚城堡。”

“你买得贵吗？”

“呃！你知道帕夏不大好说话，”斯克佩罗说，“他认为独立战争快完了，……真不幸！哦，不再有战争，不再打仗了！没有战场也就不再有‘抢夺’了，用他们的野蛮话说就是‘抢夺’，那就不再有人口或是别的东西可卖了！没有俘虏了，价格自然会高的！这倒是一个补偿，船长！我有确切消息说非洲市场正缺奴隶，现在运去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好吧，”尼古拉回答，“一切准备就绪了吗？你现在能到卡利斯塔号上去吗？”

“我一切就绪了，没什么要办的。”

“那好，斯克佩罗。八天或十天后，时间晚一点，货船将从斯卡潘托开出，来取这批货。到时候交货没问题吗？”

“保证没问题，就这么定了。不过钱得现付。你最好先和埃利尊多打好招呼，让他接下这笔生意。他的信誉好，他签的字就等于钱，帕夏拿他的支票当现金呢。”

“这就写封信给埃利尊多，我最近要到科学去一趟，就把这笔生意办妥……”

“这笔生意……另外还有一笔大生意呢，尼古拉•斯科塔！”斯克佩罗又说。

“也许吧……！”船长说。

“说实在的，这不太公平！埃利尊多太有钱了……实在是有钱！要不是咱们的生意照顾他，他上哪儿赚这么多……可咱们呢？……咱们冒着危险在海上闯荡、卖命，每天被水手长的哨子呼来喝去！……啊！可人家坐在家里就发大财了，当个强盗银行的老板真不错！所以，我还要说，尼古拉•斯科塔，这叫公平吗？”

“什么是公平？”船长凝视着他的大副问。

“怎么！你不知道吗？其实，船长，你问我，不过是想听我重复第一百遍！”

“呃！”

“埃利尊多的女儿……”

“只要是公平的，就干，”尼古拉•斯科塔站起来简单地说。

说完，人已走出了“密涅瓦”客栈，斯克佩罗跟在后面，来到港口小艇靠岸的地方。

“上船，”他对斯克佩罗说，“咱们一到科学就去和他谈这笔买卖。完了，你就回到阿卡蒂亚准备装货。”

“上船！”斯克佩罗答道。

一小时后，卡利斯塔号船驶出了海湾。这天从早到晚，他都听到从南方传来的隆隆炮声。

这是联合舰队的大炮在纳瓦里诺湾怒吼。

第六章

帆船朝北西北的方向驶去。爱奥尼亚岛屿的沿途风光引人入胜，岛上的树林一处接一处地扑面而来。

卡利斯塔号运气不错，它的外表像一只循规蹈矩的东海岸普通船只，半像游艇，半像商船，一点看不出它的真实面目。而实际上，此刻冒险在英国舰艇的大炮下经过，任由联合王国的舰队炮口瞄准，这个船长可实在太大意了。

赞特和阿卡蒂亚相隔只有十五海里。意大利人颇具诗意地把赞特岛叫做“东方之花”。从卡利斯塔号穿越的海湾里，已经能看到斯科普斯山长满绿色植物的峰峦，山间种满了橄榄树、橙子树。古希腊时荷马和维吉尼所赞美的茂密森林已不复存在了。

顺风，从陆地上吹来一阵阵方向稳定的东南风。帆船扯起第二层和第三层帆，在赞特海面行驶，平稳得如同在湖面上。

暮色中，已经望得见与岛同名的首府了。这是个美丽的一意大利城市，是在特洛扬•达达奴斯的儿子，查欣特的领地上建立的。站在卡利斯塔号的甲板上，能望见城里的灯火，围绕圆形的海湾转了半个圈，约有半海里长。这片灯火从码头一直到离地三百多尺高的威尼斯城堡的尖顶，高高低低地散布在各处，组成一个巨大的星座，其中最耀眼的星就是主要街道上的文艺复兴宫广场和圣—丹尼斯教堂。

尼古拉•斯科塔同岛上的赞特居民一样，由于和威尼斯人、法国人、英国人、俄国人有很深的交道，所以有较大改变，也就不能同伯罗奔尼撒的土耳其人有什么商业往来。因此他不需要给港口发任何信号，也不会在这里泊船。这个岛是两位著名诗人的故乡——一个是意大利诗人于果•福斯考罗，另一位是现代希腊的光荣人物之一，沙洛茅斯。

卡利斯塔号穿过将赞特和阿卡依、艾利德分隔开的狭窄海面。风中传来一阵阵歌声，让许多人心绪烦乱，这歌声很像丽都的船歌。但是得耐心点。帆船在意大利的旋律中前行。翌日，它已靠近帕特雷湾。

尼古拉•斯科塔站在卡利斯塔号船头，他的目光扫视着阿卡纳尼亚湾，向海湾北部极目远眺。远处勾起了他内心深处一个沉重而刻骨铭心的回忆，它会使一个希腊孩子心痛吧，如果这是一个早已背叛、抛弃了母亲的孩子的话！

“密索罗奇！”斯克佩罗叫道，一只手指向东北方。“这些坏蛋！他们宁死也不投降！”

就在这里，两年前，人们都无事可干，既没有人口买卖也没有奴隶贩子。打了十个月的仗后，密索罗奇的守卫者们被易卜拉欣围困在里面，他们疲惫困倦、饥饿不堪，但绝不投降，断然炸毁城堡炮台。男、女、老、少同归于尽，连占领者也没跑掉。

上一年，就在这同一个地方，人们刚刚埋葬了一位独立事业的英雄——马可•波查里。拜伦爵士也怀着失望和沮丧在这里离开人世。他被安葬在英国的威斯特敏斯特寺院，但是，他把自己那颗心留在了他深爱着的希腊的土地上了。这块土地在他死后终于重获自由。

尼古拉猛地挥动手臂，作为对大副观察结果的回答。接着，帆船很快驶离了帕特雷海湾，朝塞法罗尼亚驶去。

乘着这阵劲风，要不了几个小时，就走完了从赞特到塞法罗尼亚之间的路程。卡利斯塔号并未直奔其首府阿戈斯托里昂，它的港口不深，可对吨位不大的中等船只并无大碍。帆船径直开进了城东面的狭窄航道。约晚上六点半的光景，朝着塔亚基开去，从前这里叫易达克。

该岛长约八海里，宽一海里半，岩石遍布，是蛮荒之地，却盛产油和酒，有一万多居民，虽无重大史事，在古代也还小有名气。这里是俄底修斯和浓涅罗珀的故乡，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可寻到他们的遗迹：阿诺伊亚山的顶峰，圣•艾田的深涧，厄图的废墟，淌过埃迈田野的山泉，都记载着过去的一切。

随着夜幕降临，拉厄尔特儿子的土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此地距克杰拉尼亚的最后一个海岬有十五海里。夜里行船，卡利斯塔号稍微靠近深海，以避开那些狭窄的航道。这时船正在岛的东面，距岸两海里的地方行驶。

借着月光，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百八十多米的高处有一片白色的陡壁似的东西，那就是勒卡德瀑布，从前萨浮和阿黛米斯曾歌颂过它。这个岛和瀑布同名，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了。帆船沿阿尔巴尼亚海岸扯满风帆，向科学岛开去。

如果尼古拉•斯科塔想在天黑之前赶到的话，那他白天还得赶二十多海里的路程。

这二十多海里对卡利斯塔号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它开足马力，船舷几乎和水面一般高。海上起风了，舵手必须全神贯注，因为现在是满帆。幸好桅杆很结实，帆缆索具几乎是新的，而且质量很好。

帆船快得好像是在参加国际风帆速度比赛。

就这样，他们靠近帕克索岛了。北面已经能看到科学的山峰了。右边，阿尔巴尼亚海岸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勾勒出阿克鲁塞隆尼亚的影子。在爱奥尼亚这片繁忙的海域，到处是悬挂英国旗帜或土耳其旗帜的军舰。卡利斯塔号不避讳任何一方。如果对方要他们停船接受检查，他们就立刻照办，船上既无货物又无文件，谁也弄不清楚他们究竟干的是什么勾当。

下午四点，帆船抢住一阵风进入了将科学岛和陆地分开的狭窄航道。帆索绷得紧紧的，舵手转动舵柄四分之一周，以便贴紧风赶快登上南端的岬角。

航道入口处要比南边的景色好一些，加之阿尔巴尼亚沿岸当时还是不毛之地，野蛮荒凉，所以形成了对比反差。几海里之外，科学岸边的海面骤然开阔起来，帆船只稍改方向，就从斜刺里插入了过去。岛上最长的地方有二十里，宽处只有六里，锯齿状的缺口把海岸弄得参差不齐，乱七八糟地延伸了六十五里。

大约五点，卡利斯塔号靠近小俄底修斯岛航行，这是连接卡里布罗湖和希腊老港口与大海的入口处。帆船继续绕着这个景色秀丽、长满芦荟和龙舌兰的地方前进。这里车水马龙，是个热闹地方，不少人跑到这里城南一里的地方去观赏美妙的风景，体验当水手和海员的新鲜感，航道另一侧的海平面上露出阿尔巴尼亚海岸线。帆船快速掠过卡达丘湾、众多的废墟以及达官贵人们的夏宫，左边是卡斯特拉德斯海湾，上面有一个叫斯特拉达•马利纳的小镇，连街道都算不上，只是个散步的去处。再前面是苦役犯监狱，以前似乎是个炮台，接着就看到科学的房子了。卡利斯塔号绕过西德罗角，此处有个颇像军事小镇的城堡，里面很宽敞，包括一个司令部、军官宿舍和一个医院、一个希腊教堂，后来被英国人改成新教教堂。帆船径直向西，斯科塔船长绕过圣•尼可罗角，沿海岸行了一段后，在离防波堤不远的地方抛锚靠岸了。

小艇上装备了武器，尼古拉•斯科塔和斯克佩罗坐在上面，船长腰上别了一把在美塞尼亚地区很流行的短刀。两人在卫生部办公楼前下船，出示了各人的有效证件。现在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两人约好11点回到船上。

斯克佩罗要负责卡利斯塔号的各种事务，来到城里的商业区，这里尽是弯曲狭窄的街道，到处是意大利文招牌和店名的小店铺，一片那不勒斯的喧闹与混乱。

尼古拉•斯科塔则来到科学的高尚地区，他打算利用今晚打听些情况。

广场两旁种了许多美丽的树，延伸到城市和城堡之间，一条壕沟把它分开。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有不少外国人，但又不同于节日的人流。一些信使走进由迈朗将军建在广场北面的王宫，又从圣•乔治门和圣•米歇尔门出来，总督府和块堡之间联系频繁，连希伦堡元帅雕像前的吊桥也放下来了。

尼古拉•斯科塔混在人群中，他清楚地看出人们激动的情绪不同往常。他不需找人询问，更愿意倾听人们的谈话。最打动他的，是一个名字，每个人都不断重复着一个名字——沙克迪夫。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他觉得好奇，可他只是耸耸肩，继续走下广场，来到临海的台阶上。

一群凑热闹的人正围在这里的一个圆形寺院旁，这寺院是不久前为纪念托马斯•迈德兰爵士而修建的。几年后，还将在此竖起一根圆柱，以表示对他的后继者，霍华德•道格拉斯爵士的敬意，就连现任总督菲德烈•亚当爵士，人们也会为他塑一尊雕像，地点已选定在政府大厦门前。如果英国继续拥有对该地保护权，爱奥尼亚诸岛再不归入希腊版图的话，科学的大街小巷恐怕到处都会充斥着总督们的塑像。不过，当时许多科学人对这些铜像或石像并未加以指责，也许现在，他们中有些人综合过去的很多现象，会引起对联合王国的行政代表们的恶习的反感。

但是，这个有七万居民的古代高酉尔地区，它的首府有两万居民，其中有不少正教徒、希腊基督教、犹太人，他们集中在某一个区域，就像移民区一样，在这样一个民族混杂的地方，自然会有各种不同的意见、看法和利益，可他们在提到一件事的时候却如此地异口同声，把所有的不同都溶进对一个名字的共同诅咒中去了。

“沙克迪夫！沙克迪夫！抓住海盗沙克迪夫！”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有说英语的，意大利语和希腊语的，尽管在发这个名字时音不尽相同，但人们在诅咒时所带的恐惧却是一样的。

尼古拉•斯科塔只是听着，一言不发。从台阶高处能望见科学的大部分海域，它像一个内湖一样被阿尔巴尼亚山脉环抱，夕阳给山峰镀上了一层金辉。

卡利斯塔号船长把目光转向港口，发现了明显的行动，无数的小艇向战舰驶去，战舰和城堡上的旗杆相互交换了信号后，隐藏在宽大的芦荟后面的大炮和掩体便消失了。

显然，对一个水手来说，他绝不会弄错，这些信号意味着一批战舰将驶离科学。如果是这样，那对科学居民来说就是件大好事。

太阳已经隐没在岛上的山峰后面，在这个纬度上，黄昏非常短暂，夜色很快就会笼罩下来。

尼古拉•斯科塔认为该离开平台了。他走下台阶，让那群人怀着好奇和恐惧继续谈论吧。他迈着平静的步伐朝一排建筑的拱廊走去，拱廊的西边是阿尔姆广场。

那里有不少灯光明亮的咖啡馆，里面坐满了人。大部分是来聊天的，喝“饮料”的不多，科学人使用“饮料”这个新词也有些年头了。

尼古拉•斯科塔在一张小桌前坐下，打算一字不漏地听听邻桌人的谈话。

“说真的，”一个斯特拉达•马利纳的船主说，“这年头做生意哪谈得上什么安全，东海岸一带没人敢拿贵重货物去冒险。”

另一个答话的是个肥硕的英国人，他就像坐在一大堆货物上一样——就像他们的议会主席——“瞧着吧，很快就找不到一个水手愿意在希腊群岛之间航行了，再也找不到了！”

“哦，沙克迪夫这家伙！……沙克迪夫这家伙！”从好几堆人里发出了恨恨的叫喊。

咖啡店老板心想：“大家喊这名字把喉咙都喊哑了，该润润嗓子了！”

“西方塔号几点启航？”一个批发商问。

“八点，”科学人答道，可他又用不太有把握的语气补充道：“光出发有什么用，要到了才算呀！”

“唉，会到的！”另一个科学人叫道：“难道英国海军还奈何不了一个海盗……”

“还有希腊海军、法国海军和意大利海军！”一个英国军官冷冷地插了一句，他巴不得把每个国家都扯进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中去。

批发商站起来说：“时间快到了，如果想参加西方塔号的启航式，现在该走了！”

有人说：“别忙，不用急。再说，启航时会开炮的。”

人们继续他们以诅咒沙克迪夫为主题的谈话。

尼古拉•斯科塔认为现在是插话的时机了，他的语调中不带半点口音，让人听不出他是本地人。

“先生们，”他向邻桌点头致意：“我能不能向你们打听一下，今天大家谈论的西方塔号是条什么船？”

“是条巡航舰，先生。”有人回答，“这条炮舰是由英国、法国和科学的大商人合伙购买、租用和装备的，船员也是各个国家的人，它就要由勇敢的斯特拉德纳船长指挥启航了！也许英国、法国战舰没能做到的事情，他将能做得到！”

“哦！”尼古拉•斯科塔说，“是一条战舰要启航了！……要去哪片海域呢？”

“到能碰到大名鼎鼎的沙克迪夫的海域去抓住他、吊死他！”

“我很想知道，”尼古拉•斯科塔又说，“这个大名鼎鼎的沙克迪夫到底是什么人？”

“你问沙克迪夫是什么人？”科学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英国人赶紧接过话，先“噢”了一声以强调他的惊讶。

在科学，这个名字妇孺皆知，竟然还有人问这样的问题，难怪他们如此惊讶。

卡利斯塔号船长马上发现自己的无知造成的反应，赶紧补充：

“我是外国人，先生们，我刚从扎拉来，可以说从亚德里亚海的尽头来的，当然对爱奥尼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就说说在群岛间发生的事吧！”科学人叫道，“因为实际上，沙克迪夫就是在群岛一带干他的海盗勾当的！”

“哦，原来是关于一个海盗……”尼古拉•斯科塔说。

“一个海盗，一个土匪，一个海上盗贼！”英国胖子说：“对！沙克迪夫够得上这些恶名，你可以造任何词来形容这个恶棍！”

“哦，先生，这些词对我并不陌生，请你相信。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全城都如此激动，难道是沙克迪夫威胁要到岛上来抢劫吗？”

“他敢！”批发商叫道：“他从不敢把脚伸到我们岛上来。”

“啊，真的吗？”卡利斯塔号船长说。

“当然，先生，如果他敢来，等着上绞架吧！对！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副绞索等在那里。”

“那这种激动情绪从何而来呢？”尼古拉•斯科塔问：“我到这儿刚一个小时，不明白这种不安是……”

“是这样，先生，”英国人回答，“有两艘商船，‘三兄弟’号和‘卡纳蒂克’号，大约一个月前遭沙克迪夫抢劫，两艘船上的幸存水手都被他在的黎波里的市场上卖了。”

“哦，真是件讨厌的事，”尼古拉说，“沙克迪夫以后有后悔的时候。”

“所以，一部分商人联合起来武装了一艘战舰，速度极快，船员都是经过挑选的优秀水手，由勇敢果断的斯特拉德纳船长指挥，马上就要启航去捉拿这个沙克迪夫！看来被搞得一塌糊涂的群岛间的生意有指望了，沙克迪夫也逃不出被捕的命运。”

“做起来可不那么容易。”尼古拉回答。

“你看城里这般激动，居民们都跑到广场上，是要等着看西方塔号启航！等它一下到科学的航道里。马上会受到千万人的欢呼。”

尼古拉•斯科塔已经打听到他想知道的一切。他谢过跟他谈话的人，站起身重新混入挤满广场的人群中。

英国人和科学人的话并不夸张，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几年来，沙克迪夫的恶劣行径让人痛恨不已。数不清的各国商船遭到过他的袭击，他既凶狠又嗜血成性。他从哪里来？是什么地方人？他属于北非沿岸的海盗帮吗？谁能说得清楚？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在他的炮火下没有人能活着回来，要么被打死，要么成为奴隶。也没有人能说清他到底乘的什么样的船。他不停地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有时是一艘东海岸的双桅快船，有时是速度极快的炮艇，他的船上总是挂黑旗。如果和他遭遇的是一条大船，他只要发现自己占不了便宜，就会马上逃之夭夭。在这群岛间有那么多秘密的角落，到哪里去找他？他熟悉所有的航道，他是个很好的水手，更是个可怕的袭击高手。他手下也是一帮不怕死的亡命之徒。他在每次战斗结束后，他都会让他们“当魔鬼”，就是随心所欲地大肆掳掠烧杀几个小时。所以，这帮人对他是俯首帖耳，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可以为他去死。任何严刑拷打都无法让他们开口出卖自己的头领。如果这样一批人跳上甲板，有谁能抵挡得住？尤其是商船。

不论何时，沙克迪夫是绝不会投降的，有人说过这样一件事：一次，他的弹药打光了，就从地上的尸体上割下头来当炮弹打出去。

西方塔号肩负如此的重任，追捕的是这样一个人，难怪他的名字会在科学城里引起如此的义愤。

一会儿，传来了一声炮响，炮台上闪起火花并冒出一股浓烟。这是启航的炮声，西方塔号在炮声中滑进了航道，朝爱奥尼亚海域的南面驶去。

人潮拥向广场纪念碑的平台。

尼古拉•斯科塔由一种比好奇心更强烈的感情驱使，一使劲就挤到人群的第一排去了。

渐渐地，月光下出现了扯帆前行的炮舰的影子，它亮着一盏锚灯。

炮台上又打响了第二炮、第三炮。西方塔号也回了三声炮。火光照亮了船身。岸上的人欢声雷动。当最后的欢呼声传到炮舰上时，它已经绕过了卡达丘海角。

现在，一切又沉寂下来了。人群也逐渐散去。广场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尼古拉•斯科塔站在空旷的广场上足足沉思了一个小时，他的心和大脑还是不能平静下来，眼里闪烁着亮光，目光下意识地追逐着已经消失在岛的阴影后面的炮舰。

教堂的钟敲响了11点，他突然想起和大副约好了在卫生部办公楼前见面。于是急忙向码头赶去。

斯克佩罗在等他。

船长走到他身边。

“西方塔号炮舰下水走了！”

“啊！”斯克佩罗说。

“是的……是去追捕沙克迪夫的！”

“管它哪一艘，反正都一样！”斯克佩罗应了一句，指了指下面的小艇，小艇在激起层层波澜的水面摇个不停。

一会儿，小艇靠上了卡利斯塔号。尼古拉•斯科塔跳上船说：

“明天，埃利尊多家见！”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尼古拉•斯科塔登上防波堤，径直朝银行走去。他不是第一次去，每回都是作为大主顾而受到款待的。

埃利尊多跟他很熟。大概还知道一些他的鲜为人知的事情。他甚至还知道，他就是亨利那天谈到的那位著名爱国妇女的儿子。可没有任何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卡科斯塔号船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银行家显然是在等他。他刚一到就有人把他带到了银行家的办公室。两天前从阿卡蒂亚发出的信就是他写的。他一走进去，银行家就小心地锁上门。现在，埃利尊多和他的顾客面对面在一起了。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也没人会听见谈话内容。

“你好，埃利尊多，”卡利斯塔号船长说着，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地往沙发上一靠。“有半年没见到你了，尽管你经常能听到我的消息！所以呢，既然我从科学经过，就当然得停下来，跟你叙一叙，问个好啊！”

“你可不是为了看我，跟我叙旧才来的，尼古拉•斯科塔。”银行家语调低沉地说，“好吧，你想找我干什么？”

“啊！”船长叫起来，“这才像我的老朋友埃利尊多！不讲感情，只谈生意！你的心早就被你收起来，藏进钱箱的秘密抽屉里了吧，——而且，你大概把钥匙也弄丢了！”

“能说说你来的原因和为什么给我写信吗？”埃利尊多说。

“说得对，埃利尊多！咱们直截了当，不开玩笑了！咱们谈笔大买卖，而且事不宜迟！”

“你在信上说有两件事，一件是关于生意上的往来，还有一件完全是私事。”银行家说。

“确实如此，埃利尊多！”

“那好，说吧，尼古拉•斯科塔！我想马上知道是哪两件事！”

银行老板的话说得很明确，他想这样一来，来客就只能尽快说明，而无须自己再费劲地找借口或托词了。可他讲话的低沉语调和他直截了当的话题形成了反差，显然，谈话的主动权并不在他的手中。

卡利斯塔号船长的脸露出了一丝笑意，可惜埃利尊多正低着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咱们先说哪件事呢？”尼古拉•斯科塔问。

“先说私事吧！”银行家马上回答。

“我倒喜欢先谈生意。”船长语气坚定地说。

“那好吧，尼古拉•斯科塔！什么生意？”

“关于战俘人口的事，我们得在阿卡蒂亚接货。有两百三十七个人，男人、女人和孩子，要把他们运到斯卡潘托岛，从那儿再运到北非。当然，你是知道的，埃利尊多，咱们经常干这种营生，土耳其不见票据或现钱不会交货的，条件就是要一张签了字的期票。我来就是为了要你签个字，我想你是会同意的。我让斯克佩罗把汇票准备好了，马上送来。——应该没问题吧？”

银行家没说话。可他的沉默代表他已经答应了船长的请求。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尼古拉•斯科塔漫不经心地说：“我得补充一下，这笔买卖准保赚大钱。因为奥斯曼帝国在希腊的作战行动已经失败了。欧洲列强参战了，纳瓦里诺一仗土耳其损失惨重。如果停战，那就再没有俘虏买卖，再也没钱可赚了。所以这最后几批肯定能在非洲海岸卖上大价钱。和咱们以往比，赚头大得多，比如你那一份——你能在上面签个字吗？”

“我可以给你的汇票贴现，但我不能给你签字。”埃利尊多说。

“随你的便，埃利尊多，”船长回答，“但我更希望你签字。从前你给咱签字可是从不犹豫的呀！”

“从前和今天不一样。”埃利尊多说。“今天我对这一切有了另外的想法。”

“啊，真的！”船长叫道。“行啊，悉听尊便。——我听说你想退出生意，洗手不干了？”

“是的，尼古拉•斯科塔。”银行家语气坚定地说，“至于你的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既然你坚持要我做！”

“我坚持要你做，埃利尊多，”尼古拉•斯科塔生硬地说。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不住用眼睛盯住埃利尊多，最后站在他面前，说：

“埃利尊多老爷，”他用揶揄的语气说，“既然你打算退出，说明你已经赚够了？”

银行家一言不发。

“好吧，”船长又说，“那你用这挣来的几百万干什么呢？总不能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吧？见上帝就不必带这些了。你死了，这些钱给谁？”

埃利尊多固执地不开口。

“肯定给你的女儿，”尼古拉•斯科塔说，“给漂亮的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她将继承她父亲的财产！对，就是这样！可她又能怎么样呢？孤独一人，守着那么多钱？”

银行家挣扎了一下，站起身来，不堪重负似的迅速地说道：

“我女儿不会一个人的！”他说。

“你把她嫁出去？”船长说，“请问你嫁给谁？那个男人在他知道了她父亲的大笔财产是怎么来的以后，还会娶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我还要说，当她本人知道了真相，她敢接受谁的求婚？”

“她怎么会知道呢？”银行家说，“到目前为止她什么也不知道，谁会对她说呢？”

“我，如果需要的话！”

“你？”

“我！听着，埃利尊多，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卡利斯塔号船长故意用无耻的腔调说，“我不会再说第二遍的。这一大笔财产，主要是靠我，我们一起干的营生挣的，我是提着脑袋冒险干，你坐地收钱！都是靠贩卖抢劫来的货物，在独立战争中买卖俘虏人口赚的钱，填满了你的钱箱，数目不小，有好几百万了！好吧，这好几百万应该归我！我是没有成见的，你很清楚我这个人！我是不会追究你的钱打哪儿来的！战争结束了，我也洗手不干了！而且我也不愿意独自生活，所以我要，你听明白了，我要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成为尼古拉•斯科塔的老婆！”

银行家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逃不出这个人的手心，他们两人当了那么久的同伙。他也深知卡利斯塔号船长在任何事情上都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他毫不怀疑，如果需要，他会把发生在这所房子的事说给每一个人听。

要想堵住他的嘴，表示拒绝，就得冒险争吵，埃利尊多只有一个借口，于是他毫不迟疑地说：

“我女儿不能做你的老婆，尼古拉•斯科塔，因为她要做别人的老婆！”

“别人！”尼古拉•斯科塔叫起来，“这么说我还来得真巧！银行家埃利尊多的女儿嫁人了？”

“五天以后！”

“她和谁结婚？”……船长问，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一个法国军官。”

“一个法国军官！不用说，肯定是援助希腊的志愿者吧？”

“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亨利•达尔巴莱。”

“好吧，埃利尊多老爷，”尼古拉•斯科塔靠近银行家，逼视着他的眼睛：“我再重复一次，当这位亨利•达尔巴莱上尉知道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会要你的女儿，当你的女儿知道了她父亲的钱是怎么来的，她就再也不会指望成为亨利•达尔巴莱的老婆了！如果你今天不解除这门婚姻，明天它就会自己解除，因为明天，未婚夫妻会知道一切！……对！……对！……见鬼，他们会知道的！”

银行家又一次站起来。他盯住卡利斯塔号船长，确定自己没有弄错，用绝望的声调说：

“好吧！……我去自杀，尼古拉•斯科塔，我将不再是女儿的耻辱！”他说。

“不，你将是她一辈子的耻辱，你死了，她也摆不脱她父亲开的是群岛间的海盗银行的事实！”

埃利尊多又一次跌坐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于是船长补上一句：

“就为这个，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不能当亨利•达尔巴莱的老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当尼古拉•斯科塔的老婆！”

谈话又延续了半个多小时，一方不断恳求，一方不断威胁。显然，尼古拉•斯科塔并非为了爱情，他只是为了这几百万财产，而且他听不进任何道理。

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丝毫不知道这封通知卡利斯塔号船长要来的信。可自从那天以后，她似乎察觉到父亲比平时显得更加忧郁，更加阴沉，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压得他难以承受。那天，当尼古拉•斯科塔出现在银行门前，她对他生出了一种天生的反感，而且还有隐隐不安。在战争后几年里，尼古拉•斯科塔来过几次，所以哈德济娜认得他。他总是盯着她看，让她觉得讨厌，尽管他从不像别的客人那样与她寒暄。姑娘注意到了，每次卡利斯塔号船长来过以后，父亲就要消沉一段时间，而且还带有恐惧的感觉。直觉使她不喜欢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具体事情。

哈德济娜从没对亨利谈起过这个人。他们无非是业务上的联系。至于埃利尊多的业务，他所做的买卖，她一点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父亲在谈话中从不涉及。青年军官就更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仅仅是银行家与尼古拉•斯科塔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船长与他从柴达里战场上救出来那位英勇的妇女之间的关系。

不过，克查利斯和哈德济娜一样有几次见到了银行家在账房接待尼古拉•斯科塔。他也和年轻姑娘有同样的感觉，只是由于他天性爽朗果断，这种情感在他身上就是以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的。如果说姑娘是尽量避开这个人的话，克查利斯则是像他自己说的，制造机会接触他，瞅空子“狠狠打在他的腰上”。

“当然，我不能这么做，”他想，“但是会有机会的！”

因此，卡利斯塔号船长这次来拜访银行家埃利尊多，让克查利斯和姑娘感到不快。当尼古拉•斯科塔没有透露任何有关谈话内容就离开房子，朝港口走去时，他们两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埃利尊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小时。甚至听不到他在里面移动的声音。因为他吩咐过了，没有他的允许，他女儿或克查利斯都不能进去。由于谈话延长了时间，他们的焦虑随着时间在增长。

突然，埃利尊多按响了铃——声音有些畏缩，是一只失去自信的手按的。

克查利斯推门进去，门已经从里面打开，来到老板面前。

埃利尊多坐在他的高背椅上，神情沮丧，好像跟自己打了一场硬仗。他抬起头看着克查利斯，好像认不出他似的，把手支在额头上：

“哈德济娜呢？”他用虚弱的声音问。

克查利斯作了一个肯定的手势走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姑娘来到父亲跟前。他低着眼睛，用抖动的嗓音，直截了当地说：

“哈德济娜，你得……，你得取消同亨利•达尔巴莱上尉的婚约！”

“你说什么，父亲？……”姑娘惊叫起来，这意想不到的打击一下击中了她的心。

“必须这样，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强调。

“父亲，能说说你为什么会失言吗！为什么对我，对他说话不算数呢？”姑娘问道，“我从来不曾违背过你的意愿，你是知道的，这次，我也不会为此和你争，管它是什么理由！……可是，你得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你不许我和亨利•达尔巴莱结婚？”

“因为你得，哈德济娜……你得当别人的妻子！”埃利尊多嗫嚅着。

虽然他的声音很低，可女儿还是听到了。

“别人！”她说，这第二次打击并不比第一次轻。

“这人是谁？……”

“是斯科塔船长！”

“是这个人！……怎么是这个人！”

她下意识地说了这句话，并扶住桌子，免得自己倒下去。

这个决定现在在她心中激起了反抗的意识：

“父亲，也许你是迫于某种我不知道的压力而作的这个决定。不过，我想你正犹豫是否告诉我这些秘密！”

“什么也别问，”埃利尊多说，“没什么！”

“没什么？……父亲！……那好！……不过，为了服从你，我可以不嫁给亨利•达尔巴莱……但我绝不嫁给尼古拉•斯科塔……否则我就去死！……你也不愿意我死吧？”

“必须这样，哈德济娜！”埃利尊多重复道。

“可这关系到我的幸福！”姑娘叫道。

“关系到我的荣誉，我的！”

“埃利尊多的荣誉要靠别人，而不是自己吗？”哈德济娜问。

“是的……靠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尼古拉•斯科塔！”

说着，银行家站了起来，他目光惊慌，面部扭曲，好像脑溢血发作了一样。

看到这副样子，哈德济娜恢复了镇定，她一面退出去，一面说：

“好吧，父亲！……我答应你！”

她这一辈子就此完了，可她明白在她父亲和尼古拉•斯科塔之间，一定有着可怕的秘密。她知道父亲被那个可恶的家伙攥在了手里！……她屈服了，把自己给牺牲了！……她父亲的荣誉需要这种牺牲！

克查利斯把快要昏倒的姑娘抱在怀里，把她送回自己的房间。听她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可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吗？……克查利斯心里对尼古拉•斯科塔恨之入骨。

一小时后，亨利•达尔巴莱来到银行。女佣告诉他小姐不能见他。他要求见银行老板，……老板不见他。他想跟克查利斯说几句话，……克查利斯也不在。

亨利回到旅店，感到非常不安。他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冷遇。他在深深焦虑中，等待晚上再去。

六点钟，有人给他送来一封信。他看了看地址，认出这是埃利尊多的笔迹。信只有短短几行：

“亨利•达尔巴莱先生：特通知您与银行家埃利尊多的女儿婚约已被取消。原因与先生本人无关，婚礼不再举行，亨利•达尔巴莱从即日起停止到本府拜访。

埃利尊多”

一开始，青年军官根本不明白自己读的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又读了一遍……他完全懵了。埃利尊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昨天晚上，当他离开那所房子时，里面还在为他的婚礼作准备！银行家待他跟平常一样。至于姑娘，一点看不出她的感情有什么变化呀！

“啊，对了，哈德济娜没有在信上签名！”他对自己说。“信上只落了‘埃利尊多’！……不！哈德济娜不知道，她一点不知道她父亲给我写的什么！……他改主意是瞒着她的！……可为什么？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啊！我知道挡在我和哈德济娜之间的障碍是什么了！”

既然他已经不能到银行老板的家里去了，他就写了一封信，“有充分的理由需要知道于婚礼前解除婚约的原因。”

没有回信。他又写了一封，又写了两封——好像都石沉大海了。

于是他又给哈德济娜写。他以爱情的名义请求她，给他回信，哪怕她的回答是拒绝他，甚至永不相见！……可还是没有回答。

也许信没有到姑娘手中。至少亨利是这样认为的。他了解她的性格，确信她一定会回信的。

于是，这位失望的青年军官到处寻找克查利斯。他总在银行附近转悠。可这也没用。也许，克查利斯遵从老板的旨意，也许是听从了哈德济娜的恳求，总也不出来。

10月24日、25日两天就这么白白地过去了。在无法形容的痛苦中，亨利觉得他简直无法忍受了！

他错了。

26日这天，他听到的消息，对他是更加可怕的打击。

不仅仅是他和哈德济娜的婚约解除了，这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而且哈德济娜•埃利尊多要和别人结婚了！

亨利被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另一个人将做哈德济娜的丈夫了！

“我一定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喊叫着，“不管这个人是谁，我都要知道！……我要追到他面前！……我要跟他谈谈！……而且他必须回答我！……”

青年军官很快就知道了谁是他的情敌。他看见他走进那房子，等他出来就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港口，防波堤下有只小艇等着，他看着他登上一艘三桅船。

这就是尼古拉•斯科塔，卡利斯塔号的船长。

10月27日。亨利得到确切的消息，尼古拉•斯科塔和哈德济娜•埃利尊多的婚期快到了，因为婚礼的准备工作正在加紧。结婚仪式定于本月30日在圣•斯比里雄教堂举行，这正是亨利原定的结婚日子啊！只是新郎不是他，换了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要到哪儿去的破船长！

亨利气得不能自持，决定去找尼古拉•斯科塔决斗，哪怕一直追到教堂的圣坛下。不杀掉他，就被他杀死，至少不会那么窝囊，结束这难以忍受的局面。

不管他在心里说多少遍，“这门婚姻是埃利尊多定下的，这个丈夫是她父亲给安排的。”可无济于事，他无法平息自己的愤怒。

“对了。她是被迫的！……这个男子给她施加了压力！……她牺牲了自己！”

28日一整天，亨利到过试图碰上尼古拉•斯科塔。他在他平常上岸的地方监视，在他去银行的路上等，可都没见到他的影子。再过两天，那可恶的婚姻就要举行了。——两天，就这两天，他一定得设法到姑娘身边，或者当面和尼古拉•斯科塔决一死战！

可是，29日晚上六点左右，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使形势发生了急剧变化。

下午，人们纷纷传说银行家脑溢血发作。

实际上，埃利尊多两小时以后就死了。

第八章

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结果怎么样，谁也不能预言。亨利一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想到这个结局将对他有利。不管怎么说，哈德济娜的婚期肯定要推迟。尽管年轻姑娘处在深深的悲痛之中，青年军官还是立刻来到斯特拉德•瑞勒街的房子里，可他既没有见到哈德济娜，也没看见克查利斯的影子，只能等着。

“如果说和这个斯科塔船长结婚是哈德济娜屈从于她父亲的意愿，”他暗想：“现在她父亲不在了，婚约也就不算数了！”

这个推理是正确的。由此我们可以推断，亨利的机会增加了，而斯科塔的自然就减少了。

这很自然，第二天一早，由斯克佩罗提起话头，斯科塔船长和他的大副就此事进行了讨论。

是卡利斯塔号的大副在早上十点回到船上时，把埃利尊多的死讯带来的，——现在全城都知道了。

有人以为尼古拉•斯科塔一听到这个消息准会大发雷霆，可他却无动于衷。船长很会控制情绪，而且不轻易指责已经发生的事情。

“啊，埃利尊多死了？”他只是简单问了一句。

“是……他死了！”

“有可能是自杀吗？”尼古拉•斯科塔低声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不，”斯克佩罗回答，他听见了船长的话，“不是！医生们都认为是脑溢血引起的……”

“突发性的？……”

“差不多。他马上就失去了知觉，死前一个字也没说！”

“这样也好，斯克佩罗！”

“那当然，船长，反正阿卡蒂亚那笔生意已经成了……”

“完全……”尼古拉•斯科塔说。“我们的汇票已经预付了。现在你可以一手交钱，一手接货了。”

“嘿，见鬼，现在正是时候！”大副叫道。“如果这笔买卖做成了，那另一笔呢？”

“另一笔？……”尼古拉•斯科塔平静地说，“好吧！这一笔也让它该成交的时候就成交吧！我没看出形势有什么变化，哈德济娜将继续遵从她死去的父亲，就像他活着时一样，为了同一个理由。”

“这么说，船长，”斯克佩罗又说，“你不想放弃这件事？”

“放弃？”尼古拉•斯科塔用表示坚定意志，要扫除一切障碍的声音叫道：“你说，斯克佩罗，这个世界上有谁在一伸手就能拿到两千万的时候竟然放弃？”

“两千万！”斯克佩罗边笑边点头。“对，我就估计这个老埃利尊多有两千万的财产！”

“这可是一大笔清清楚楚的有价证券。”尼古拉•斯科塔又说，“而且可以立刻兑现的。”

“要尽快成为合法拥有者，船长，因为现在都归美丽的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所有……”

“对，应该归我，是我的！斯克佩罗，别担心！我一句话就能毁掉她老爹的名声，死了也一样！他女儿关心他的名誉胜过财产！但我不会说的，也没什么可说的！我过去对她老爹施加的压力，今后也一样用来对付她！她会乖乖地带着两千万的嫁妆作尼古拉•斯科塔的老婆。斯克佩罗，你要是不信，你就算不认识卡利斯塔号船长！”

尼古拉•斯科塔带着十足的自信，以至于本来没有什么信心的大副，也开始相信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会影响船长实现他的计划，只不过是时间推迟的问题。

尼古拉•斯科塔唯一要考虑的是推迟多久。第二天他去参加了富翁埃利尊多的葬礼，葬礼很简单，邀请的人也不多。他在那个场合碰上亨利•达尔巴莱，可他们只是相互打量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埃利尊多死后的五天里，卡利斯塔号船长无法见到年轻姑娘，账房的门关得紧紧的。就好像银行随着他的主人一起死了。

另一方面，亨利也并不比船长幸运，他没有见到过她，写信也没有回音。不由得让人怀疑那姑娘是否已经在克查利斯的保护下离开了科学，因为哪里也找不到克查利斯。

然而，卡利斯塔号船长压根就没想要放弃他的计划。总是对自己说只是时间推迟一点罢了。靠了斯克佩罗和他自己的坏主意，到处散布尼古拉•斯科塔要和哈德济娜结婚的谣言，使得人人信以为真。现在只是在等服丧期过去，也要等银行一切恢复正常。

至于富翁留下的财产，大家都知道数字庞大，只是当街头巷尾谈论的时候被夸大了，被夸大了十五倍。是呀，大家肯定埃利尊多的遗产不少于一亿！年轻的哈德济耶，多幸运的女继承人，尼古拉•斯科塔，多幸福的男人，他将把她娶到手！在科学的大街小巷，偏远村落，人们谈论的都是这个话题。人们一群群地涌到斯特拉达•瑞勒街，看看这个著名的老房子，里面有那么多的金钱，因为支出很少，应该还留下很多！

这确是一笔庞大的财产，差不多有两千万，正像尼古拉•斯科塔和斯克佩罗说的，都是很好兑现的证券，而不是地产。

这也是在银行家死后，哈德济娜所知道的，克查利斯和她一起了解到的。但他们还没有弄清楚这庞大数目的来源。由于克查利斯对于银行和账房里的事务比较熟悉，他经手过许多票据和账本，所以查起来不太困难。显然，埃利尊多曾想毁掉部分文件，但没来得及，死亡提前把他带走了。所有的单据、账本都在，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哈德济娜和克查利斯现在对这两千万的来源太清楚了！这是一笔在多少肮脏的交易，多少苦难与不幸上堆积起来的财富啊！用不着再查了！这就是为什么尼古拉•斯科塔能牵着埃利尊多的鼻子转！他们是同谋！他只要说一个字就可以毁了他！而只要他不泄露，他就可以不露痕迹！所以，他要从父亲身边夺走女儿作为保持沉默的代价！

“可怜的人啊！……可怜的人！……”克查利斯不停地叫着。

“别说了！”哈德济娜说。

他不说了。因为他感到这些话不仅会传到尼古拉•斯科塔耳朵里，而且还会传得更远。

这种局面很快就改变了。而且，为了大家的利益，应该由哈德济娜来解决。

埃利尊多死后第六天，晚上七点，尼古拉•斯科塔被邀请立刻到银行去，克查利斯在码头的阶梯上等他。

克查利斯传话的语调远远谈不上友善。不过当他和船长说话时，声音倒是挺温和，很有吸引力。只是尼古拉•斯科塔可不是用点甜言蜜语就能哄住的。他跟着克查利斯一直来到账房。

周围的人看到尼古拉•斯科塔走进这座一直门窗紧闭的房子里，都认为他要交好运了。

尼古拉•斯科塔在哈德济娜父亲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她。她坐在桌前，上面堆满了纸张、文件和账本。船长明白姑娘已经知道了这里的生意往来，这点是没错。可她是否知道了她父亲和群岛间海盗的关系呢，尼古拉•斯科塔暗想。

船长一进来，哈德济娜马上站起来，——这样就避免请他坐下——她示意克查利斯出去。她穿着丧服，神色凝重，因缺少睡眠而眼睛疲倦，整个人看上去极度虚弱，但精神毫不萎靡。这次谈话，对每个人都关系重大，所以要时间保持镇定。

“我来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听候你的吩咐，你为什么要我先问呢？”

“有两个原因，尼古拉•斯科塔。”姑娘直截了当地说：“首先我要告诉你由我父亲订的婚约，应该取消，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在我看来，”尼古拉•斯科塔冷漠地说：“我的回答是：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你是否考虑过这样说的后果？”

“是的，我考虑过。你必须明白我的决定是不会更改的，因为我不想再知道埃利尊多银行和你以及你们那一伙人之间做的什么性质的交易，尼古拉•斯科塔！”

这个明白无误的回答显然激怒了卡利斯塔号船长。他曾以为哈德济娜会以某种温和的方式告诉他取消婚约，他也打算好了如何把她父亲和他之间的关系抖出来，迫使她就犯。可她已经知道了一切，这本来是他手中的一张王牌，现在对她却不起作用了。他不相信自己已被人缴了械，于是用几分嘲讽的口气说：

“你已经知道了你父亲做的事情，你知道你将承担的责任吗？”

“我会的，尼古拉•斯科塔，我会一辈子承担的，这是我的义务！”

“我能否认为，”尼古拉•斯科塔说：“亨利•达尔巴莱上尉……”

“别把亨利的名字扯进来！”哈德济娜激动起来。

然后她镇定下来，为避免对方就此纠缠，她又说：

“你知道的，尼古拉•斯科塔，亨利•达尔巴莱上尉永远不会娶银行家埃利尊多的女儿！”

“他很难缠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娶一个父亲是开海盗银行的女继承人！不会！一个正直的人绝不会接受用卑鄙的方式弄来的钱财。”

“我看我们尽说些和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无关的事。”尼古拉•斯科塔说。

“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请允许我提请你注意，你应该嫁给斯科塔船长，而不是达尔巴莱上尉！你父亲的死也不能让你随意改变过去的决定。”

“我遵从我的父亲，”哈德济娜说，“我遵从他的意思，却并不知道他要我牺牲的真正动机！我现在明白了，我可以帮他挽回声誉！”

“既然你知道，……”尼古拉•斯科塔说。

“我知道，”哈德济娜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他的同谋，你把他拉进肮脏的交易中，你让银行赚进几百万，可以前，银行的声誉很好！我知道你威胁他，如果不把女儿嫁给你，就要揭发他的不光彩的行为！可是，尼古拉•斯科塔，你从没想过，除了听从我的父亲嫁给你外，我还可以做点别的事吗？”

“行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我不想跟你啰嗦！如果你父亲活着时，你为他的名誉着想，那他死了，你也一样得为他牺牲。要是你坚持不肯履行你我之间的婚约……”

“你就把一切都兜出来，尼古拉•斯科塔！”姑娘带着如此的轻蔑和厌恶叫起来，倒让那个无耻的家伙红了脸。

“是的……一切！”他说。

“你不会那样做的，尼古拉•斯科塔！”

“为什么不会？”

“因为这等于你在揭发自己！”

“揭发我，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你想想，这些生意有哪笔是以我的名义做的？你以为是我，尼古拉•斯科塔，在群岛间穿来穿去，贩卖俘虏人口吗？不！根本就没我的份，你如果逼我，我就要讲！”

姑娘使劲盯住船长的脸，她的眼睛因为正义而充满勇气，和船长那双令人惧怕的眼睛针锋相对，毫不退缩。

“尼古拉•斯科塔，我一句就可以驳倒你，你要和我结婚，既非同情，更非爱情！你只是想得到我父亲的这笔财产！是的，我可以对你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几千万！……瞧，就在那儿……拿去吧！……拿了走吧！……永远别让我见到你！……可我不会这样做，尼古拉•斯科塔！……这几千万，我继承了……你不会得到的！……我要留着它！……我要用它来做合适的事情！……不！你得不到的！……现在你赶快出去！……离开这个房子！……出去！”

哈德济娜伸出一只手臂，高昂起头，好像在诅咒船长，就像几个星期前，安德罗妮卡站在老家的门前诅咒她的儿子一样。但是如果说尼古拉•斯科塔在他母亲的手势前退缩了，这次他却坚决地走到姑娘跟前：

“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要定了这几千万！……不管用什么方法，它该归我……我将拥有它！”

“不！……我宁愿把它毁掉，或是扔进海湾！”哈德济娜答道。

“我说了，我会得到的！……我想要！”

尼古拉•斯科塔抓紧姑娘的胳膊，他十分冒火，克制不住自己了，他的眼睛露出了凶光，看来想把她弄死！

哈德济娜看清了处境不妙。死！他现在就可以致她于死地！她并不怕死，可充满活力的姑娘还有自己的打算，她还不想死。

“克查利斯！”她叫道。

门打开了，克查利斯走了进来。

“克查利斯，把这个人赶出去！”

尼古拉•斯科塔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两支铁臂抓住了。他觉得快要窒息了。他想说话、喊叫……可他被勒得紧紧的，挣不开也叫不出。他被勒得半死地扔到门外。

克查利斯只对他说一句话：

“我不杀死你是因为她没叫我杀你！等她对我说了，我就会做的！”

他关上了门。

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没有行人。没有人看见刚才发生事情，即尼古拉•斯科塔被赶出了埃利尊多银行。可人们看到他进去了。这就够了。亨利知道尼古拉•斯科塔被邀请进去了。而自己却被拒之门外后，不由也和大家一样，认为卡斯塔号船长已经和姑娘两情相悦，谈婚论嫁了。

这对他是什么样的打击！尼古拉•斯科塔居然在自己被无情挡在外面的屋里受到款待！他甚至气得想诅咒哈德济娜，谁到了这种地步都会这样做的。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爱情战胜了愤怒，虽然表面看来，姑娘似乎不爱他了：

“不！不！……这不可能！……她……和这个人！……这怎么会？……怎么会呀！……”他叫嚷着。

尽管对哈德济娜一再威胁，可经过考虑，船长还是决定保持沉默。这个威胁了银行家一辈子的秘密，他决定只字不提，这样他反而进退自如，随时都可以打这张牌。

这是他和斯克佩罗达成的共识。他毫无保留地把在银行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大副。大副建议他守住这个秘密，静待事态的变化，时机成熟了再干不迟。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女继承人不愿放弃财产买回秘密！为什么？他们一点也不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到12月12日，尼古拉•斯科塔没有离开过他的船，他千方百计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还指望运气会转好，他不光彩的一生总在碰运气……这次，他的算盘打错了。

亨利•达尔巴莱现在被撇在了一旁，他想见姑娘的决心一点没动摇，他绝不灰心。

12号晚上，一封信送到了他的旅馆。他感到这封信是哈德济娜写的。他拆开信封一看签名，果然是她。

信只有几行字，是姑娘亲笔写的，信的内容如下：

“亨利：

父亲的死还给了我自由，但是你得放弃我！银行家埃利尊多的女儿配不上你！我永远不会嫁给尼古拉•斯科塔，他是个可怜虫！但我也不能属于你，一个如此正直的人！原谅我，别了！

哈德济娜•埃利尊多”

看了信以后，亨利来不及多想，立刻跑到斯特拉达•瑞斯街的大房子前……

大门紧闭，空空荡荡，没有人，好像哈德济娜已带着忠实的克查利斯离开此地，永远不再回来了。

第九章

西奥岛，更普遍的叫法是开奥斯岛，坐落在爱琴海中，士麦那海湾以西，临亚细亚沿海一带。西奥岛北面是莱斯博斯岛，南接萨摩斯岛，属于斯波拉德岛屿群，它位于整个群岛的东部，周长不到四十法里。贝利南山，现在叫艾利亚山，俯瞰全岛，最高峰离海平面约有二千五百尺。

岛上的主要城市有沃里索、皮提斯、德尔费尼翁、勒科尼亚、高加查和它的首府西奥。1827年10月30日，法布维埃上校派遣的一支远征军小分队在此登陆，有五百名正规军、两百骑兵还有一千五百名西奥人组成的非正规军和十门榴弹炮、十门加农炮。

欧洲列强在纳瓦里诺的介入并未彻底解决希腊的问题。英、法、俄只有限地给予希腊新政府以援助。当然这无法满足希腊政府的需求。它需要整个希腊大陆、克里特岛和西奥岛自治所必备的援助。因此，当缪乌利斯把克里特岛作为目标，杜卡斯以陆地为目标时，法布维埃则在西奥岛登陆。

希腊人想从土耳其人手中夺回这个优良岛屿，它被誉为斯波拉德项链上最美丽的一颗珍珠。它的天空是亚细亚最明媚的，气候宜人，既无酷暑也无严寒，微风吹送清新的空气。因此，在荷马所作的颂歌中——据说荷马就是西奥岛上的人——诗人形容它“丰腴之极”。岛西部，出产美酒和上等的蜂蜜。东部，遍种香橙和柠檬，其果实在西欧享有盛誉。岛南，漫上遍野是乳香黄边木，它产的一种乳胶——马迪脂，在各种工艺、医学有广泛用途。这是当地的巨大财富。此外，托众神的福，还有大片的无花果、椰枣、杏、石榴、橄榄以及南欧地区生长的各种美丽的乔木林。

政府当然把它纳入了新王朝的范围。因此，勇敢的法布维埃，不管别人如何给他泼冷水，他还是果断地接受了征服它的使命。来为它抛洒热血了。

在这一年的最后几个月里，土耳其人并没有停止过在希腊半岛的烧杀掳掠，就在他们登陆的前夜，土耳其人在纳夫普利翁、伊斯特里亚岬角大肆骚扰了一番。具有外交手腕的法布维埃的到来，可能会结束希腊的内讧，把政权统一起来。尽管俄国人六个月后对苏丹宣战，并前来帮助希腊新王朝，但易卜拉欣仍占领着中部和伯罗奔尼撒的大部分地区。八个月后，即1828年7月6日，占领者准备撤出这个被他们蹂躏践踏，制造了无数苦难的国土，到了九月，不会再有一个埃及人待在希腊的领土上，但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野蛮的军队也不会放过一次作恶的机会。

既然土耳其人和他们的同盟者还盘踞在伯罗奔尼撒到克里特岛沿岸的某些城市，那这一带海面上聚集了大批的海盗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说他们给群岛间的商船运输造成了极大危害的话，那倒不是因为希腊的战舰统帅们，如缪乌利斯、杜卡斯等停止了追剿，而是因为他们为数众多，让巡航舰队顾不过来。所以通过这一带是完全谈不上安全的。从克里特岛到麦特兰岛，从罗德岛到纳格尔蓬，整个群岛狼烟四起，烽火连天。

就连西奥岛的周边，也常遭到这帮由各国、各种族的败类纠集成的海盗的袭击和滋扰，他们还去支援被法布维埃包围而龟缩城中的帕夏。

大家还记得，爱奥尼亚群岛的大商人们。因为担心这种情况会在东海岸蔓延，便联合出资武装了一艘舰艇，专门用来追捕这帮海盗。五个星期以来，西方塔号离开了科学，在群岛间的海面巡查。它摆脱了几次危险情况，截获了许多可疑的船只，要坚定它继续完成任务的决心。它在普萨拉岛、西罗群岛、泽亚岛、利姆诺斯岛、桑托林岛等海域多次取得胜利，在英勇的船长斯特拉德纳的指挥下，屡建战功。只是，他们一直没有遇上那个行踪诡秘的沙克迪夫，他一出现就会造成血腥灾难，大家常听到他的名字，却从没见到过他。

大约十五天前，11月13日，西方塔号出现在西奥岛屿一带。就在这一天，法布维埃带人对海盗进行了一次快速袭击。

可自从这以后，再也没有西方塔号的消息，没有人能说得上来它到底在群岛间的哪一片海域追击那帮海盗。人们对此有些担心。在这片岛屿星罗棋布的海面，很少有船航行了几天而不被发现的。

就在这种情形之下，11月27日，亨利•达尔巴莱在离开科学八天后，抵达西奥岛。他来和他的老上级会合，继续同土耳其人作战。

哈德济娜的失踪给了他致命的打击。姑娘虽然认为尼古拉•斯科塔是个可怜虫，配不上她，但也拒绝了曾经接受过的亨利，说自己配不上亨利！这里面有个什么样的谜？应该从哪里入手解开它？难道她那平静、纯洁的生活还有另一面？是否和她父亲有关？可是，在银行家和尼古拉•斯科塔船长之间有什么关系？

谁能回答这些问题？银行已经关闭。克查利斯一定是和姑娘一起离开了。亨利只能依靠自己去解开埃利尊多家的谜。

他曾想寻遍科学的每一个地方。也许哈德济娜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躲了起来？要知道整个岛屿上有无数小村子，一个人很容易在那里找一个避难所。对于成心躲避的人来说，二十来个地方都是很好的藏身之处，亨利走遍了大街小巷，甚至搜寻过那些小茅屋，可哪里也没有姑娘的芳踪。

一个新的情况使他确信姑娘已经离开了科学。有人说，在一个叫阿里巴的小港，几天前开出去一条轻便小艇，带走了两位乘客，他们是秘密租用这条船的。

但这只是一个不确切的说法。可是不久，另一件事情和日期加深了青年军官的忧虑。

当他回到科学的时候，听说那艘三桅帆船也起航了，最严重的就是，它出发的日子正好是哈德济娜失踪的日子。是否要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呢？姑娘和克查利斯也许同时落入圈套，被人用暴力劫持了呢？她现在是否在卡利斯塔号船长的手中？

这些想法简直撕碎了亨利的心。可有什么用？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去找尼古拉•斯科塔？这个冒险家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卡利斯塔号来无影，去无踪，形迹可疑！当青年军官恢复了理智后，又打消了这个怀疑，既然姑娘说自己配不上他，既然她不愿再见到他，当然她会在克查利斯的保护下远走高飞。

既然事已至此，亨利就无法找到她。也许她出于爱国热情，到战斗还在进行的地方去了？也许她用可以自由支配的一大笔钱去支援独立事业了？她为什么不能学波波丽娜、莫代娜、安德罗妮卡及其他人的样子，她曾经那样地赞赏过？

于是，亨利确定哈德济娜不在科学，决定自己再次加入志愿军团。法布维埃上校正带领正规军在西奥岛，他决定去找他。亨利离开了爱奥尼亚岛，穿过希腊北部，经过帕特拉和勒帮特湾，驶过爱琴海，逃脱了海盗的魔爪，经历千辛万苦才到达西奥岛。

法布维埃热烈欢迎青年军官的归队，他非常赏识这个年轻人，他们之间不仅是忠诚的战友，还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可以倾诉苦闷，这是很重要的。远征军中有很多是非正规军。待遇很差，有时不发军饷，加之西奥人自己的麻烦不断，推迟了法布维埃的行动计划。

此时，西奥城堡围剿战打响了。亨利刚好赶上参加攻城。列强同盟两次命令法布维埃停止进攻，可上校得到了希腊政府的公开支持，所以他对命令不予理睬。

不久，包围变成了封锁，不过由于封锁不够严密，被围者总能得到粮草的接济。本来，法布维埃上校是可以攻下城堡的，但他的部队由于饥饿而虚弱，士兵们在岛上乱窜，抢掠食物。就在这时，一支五条船组成的奥斯曼舰队开到西奥岛港口，送来二千五百名增援力量，实际上没过多久，缪乌利斯带领他的舰队赶来支援法布维埃上校，但已经晚了，上校被迫撤离。

希腊海军上将带来几艘舰艇，运载了一部分志愿者，以补充法布维埃的力量。

有一位妇女加入了这个行列。

安德罗妮卡，在参加了伯罗奔尼撒一场同易卜拉欣的恶战以后，既然开了头，她就要做到底，于是她又来到西奥，下了决心，如果需要，就献身给这个新王朝想并入版图的岛屿。她也许想以此赎罪，替她那个1882年在此犯下滔天罪行的不孝儿子作点补偿吧。

那时，苏丹对西奥岛下了一道可怕的命令：烧、杀、掳掠奴隶。当时的帕夏不折不扣地执行这道野蛮的命令，他的嗜血成性的士兵在岛上到处作恶，十二岁以上的男人，十四岁以上的女人，格杀勿论，毫不留情。剩下的一律沦为奴隶，运到士麦拿和非洲海岸的市场上出卖。整个岛屿在三万土耳其人的手中陷入血与火的海洋，岛上三万二千人被杀，四万七千人将作为奴隶被卖掉。

这时，尼古拉•斯科塔插手了。他和同伙参加了屠杀和抢劫之后，当起了这笔买卖的掮客，把一批批同胞卖给贪婪的奥斯曼人。这个败类用船将成千上万不幸的人运到小亚细亚和非洲海岸。尼西拉•斯科塔正是因为这样的肮脏交易而与银行老板埃利尊多搭上关系的，这些生意的巨大利润就这样落入了哈德济娜父亲的腰包。

安德罗妮卡非常清楚尼西拉•斯科塔在西奥大屠杀和那些可怕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她就是为这个原因而来。如果这里的人知道她就是尼古拉•斯科塔的母亲，那她准会被人骂死，她觉得只有在此为西奥人的事业战斗，洒尽鲜血，才能够稍微补偿一点她儿子在此干下的令人发指的罪恶。

当安德罗妮卡来到岛上时，注定她和亨利•达尔巴莱总有一天会碰巧遇上。果然，在她上岸一段日子以后，1月15日，安德罗妮卡看到了在柴达里战场上救了她的青年军官。

她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叫道：

“亨利•达尔巴莱！”

“是你！……安德罗妮卡！……是你！”青年军官说，“没想到在这儿又见到你！……”

“是呀！”她说，“哪里还有压迫者，我就应该在哪里，对吗？”

“安德罗妮卡，为你的祖国骄傲吧！”亨利说，“为同你一道保卫它的儿女们骄傲吧！要不了多久，希腊国土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土耳其士兵！”

“我知道，亨利，上帝保佑我一直活到那一天！”

亨利让安德罗妮卡谈谈自柴达里战役之后的情况。她谈了她的马涅之行，她想回到老家去最后看一次，然后就参加了伯罗奔尼撒军队中，最后来到西奥岛。

亨利则谈了他怎样回到科学。他和银行老板埃利尊多之间的关系，他那已经订下又吹了的婚约，哈德济娜的失踪；以及他还有信心有一天能找回她。

“是呀，亨利，”安德罗妮卡对他说：“就算你还不知道这位姑娘到底有什么瞒着你的，但我肯定她配得上你！是的！你会再见到她的，而且你们两人一定会很幸福的！”

“对了，安德罗妮卡，你不认识银行家埃利尊多吗？”亨利问。

“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他呢？你干吗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有好几次在他面前提到你的名字，他好像特别注意。有一天他还问我是否知道你后来的情况。”亨利说。

“亨利，我不认识他，就连这个名字我都从没听说过！”

“这里面有个迷我无法想明白，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埃利尊多已经死了！”

亨利不再说话，科学的事又浮现在脑海里。他又感受到了痛苦的一切，和找不到哈德济娜的烦恼。

然后他对安德罗妮卡说：

“等这场战争结束了，您打算做什么？”

“愿上帝把我带走吧，我真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后悔？安德罗妮卡？”

“是的。”

这位母亲是想说，活着对她来说是一种苦难，因为她生养了这样的儿子！

但是她又赶走了这种想法，她说：

“至于你，亨利，你还年轻，上帝会保佑你长寿的！好好利用你的日子，找回你失去的……那个爱你的人！”

“对，安德罗妮卡，我会寻遍世界，就像我要找遍全世界，寻我的情敌一样，就是他插进了我们中间！”

“这个人是谁？”安德罗妮卡问。

“一个船长，指挥着一条可疑的船，他在哈德济娜失踪的第二天就马上起航了！”

“他叫什么名字？”……

“尼古拉•斯科塔！”

“他！……”

她脱口而出的一个字已经泄漏了她的秘密，等于承认了她就是尼古拉•斯科塔的母亲！

亨利无意间说出一个名字竟使她像遭到了雷击，尽管她是个坚强的人，可她儿子的名字还是让她脸色苍白。这位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的青年军官所遭受的痛苦竟是尼古拉•斯科塔造成的！

亨利注意到了斯科塔的名字在安德罗妮卡身上的反应。他想催她讲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了？”他叫起来。“为什么卡利斯塔号船长的名字让你这样激动？……说吧！……说吧！……你认识这个人，是吗？”

“不……亨利，不！”安德罗妮卡说，不禁有些吞吞吐吐。

“是的……你知道他！……安德罗妮卡，我请求你告诉我关于这个人……他是干什么的……他现在在哪里……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不知道！”

“不！……你不是不知道！……你知道他，安德罗妮卡，可你却不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吧！……也许，一个字你就能让我寻找到他的踪迹……也许能让我找到哈德济娜……可你却不告诉我！”

“亨利•达尔巴莱，”安德罗妮卡用一种坚定的，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更不知道这个船长在哪！……我不认识尼古拉•斯科塔！”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青年军官一个人，尚未从激动中平息下来。此后，亨利再也找不到她了，也许她离开了西奥岛回到希腊大陆去了，亨利也只好作罢。

此时，法布维埃的部队因为无所建树而不得不终止围城作战。远征军中开小差的情况日趋严重。士兵们不听军官的劝阻，纷纷乘船离开了西奥岛。就连法布维埃最信任的炮兵，也丢弃了大炮逃走了。面对兵败如山倒的局面，谁也无能为力。

只能解围撤回希腊——这次不幸流产的远征计划的发起地。法布维埃因英勇抵抗行为而受到的奖励，是一番狠狠的责难。这是多么地忘恩负义！

亨利是和他的头儿一起离开西奥岛。可他在群岛的什么地方去落脚呢？就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让他不再犹豫。

就在他准备起程到希腊大陆的前一夜，岛上的邮局送来一封信。

信上盖的是科林斯的邮戳，信封上写着：交亨利•达尔巴莱，内容很简单：

“来自科学的西方塔号巡逻炮舰，尚缺一位参谋，不知亨利•达尔巴莱上尉肯否接受此职位，前来共商追剿沙克迪夫和群岛间海匪之大事？

西方塔号自三月初便一直停泊在岛北的阿那波美拉岬角，其小艇常在角下附近海域巡视。

盼望亨利•达尔巴莱上尉怀着满腔的爱国热情前来就职！”

信上没留下一丝让他猜想的痕迹。

可终于有了西方塔号的消息，它好长时间没露面了。对亨利来说，又重操水手的职业，而且参加对沙克迪夫的追剿，把他从群岛间彻底消灭，同时还可以进行自己的计划——在这一带海域寻找尼古拉•斯科塔的船。

亨利立刻决定不走了，接受匿名信的建议。此时法布维埃也要出发到希腊去，于是他就向头儿辞了行，租一条小船驶向岛北。

行程并不长，尤其乘着陆地吹来的西南风。小船经过科罗干达港，沿着海岸线驶抵科罗干达海湾。3月1日下午，亨利•达尔巴莱上岸了。

一条小艇泊在岩石下等他，海上有一艘巡逻炮舰。

“我是达尔巴莱上尉。”他对一个海军军官说。

“亨利•达尔巴莱上尉想马上上船吗？”海军军官问。

“是的，现在。”

小艇靠过来，六只桨划动。很快就到了离他们一海里远的舰艇上。

亨利•达尔巴莱刚从西方塔号的左舷梯登上，忽然听到长长的哨音，接着是一声炮响，又是两下。他的脚一踏上甲板，全体水兵，就像仪仗检阅似的，列队两行，排得整整齐齐，持枪致意，科学的旗帜也在桅杆上升起来。

大副跨前一步，用全体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说：

“西方塔全体官兵荣幸地迎接亨利•达尔巴莱船长登船！”

第十章

西方塔号是一艘二级巡逻舰，配备有24英寸的加农炮二十二门，并在甲板上装有六门12英寸的短炮，这样的配置在这种级别的舰艇上是很少见的。它的船首呈狭长状，尾部很精致，优雅地向上翘起，堪称当时群岛一带最好的船。无论用什么速度航行，都很轻松，而且非常平稳，即使顶风航行，也不会剧烈摇摆。不论是遇上大风，只需使一个单缩帆，还是微风，需要扯满帆，它都一样稳健地前进。在这样一艘舰艇上指挥的，一定是位勇敢的船长，他不用多虑，只要扯起满帆勇往直前就行了。由于西方塔号不像一般的三桅船那样不稳，就算桅杆折断，它也不会轻易沉船，这一优势使它在惊涛骇浪中仍能保持航速，成功地摆脱危险——这正是利孚的船主们期待它完成使命的依据。

虽说它不是战舰，也就是说它不属于国家，是私人财产，但完全采取军事化管理和指挥。船长的军官和水手都在法国最好的舰艇上经受过考验，因此，它像军舰一样进行正规训练，纪律严明。一般的武装商船上，水手都较松散，也不像军舰那样要求水手的勇敢，西方塔号则正好相反。

船在大约有二百五十名水手，大部分是法国的波南代人、普罗旺斯人，其余的有英国人、希腊人和科学人，他们都精悍勇敢，熟悉海战，是天生的优秀水手，无论军士、上士、中士都很称职，是基本的战斗骨干，至于参谋人员，其有四名上尉、八名少尉，也基本是科学人、英国人和法国人，再加上一位大副——托德罗斯上尉，他是位老资格的水手，富有在群岛间航行的经历，对这一带海域非常熟悉，曾驾船去过最偏远的地区，所有大大小小的港湾和岛屿他都心中有数，他甚至记得每一处的水深数据。

他大约五十多岁，原籍是希腊希德拉岛，曾在加纳里斯和多马哲斯手下当过兵，确实是巡逻舰船长的得力助手。

炮舰的首任船长是斯特拉德纳。它在首期航行中是相当成功的，击毁了不少海盗的可疑船只，并收缴了很多战利品，当然每次自己也有一些人员伤亡。可自从2月27日在雷诺斯海面和海盗船打了一次遭遇战以后，人们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它的消息了。因为在这场战斗中，它的损失很大，不仅牺牲了四十多名水手，而且失去了斯特拉德纳船长——他被一发炮弹击中，死地指挥座上。

于是由托德罗斯上尉临时指挥炮舰。战斗结束后，他指挥舰艇返回爱琴岛进行修理。

就在西方塔号回来后几天，大家惊讶地听说这艘船被一个叫拉古斯的银行老板用重金收购了，并派代理人前来办妥了一切必备的手续。事情进展顺利，当然它的主人就不再是科学的商人们了，商人们并未有所损失，反而收回了一大笔钱。

虽然换了主人，可它的使命照旧——追剿群岛间的海盗，可能的情况下，将沿途遇到的获救俘虏护送回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要拿下那个群盗之首沙克迪夫，把这一片海域从他的魔掌中解救出来。待船一修好，大副就得到了沿西奥岛北部海岸航行的命令，新船长将在那里登船，他将是这艘船上“仅次于上帝的人”。

也就在同时，亨利•达尔巴莱接到那封信，邀请他到西方塔号的参谋部去就职。

当然他接受了，但没有想到等待着他的是一艘舰艇的指挥权。现在我们知道了，为什么他一登船甲板，船上立刻升旗、列队、全体官兵持枪恭候他的到来。

以上情况是亨利通过与托德罗斯上尉的谈话了解到的。授权他指挥舰艇的委托书已经办好。他现在在舰艇上的地位和权威是无可怀疑的。再说，船上很多人都认识他，知道他在法国舰艇上当过中尉，是法国海军中最年轻、优秀的军官之一。他在希腊独立战争中英勇更使他声名卓著，因此，当他登上西方塔号时，他的名字立刻获得一阵欢呼。

亨利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西方塔号的全体官兵，我明白这艘舰艇的任务是什么。愿上帝庇佑我们完成它！荣誉属于前任船长斯特拉德纳，他光荣地在指挥岗位上殉职！我相信你们！你们也应该相信我！——解散！”

翌日，3月2日，西方塔号离开西奥岛，扯满风帆向群岛的北部驶去。

任何一个水手，只要看上一眼，再航行半天，就立刻了解这艘船的价值。风从西北方向吹来，但一点不需要减少帆片。亨利几乎是立刻就喜爱上了这艘舰艇。

“这第三层帆简直可以和联合舰队中的任何一艘船媲美，”托德罗斯上尉说：“一般船只用两个缩帆时，你都可以把这一层帆张开。”

上尉这样说的意思有两层：一、它的速度是无可比似的；二、结实的帆具和稳定的性能，可以使它在其他船只减帆以免倾覆的时候，仍能扯帆前进。

西方塔号逆风行驶，左舷的篷帆向北倾斜，把一个个岛屿抛在身后。

第二天，船经过一个叫梅特兰的岛屿，1821年独立战争初期，希腊人曾在此重创奥斯曼舰队。

“我参加过这场战斗，”上尉对船长说，“那是五月间，我们大约七十艘双桅船追赶五艘土耳其战舰、四艘炮舰、四艘巡逻舰，他们向梅特兰岛逃，有一艘想开到君士坦丁堡去救援，结果被我们猛追以后把它炸沉了，九百多名水手一块儿完蛋。就是我亲手点燃的炸药包，那种硫黄沥青炸药包还挺好用的，船长，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推荐给你试试，用来对付一下这帮海盗。”

托德罗斯上尉高兴地讲述着水手们的辉煌战绩，这些可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呀。

亨利接过西方塔号的指挥权后，立刻开船北上，他心中自有打算。离开西奥岛不久，在雷诺斯附近几个岛屿发现了形迹可疑的船只，又有几艘地中海东岸的船只，在土耳其欧洲部分的沿岸遭到抢劫。或许是这些海盗害怕西方塔号的追捕而跑到那一带藏匿了。

在梅特兰海区没什么发现，碰到过几艘商船，巡逻舰的出现也没有让他们安多少心。

半个月里，西方塔号虽然经历了恶劣的气候变化，仍认真地执行着自己巡航任务。碰上了几次大飓风，连大墙上的头帆都用上了。亨利船长现在非常熟悉这条船的性能，也了解了每一个水手。他也让大家看到这位法国海军军官果然名不虚传。

在各种复杂的情况下，年轻的船长都把一切处理得非常好。他天性果断大胆，遇事沉着，不慌乱，而且富有韧性，能预见情况的变化。总之，说他是个真正的海员，就说明了一切。

三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巡逻舰来到雷诺斯。这是爱琴海诸岛中最重要的岛屿，长十五法里，宽五、六法里，这里没有经受战火的洗礼，但常有海盗光顾，他们到港口的入口处抢劫商船。巡逻舰停下来补充给养。该岛专门制造船，可因为害怕海盗，大多不敢开走，因此船坞里积压了许多造好的或尚未完工的船只，港口显得倒特别拥挤。

了解到上述情况后，达尔巴莱船长继续向群岛北部前进。一路上，军官们不断向他提起沙克迪夫这个名字。

“啊！我真想当面会一会这家伙，看他有多大的能耐！至少要让我们相信确有其人！”托德罗斯上尉说。

“怎么，你不相信有这么个人吗？”亨利问。

“是的，船长。你要问我，我就说是不大相信有这么个沙克迪夫，从没听谁说他见过这个人！或者不过轮流当强盗头的一个代号吧！我估计那些杀了人以后把这个名字涂在桅杆上的不止一个海盗！其实，这也没关系，管它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反正都该上绞架，通通绞死！”

“这倒是有可能，托德罗斯上尉，”亨利答道：“这也说明了他为什么会到处出现！”

“说得对，船长，”一个军官插话道：“如果真是像他们说的，同一天在不同的地方看到过沙克迪夫，那是因为不止一个海盗头在用这个名字！”

“他们都用这个名字，目的就是迷惑追捕他们的人。”托德罗斯说，“不过我有一个办法能让这个名字彻底消失，那就是把所有用这个名字，或不用这个名字的海盗，只要一抓到就吊死……这样一来，就算真有这么个沙克迪夫，他也逃不脱应得的惩罚！”

上尉说得不锚，问题是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这帮家伙狡猾得很！

“托德罗斯上尉，”亨利问，“在西方塔号首次战役中，还有你以前打过的那些仗中，有没有见过一艘一百多吨的，叫卡利斯塔号的三桅船？”

“从来没见过。”大副回答。

“你们各位呢？”船长问军官们。

“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条船。这倒不奇怪，一条普通小船的老板，在东海岸一带是不计其数的。”

“卡利斯塔号的船长叫尼古拉•斯科塔，你们没听说过吗？”亨利又补充一句。

显然大家从没听说过。尽管他们有很多人从独立战争一开始就在这一带海域行船。

不过，托德罗斯模模糊糊地记得在美塞尼亚湾的阿卡萨港，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这条船大约是条走私船，经常帮奥斯曼当局运送奴隶到非洲海岸。

“但不太像你刚才说的斯科塔，据你说他是一条三桅船，而做这种买卖，靠一条三桅船是不够的。”

“倒也是。”亨利说，他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

要说他怎么想到了斯科塔，是因为他想到哈德济娜和安德罗妮卡都不见了，总让他有些想不通，这两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分不开了，想到一个，就要联想起另一个。

3月25日左右，西方塔号抵达西奥岛以北六十海里的萨莫色雷斯岛附近。这段不长的路程他们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想象它是多么仔细地搜寻了这一带的港湾。情况确实如此，连那些舰艇无法靠近的浅水区，都派小艇下去察看了，但仍然一无所获。

萨莫色雷斯在战争中饱经磨难，现在仍为土耳其人管辖。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港口，但仍然是海盗们窝藏的好地方。高高耸立的梭斯山是天然的瞭望塔，从五、六千尺的顶峰向下望去，很远就能发现情况并发出了信号，海盗们就可以在港口被封锁以前逃跑。很可能就是因为如此，西方塔才一直没有碰到任何可疑的船只。

亨利转向西北方，朝距萨莫色雷斯岛二十余海里的喀索斯岛驶去。巡逻舰逆风前进，但海面平静，船行很稳。

群岛中的这些小岛运气很好，当西奥岛和萨莫色雷斯岛受尽土耳其人的蹂躏时，这些小岛却没有受到影响。该岛居民全都是希腊人，他们淳朴善良，古风尚存，当地人的衣饰上明显地保留了古代的艺术情趣。从十五世纪起，即属于奥斯曼当局管辖，但始终未受到贪婪的奥斯曼人的侵扰。

不过，如果西方塔号不来，喀索斯就要遭受被抢劫的恐怖了。

4月2日这天，海盗们准备在岛北的港口登陆。有五、六条船，都是些单帆式的小型船，有一条配了十二门炮的双桅船。一个不善打仗的民族遇上这些海盗，只能是一场灾难。

当巡逻舰一出现在海湾，双桅船上立刻发出信号，匪船排出阵势，显然是向巡逻舰挑衅。

“他们想打了？”托德罗斯上尉叫道，他正和船长一起站在指挥台上。

“是想打？……还是想自卫？”亨利反问道，海盗的做法出乎他的意料。

“见鬼，我以为他们肯定会扯起满帆逃跑呢！”

“来吧，让他们打好了！托德罗斯上尉！就是要他们进攻才好呢，如果逃跑了，就总有一些会溜出咱们的手心！准备战斗！”

大家立刻执行船长的命令。每门大炮都装上了火药，炮弹在炮手身旁。甲板上，短炮也作好发射准备，火枪、手枪、短刀、斧头都分给大家。不论仗将怎么打，短兵相接还是深海追击，所有的准备都作好了。既准确又迅速，就像一艘真正的战舰。

巡逻舰慢慢向敌舰的阵营逼近。船长计划先攻击双桅船，来它个众炮齐发，待它失去战斗力后，再靠上去，进行肉搏战。

但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即摆出要打的阵势迷惑对方，实则掩护逃路。之所以没有跑掉，是因为巡逻艇来得快，并且立刻封锁了港口，他们没来得及。

双桅船开火了，它想先打断西方塔号的主桅杆，如果成功，他们就能逃脱。

炮弹打坏了巡逻舰的几根吊索，主桅和横桅之间的圆木被打飞了，伤了几个水手，不过并不严重，主要部位均未受损。

亨利•达尔巴莱并不急于马上还击，他下令舰艇向双桅船靠近，等第一阵炮火的硝烟散去后，它的右舷排炮一齐轰响。

说来也真是，恰好一阵风吹来，双桅船居然移动了位置，虽然中了几弹，但并未失去战斗力。

这一排炮虽未击中目标，倒也没有虚发，双桅船的移动，把另一艘西班牙式轻帆船暴露出来，挨了大部分炮弹，这倒霉的船开始往里灌水了。

“没打到双桅船，它的老伙计替它挨了！”西方塔号的水手们大叫起来。

“我敢拿我的好份酒打赌，要不了五分钟它就会沉没！”

“我看要不了三分钟！”

“瞧，水进得多顺当，就像你的酒进我的喉咙一样！”

“沉了……沉了……”

“嘿，那些家伙往水里栽得挺快，想溜哇！”

“要是他们在脖子上套根绞索，就不会当水鬼了！”

那艘西班牙式轻便船渐渐沉没了，当水漫到它的扶手栏杆时，船上的人纷纷跳进海中，准备爬上其他船。

可另外的船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落水的家伙。生怕自己逃不掉，所以连根绳子都没扔下水，那些人就只能被淹死了。

西方塔号第二次开炮，这回打中一只单帆船，不需再开炮，只一会儿，它就在浓浓的烟雾中消失了。另两艘小船看到这个局面，明白要想抵抗只有死路一条。当然，要逃恐怕也跑不过这艘迅疾的大船。

如果双桅船想救同伙，只有一个办法。只见它对其他船发了开走的信号，海盗们立刻扔下那两艘中弹的小船，逃到大船上来了。

现在双桅船上增加了一百多人，如果逃不了，还可以打一场实力相当的白刃战。

不过，就算两船人数相当，它也最好是逃走。所以它毫不迟疑地利用速度快的优势，向土耳其海岸逃窜。到了那边，它们的船长会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巡逻舰根本就找不到。

乘着起风了，双桅船扯满风帆，顾不上桅杆有折断的危险，把所有的帆扯上，渐渐离西方塔号远了。

“好哇！”托德罗斯上尉叫道，“我倒要看看它的腿是不是比我们巡逻舰的还长！”

于是，他转过身等待船长的命令。

此刻，亨利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方向吸引了，他不再注意那艘双桅船，而把望远镜转向了喀索斯港口，那里正有一艘轻快船只，飞快地开走。

这是一条三桅帆船。在一阵西北风的推送下，鼓起帆驶进了港口南边的航道，因为船体轻，吃水浅而显得非常轻快。

亨利•达尔巴莱仔细观察了一阵后，把望远镜一扔叫道：

“卡利斯塔号！”

“什么！就是你说的那艘三桅船？”大副问。“就是它！要是能抓住它，我给……”

下面的话亨利没有说出来，在那艘载满海盗的双桅船和卡利斯塔号之间，他无可选择、肩负的责任让他不能犹豫，他如果放弃追赶双桅船，肯定能赶上去，切断三桅船的航道，堵住它，但这样做，岂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而贻误战机吗？不，不能这样做！现在要做的就是冲上去，截住双桅船并把它干掉。好，就这样，他朝越走越远的卡利斯塔号瞥了一眼，下令全速追击朝相反方向逃走的海盗船。

西方塔号立刻扯满风帆，翰双桅船追去，它的舰首炮全上了炮位，当距离匪船不到半海里的时候，大炮发言了。

这当然是匪船不愿听到的，因此它急忙抢风行驶，想用更快的速度把对手甩开。

这当然不可能。

西方塔号的舵手把舵轮往下一压，巡逻舰也抢风加速。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小时，用不了天黑就可以完全追上它。

这时，西方塔号的一发炮弹打中了双桅船的前桅杆，它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一刻钟后，巡逻舰从容地转到它的侧面。当驶到离它不到半链的距离，巡逻舰突然排炮齐发，炮弹雨点般落下，只见双桅船被震得跳了起来，船身吃水线以上部分被击中，船上人员伤亡惨重，船长一看无法抵抗，只好降下旗帆，举手投降了。

巡逻舰放下小艇驶近双桅船，把上面活着的人带到舰艇上。一会儿，整条船腾起烈焰燃烧起来，接着沉入波涛之中。

西方塔号确实干了一件大好事，然而，无法从这批海盗嘴里问出任何有用的情况，比如谁是他们的头领，他叫什么，来自何处等等。双桅船长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其他的海盗也一样，一声不吭。不过关于他们确实是海盗这一点是没有错的，应该受到惩罚。

只是那艘三桅船的突然出现和消失让亨利陷入了沉思。刚才那艘船离开的情景确实令人生疑。会不会是它利用巡逻舰与海盗船队交战时逃走的呢？如果是一艘普通的船，何必害怕巡逻舰呢？卡利斯塔号急忙开进航道这种做法让人疑窦顿生，不禁要问它是否和海盗有勾结？尼古拉•斯科塔如果确实是他们一伙，亨利是丝毫不会奇怪的。可惜，亨利无法知道它的去向。夜幕降临，西方塔号向南驶去。看来他没机会碰到那艘三桅船了，亨利不由感到有些生气，失去了抓住尼古拉•斯科塔的有利时机。但他没有辱没肩负的使命，尽了自己的职责，喀索斯之战的结果是，击毁了五艘海盗船，而巡逻舰几乎没有伤亡，或许，此后一段日子，这一带海域会稍微平静一些了。

第十一章

喀索斯之战八天后，西方塔号又仔细搜寻了这一带的奥斯曼海岸、港湾，穿过贡泰沙湾，到桑陀山和加尚德拉湾入口处，从德勃拉奴岬角一直到巴吕烈岬角。到了4月15日，它已经连阿朵斯山的最高峰都望不见了。

这段时间，没有碰到一艘可疑的船只。他们经常碰到土耳其的船只，西方塔号的船长宁愿挨炮弹也不愿意和他们打招呼。如果碰到希腊的船，那就不同了，可以向他们打听许多情况。这对巡逻舰是很有用的。

就在这样的形势下，亨利于4月26日这天了解到一件重要的大事。列强同盟已决定截断从海上对易仆拉欣的一切增援。俄国已正式对土耳其宣战，希腊形势继续好转，就算有一些障碍和干扰，已经无法阻止希腊的独立的脚步了。

4月30日，巡逻舰抵达本次巡航的终点——沙洛尼克湾的最边缘地带。在这一带仍可以追击那些老式的三桅船之类的可疑船只，直把它们逼到海滩上搁浅。就算海盗没有死完，船也差不多被找得没剩下几条了。

就在它继续向东南方向行驶的过程中，船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无法解释的事。

5月10日，傍晚七点多，亨利回到位于西方塔号船尾的会议室里，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他拿起来仔细看上面的字：

交：正在海上执行任务的西方塔号船长亨利•达尔巴莱上尉收！

亨利觉得笔迹很熟，和西奥岛上收到的那封信笔迹相似，就是那封建议他到西方塔号上来就职的那封信。

眼下这封信来得让人奇怪，并非通过邮局寄来的，信的内容如下：

“如果达尔巴莱船长在横越群岛的航行计划中，能安排于9月的第一周经过斯卡宠陀海域，乃众生之大幸，且有助于完成肩负的使命。”

这封信和在西奥岛收到的那封一样，没有时间、地点，也没有落款。亨利进行了比较后，确定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

该作何解释呢？第一封信是从邮局寄来的，而这一时，只有一个可能，交信人就在船上。那他必须从一开始就把信带在身上，或者是当船停泊靠岸时上去取到的。一个小时前，当他离开会议室时还没有这封信，它必须是在一个小时之内放进来的。

亨利船长摇铃。

一个水手来到。

“我刚才到甲板上去时，有谁来过？”亨利问。

“没人来过，船长。”水手答。

“没有吗？……会不会有人进来你没看见？”

“不会的，船长，我一直没离开过门口。”

“好吧！”

水手敬个礼，退了出去。

“能有人从门口走过而不被看到，”亨利暗想，“这似乎不太可能！会不会趁天黑，从外面走廊的窗户进来的呢？”

亨利检查了所有开向舱尾的窗户，可是每一扇都从里面锁得好好的。要从外面爬进来也不大可能。

亨利对此事并不担心，只是稍微有些好奇罢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不管通过什么方式，送信人达到了目的，西方塔号船长收到信了。

经过一番考虑，他决定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连大副也不告诉，因为就是讲了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要推敲一下信的内容，到底包含了什么意思？

“当然，”他想，“这个写信人第一封信里所说的没有骗我。现在是第二次。他要我在9月的第一个星期到斯卡庞陀海域，这没什么好骗的、大概是和我们的任务有关吧！好！我就修改一下航行计划，到了规定日期，我就准时去赶约好了！”

然后，他开始按照新指令修改航行计划，到8月底，他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斯卡庞陀岛在群岛的东南部，离右边航线还有数百海里路程。在此之前，巡逻舰还有足够的时间前往摩里亚一带海域。不用大的改动。把原定计划稍加调整就行了。5月20日，西方塔号在巡视过纳格蓬尔以北的几个小岛后，就前往西洛斯探听情况。

西洛斯是这一组群岛中最大的一个岛屿，据说古代曾是缪斯女神的领地。水手们可以在此采购新鲜的食物、羊、竹鸡、小麦、大麦等，一应俱全，还有当地的好酒。该岛与古代特洛亚战争中那些半神半人的传说有较多联系，并且因李戈迈德、阿喀琉斯、俄底修斯这些名字而为世人瞩目。现在它就要成为希腊新王国的厄拜首府了。

西洛斯沿岸的港湾地势较为复杂，海盗很容易利用作为藏身之地。亨利每一处都严加搜查，绝不放过。尽管像蓖头发一样仔细，仍没有收获，这些地方全都空空如也。亨利从岛上得到的消息是，一个月前，这一带有不少商船遭到了袭击，那艘海盗船上还插着旗帜，大家都认为是海盗头子沙克迪夫干的。但这种说法似乎缺乏根据，关于这个大盗人们知道得实在太少了。

巡逻舰停泊五、六天后离开了西洛斯。5月底，它驶近埃维厄岛，对它约四十公里的海岸线进行了仔细搜查。

独立战争一开始，这个岛率先揭竿而起，当时龟缩在城堡里的土耳其人拼死抵挡了一段日子，直到优素甫帕夏带兵来援助，这下他们在岛上恣意横行，到处杀戮。直到1823年9月，一位希腊首领带兵对奥斯曼军队进行了突然袭击，杀死大部分土耳其兵，才迫使他们逃离岛屿，渡过海峡，跑回了黛沙里。

后来，土耳其人卷土重来，仗着人多势重，占了岛屿。法布维埃上校和勒诺德圣•让当热利队长试图收回此岛，没有成功。到1826年，这里又成了土耳其人的天下。

当西方塔号经过这里时，土耳其人还在上面。亨利从船上看到了他曾参加过战斗的旧日战场。这里现在已经没有战斗。拥有六万居民的埃维厄岛，在新王国建立后，成了希腊的一个邦。

尽管这里几乎处在土耳其的炮口下，在海上巡航十分危险，但西方塔号毫不懈怠，又摧毁了大约二十艘在海上为非作歹的海盗船。

这一段行程花去了它总共六个月时间的一大部分。现在它直下东南。六月底，来到位于埃维厄岛尽头的安德罗斯岛——这是西格拉德的第一大岛，是一个光荣的爱国岛，有过反抗奥斯曼统治的历史。

达尔巴莱船长决定从这里改变航向，靠近伯罗奔尼撒海岸向西南方走。7月2日，西方塔号在泽阿岛港口停泊，这是这一带较好的港口之一，他们在此遇到了不少战争初期的老战友、勇敢的泽阿老乡，巡逻舰在港口受到了热烈欢迎。显然海盗是不会在这样的地方落脚的，所以西方塔号即刻启航。7月5日，它已到了科龙岬角。

一个星期以后，船到了爱琴湾口，因为没有风，航速很低，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此时海面没有一丝风，巡逻舰几乎是停在海中间，靠不到任何岸边。要是在这片海盗出没的水域来上几百条小艇划桨靠上来，西方塔号恐怕难以招架。所以要时刻准备迎击来犯者。

果然就有许多小船出来了，他们的企图是明显的，只是慑于舰艇上的大炮，所以不敢靠近。

7月10日，刮起了北风，真是天助西方塔号。它很快绕过纳夫普利翁湾末尾的斯基里岬角。

11日，它驶过希德拉岛。两天后，经过斯派齐亚。这两个岛的居民都为独立战争立过功。无须在此赘述。当亨利的巡逻舰访问这两个岛时，战斗已经平息，它们即将划归新王国，成为科林斯省和阿戈利斯省的两个首府。

7月20日，巡逻舰抵达西拉岛停泊。这是荷马诗中歌颂过的忠实的厄迈的故乡，现在是被土耳其人从大陆逐出来的人们的避难所。西拉岛的天主教大主教一直受法国保护，因此年轻的船长在此受到热烈的款待。亨利对此满心喜悦，同时也有一件憾事。当他和此地的法国领事谈话时，听说三天前有一艘挂希腊旗，叫卡利斯塔号的三桅船刚离去，心里不禁后悔为何没有早到三天。不过这下也清楚了，卡利斯塔号确实是趁巡逻舰与其他匪船交战时逃跑的，它离开喀索思以后就向群岛的南方驶去。

“有没有人知道它朝哪里去了？”亨利激动地问。

“据说，它不是到克里特岛的某个港口，就是朝东南方的那些岛屿去了。”

“你从没和它的船长打过交道吗？”

“从没有，船长。”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船长是否叫尼古拉•斯科塔？”

“我不知道。”

“那这艘三桅船和海上那帮为非作歹的家伙是一伙的，这一点总可以肯定吧？”

“那是肯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它驶向克里特岛就毫不奇怪了。那边的一些港口是完全对海盗开放的。”

这个消息并不出乎亨利的预料，所以也没让他激动。只是太不巧了，没有碰上它。既然它是向南驶去，巡逻舰也要去同一个方向，所以迟早是会见面的。因为急着寻找尼古拉•斯科塔，亨利当晚就命令起锚，乘着一阵微风，离开了西拉岛。根据气压表指示，风力可能加大。

不能否认，十五天来，达尔巴莱船长花费了同样的力气去寻觅海盗船和三桅帆船。在他心里，对付卡利斯塔号应该跟海盗船一样。

可是，他怎么也见不到卡利斯塔号的影子，巡逻舰搜遍了纳克索所有的港口，周围的小岛和礁石之间，毫无踪迹。所有的海盗船居然在它们经常出没的地方绝了迹，真有些奇怪。不过西格拉德群岛非常富饶，群岛间的商业非常繁荣，海盗们不可能放过的。

与纳克索遥相对应，由一条宽七海里的人工运河隔开的巴罗斯以及周边的各个港口，尼古拉•斯科塔也一个都没有光顾过。也许真像领事说的，是朝克里特岛开去了。

8月9日，西方塔号停泊在米罗港。这个岛因为火山爆发而变得十分贫瘠。十八世纪还一直很富，而现在人口日益减少，土地产生的尽是有毒瘴气。

在这里也白费了功夫，不仅没有三桅船的影子，连那些常在这一带抢劫过往商船的普通海盗都没见到一个。这让船长想到，也许西方塔号太引人注目，海盗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巡逻舰让群岛北部的海盗们尝到了厉害，所以南部的家伙们早就闻风而逃了。总之，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一带海面还从未如此平静过，似乎商船以后可以放心地打此经过了。西方塔号向它遇到的每一艘船打听，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提供一点有用的情况。

眼看到了8月14日，还有两周，就是按约定到斯卡庞陀的日子了。巡逻舰此时已离开西格拉，向南行进了七八十法里。狭长的克里特岛上的山峰顶白雪皑皑，耸立在海面上。

达尔巴莱船长决定向克里特方向驶去，到了那里，向东面折去，就可到斯卡庞陀。

这期间，离开米罗岛后，巡逻舰又把桑托林岛的悬崖峭壁里的每一个小湾都查了个遍。这片海域相当危险，每时每刻都有因火山喷发而产生的新暗礁。

第二天，8月15日，群岛中最大一个岛屿的身影出现在淡蓝色的地平线上，海岸线上一块凹陷部分，那就是它的首府康迪。

“船长，您的意思是要在哪个港口停泊吗？”大副问。

“克里特岛一直在土耳其人手里，”亨利回答，“我想我们在此没什么可做的。根据在西拉听到的消息，尽管斯法克人一直在和他们打，但穆斯塔法的军队已经占领了全岛。”

“斯法克人自战争以来就赢得了英勇善战的美名，这些山里人非常强悍。”大副说。

“勇敢倒是勇敢……也很贪婪，托德罗斯，”亨利说，“他们夺回岛屿不到两个月，当时穆斯塔法的兵被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可土耳其人把珍珠、宝石、枪支扔在地上，这下好了，他们全去捡东西了，结果土耳其人趁机逃出了隘口，不然肯定一个也跑不掉。”

“这太让人难过了，不过，船长，克里特人绝对不是希腊人！”

土生土长的希腊籍大副说这番话是很自然的，在他眼里，克里特人尽管很爱国，可他们以前不是，就连并人新王国版图之后，他们也不是希腊人。克里特和萨摩要一直归土耳其管辖到1832年，直到苏丹把全岛的统治权交给穆罕默德—阿里。

眼下，巡逻舰船长不想在任何一个港口停留。康迪现在是埃及的大军火库，帕夏就是从这里调兵遣将攻打希腊的。而加奈岛，人们不会欢迎悬挂科学旗帜的巡逻舰。接下来的一系列地方都不曾得到任何消息。终于，在巡舰结束之际，他有了收获。

他对大副说：“我觉得监视北部海岸无用，应该绕过岛的西北角，转过斯巴达岬，在格拉布兹海面巡航一两天。”

这想法不错。格拉布兹水域名声不好，在那里西方塔号也许可以找个机会轰上几阵排炮，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碰上海盗了。再说，如果三桅船真是到克里特岛的话，就有可能到格拉布兹泊船，这又给亨利制造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到那一带海域去。

格拉布兹是个海盗大本营，七个月前就有英法舰队和希腊正规军前来扫荡过，但克里特岛当局拒绝交出躲在岛上的十二名海盗，舰队司令只得命令向岸上开炮，毁坏不少船只并强行登陆索要犯人。

这下，等英法舰队开走后，海盗纷纷前来，利用土耳其人的保护继续罪恶勾当。所以亨利决定沿克里特岛南岸向斯卡庞陀进发，这样就得经过格拉布兹。他发布命令，大副立刻叫人执行。

天气很好，气候宜人。12月是初冬，一月份就算冬末了。克里特岛不愧是米诺斯王和智慧的戴达尔的故乡。当年希波克拉底在希腊行医时，就是打发那些有钱的病人到克里特岛来疗养。

西方塔号尽量贴着风绕过斯巴达岬角时，正是黄昏时分。这天夜里——这是一个透明的东方之夜——巡逻舰绕岛航行。只要风头一转它就可以向南行驶了。早晨，巡逻舰已进入格拉布兹。

六天的航程，船长一直注意岛的西部海岸。从格拉布兹开出来的各式帆船不计其数，他盘问了好几艘船，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但那些船对于格拉布兹可能藏有海盗的问题则讳莫如深，感觉得到他们害怕受牵连。亨利也问不出卡利斯塔号是否在港口。

8月27日，西方塔号越过了克里特岛最南面的马塔拉山嘴。看来这一次的巡航没有什么结果。在这个纬度上穿越利比亚海的船只很少，通常都在偏北或偏南的航线上。除了山岩旁停泊的几艘小船外，简直没有看到船。这些狭长形的小渔船，一般都是运送这一带岛屿产的一种珍贵的海螺。

虽说在这一片可以隐藏大量小船的岛屿间什么也没发现，不等于说下面的航程也一无所获。亨利按照修订的计划，决定直接去斯卡庞陀。

六点钟，船长、大副和几个军官聚集在尾楼观测马塔拉山嘴。突然，一个瞭望的水手大叫起来：

“右舷前方有船！”

所有的望远镜一齐转到这个方向，朝几海里远的地方望去。

“对，”船长说：“它紧靠陆地航行……”

“挂了旗帜没有？”

“没有，船长。”一个军官答。

“问哨兵认得出这艘船的国籍吗？”

一会儿，答复来了，这艘船没有任何标志，认不出来。

不过，天还不太黑，辨不出国籍，至少可以推断它的马力如何。

这是一艘双桅横帆船，主桅向后倾斜，船身狭长，非常精致，估计它的吨位有七、八吨，航速很快。可它上面有没有武器，甲板是否装有炮位？这些用船上最高倍数的望远镜也看不到。

两船之间现在约距四英里，加上太阳刚刚落山，暗影正在逐渐加深。

“这船很怪！”托德罗斯上尉说。

“它好像想从波拉塔纳岛和海岸之间穿过。”有一个军官说。

“对，它似乎后悔被人看见，正极力回避！”

亨利没有说话，但他也同意军官们的判断。现在那艘船不太引人怀疑了。

“托德罗斯上尉，”他开口了，“主要是夜里别把它丢了，跟着它直到天亮。但不能让它发现，叫人把船上所有的灯光关掉。”

大副下达了命令，继续监视它。夜里，那艘船完全溶入夜色，船上没有一丝光亮，无法确定它的位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亨利就站在甲板上，等待海面的雾散去。

七点钟，雾散了。所有的望远镜向着东边。

双桅还是贴住海岸，离巡逻舰大约有六英里。很明显，它夜里面航速比巡逻舰快，可它所有的帆具都没有变，还是那些，没有添加也没有减少。

“想逃走的船速度不会这样！”大副说。

“管他逃不逃！”船长说，“想法靠近再说！托德罗斯上尉，传我的命令，全速追赶双桅船。”

水手长打了个口哨，帆篷立刻扯了上去，巡逻舰马上加快了速度。

大概三桅船不想让巡逻舰靠得太近，也扯起了小帆和大三层帆，但又没有拉得更多，只能说它不愿靠得太近，又不想拉得太远，就这样若即若离地保持距离。大约十点，不知是大船得风的原因还是小船故意让它接近，反正巡逻舰赶上了四海里的航程。

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这艘船了。它装备了二十多门短炮，虽然吃水很浅，还是看得出来它还有一个中舱。

“把旗帜升起来！”亨利命令道。

旗帜立刻在桅杆上升起，还开了一炮。这是巡逻舰在向双桅船询问国籍，可对方毫无反应。它继续保持原来的方向和速度，船身升高四分之一度，准备越过凯拉东海湾。

“好家伙，敢如此放肆！”水手们大叫起来。

“也许是为了小心。”一个老水手说，“瞧它倾斜的桅杆，就像一个人歪戴着帽子，故意不和人打招呼！”

巡逻舰打响了第二炮。还是没有回应。双桅船继续它平稳的航行，丝毫不理会巡逻舰发出的信号。

现在，两艘船之间似乎在进行速度比赛。西方塔号扯起了所有的帆，对方也张满帆，保持着它和大船之间的距离。

“嘿，它肚子里有鬼，跑得这么快！”一个老水手叫道。

巡逻舰上的人有些沉不住气了，不光是船员、水手，连军官都着急了，特别是托德罗斯，比谁都急，管它哪个国籍，先抓住再说，哪怕不要他那一份俘虏奖金。

西方塔号上的远程大炮，能把一枚三十磅的炮弹打出两海里远。

一直看上去很镇定的达尔巴莱船长，下令开炮。

炮响了。只见那颗炮弹，在水面掠过，落在了离双桅船大约二十英寻的地方。

那船没有任何动静，只稍稍调整了它的补充帆，巡逻舰一下又落后了。

西方塔号已经扯起所有的帆，还打了两炮，反而被甩开了距离，这可真是极大的耻辱。

天快黑了，巡逻舰现在到了贝里斯代拉岬角。海风很大，减少一些帆过夜比较安全。

船长以为，天亮后肯定看不到这艘船了，恐怕它早就在地平线消失了。

他却想错了。

太阳升起时，双桅船还在，它还是那个速度，保持那个距离，似乎它完全是根据巡逻舰的速度来调整自己的航速的。

“它把我们当成它的拖船，瞧，我们像被它拖着走呢。”甲板上的人说。

确实如此。

现在，它已经越过古夫尼奇岛和陆地间的运河，绕卡加利蒂角航行，准备上溯克里特岛东部。

它们大概是想藏入某个湾或是某个狭窄的运河里去吧？

其实不是。

早晨七点，双桅船转向东北，进入大海。

“是朝斯卡庞陀去吗？”亨利惊讶地想。

迎着逐渐强劲的海风和帆篷被刮断的危险，巡逻舰继续追下去，这是它的责任也是荣誉要求它这样做的。

现在进入了群岛海域最宽阔的部分。在这种开阔水域，西方塔号似乎占有优势，到下午一点左右，两船间相距已不到三海里了。西方塔号又发了几炮，仍然没有命中，那艘船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它的航行。

斯卡庞陀的峰顶出现在地平线上。亨利•达尔巴莱船长和巡逻舰上的全体官兵终于可以见识一下这条神秘船上的人了。他这么放肆、无礼，不回答任何信号和询问。

可到了下午五点左右，海风减弱了，双桅船又开始占上风。

“啊，该死的！……嘿，鬼在帮它里！……它又跑远了！”托德罗斯上尉叫道。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凡是海员们用过的和想得到的加速方法都用上了，比如把帆片浸润让纤维拉紧，把吊床吊起借摇摆的力量推进船前进等等，当然还是起了些作用。到傍晚七点钟光景，太阳刚下山，两船间还有两海里的距离。

这个纬度上夜是骤然降临的。黄昏只有极短的一会儿。要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上双桅船，还得加快速度。

此刻，双桅船正在喀索斯岛和布罗岛之间。就在喀索斯岛与斯卡庞陀岛之间狭窄的水道转弯处，双桅船突然不见了。

它消失后半个小时，西方塔号赶了上来。这时天色还很亮，完全看得清方圆几英里以内的东西，更别说那么大一艘船。

可双桅船无影无踪了。

第十二章

如果像神话、寓言里说的，从前克里特岛是诸神的摇篮的话，那么古代的卡帕托斯，也就是今天的斯卡庞陀岛就是诸神的死敌——巨人泰坦的居所。今天群岛间的海盗们完全可以被看成神话中坏蛋的子孙，神话中的坏蛋敢攻打奥林匹斯神山，今天群岛间的海盗则袭击凡人，并且都以这个岛为大本营，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匪帮。要知道，巨人泰坦的地神的孙子、雅贝的四个儿子都是在这个岛出生的。

确实，斯卡庞陀为海盗们出手抢劫来的货物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它几乎是孤零零地坐落在地中海东南海域的尽头，最近的罗德岛离它也有四十多英里。从远处只能看到它的山峰。周长有二十法里，海岸线曲折蜿蜒，参差不齐，暗礁环绕形成天然屏障。自古就因行船艰难而出名，今天也一样被视为险途，除了在喀尔巴阡海上久经锻炼的航海老手，一般人是不敢轻易去冒险的。

可它却有极优良的锚地，可以说它是斯帕拉德群岛这条长项链上镶嵌的最后一颗珍珠。从西德罗海角、贝尔尼萨岬角一直到北岸的波南德莱亚和安德摩，到处都是极好的藏身之地。当罗德岛还没有成为重要的商港之前，阿加塔、特利斯塔诺、格拉托、马罗•那托这四个港口进出着来自东海岸各地的船只，非常繁忙。

斯卡庞陀是希腊的一个岛屿，或者至少可以说，岛上居民以希腊人居多。但它一直属于奥斯曼帝国统治。在希腊新王国成立之后，它仍然由一个土耳其法官管辖，这法官住在一座城堡似的建筑里，位于阿卡萨新城镇之上。

那时候，岛上土耳其人很多，由于岛人未参加独立战争，所以也不怎么反感土耳其人，甚至让它成了一个罪恶的商业集市中心，斯卡庞陀以同样的殷勤接待奥斯曼船只和到此来从事人口买卖的海盗船。那些小亚细亚和非洲的掮客蜂拥而至，苍蝇喋血血似的围着这个重要的人口买卖市场。他们在这儿进行拍卖，价格随市场的需求而定。需要指出的是，土耳其法官并非没有染指此事，反而亲自主持拍卖，掮客们都得从买卖成交额中抽出百分之多少给他上供。

至于把这些不幸的人用船运到士麦拿或是非洲市场去的话，就由海盗船承担，他们可不会在乎这活是否肮脏。他们在岛西的阿卡萨装货，要是人数不够，就专门派一个人到对岸去。

此刻，在斯卡庞陀岛东，一个几乎无法找到的小海湾深处，停泊了至少二十艘大大小小的船，上面有一千多号人，都在等他们的头儿来带他们干一桩新的罪恶勾当。

9月2日晚上，西方塔号在阿卡萨港靠岸，船停在离岸一链远的地方。亨利•达尔巴莱上岸时万万没有想到无意间到了最大的奴隶市场。

“您要在阿卡萨停留一段时间吗，船长？”船停好后托德罗斯上尉问道。

“我说不准，有很多可能让我们突然离开的情况，但也可以让我们留下。”亨利•达尔巴莱说。

“船员们可以上岸吗？”

“可以，但只能分批。留一半船员在西方塔号上随时待命。”

“是，船长。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希腊的，不如说是土耳其的，所以要特别小心。”托德罗斯说。

亨利•达尔巴莱从没向他的大副和军官们提起他为什么要到斯卡庞陀来，也没说过他当初收到一封匿名信，约他九月初来此的。此外，他也想打听一些新的情况，好知道那个给他写信的神秘人要他到喀尔巴阡一带海域来做什么。

而最让他想不通的是，那艘双桅船怎么可能在西方塔号就要追上它的时候，一下消失在喀索斯河口了呢？

所以，在阿卡萨停泊前，亨利•达尔巴莱根本没想过要放弃追击。在靠岸前，他已决定要把这一带海岸仔仔细细搜索一番。但由于环布的暗礁阻挡了他的船，周围的悬崖陡壁遮住了视线，一艘像三桅帆船那样的轻便船是很容易藏起来。在这样一片暗礁群里，西方塔号很可能触礁沉没，而一个熟悉地形的船长就能轻易避开追捕他的人。要是双桅帆船躲进了某一个小港湾，那就更难找了。其他的海盗船也别想找到，小岛总是给他们提供不为人知的锚地。

寻找那艘船花了两天时间，可一无所获。双桅船就好像突然在喀索斯河道沉没了，再也没有踪影。达尔巴莱船长窝了一肚子火，只有放弃搜寻。于是他决定在阿卡萨港口泊船，只有等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岛上大部分人都拥到小城阿卡萨来，其中不乏来自欧洲、亚洲的外国人，而且大家要好好竞争一番。这是开市的日子。那些被土耳其人掳来的俘虏，各种年龄，不同身份的都有，要在这里被拍卖。

当时，阿卡萨设有一个独特的商场，就像北非一些城市里的一样，被称作“集市”。此刻，一百多名俘虏正在里面待卖。他们是最近几次伯罗奔尼撒战利品的剩余部分。这些可怜的人乱七八糟地挤在一个光秃的院子里，顶着烈日，衣不蔽体，神情疲惫、沮丧，从脸上就能看出他们经受了多少折磨。吃得糟透了，喝的是污水。他们一家人、一家人挤在一起，再过一会儿，随便哪个买主一指，他们就得生离死别、妻离子散。任何人看了都会引起深深的怜悯，只有那些看守，什么样的痛苦也不能打动他们。那些在阿尔及利亚、突尼斯、的黎波里苦役船上的苦力死亡了一大批，急需补充新的苦役犯。这些可怜的人已经吃尽了苦头，还有什么样的苦难在等着他们？

可在他们心中，并没有彻底放弃重获自由的希望。要是买主在买他们的时候花了一大笔钱的话，再把他们卖掉，赎回自由就可以赚更多——因为赎身是很贵的——特别是那些原来有社会地位的俘虏。有不少人就是这样重获自由身的，其中有的是被政府撤离前卖掉的，由公众解救出来，有的是宗教慈善机构在欧洲募捐的款项救助的。还有一些个人，出于慈悲心肠，把钱财用于在这方面做善事。就在最近，一大笔神秘的款项被用来专门赎回希腊藉奴隶。历时六年的战争使他们中的许多人流落到了小亚细亚、非洲一带的投机商手中。

阿卡萨的集市采取公开竞价拍卖，外地人、本地人都可以参加。这一天是专门为非洲的苦役船拍卖苦力，因为被拍卖的人口数量不多。不管他们落到哪些掮客手里，都会被带到阿尔及尔、的黎波里或突尼斯去。

这批被掠来的人分两类。大多数来自伯罗奔尼撒，其余是从一艘由突尼斯开来，经过此地回去的一艘希腊船上抢来的。

这些可怜的人，受了千般苦，要在拍卖中被人决定命运。按规矩，在五点钟敲响，阿卡萨炮台打响关闭港口的炮声之前，人们可以一直竞价叫买，炮声一响，买卖就由最后一个报价的人成交。

9月3日这一天，市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常，许多人来自士麦拿和小亚细亚一带。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很简单，人们已经预感到独立就要结束了。易卡拉欣在伯罗奔尼撒被击败，两千名法国远征军，在麦荣将军的统帅下，已在摩里亚登陆。以后被掠人口势必越来越少，当然价格会越卖越高。那个土耳其法官对此极为满意。

投机商们早晨先在集市上看了看，对于俘虏人数和大概价格心里有了底。这批俘虏价格不会低的。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一个掮客对同伙们说：“做这种生意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还记得那时候，船只运来的都是成千上万的俘虏，哪像现在，只有百多个！”

“对……自从西奥岛大屠杀之后就这样了！”另一个说。“一次运来四万，简直没地方装！”

“是呀，”另一个看上去像是个人贩子老手，说：“不过那时候人数太多，价钱也就低了！其实少运一些，利润还高一点，因为不管成本多高，预付款总是一样的！”

“就是……特别在北非海岸一带！……还得提12％给帕夏、法官或是总督呢！”

“还不算用于维修码头和炮弹开支的那1％呢！”

“别忘了还要掏出1％去塞回教阿訇们的口袋。”

“算下来咱们只能喝西北风了！”

他们大声谈着生意经，并不觉得这生意的可耻，只嫌自己赚得不够多。远处响起开市的炮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拍卖当然由土耳其法官主持，除了个人利益，他还得代表土耳其政府出面。他高高地坐在台上，后面还撑开一顶带新月旗的帐篷，他靠卧在椅子上，一副奥斯曼似的懒散模样。

拍卖人在台前忙碌准备。不要以为他会像小贩一样大声吆喝，不，他不会。他要让掮客们哄抬价格。一般要等到最后一刻，竞价才会变得激烈。

第一个叫价的是个士麦拿人，他开价一千土耳其镑。

“一千土耳其镑！”拍卖人重复一遍。

接下来一个小时里，价格只升到两千镑，约合四万七千法郎。掮客们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并不急着叫价，他们嘀咕些别的事情，不到最后几分钟，他们不会叫出最高价的。

这时，一个新的竞争对手打破了他们预计的局面，使价格出现了意料不到的猛涨。

四点钟左右，两个人出现在阿卡萨集市上。他们从哪儿来？从那辆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的轻便马车驶来的方向上可以断定，他们从岛的东面来。

这两人的出现引起场内的惊讶与不安，客商们显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看在安拉的份上！”一个人叫道：“是尼古拉•斯科塔本人！”

“还有他的心腹斯克佩罗！”另一个人说，“我们还以为他们都死了呢！”

这两个人在阿卡萨集市可是大名鼎鼎。他们多次在这儿进行过大宗的奴隶买卖。他们可有的是钱，虽然这钱来路不明，但肯定和这类买卖有关。土耳其法官看到这两个家伙出现，自然高兴万分。

斯克佩罗是老手了，一眼就能看出这批人大概值多少钱。所以他对尼古拉•斯科塔嘀咕了几句，后者点点头同意了。

可不管卡利斯塔号大副的眼光多么老道，他也没有看出一个老年女俘对尼古拉•斯科塔的到来生出怎样的恐惧。

她的个子很高，一直坐在一个角落里。尼古拉•斯科塔一出现，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好像有谁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脱口就要叫出来……她努力克制住自己，慢慢地退到后面去，用一件又脏又破的披风把自己从头到脚遮住，好像光遮住脸还不够，她想让自己整个人从尼古拉•斯科塔的眼前消失。

那些客商们，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用目光紧盯着尼古拉•斯科塔。可他根本不看一眼这些人。他是来买这批俘虏的吗？大家知道他和帕夏以及非洲蛮族的官员都有关系，所以也不敢惹他。

这种场面没持续多久。拍卖人又一次大声喊出了刚才的价：

“两千镑！”

“两千五百镑！”斯克佩罗在这种场合总是尼古拉•斯科塔的代言人。

“两千五百镑！”拍卖人重复。

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似乎不太相信地彼此打量。

又过了一刻钟，还没有继续叫价。尼古拉•斯科塔冷漠地傲视全场。没有人怀疑，这笔买卖肯定是他的了。

可这时，那个士麦拿商人和同伙商量了一下，标出了新价码。

“两千七百镑！”他叫道。

“三千！”尼古拉•斯科塔突然叫道。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自己插进来叫价？他一贯冷漠的声音里怎么带着某种激动，连斯克佩罗都吃了一惊？我们马上就会知道。

有一阵，尼古拉•斯科塔的眼光越过了集市栏杆，在俘虏群里扫视，老年妇女看到他的目光，把自己更紧地缩进衣服，因此尼古拉•斯科塔并未发现她。

突然，他的注意力被两个俘虏吸引住了。他转过身来，好像双脚被钉在了地上。

那边，在一个高个子的俘虏身边，躺着一个筋疲力尽的姑娘。

那人一见到尼古拉•斯科塔，突然站起来。姑娘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一见到卡利斯塔号船长，她赶紧躲到男人的身后。

“哈德济娜！”尼古拉•斯科塔大声叫道。

是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克查利斯把她搂进怀里，好像要保护她。

“她！”尼古拉•斯科塔又重复一遍。

哈德济娜从克查利斯怀里挣脱，直瞪瞪地看着她父亲从前的老主顾。

尼古拉•斯科塔此刻顾不得细想埃利尊多的女继承人怎么会在阿卡萨集市上被人拍卖，脱口报出了三千镑的价格。

“三千镑！”拍卖人又叫了一次。

这时已经四点半过了，还有二十五分钟，炮台就要开炮了，最后一个竞价者将夺标。

那些客商相互商量以后准备离场了，无心恋战。尼古拉•斯科塔夺标似乎已成定局。可那个士麦拿的客商似乎不太甘心，想再碰一次：

“三千五百镑！”他出价。

“四千！”尼古拉•斯科塔立刻应道。

斯克佩罗因为没有看见哈德济娜，所以不明白船长的冲动是怎么回事。照他看来，这个价格已经出格了，而且超过最后价格太多了。他不由地觉得有什么原因促使他做这笔亏本生意。

拍卖人喊出最后价格时间过去了一会儿，那个士麦拿商人给同伴打了个手势表示放弃。只要再等几分钟，这笔买卖就由尼古拉•斯科塔做成了，现在没人怀疑这一点。

克查利斯早就明白了。他紧紧抱住姑娘，除非把他杀死，否则休想夺走她！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一个响亮的声音传进了拍卖人的耳朵！

“五千镑！”

尼古拉•斯科塔转过身去。

一群水手刚刚走进集市，领头的是个军官。

“亨利•达尔巴莱！”尼古拉•斯科塔叫道。“亨利•达尔巴莱……在这儿……斯卡庞陀！”

西方塔号船长只是出于偶然来到了集市。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天——即他到达斯卡庞陀的二十四小时后，在这个岛的首府，会有一场奴隶交易。而且他一直没有再见到那艘双桅帆船，却发现尼古拉•斯科塔出现在阿卡萨，所以他一样感到吃惊。

尼古拉•斯科塔虽然知道巡逻舰在阿卡萨港口停泊，却不知道它的船长是亨利•达尔巴莱。

可以想象他们是如何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要说亨利为何会突然插手这事，是因为他一眼就从俘虏群里认出了哈德济娜和克查利斯。姑娘就要落入尼古拉•斯科塔的虎口了！其实，哈德济娜也一眼就看到了亨利，要不是看守拦住，她早就扑向他了。

亨利见到姑娘，不再担心了。在这个情敌面前，他要控制情绪，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也要救出这些可怜的俘虏，当然还有他的姑娘。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了的姑娘！

现在，竞价开始激烈起来。尼古拉•斯科塔虽然不知道哈德济娜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但他仍以为她是富有的继承人，这应该是没有错的，她的家产总不会消失。买了她也就等于买了她的财产。因此随便出多高的价也是值得的，更何况现在是情敌间的竞争，所以尼古拉•斯科塔绝不会放手的。

“六千镑！”他标价。

“七千！”西方塔号船长不动声色，望都不望一眼尼古拉•斯科塔。

现在最高兴的就是土耳其法官，而且他一点不掩饰自己的满意，让它从自己那奥斯曼似的严肃里流露出来。

正当法官满意地盘算着自己该得多少的时候，斯克佩罗却沉不住气了。他认出了亨利•达尔巴莱，也看到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尼古拉•斯科塔如果出于仇恨而坚持下去的话，本来一桩好买卖就可能搞砸，尤其是，如果那姑娘就像她失去自由一样，失去财产的话——这是很有可能的呀！

于是，他拉拉尼古拉•斯科塔，想谦卑地跟他说几句话。可船长对他的粗暴态度使他不敢说什么。现在卡利斯塔号船长用一种激怒对手的声音，粗声大嗓地喊价。

众人感到这场竞争的激烈，都留在原地看结果。他们无法参与这场以上千镑为筹码的竞争，便只好起哄似的拼命喊叫。要是大多数人都认识卡利斯塔号船长的话，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认识西方塔号船长。甚至没人知道那艘挂科学旗帜的巡逻舰跑到斯卡庞陀来干什么。但由于战争爆发以来，参与运送奴隶的船只，各个国家的都有，所以大家以为他也是干这一行的。那么不管这些俘虏是被尼古拉•斯科塔买去，还是被亨利•达尔巴莱买去，都是去当苦力。

还有五分钟，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对刚才的叫价，尼古拉•斯科塔回答了一句：

“八千镑！”

“九千！”亨利•达尔巴莱说。

一阵沉寂。西方塔号船长神闲气定地瞟着尼古拉•斯科塔，此人正烦躁地走来走去，斯克佩罗不敢上前。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说了。

“一万镑！”尼古拉•斯科塔说。

“一万一千镑！”亨利•达尔巴莱应道。

“一万二！”尼古拉•斯科塔立刻接上。

达尔巴莱船长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他犹豫不决，而是他看到斯克佩罗正走上前去阻止尼古拉•斯科塔的疯狂行为，这就在一瞬间分散了居古拉•斯科塔的注意力。

同时，那个躲藏在角落里的老年妇女慢慢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让尼古拉•斯科塔看到她的脸。

就在这一刻，阿卡萨城堡上升起一股白烟，一团火焰迅速腾起，在爆炸声传到集市之前，一个响亮的声音报出了新的价格：

“一万三千镑！”

接着听到了炮声。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尼古拉•斯科塔猛地把斯克佩罗推倒在地上……现在已经太迟了！尼古拉•斯科塔无权再叫价了！哈德济娜从他的手中溜走了，而且是永远的！

“过来！”他用低沉的声音对斯克佩罗说。

只见他耳语般地说道：

“也许这样花钱会更少！”

两人上了马车，消失在伸向小岛深处的路上。

克查利斯带着哈德济娜，翻过栏杆，她扑进亨利的怀抱，亨利把她搂在胸前说：

“哈德济娜！……哈德济娜！……就算用我的全部财产，我也要把你赎回来……”

“就像我用我的全部财产赎回自己的名誉一样！”哈德济娜答道。“是的，亨利，哈德济娜•埃利尊多现在穷了，可她配得上你了！”

第十三章

第二天，9月3日上午10点，西方塔号扯起小帆，乘风驶出了斯卡庞陀港口。

船上的中舱，甚至炮位都安满了被亨利赎回来的奴隶。尽管穿越群岛用不了几天时间，但水手们还是尽量把他们安置得舒服一点。

达尔巴莱船长前天就在为启航作准备了。他为他的一万三千镑交了保证金，法官很满意，因此俘虏上船进行得非常顺利。三天前，这些人注定了要到非洲的苦役船上去受苦，现在却可以在希腊的某个港口上岸，不必为自己的自由担心了。

能够获救，多亏了这个把他们从尼古拉•斯科塔手中夺回来的人！所以，当他们一搭上西方塔号的甲板，就以动人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他们当中有一位“神父”，是莱翁达里的老传教士。他带着饱经苦难的同伴们朝船尾走去，哈德济娜和亨利正与几个军官在那儿。他们全体跪下，老人向船长伸出双臂：

“亨利•达尔巴莱，请接受所有被你解救的人的祝福吧！”

“朋友们，我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西方塔号船长被深深感动。

“是的，……所有人的祝福……所有人的……还有我的，亨利！”哈德济娜也跪下说。

亨利急忙把她扶起。这时，从船头到船尾，响起了一片“亨利•达尔巴莱万岁！”“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万岁！”的欢呼声。

只有一个女俘，就是在集市上把自己藏起来的那个妇女，没有参加欢呼。她一上船就一门心思地考虑怎么才不引人注目。她往最黑暗的角落里一蹲，谁也没有注意她。她显然希望一直到上岸都不要被人发现。她到底是谁？为何如此小心？难道她认识这船上的某个军官或水手？不管怎么说，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需要掩人耳目。

如果说亨利•达尔巴莱所做的一切值得人们欢呼的话，那哈德济娜自离开科学以后所做的又该得到什么呢？

她对亨利说过：“哈德济娜穷了，可她配得上你了！”

她确实穷了！配得上军官了吗？……我们马上可以得出结论。

如果说当那个把他们两人分开的重大事件发生时，亨利是爱哈德济娜的话，当他知道了分离的长长日子里，姑娘所经历的一切以后，这爱情会增加多少啊！

当哈德济娜知道了他父亲留下的财产是如何来的，立刻决定把它们全部用于赎回战俘，两千万中的绝大部分是靠贩卖战俘赚取的，她一个子儿也不会留下。她和克查利斯商讨这个计划，克查利斯表示同意，于是银行里的所有证券都被兑换成了现金。

接着，亨利收到了姑娘写的请求原谅的诀别信。在忠诚的克查利斯的伴护下，悄悄地离开科学到伯罗奔尼撒去了。

那时，易卜拉欣还在摩里亚中部进行野蛮残酷的战争。那些在屠杀中幸存下来的不幸人们，被运到美塞尼亚的主要港口帕特雷或纳瓦诺里，然后用船——其中有土耳其政府租的——但大部分是海盗提供的，把他们成千上万地运到斯卡庞陀或士麦拿的奴隶市场去卖掉。

在哈德济娜和克查利斯离开的两个月里，他们一直在美塞尼亚一带的奴隶市场中，不管多么高昂的价格，他们赎回了上千人。然后，想尽办法安顿他们，要么送到爱奥尼亚群岛，要么送到希腊自由的地区。

在这之后，他们又来到小亚细亚的士麦拿，这里的人口买卖很兴旺，有许多希腊战俘被运到这里。哈德济娜特别要解救他们，她出高价，让奥斯曼当局有钱可赚，于是和她成交了不少生意。

就在这时，哈德济娜想到另一个问题，她要从两个不同的途径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仅仅把这些被卖掉的奴隶赎回来是不够的。还应该想办法打击那些在群岛间为非作歹的海盗。

当时她在士麦拿，听说了西方塔号的情况，知道它是科学商人装备的以及它的用途。就在这时传来了西方塔号在一次和海盗头子沙克迪夫的遭遇战中，失去了它的船长和一部分军官、水手。

哈德济娜立刻和科学的商人们取得了联系，由她出钱把船买下。她用的是拉古斯银行老板的名义，但实际上却属于埃利尊多的女继承人。她是想效法波波丽娜、莫代娜、查拉丽亚和其他的爱国女英雄们。战争初期，这些女英雄出资装备的船曾给奥斯曼的海军以巨大的打击。

至此，她想到要让亨利•达尔巴莱出任西方塔号的船长。克查利斯有个侄儿，是名希腊水手，也是哈德济娜信得过的人。当青年军官在科学到处寻找哈德济娜时，在西奥岛和法布维埃会合时，这个人一直秘密地跟着他。当巡逻舰重新编排人员时，他奉命上船当了水手。就是他把克查利斯的信传给亨利•达尔巴莱的。第一封是让他到西方塔号就职的，第二封则是约他到九月初到斯卡庞陀会晤的。

哈德济娜在安排好一系列的事情后，准备到时候来约定地点等待西方塔号，希望用自己的船把最后一批俘虏送回希腊。

可后来六个月的连续奔波，使她吃了不少苦，经历了数不清的危险。

连海盗聚集的北非海岸中部，都没有阻挡住勇敢少女的脚步。她在克查利斯的陪同下，不顾自己的年轻美丽所带来的危险，冒着付出自由和生命的代价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她出发了。

她就像一个慈善会的修女，频繁出现在的黎波里、突尼斯，甚至北非海岸市场，只要有希腊战俘出售，她就出高价买回来。哪里有被标价的希腊人，她就会带着钱袋出现在哪里。她并且通过这些了解了奴隶们悲惨的境遇。

当时的阿尔及尔还在一个乌合之众的民团管辖之下，他们就靠掳掠和贩卖奴隶过活。十七世纪，非洲大陆有近四千名俘虏，都是从法国、意大利、英国、德国、荷兰、希腊、匈牙利、俄国、西班牙、波兰等欧洲国家掳掠去的。

在阿尔及尔，哈德济娜特别注意在苦役船上寻找希腊战俘。至于她个人，好像冥冥中有神灵保护，虽然历经危险，却总能化险为夷！六个月里，她乘一叶轻舟，走遍了地中海沿岸的所有地方——从的黎波里到摩洛哥边缘——一直到北非。那些可怜的战俘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十二到十五英尺的地窖里。

一直等到她的任务完成了，她父亲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哈德济娜准备和克查利斯回到欧洲去。她带着赎回来的最后一批奴隶，搭乘一艘希腊船驶向斯卡庞陀，想在这里和亨利会合，乘西方塔号回到希腊。谁知，离开突尼斯三天后，他们搭乘的船被一艘土耳其军舰拦劫，他们被带到阿卡萨，要被当作奴隶卖掉！……

总之，哈德济娜努力的结果是：有成千上万名奴隶被当初卖他们时赚的钱赎了回来。姑娘现在一文不名，但是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替她的父亲赎罪。

这就是亨利•达尔巴莱刚刚了解到的。对！哈德济娜虽然穷了，可配得上他了。而为了把她从尼古拉•斯科塔手中夺回来，亨利现在也和她一样穷了！

第二天，西方塔号在晨曦中看到了克里特岛的陆地，此刻，船正向群岛的西北方向驶去，达尔巴莱船长是想沿希腊海岸东部，开到埃维厄岛去。在那边，俘虏可从好几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上岸，不至于遭到伯罗奔尼撒内地的土耳其人的袭击。现在，希腊半岛已经没有一个土耳其人了。

所有这些可怜的人，在西方塔号上都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正从他们经受的噩梦般的痛苦中逐渐恢复。白天，他们可以聚集在甲板上，呼吸自由的海风。本来将永远分离的母子、夫妻，现在再也不会分离。这一切都因为哈德济娜。所以每当她挽着亨利的胳膊从甲板上走过，人们都会向她致意，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9月4日凌晨西方塔号已经看不到克里特岛上的山峰了。这时，风也开始减弱，尽管扯满了帆，一天也行不了多少路。

总之至少耽搁了一天、甚至两天多的时间，这是事先没有料到的。大海宁静美丽，天空清澈蔚蓝。没有任何天气变化的迹象。现在就像水手们说的，只有“顺水漂”了，让上帝来决定什么时候结束航程吧。

这样平静的航行最适合在船上聊天。没有什么事可做，值班的军官和前桅甲板上的水手报告一下望到的陆地和船只就行了。

哈德济娜走到船尾专为他俩设的椅子上。现在他们常谈起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因为他们已经能够把握将来了。他们拟订各种计划，当然忘不了让那勇敢的家人，克查利斯去审定。一到希腊大陆就举行婚礼，对此两人都没有异议。哈德济娜再也不会有什么买卖上的问题来耽搁她的婚礼了。她用一年时间来完成的善举，让一切都变得简单了！结婚后，亨利会把西方塔号交给托德罗斯指挥，他要带着年轻的妻子回法国去，以后还是要带她回祖国来的。

这天晚上，他们正在谈论这些事情。微风把西方塔号上的帆吹得鼓鼓的，辉煌的落日把金光涂在西边雾气朦胧的地平线上。东西是几颗刚刚钻出来的星星，闪闪烁烁。大海水面上跳荡着无数个亮点。又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哈德济娜和亨利陶醉在这夜色中。他们望着船在大海里犁出的雪白浪花，除了他们自己的事，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了。好一会儿，亨利被一种焦急的叫声唤回了现实。

是克查利斯站在他们面前。

“船长？……”克查利斯已经是第三次叫他了。

“什么事，我的朋友？”亨利觉得克查利斯有些犹豫。

“你怎么了，我的好克查利斯？”哈德济娜问。

“我想跟您说件事，船长。”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船上那些乘客……您送回家去的那些人……他们有个想法，让我来跟您商量。”

“好的，我听着，克查利斯。”

“您瞧，船长。他们知道您要和哈德济娜结婚……”

“当然。”亨利微笑着答道，“这不是什么秘密！”

“就是说，这些好人们希望能做你们婚礼的见证人！”

“好的，克查利斯，到时候让他们都来。还从没有哪个新娘的婚礼仪仗队是由她亲手解救出来的人组成的。”

“亨利！……”姑娘想打断他。

“船长说得对，”克查利斯说。“不管怎么说，他们会来的，呃……”

“等我们一到希腊大陆，”亨利说，“我一定请他们都来参加婚礼。”

“好的，船长，”克查利斯又说，“但是，在这个想法以后，他们又有了第二个想法！”

“也是个好主意吗？”

“更好。他们想让你们在西方塔号上举行婚礼！这艘把他们载回祖国的船，难道不也是希腊的一块土地吗？”

“好吧，克查利斯。”亨利答道，“你同意吗，我亲爱的哈德济娜？”

哈德济娜伸出她的手作为回答。

“很好的答复。”克查利斯说。

“那么你可以对西方塔号的全体乘客宣布，”亨利又补充一句，“婚礼就照他们的想法办。”

“好的，船长。”克查利斯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有呢！”

“你说吧，克查利斯。”姑娘说。

“是这样。这些好人们，他们在有了第一个好想法，第二个更好的想法之后，现在有第三个绝妙的想法！”

“是吗，第三个！”亨利说，“这第三个又是什么呢？”

“不仅仅在船上举行婚礼，而且就在海上举行，……就在明天！他们中有一位老神父……”

克查利斯的话被在前桅上瞭望的水手打断了。

“有船！”

亨利•达尔巴莱立刻找到托德罗斯上尉，上尉正朝那个方向眺望。

一支由吨位不等的大小十二艘船组成的船队，出现在东边约六海里的地方。此时的西方塔号，因为没有风而处于静止状态，而那支船队却靠着一阵微风的推动，向这边缓缓靠拢，巡逻舰吹不到这阵风，而船队终将靠过来。

亨利拿过望远镜仔细观察船队的走向。

“托德罗斯上尉，”他转向大副说，“现在距离太远，观察不到它的意图以及船上的火力配备。”

“船长，”大副说，“今天夜里没有月亮，天色这么黑，咱们无法判断！只有等到明天。”

“对，只能这样，”亨利说，“但这一带不大安全，让大家小心观察！同时要做好这些船只袭击西方塔号的准备。”

托德罗斯上尉立即下达了有关命令，并且立刻得到了执行。巡逻舰加强了警戒瞭望，一直持续到天亮。

由于突然发生的情况，大家只好把婚礼的事情暂时搁置。哈德济娜则在亨利的一再请求下，回到自己的舱里休息。

这一夜，全船的人睡得很少。海上出现船队引起了大家的不安。只要可能，每个人都会关注船队动向。但是到九点左右，海面起了浓雾，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当太阳在东方升起时，地平线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因为没有风，直到上午十点都没散去。透过薄雾看不到什么可疑的情况。可当雾散尽时，整个船队突然出现在不到四海里的地方了。它在夜里，向西方塔号靠近了两海里，之所以没有靠得更近，是因为浓雾妨碍了它的行动。大约是十二艘船，靠苦役犯划桨推动前进。而巡逻舰因体积庞大，手划根本无法带动它，所以只好等在原地不动。

现在船队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了。

“这伙船看起来很可疑！”托德罗斯说。

“特别可疑的是，”亨利说，“我认出了中间有我们在克里特岛附近没追到的那艘双桅帆船。”

西方塔号的船长没有弄错。那艘在斯卡庞陀水域突然消失的双桅船，是指挥船。其他船都根据它的号令行事。

这时吹起一阵东风，更加有利于船队前进。船队的行进激起微泛绿波的海面，距离巡逻舰不远时突然停止了前进。

亨利突然扔下一直用来观察的望远镜叫道：“准备开火！”

双桅船上冒出一股白烟，一团火球在巡逻舰上爆炸，双桅船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旗帜。

这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一个红色的大S横贯旗帜中心。

这是海盗沙克迪夫的旗帜。

第十四章

这一支由十二艘船组成的船队，是头天晚上从斯卡庞陀的匪巢出发的。不管它从正面攻打还是围抄堵劫，对巡逻舰来说，这都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这一点毫无疑问。再则，由于没有风，根本无法避开，就算能避，亨利也绝不会干的，西方塔号绝不能在海盗的旗帜前可耻地逃跑。

这十二艘船里，有四艘方帆双桅快船，上面共有约十六到十八门加农炮。其余八条吨位较小，都是些配有特制索具的双桅船，并安有轻型炮。巡逻舰上的军官们判断，敌船大约有一百多个火力点，巡逻舰上有二十二门大炮和六门短炮，而船上二百五十名水手将对付的是七、八百名海盗。力量的悬殊是很明显的。当然，西方塔号的炮火优势也能制造取胜的机会，但前提是不能让敌船靠得太近。必须设法让它保持一定距离，然后准确地发射排炮袭击。总之，要尽量避免靠近作战，如果发生一对一的肉搏战时，一般都是以人数多寡来决定胜负的，尤其是在海战中，这一点比陆地战斗更为重要，因为船上无路可退。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沉船或投降。

一个小时后雾散尽了，船队明显地又向巡逻舰靠拢了一些，而巡逻舰就像是抛锚在大海中间了一样纹丝不动。

亨利一直密切地注视着海盗船队的动向。各炮位作好了战斗准备，所有的军官、水手都各就各位。乘客中凡是身体强壮的都主动要求编进队伍，并领到了武器。炮位和甲板上寂静无声，只有船长和托德罗斯上尉之间偶尔的对话，短暂地打破这沉寂。

“不能让他们靠近，”亨利对大副说，“等第一艘船进入射程，就用右舷的炮火袭击。”

“打船身还是打桅杆？”大副问。

“打船身，打沉它。”亨利回答。

这是对付这些海盗船的最好方式，如果让他们靠了船，就太可怕了，尤其是这个沙克迪夫，瞧，他竟然把黑旗挂了起来。他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确信，巡逻舰上的人，只要是见过他的真面目的人，没有一个能生还。

中午一点以后，海盗船已经离巡逻舰不到一海里了，而且还在划桨靠拢。西方塔号竭力维持住船头朝北的方向。海盗船排成阵势——两艘方桅船居中，另外两艘分别排在两侧，企图非常明显——前后包抄、夹击巡逻舰，逐步缩小包围圈，先用火力摧毁它，然后上船大肆劫掠一番。

亨利看出了它的险恶用心，无奈船身动不了，他无法阻止船队的计划。但他可以在包围圈尚未形成之时，用重炮轰垮他们的队形。军官们有些沉不住气了，为什么船长还不用他们熟悉的声音下令开火呢？

不！亨利考虑到必须一炮击中，他要等它们全部进入射程。

十分钟过去了。大家都在等待，瞄准手盯住炮拴，军官们时刻准备传达船长的命令，甲板上的水手也一个个向外凝望。现在，第一批船已经在射程范围之内了，为什么不在有效射程内首先开火呢？

亨利还是保持沉默。他盯着对面的船队向他的两侧围卷过来，那艘指挥船——挂着沙克迪夫黑旗的那艘——现在距他已不到一海里了。

如果说西方塔号船长并不急于开火，似乎海盗的指挥也并不着急，或许他还想不费一枪一弹就靠上巡逻舰呢。

终于，亨利认为不能再等了。突然有一阵风刮过，巡逻舰调整了位置，离两艘双桅船的侧面不到半海里。

“甲板和炮位注意！”他叫道。

船上一阵轻微的动静，接着又沉寂了。

“瞄准船身！”亨利命令。

军官们立即传达命令，炮手仔细瞄准两艘双桅船，甲板上的人准备好索具。

“开火！”达尔巴莱船长命令道。

右舷的排炮齐发。甲板上的十一门大炮和三门短炮也一起吼叫起来，其中有些是用于中距离截断敌船桅杆的。

等这一阵排炮的硝烟散去，地平线重新露出来时，才看到刚才攻击的效果。不太致命，但还是很厉害。

中间的一艘双桅船露出水面部分中弹，桅杆和帆索全部折断，桅柱从甲板上方开始断裂。虽然还能行驶，但得花些时间去修理索具。现在，危险的局面有了暂时的缓和。

另外两艘分别在巡逻舰左、右侧的双桅船，现在移到了西方塔号的前面，向它猛地开了炮，西方塔号根本无法躲避。

巡逻舰不幸中了两炮，后桅柱被折断，全部索具和帆布纷乱地落了一地，幸好主桅没有受损。船上的木筏和小艇通通被打烂。最令人痛心的是牺牲了一名军官和两名水手，还有三四个受了伤，被抬到下面甲板上去了。

亨利•达尔巴莱命令立刻清理船尾部分，不能延迟。把打烂的索具、帆布、碎片等东西在几分钟之内彻底打扫干净。腾空的地方要派用场。没有一分钟可浪费的时间。炮火越来越猛烈，巡逻舰在现在左右受敌，只得分散火力，两边对付。

这时候，西方塔号上又是一阵排炮齐发，这一次，瞄得非常准，一下击中两艘船——一艘是双桅帆船，另外还有一只小帆船——这次命中了匪船的水下部分，只一会儿船就沉没了。匪船上的海盗纷纷跳入水中，向双桅船游去，他们马上就被救上了船。

“乌拉！乌拉！”

巡逻舰的水手见到这一阵排炮的威力，大长了士气，不禁高声呐喊起来。

“击沉两艘！”托德罗斯上尉说。

“好，”亨利答道，“可那些落水的家伙都爬上了双桅船，我担心他们的人数增多，万一靠船，对咱们很不利！”

炮战持续了一刻钟。双方都一样，发射一阵炮弹后，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隐没在硝烟里。要等到烟雾散尽，才能知道给对方和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失。不幸的是，这次西方塔号损失惨重：很多水手牺牲了，受伤的也不少。一个法国军官，就在船长给他下命令的当儿，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胸膛。

伤亡人员立刻被抬到甲板下层。中弹的人和被飞起的木头碎片击伤的伤员都需要包扎、动手术。可军医和助手简直没法应付。这还只是大炮轰击造成的伤亡，各船上的火枪还没有开火呢，应该说伤亡是很厉害的了。

面对如此情形，妇女们在紧闭的舱门里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哈德济娜率先给大家作出了榜样，她们照顾、鼓励和安慰伤员。

那位一直躲在黑暗当中的老妇人也走出了阴影，看到血并不让她害怕，显然她的一生中已经历了无数的战斗场面。她借底舱的微弱灯光察看伤员的伤势，去帮助做最痛苦的手术。当巡逻舰因发射排炮而震动作响时，她的眼睛没有因为爆炸而流露出丝毫的惊慌和害怕。

可是，西方塔号已经不可避免地要和海盗刺刀见红了。匪船的包围圈正步步缩小，巡逻舰成了交叉火力点的中心。

现在，西方塔号是为了保卫那面飘扬的旗帜而战斗了。它的炮火威胁着匪船，又有两艘敌船在火光中沉入了大海。

匪船靠上来已是不可避免的了。西方塔号唯一的出路是冲出包围圈，可没有一丝风，巡逻舰无可奈何，而匪船靠的是苦力划桨，它们正一步步地逼近。

挂黑旗的双桅船只在手枪的射程范围了，它集中了所有的火力向西方塔号狂扫，击中了巡逻舰的后部，舰舵被打坏了。

亨利让人挂起防护网，准备印击敌人。到处是枪林弹雨，各种各样的弹片如下雨般地倾泻到西方塔号上。舰上的人倒下的更多了，而且几乎都是立刻殒命。亨利险些被打中，但他还是镇定地指挥，稳稳地站在司令台上，发布着各种命令，好像这些炮声是迎接他检阅的隆隆礼炮。

这时，透过弥漫的硝烟，双方已经能看清对方的脸了。人们听到海盗可怕的咒骂声。在挂黑旗的那艘双桅船上，亨利怎么也没看到那个能使群岛战栗的人——沙克迪夫。

就在这时，这艘双桅船和另一艘船，在别的船只掩护下，从两舷靠近了巡逻舰。从匪船上扔出的铁锚缠住了索具，三条船帆搅在了一起。大炮已不再吼叫——距离太近了。巡逻舰的水手们，遵照船长的命令，手持斧头、手枪和长矛、利刃等武器，守候在各个舷窗旁。当那两艘船开始靠近时，船长就下了这道命令。

突然一声叫喊，声音如此之大，甚至在一刹那盖过了激烈的枪炮声。

“上船去！上船去！”

这场肉搏战变得异常恐怖。不管用什么炮弹轰，也不管是斧头砍、长矛刺，都不能阻止这群疯狂的杀人强盗冲上巡逻舰船。他们登上桅楼向下放榴弹炮，尽管西方塔号的水手也扔手榴弹回敬他们，但水手们无法守住甲板。亨利布下的防护网虽然比双桅船还要高，但还是被攻破了。眼看着巡逻舰被团团围困。匪徒们几乎完全打穿了防护网，使它整个掉在地上。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只要能登上这艘巡逻舰，不在乎多死几个人。他们人倒像是越打越多。

巡逻舰的水手现在只剩下不到二百人，他们面对的是六百多匪徒。

而那两艘双桅船现在变成了运送人员的通道了。源源不断的新的力量，这么大一群人，是无法抵挡的。

西方塔号已经变成了一条血船。伤者在死亡前的痉挛中，还挣扎着起来开最后一枪，打最后一拳。一切在硝烟中混成一团糟。可是，只要还剩下最后一个人，科学的旗帜就不会倒下。

在这场血腥的激战中，克查利斯像头凶猛的狮子一样搏杀。他没有离开过船尾，他用带子把一柄利斧绑在强壮的手腕上，照着海盗的头猛砍，也不知多少次救了亨利的命。

亨利•达尔巴莱在这场混战中，始终镇定自若，这是一场寡不敌众的战斗。他想了些什么？投降吗？不。一个法国军官绝不会向海盗投降。但是，怎么办呢？效法英勇的比松号，在十个月前的一场相似战斗中，为了不落入土耳其人之手而壮烈炸船自沉吗？和靠上巡逻舰的两艘匪船同归于尽吗？可这样一来，西方塔号上的所有人，包括伤员和那些从尼古拉•斯科塔手中夺回来的俘虏们，那些妇女和孩子，都逃不掉啊！……哈德济娜也要牺牲！……如果不炸船，他们又会被沙克迪夫抓去当奴隶卖掉！

“小心啊，船长！”克查利斯叫一声，跳到他面前。

再晚一秒钟，亨利就会丧命。幸亏克查利斯一把揪住了那个想袭击他的海盗，把他扔进了海里。有几个海盗三次想接近他，都被克查利斯打倒了。

现在，整个甲板都被蜂拥上来的海盗占领了。已经没有了枪声，只有短兵相接的肉搏，响起的是一片呐喊声。

占领了前桅的匪徒，一步步向主甲板逼近，渐渐把水手们赶到了船尾。人数是一比十，怎么抵挡得住？现在，就算亨利•达尔巴莱船长想炸船也无法实施了。冲上来的匪徒堵满了通道，没办法到火药库去。

反正，海盗是以多战少。达尔巴莱船长他们被逼到船尾，死去战友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把他们和前面隔开。后面的人一推，站在前排的人就把人墙冲开一条口，可随即又被新的尸体堆得更高。他们踏过尸体，趟着血水，冲进了尾楼。

他们大约有五十多个人，五六个军官，其中有托德罗斯上尉。他们把船长围在中间，准备战斗到死。

在这个狭窄的空间，战斗更令人绝望！本来旗帜已经从桅杆上掉下来了，现在又被竖起来，这是荣誉要求最后一个人坚守的最后一个岗位。

不管这支小队伍有多么勇敢，他们也无法和占满了整条船的五、六百名海盗抗衡，还不断地有新上来的增援匪徒。尾楼的水手每一分钟都在减少，而匪徒的力量还在加强。

可这尾楼，就像一座碉堡。敌人发起了好几次进攻，为夺下它不知流了多少血。它终于被拿下了！西方塔号的水手们像一阵雪崩似的被压到了船尾栏杆边。他们围住旗帜，用身体挡住它，亨利站在中间，一手握枪，一手拿短刀，拼死进行最后的抵抗。

不，巡逻舰的船长绝不投降！可实在是寡不敌众啊！他想死……可他无法死！好像那些进攻者都得到了密令，要活捉他。就为了执行这道密令，至少有二十多个亡命之徒做了克查利斯的刀下鬼。

亨利和他身边幸存的几个军官被捉住了。克查利斯和其他水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西方塔号的旗帜也不再飘扬了！

就在这同时，一片欢呼声、咒骂声和喊叫声在四周响起，迎接他们的头儿：

“沙克迪夫！……沙克迪夫！……”

海盗头子终于在巡逻舰上露面了。海盗们急忙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慢慢地朝船尾走来，毫不在乎脚下踩着的是同伙的尸体。他走上血淋淋的尾楼扶梯，朝亨利•达尔巴莱走去。

西方塔号船长现在看清了，刚才海盗们用沙克迪夫这个名字向他欢呼致意的人。

他就是尼古拉•斯科塔。

第十五章

在海盗船队和巡逻舰之间发生的战斗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海盗方面，死伤约有一百五十多人，西方塔号的二百名水手中，差不多也损失了同等数量的人员。伤亡数字说明了双方战斗的激烈程度。可终究这是一场以多胜少的战斗，胜利并没有属于正义一方。亨利•达尔巴莱、他的军官、水手和乘客都落入了以残忍著称的沙克迪夫手中。

沙克迪夫和尼古拉•斯科塔，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名字下，隐藏的是一个希腊人，一个马涅人，一个为压迫者卖命的叛徒。是的，就是尼古拉•斯科塔指挥着这群贼船，在海上兴风作浪，制造恐怖与死亡！就是他，在干着无耻海盗营生的同时，还经营更无耻的人口买卖！把自己从土耳其魔爪中逃脱出来的同胞，卖到北非和异教徒手中的，也是他！就是他，沙克迪夫！这个化名，或者说是海盗名字，原来就是安德罗妮卡•斯科塔的儿子！

沙克迪夫——我们现在应该这样叫他——沙克迪夫，多少年来，在斯卡庞陀岛建成了他的巢穴。地中海东部的无名海湾深处，是他的船队泊船的地方。他那群无法无天的同伙，盲目地追随他，服从他，不论他让他们干什么坏事，他们都会去干。这群乌合之众聚集在二十几条船上，听从他的调遣。

沙克迪夫自从驾着卡利斯塔号离开科学后，就直接去了斯卡庞陀。他要在群岛间继续他的罪恶勾当，并打算碰碰西方塔号，他看着它启航，目的是去追捕自己。他在寻找西方塔号的同时，也一直在注意哈德济娜的下落，还在垂涎她的千万家产，也没有忘记找亨利•达尔巴莱报仇。

海盗船到处寻找巡逻舰，虽然沙克迪夫常听说他在群岛北部追捕和惩治了不少海盗船，但始终没有和他面对面地碰到。在雷诺斯一仗中，打死西方塔号前任船长斯特拉德纳的并不是他，但在喀索斯港，乘巡逻舰与别的船交战之际，驾双桅船逃走的正是他。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西方塔号的船长是亨利•达尔巴莱。一直到他在斯卡庞陀集市上碰到亨利，他才明白过来。

沙克迪夫离开喀索斯以后，把船泊在希拉岛，直到巡逻舰到达前两天才离开。人们看到的双桅船好像是往克里特岛方向，是对的。当时在格拉布兹港还有另一艘船正等着把沙克迪夫送到斯卡庞陀去，好去干新的罪恶勾当。巡逻舰发现他后立刻追上去，但最后还是让他跑掉了。

沙克迪夫认出了西方塔号。他最初的想法是冲上船去，把它抢劫一空，然后毁掉，以泄心头之恨。考虑一番后，他觉得最好是让跟着自己沿克里特岛追来，把它引到斯卡庞陀附近，自己则藏匿到无人知道的港湾里去。

他就是如此做的。海盗头子让船队排好阵形攻打巡逻舰，加上各种情况，于是悲剧很快就发生了。

我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也知道沙克迪夫为什么到阿卡萨的俘虏集市上来，知道在俘虏群里他看到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之后，就和巡逻舰的船长，亨利•达尔巴莱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沙克迪夫还以为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是科学银行老板那千万家产的继承人呢，所以一心要把她据为己有……亨利•达尔巴莱的介入，破坏了他的企图。

于是，他决定永远占有哈德济娜，向他的对手报复并毁掉巡逻舰。沙克迪夫带着斯克佩罗回到岛的西部。亨利•达尔巴莱想尽快离开斯卡庞陀，把解救出来的人们送回祖国。海盗头子把差不多所有的船只聚拢，第二天就出发了。由于各种情况都对他有利，所以西方塔号落入了他的魔掌。

当沙克迪夫踏上西方塔号的甲板时，正是下午三点。海上开始起风了，正好让其他船只移动到有利位置，把西方塔号置于他们的火力之下。两艘双桅船紧靠在巡逻舰的舷边，以便他们的头儿上船离开巡逻舰。

沙克迪夫忽略了一点，跟他一起留在巡逻舰上的，只有一百多名海盗。

沙克迪夫一直没有和亨利•达尔巴莱船长说话。他只和斯克佩罗说话。这家伙正忙着把获救的俘虏以及军官、水手带到舱口，在那儿把他们和在炮位、中舱抓住的人合在一起，逼他们进底舱，把舱盖盖紧。他们的命运会怎么样呢？肯定是很可怕的，让他们和船同归于尽。

这样，尾楼上就只有亨利•达尔巴莱和托德罗斯上尉了，他们被卸掉武器，捆住手脚。

沙克迪夫，在十几个粗壮的大汉簇拥下，走到他们面前。

“我原来不知道，”他说，“西方塔号是由亨利•达尔巴莱指挥的呢！要是我早知道的话，在克里特岛就不会放过你，也就不会让你跑到斯卡庞陀市场上来跟我充什么慈悲了。”

“如果尼古拉•斯科塔有胆子在克里特岛等我们的话，他早就被吊在西方塔号的桅杆上了！”亨利答道。

“真的吗？”沙克迪夫说，“倒是个简单痛快的方式……”

“是的，一个最适合海盗头子的方式！”

“你当心点，亨利•达尔巴莱！”沙克迪夫叫道：“当心！你的桅杆还没有倒呢，我只要打个手势……”

“你打呀！”

“军官不能被吊死！”托德罗斯上尉叫道：“开枪吧！这种死法太可耻了……”

“一个可耻的人只能想出可耻的死法，不是吗？”亨利答道。

听到这句话，沙克迪夫做了个手势，海盗们对此心领神会。

这是死亡的信号。

五、六个人扑向亨利，另外的人使劲拽住托德罗斯上尉，上尉拼命想挣脱绳索。

西方塔号船长在一阵咒骂声中被拖到船头。由索具充当的绞索已经准备好了，不出几秒钟，这种侮辱性的处决方式就要用在一个法国军官的身上了。就在这时，哈德济娜出现在甲板上。

姑娘是沙克迪夫下令带上来的。她知道了海盗头子就是尼古拉•斯科塔，可她依然保持着镇定和高傲。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亨利，在此前她一直惦记着，不知他是否还活着。她看到了他！……他还活着！……活着，正在生死关头！

哈德济娜大叫着向他扑去。

“亨利！……亨利！……”

海盗把他们分开。沙克迪夫走到他们面前停住，用残忍的神气讥讽地说：

“哈德济娜终于落到尼古拉•斯科塔手里了！”他抱着手臂说。“我现在拥有科学最富有的银行女继承人了！”

“科学银行的女继承人是不错，可是没有遗产！”哈德济娜冷冷地说。

沙克迪夫没听懂话里的意思，他又说：

“我相信尼古拉•斯科塔的未婚妻不会因为他改名沙克迪夫就拒绝他的求婚吗？”

“我？”哈德济娜叫起来。

“你！”沙克迪夫更加嘲讽地说：“你应该对这位慷慨的西方塔号船长充满感激之情，这很好。可他所做的，也正是我想做的！我是为了你，而不是为那些俘虏，我才不管他们呢！只为了你一个人，我可以牺牲我全部的财产！再过一会儿，美丽的哈德济娜，我要成为你的主人……或者说是你的奴隶！”

一边说，沙克迪夫上前一步。哈德济娜紧紧抱住亨利。

“可怜虫！”她叫道。

“啊，是的！可怜极了，哈德济娜，”沙克迪夫回答：“我正打算用你的几千万把我从贫困中救出来呢！”

听到这儿，姑娘朝沙克迪夫走过去：

“尼古拉•斯科塔，”她平静地说：“不必费心去妄想哈德济娜•埃利尊多的钱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已经用这笔钱替她的父亲赎罪了！尼古拉•斯科塔，哈德济娜•埃利尊多，现在比西方塔号要送回祖国的这些不幸的人还要穷！”

这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让他态度一下子发生了变化。他眼里闪着愤怒的光！他刚才还指望哈德济娜能拿那笔钱来换亨利的命呢！而这几千万，——她刚才说话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她现在一分也没有了！

沙克迪夫看看哈德济娜，再看看亨利。斯克佩罗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了悲剧应该怎样结尾。此外，他已经下了摧毁巡逻舰的命令，只等一个手势就去执行。

沙克迪夫朝他转过身来。

“去吧，斯克佩罗！”他说。

斯克佩罗带着几个同伙走下楼梯，朝弹药舱走去。

这时，沙克迪夫命令海盗们回到双桅船上去，那两条船还和巡逻舰搅在一起呢。

亨利•达尔巴莱船长明白了。沙克迪夫的报复不仅仅是要他的命，他还要让这几百个不幸的人跟他一起毁灭，来满足他那颗充满仇恨的扭曲的心。

两艘双桅船已经起锚了，扯开帆，划起桨，慢慢地离开巡逻舰。舰上还剩二十几个匪徒。舰旁停着来接他们的小艇，沙克迪夫命令他们和他一起离开。

突然，他们又回到甲板上。

“下去吧！”斯克佩罗说。

“下去。”沙克迪夫用可怕的声音叫道：“再过几分钟，这条该死的船就什么也不剩了！亨利•达尔巴莱，你不想以耻辱的方式去死！那好吧！让爆炸把西方塔号的俘虏、水手、军官都送上天吧！你得谢谢我让这么多人陪你这样死法！”

“是的，要谢谢他，亨利！”哈德济娜说，“至少，他让我们死在一起！”

“你想死？哈德济娜，”沙克迪夫说，“不！你要活着做我的奴隶……我的奴隶！……你听好了！”

“无耻！”亨利叫道。

姑娘更紧地搂住他。她是属于这个人的！

“把她拉走！”沙克迪夫命令道。

“下船！没时间了！”他又补了一句。

两个海盗扑向哈德济娜，把她朝舰的舷门拖去。

“现在，”沙克迪夫狂叫着，“你们所有的人都和西方塔号一块儿完蛋吧……所有的人……”

“是的！……所有的人……你母亲和他们一起！”

俘虏里的那个老妇人出现在甲板上，现在她撩开了面纱。

“我母亲……在船上！……”沙克迪夫叫道。

“你母亲，尼古拉•斯科塔！”安德罗妮卡回答，“我就要死在你的手里！”

“把她带下去！……把她带下去！……”沙克迪夫嚎叫起来。

有几个手下扑向安德罗妮卡。

就在这时候，西方塔号上的幸存者们，砸开底舱的盖板，冲出来，占领了甲板。

“来人啊！……来人啊！……”沙克迪夫大叫。

斯克佩罗带着甲板上的海盗想去救他，但西方塔号上的水手，用斧头、短刀最终把他们都干掉了。

沙克迪夫知道自己完了。可至少，这些他恨的人要跟他一起去死了。

“炸吧，该死的船！”他叫道，“炸吧！”

“西方塔号！……永远不会炸的！”

克查利斯出现了，手里举着一截燃烧的导火线，这是他从火药舱里拔出来的。接着，他一跃跳到沙克迪夫身旁，一斧把他砍翻在甲板上。

安德罗妮卡大叫一声。哪怕他犯下了那么多罪行，在那一刻，母亲心里仍然唤起了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她甚至希望她儿子能躲过那一斧……

只见她走近尼古拉•斯科塔的身边，双膝跪下，好像在最后诀别时，还在替他祈祷请求宽恕……然后，她也倒了下去。

亨利奔到她面前……

“她死了！愿上帝为怜悯母亲而宽恕儿子吧！”他说。

这时，乘小艇逃跑的海盗接近了他们的双桅船，沙克迪夫的死讯立刻传开了。

要替他报仇，于是所有的炮火都对准西方塔号一齐开火。

可这次没用了，亨利重新指挥了巡逻舰。他还剩下一百多名水手，他们立刻各就各位，用猛烈的炮火回敬海盗船队。

很快，那艘悬挂沙克迪夫黑旗的双桅船，船身被击中了，在海盗们一片咒骂声中沉没了。

“好样的！小伙子们！好样的！”亨利叫道，“我们的西方塔号有救了！”

双方又激战了一阵，海盗船因为没有不可战胜的沙克迪夫了，所以不敢冒险再靠近打一次肉搏战。

一会儿，整个海盗船队只剩下五条船了，亨利•达尔巴莱的炮火足以在远距离将它们击中。这时刮起了强劲的海风，匪船纷纷调头逃窜。

“希腊万岁！”亨利船长叫道。这时，亨利•达尔巴莱的旗帜升上了主桅。

“法兰西万岁！”全体船员一起高呼，把两个在希腊独立战争中紧密携手的国家名字连在一起。

这时是下午五点。虽然大家疲惫不堪，但没有人去休息，他们装好备用桅杆，修好损坏部分，换上新的索具，修好了舵轮。当晚，西方塔号又向西北方向进发。

人们满怀敬意地把安德罗妮卡的遗体放在桅楼上，缅怀她的爱国热情。亨利准备把她的遗骨送回她的故乡马涅。

而那个恶魔尼古拉•斯科塔的尸体，脚上被绑了一颗炸弹，扔进这片因他的种种罪恶而饱受苦难的群岛间的海水深处去了。

又经过一天的航行，9月7日晚上六点左右，西方塔号看见了爱琴岛，它驶入港口。经过一年的海上巡游，它终于完成了恢复希腊群岛海域安全的使命。

船上的乘客不停地欢呼。接着，亨利向舰艇、军官和水手们告辞，他把巡逻舰交给托德罗斯指挥，而哈德济娜则把这条船作为礼物献给了希腊新政府。

几天后，西方塔号的全体官兵和它运载回来的被救人员，都参加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与亨利•达尔巴莱的婚礼。第二天，他们和永不离开他们的克查利斯一起，离开希腊到法国去了。他们打算情况允许就要回来。

此时，这片被长期滋扰的海域已经恢复了平静。最后一批海盗也被消灭了。西方塔号在托德罗斯船长的指挥下，再也没看到黑旗的踪影——它已随沙克迪夫一道沉入海底了。群岛间的硝烟散去，随着最后一颗火星的熄灭，它又恢复了远东商业的繁荣。

由于希腊儿女们的英勇和顽强，希腊王国终于恢复了欧洲自由国家的地位。1829年3月22日，欧洲同盟与苏丹签订的协议。9月22日，贝特拉战役奠定了希腊胜利的坚实基础。1832年，伦敦条约把王冠戴在了希腊国王奥侗•德•巴维尔头上。终于建立了希腊王国。

就在这个时候，哈德济娜和亨利又回到了希腊定居。确实，他们的生活很简朴，可既然幸福已经在心中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黑印度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黑印度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8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黑印度

第一章

爱丁堡

坎农门30号

工程师J•R•斯塔尔先生

“詹姆斯•斯塔尔明天如愿光临阿柏福伊尔煤矿多查特煤仓的耶鲁矿井，他将获悉一件令他感兴趣的有关大自然的情报。

“前任工头西蒙•福特之子哈利•福特整个白天都会在卡兰德火车站恭候詹姆斯•斯塔尔先生。

“务请对这一邀请保密。”

以上是某年12月3日那天首次邮班为詹姆斯•斯塔尔带来的信——信封上盖着苏格兰斯特林郡阿柏福伊尔邮局的邮戳。

工程师的好奇心被激起了。他甚至不考虑这封信是否潜藏着某个骗局。他认识西蒙•福特已有多年，他是阿柏福伊尔矿的前任工头之一，而他，詹姆斯•斯塔尔，曾当过20年该矿的领导——在英国煤矿里人们将这职位称为“观众”。

詹姆斯•斯塔尔体魄结实，55岁的年纪看上去犹似40。他出身于爱丁堡的一个古老家庭并是该家庭的最杰出成员之一。他的业绩为这些蚕食着联合王国地下碳层的工程师们组成的可敬的同业工会带来了荣誉，他们不仅在苏格兰低地的一些郡，而且在卡迪夫和纽卡斯尔开采。然而，使斯塔尔的名字尤其受到普遍尊敬的，是阿相福伊尔的那些神秘的煤矿的井下，这些煤矿和阿洛厄矿毗邻并占据着斯特林郡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詹姆斯•斯塔尔还是苏格兰考古学家协会成员并担任该协会的主席。在“皇家协会”最活跃的成员中他也算是一个，《爱丁堡杂志》经常发表由他署名的惹人注目的文章。在公众心目中，这是一个讲求实际的学者，英国的繁荣有赖于这些人。他在苏格兰的这个古老的首府名列前茅，不仅从物质的角度看是如此，从智力的角度看，他更堪称“北方的雅典娜”。

众所周知，英国人为他们辽阔的煤田起了一个意义深长的总的称呼。他们极准确地称之为“黑印度”，而这些印度，对增长联合王国的惊人财富所作的贡献，可能更甚于东方的印度。在那儿，确实，整个一支矿工大军在没黑没白地工作着，从不列颠的地下采掘着煤这一工业生活不可或缺的珍贵的可燃元素。

在那个时代，那些专业人士所确定的煤矿采尽的时间界限还非常遥远，不必为短期的缺煤惊惶。新旧两个大陆的碳层足可大范围地开采。工厂的多种使用，火车头、移动式内燃机、轮船、煤气的使用等，并未到很快紧缺这种可燃烧的矿石的程度。只是近些年来，由于消耗增加得太快，某些矿床被采掘得只剩下贫瘠的矿脉了。这些如今已报废的矿，以它们那被遗弃的矿井和荒废的平巷在地面上留下了毫无用处的坑坑沟沟。

阿柏福伊尔的煤矿的确现状就是如此。

十年前，最后的一个抓斗搬走了这个矿层的最后一吨煤。“井下1”的设备，那些由机械在平巷的轨道上牵引的机器，由矿车组成的地下列车，地下有轨电车，通向采掘井的楼梯井，开动钻岩机的压缩空气的管道——总而言之，所有的采煤设备都被从煤仓的深处搬了出来并被丢弃在地面上。被挖空了的煤矿犹如一个体积巨大的庞然大物的尸体，被人们从体内取走了各种生命的器官，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1采矿分为“井下”工程和“露天”工程：一部分人在里面干活，另一部分人在外面干活。

工程结束后，那些设备中只留下了通过耶鲁井——现在唯一能进入多查特煤仓下层平巷的通道——的长长的竹梯。

在外面，那些依然标示着上述煤仓挖掘位置的以前用于掩蔽“露天”工程的建筑物，此时已同别的煤仓以前曾有过的一样，它的一切构成了阿柏福伊尔煤矿的全貌。

这是个凄凉的日子，当矿工们最后一次离开他们曾生活于其中那么多年的煤矿时。

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把几千名工人召集到了一起，这是一群勤劳勇敢的煤矿工人。采煤工、矿车推运工、司机、填土工、矿井坑道支架的装设工、养路工、售票员、卸车工、铁匠、木匠，所有的人，妇女、孩子、老人、井下工人和露天工人，他们被集中到昔日装满了煤的多查特煤仓的巨大的院子里。

这些即将失去生计的勇敢的人们——多少年来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阿柏福伊尔——在他们永远离开这里之前等着和工程师道别。公司以额外报酬的名义向他们分发了本年度的红利。只有一点点，因为从矿脉上的收益实际上只略微超过开采成本，可这些钱必须维持到他们被招工，或去邻近煤矿，或去农场或郡里的工厂。

詹姆斯•斯塔尔站在宽敞的单坡层顶门口，在这层顶底下，采掘井的那些功率强大的蒸气机曾开动过那么长的时间。

多查特煤仓的工头西蒙•福特那时55岁，他和工程的另几个指挥者围在他的身边。

詹姆斯•斯塔尔出现了。矿工们取下帽子，深深地保持着沉默。

这道别的一幕有着一种感人的色彩，又不失庄重。

“朋友们，”工程师说，“我们道别的时刻到了。阿柏福伊尔的煤矿，那么多年来我们曾在这里共同劳动，现在已被开采完了。我们未能找到新的矿脉，而最后的一块煤，刚刚从多查特煤仓挖下！”

为了证实他的话，詹姆斯•斯塔尔指给矿工们看留在一个抓斗底部的一堆煤。

“这块煤，朋友们，”詹姆斯•斯塔尔接着说，“就像流动在煤矿的血管里的最后一粒血细胞！我们将把它保存起来，就像我们保存着150年前从阿柏福伊尔的矿床挖下的第一块煤一样。在这两块煤之间，许多代的工人在我们的煤仓里交接着。现在，这结束了！你们的工程师对你们说的最后的话是道别的话。你们曾经靠煤矿生活，它在你们的手下被挖空了。工作曾是艰巨的，但对你们来说并非没有收益。我们这个大家庭即将散开。散开了的成员们今后永不可能再聚到一起。但是，请不要忘了我们曾长期生活在一起，不要忘了在阿柏福伊尔的矿工中间，相互帮助是个责任。你们以前的头头们也不会忘了这点。曾经一起工作过的人们是不会互相视为陌生人的。我们将关心着你们，而且，你们作为正派人走到哪里，我们的推荐就跟你们到哪里。再见吧，朋友们，愿上苍保佑你们。”

讲完之后，詹姆斯•斯塔尔抱住了矿上最年长的工人，泪水润湿了他的眼睛。接着，不同煤仓的工头们上来和工程师握手，与此同时，矿工们挥舞着帽子喊着：

“再见，詹姆斯•斯塔尔，我们的头和朋友！”

这一告别将在这一颗颗勇敢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回忆。但是，这群人不得不悲伤地渐渐离开这巨大的院子。詹姆斯•斯塔尔感到周围空荡荡的。通向多查特煤仓的那些小路上的黑土在矿工们的脚下最后一次发出了声响，寂静接替了直到那时还充满着阿柏福伊尔煤矿的那种欢乐的嘈杂。

只有一个人留在詹姆斯•斯塔尔身边。

那是工头西蒙•福特。在他身边站着一个15岁的小伙子，他的儿子哈利，他被雇用在井下工程已经好几年了。

詹姆斯•斯塔尔和西蒙•福特相互了解，因为相互了解，都很器重对方。

“别了，西蒙，”工程师说。

“别了，詹姆斯先生，”工头说，“更确切些，让我加上一句：再见！”

“是的，再见，西蒙！”詹姆斯•斯塔尔接着说，“您知道，我将永远为能和您重聚并和您谈我们这老阿柏福伊尔的过去而感到幸福！”

“我知道，詹姆斯先生。”

“我在爱丁堡的家向您敞开着！”

“太远了，爱丁堡！”工头摇着头答道，“是的，离多查特煤仓太远！”

“远，西蒙，您打算住哪儿？”

“就这儿，詹姆斯先生！我们不会丢下矿，我们这年事已高的哺育者，就因为它的奶干了！我妻子，我儿子和我，我们会继续忠于它的！”

“那就别了，西蒙。”工程师答道，嗓音中透出无法遏制的激动。

“不，我再对您说一遍：再见，詹姆斯先生！”工头回答说，“而不是别了！西蒙•福特保证，阿柏福伊尔会再次见到您的！”

工程师不愿夺走工头这最后的幻想。他拥抱了年轻的哈利，他正用他激动的大眼睛看着他。他最后一次握了握西蒙•福特的手，一去不返地离开了煤矿。

这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了，然而，尽管工头表示过在什么时候来看看他的愿望，詹姆斯•斯塔尔却再也没得到他的消息。

这是在分别十年之后，西蒙•福特给他来了这封信，邀请他即刻回到以前的阿柏福伊尔煤矿去。

一件令他感兴趣的有关大自然的情报，那会是什么呢？多查特煤仓，耶鲁矿井！这些名字唤醒了他心头对往昔的何等样的回忆啊！是的，那是个好时光，工作的时光，战斗的时光——他的工程师生涯中最好的时光！

詹姆斯•斯塔尔重读了信。他从各个角度反复推敲这封信，确实，他为西蒙•福特未多加一笔感到遗憾。他抱怨他竟会如此简扼。

老工头会不会发现了某个可开采的新的矿脉？不会的！

詹姆斯•斯塔尔记得，阿柏福伊尔的煤矿在工程最终结束前曾被何等细微地勘探。他亲自作了最后一次探测，可在这块因开采过度而毁坏了的土地中未发现任何新的矿床。人们甚至想试试地层底下是否有煤地，而这些地层，如泥盆纪的红砂岩，通常是处于煤层下面的，然而一无所获。詹姆斯•斯塔尔因此对放弃这个不再有任何一块可燃物的矿绝对有把握。

“不会的，”他一再对自己说，“不会的！怎么可能逃过了我的搜索却被西蒙•福特找到了呢？可是，老工头应该很清楚，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件事能使我感兴趣，而我必须保密的这个邀请却要我去多查特煤仓！……”

詹姆斯•斯塔尔总是回想到这一点上。

另一方面，工程师所了解的西蒙•福特是个干练的矿工，尤其具有职业的本能。自从放弃了对阿柏福伊尔的开采后，他再也没见过他。他甚至不知道老工头如今变成了什么样。他不清楚他在干些什么。他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约他去耶鲁矿井，西蒙•福特的儿子明天一整天在卡兰德火车站等他。显然这涉及游览多查特煤仓。

“我要去，我要去！”詹姆斯•斯塔尔说，随着时间往前，他越来越感到极度激动。

这位可敬的工程师属于那类充满激情的人，他们的脑子总是骚动着，就像一把放在旺火上的开水壶。他是那种念头在其中沸腾着的开水壶，在别的开水壶里，念头是用文火平静地煨着。而那一天，詹姆斯•斯塔尔的念头在旺火上沸腾着。

但就在那时，发生了一起极难预料的事情。这是一滴冷水，它将暂时冷凝这个脑子里的所有蒸气。

原来，将近晚上6点钟时，詹姆斯•斯塔尔的仆人从第三次邮班取来了第二封信。

这信封装在一只大信封里，信封上的地址是由一只训练极少的手用羽笔书写的。

詹姆斯•斯塔尔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因时间久远已发黄的纸片，似乎是从一本不再使用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纸上仅一句话，内容如下：

“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放下手头的事已无意义——因为西蒙•福特的信现已没有指向。”

没有署名。

第二章

当詹姆斯•斯塔尔读了跟第一封信意思相反的第二封信后，他那些奔腾着的念头突然止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寻思着。

詹姆斯•斯塔尔再次拿起了被撕破了一半的信封。跟那封信一样。信封上盖的是阿柏福伊尔邮局的邮戳。因此，信是从斯特林郡的同一个地点寄出的。信不是老矿工写的——显而易见。但同样显而易见的是，第二封信的作者了解工头的秘密，因为他明确地撤销了要工程师去耶鲁矿井的邀请。

第一个通知现在真的已无所指？是有人想阻止詹姆斯•斯塔尔前往，不管有用还是无效？说得更确切些，会不会是恶意阻挠西蒙•福特的计划？

这就是詹姆斯•斯塔尔在一番深思熟虑后所想到的。两封信之间的这种矛盾在他心里只是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前往多查特煤仓的愿望。何况，如果在这一切中只有一个是骗局，最好是去查证一下。但詹姆斯•斯塔尔觉得似乎更该相信第一封而不是第二封信——也就是说，相信像西蒙•福特这样的人的邀请，而不是他的匿名反对者的这一通知。

“确实，既然有人试图影响我作出决定，”他想，“那西蒙•福特的这一通知必然极其重要！明天，我就按指定的地点和约定的时间赴约！”

当晚，詹姆斯•斯塔尔让人为他准备好旅行用品。由于可能得离开好几天，他写了封信，将他无法参加协会的下一次会议事先通知“皇家协会”主席W•埃尔菲斯顿爵士。他还推掉了这一周内可能要他做的两三件事。然后，在吩咐了仆人准备好一个旅行包后，他上了床，怀着比这一事件可能带给他的更为激动的心情。

次日，五点钟，詹姆斯•斯塔尔跳下床，穿得暖暖的——因为下着寒冷的雨——离开了他在坎农门的家，去格兰顿码头搭汽船，汽船将湖沃斯河而上，三个小时可抵达斯特林。

可能是第一次，詹姆斯•斯塔尔在穿过坎农门2时没有回头望圣十字架这座苏格兰古代统治者的宫殿。他不去看穿着古代苏格兰服装，绿布衬裙，方格花呢长巾，长毛山羊皮袋悬在大腿上的宫殿暗道前的卫兵们。尽管他和古老的喀里多尼亚运河的所有真正子孙一样，是瓦尔特•司各脱的狂热崇拜者，工程师却同以前从未忘了那么做一样，甚至看也不看威夫利下榻的那家客栈，在那儿，裁缝曾为他送来那套著名的，博得弗洛哈特寡妇那么天真地赞赏的格子花呢战服。他也不向小广场致意，山民们在王位觊觎者获胜之后，曾在那儿冒着击中弗罗拉•马克•伊沃的危险开枪。监狱那口钟将它被破坏的钟面伸到了街中心，他朝钟看了看，只是为了证实他绝未错过开船时间。还得承认，在奈尔荷弯道，他的目光都不扫一下伟大的改革家约翰，诺克斯那所房子，他是玛丽•斯图亚特唯一不能用微笑诱惑的男人。但，在从高街走上被小说《修道院院长》那么细微地描绘的人民街后，他向櫅街的那座连接着爱丁堡三个山岗的宏伟的桥冲去。

2旧爱丁堡的主街和名街。

几分钟后，詹姆斯•斯塔尔到了“干线铁路”火车站，火车在半小时后把他载到了新港，这是一个美丽的渔村，距爱丁堡的港口莱恩一里路。上涨的潮水那时再一次淹没了岸边黑黝黝的碎石颇多的海滩。那些防止浸浴在最前面的波浪中，那是一种以链子作承荷的防波堤。左边，船行于沃斯河上爱丁堡和斯特林之间的船舶中，有一艘正停泊在格兰顿码头。

这时，“德•加勒王子号”的烟囱吐出了滚滚黑烟，船上的锅炉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随着钟响，“当当”地只敲了几下，迟到的旅客们赶忙奔跑起来。在那些人中，有商人、农民、部长们，后者的短裤、长礼服和围在他们脖子上的白色薄带子很容易让人辨认。

詹姆斯•斯塔尔不是最后一个上船。他轻捷地跳到“德•加勒王子号”的甲板上。尽管雨下得很猛，旅客中没有一人想到去汽船的大厅中躲避。所有的人都留在原地不动，裹在他们的旅行服装里，有几个人不时从他们的酒瓶里喝杜松子酒或威士忌取暖——他们称之为“体内穿衣”。最后一下钟声响起，缆绳松开了，“德•加勒王子号”为驶出小小的锚地变换着位置，这锚地掩蔽它避开北海的海浪。

沃斯的弗斯，这是人们为在北面的菲弗海岸和南面的林利尔格郡，爱丁堡郡及哈丁顿郡海岸之间挖掘的海湾取的名字。它形成了沃斯河的小港湾，一条不太重要的河流，类似水深流急的泰晤士河或默西塞河，它从本•柔梦西侧的坡上下来，在金卡丁投入大海。

从格兰顿码头到这个海湾尽头的路并不长，如果中途不需要在河两岸的不同码头停靠就不必绕许多弯。城市、乡村、村舍展现在沃斯河岸肥沃的田野上的树丛之中。詹姆斯•斯塔尔躲在从鼓形柱段间伸出来的宽大的跳板底下，并不打算透过这被纤细的雨丝划得一道道的景色发现什么东西。他更关心的，是他有没有引起某个旅客的特别注意。确实，第二封信的匿名作者可能就在这条船上。然而，工程师未能当场发现任何可疑的目光。

“德•加勒王子号”在离开格兰顿码头时，方向是朝着夹在南女王渡口和北女王渡口两端之间的狭窄的海峡，从海峡再往前，沃斯河形成了一个可通行百吨船只的湖泊。在阴雨天短暂的晴朗中，远处的云雾间露出了格兰皮恩峰的积雪山顶。

很快，汽船就远离了阿柏都尔的乡村，柯尔姆岛，在那岛的顶上是一处12世纪的隐修院遗迹，彭布格城堡的废墟，接下来是多尼布里索，摄政者牟雷的女婿就是在那儿被杀害的，接着是筑有防御工事的卡维小岛。汽船通过了王后渡口的海峡，把罗西思城堡留在了它的左侧，在那儿，以前曾居住过和克伦威尔的母亲有着姻亲的斯图亚特王族中的一个支系，汽船驶过根据联邦条约的一项条款始终筑着防御工事的黑色城堡后，沿着查尔斯顿小港的码头行驶，爱尔琴勋爵的驯马场的石灰就是从这码头运出去的。最后，“德•加勒王子号”的钟声提醒大家克隆比岬码头到了。

那会儿，天气极其恶劣，雨，在强风猛击下，被如龙卷风般扫过的咆哮着的狂风粉碎成了水雾。

詹姆斯•斯塔尔有点担心。西蒙•福特的儿子会如约前来吗？他凭经验知道，习惯了煤矿的宁静沉寂的矿工们，不像工人和农民那样乐意面对这种有不少麻烦的环境。从卡兰德到多查特煤仓，再到耶鲁矿井，距离该有四里。在某种程度上，老工头的儿子要是迟到，原因就在此。尽管如此，工程师想得更多的还是，第一封信定下的这个约会却被第二封信撤销了——说实话，这是他最大的担心。

不管怎样，如果哈利•福特在火车到卡兰德时未来接站，詹姆斯•斯塔尔决意独自前往多查特煤仓，如果必须，甚至径直去阿柏福伊尔的乡村。在那儿，他肯定能得到西蒙•福特的消息，他将打听到老工头目前住在哪儿。

这时，“德•加勒王子号”在桨叶的推动下又卷起了重重巨浪。河的两岸什么也看不见，无论是克隆比的乡村、托列本•托列建筑、新磨坊、卡里登建筑、科克农庄，还是在右岸的那个晒盐池。波尼斯的小港，挖在克里德运河口上的农庄嘴港口，都在潮湿的雾气中消失了。古老的镇喀尔洛斯和它的西多修道院的废墟，汽船在那儿作了中途停靠的金卡丁和它的建筑工地，艾尔特古堡及其13世纪的方形钟楼，克拉克玛兰和它那由罗伯特•布鲁斯建筑的城堡，甚至透过斜飘的雨丝都无法看见。

“德•加勒王子号”停在阿洛厄码头并下了几个客。詹姆斯•斯塔尔想到离开十年之后又走近了这座小城，这养育着多少劳动者的重要采煤基地，他的心揪紧了。他的想象把他带到了这儿的地下，矿工们的镐依旧在采掘着巨额的利润，这些几乎和阿柏福伊尔的矿毗连的阿洛厄的矿继续在为郡里增加财富，然而，和它相邻的那些矿层，在被挖空多年后再也没有一个工人了。

汽船离开阿洛厄后，驶进了一段有19里路的由沃斯河形成的许多河湾的深处。船在两岸大树间迅速行驶着。有一刻，开了一会儿儿，建于12世纪的坎勃斯金尼修道院的废墟露出来了。接着，到了斯特林的城堡和以这名字命名的王家镇，在那儿，沃斯河上架越着两座桥，离桅船无法再往前行驶了。

“德•加勒王子号”一靠岸，工程师就轻捷地跳上了码头。5分钟后，他到了斯特林火车站。一小时后，他在泰石左岸的大村庄卡兰德下了车。

在那儿，一个年轻人守候在火车站的对面，他立刻向工程师迎来。

他是哈利，西蒙•福特的儿子。

第三章

为使大家理解这个故事，得用几句话回顾一下煤矿的起源。

地质时期，当地球这一回转椭球体正在形成时，它是被一层饱含着水蒸气并浸透了碳酸的厚厚的大气环绕着的。这些蒸气渐渐地冷凝成了暴雨，犹似从成亿成亿个汽水瓶的瓶颈中喷溅而下。这实际上是一种含有碳酸的液体，它湍急地流到一块黏糊糊的极不坚实的土地上，这土地由于太阳的热和地球内部物质的热的共同作用，突然地或缓慢地变形，形成了那种半流动的状态。由于内部的热尚未积储到地心，不太厚的未完全硬化的地壳便任由它们从它的孔里溢出。由此，产生了一种植物现象——毫无疑问，这样的现象也可能在维纳斯或墨丘利这些比这发光的星球的地面更为近似的内行星的表面产生。

还很不稳定的大陆的土地上因此覆盖着一望无际的森林。那时适于植物界的发展的碳酸极为丰富。所以，植物以乔木的形式发展起来了。没有一株草本植物。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树木，没有花、没有树木、一副单调的面目，因此远远不能养育任何生命。地球还没有为动物界的出现作好准备。

这就是挪亚时代大洪水以前的森林的构成。在那儿占统治地位的是维管的隐花植物阶级。芦木，各种乔本木贼、鳞木、高达25或30米、底部有1米宽的各种巨大石松、蕨，在圣埃迪埃纳矿发现过它们的印模的比率巨大的封印木——只有在人类居住的地球上的最下等的样品中才认得出那时各种雄伟的植物的类似物——品种极少，但长得又高又大，那个时代的森林就是仅以这些植物组成的。

那些树木的根那时都浸在一种被淡水和海水的混合物弄得稀湿的无边无际的环礁湖里。它们贪婪地汲取着被它们从大气中一点点倾析出来的碳，仍无法适应生命的运作，可以说，它们是注定了要以煤的形式被储藏于地球内部本身。

实际上，那是个地震频繁的年代，那些由于内部的波动和深层的作用引起的地震，突然之间改变了地球表层尚不稳定的轮廓。这儿，膨胀起来的地方成了山脉；那儿，一个个深坑被大洋或大海占满了。那时，整片整片的森林陷入地球硬壳，穿过不断运动的地层，直至找到一个支撑点，就这样形成了花岗状岩石的远古时期的土壤，或通过下沉，组成了极其坚实的一块。

地球内部的地质构成实际上按这样的顺序：远古的地层之上是由古生代的地层组成的新增的地层，接着是中生代地层，其中煤床处于下层，然后是第三纪地层，而在上面则是古代和现代的冲积地层。

在那个时代，还没有一个河床能留住地球上到处都产生的冷凝水，这些水在奔腾中从勉强才成形的岩石中夺走了片岩、砂岩、钙质岩的组成物。水流到了泥炭质森林的上面，把这些将送合成煤田的土壤的成分留了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数以百万年计的阶段——这些土壤变硬了，层层迭起，并把陷下去的整片整片森林封闭在由圆砾岩、片岩，密集的或易碎的砂岩、石砾、碎石构成的厚厚的地质之下。

在这口在几个不同的深处堆积着植物材料的巨大的熔锅内发生了什么呢？一项真正的化学操作，一种蒸馏。这些植物内所含的碳全都黏结住了，在巨大的压力和那时离它那么近的内部的热产生的高温的双重作用下，一点一点地形成了煤。

就这样，在这种缓慢但不可抑制的反应下，一个王国取代了另一个王国。植物变成了矿石。那些最初靠有活力的汁液，以植物性的生命生存着的植物全都石化了。封闭在这本巨大的植物志内的某些未完全变化的物质，将它们的印迹留在了更迅速地矿石化的别的生成物上，就像以难以估量的强大液压压在了它们上面。与此同时，一些被水卷走的贝壳，一些植形动物类，例如海星、珊瑚骨、石燕，直至鱼类，直至蜥蜴，也在依旧柔软的煤上留下了它们清晰的印模，犹如“划下了令人赞叹的一笔。”

在含碳地层的形成中，压力似乎起着一种重要的作用。实际上，工业中所使用的不同品种的煤都来自压力的强度。所以，在煤矿的最底下的几层，开出来的是无烟煤，在这种煤里，挥发性的物质几乎全没有了，含碳量是最大的。在最高的几层中，正好相反，开出来的是褐煤和化石木，是含碳量最少的物质。在这两层之间，根据地层承受压力的程度，会见到石墨的矿脉，肥煤或贫煤，甚至可以断言，由于缺乏足够的压力，含泥炭的沼泽地层并未完全变化。

因此，在业已发现的地球上的几个地方的煤矿的起源是这样的：地质时期，大批的森林被吞没在地壳内，然后，在压力和热的影响下，在碳酸的作用下，伴随着时间完成了矿石化。

然而，通常总是那么慷慨的大自然，却没有吞下足以供几千年消耗的森林。总有一天煤会短缺——这是肯定的。如果某种新的燃料不取代煤炭，全世界的机器将不得不面临一个除茬期。要不是在格陵兰，在巴芬岛海的周围有一片永恒的冰层覆盖着含碳矿层，或早或晚就不会再有含碳矿层，而在那些地方进行开采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至今尚极为丰富的美国的煤田，咸湖煤田，奥杰隆煤田，加利福尼亚煤田，总有一天会供不应求。布列东和圣劳伦的煤矿，阿勒格尼、宾夕法尼亚、弗吉尼亚、伊利诺斯、印第安纳、密苏里的矿床也将会这样。尽管北美洲的含碳矿层10倍地可观于全世界的所有矿床，不出10个世纪，长着工业成百万张嘴的那头巨兽就将吞下地球上的最后一块煤。

众所周知，旧大陆会更快地感到缺煤。在阿比西尼、在尼纳塔尔、在赞比西河、在莫桑比克、在马达加斯加，存在着许多可燃矿层，但对它们进行有规律的开采极其困难。缅甸、中国、交趾支那、日本、中亚，那儿的可燃矿层很快就会被采尽。英国人肯定会在联合王国缺煤之前先挖光相当丰富的储藏在澳大利亚地底下的煤炭产品。那时，已被挖空的欧洲的含碳矿脉早被废弃了。

让我们通过自第一批煤床被发现以来煤消耗量的数字作一估算。俄罗斯、萨克森和巴伐利亚的煤田有60万公顷；西班牙为15万；波希米亚和奥地利为15万。长40里宽3里3的比利时煤田也有15万公顷，这批煤田绵延于列日、那慕尔、蒙斯和查尔王的地底下。在法国，煤田位于卢瓦尔河和罗讷河之间，吉埃河岸、圣艾蒂安、纪伏、厄比纳尔、勃朗齐、克勒佐——加尔、阿莱、格朗孔勃的开采地——从阿维隆到奥班的开采地——卡莫、巴萨克，格雷斯萨克的煤仓——北方的昂赞、伐朗西安、朗斯、贝杜恩约有35万公顷。

3法国古里，约合四公里。未注明的均为英里。

毋庸置疑，煤最丰富的国家就是联合王国。除去几乎绝对缺乏可燃矿物的爱尔兰，联合王国拥有巨大的含碳财富——但跟一切别的财富一样，它是会耗尽的。在各类煤田中，最重要的是纽卡斯尔煤田，位于诺森勃兰郡的地下，年产煤达三千万吨；也就是接近英国耗煤量的三分之一，法国产煤量的两倍还多。在矿工集中于卡迪夫、天鹅海、新港的斯威士地区的煤田，每年生产以该名字命名的如此珍贵的煤一千万吨。在中部，约克郡、兰开夏郡、德比郡、斯塔福德郡的煤田都在开采中，产量较少，但也很可观。最后，在爱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间的苏格兰的这一部分，在这被海浪冲得如此凹陷的两个大海之间；绵延着联合王国最大的矿脉之一。这些不同的煤田的总数，不会少于160万顷，这种黑色燃料年产量可达1亿吨。

但这算不了什么！要满足工业和商业的需求，煤的耗量将会增加到把这些财富完全耗尽。不必等到基督纪元的第三个一千年结束。

（考虑到煤的消耗量的增加，以下是所测定的这种可燃烧的矿石在欧洲何时耗尽的最终统计：

法国　　1140年后

英国　　800年后

比利时　750年后

德国　　300年后）

根据每年50亿吨计算，在美国，矿床可提供煤6000年。

而就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苏格兰的最重要煤田之一，由于开采过速被挖空了。实际上，阿柏福伊尔的煤矿开采地就在这一区域，伸展在爱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间，在一块10到12里的中等大小的土地底下，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曾那么久地领导着那里的工程。

而十年来，这些矿不得不被丢下了。尽管勘探曾深入到1500甚至2000英尺的深处，却未能找到新的矿脉，当詹姆斯•斯塔尔离开时，他确信，连最贫瘠的矿脉也被挖完了。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在英国地下深处发现一个新的煤田，显然将是个引人注目的事件。西蒙•福特宣布的情报会不会是关于这类性质的事？这既是詹姆斯•斯塔尔寻思着的。也是他所希望的。

总之，这片富饶的黑印度上是不是有另一个角要召他来再次征服？他愿意这么认为。

关于这一点，那第二封信曾一度迷糊了他的思路，但现在他不再考虑它了。何况，老工头的儿子就在那儿，按照约定等候着他。因此，匿名信不再有任何价值了。

工程师刚踏上码头。那个年轻人就朝他走来。

“你是哈利•福特？”詹姆斯•斯塔尔开门见山地急急问他。

“是的，斯塔尔先生。”

“我都认不出你了，孩子！啊！十年过去。你成了大人了！”

“我，我认出了您。”年轻的矿工答道，帽子拿在手中，“您没变，先生。您还是分别那天在多查特煤仓拥抱我的您！这是忘不了的，这些事！”

“把帽子戴上，哈利，”工程师说，“雨很大，礼貌不应该造成感冒。”

“您愿意我们去躲会儿雨吗，斯塔尔先生？”哈利•福特问。

“不，哈利。没时间了。这雨会下一整天，我很急。走吧。”

“听您吩咐，”年轻人回答说。

“跟我说说，哈利，父亲好吗？”

“好极了，斯塔尔先生。”

“那母亲呢？……”

“母亲也很好。”

“是你父亲给我写的信，约我去耶鲁矿井？”

“不，是我。”

“可西蒙，福特是不是因此给我寄了第二封信，要取消这次约会？”工程师急急地问。

“没有啊，斯塔尔先生，”年轻的矿工回答说。

“行！”詹姆斯•斯塔尔答道，不再提那封匿名信。

接着，又说：“那你能否告诉我老西蒙要我干什么？”他问年轻人。

“斯塔尔先生，我父亲执意要亲自对您说。”

“可你知道那事？……”

“我知道。”

“好吧，哈利，我不问你了。上路吧，因为我急着想跟西蒙•福特聊聊——对啦，他现在住在哪儿？”

“在矿里。”

“怎么！在多查特煤仓？”

“是的。斯塔尔先生。”哈利•福特答道。

“怎么！工程结束后你们家没离开过老矿？”

“一天也没，斯塔尔先生。您了解父亲。他是在那儿出生的，他要死在那儿！”

“我懂，哈利……我懂！他的故乡的煤矿！他不愿丢下它！那你们在那儿快乐吗？……”

“是的，斯塔尔先生，”年轻的矿工答道，“因为我们彼此真诚地爱着，我们没有太多的需要！”

“那好，哈利，”工程师说，“上路吧！”

于是，詹姆斯•斯塔尔跟随着年轻人穿过了卡兰德的街道。

10分钟后，两人离开了这个城市。

第四章

哈利•福特是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25岁，精力充沛，体格健美。他的相貌有点严肃，几乎总是一副沉思的姿态，这使他从孩提时起就极容易从矿上的伙伴们中被认出来。他的五官很端正，眼睛深邃而温和，头发相当粗硬，金黄色中夹杂着栗色，他身上的那种天然的魅力完全适于使他成为罗兰德的完美典型，即大平原上的苏格兰人的绝妙样本。由于几乎从很小起就在煤矿劳动，使他成了一个既身强力壮又有着勇敢善良的性格的伙伴。在父亲的引导下，在自身本能的推动下，他很早就参加工作并培养自己，在别人还只是学徒的那个年龄，他已把自己塑造成了某种人物——在他这种地位上的第一流中的一个——这是在一个无知者不被重视的国家里，因为它竭尽全力消除无知。如果说，在青少年时代的最初几个年头十字镐不曾离开过哈利•福特的手，但这个青年矿工并未耽误学到足够的知识以使自己在煤矿的等级制度中获得晋升，要不是矿被废弃，他早就继承他父亲的工头身份了。

詹姆斯•斯塔尔依然步履矫健，然而，仍不易赶上他的向导，如果他不是放慢了脚步的话。

雨那时已不太猛。大颗的雨点尚未落到地面就碎了。确切地说，这是一阵阵被一股带着凉气的风卷起，在空中奔驰着的潮湿的狂风。

哈利•福特和詹姆斯•斯塔尔——年轻人提着工程师的轻便行李——沿着河的左岸走了约一里路。在走完了弯弯曲曲的河滩后，他们上了一条通向田地的路，路上的大树水淋淋的。宽阔的牧场围着孤零零的农村，从一头伸向另一头。几群牲口安静地吃着下苏格兰草原上的那种长青草。那是一些没有角的母牛，或是长着丝一般羊毛的小羊，就像孩子们的羊舍中的羊那样。没见到一个牧童，肯定是躲到某个树洞里避雨去了，但“苏格兰牧羊犬”在绕着牧场转来转去，这是联合王国这一地区特有的狗并以其警惕著称。

耶鲁矿井距卡兰德约4里路。詹姆斯•斯塔尔边走边克制着感情。自阿柏福伊尔的最后一吨煤倒进格拉斯哥的铁路车厢那天起，他再也没见过这地方。农业生活现在取代了一贯更为喧闹更为活跃的工业生活。冬日的田野因为停止了劳作使得这一反差更为强烈。但以前一年四季，矿工大军给这块土地贯注着活力。装煤的大车那时日夜奔忙。现在被遗弃在腐烂的枕木上的铁轨那时被车厢的重量压得吱嘎作响。眼下，石子路和泥巴路渐渐代替了以前的开采地的铁路。詹姆斯•斯塔尔觉得是在穿过一片荒漠。

工程师悲伤地看着四周。他略停了一下喘口气。他倾听着。空中现在不再有远远的汽笛声和机器喘息的轰隆声了。在地平线上，没有一团工业家们喜欢见到的那种跟大块的云混在一起的带黑色的蒸气。没有一根在进食了矿层自身后吐出烟来的高大的圆筒形或棱柱形烟囱，没有一根声嘶力竭地吹出它那白色的蒸气的排气管。以前被煤灰弄脏了的土地，现在有着一副干净的外貌，詹姆斯•斯塔尔的眼睛都感到不再习惯了。

工程师停下时，哈利•福特也止了步。年轻的矿工默默地等在一旁。他完全能感觉到他的同伴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强烈地有着同感——他，煤矿里的一个孩子，他的一生就是在这地下的深处度过的。

“是啊，哈利，所有这一切都改变了，”詹姆斯•斯塔尔说，“然而，由于在这儿的采掘，珍贵的煤必然有一天会竭尽的！你在为那段时光遗憾着！”

“我遗憾，斯塔尔先生，”哈利回答说，“工作是艰巨的，但有意思，像一场战斗。”

“一点不错，孩子！每时每刻都有战斗，塌方的危险，火灾，水淹，雷击般袭来的瓦斯爆炸！那时必须避开这些危险！你说得好！这是战斗，也正因为此，生活是动人的！”

“阿洛厄的那些矿工要比阿伯福伊尔的矿工们幸运，斯塔尔先生？”

“是的，哈利，”工程师答道。

“事实上，”年轻人叫道，“该遗憾的，是整个地下世界不是单一地由煤组成的！否则就可开采几亿年了！”

“毫无疑问，哈利，但必须承认，在那里，大自然显示出了它的远见，在组成我们这回转椭球体时，用得更多的是砂岩、钙质岩、花岗岩，火没法把它们烧毁！”

“您想说，斯塔尔先生，人类最终将以烧毁他们的地球而毁灭？”

“是的！完完全全地，我的孩子，”工程师回答，“地球将把它的最后一块扔进火车头、移动式内燃机、汽轮、煤气工厂的锅炉里，而且，必然地，我们这世界就是这样地在某一天将被毁掉！”

“这不必再担心，斯塔尔先生，此外，煤矿的采尽无疑要比统计表上确定的更为迅速！”

“会有那么一天的，哈利，据我看，英国用自己的燃料去换取别的民族的金子，这是个错误！”

“确实，”哈利回答。

“我知道，”工程师补充说，“无论水力，无论电力，都还没到衰竭的时候，总有一天人们会充分地利用这两种动力。但这管什么用！煤的使用是极方便的，而且随时都可满足工业的不同需求！不幸的是，人无法凭自己的意愿生产煤！如果地面上的森林在热和水的作用下能不断地重新长出，地底下的森林，它们，是无法重新长出的，地球永远都不可能在必须的条件下重新造出它们！”

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向导一面交谈着，一面重又快步走起来。在离开卡兰德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多查特煤仓。

即使是一个漠不关心的人，面对被遗弃的设施呈现出的那副凄凉面目，也会感到触目惊心。那就像是以前曾那么生气勃勃的人所剩下的一副骨头架子。

几株枯瘦的树围着一块宽阔的地，土壤被一层可燃矿石的黑色尘土覆盖着，但再也看不到未烧尽的煤屑，大块的煤，也不见一块煤的碎片。所有的一切早已被拿走，被用掉了。

在一片不大高的山丘上，显现着一个被阳光和雨水缓慢地侵蚀着的硕大的构架的倒影。构架顶上是一个宽大的支腿或生铁轮子，稍下一些，圆鼓鼓的是那些粗大的滚筒，昔日，把罐笼吊上地面的缆索就一圈圈的绕在这些滚筒上。

在下面那层，可以辨认出破败不堪的机器房，那些用钢或铜铸造的机械部件以前是那样的闪闪发亮。几面墙的构架倒在地上，由于潮湿，櫊栅的中央已经破裂并变成了绿色。几块连接排水泵杆的摆的残件，一些破碎的或沾满了油污的轴承，几个断了牙齿的齿轮，一些推倒在地的起重机械，几个钉在支架上的梯级看过去就像鱼龙的脊柱，几段仍被两三个摇摇晃晃的桩基支撑着的架在断裂的枕木上的铁轨，一些再也拉不动一节空的翻斗车重量的有轨电车——这就是多查特煤仓的荒凉景象。

石头已被磨破的矿井的石井栏被盖没在厚厚的青苔底下。这儿可以发现某个罐笼的残余部分，那儿可以认出按质量和体积拣煤的储煤处的残迹。总之，这吊着一段链子的大木桶的碎片，这巨大的支架的断片，这被捅破的大锅的板材，这扭曲了的活塞，这俯向着泵井井口的长摆，这在风中摇晃的跳板，这在脚下抖动的单跨桥，这有裂缝的围墙，这俯临着被隔开的砖砌烟囱的崩塌了一半的屋顶，那些烟囱就像在炮闩上装置了圆环的现代大炮，这所有的一切使人强烈地感到，即使石头古堡的废墟和被拆毁的堡垒的残迹都不可能有的那种废弃，那种悲惨，那种凄凉。

“这是场浩劫，”詹姆斯•斯塔尔说，望着年轻人，他没有回答。

于是两人在遮蔽着耶鲁矿井井口的单坡屋顶下走出去，井口的那些梯级至今仍能通达煤仓下面的平巷。

工程师向井口俯下身去。

以前，那里面一股股地涌出着被通风机抽出的强大气流，此时却是个静悄悄的深渊。好像来到了某个被堵住了的火山口。

詹姆斯•斯塔尔和哈利•福特踏上第一个楼梯平台。

在开采时期，阿相福伊尔的某些矿井由灵巧的机械互相连通，机械化程度很高；装着自动防坠器的罐笼，钩在木头的滑槽上，被称作“机器人”的摆动梯子。通过一个简单的摆动动作，就可让矿工毫无危险地下来或毫不费劲地上去。

但自从工程结束后，这些完善的机械全被拿走了。在耶鲁矿井只剩下了一长串被50平方英尺的狭窄的楼梯平台隔开的梯子。有30架这样的梯子首尾相接，可让矿工一直下到下层平巷的地槛上。这是多查特煤仓底部与地面之间的唯一通道。至于通风，耶鲁矿井的平巷连通着另一个井口开得较高的矿井——热空气通过这种逆向的呼吸自然地散发出去。

“我跟着你走，孩子，”工程师说，朝年轻人做了个请他先行的手势。

“听您吩咐，斯塔尔先生。”

“你有灯吗？”

“有，但愿这仍是我们以前使用的那个安全灯！”

“确实，”詹姆斯•斯塔尔答道，“现在再也不用害怕瓦斯爆炸了！”

哈利只带了个一般的油灯，他点燃了灯芯。在挖光了煤的煤矿里，不会发生原生碳化氢气体泄漏。所以不必担心任何爆炸，不需要在火焰和周围的空气之间放置那种不让火点燃外面的煤气的金属纱网。当年那么完善的大卫灯在这里再也用不上了。但如果说不存在危险，那足由于引起危险的因素消失了，而这种可燃因素过去曾造就了多查特煤仓的财富。

哈利走下上面那架梯子的最初几级梯级。詹姆斯•斯塔尔尾随着他。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只有灯的光亮的黑暗深处。年轻人将灯举过头顶以便同伴看得清楚些。

工程师和他的向导以矿工惯有的那种谨慎步子走完了12级梯级。梯级还很坚实。

詹姆斯•斯塔尔好奇地观察着微弱的灯光所允许他看得见的深暗的矿井内壁，一个半腐烂的木头井壁装置还罩在那上面。

到了第15个楼梯平台，即一半路走完后，他们歇了一下。

“显而易见，我的腿不如你，孩子，”工程师久久地喘息着说，“但不管怎样，还能走。”

“您挺棒，斯塔尔先生，”哈利回答说，“这是由于，您知道，曾长期在矿里生活过。”

“你说得对，哈利。以前，20岁时，我一口气就能下去。走吧，上路！”

然而，正当两人要离开平台时，矿井深处远远地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就像渐渐膨胀的声波那样变得越来越清晰。

“啊！谁在那儿？”工程师拉住哈利问。

“我不知道，”年轻的矿工答道。

“不会是你的老父亲？……”

“他！斯塔尔先生，不会的。”

“是哪个邻居，嗯？……”

“在煤仓井下我们没有邻居，”哈利答道，“只有我们，就只有我们。”

“那好！让这擅入者过去，”詹姆斯•斯塔尔说，“往下走的人要让往上走的人。”

两人等候着。

这时，声音洪亮地响着，就像通过一个巨大的传声筒传过来似的，不一会儿儿，一首苏格兰歌的几句歌词清晰地进了年轻的矿工耳朵里。

“湖之歌，”哈利叫道，“啊！如果不是从杰克•瑞恩而是从别人嘴里唱出这支歌，我准会大吃一惊。”

“他是谁，这个杰克•瑞恩，唱得这么好？”詹姆斯•斯塔尔问。

“煤矿里以前的一个伙伴，”哈利答道。

然后，伏到楼梯平台上：

“嗨！杰克！”他喊着。

“是你吗，哈利？”他回答，“等着我，我就到了。”

歌声重又更美妙地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25岁小伙子出现在他提着的灯射出的圆锥形的光亮深处，一张快乐的脸，微笑着的眼睛，高兴的嘴，火红色的头发，他把脚踏上第15架梯子的楼梯平台。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用力握住哈利刚向他伸出的手。

“很高兴遇见你，”他叫道，“但圣蒙果保佑我！要是我知道今天你会回来，就免得我下耶鲁矿井了。”

“詹姆斯•斯塔尔先生，”哈利这时说，一面把灯转向仍站在阴影中的工程师。

“斯塔尔先生！”杰克•瑞恩答道，“啊！工程师先生！我认不出您了。自从离开了煤仓，我这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习惯于在黑暗中看了。”

“而我，我现在想起来了一个总是唱着歌的小淘气。这整整有十年了，孩子！是你，没错吧？”

“正是我，斯塔尔先生，职业变了，性情未改，您已看见了？啊！我想，笑和唱总要比哭和呻吟更值得。”

“毫无疑问，杰克•瑞恩——你离开煤矿后在干些什么？”

“我在伦夫鲁郡靠近伊尔文的梅洛斯农庄干活，离这儿有40里。啊！这没法跟我们的阿柏福伊尔的煤矿比！十字镐在我手里要比铲子或戳牛用的刺棒好使得多！再说，老煤仓里有些角落会发出声响，快乐的回声高兴地将您的歌声送回，而在那儿！……但您是去拜访老西蒙的吧，斯塔尔先生？”

“是的，杰克。”工程师答道。

“那我不耽误你……”

“告诉我，杰克，”哈利问，“你今天怎么到村舍来了？”

“想看看你，伙计，”杰克•瑞恩回答，“并请你参加伊尔文的氏族节日。你知道，我是当地的‘吹笛者4’！会有唱歌，跳舞！”

“谢谢，杰克，但我没法去。”

4吹笛者是苏格兰演奏风笛的人。

“没法去？”

“是的，斯塔尔先生的游览可能会延长，我得陪他去卡兰德。”

“嗨！哈利，伊尔文的氏族节日要在八天后，那时，我想斯塔尔先生的游览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任何事把你留在村舍了。”

“确实，哈利，”詹姆斯•斯塔尔答道，“别放弃你的伙伴杰克对你的邀请！”

“好吧，我接受了，杰克。”哈利说，“八天后，我们在伊尔文的节日上见。”

“八天后，这说定了，”杰克•瑞恩答道，“再见，哈利！向您致敬，斯塔尔先生！看见您回来我太高兴了！我会把您的消息告诉朋友们。谁也没忘了您，工程师先生。”

“我也没忘任何人，”詹姆斯•斯塔尔说。

“为大家感谢您，先生，”杰克•瑞恩回答。

“再见，杰克！”哈利说，最后一次握了握他的伙伴的手。

杰克•瑞恩重又唱起歌，很快消失在被他的灯光模糊地照着的矿井高处。

一刻钟后，詹姆斯•斯塔尔和哈利下到了最后一架梯子，踏上了煤仓最下一层的地面。

耶鲁矿井井下的圆形空地辐射出用于开采矿里最后一片含磷矿脉的各种平巷。这些插进片岩和砂岩岩体内的平巷，有的被马马虎虎弄成方形的粗大的梁的梯面支撑着，另一些加了一个厚厚的石头保护层。到处都是用于充填被挖空的矿层的废石。用采于邻近采石场的石头做的人造坑木现在正支撑着双重地面，即以前靠在矿床上的第三层地面和第四层地面。平巷里现在一片黑暗，过去，不是用矿灯就是用电灯照明，最后几年里还把电灯的使用引入了煤仓。但黑暗的隧道里现在再也没有了翻斗车在轨道上行驶时的吱嘎声，没有了通风门猛地关上的声音，没有了矿车推运工的哈哈大笑，没有了使用崩落开采法炸开岩石的巨响。

“您是否要休息一会儿，斯塔尔先生？”年轻人问。

“不用了，孩子，”工程师答道，“因为我想快些抵达老西蒙的村舍。”

“请随我来，斯塔尔先生，我来给您带路，不过我敢肯定，在平巷这个黑暗的迷宫里，您完全认得出路。”

“是的，肯定的！我脑子里还有着老煤仓的整个交通图。”

哈利举起灯以照得更亮些，引导工程师走进一条类似大教堂的外殿的高的平巷。两人的脚还是撞上了开采时期用于架铁轨的枕木。

但还没走上50步，一块巨石掉到了詹姆斯•斯塔尔的脚下。

“小心，斯塔尔先生！”哈利叫着，抓住工程师的胳臂。

“一块石头，哈利！啊！这些旧拱顶再也靠不住了，不用说……”

“斯塔尔先生，”哈利•福特答道，“我觉得这块石头是扔过来的……被人的一只手扔过来的！……”

“扔过来的！”詹姆斯•斯塔尔叫起来，“你想说什么，孩子？”

“没什么，没什么……斯塔尔先生，”哈利支吾着回答，他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想穿透那些厚厚的岩壁，“接着走吧，请抓住我的胳臂，我请求您，不要担心踩错步子。”

“行，哈利！”

两人朝前走，哈利一面看着身后，用矿灯照射平巷深处。

“我们快到了吧？”工程师问。

“最多10分钟后。”

“好。”

“不过，”哈利低声说，“这事不那么简单。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那块石头肯定在我们正好走过时掉下来的！……”

“哈利，那只是个巧合！”

“巧合……”年轻人摇着头答道，“是的，一个巧合……”

哈利停下脚步，听着。

“怎么了，哈利？”工程师问。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我们后面走，”年轻的矿工边答边更专注地竖起了耳朵。

接着：“不！我可能弄错了，”他说，“请尽管靠在我胳臂上，斯塔尔先生，您就把我当一根拐杖……”

“一根结实的拐杖，哈利，”詹姆斯•文塔尔答道，“再也没有比你更棒的勇敢的小伙子了！”

两人继续默默地穿越阴暗的外殿。

哈利显然有心事，时常回转身，想突然发现或是远处的一个声音，或是远处的几缕光亮。

但在他身前身后只是一片静寂和黑暗。

第五章

10分钟后，詹姆斯•斯塔尔和哈利终于走出了主平巷。

年轻的矿工和他的伙伴到了一块林中空地的底部——如果这个词可用来指一个宽大黑暗的洞穴的话。但这个洞穴并非绝无光亮。几缕光线通过一口废井的井口，穿过上面的地层射到此处。多查特煤仓的空气流通就是经由这个管道。里面的热空气由于密度小被吸往耶鲁矿井。

所以，少量的空气和光亮时时穿过了片岩厚厚的拱顶直至这片林中空地。

就在那儿，西蒙•福特和他的家人居住了十年，那是个在片岩岩体中挖出来的地下居所，就位于那些功力强大的机器以前操纵多查特煤仓的牵引设备的地方。

老工头住的——他很高兴把它称之为“村舍”——就是这样的居所。由于工作多年，西蒙•福特生活相当宽裕，他本可住在太阳底下，大树之间的王国的任何一个城市，但他的家人和他，想法一致，兴趣一致，更喜欢留在他们过得很幸福的煤矿里。是的！隐匿在苏格兰地下1500英尺处的这个村舍令他们快乐。别的好处中，有一项是不必担心那些税务机关的公务人员，那些负责征税的“大嗓门儿们”队不会来此跟这儿的房主纠缠不清！

多查特煤仓的前任工头西蒙•福特此时65岁，身板硬朗。他因身材高大、健壮、匀称曾被视为当地最出众的“锯子”5之一，这一地区曾为苏格兰高地兵团提供了那么多的美男子。

5锯子是苏格兰人的绰号，如约翰牛是英格兰人的绰号，稻谷是爱尔兰人的绰号。

西蒙•福特来自一古老的矿工世家，其家谱可上溯至苏格兰的含碳矿脉刚被开采时。

我们不从考古学上研究希腊人和罗马人使用煤，中国人利用煤矿是否远远早于基督纪元，不去讨论这种可燃矿石的名称是否真的来自生活在12世纪比利时的那个马蹄铁匠乌由，可以肯定的是，大不列颠的煤田是第一位的，其开采也是有规律的。11世纪时，征服者吉尤姆就在他的战友之中分得了纽卡斯尔煤田的产品。13世纪，亨利三世曾特许过一份开采“海煤”的许可证。最后，在该世纪快结束时，他提到了苏格兰和威尔士地区的煤床。

西蒙•福特的祖先就是将近这个时期进入了喀里多尼亚的地下，祖祖辈辈一直待在那里。他们只是一般的工人。他们如苦役犯般干活，采掘珍贵的燃料。人们甚至以为煤矿工人如同那个时代的制盐工人一样，在当时是名副其实的奴隶。确实，这一观念在18世纪的苏格兰是那样的牢固，以致在觊觎王位的战争中曾担心过纽卡斯尔的两万名矿工会不会起义争取自由——因为他们认为没有自由。

不管怎样，西蒙•福特为属于苏格兰煤矿工人这一大家庭感到自豪。他用他的双手在他的祖先们挥舞十字镐、铁撬棒、掏槽镐和鹤嘴镐的同一个地方干活。30岁时，他已是阿柏福伊尔的煤矿中最重要的多查特煤仓的工头。他对他的职业充满感情。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勤奋地履行着他的职责。他唯一的痛苦就是眼看着煤层在变得贫瘠并预感到矿脉被采尽的那一刻已经不远了。

也就在那时，他一头扎进阿柏福伊尔的一个个煤仓里寻找新的矿脉，这些矿脉在地底下是连通的。在开采的最后阶段他曾幸运地找到过几处矿脉。他的矿工直觉给了他很大帮助，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对他很器重。甚至可以说，他在煤矿深处勘探矿脉，就像一个地下水勘探者勘探地面下的水源一样。

但人们所说的煤矿里不再有任何可燃物质的那一刻到了。探测再也没带来任何成果。含碳矿脉显然已被采尽。开采停止。矿工们退了出来。

人们怎么想呢？大多数人感到的是一种绝望。凡是明白人在井下都喜欢受这份苦的人不会对此感到惊奇。毫无疑问，西蒙•福特受的打击最大。他是矿工的杰出典型，他的生活已和矿里的生活不可分隔地联系在一起。自他出生起，他一直住在那儿，工程放弃后他还是想住在那儿。他因此留了下来。他的儿子哈利担负起地下居所的给养，至于他，十年来他不曾上过地面十次。

“去那上面！有什么好处？”他一再地说，他不离开他黑暗的领地。

何况，在这极有益于健康的地方，老工头在永远适中的温度下过惯了，既不知夏日的炎热，也不知冬天的寒冷。他的家人身体都很好。他还祈求什么呢？

在井下，他确是很伤感。他惋惜那么勤劳地被开采的煤仓中的那种勃勃生气，那种活动，昔日的那种生活。然而，他被一个信念支撑着。

“不！不！煤矿未被采尽！”他一再地说。

对老阿柏福伊尔能否有朝一日在死矿中复活的怀疑使西蒙•福特感到痛苦。因此，他绝不放弃发现某个新矿层并使矿重现昔日辉煌的希望。是的，如果有必要，他早就乐意地重新拿起矿工的镐，他的依旧结实的老胳臂早就有力地向岩石发起攻击了。他因此穿越着那些黑暗的平巷，有时一个人，有时和他儿子一起观察着，寻找着，以至每天回到村舍时筋疲力尽，但绝不绝望。

玛德琪是西蒙•福特的可敬的伴侣，她身材高大、健壮，用苏格兰人的话来说，是一个“好妻子”、“好老婆”。玛德琪跟她丈夫一样，不愿离开多查特煤仓。她在这一点上分享着他所有的希望和遗憾。她鼓励他，推他向前，她带着某种庄严和他说话，使老工头的心重又热起来。

“阿柏福伊尔只是睡着了，西蒙，”她对他说，“还是你说得对，这只不过是个休息，这不是死亡！”

玛德琪而且善于放弃外部世界并善于将这一家三口的幸福集中在这昏暗的村舍里。

詹姆斯•斯塔尔来到的就是那儿。

早就盼着工程师了。西蒙•福特站在家门口，在稍远处，哈利的灯向他宣告他的老“观众”到了，他向他迎过去。

“欢迎，詹姆斯先生！”他向他喊着，声音在片岩的拱顶底下回荡，“欢迎您来到老工头的村舍！虽说是藏在1500英尺的地下，福特一家的好客不会由此减弱！”

“您好吗，善良的西蒙？”詹姆斯•斯塔尔问，一面握着主人伸给他的手。

“好极了，斯塔尔先生。在这儿能躲开各种坏天气，还有什么说的？您府上的女士们夏天去新港或博托贝罗6休息，还不如在阿柏福伊尔的煤矿过几个月！她们绝不会得上什么重感冒，像在旧首府那些潮湿的大街上那样。”

6爱丁堡周围的海水治疗养地。

“不是我要驳斥您，西蒙，”詹姆斯•斯塔尔答道，很高兴发现工头还是以前那个样！“真的，我在想，为什么我不把我在坎农门的住房换成您家附近的某个村舍！”

“愿为您效劳，斯塔尔先生。我知道，在您以前的矿工中，有一个人将尤其高兴和您只隔开一道分界墙。”

“玛德琪怎么样？……”工程师问。

“老太婆身体比我还好，如果可能的话！”西蒙•福特答道，“她将很高兴看到您出现在她的餐桌上。我想，为了款待您，她会超水平发挥。”

“等着瞧吧，西蒙，等着瞧吧！”工程师说，在长途跋涉后，宣布有一顿美味的午餐不可能使他无动于衷。

“您饿了吧，斯塔尔先生？”

“确实饿了。旅行打开了我的食欲。我是在大风大雨中来的！”

“啊！上面在下雨！”西蒙•福特答道，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怜悯神情。

“是的，西蒙，沃斯河的水今天汹涌得像海里的水！”

“那么，詹姆斯先生，在这儿，永远不会下雨。但我不需要向您描绘那些您我都一样清楚的好处！”您现在到了村舍，这是主要的，我再对您说一遍，“欢迎您！”

西蒙•福特，哈利跟在他后面，把詹姆斯•斯塔尔请进住所，他来到了一间点着好几盏灯的宽敞的厅堂中央，有一盏灯吊在天花板的上了颜色的小梁上。

餐桌上铺了一块色彩鲜艳亮丽的桌布，就恭候着客人到来，四把填着旧皮的椅子已经放在那里了。

“您好，玛德琪，”工程师说。

“您好，詹姆斯先生，”善良的苏格兰女人答道，站起身来迎接客人。

“很愉快又看见了您，玛德琪。”

“您说得对，詹姆斯先生，因为重又见到一贯善意待人的人是件愉快的事。”

“汤已经好了，老婆，”西蒙•福特这时说，“不应该让汤，还有詹姆斯先生等着，他饿得像个矿工，他将看到我们的孩子使得我们在村舍什么都不缺！——对了，哈利，”老工头转向儿子加了句，“杰克•雷恩来看过你。”

“我知道，父亲！我们在耶鲁矿井遇见他了。”

“这是个善良又快活的伙伴，”西蒙•福特说，“但他似乎喜欢上面！这是由于血管里没有真正的矿工血液——请就席，詹姆斯先生，让我们丰盛地吃一顿，因为晚饭可能很晚。”

当工程师和他的主人们准备就席时：

“等一等。西蒙，”詹姆斯•斯塔尔说。“您愿不愿意我吃得津津有味？”

“没有比这更使我们感到荣幸的了，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回答。

“那么，为了做到这一点，就不该有任何牵挂——而我，有两个问题要问您。”

“请讲，詹姆斯先生。”

“您在信上对我提过一个可能使我本能地感兴趣的情报？”

“确实，它非常令人感兴趣。”

“对您来说？……”

“对您也对我，詹姆斯先生，不过我希望吃了饭后在现场再向您报告，不在现场您不一定相信我。”

“西蒙，”工程师接着说，“请看着我……这儿……看着我的眼睛。一个有趣的情报？……对……行了！……我不问您更多的了，”他加了一句，仿佛他从老工头的目光中读到了他所希望的回答。

“那第二个问题呢？”后者问他。

“您知不知道，西蒙，可能给我写这封信的人是谁？”工程师边答边出示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西蒙•福特拿过信，非常仔细地读着。

然后，他把信给儿子看。

“你认不认得这个笔迹？”他问。

“不认得，父亲，”哈利回答。

“这封信是在阿柏福伊尔的邮局盖戳的吗？”西蒙•福特问工程师。

“是的，跟您那封一样，”詹姆斯•斯塔尔回答。

“你怎么看这件事，哈利？”西蒙•福特说，额头有一度蒙上了阴影。

“我想，父亲，”哈利答道，“有人出于不论哪一种利益，想阻止詹姆斯•斯塔尔先生前来赴您的约。”

“但会是谁呢？”老矿工叫道，“谁可能这么深地闯进我思想中的秘密呢？……”

西蒙•福特沉思着，陷入了某种默想，玛德琪的声音很快把他从默想中拉了出来。

“我们坐下吧，斯塔尔先生，”她说，“汤要凉了。这会儿，别再去想那封信！”

在老太太的邀请下，各人坐上了自己的位子——詹姆斯•斯塔尔为了表示敬意，面对玛德琪坐——父亲则和儿子相对而坐。

这是一顿美味的苏格兰饭食。一开始，吃一种“杂烩”，汤中的肉浸在一种沸腾的水泡中，据老西蒙说，他的老伴做杂烩的手艺还找不到对手。

此外，“韭葱鸡”也是这样，那是一种荤杂烩，用韭葱烹调，无可挑剔。

所有的菜都浇上了上好的淡色啤酒，这酒出自爱丁堡工厂的最好的啤酒酿造槽。

但主菜是一道“哈其司7”，一种民族布丁，用肉和大麦粉做成。这道曾启发诗人彭斯写了他最好的小颂歌之一的著名菜肴有幸被作为这世上的美好事物保存了下来：它就像梦一般的下肚。

7（苏格兰特有的）将羊杂切碎，加麦片，放入羊胃中煮成的食物。

玛德琪得到了客人真诚的恭维。

午餐以一道奶酪和“蛋糕”组成的餐后点心结束，那是一种做得很精致的燕麦蛋糕，加上几小杯“红花香威士忌酒”，一种已有25年历史的用谷物酿制的上好烧酒——那正好是哈利的岁数。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小时。詹姆斯•斯塔尔和西蒙•福特不仅吃得津津有味，也谈得津津有味——主要谈阿柏福伊尔的老煤矿的过去。

哈利更多的是保持沉默。有两次，他离开餐桌甚至离开了家。自从发生石头事件后，他显然感到某种不安，他想侦察一下村舍的周围。那封匿名信同样使他不安。

有一度他出去时，工程师对西蒙•福特和玛德琪说：

“你们有一个正直的孩子，我的朋友！”

“是的，詹姆斯先生，一个善良忠诚的人，”老工头激动地回答。

“他和你们在一起快乐吗，在这村舍？”

“他不愿离开我们。”

“可你们想过给他娶亲没有？”

“给哈利娶亲！”西蒙•福特叫了起来，“娶谁？娶一个上头的姑娘，喜欢节日，跳舞，喜欢她的氏族胜过我们的煤矿！哈利不会要的！”

“西蒙，”玛德琪答道，“可你不能要求我们的哈利永远不娶媳妇……”

“我什么也不要求，”老矿工答道，“但这不着急！谁知道我们是否根本没法为他找到……”

哈利这时回来了，西蒙•福特住了口。

当玛德琪离开餐桌时，大家也跟着离开餐桌，来到村舍门口坐了一会儿。

“好吧，西蒙，”工程师说，“我听你说。”

“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我不需要您的耳朵，但需要您的腿——您休息好了吗？”

“休息好了，恢复得很好，西蒙。我已经作好准备，您愿去哪儿，我就陪您去哪儿。”

“哈利，”西蒙•福特说，转过身来对着儿子，“点亮我们的安全灯。”

“您带安全灯！”詹姆斯•斯塔尔叫起来，有点惊讶，因为在一个绝对挖空了煤的煤仓里，没有必要再担心瓦斯爆炸。

“是的，詹姆斯先生，出于谨慎。”

“我正直的西蒙，您是否还要建议我再次穿上一套矿工制服？”

“还没到时候，詹姆斯先生，还没到时候！”老工头回答着，一双眼睛在深凹的眼眶里古怪地亮了起来。

哈利回进村舍，几乎立刻又出来了，带来了三盏安全灯。

哈利给了工程师一个，给了父亲另一个，他自己留下了第三个，挂在左手上，他的右手则拿了一根长棍防御。

“上路吧！”西蒙•福特说。拿起放在村舍门口的一把结实的镐。

“上路！”工程师应道——“再见，玛德琪！”

“上帝保佑你们！”苏格兰女人回答。

“准备一顿好的晚餐，老婆，听见了吧，”西蒙•福特叫着，“我们回来时肚子会好饿的，我们将向晚餐致敬！”

第六章

众所周知，在苏格兰的高地和低地，人们是多么的迷信、在某些氏族，地主的佃户们为守夜聚在一起时，喜欢翻来覆去地讲述从极北的神话宝库里听来的那些无稽之谈。尽管教育已大面积且大量地遍及这个地区，还是无法将这些似乎跟古老的喀里多尼亚8大地紧密相连的传说斥为谎言邪说。这依旧是个神灵和鬼魂的地区，妖精和仙女的地区。在那儿，出没着只有花钱才能将它们送走的恶鬼，通过第二视觉预言生死的高地人中的“先知”，以臂上多毛的少女形象显现，向受其威胁的家庭预告灾难的“五月魔拉吉”，宣告丧事的仙女“勃兰西”，将家里的动产托付他们保存的“勃劳尼”。偏爱光顾卡特林湖荒无人烟的峡谷的“乌瑞斯克”——还有那么多的别的。

8苏格兰之古称。

不言而喻，苏格兰煤矿的居民们将他们的那份传说和奇闻塞进了这一神话宝库中。如果住在高地的山上的是些好幻想的人，不管怎样，阴暗的煤矿直至它们的最深远处总该是闹鬼的地方。在狂风暴雨之夜，是谁使矿床抖动，是谁指点了尚未开采的矿脉，是谁点燃了瓦斯并主宰着爆炸，除了某个矿精又会是谁？至少，在苏格兰那些迷信者中，这是广泛流传的通常看法。确实，当涉及的只是纯自然现象时，大部分矿工自觉地相信这是神怪作祟，要使他们醒悟是浪费时间。迷信在什么地方能比在这些深渊的底部更自如地发展呢？

而阿柏福伊尔的煤矿，正因为是在这个充满传说的地区被开采，自然就更适合于一切超自然的事件。

因此，这里的传说极为丰富。还必须指出，某些直到那时都无法解释的想象只可能为公众的迷信提供新的精神食粮。

在多查特煤仓的迷信者中，哈利•福特的朋友杰克•瑞恩是最激进的一个。他是不论什么超自然现象的最狂热的信奉者。他把所有那些鬼故事改成了歌曲，在冬天守夜时，这些歌使他大受欢迎。

但杰克•瑞恩不是表现出迷信的唯一的人。他的伙伴们同样大声地断定，阿柏福伊尔的煤仓里经常闹鬼，某些逮不住的生灵，就像在高地一样，经常在那儿出现。按他们的说法。甚至以前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并不是不可思议。确实，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一个煤矿的阴暗深处更适合让守护神、小妖精、家神和鬼怪剧中的别的演员们嬉戏呢？布景已经搭起，那些超自然的人物为什么不来这儿扮演他们的角色呢？

杰克•瑞恩和他在阿柏福伊尔煤矿的伙伴们就是这样推论的。众所周知，不同的煤仓有周密地安排在矿脉之间的长长的地下平巷相互连通。斯特林郡的地下就有这样一个开了沟，挖了地窖，打了井的庞大的群体，一种地下的建筑，一座地下的迷宫，看上去像个蚁窝。

不同的井下的矿工们因此经常相遇，有时是前往开采工程，有时是从那儿回来。所以，交换话题以及从一个煤仓向另一个煤仓传播有关煤矿的故事极为经常。那些叙述在口口相传、加油添醋下很快就改变了面目。

但是，有两个人，受的教育比别人多，个性也较他人稳定，总能顶得住这种冲动。他们绝不容许小妖精、守护神或仙女的介入。

那就是西蒙•福特和他的儿子，在多查特煤仓被放弃后，他们继续住在阴暗的地下城内以表明他们的态度。玛德琪可能和所有住在高地的苏格兰女人一样，有点倾向于超自然现象。但这些显灵的故事她是限于对她自己讲——再说，她之所以这样是为了绝不丢失古老的传统。

即使西蒙和哈利•福特跟他们的伙伴们同样迷信，他们也不会把煤矿让给守护神或仙女。对发现新矿脉抱着的希望，使他们无视虚构的那群小妖精。他们并不轻信，他们的信仰只基于一点：他们不能姑且地认为阿柏福伊尔的含碳矿脉已全部被采尽。西蒙•福特和他儿子的这种“诚朴人的朴实信仰”可以说有几分正确，这种对上帝的信仰是任何事物所无法动摇的。

这就是为什么十年来父子俩一天不漏地，固执又信心坚定地拿着他们的镐，他们的棍，他们的灯。就这样，他们俩寻找、摸索，在岩石上迅猛地一击，听着是否响起一个令人喜欢的声音。

只要还未测到古生代地面的花岗岩，西蒙和哈利•福特便意见一致地认为，今天找不到了，明天可能会找到，明天必须再来探测。他们度过的整个时光，便是力图使阿柏福伊尔的煤矿重现昔日的繁荣。如果在成功之前父亲可能死去，儿子将一个人继续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这两个激情满怀的煤矿卫士，从保住煤矿这一角度对煤矿进行检查。他们加固了垫石和拱顶。他们仔细寻找有否令人担心的塌方以及是否会突然堵死煤仓的某些部分。他们检查是否有高处的水渗透的痕迹，将这些水分流，为之开通渠道让水流入排污水渗井。总之，他们乐意自命为这个不出产品的领域的保护者和看守者，从那儿，曾挖出过那么多的财富，现在却都化为烟了。

在这些远足中，有几次，尤其是哈利，遇到了几件他无法解释的怪事。

这样的情况有过好几次，当他顺着某条边向平巷走时，他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就像在用镐猛击垫高的岩壁。

对哈利来说，超自然现象也好，自然现象也好，都不能使他害怕，他加快脚步，想突然发现这神秘的劳动的由来。

地道内空无一人。年轻的矿工的灯光在岩壁上移动着，未照出铁橇棒或十字镐的敲击留下的任何新痕迹。哈利因此心想，是不是受了一种幻听的愚弄，受了某种离奇古怪的回声的愚弄。

另有几次，在突然把明亮的灯光射向一个可疑的弯道时，他觉得看见一个影子跑了过去。他冲了上去……什么也没有，当时甚至没有任何出路可以让一个人摆脱他的追赶。

一个月来，有那么两欢，哈利在检查煤仓西部时，清晰地听到了远远的爆炸声，就好像有什么矿工在引爆烈性硝干炸药筒。

最近的那次，在经过细微寻找后，他找到了一根刚被炸裂的坑木。

借着灯光，哈利仔细地检查被炸的岩壁。这岩壁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石头充填物，而是整个一块插入矿床深处的页岩。爆炸的目的是想发现一处新矿脉？是有人想在煤矿的这一部分造成塌方？哈利心里这么想，而当他把这告诉父亲时，无论老工头还是他，都无法满意地解答这个问题。

“这真古怪，”哈利反复想着。一个陌生人出现在矿里，这似乎不可能，可对此又无法怀疑！另一个人和我们一样，因此想寻找有否可开采的矿脉，或确切些说，他不会试图毁掉阿柏福伊尔的煤矿的残留部分吧？可出于什么目的呢？“我会弄清楚的，即使为此得付出生命！”

在哈利•福特带领工程师穿越多查特煤仓的迷宫前两个星期，他以为自己马上要找到他所搜寻的目标了。

他跑遍了煤矿西南部的最偏远处，手里拿了一盏很亮的提灯。

突然，他似乎感到一道光亮刚熄灭，就在他眼前几百尺远的地方，在一条歪斜地从高地中穿过的狭窄的溜槽的尽头。他向可疑的光亮奔去……。

寻找毫无结果。因为哈利不愿对自然的事物作超自然的解释，他因此得出结论，肯定有一个陌生人在煤仓里游荡。但是，不管他怎么做，极其仔细地搜寻，探索平巷内最小的凹处，仍是白费精力，不能得出任何结论。

哈利因此毫无目标地重又搜寻，想为自己揭开这个谜。越走越远，他又看见了光亮，从一边飞到另一边，就像圣埃尔姆火那样。但这光亮一闪即逝，他只得放弃寻究个中原因。

如果是杰克•瑞恩和矿上别的迷信者见到这令人惊异的闪光，肯定不会忘了大声叫嚷超自然现象！

但哈利甚至想都未往这上头想。老西蒙也一样。当两人谈到这些显然是由于某个纯自然原因引起的怪事时：

“孩子，”老工头答道，“等着吧，总有一天这一切会得到解释的！”

然而，必须注意的是，直到那时，无论哈利还是他父亲都从未被某个暴力行为当作目标。

如果当天掉在詹姆斯•斯塔尔脚下的石头是被一个作恶者的手扔下来的，那这就是这类罪恶的第一幕。

詹姆斯•斯塔尔被问及时认为这块石头是从平巷的拱顶上脱落下来的。但哈利不同意如此简单的一个解释。据他推测，石头并非落下而是扔下的。如果它不曾被一种外来的推动力所驱使，除非弹跳起来，它绝不可能划出一道轨迹。

哈利因而看到了一种直接针对他和他父亲甚至针对工程师的图谋。总而言之，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这一点。

第七章

房间里的旧木钟敲响正午12点时，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两个伙伴离开了村舍。

从通风井透进来的光线，模糊地照着林中空地。哈利手里的灯那时还用不上，但很快就会派上用场，因为老工头将带工程师去的是多查特煤仓的最边缘处。

顺着主平巷走了两里路后，三位探险家——大家将看到这将涉及一次勘探——来到一条狭窄的地道口。它有点像个教堂的侧殿，它那被一层发白的苔藓盖着的拱顶撑在一根坑道支架上。它几乎是顺着在它上方1500尺高处的沃斯河上游的河道的路线。

詹姆斯•斯塔尔对多查特煤仓的迷宫已不如以前那么熟悉，西蒙•福特将总的平面图的布局和地面的地理线做着比较以唤起他的回忆。

故而詹姆斯•斯塔尔和西蒙•福特边走边聊着天。

哈利在前面照路。他突然地将强烈的光线照到阴暗的凹处，想发现什么可疑的阴影。

“我们要这样走好远吗，老西蒙？”工程师问。

“还有半里路，詹姆斯先生！以前，我们是坐矿车走这条路，在用牵引机拉的有轨电车上！可那些日子已经遥遥远去了！”

“那我们是去最后一处矿脉的最边缘处？”詹姆斯•斯塔尔问。

“是的！我看您对矿还相当熟悉。”

“嗨！西蒙，”工程师答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再朝前，路就难走了？”

“正是这样，詹姆斯先生。就在那儿，我们的掏槽镐挖下了矿床的最后一块煤！我想起这情景就像又回到了那时！是我，挖了这最后一镐，那一镐的声音，在我心里比在岩石上更要强烈！那时，我们周围就只剩下砂岩或板岩了，当翻斗车向采掘井驶去时，我望着它，百感交集，就像望着一支穷人的送殡行列！我觉得，被它带走的，是这矿的灵魂！”

老工头说这些话时的那种严肃，强烈地感动了工程师，他几乎也体验到了这种感受。这是海员放弃失事后无法操纵的船时的感受，这是地主看见祖先的房子倒塌时的感受！

詹姆斯•斯塔尔先已握过了西蒙•福特的手。但后者也上前抓住工程师的手，紧紧地握住它：

“那天，我们都受了骗，”他说，“不！老煤矿没有死！矿工们那时准备放弃的不是一具尸首，我敢肯定，詹姆斯先生，它的心脏还在跳动！”

“说下去，西蒙！您找到了一个新的矿脉？”工程师叫道，“您的信不可能是指别的事！有一份情报给我，而这是指多查特煤仓！除了发现含碳矿层，别的发现能使我感兴趣吗？……”

“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我不愿通知您别的，除了您……”

“您干得好，西蒙！但告诉我您是怎样，通过什么探测确证的？……”

“听我说，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我发现的不是一个矿脉……”

“那是什么？”

“那只是这个矿脉存在的物质证明。”

“那这个证明？”

“您能否接受这样的事，瓦斯从地下深处漏出来，却没有煤在那儿制造它？”

“不能，绝不能，”工程师答道，“没有煤，就没有瓦斯！没有毫无来由的结果……”

“就像没有无火的烟！”

“您再一次查实了原生的碳化氧的存在？”

“一个老矿工在这上头是不会被愚弄的，”西蒙•福特答道，“我在那儿认出了我们的宿敌，瓦斯！”

“可要是这是另一种气体！”詹姆斯•斯塔尔说，“瓦斯几乎没有气味，它是没有颜色的！只有爆炸才能真的暴露它的存在！……”

“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您能否允许我向您叙述我做了什么……以及我怎么做的……以我的叙述方式，并原谅我的啰唆？”

詹姆斯•斯塔尔了解老工头，知道最好的办法是由他去说。

“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接着说，“十年来，从没一天哈利和我不想着使煤矿恢复以往的繁荣——是的，没有一天！如果还存在着什么矿层，我们定要发现它。用什么方法？钻探？这对我们来说不可能，但我们有矿工的本能，经常，人是通过本能而不是通过理性更直接地达到目标——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对这没有异议。”工程师回答。

“然而，哈利在他长途跋涉去煤矿西部时，有一两次观察到这样的现象。一些火，几次穿过矿层尽头的板岩或填方出现，又突然熄灭。那些火怎么会燃烧的？我那时没法，现在也没法说清。但不管怎样，这些火显然是因为有瓦斯存在才会出现，而对我来说，瓦斯，这就是煤的矿脉。”

“这些火没引起任何爆炸？”工程师急急地问。

“是的，一些小的局部爆炸，”西蒙•福特回答，“我曾经亲自诱发这样的爆炸，当我想验证这种瓦斯的存在时。您是否记得，在我们善良的天才亨弗利•大卫发明他的安全灯之前，过去是想什么办法预防矿里的爆炸的？”

“记得，”詹姆斯•斯塔尔答道，“您是想说‘苦修修士’？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行使职责。”

“确实，詹姆斯先生，尽管您55岁了，要见到这还太年轻。可我。我比您大10岁，我见过煤矿的最后一名苦修修士行使职责。之所以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道袍。他的真名是‘消防队员’，救火的人。在那个年代，人们没有别的办法消灭危险的气体，只能在它们因为轻而在平巷顶部聚到很多之前将它们分解成小的爆炸。这就是为什么苦修修士，脸上戴着面具，头上戴着厚厚的仅有两孔露出眼睛的风帽，全身紧缩在棕色粗呢道袍内，在地上匍匐而行。他在矿层低处呼吸，那儿的空气清洁，他用右手移动着一个高举过他的头的火把。当瓦斯散布于空气中形成了一种爆鸣混合气体时，爆炸就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发生了，通过经常重复这种操作，就可预防灾难。有时候，苦修修士在操劳中因瓦斯爆炸而死。另一个就接替上去。就这样直到所有的煤矿都采用了大卫灯。但我了解这种方法，我就是用这种方法确认了瓦斯的存在，因而，多查将煤仓有新的含磷矿层存在。”

老工头讲的关于苦修修士的一切都绝对确切。以前的煤矿里，为了清洁平巷里的空气就是这么做的。

瓦斯，另一种叫法是原生碳化氢或沼气，没有颜色，几乎没有气味，照明能力不强，绝对不宜吸进人体。矿工不能生活在一个充满这种有害气体的中央——和人不能生活在一个充满照明煤气的煤气储气罐中央一样。此外，正如后者来自乙烯，一旦空气进入里面达到百分之八甚至仅仅达到百分之五时，瓦斯就形成了一种爆鸣混合气体。随便什么原因都能引起这种混合气体燃烧，发生爆炸后，几乎总是跟着可怕的火灾。

大卫的器械就是为了避开这种危险，它将灯的火焰隔离在一个金属纱网管内，在管内燃烧煤气，绝不让燃烧蔓延到外面。这种安全灯曾用20种方式改进。如果灯打碎了，灯就熄灭了。如果矿工不顾正式的禁令想打开它，灯也会熄灭。为什么会发生爆炸？这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防止一个工人仍然不谨慎地点燃他的烟斗，或者防止因工具的碰撞引发的火花。

并非所有的煤矿都受到瓦斯的污染。在未产生瓦斯的煤矿里，准许使用普通的灯。其中，昂赞矿的梯耶斯煤仓就是这种情况。但是，当被采掘的矿床的煤是肥煤时，它会有一定数量的挥发性物质，瓦斯可能大量外逸。只有安全灯既能防止更可怕的爆炸，又可防止未受到瓦斯直接袭击的矿工们因置身于充满燃烧后形成的有毒气体，即充满碳酸的平巷里，而蒙受瞬间窒息的危险。

一路上，西蒙•福特告诉工程师，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是怎样做的，他如何证实了在煤仓西部，平巷的尽头有瓦斯泄漏，他用什么方法在片岩的薄层纹的露头上引爆了几次局部爆炸，或说得更确切些，引发了某些燃烧，这使得煤气的性质已确证无疑，虽然煤气逸出量不大。但却长泄不断。

离开村舍一小时后，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两个伙伴已经走了四里路。工程师由于满怀渴望和希望，走完了这段行程一点也不觉得长。他思考着老矿工对他说的一切。他默默地想着后者为了证实他的论断向他提出的种种论据。他和他一样相信，这种原生碳化氢的持续释出绝对表明存在着一个新的含碳矿层。如果这只是充满着煤气的某种矿囊，就像他有几次在薄层纹之间见到的那样，那矿囊很快就会变空，燃烧现象就不会再发生。但根本不是这样。据西蒙•福特所说，氢气不断地选出，可以由此断定有某个重要的矿脉存在。依此，多查特煤仓的财富尚未全部耗尽。不过，这涉及的是某一个产量不太可观的矿层，还是一个拥有一大层煤田的矿床？这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问题。

走在父亲和工程师前面的哈利停住了脚步。

“我们到了！”老矿工喊道，“感谢上帝，詹姆斯先生，您终于到了这儿，我们将知道……”

老工头的嗓音如此的坚定，略带着颤抖。

“我的正直的西蒙，”工程师对他说，“镇定些！我和您一样激动，但不该浪费时间！”

在这块地方，煤仓的平巷末端通过放大口子形成了一个黑暗的洞穴。没有一口矿井曾开凿到群岩的这一部分，而在地下深处深辟出的这条平巷和斯特林郡的地面没有直接的交通线。

极感兴趣的詹姆斯•斯塔尔神色凝重地检查着他所在的这块地方。

在这洞穴末端的岩壁上还能见到镐的最后的开挖印迹，甚至还有开采快结束时用于炸开岩石的几个放爆破筒的洞。这种板岩的物质极其坚硬，不需要充垫那些凹陷的地皮，工程当时就是在凹陷的底部不得不停止的。确实，含磷矿脉是在那儿，在板岩和砂岩之间被采尽的。在这儿，就在这个地方，采掘了多查特煤仓的最后一块燃料。

“就在这儿，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举起手中的镐说，“我们将在这儿向矿脉断裂缝9发起进攻，因为在这块岩壁后的一定深处，肯定有我断言的新的矿脉。”

9矿脉断裂缝是岩群中矿脉不足的部分，一般由板岩或砂岩组成。

“是不是在这些岩石的表面，”詹姆斯•文塔尔问，“您验证了瓦斯的存在？”

“就是那儿，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回答，“我只是把灯靠近薄层纹的露头，就把它点燃了。哈利也照我这么做了。”

“在什么高度？”詹姆斯•斯塔尔问。

“离地面大概10英尺。”哈利回答。

詹姆斯•斯塔尔坐到一块岩石上，在嗅了嗅洞穴里的空气后，他望着两个矿工，可以说就好像他突然怀疑他们的话了。竟然话说得那么肯定。

这是因为原生碳化氢事实上并非绝无气味，首先使工程师惊讶的是。他的鼻子很灵，却未嗅到有爆炸性气体的存在。不管怎样，如果这种气体混在周围的空气中，那只是少量的。因此，没有爆炸要担心，可以毫无危险地打开安全灯，照老矿工曾经做的那样进行尝试。

詹姆斯•斯塔尔这时担心的，并不是空气中杂有太多的煤气，而是怕煤气不够——甚至没有。

“他们会弄错吗？”他悄声说，“不！他们是懂行的人！可是！……”

他因此不无某种焦虑地等待着西蒙•福特指出的奇异现象在他面前实现。但就在这时，他刚才观察到的，即并不存在瓦斯的特殊气味，似乎也被哈利注意到了，因为他声调都变了，说：

“父亲，好像煤气不再从板岩的薄层纹中漏出来了！”

“不再漏了！……”老矿工叫起来。

西蒙•福特，狠狠咬了咬嘴唇，用鼻子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突地，他做了个粗暴的动作：

“把你的灯给我，哈利！”他说。

西蒙•福特焦躁激动地用一只手拿着灯。他拆开围住灯芯的金属纱网罩，火焰在流通的空气中燃烧着。

如同他们预计的那样，没有发生任何爆炸，但更为严重的是，甚至没有显示瓦斯微量存在的轻微的爆裂声。

西蒙•福特拿来哈利手里的棍子，把灯缚在棍子顶端上，他将灯举到空气的上层，在那儿，根据煤气轻盈的特性，在如此少量的情况下，应该更为集中。

灯的火焰，垂直并呈白色，未显示任何原生碳化氢的痕迹。

“放到岩壁上！”工程师说。

“是！”西蒙•福特回答，将灯放到岩壁的那一部分上，隔天他和儿子曾验证过有煤气从那儿渗漏出来。

老矿工的胳臂发着抖，仍竭力将灯在板岩的薄层纹的裂缝处移来移去。

“来替换我，哈利。”他说。

哈利拿着棍子，连续地将灯放在薄层纹似乎裂成了两半的岩壁的不同的洞上……但他摇摇头，因为泄漏的瓦斯独有的那种轻微的噼啪声没有传到他的耳里。

没有燃烧。因此显然没有任何煤气分子穿过岩壁渗漏出来。

“什么也没有！”西蒙•福特嚷着，握紧了拳头，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沮丧。

这时哈利嘴里发出一声呼喊。

“你怎么啦？”詹姆斯•斯塔尔急急问。

“有人堵住了板岩的裂缝！”

“你说的是真的？”老矿工叫道。

“您看，父亲！”

哈利并没弄错。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裂缝被堵住了。一种新近堵上去的用石灰做的封泥在岩壁上留下了一条被一层煤灰拙劣地掩盖住的长长的白色痕迹。

“是他！”哈利叫道，“只可能是他！”

“他！”詹姆斯•斯塔尔重说一遍。

“是的！”年轻人回答，“这个神秘的人常来我们这儿，就是他，我多次监视着他却未能追上他，斯塔尔先生，某个时候以来，他就是想阻挠您来赴我父亲约的那封信的作者，最后，是他，在耶鲁矿井的平巷里向我们扔了那块石头！啊！不必再有任何怀疑了！这一切都来自某个人的手！”

哈利说得那么有力，顿时使工程师深信不疑。至于老工头，已不再需要说服。何况，他们面对的是一件无可辩驳的事实：裂缝被堵，而隔天，煤气还从这些裂缝中没有阻碍地向外送出。

“拿起你的镐，哈利，”西蒙•福特叫道，“站到我肩膀上来，孩子！我的身体还结实得足以承得起你！”

哈利领会了。他父亲靠在岩壁上。哈利在他肩上站起来，使他的镐能够着封泥的显而易见的印迹。然后，他开始用镐猛击被封泥堵住的那部分板岩。

立刻，响起了轻轻的噼啪声，就像香槟酒从瓶里溢出时发生的噼啪声——在英国的煤矿里，这种声音以象声词“puff”而著称。

这时，哈利抓住他的灯，将它靠近裂缝……

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炸，一团小小的红色火焰，边缘有一点蓝色，在岩壁上飞来飞去，就像圣埃尔姆发出的一团鬼火。

哈利立刻跳到地上，而老工头则止不住满心快乐，抓住工程师的手叫道；

“乌拉！乌拉！乌拉！詹姆斯先生！瓦斯燃烧了！因此，矿脉就在那儿！”

第八章

老工头预告的试验成功了。众所周知，原生碳化氢只可能在煤矿矿层里得到发展。因此，毫无疑义地存在着一条含有宝贵的燃料的矿脉。其重要性和质量究竟如何？日后会有定论的。

这就是工程师从他刚才观察到的现象中推断出的结论。这些结论和西蒙•福特早已经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

“是的，”詹姆斯•斯塔尔想，“在这个岩壁后延伸着一片我们的探测未能抵达的含碳矿层！这叫人恼火，因为矿上所有的工具都已废弃了十年，现在得重做了！我们找到了人们原以为已经尽竭了的矿脉，这一回，我们要将它开采到底！”

“那么，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问，“您对我们的发现有何感想？我对您的打搅，错了吧？您对这最后一次访问多查特煤仓感到遗憾吗？”

“不，不，我的老伙伴！”詹姆斯•斯塔尔答道，“我们不曾浪费我们的时间，但我们现在会浪费，如果我们不立即回到村舍。明天，我们再回这儿来。我们将用炸药炸开这个岩壁。我们要让新的矿脉的露头显露出来，然后，在作了一系列探测后，如果矿层看来有它的重要性，我将重建一个新的阿柏福伊尔公司，最大程度地使老股东们满意！在三个月之内，第一批铲斗必须从新的矿层采出煤来！”

“说得好！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叫道，“老煤矿要就此恢复青春了，就像一个寡妇重又结婚了！随着鹤嘴镐的动作，十字镐的动作，矿的爆破，货车的行驶，马的嘶鸣，铲斗的吱嘎作响，机器的轰鸣，昔日的繁忙景象又将开始了！我，我会看到这一切的！——我希望，詹姆斯先生，您别把我看得太老而不让我重负起我的工头职责？”

“不会，勇敢的西蒙，不会，绝不会的！您仍比我年轻，我的老伙计！”

“那就让圣蒙果保佑我们！您仍将是我们的‘观众’！但愿新的开采能持续许多年，上帝保佑，在我死的时候还未采完，那就是我的安慰了！”

老矿工的快乐溢于言表。詹姆斯•斯塔尔分享着他的全部欢乐，不过他让西蒙•福特为两人一起兴奋。

只有哈利继续沉思着。在他的记忆中又出现了围绕着新的矿层的发现连续出现的奇怪的、无法解释的情况。这些事并不使他对未来担忧。

一小时后，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两个伙伴回到了村舍。

工程师吃晚饭时胃口极好，点着头赞同着老工头详述的所有计划，真巴不得现在就是明天，他从未像在这宁静极了的村舍中睡得这么好过。

第二大，吃了一顿营养丰富的午饭后，詹姆斯•斯塔尔、西蒙•福特、哈利，再加上玛德琪，重又走上隔天已走过的那条路。所有的人都像真正的矿工那样走向那儿。他们带着各种工具和用来炸开最末端的岩壁的炸药筒。哈利除了拿了盏很亮的提灯外，还带了盏可以点燃12个小时的硕大的安全灯。这样，来回的路上，包括勘探时作几次必要的休息都足以照明了，——如果要作一次勘探的话。

“干活，”西蒙叫道，他和他的伙伴们已到达了平巷的尽头。

他手里拿了根沉重的撬棒，他正有力地挥舞着它。

“等一等，”这时，詹姆斯•斯塔尔说，“让我们检查一下是不是一点没有变化，瓦斯是不是始终在从岩壁的薄层纹中漏出来。”

“您说得对，斯塔尔先生，”哈利回答，“昨天被堵住的地方很可能今天又被堵住了！”

坐在一块岩石上的玛德琪正仔细地观察着洞穴和要爆破的岩壁。＿

经观察，情况还是他们离开时的那个样子。薄层纹上的裂缝没有经受任何改变。原生碳化氢仍在渗漏，但量很少。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昨夜以来它找到了一条可以自由逸出的通道。不过，这种扩散太微弱了，不可能和洞内的空气一起形成一种爆炸性的混合气体。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伙伴们因此可以绝对安全地行事。何况，这儿的空气到了多查特煤仓的高层后，一点点变得纯净，而瓦斯消失于这样的环境里，已不可能造成任何爆炸。

“干活吧！”西蒙•福特又一次说。

不一会儿，在他有力地拨弄的撬棒下，岩石很快成了飞迸的碎片。

这个矿脉断裂缝跟通常见到的含碳矿脉的露头一样，主要由介于砂岩和板岩之间的圆砾岩组成。

詹姆斯•斯塔尔把被工具敲击下来的碎片收集起来，仔细检查，希望从中发现一些碳的迹象。

这第一步工作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由此可知显然是在岩壁尽头相当深的地方。

詹姆斯•斯塔尔于是选择可以打矿洞的位置，靠着哈利手里的钎头和大锤10，这工作很快就完成了。炸药筒被塞进了这些洞里。他们刚在里面放进了一个安全引信的涂了柏油的长药线，就在贴近地面的地方将它点燃了，药线的尽头是一个雷管。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伙伴们躲了起来。

10矿工专用的一种锤子。

“啊！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说，实在激动得无法掩饰，“从来没有，不，我这颗老心脏从没有跳得这么快过！我已经想向矿脉发动进攻了！”

“耐心些，西蒙，”工程师答道，“您不奢望在这岩壁后面发现一条完全打开的平巷吗？”

“原谅我，詹姆斯先生。”老工头回答，“我抱着一切可能的奢望！如果幸运曾使我和哈利发现了这个矿层，为什么这运气不继续到底呢？”

炸药爆炸了。一阵沉闷的轰鸣穿越过地下的平巷网向四处扩散。

詹姆斯•斯塔尔、玛德琪、哈利和西蒙•福特立刻重新往洞穴的岩壁走。

“詹姆斯先生！詹姆斯先生！”老工头喊叫着，“您瞧！门打通了！……”

西蒙•福特的这个比喻被出现的一个洞穴证实了，无法估计这洞穴有多深。

哈利准备从洞口钻进去……

工程师极为吃惊地发现这儿有着一个洞穴，拉住了年轻的矿工。

“等一下，让里面的空气变得纯净些，”他说。

“对！当心碳酸喷气11！”西蒙•福特喊道。

11煤矿里的有害气体的名称。

在焦急不安中等了一刻钟。于是，把绑在一根棍子顶端的提灯伸进了洞穴，那灯继续燃烧着，亮度也没改变。

“去吧，哈利，”詹姆斯•斯塔尔说，“我们跟在你后面。”

被炸药炸开的洞口完全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哈利手里拿着提灯，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詹姆斯•斯塔尔、西蒙•福特和玛德琪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一分钟——对他们来说长极了——过去了。哈利没有再出现，没有喊叫。詹姆斯•斯塔尔走近日子，甚至不再看见他的灯光，这灯光本来应该照亮这黑暗的洞穴的。

会不会哈利脚下的地面突然坍陷？年轻的矿工是否跌进了某个坑洼？他的声音再也传不到他的伙伴耳边？

老工头什么也不想听，准备也从洞口钻进去，这时，出现了一线光亮，先是暗淡的，渐渐地亮了起来，哈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来吧，斯塔尔先生！来吧，父亲！新的阿柏福伊尔的路已经开通了。”

第九章

如果，以某种超人的力量，一些工程师得以整块地，将厚达1000英尺的支撑着斯特林郡、敦巴顿郡和伦夫鲁郡的湖泊、河流、海湾和沿河土地的地壳的这一部分搬走，他们将发现，在这个巨大的盖子下有一个一望无际的洞，这洞大得在这世界上只有另一个可以和它相比——肯塔基州的著名的猛犸山洞。

这个山洞由几百个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腔区组成。几乎可说是一个蜂箱，有着任意安排的许多层巢房，但这是个在比例尺上比例极大的巢房，而且居住的不是蜜蜂，而是足以让地质时期所有的鱼类、大懒兽和翼手龙在此安家！

这是个地道的迷宫，有些比最高的大教堂的拱顶还高，另一些则像教堂的回廊，狭窄又曲折，后者顺着地平线延伸，前者则向各个方向攀登或沉降——将这些洞穴会聚在一起并在它们之间留出畅通的交通线。

支撑这些拱顶的柱石，其曲线千姿百态，厚厚的墙，结实地坐落在平巷之间，在中生代地层的这一层中，那些殿堂本身是由砂岩和板岩组成的。但是，在这些不能利用的地层之间，伸展着被地层压得紧紧的数量可观的煤炭矿脉，就像是这奇特的煤矿的黑色血液穿过它们那错综复杂的网流淌着。这些矿床从北至南延伸40里，甚至深陷在北运河的底下。这块煤田的重要性只能在探测之后才能作出估价，但它的价值应该超过威尔士地区的卡迪夫的含碳矿层和诺森伯兰郡的纽卡斯尔矿床。

还应该指出，对这个煤矿的采掘将特别容易，因为，由于中生代地层的奇特布局，由于固化这种岩群的地质时期的矿物质的一种无法解释的回缩，大自然早已增殖了新阿相福伊尔的平巷和隧道。

是的，只有大自然能这样！我们甚至可能相信，一开始，被废弃了几个世纪的某块开采地曾被发现过。没有这回事。不会有人放弃这样一笔财富。人类的白蚁从来不曾啃过苏格兰的地下的这一部分，是大自然造就了这些事物。但可以再说一遍，没有一处埃及时代的地下宫殿，没有一处罗马时代的地下墓地可以和它相比——如果不是指著名的猛犸山洞，它，在长达20多里的范围内，有226条大路，11个湖泊，7条河流，8个瀑布，32个深不可测的井和57个穹丘，其中有一些悬挂在超过450英尺的高处。

这些洞穴就是这样，新阿柏福伊尔不是人类的杰作，而是造物主的杰作。

这就是这个新的领地，有着无可比拟的财富，这笔财富的发现属于老工头本人。在老煤矿的十年居住，对探索的罕有的执拗，一旦下定了决心，就靠矿工的不可思议的本能支撑着，他必须把所有这些条件集聚一身才可能获得成功，在这一点上，有多少别的人会失败而退。为什么在采掘的最后几年里，由詹姆斯•斯塔尔领导的探测，正好停止在这个界限上，甚至可以说在新矿的边界上？这是出于偶然，在这类探寻中，探测的面是巨大的。

不管怎样，在苏格兰的地下，有着一种地下的郡，要住在那里，只缺少阳光，或者，在没有阳光时，缺少特设的星球的光亮。

水在那儿积贮在某些洼地里，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池塘，或甚至可说一个个比正好在它们上面的卡特林更大的湖泊。毫无疑问，这些湖里的水是不流动的，没有水流，没有激浪。它们没有某些哥特式古堡的倒影。没有桦树也没有棵树向湖泊的岩边倾侧，群山未把它们巨大的阴影拉长到湖面上，汽船不在湖面上犁出条条水沟，没有任何光亮在水面上反射，太阳不把它那明亮的光线浸润在水里，月亮永远不会从地平线上升起。但是，这些微风不能吹皱它们的镜面的深深的湖泊，在某种电力星球的光照下，并非一无魅力，它们被一条运河的索带连在一起，美妙地补全了这一奇特领域的地理著作。

尽管它不适宜种植各种蔬菜，但这片地下可供整个人群居住。而且谁又知道，如果在这和纽卡斯尔，阿洛厄或卡迪夫的煤矿一样好的，阿伯福伊尔的这些煤矿的气温恒定的地下深处，当它们的矿床被采尽时——谁知道某一天联合王国的贫穷阶层不会把这当作庇护所呢？

第十章

听到哈利的声音，詹姆斯•斯塔尔、麦德淇和西蒙•福特钻入了通向发现了新煤矿的多查特煤仓的洞口。

于是，他们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平巷的入口。人们真会以为，这条平巷是由人工凿穿，是为了开采一个新矿床而用十字镐和鹤嘴镐挖成的。勘探者们不由得想，是否出于一个奇特的偶然，他们被带到了一个连郡里最老的矿工都绝不知其存在的昔日的煤矿。

不！是中生代地层下沉时期的地质层“储蓄”了这条平巷。可能是，当高处的水要搀入陷于泥潭的植物时，曾有某条急流以前流经此处，但它现在就像在它底下几千英尺处的被开凿的花岗状岩石层一样干燥。与此同时，这里的空气流动自如——这表明有一把天然的“生火用的扇子”在使它和外面的大气流通。

工程师的这一观察是正确的，在这新矿内，可感到通风非常地好。至于那种不久前曾穿过岩壁上的板岩逸出的瓦斯，似乎被装进了一个简单的“口袋”里，现在已经退出，平巷的空气里肯定已没有任何瓦斯留下。然而，出于谨慎，哈利只带上安全灯，这灯能为他保证12小时照明。

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伙伴们此时感到一种完完全全的快乐，因为他们的希望完完全全地得到了满足。在他们的周围，除了煤，还是煤。某种激动，使得他们都说不出话来。西蒙•福特也克制着，他的快乐不是通过长篇大论，而是通过短短的感叹词往外冒出。

对他们来说，这么深入地进入这一地下城，可能是不谨慎的。嗨！他们不太想到往回走。平巷是畅通的，很少曲折。没有任何裂缝使通道中断，没有任何“生成物”散发出有害的气体。所以，没有任何理由停步不前，詹姆斯•斯塔尔、玛德琪、哈利和西蒙•福特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没有任何标记可为他们指明这条陌生的隧道的正确方向。

他们无疑本会走得更远，如果不是来到了他们自进入平巷后就走着的这条大路的尽头。

平巷的尽头是一个硕大的洞穴，无法估量这洞究竟有多高，有多深。这洞的拱顶究竟在什么高度连成了圆形，和拱顶相对应的岩壁究竟往后退了多少距离？洞穴内的一片黑暗使他们无法看清。但是，借着灯光，勘探者们可以观察到，洞穴的拱顶之下是一片伸展得极其宽阔的死水——池塘或湖泊——湖的四岸风景如画，起伏不平地耸立着高高的岩石，隐没于黑暗之中。

“停步！”西蒙•福特叫起来，突然停止了脚步，“再往前走一步，我们或许会滚入某个深渊！”

“那我们就休息一下，朋友们，”工程师答道，“况且，该考虑回村舍了。”

“我们的灯还能为我们照明10个小时，斯塔尔先生。”哈利说。

“好吧，休息一会儿，”詹姆斯•斯塔尔接口说，“我承认，我这两条腿要休息了！——您呢，玛德琪，您走了同样长的这段路不觉得累吗？”

“不是很累，詹姆斯先生，”健壮的苏格兰妇人答道，“我们已习惯了整天整天地探测阿柏福伊尔的老矿。”

“唔！”西蒙•福特补充说，“如果有必要的话，玛德琪可以走10倍这样的路！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詹姆斯先生，我的情报值不值得为您所用？您尽管说不，詹姆斯先生，您尽管说不！”

“嗨！我的老伙计，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工程师答道，“我们勘探的这个出色的煤矿的一小部分似乎表明，这个矿面积极为可观，至少从长度上看。”

“宽度上和深度上也一样，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反驳说。

“这个，以后我们会知道的。”

“而我，我可以担保！请相信我的老矿工的直觉。我的直觉从未欺骗过我！”

“我愿意相信您，西蒙，”工程师微笑着回答，“但是说到底，通过这次短暂的勘探，我可以作出判断的是，我们拥有的可开采的元素，可供我们开采几个世纪！”

“几个世纪！”西蒙•福特叫起来，“我完全相信，詹姆斯先生！它将经历一千年还要多，直到最后一块煤从我们的新矿里被开采出来！”

“上帝在听着您！”詹姆斯•斯塔尔答道，“至于露出在这些岩壁上的煤的质量……”

“绝妙的，詹姆斯先生，绝妙的！”西蒙•福特回答说，“您自己看看这个！”

说着，他一镐采下了一块黑色的岩石。

“您瞧！您瞧！”他反复说着，将煤凑到灯下，“这块煤的表面闪闪发光！我们将在这儿采到肥煤，富含沥青物质的煤！而且它们将以大块煤12分割开来，几乎没有煤灰！啊！詹姆斯先生，20年了，终于有了一块可以有力地跟天鹅海和卡迪夫竞争的矿床！好吧，那些司炉还将对此竞争，而如果采矿花费不多，卖到外面去就不会更贵了！”

12矿工所称中等类型的煤。

“确实，”玛德琪说，她已拿过了煤块，很内行地审查着，“这是优质炭——把它带走，西蒙，把它带到村舍去！我希望这第一块煤在我们的开水壶下燃烧！”

“说得好，老婆！”老工头回答说，“你将看到我并没有上当。”

“斯塔尔先生。”哈利这时间，“您对我们进入新煤矿后就一直走的这条长长的平巷的大致方位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孩子，”工程师答道，“有一个罗盘，我或许能确定它的大致方向。可是，没有罗盘，我在这里就像一个水手在大海上，在迷雾之中，在没有太阳时就没法测定方位。”

“毫无疑问，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反驳说，“但是，我请求您，别把我们的位置同海员的位置比，他们的脚下永远并且到处都是深渊，我们是在坚实的土地上，在这儿，我们永远都不必担心沉没！”

“我不会引起您这种不快，老西蒙，”詹姆斯•斯塔尔回答，“我远远没有想到以一种不正确的比较来贬低阿柏福伊尔的新煤矿的价值！我只想说一件事，这就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我们在斯特林郡的地下，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这一点，我肯定得就好像……”

“听！”哈利说，打断了老工头的话。

所有的人都像年轻的矿工那样竖起了耳朵。他的听觉神经训练有素，突然发现有一种沉闷的声音，就好像是来自远处的低语。詹姆斯•斯塔尔、西蒙和玛德琪，他们很快也听到了。这声音来自岩群的高层，一种隆隆声，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音连续不断地“渐强”和“渐弱”，尽管很轻。

四个人竖着耳朵听了几分钟，都一言不发。

接着，突然地，西蒙•福特叫起来：

“嗨！以圣蒙果起誓！难道是翻斗车已经在新的阿柏福伊尔的轨道上行驶了？”

“父亲，”哈利回答说，“我更觉得这是水在一片沿海地带上翻滚所发出的声音。”

“那我们不是在海底下了！”老工头叫起来。

“不，”工程师答道，“但不是不可能我们正在卡特林湖的湖床底下。”

“那这个地方的拱顶可能不厚，因为水声都听得到？”

“不厚，正是这样，”詹姆斯•斯塔尔回答，“这也使得这个洞穴这么巨大。”

“您可能说得有理，斯塔尔先生，”哈利说。

“再说，外面的天气这么糟，”詹姆斯•斯塔尔接着说，“湖水可能像沃斯湾的水那样涨了起来。”

“嗨！那有什么，毕竟，”西蒙•福特答道，“含磷矿层伸展在一个湖的底下不会比那更糟！这不会是第一次人们去大洋底下找煤！当我们必须开采北运河的所有深处和最深处时，有什么坏处？”。

“说得好，西蒙，”工程师叫道，他看着兴奋的工头，忍不住微微一笑，“我们就在海水底下推进我们的壕沟！把大西洋的洋底挖得满是窟窿！用镐从大洋底下挖过去，去和我们的美国兄弟们会合！如果必要，就一直挖到地球的中心，从它身上挖出它的最后一块煤来！”

“您认为是开玩笑，詹姆斯先生？”老工头问，神情略带嘲弄。

“我，开玩笑！老西蒙！不！可您是这么兴奋，使我也情不自禁了！听着，让我们回到现实中，现实已经美丽了。我们的镐就留在那儿，过一天再来拿，回村舍去吧！”

暂时没有别的事要做。再过些时，工程师将在一队矿工的陪同下，带着灯和必需的工具，再次勘探新阿柏福伊尔。但是，得赶紧回到多查特煤仓。况且，路很好走。这条平巷几乎笔直地穿过岩群直到被炸药炸开的洞口。因此，根本不必担心迷路。

但正当詹姆斯•斯塔尔朝平巷走时，西蒙•福特叫住了他。

“詹姆斯先生，”他对他说，“你瞧见了这巨大的洞，这洞底下的地下湖泊，这水浸着我们脚的沙滩？那么。就在这儿，我要把家搬来，就在这儿，我要建起一座新的村舍，如果有几个勇敢的伙伴愿意学我的样，不到一年，在我们古老的英国的岩群中就有不止一个乡镇了！”

詹姆斯•斯塔尔用一个微笑赞许西蒙•福特的设想，握了握他的手，三个人走在玛德琪的前头，进入平巷深处，以回到多查特煤仓。

走第一里路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哈利走在前头。将灯高举过头顶。他仔细地顺着主平巷走，一次也没误入向左向右辐射出去的那些狭窄的隧道。因此，回去的路似乎和来时的路应该同样容易好走，这时，一个令人恼火的复杂情况突然而至；使得勘探者们的处境极为严峻。

由于，在某一刻，哈利举着灯时一阵猛烈的气流吹来，那气流就像是由一双看不见的翅膀拍击产生的。被吹歪了的灯从哈利手上滑脱。掉到平巷的岩石地上打碎了。

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伙伴们立刻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由于灯里的油已溅出，不能再用了。

“好吧，哈利，”酉蒙•福特叫道，“你是要我们折断脖子回村舍去吧？”

哈利没回答。他在寻思。在这最新的意外事件背后他大概又看见了一个神秘的人物的手吗？在这样的深处难道有一个敌人，他那难以解释的敌对会不会在某一天制造严峻的困难？是否有人有意要禁止对新的含碳矿层的一切开采意图？事实上，这是荒谬的，但事实本身已在说话了，一件件事实已使单纯的怀疑变成肯定了。

在等待中，勘探者们的处境相当不妙。他们必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沿着通向多查特煤仓的平巷走大约5里路。然后，在抵达村舍前，他们还得走一个小时路。

“继续走，”西蒙•福特说，“我们没有一刻可以浪费。我们将像瞎子那样摸索着前进。不可能迷路。通向我们这条路的隧道只是一些鼹鼠洞般的真正小巷，顺着主平巷走，我们必然会到达为我们打开通道的洞口。其次，这是个老煤矿。我们对它熟悉，哈利或我，我们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处于黑暗中。况且，在那儿我们能找到我们留下的灯。上路吧！——哈利，你打头走，詹姆斯先生，您跟着他，玛德琪，你在后面走，我呢，我殿后。特别要注意的是，我们不要分开，脚跟着脚，要不，胳臂拉着胳臂！”

只能顺从老工头的指导。正如他所说，摸索着走不易迷失方向。只要用手代替眼睛，并信任这种本能，在老工头和他儿子身上，这种本能成了一种第二本性。

因此，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伙伴们按照指定的次序往前走着。他们不说话，但不是由于缺乏思想。他们有着一个对手已是显而易见。但他是谁，怎样才能应付准备得如此神秘的袭击呢？这些极其令人不安的念头从他们脑子里冒了出来。但是，这不是气馁的时候。

哈利伸展着手臂，以坚定的步伐朝前走着。他不断地从平巷的这一处岩壁走到那一处岩壁。遇到坑洼，遇到侧口时，他通过用手摸索知道不能入内。尽管坑洼很浅，尽管口子很窄，他就这样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因为极暗极暗，这艰难的回程走了约两个小时。通过对时间的推算，考虑到前进速度不可能快，詹姆斯•斯塔尔估计他和他的伙伴们可能很快就到出口了。

确实，几乎立刻，哈利停了下来。

“我们是不是终于走到平巷尽头了？”西蒙•福特问。

“是的，”年轻的矿工回答。

“那么，你应该又找到连通新阿柏福伊尔和多查特煤仓的口子了？”

“不，”哈利答道，他那蜷缩的手摸到的只是一处岩壁的满满实实的表面。

老工头上前几步，亲自来摸板岩。

他发出一声呼叫。

不是勘探者们在回程中迷了路，就是炸药在岩壁上炸开的那个狭小的口子新近被堵上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伙伴们被囚禁在新阿柏福伊尔了！

第十一章

上述事件之后八天，詹姆斯•斯塔尔的朋友们异常焦急。工程师失踪了，毫无缘由。经询问他的仆人，知道他在格兰顿码头上的船，从“德•加勒王子号”汽轮船长处获悉，他在斯特林下的船。但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詹姆斯•斯塔尔的踪迹。西蒙•福特曾在信上嘱他保密，他对他前往阿柏福伊尔的煤矿只字未提。

在爱丁堡谈论的因而都是工程师这无法解释的失踪。“皇家协会”主席W•埃尔菲斯顿爵士向他的同事们出示了詹姆斯•斯塔尔写给他的信，他在信上为他无法参加协会的下一次会议请求原谅。另有两三个人也出示了类似的信件。但是，如果这些文件证实了詹姆斯•斯塔尔业已离开爱丁堡——这已很清楚——却丝毫说明不了他现在的情况。然而，这样的一个人物的这种反常失踪，首先引起的必然是吃惊，然后是不安，因为失踪在持续着。

工程师的朋友中没人会料到他去了阿柏福伊尔的煤矿。大家都知道他绝不会喜欢再次看见他以前的工作场所。从最后那个铲斗被搬上地面那天起，他永远都不会再把脚踏上那里了。可是，因为汽轮把他放在了斯特林的码头上，就朝那个方向作了些搜寻。

搜寻一无结果。没人记得起曾在这个地方见过工程师。只有杰克•瑞恩可以满足公众的关注，他曾在耶鲁矿井的一个平台上遇见他和哈利在一起。但诸位知道，这个快乐的小伙子正在40里外的伦夫鲁郡西南部的梅洛斯农庄干活，他不太可能会想到公众对詹姆斯•斯塔尔的失踪已焦急到了这种程度。因此，在他访问了村舍八天后，在伊尔文氏族的守夜中，他照旧比以前更快活地唱着歌——虽然他有理由强烈地感到不安，这他以后会明白的。

詹姆斯•斯塔尔不仅在城里，而且在整个苏格兰都是个重要且被人敬重的人物，以至有关他的事不可能不被人知。行政长官、爱丁堡首席法官、大法官们、大部分参议员，都是工程师的朋友，他们下令开始尽一切办法找他。一些警察被派往乡下，但一无所获。

所以，不得不在联合王国的一些主要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关于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的启事，提供他的体貌特征，指出他离开爱丁堡的日期，只能等待了。这一来引起了很大惊惶。英国的知识界几乎相信他们最杰出的成员之一已经消失了。

在人们为詹姆斯•斯塔尔这个人物如此焦虑不安时，哈利这个人物同样焦急地被人挂念着，老工头的儿子倒不是引起了公众舆论的关注，而只是扰乱了他的朋友杰克•瑞恩的愉快情绪。

诸位一定记得，他们俩在耶鲁矿井相遇时，杰克•瑞恩曾邀哈利八天后来参加伊尔文氏族的节日。哈利接受了邀请并正式许诺前往这一庆典。杰克•瑞恩曾多次观察到他这位伙伴是个讲信用的人。和他打交道，有求必应。

然而，在伊尔文的庆典上，什么都不缺，不缺唱歌，不缺跳舞，不缺各种欢庆，什么都不缺——如果不是指哈利•福特。

杰克•瑞恩一开始对他很生气，因为他的朋友的缺席影响了他的愉快情绪。他甚至在一支歌唱到一半时忘了词，他第一次在跳一支快步舞时突然呆住，而这舞通常会为他赢得掌声。

这里必须说一下，发表在报纸上的有关詹姆斯•斯塔尔的启事，杰克•瑞恩还没有看到。这位勇敢的小伙子因此只记挂着哈利的缺席，心想只有某个严重情况才可能阻止他履行自己的诺言。所以，伊尔文节日的第二天，杰克•瑞恩曾打算乘火车从格拉斯哥去多查特煤仓，他本来会去的——如果不是被一桩差点要了他的命的意外事件阻住的话。

12月12日夜里出了这样一件事。确实，这一事件可以使所有超自然现象的信奉者认为获得了支持，而在梅洛斯农庄，这样的人为数不少。

拥有大约7000名居民的伊尔文是伦夫鲁郡的一个海滨小城，建立在由苏格兰海岸意外地造成的海湾上，几乎就位于克利德海湾的口上。它那不受外海风侵袭的港口被一个极大的灯塔照得通亮，因此，一个谨慎的海员不可能在此迷航。正是由于这，在海滨的这一部分遇难的船员很少，那些沿海航行的船只或长途邮船，想驶进克利德海湾去格拉斯哥也好，想驶入伊尔文的海湾也好，行驶时都不会有危险，即使是在漆黑的夜里。

当一个城市有着英勇的过去，不管这过去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当它的城堡过去曾属于某个罗伯特•斯图亚特，那就必然会留下某些遗迹。

而在苏格兰，所有的遗迹都经常有鬼神出没——至少，高地和低地人都这么认为。

最古老的遗迹，同时也是海滨这一段最最声名狼藉的遗迹，正好就是命名为唐纳德古堡的罗伯特•斯图亚特的这座城堡的遗迹。

在那个年代，唐纳德的城堡作为当地所有游荡的小妖精的庇护所，肯定是最阒无人迹之处。极少有人在距城两里的高出于海面的巨岩上参观这古堡。可能有些外国人仍想查考这些古老的历史遗迹，但他们是独自去那儿的。伊尔文的居民们绝不会带他们去那儿，不管是出什么价钱。事实上，有一些虚构的故事在传播着经常出没于这座古老的城堡的某些“灯塔夫人”的数目。

最最迷信的人断言曾看见过，亲眼见过这些荒诞的创造物。自然，杰克•瑞恩属于这一行列。

实际情况是，时而有长久的光亮出现，有时在一堵坍倒了一半的墙面上，有时在俯卧着唐纳德城堡的整个废墟的塔楼顶上。

这些光亮是否像人们断言的那样具有人形？它们是否配得上海滨的苏格兰人给它们取的“灯塔夫人”这个名字？显然，这仅仅是由于迷信而在脑子里形成的一种幻象，科学应该按自然法则解释这一现象。

不管那是什么，灯塔夫人在所有的地方都一致被说成经常出没于这座古堡的废墟，有时还在那儿古怪地狂舞乱跳，尤其是在漆黑的夜里。杰克•瑞恩，不管他是个多么有勇气的舞伴，绝不敢大着胆随着他那位吹号角的女人的乐声陪它们跳舞。

“有老尼克应付它们就够了，”他说，“他并不需要我去补足他那地狱似的乐队！”

可以想象，这些古怪的幽灵幻影不可避免地成了守夜时的故事内容。杰克•瑞恩因为有着一整套关于灯塔夫人的传说，当讲到它们的故事时，绝不会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此，在最近的这次守夜时，喝够了作为伊尔文氏族节日的最后一个节目的淡色啤酒、白兰地和威士忌后，杰克•瑞恩没有忘记再次说起这个他心爱的主题，说得他的听众非常高兴也可能非常害怕。

守夜是在梅洛斯的农庄的一个硕大的谷仓里进行，就在海滨的边界线上。人群中央，在一个巨大的铁皮三脚支架上旺旺地燃烧着炭火。

外面的天气很糟。厚厚的云在波涛上翻卷着，因为一股强劲的西南风从远离海岸的洋面上猛袭过来。这是一个漆黑的夜，云层间没有一隙光亮处，大地、天空和海水在深深的黑暗中融在一起，这使得要驶近伊尔文的海湾十分困难，如果有什么船敢在这股从侧面袭来的大风中冒这样的险的话。

伊尔文的小海港进出的船只不算多——至少对具有某些吨级的船员来说。扬着风帆或使用蒸气的商船想驶进克利德海湾时，都是在稍北一些的地方靠岸的。

可是那天晚上，某个在岸边耽搁了的渔夫不无惊讶地发现有一艘船在朝海岸驶来。如果天突然亮了，那他就不是惊讶而是惊骇了，因为他看到的那条船正顺着风，张开了所有的帆行驶着。海湾没有入口，在海滨巨大的岩石之间没有任何避让处。如果这条不谨慎的船仍执意靠近，它将如何跃过呢？

守夜即将以杰克•瑞恩讲的最后一个故事结束。那些被他带进了神怪世界的听众，要是遇上这样的事，肯定会轻易相信。

突然，外面响起了叫喊声。

杰克•瑞恩立刻中断了他的故事，所有的人都急忙离开谷仓。

夜漆黑一片。一阵阵狂风暴雨长长地掠过沙滩的地面。

两三个渔夫正用力把身体靠近一块峭壁以更好地抵挡风的袭击，一面大声呼喊着。

杰克•瑞恩和伙伴们向他们奔去。

这些呼喊并不是朝农场的居民们而发，而是朝着正一无所知地奔向灭亡的一船船员。

确实，在几里外的海面上模糊地现出一块阴暗的东西。那是一艘船，从它灯光的位置很容易可以辨认出来，因为在它的前桅桅楼上挂着一盏白色的灯，右舷上有一盏绿色的灯，左舷上有一盏红色的灯。因此，从船头可以看到这艘船正在全速驶向海岸。

“一条遇险的船？”杰克•瑞恩叫了起来。

“是的，”一个渔夫答道，“现在它想掉头也来不及了！”

“发信号，发信号！”一个苏格兰人叫道。

“什么信号？”那渔夫反驳说，“在这样的狂风中，没法使火把不被吹熄！”

就在迅速地交换这些话语时，喊声又响了起来。但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怎么可能听得见？船上的全体船员再也没有任何机会逃得脱失事的危险了。

“为什么这样驾驶？”一个水手叫道。

“它是想搁浅吧？”另一个答道。

“难道船长不认得伊尔文的灯塔？”杰克•瑞恩问。

“应该信赖灯塔，”一个渔夫答道，“至少不至于被什么弄糊涂……”

渔夫的话还没说完，杰克•瑞恩发出了一声惊怖的呼喊。船员能听得到吗？不管怎样，那艘商船想要在黑暗中变得发白的那排岩礁上抬起船身已经为时太晚。

但是，这并不是，如人们本会以为的那样，是杰克•瑞恩试图通知失事的船而发出的一声最后的警告。杰克•瑞恩那时已背向大海。他的伙伴们也都转过了身，看着海滩后半里远的地方的一个点。

那是唐纳德古堡。一道长长的光在古老的塔楼顶上的狂风中扭来扭去。

“灯塔夫人！”这些迷信的苏格兰人都极度惊恐地叫了起来。

坦率地说，必须有极好的想象力才能从这道光中认出一个人的外形。它就如在风中挥舞着的一面发出光亮的信号旗，有时似乎要从塔楼顶上飞起，就像立刻就要熄灭似的，不一会儿，它那近蓝色的尖端重又回到了那儿。

“灯塔夫人！灯塔夫人！”吓坏了的渔民们和农民们叫了起来。

这时，一切都明白了。在大雾中迷失了方向的这艘船显然是驶错了航道，把唐纳德古堡顶上亮起的这道光当成了伊尔文的灯塔。它以为这是在此以北10里外的海湾入口，以为它在朝没有陆地的方向行驶，它却无法给它任何庇护！

怎么做才能救这条船，如果时间还来得及？可能一定得爬上废墟，试着熄灭那道光，使它无法再和伊尔文港的灯塔混淆！

毫无疑问，这么做是恰当的，不能耽误。可是，在这些苏格兰人中有哪一个会想到这，而且，即使想到了，又有谁敢对抗灯塔夫人？可能杰克•瑞恩有这个胆，因为他勇敢，尽管他是那么迷信，却不能阻止他投入一个高尚的行动。

太迟了。一阵可怕的折裂声在船体的撞击声中响了起来。

船尾的龙骨刚刚触碰到了海底。船上的方位灯熄灭了。拍岸浪的呈白色的外形似乎在顷刻间粉碎了。触了礁的船侧卧着，支离破碎地躺在礁石之问。

也就在这一瞬间，由于一个纯属偶然的巧合，那道长长的光就仿佛被一股强劲的狂风扯掉了似的，消失了。大海、天空、沙滩立刻再一次陷入漆黑之中。

“灯塔夫人！”杰克•瑞恩面对着他和他的伙伴们以为出现的超自然现象的突然遁去，最后喊了一声。

不过，这些迷信的苏格兰人虽无勇气去面对一个虚幻的危险，面对着一个现实的危险，现在是涉及救他们的同类，他们又有了勇气。大自然的暴力并不能使他们却步。他们把绳索扔进波涛中——英勇地，他们刚才曾同样迷信地——投入了对失事的船的营救。

幸好，他们成功了，有几个人——大胆的杰克•瑞恩是其中之——冒着生命危险到了岩石上，而那条船的船长和全体八个船员却被安全地带到了沙滩上。

这条船是条挪威的双桅横帆船，名叫“摩塔拉”，装载着北方的木材前往格拉斯哥。

一点不错，船长被唐纳德古堡塔楼上亮起的那道光迷惑了，未驶入克利德海湾，却撞到了一片海滩上。

此刻，“摩塔拉”只剩下了少量的残骸，拍岸浪也结束了对海滨岩石上这些残骸的碎片的猛击。

第十二章

杰克•瑞恩和三个同他一样也受了伤的伙伴被抬到了梅洛斯农庄的一个房间里，他们在那儿立即得到了精心的治疗。

杰克，瑞恩的伤势最重，因为当他腰上系了绳索跳进大海时，汹涌的波涛把他猛地卷到了礁石上。甚至，在他的伙伴们把他带回岸上时，他几乎都没命了。

勇敢的小伙子因此不得不卧床了好几天——这使他烦躁极了。不过，当他被允许想唱多久就可以唱多久时，他把疼痛忍住了，梅洛斯农庄成天响着他那快乐嘹亮的歌声。然而杰克•瑞恩从这次冒险中唯一吸取到的是，更加害怕这些鬼怪和别的小妖精了，它们以跟这可怜的世界捣蛋作为消遣，“摩塔拉”的灾难就是它们造成的。很难使杰克•瑞恩确信灯塔夫人并不存在，以及在废墟间如此突然地射出的这道光只能归因于某种物理现象。任何说理都没法使他信服。他那些伙伴们在迷信上比他还要固执。按他们的说法，灯塔夫人中有一个怀着恶意把“摩塔拉”引向了海岸。至于若想以此惩罚它，那得对暴风雨同样处罚！法官们可以发出他们认为恰当的一切追捕令。没法做到把一道光关进监狱，用链子锁住一个触摸不到的家伙。而且，如果必须这么说，今后所做的搜寻，似乎一一至少在表面上——将使这种以迷信的方式对事物作出解释成为合情合理。

果然，负责侦查有关“摩塔拉”失事事件的法官来询问这场灾难的不同见证者了。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认为船舶遇难是由于在唐纳德古堡的废墟上不可思议地出现了灯塔夫人。

大家可以想象，法院不可能要自己接受类似的理由。这是在这些废墟上产生的一个纯物理现象，在这方面无可怀疑。可是，这是出于偶然还是恶意？这是法官必须力求证实的。

“恶意”这词不能滥用。不需要为了从阿莫列克的历史中找到证据而追溯历史。布列塔尼海滨有许多偷盗无主财物的人都干这一营生，他们把船舶诱向海岸以瓜分船上的遗物。有时是在夜里点燃一丛含树脂的树，诱导一艘船进入再也出不来的某些航道。有时用一个火把，缚在一条公牛的角上，让火把随着这牲口任意行走，欺骗一船船员跟在它的后面。这些诡计导致船舶不可避免地遇难，抢劫者则从中捞取好处。为了摧毁这些野蛮的习俗，曾不得不依靠司法部门的干预和严厉的警戒。这次情况的出现，会不会是一只罪恶的手在重新仿效古老的抢掠船上遗物的传统？

这就是警方所考虑的，不管杰克•瑞恩和他的伙伴们的想法是什么。后者听说了侦查后分成了两派，一些人只是耸耸肩膀，另一些人更为胆怯，宣布说，这样必将惹恼超自然的生灵，会招来新的灾祸。

然而，侦查做得非常仔细，警方前往唐纳德古堡，他们进行了最严密的搜寻。

法官首先想查清的，是地上是否留有能将其归于别的脚，而不是妖精们的脚的脚印。无法将最浅的足迹恢复原样，不管是旧的还是新的。不过，隔夜下了雨，地还相当湿，保留着少量的足迹。

“妖怪的脚印！”杰克•瑞恩叫起来，当他发现初步搜寻一无所获时，“能在沼泽的水面上找到一个家神的脚印也好！”

侦查的这第一部分因此一无所获。第二部分可能也不会有更多收获。

确实，这涉及火是怎样在古老的塔楼顶上点燃的，是哪些物质提供了燃烧，最后一点是，这次燃烧留下了什么残迹。

关于第一点，什么也没有，既没有火柴残梗，也没有可用于点燃随便什么火焰的破旧纸片。

关于第二点，也是什么也没有。既找不到枯草，也找不到木片，可夜里这火烧得这么旺，必须向其大量提供枯草和木片。

至于第三点，无法进一步澄清。什么灰烬都没有，随便什么燃料的残留物都没有，甚至都无法找到火焰所在的大致地点。没有一个地方变黑，无论是地上还是岩石上。是否该因此得出结论，火焰是被某个罪犯拿在手上？这简直难以置信，因为，据证人所说，火光展开得极大，以致，“摩塔拉”的船员透过大雾，在几里外的外海都能看到。

“好！”杰克•瑞恩叫道，“灯塔夫人能够不用火柴！她吹气，这足以使她周围的空气燃烧，她的火从不会留下灰烬！”

他从这一切中得出结论，法官们在这上头白费心血了，一个新的传说加到了那么多别的传说之中——这传说将使“摩塔拉”的灾难永远被人记住并更无可争辩地再次证实灯塔夫人的显灵。

然而，杰克•瑞恩这样一个勇敢的小伙子，有着这样强壮的体格，不可能长期卧病在床。一些轻微的挫伤和脱臼对卧床来说同样不适合。他没有时间生病。而没有了生病时间，在低地的这些有益于健康的地区，人就很少生病了。

杰克•瑞恩因此迅速恢复了健康。他刚下床，在重新在梅洛斯农庄干活之前，他想将某些计划付诸实施。这涉及去探望他的伙伴哈利，以弄清为何后者在伊尔文氏族的节日上失约。就哈利这样的男人来说，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这次失的难以解释。何况，老工头的儿子没有听说报纸详细报道“摩塔拉”的灾难令人难以置信。他应该知道杰克•瑞恩参加了救援和他因此发生的这些事，从哈利这方面来说，不来到农庄握一握他的朋友杰克•瑞恩的手，显得太冷淡了。

如果哈利没有来，那是他来不了。杰克•瑞恩宁愿否定灯塔夫人的存在，也不愿相信哈利对他的冷淡。

因此，发生灾难两天后，杰克•瑞恩离开了农庄，高高兴兴地，就像个根本不觉得伤痛的身体结实的小伙子。他大声唱着一支有复句的歌曲，使得崖壁发出了阵阵回声，一面前往经过格拉斯哥去斯特林和卡兰德的火车站。

在那儿，当他在火车站里等车时，他的目光一开始就被大量复制后贴在墙上的一张布告吸引住，告示内容如下：

“今年12月4日，爱丁堡的詹姆斯•斯塔尔工程师在格兰顿码头登上了‘德•加勒王子号’。同一天，他在斯特林下了船。自那时以来，再也没得到他的消息。

凡有关于他的信息，敬请告知爱丁堡的皇家协会主席。”

杰克•瑞恩停留在一张这样的布告前，将它读了两遍，露出极其吃惊的神情。

“斯塔尔先生！是他吗？可12月4日那天我正好在耶鲁矿井的梯子上遇见他和哈利在一起！那次相遇至今有10天了！可是，从那时起，他没再露面！这能不能解释为什么我那位伙伴未来伊尔文的节日？”

于是，没花时间写信向皇家协会主席报告他想知道的有关詹姆斯•斯塔尔的消息，勇敢的小伙子跳上了火车，决意先去耶鲁矿井。到了那里后，如果有必要，他将直下多查特煤仓井下去找到哈利，还有和他在一起的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

三小时后，他在卡兰德火车站下了火车，迅速前往耶鲁矿井。

“他们没再露面，”他在心里想，“为什么？是某种阻挠挡住了他们？是某件工作重要得仍把他们留在煤矿井下？我会弄清楚的！”

于是杰克•瑞恩加大步伐，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耶鲁矿井。

从外面看，没任何变化。包括煤仓周围的寂静无声。在这荒芜的地方没有一个生物。

杰克•瑞贯穿过遮着并口的坍塌的单坡屋顶。他放眼朝这竖井洞内看……什么也没看见。他用耳朵听……什么也没听见。

“我的灯呢！”他叫起来，“怎么不在老地方了？”

杰克•瑞恩在煤仓巡视时用的那盏灯通常放在一个角落里，靠近上面的梯子的楼梯平台。

这盏灯不见了。

“一开始就这么错综复杂！”杰克•瑞恩想，他开始变得非常不安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尽管他非常迷信。

“我要去，”他说，“即使煤仓里比地狱最深处还要黑！”

于是他开始走下消失于阴暗的矿井的一长串梯子。

要冒这样的险，杰克•瑞恩必须一点都没丢失他以前的矿工经验并极其熟悉多查特煤仓。何况，他是谨慎地往下走着。他用脚探测每一个梯级，有些梯级已经被虫蛀蚀了。在这1500尺的空处，任何一下失足都会摔死。杰克•瑞恩因此数着他为了走到下面一层而不断地离开的一个个平台。他知道得走过第30个平台他的脚才能踏上煤仓的地槛。一旦到了那儿，他想，他就能放开脚步找到村舍了，诸位都知道，那村舍建在主平巷的尽头。

杰克•瑞恩就这样下到了第26个平台，所以，他这时距井底最多只有200英尺了。

在这儿，他放下腿去寻找第27架梯子的第一个梯级。但他的腿在空中荡来荡去却碰不到任何一个落脚点。

杰克•瑞恩在平台上跪下来。他想用手抓住梯子顶端……毫无结果。

显然。第27架梯子未在原位，也就是说，它被抽走了。

“老尼克准是从这儿经过了！”他想，不由感到一种恐惧。

杰克站起身来，双臂交叉，仍希望能突破这难以通过的黑暗，他等待着。接着，他想到，如果他没法下去，居住在煤矿里的人，他们也不能上来。事实上，该郡的地面和煤仓的深处之间不再有任何通道。如果耶鲁矿井下面的那些梯子是在他最后一次游览村舍后被拿走的，西蒙•福特、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和工程师会怎么样呢？显然，詹姆斯•斯塔尔的继续失踪证明，自从那天杰克•瑞恩和他在耶鲁矿井相遇以来，他没有离开过煤仓。从那时起，村舍是怎样得到给养的呢？这些可怜的人被囚禁在地下1500英尺，不会短缺生活必需品吗？

所有这些念头掠过了杰克•瑞恩的脑际。他很明白，靠他自己是绝对到不了村舍的。将通道切断，这件事是否怀着恶意？他并不觉得这值得怀疑。不管怎样，法官们会看出来的，但必须尽快地通知他们。

杰克•瑞恩俯在平台上。

“哈利！哈利！”他扯开响亮的嗓门叫着。

哈利的名字回荡了好几次，最后消失于耶鲁矿井的最深处。

杰克•瑞恩迅速地往回登上上面的梯子，他又见到了阳光。他一刻都不耽搁。他不停顿地重又来到卡兰登火车站。他只要等待几分钟就来了通往爱丁堡的快车。于是，下午三点钟他到大法官家里拜访。

在那儿，他得到了通报。他提供的确切细节使其真实性无可怀疑。皇家协会主席W•埃尔菲斯顿爵士不仅是詹姆斯•斯塔尔的同事，而且是他的私人朋友，他立刻得到了通知并要求领导即将对多查特煤仓进行的刻不容缓的搜索。派了几个警察在他手下，他们配备了灯。十字镐、长长的绳梯，也没忘了带生活必需品和活血药。然后，在杰克•瑞恩的带领下，全体人马急急赶往阿柏福伊尔的煤矿。

当天晚上，W•埃尔菲斯顿爵士、杰克•瑞恩和警察到了耶鲁矿井井口，他们一直下到第27个平台，几个小时前，杰克•瑞恩就是在这个平台上停下的。

他们把灯系在长绳的一端，放入矿井深处，这时，可以看到缺了最后的四架梯子。

毫无疑问，多查特煤仓的整个内外通道是被有意识地截断的。

“我们还等什么，先生？”杰克•瑞恩不耐烦地问。

“我们等这些灯重新回上来，我的小伙子，”W•埃尔菲斯顿爵士答道，“然后，我们一直下到最后一个平巷的地面，你就带我们……”

“去村舍，”杰克•瑞恩叫道，“如果有必要，一直到煤仓的最深的深渊！”

那些灯刚拉上来，警察就将绳梯系牢在平台上，绳梯在矿井里展了开来。下面那些平台也是这样。可以从一个平台下到另一个平台。

这么做并无太大困难。杰克•瑞恩第一个悬在这些颤悠悠的梯子！而且，第一个到达煤矿的井下。

W•埃菲斯顿爵士和警察们很快和他会合在一起。

耶鲁矿井井下形成的圆形空地上一片荒凉，但W•埃尔菲斯顿爵士不无吃惊地听到杰克•瑞恩叫道：

“这里有几截梯子，这是被烧掉了一半的碎块！”

“烧掉！”W•埃尔菲斯顿爵士重复着，“果然，那是些冷却了很久的灰烬！”

“您是否认为，先生，”杰克•瑞恩问，“詹姆斯•斯塔尔工程师有兴趣焚烧这些梯子并切断和外面的交通线？”

“不，”W•埃尔菲斯顿爵士回答，依然沉思着，“走，小伙子，去村舍！在那儿我们将知道真相。”

杰克•瑞恩不太相信地摇摇头。但他从警察手里拿过一盏灯，迅速地顺着多查特煤仓的主平巷往前走。

大家跟在他的后面。

一刻钟后，W•埃尔菲斯顿爵士和他的同伴们到了那个洞，在最靠里的地方建着西蒙•福特的村舍。村舍的窗户上没有一点灯光。

杰克•瑞恩急忙朝门奔去，用力推开门。

村舍里空无一人。

他们检查阴暗的住所里的每一个房间。房里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就好像老玛德琪仍在那儿。储存的生活必需品甚至很丰富，足以让福特一家吃上几天。

因此，村舍的主人的失踪令人费解。但有什么确切的方法可看出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村舍的？——有了，因为在这不分黑夜白天的地方，玛德琪习惯在日历上的每一天标上一个十字。

这日历挂在客厅的墙上。而最后一个十字是12月6日画上去的，这就是说詹姆斯•斯塔尔抵达的第二天——这一点杰克•瑞恩能够断定。

因此，事实证明西蒙•福特、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和他的客人自12月6日以来，也就是10天前就离开了村舍。

由工程师着手进行的对煤仓的一次新的勘探能作为这么长时间的失踪的理由吗？显然不能。

W•埃尔菲斯顿爵士至少是这么想的。在仔细检查了村舍后，他为该怎么办感到非常棘手。

一片漆黑。警察手里摇晃着的灯光只能在这无法穿越的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亮。

突然，杰克•瑞恩发出一声呼喊。

“那儿！那儿！”他说。

他的手指指着一道较强的光，这光在平巷远处的黑暗中晃动着。

“朋友们，去追这道光！”W•埃尔菲斯顿爵士应道。

“这是鬼火！”杰克•瑞恩叫道，“有什么用？我们永远都追不上它。”

皇家协会主席和警察们不太迷信，朝那移动的光亮方向奔去。杰克•瑞恩勇敢地参加了追逐，并未掉在最后一个。

这是一次长时间的累人的追逐。发光的风灯似乎被一个个子小小的但特别灵活的人携带着。每一次都是刹那间，这人消失于某堵路堤之后，接着重见他在一条横向的平巷的深处。迅速的急转弯又使他离开了视线。他似乎最终地消失了，可是，突然，他那盏风灯的光又射出了强烈的光。总之，很难赢他，杰克•瑞恩坚持认为追不上他并不是没有理由。

在一个小时的这种毫无意义的追逐中，W•埃尔菲斯顿爵士和他的同伴们深入到了多查特煤仓的西南段。他们也终于想着他们是否在跟某个抓不住的家神打交道了。

可是，就在这时，那家神和力图追上他的人们间的距离似乎缩小了。是逃跑中的这个不知什么人累了，还是这人想把W•埃尔菲斯顿爵士和他的伙伴们引到可能那些村舍的居民也曾被引到的地方？这个问题很不容易解答。

尽管如此，那些警察见缩短了距离便加大了劲。那光亮，曾一直在他们前方200多步处闪耀，现在则不到50步了。这间隔还在缩小。拿着风灯的人更能看得见了。有几次，当他回头时，可以模糊地认出一张人脸的侧面，而且，一个小妖精至少不会是这样的脸形，杰克•瑞恩不得不承认这跟一个超自然的生灵根本没有关系。

于是，他加快了奔跑：

“加油，朋友们！”他叫道，“他累了！我们马上就能赶上他，而且，如果他说话和他逃跑一样棒，他将能告诉我们好多事！”

然而，这时追逐变得更困难了。确实，在煤仓最深处的中间，一些狭窄的地道就像一座迷宫的小道那样交叉着。在这座迷宫里，拿着风灯的人可以轻易地甩掉警察。他只需要熄掉他的灯，冲入边上某个黑暗的庇护地的深处。

“可是，关于这一点，”W•埃尔菲斯顿爵士想，“如果他想甩掉我们，为什么他不这么做？”

这个抓不住的家伙直到那时还没这么做，但是，正当这个念头掠过W•埃尔菲斯顿爵士脑际时，灯光突然熄灭，而那些继续追赶着的警察几乎立刻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洞口跟前，这洞口夹在板岩的中间。在一条狭窄的坑道的末端。

穿过这条坑道，重新点亮他们的灯，钻过朝他们开着的这个洞口，这对W•埃尔菲斯顿爵士。杰克•瑞恩和他们的伙伴们来说，只是瞬间的事。

但他们还没走满百步就进入了一个新的平巷，更宽更高，他们突然停了下来。

在那儿，靠近岩壁处，四具身体躺在地上，——或许是四具尸体！

“詹姆斯•斯塔尔！”W•埃尔菲斯顿爵士说。

“哈利！哈利！”杰克•瑞恩叫着，急忙扑到他的朋友身上。

确实，这是工程师、玛德琪、西蒙和哈利•福特，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但，这时，这些身体中的一个竖了起来，只听见老玛德琪用衰竭的声音喃喃说着这几个字：

“水！水，先要水！”

W•埃尔菲斯顿爵士、杰克•瑞恩和那些警察试着使工程师和他的伙伴们恢复知觉，让他们吞下了几滴活血药。药几乎立刻在他们身上奏效了。这些倒霉的人，在新阿柏福伊尔关了10天，快饿死了。

然而之所以他们在这么长时间的囚禁中没有死——詹姆斯•斯塔尔告诉W•埃尔菲斯顿爵士——那是因为他们曾三次在他们身边找到一块面包和一罐水！不用说，使他们得以继续活着的那位救人者没法做得更多！……

W•埃尔菲斯顿爵士在心里想，这会不会是刚才正好把他们引到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伙伴们躺着的地方的那个家神所干的事。

不管怎样，工程师、玛德琪、西蒙和哈利•福特获救了。他们再次经过那个拿风灯的人似乎有意指点给W•埃尔菲斯顿爵士的那个狭窄的出口，被带回到村舍里。

而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伙伴们之所以没能重新找到炸药为他们打开的那个平巷的出口，那是因为这个出口被重重叠叠的岩石结实地堵住了，以致在这一片漆黑中他们既无法辨认出，也无法将它拆除。

所以，当他们在勘探这庞大的地下城时，连接新老阿柏福伊尔的所有通道都被一只敌对的手故意关闭了！

第十三章

刚才叙述的事件之后三年，向导尤纳或穆雷，以“极吸引人”，建议浏览斯特林郡的众多观光者，花几个小时参观新阿柏福伊尔的煤矿。

无论在新大陆或旧大陆的哪一个国家，没有一个矿，能呈现出更为稀奇的面貌。

首先，参观者们被安全又毫不劳累地带到郡地面以下1500英尺处的采掘面。

事实上，在卡兰德西南七公里处，一条歪斜的地道，以一个宏伟的人口为装饰，配着小培，齿形装饰和突廊，和作业面相平。这条地道，坡度较缓，挖空得很宽，直接通到苏格兰高地里面的这个如此奇特地挖掘的地下城。

一条双行铁路，其车厢由一种液动力驱动，每隔一小时停在这个建于郡的地下的乡村，乡村的名字或许有点野心勃勃，“煤城”，即煤的城市。

参观者抵达煤城后，置身于一个中心，在那儿，电作为热和光的原动力，起着首要作用。

事实上，通风井，尽管数量很多，不可能将足够的阳光掺入新阿柏福伊尔的深深的黑暗之中。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光填满了这黑暗的中心，在那儿，许许多多电轮代替了日轮。悬吊于拱顶的拱腹面之下，挂靠在天然的柱石上，由电磁机器产生的电流连续供电——一些是太阳，另一些是星星——它们大面积地照亮了这一领域。当休息时间到了，一个开关就足以在煤矿的这些极深的深渊里制造出人造的夜晚。

所有这些设备，大大小小，都在真空中运作，也就是说，它们的发光的电弧，绝不接触周围的空气。以致，空气中混杂进的瓦斯到了发爆的比例时，不必担心任何爆炸。电的原动力同样不变地用于工业生活和家庭生活的一切需要，在煤城的房屋里和在新阿柏福伊尔的采掘巷里都是一样。

首先，必须说一下，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的预见——关于新煤矿的开采——完全实现了。含碳矿脉之丰富难以计量。在地下城的西面，距煤城四分之一英里处，矿工们的十字镐对第一批矿脉进行了开采。工人住宅区因此不占据开采的中心。井下工程通过通风井和采掘井直接连到地面工程，使得不同的矿层都和地面连通。使用液动力牵引的铁路线的大隧道只用于运送煤城的居民。

大家还记得老工头和他的伙伴们第一次勘探时曾被囚禁在里面的这个庞大的洞穴的奇特构造。在那儿，在他们的头顶上是一个成圆形的曲度尖的穹丘。支撑穹丘的柱石在300英尺的高度消失于板岩的拱顶中——这高度几乎相等于肯塔基的岩洞的“猛犸穹丘”的高度。

众所周知，这庞大的敞厅——美国的地下建筑中最大的——可以轻轻松松地容纳5000人。在新阿柏福伊尔的这一部分，比例一样，布局也一样。但是，在这里，见到的不是那个著名的洞穴里那些奇妙的钟乳石，而是隆起的含碳矿脉，它们就像在片状的矿脉断裂缝的压力下，从所有的岩壁中冒了出来。甚至可以说某些煤精的圆雕中的片状物在阳光下都会燃烧起来。

在这穹丘的下面延伸着一个湖泊，其延伸度可以和“猛犸地下城”的死海相比——深深的湖泊中透明的水里满是没有眼睛的鱼。工程师给这湖泊起名为马尔科姆湖。

就在那儿，在那巨大的天然洞穴里，西蒙•福特建起了他的新的村舍，他不会把它和爱丁堡王子街上最漂亮的公馆交换。这所住宅坐落在湖畔，它的五个窗户朝着一望无际地伸展开的黑暗的水。

两个月后，第二幢住宅矗立在西蒙•福特的村舍的邻近。那是詹姆斯•斯塔尔的住宅。工程师全身心地投入了新阿柏福伊尔。他同样乐意住在那儿，他若是同意再次上到外面去，那准是他的事务专横地迫使他这么做。确实，他在那儿是生活在他那矿工社会之中。

自从发现了新的矿层，老煤矿所有的工人都急忙丢下犁和钉齿耙，重新拿起了十字镐和鹤嘴镐。由于确信他们将永不会失去工作，以及开采的兴旺将使劳动力得到高工资，他们放弃了地上来到地下，住在煤矿里，煤矿那天然的布局适合于这样的定居。

这些砖砌的矿工住房，以别致的方式一点儿一点儿地排列着，有的坐落在马尔科姆湖岸，有的坐落在那些像是用来抵挡拱推力的类似教堂墙垛那样的拱形物底下。锤击岩石的采煤工、运煤的矿车推运工、工程的驾驶员、用支柱支撑平巷的矿井坑道支架的装设工、负责修路的养路工，在被开采的部分用石块替代煤的填土工，总之，所有这些较多地从事井下的工作的工人们，都把他们的家安在新阿柏福伊尔，渐渐地在斯特林郡的北方，形成了位于卡特林湖东岬头底下的煤城。

因此，这是一种弗朗德勒式的乡村，矗立在马尔科姆湖沿岸。一个为祈求圣吉尔斯保佑而建立的小教堂，以一块巨形悬岩俯卧这一切，其底部浸在这地下海的水中。

当这个地下村镇被那些悬吊在穹丘的柱石上或侧殿的拱形物上的圆盘投射的强光照亮时，它在有点神奇的外貌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效果，证实了向导穆雷或尤纳的推荐。这就是为什么观光者大批涌来。

如果说煤城的居民们为他们的定居流露出骄傲，那是不消说的。他们也很少离开他们的工人住宅区，在这方面模仿西蒙•福特，他是从不愿从这儿出去的。老工头断言“那上头”一直在下雨，而且，在说了联合王国的气候后，必须承认他绝不会说错。新阿柏福伊尔的家庭因此兴旺起来。三年来，这些家庭达到了某种小康，以至它们绝不想上郡的地面。在工程重新开始时出生的许多婴儿还从没有呼吸过外面的空气。

杰克•瑞恩因而止不住说：

“他们断奶都18个月了，然而，他们却还未见过阳光！”

关于这一点，必须注意到，杰克•瑞恩是应工程师之召第一批赶来的人中的一个。这个快乐的伙伴把重操旧业当作一项责任。梅洛斯农庄因此失去了他的歌唱家和常任的风笛手。但这不是说杰克•瑞恩不再唱了。相反，新阿柏福伊尔的响亮的回声用它们的石头肺和他应和着。

杰克•瑞恩在西蒙•福特的新的村舍安了家。他们向他提供了一间住房，他是个单纯坦率的人，也不客套就接受了。玛德琪老太太喜欢他这善良的性格和愉快的性情。对他说的煤矿里常会有神怪出没的想法，她或多或少有着同感，于是，当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们便互相讲着令人毛发悚然的故事，这些故事足以使极北的神话大为增色。

杰克•瑞恩因此成了村舍的欢乐。何况，这是一个好人，一个强有力的工人，在工程重新开始六个月后，他当了井下工程的一个队的队长。

“这一切就像是精心加工过的，福特先生，”他说，他正在几天前安了家，“您发现了一个新的矿脉，而且，如果说您为了这一发现差点送了命，那么，这代价并不太贵！”

“不，杰克，这甚至是我们在那儿做的一笔好买卖！”老工头回答说，“但无论斯塔尔先生还是我，我们不会忘了我们的命是你救的！”

“不，”杰克•瑞恩接着说，“是您的儿子哈利救的，因为他曾打算接受我的邀请参加伊尔文的节日……”

“却没有去那儿，是吗？”哈利握着他的朋友的手，反驳说，“不，杰克，是你，你的伤口刚刚恢复，是你，没有浪费一天，一个小时，使我们在煤矿里被找到时还活着！”

“好了，别这么说！”固执的小伙子迅速地反驳，“我不会让你说根本没有的事！我能这么赶紧，是想弄清你究竟怎么了，哈利，就这些。但是，为了使大家知道该感激谁，我要补充说，如果没有那个抓不住的小妖精……”

“啊！我们想到一起了，”西蒙•福特叫道，“一个小妖精！”

“一个小妖精，一个鬼怪，一个仙女的儿子，”杰克•瑞恩反复说，“一个灯塔夫人的孙子，一个乌瑞斯克。总之，随便您怎么说！一点不假，没有他，我们怎么也不会走入你们那时再也没法从那儿出来的那个平巷！”

“毫无疑问，杰克，”哈利答道，“还得弄清的是，这个人是否像你想相信的那样超自然。”

“超自然！”杰克•瑞恩叫起来，“可他就像一个家神一样超自然，看见他拿着风灯奔跑，想追上他，他像一个空气中的精灵那样躲开你们，又像一个影子那样消失！别着急，哈利，总有一天会再次看见他的！”

“好吧，杰克，”西蒙•福特说，“管他是不是家神，我们将尽力找到他，而你，必须在这件事上帮助我们。”

“您会做一笔亏本买卖的，福特先生！”杰克•瑞恩答道。

“行！等着瞧吧，杰克！”

大家不难想象，新阿柏福伊尔这块地方怎样很快地被福特一家所熟悉，尤其是被哈利所熟悉。后者熟悉了那儿最最神秘的弯道。他甚至可以说出地面上的某一点正好是煤矿的这一点或那一点。他知道在这片煤层上面伸展着克利德海湾，在那儿，展延着柔梦湖或卡特林湖。这些柱石，是它们支撑着的格兰皮恩峰的一道山梁分支。这个拱顶，是敦巴顿的基岩。在这宽大的池塘顶上通着巴劳契的铁路。在那儿，是苏格兰海岸的终点。那儿，是大海的起点，在春分或秋分的大风暴中，可以清晰地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哈利简直可说是这些天然的地下墓穴的出色的“向导”，而且，阿尔卑斯山雪顶上的向导在充足的光线下所做的事，他以一种无与伦比的出自本能的准确，在漆黑一片的煤矿里都能做到。

所以他爱它，这新阿柏福伊尔！多少次，他帽子上带着灯，冒险深入新阿柏福伊尔最深最深的地方。他灵巧地驾着一条小船勘探它那些池塘。他甚至打针尾鸭、沙锥、海番鸭，因为许多野鸟飞进了这地下室，它们以鱼为食，这些黑水里挤满了鱼。哈利的眼睛似乎是为这黑暗的空间生就的，就像海员的眼睛是为远处的地平线生就的。

然而，在这样的奔跑中，哈利像是被找到那个神秘的人的希望不可抗拒地牵引着，这人的介入，说实在话，不止是救了他，还救了所有别的人，他的家人们和他。他能找到他吗？能，如果他相信自己的预感，深信不疑。不能，如果他必须从直到那时他的寻找仍收效甚微得出结论。

至于在新阿柏福伊尔被发现前，那些指向老工头一家的袭击，未见重演。

在这奇特的领域内事情就是这样的。

不要以为，即使在煤城的草图刚刚画完时，一切娱乐都和这地下城市无缘，在那里的生活枯燥单调。

绝不是那样。这群居民，有着同样的兴趣，同样的爱好，几乎同样富裕，实际上组成了一个大家庭。人们互相熟悉，互相接触，极少感到需要去外面寻找什么娱乐。

何况，每个星期天，在煤矿里散步，在湖上和池塘上郊游，同样是愉快的消遣。

在马尔科姆湖岸上还常常响起风笛声。苏格兰人在他们的民族乐器的召唤下赶了来。人们跳着舞，而那天，穿着高地人服装的杰克•瑞恩是节日之王。

总之，从这一切中可以得出，按西蒙•福特的说法，煤城已经能和苏格兰的首府一争短长，那个城市冬天受严寒之苦，夏日受酷暑之苦，由于恶劣的气候天时不正，空气被工厂里的烟污染，再确切不过地证实了它的绰号“老烟囱13”。

13烟臭味的奥德是给旧爱丁堡取的绰号。

第十四章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最珍贵的愿望得到了满足，西蒙•福特一家很幸福。然而，可以看到，性格已经有点阴郁的哈利，如玛德琪所说，正变得越来越“内向”。杰克•瑞恩，尽管他那愉快的情绪那么具有感染力，却未能使他变得“外向”。

一个星期天——那是六月份——两个朋友在马尔科姆湖畔散步。煤城停工休息。在外面，正下着暴风雨。猛烈的雨点使地上冒出热的水气。在郡的地面上人们都透不过气来。

电盘射出一种令不列颠的太阳也必定羡慕的光，被浓雾笼罩的太阳不适宜当星期天的太阳。

杰克•瑞恩提醒他的朋友哈利注意那嘈杂地聚集在一起的观光者。但后者似乎对他的话不太在意。

“瞧啊，哈利！”杰克•瑞恩叫了起来，“那么热忱地来看我们！我们去，我的朋友！驱散一点你那忧伤的念头以更好地为我们这地方争光！你这样会使所有这些上面的人想到，有人可能在羡慕他们的命运！”

“杰克，”哈利答道，“别管我！你快乐就是两个人快乐，这就够了！”

“让魔鬼把我带走！”杰克•瑞恩迅速反驳，“如果你的忧郁不以感染我而告终！我的眼睛在变得阴郁，我的嘴也在绷紧，笑声留在我的喉咙深处，记忆里的歌离我而去！说吧，哈利，你怎么了？”

“你知道的，杰克。”

“总是那个念头？”

“总是。”

“啊！我可怜的哈利！”杰克•瑞恩耸耸肩膀回答，“如果，像我一样，你把这一切算到矿里的小妖精的账上，你心里就平静些了！”

“你很清楚，杰克，小妖精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再说，自从工程恢复以来，在新阿柏福伊尔再也没见到一个。”

“但愿如此，哈利！但是，如果鬼怪不再出现，我觉得你想把所有这些非常事件归因于他们的那些人更不会出现！”

“我会找到他们的，杰克！”

“啊！哈利！哈利！新阿柏福伊尔的那些精灵可不是容易被突然发现的！”

“我会找到他们，你所谓的那些精灵！”哈利以满怀信心的语气接着说。

“所以，你想要惩罚？……”

“惩罚和报答，杰克。如果有一只手曾把我们关在这条平巷里，我不会忘了另一只手曾救了我们！不！我绝不会忘了他！”

“唉！哈利！”杰克•瑞恩答道，“你完全有把握那两只手不是属于同一个身体吗？”

“为什么，杰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当然罗……你知道……哈利！那些生活在深渊里的人……跟我们长得不一样！”

“他们长得跟我们一样，杰克！”

“啊不！哈利……不……再说，能不能设想有什么疯子钻了进来……”

“一个疯子！”哈利答道，“一个思想这么连贯的疯子！一个疯子，这坏蛋从他弄断耶鲁矿井的梯子那天起，没有停止过伤害我们！”

“但他不再伤害了，哈利。三年来，没再次发生任何恶意的行为，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你的家人！”

“这又算什么，杰克，”哈利答道，“我有预感，这个坏家伙，不管他是谁，没有放弃他的计划。我凭什么对你这么说，这我说不上。同样，杰克，为了新开采地的利益，我要弄清他是谁以及他从哪里来的。”

“为了新开采地的利益？……”杰克•瑞恩问，相当吃惊。

“是的，杰克，”哈利接着说，“我不知道我是否弄错，但从这整个事件中我看出有一种与我们相反的利益。我经常想这个问题，而且我不相信我会弄错。你回想一下这一连串难以解释的事件，一桩桩都是有逻辑地连在一起的。那封和我父亲意思相反的匿名信，一开始就证明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计划并希望阻止这一计划的实现。斯塔尔先生来多查特煤仓看我们。我刚带他进矿就有一块巨石投向我们，而且立即弄断了耶鲁矿井的梯子以切断所有的通道。我们的勘探开始了。一次可能显示有新矿层存在的实验却由于板岩的裂缝被堵死而无法进行。尽管这样，还是作了验证，矿脉被发现了。我们顺原路回来。空气中起了一股强大的气流。我们的灯跌破了。在我们周围漆黑一片。但我们还能顺着黑暗的平巷走……再也找不到出口走出去。出口被堵塞了。我们被囚禁起来。好吧，杰克，在这一切中你没看见有一个邪恶念头？是的，有一个人躲在煤矿里，至今未被抓住，但不是超自然现象，如你固执地认为的那样。他力图阻挠我们进入煤矿，出于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动机。他曾经在那儿……某种预感告诉我他依旧在那儿，而且谁知道他会不会准备什么可怕的打击！——那么，杰克，即使必须以我的生命去冒险，我也要发现他！”

哈利说得满怀信心，深深地震动了他的朋友。

杰克•瑞恩深感哈利说得有理——至少就过去那些事而言。不管这些非常事件的起因是自然的还是超自然的，这些事件是不容置疑的。

不过，勇敢的小伙子没有放弃他对这些事件的解释方式。但他明白哈利绝不会认可是某个小精灵介入了这些事件，他把话题突然转向那个似乎跟敌视福特一家互相矛盾的小插曲。

“好吧，哈利，”他说，“如果我必须在某几点上对你说明理由，难道你不和我一样认为，有一个行善的鬼怪在送面包和水给你们时，可能救了你们的……”

“杰克，”哈利打断他的话，答道，“那个你打算把他说成是超自然生灵的救人者，和刚才提到的那个坏蛋一样，都确确实实存在，而且，这两个人我都要找，一直找到煤矿里最远最深的地方。”

“可你有什么能指点你去寻找的迹象呢？”杰克•瑞恩问。

“可能有，”哈利回答，“你听我说，在新阿柏福伊尔以西5英里处，在托着柔梦湖的那段地基底下，有一口天然井，竖直地隐没于矿层腹部本身。八天前，我想测探它的深度。然而，当我把测深器放下去时，那时我正俯在那井口上，我觉得空气在里面起伏，就像是被翅膀在猛烈地拍击。”

“那是什么迷路的鸟进了煤矿下面的平巷，”杰克答道。

“还不止这些，杰克，”哈利接着说，“就在今天早上，我又回到那口井，并在那儿，竖起耳朵听，我相信突然听到了某种呻吟似的声音……”

“一阵呻吟！”杰克叫起来，“你听错了，哈利！那是空气被一下推动……如果不是一个小妖精……”

“明天，杰克，”哈利接着说，“我会知道该怎么对付。”

“明天？”杰克望着他的朋友问。

“对！明天，我将下到那个深渊里。”

“哈利，这是冒险，这么做！”

“不，杰克，我将祈求上帝帮助我下去。明天，我们俩和几个朋友一起去那口井。带一根长的绳索，我将把自己缚在绳上，你要答应通过一个合适的信号把我放下去并把我拉上来——我能信任你吗。杰克？”

“哈利，”杰克•瑞恩摇着头回答，“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可是，我再对你说一遍，你错了。”

“错总比后悔没干好，”哈利语气坚决地说，“好吧，明天早上，6点钟，还要悄悄地！再见，杰克！”

于是，为了不再让杰克•瑞恩仍力图制止他的计划继续往下说，哈利突然离开他的朋友回村舍去了。

但是，应该承认杰克的忧虑一点也未夸张。如果某个怀着敌意的人威胁哈利，如果他正在年轻的矿工去探索的那口井的井下，哈利就危险了。然而，他有没有可能会那样呢？

“而且，”杰克•瑞恩又想，“为了解释一连串事件为什么要这样自找苦吃，那些事，用矿里的精灵的超自然的干预，就那么容易可以得到解释？”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第二天，杰克•瑞恩和他队里的三个矿工陪着哈利来到了那口受怀疑的井的井口。

哈利对他的计划什么也没说，既未告诉詹姆斯•斯塔尔，也未告诉老工头。杰克•瑞恩那方面也很谨慎，什么也没说。别的矿工见他们出发，以为那只是顺着矿层的竖切面对矿层作一次简单的勘探。

哈利带了一根长绳，有200英尺长。这根绳并不粗，但很结实。哈利不必靠腕力爬上爬下，只需绳子结实得足以承得起他的重量。帮他滑入竖井洞的任务落在他的伙伴们身上，把他从竖井洞里拉出来也靠他们。使绳摇动一下，作为他们和他之间的信号。

井相当宽，井口的直径有12英尺。一根梁像一座桥那样横放着，使得绳在滑过它的表面时，得以保持在井的轴线上。采取了必需的预防措施，使哈利在下滑时不致撞到侧壁上。

哈利准备好了。

“你仍坚持要探索这个深渊？”杰克•瑞恩低声问他。

“是的，杰克，”哈利回答。

绳索先绕着哈利的腰系上，然后系在他的腋下，使他的身体不致翻倒。

保持这样的状态，哈利的两只手就可自由活动了。他在皮带上吊了一盏安全灯，身边带了一把那些苏格兰宽刀，插在一个皮鞘里。

哈利朝前走到横梁中央，绳子已绕过了横梁。

然后，他的伙伴们将他滑下去，他慢慢地深入井里。由于绳子微微地转着，他的灯光依次地照着井壁的每一个点，于是哈利得以仔细地察看着井壁。

这些并壁由片状煤组成，井壁滑得无法在上面攀登。

哈利算出他在以中等的速度下滑——每秒钟大约一英尺。他因而能看得很清楚，便于准备着对付一切事件。

两分钟后，也就是说大约在120英尺的深处，下滑过程中未发生任何事件。井壁上未见任何侧向的平巷，井壁呈漏斗形地渐渐收缩。但哈利觉得从下面上来的空气更清新了——他因此断定并的最下面和地下城下层的某个小巷连通。

绳索始终在滑着。一片漆黑。而且一片寂静。如果一个活人，不管是谁，曾在这神秘又深邃的深渊躲避，他此时并不在这儿，没有任何活动暴露他的存在。

哈利越下滑越不放心，从套子里抽出了刀，把刀握在右手中。

在148英尺深处，哈利感到抵达了下面的地面，因为绳子松了，不再展开。

哈利喘了口气。他的担心之一并没发生，即在他下滑时，绳索在他上面被割断。此外，他没发现井壁上有任何可以隐匿什么人的凹处。

井的下端极其狭窄。

哈利取下腰带上的灯，将灯光在地面上移动着。他的推测并没有错。

一条狭窄的小巷侧向地隐没于矿床的下层。必须弯下腰才能钻进去，而且必须用手爬行才能顺着小巷前进。

哈利想看一看这条平巷朝哪个方向分支，是否通到某个深渊。

他躺在地面上开始爬行。但几乎立刻有一个障碍物挡住了他。

他觉得从触觉中感到这个障碍物是一个封住了通道的身体。

哈利由于某种强烈的反感先朝后退，接着又回了过来。

他的感觉没有欺骗他。刚才拦住他的，确实是一个身体。他抓住他，发现他冻僵了，但还没有完全变冷。

他把他拉向他，把他带回井下，将灯光朝他照去，不消说，这只是一会儿的功夫。

“一个孩子！”哈利叫了起来。

在这深渊的底下发现的这个孩子还有呼吸，但他的呼吸那么弱，哈利都以为快要停止了。因此必须刻不容缓地把这可怜的小孩带回井口，并把他带到村舍，在那儿，玛德琪会不遗余力地照料她。

哈利忘了别的一切担心，再次整了整系在他腰带上的绳子，把灯吊在腰带上，抱起孩子，用左臂将他贴在自己胸上，并腾出右臂来作为武装。他发出约定的信号，使得绳子缓缓地向上拉。

绳子拉紧了，并开始不快不慢地往上拉。

哈利倍加注意地看着他的周围。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冒着危险。

上行的第一分钟一切顺利，似乎没有任何事件会突然发生，就在这时，哈利觉得听到一阵强风，它使井下深处那几层空气挪动了。他往他身下看，在昏暗中瞥见一个物体在一点点上来，飞过时差点碰到了他。

那是一头巨鸟，他认不出是哪一种，正猛然振翼朝上飞着。

巨大的飞禽停住了，滑翔了一下，接着极其凶猛地扑向哈利。

哈利只有右臂可以用来挡开那头动物的可怕的喙的袭击。

哈利因而抵挡着，一面竭力保护着孩子。但那鸟攻击的不是孩子，而是他。由于受绳索旋转的限制，他没法致命地朝它砍。

战斗持续着，哈利用力大叫，希望他的喊叫能被上面听到。

喊叫被听到了，因为绳子立刻上升得快了。

还剩下80英尺的高度要攀越。这时那鸟更凶猛地扑向哈利。后者一刀砍去，砍伤了它的翅膀，那鸟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消失于井的深处。

但情况骇人，哈利在挥刀向鸟砍去时，划破了绳索，有一股绳现在已经断了。

哈利的头发都直竖起来。

绳索在一点一点折断，这是在距深渊底部一百多英尺的高处！

哈利绝望地喊了一声。

第二股绳由于割断了一半的绳索承载着双倍的负荷撑不住了。

哈利丢了刀，就在绳索将断开的一瞬间，他以一股超人的力量，用右手抓住了上半截绳。但是，尽管他的手腕铁一般有力，他感到绳索在一点一点从他指间滑走。

他本可以牺牲他用一条胳臂抱着的孩子，用两只手再次抓住这根绳……他甚至想都不愿想这样做。

但是，杰克•瑞恩和他的伙伴们，在哈利的喊叫的过渡刺激下，更拼命地拉。

哈利觉得他没法支撑到重新上到井口了。他脸上充血，有一瞬间闭上眼睛，等着掉入深渊，然后他又睁开眼睛……

然而，就在他将松开绳索，他因衰竭到了极点再也抓不住时，他被抓住了，并连同孩子被放在地上。

哈利这时才反应过来，他倒在他的朋友们的臂弯里失去了知觉。

第十五章

两小时后，尚未立即恢复知觉的哈利，还有那奄奄一息的孩子，在杰克•瑞恩和他的伙伴们的帮助下到了村舍。

在那儿，向老工头讲了这些事件，而玛德琪则不遗余力地照料着她儿子刚刚救起的那可怜的人。

哈利曾以为他从深渊里带出来的是个孩子……那是个少女，最多十五六岁。她的眼神模糊，充满恐惧。她的脸瘦削，在苦难中拉长了，她那长着金黄色头发的脸上的颜色，似乎从未浸浴于光亮，她的身材单薄瘦小，所有这一切使这个人显得既异样又娇媚。杰克•瑞恩把她比作一个外貌有点超自然的精灵，并非一无理由。由于环境特殊，这姑娘可能直到那时都生活在一个异常的中心，她显得只有一半属于人类。她的面部表情是奇特的。她的被村舍的灯光弄倦了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似乎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新奇的。

对这奇特的人，那时正躺在玛德琪的床上，仿佛刚从一次长长的睡眠中走了出来重又回到了生活中，苏格兰老太太首先向她发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她。

“奈尔。”少女回答。

“奈尔，”玛德琪接着说，“你不舒服吗？”

“我饿，”奈尔回答，“我没吃东西，从……从……”

从她说的这少量的词可以感到，奈尔不习惯说话，她使用的语言是那种老的盖耳语，是西蒙•福特和他的家人经常用的那种语言。

作为对少女的回答，玛德琪立刻为她拿来一些食品。奈尔快饿死了。她在这口井的井下已待了多久？没人能说得上。

“你在那里过了多少天，姑娘？”玛德琪问。

奈尔没回答。她似乎听不懂问她的问题。

“多少天？……”玛德琪又问。

“天？……”奈尔回答，这词似乎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接着，她像一个听不懂问话的人那样摇摇头。

玛德琪拿起奈尔的手，爱抚着，表示对她完全信任。

“你几岁了，姑娘？”她问，眼睛和善地、使她安心地望着她。

奈尔作出同样的否定信号。

“是的，是的，”玛德琪接着说，“多少年？”

“年？……”奈尔答道。

这个词，对年轻的姑娘来说，并不比“天”这个词具有更多的意义。

西蒙•福特、哈利、杰克•瑞恩和他的伙伴们既怜悯又同情地望着她。这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上衣的苦怜的人的状况，简直像个囚犯。

哈利，比所有别的人更不可抗拒地感到被奈尔的奇特本身所吸引。

他这时走向前去。他拿起玛德琪刚放下的她的手。他面对面地仔细看着奈尔，她的嘴唇开始露出一种微笑，于是他对她说：

“奈尔……那边……在煤矿里……你是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少女挺起身叫了起来。

这时她的面部表情露出了恐怖。刚才在年轻人的注视下变得柔和了的她那双眼睛，重又变得充满野性。

“一个人！一个人！”她反复说着，她重又倒在玛德琪的床上，就好像她已筋疲力尽了。

“这可怜的孩子还太虚弱，没法回答我们的话，”玛德琪在重新让姑娘躺好后说，“休息几个小时，吃点好的东西，会恢复她的力气。来，西蒙！来，哈利！都过来，朋友们，让她睡个觉！”

在麦安琪的安排下，奈尔被单独留下了，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深深入睡的。

这件事并非未引起震动，不仅在煤矿，而且在斯特林郡，而且，不久后在整个联合王国。奈尔的奇特的名声由此扩大着。人们以为被关闭在页岩里的一个少女，就像一个挪亚时代大洪水以前的人一样，一镐挖下就把她从页岩石的脉石中解救了出来，因此这事并没获得更多的光彩。

奈尔并不知情，她变得非常时髦。那些迷信的人在她身上为他们的传奇故事找到了一个新的题目。他们乐意想象奈尔是新阿柏福伊尔的精灵，当杰克•瑞恩把这告诉他的朋友哈利时：

“也好，”年轻人答道，“作为结论。也好，杰克！不过，不管怎样，这是个善良的精灵！是它救了我们，给我们送来面包和水，当我们被囚禁在煤矿里时！那只可能是它！至于那个坏精灵，如果它还在矿里，我们就该在某一天发现它！”

诸位可以料到，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首先被告知所发生的这一事件。

年轻的姑娘到村舍的第二天就恢复了体力，被他极其关切地询问着。他觉得她对生活中大多数事都不知道。但她很聪敏，大家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不过，她缺乏某些基本的概念：时间概念，就是其中之一。人们发现她不习惯把时间分成小时，分成天，这些词本身对她就是陌生的。此外，她的眼睛习惯了夜晚，在电盘的光亮下很不适应。但是，在黑暗中，她的视力有一种非凡的锐敏度，而她的瞳孔扩得大大的，使她在漆黑中都能看得见。同样确实的是，她的脑子从未对外部世界留下印象，她的视野就只有煤矿这么大，对她来说整个人类都被容纳在这地下城里。这可怜的姑娘，她是否知道有一个太阳和星星，有城市和乡村，有着在其中聚集着万物的宇宙？人们不得不因此怀疑在她还不知道某些单词的情况下，她的脑子里能否装进一个确切的意义。

至于要弄清奈尔是否一个人生活在新阿柏福伊尔的深处，詹姆斯•斯塔尔不得不放弃对这一问题的解答。确实，有关这个问题的一切暗示都在这奇特的天性中激起恐怖。或者是奈尔不能，或许是她不愿回答。但是，肯定的是，在那儿存在着她能揭示的某个秘密。

“你想不想留在我们这儿？你想不想回到你原来待的地方去？”詹姆斯•斯塔尔问她。对这两个问题中的第一个：“啊，是的！”少女说。对第二个问题，她只是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声作为回答，但仅此而已。

在这固执的缄默面前，詹姆斯•斯塔尔，还有和他在一起的西蒙和哈利•福特不由感到某种忧虑。他们无法忘记伴随煤矿的发现曾发生的那些难以解释的事件。然而，尽管三年来没有任何新的事件出现，他们一直等着来自他们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的某种新的袭击。他们也想勘探那口神秘的井。他们去了，武装得很好，带着很多人。但他们未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那口井和地下城在含碳矿层中挖出的下面几层相连通。

詹姆斯•斯塔尔、西蒙和哈利经常谈起这些事。是否有一个或几个坏家伙躲在煤矿里，他们是否在设下什么圈套。或许奈尔可以说出来，但她不说。对少女的过去作最小的暗示都会引起恐慌，似乎以绝不强求为好。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秘密无疑会泄露出来。

奈尔来到村舍两星期后，她成了玛德琪老人的最聪敏和最勤快的帮手。显然，永不再离开曾那么好心地接待了她的这个家，她觉得是极自然的事，可能甚至不曾想到她今后可能生活在别的地方。福特一家对她来说已足够了，更不要说，在这些善良的人们心目中，自奈尔进入村舍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他们收养的孩子。

确实，奈尔很可爱。她的新生活使她变美了。毫无疑问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过上好日子。她的心里充满了对有恩于她的这些人的感激。玛德琪对奈尔产生了一种完全母性的同情，接着老工头很快也迷恋上了这种感情。此外，所有的人都爱她。朋友杰克•瑞恩只后悔一件事：那就是他没有亲自救她。他常来村舍。他唱着歌，而奈尔，她从未听过唱歌，觉得这美极了。但可以看出年轻的姑娘喜欢哈利的更为严肃的谈话甚于杰克•瑞恩的歌，他一点一点地教她她尚不知道的外部世界的一些事物。

应该说，自从奈尔以自然的形象出现后，杰克•瑞恩发现自己不得不承认他对小妖精的信仰在某种程度上减弱了。此外，两个月后，他的迷信受到了一次新的打击。

确实，将近那个时期，哈利有了一个相当出乎意料的发现，但这一发现部分解释了在伊尔文的唐纳德古堡的废墟上出现的灯塔夫人。

有一天，在煤矿南部作了长时间勘探之后——已经持续了几天的勘探穿过了这个庞大的地下建筑的最后几条平巷——哈利费力地登上了一条狭窄的平巷，这平巷是在板岩的间距中被镂空的。突然，他大吃一惊地处在露天了。那条平巷，在歪歪斜斜地攀上地面后，其终点正好是唐纳德城堡的废墟。因而，在新阿柏福伊尔和被古堡覆盖的山丘之间存在着一条秘密的通道。从外部是无法发现这条平巷上面的出口的，因为它被石块和荆棘堵得那么严密。所以，法官们在侦查时不可能走进里面去。

几天后，詹姆斯•斯塔尔在哈利的带领下，亲自来察看煤矿矿床的这一天然的布局。

“这件事，”他说，“可用来说服矿里那些迷信的人。再见吧，那些鬼怪、小妖精和灯塔夫人！”

“我不认为，斯塔尔先生，”哈利回答说，“我们有理由为此感到庆幸！它们的后继者不会比它们更好而且可能更糟，肯定的！”

“确实，哈利，”工程师接着说，“可在这个问题上该怎么做呢？很显然，藏在矿里的不管是些什么样的人，是通过这条平巷和地面连通的。毫无疑问，就是他们，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手持火把，引诱‘摩塔拉’撞到海岸上；而且，跟以前的灾后遗物抢劫者一样，他们本来早就偷走了那些残物，如果那时杰克•瑞恩和他的伙伴们不在那儿！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巢穴的出口就在那儿！至于住在那儿的人，不知现在是否还住在那儿。”

“还在那儿，因为奈尔一听到人家向她谈起这就发抖！”哈利确信地回答，“是的，因为奈尔不愿或不敢讲这件事！”

哈利可能是对的。如果煤矿的神秘客人已经离开了那儿，或者死了。年轻的姑娘有什么理由要保持沉默呢？

然而，詹姆斯•斯塔尔坚决坚持要深入了解这个秘密。他预感到今后的新的采掘可能将取决于这。大家因此重新采取最最严格的预防措施。通知了法官。警察秘密地占领了唐纳德城堡的废墟。哈利亲自在密布于那座山丘的荆棘丛中埋伏了几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现。没有一个人穿过那个出口出现。

很快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些坏蛋可能最终离开了新阿柏福伊尔，还有，关于奈尔，他们可能以为她已死在他们将她抛弃的那口井的井下。在开采之前，煤矿可能曾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靠的庇护所，躲开了一切搜查。但是，从那以后，环境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要隐藏这个窝变得困难了。因此，人们有理由希望不必再对未来感到惊惶不安。然而，詹姆斯•斯塔尔并不完全放心，哈利，也一样，无法让步，于是他经常反复说着：

“奈尔显然曾掺和在这整个秘密中。如果她没有任何东西要害怕，为什么她保持着沉默？不必怀疑她和我们在一起是否幸福？她爱我们每一个人！她崇拜我母亲！如果她对她的过去，对那些能使我们对将来不再担心的事保持沉默，那是有某个可怕的！她的意识禁止她揭穿的秘密压在她的心上！也可能，更多的是为我们的利益而不是为她的利益，她认为应该把自己关闭在这难以解释的缄默之中！”

经过了各种斟酌后，大家一致同意，以回避一切可能唤起年轻的姑娘回忆过去的那些谈话为宜。

然而，有一天，哈利不得不教奈尔认识詹姆斯•斯塔尔、他父亲、他母亲和他本人认为应该让她知道的那些东西。

那是个节日。在地下和在斯特林郡的地面上一样不干活。散步的人不多。在新阿柏福伊尔声学功能良好的拱顶下，有20个地方在响着歌声。

哈利和奈尔离开了村舍，慢慢地沿着马尔科姆湖的左岸前进。在那儿，电灯光投射得不太强，而且在支撑穹丘的几块风景如画的峭壁的角落里，光束碎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这种半明半暗更适宜奈尔的眼睛，这双眼睛极不适应光亮。

走了一个小时后，哈利和他的同伴在圣吉尔斯小教堂前停了下来，这小教堂建在一个俯临着湖水的天然的平台上。

“你的眼睛，奈尔，还不习惯阳光，”哈利说，“而且肯定，它们承受不了太阳的光芒。”

“不能，毫无疑问，”少女回答说，“如果太阳像你对我描绘的那样，哈利。”

“奈尔，”哈利接着说，“在我告诉你时，我无法让你对你的眼睛从未观察过的这个宇宙的光辉和美丽有一个确切的概念——但，告诉我，从你在煤矿深处出生那天起，你从来没有登上过地面，这可能吗？”

“从来没有，哈利，”奈尔回答说，“而且我并不认为，即使是小时候，有一个父亲或一个母亲曾抱我到外面去过。我肯定会对外面留下一点记忆的！”

“我相信这一点，”哈利答道，“再说，在那个时候，奈尔，很多别人跟你一样从不离开矿。到外面去的路很难走，我知道不止一个小伙子或姑娘，他们在你这个年龄还不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地面上的一切事物！但现在，几分钟里，大隧道里的铁路就能把我们带到郡的地面上。我因此急于，奈尔，听你对我说：‘来吧，哈利，我的眼睛能承受阳光，我愿意看见太阳！一我愿意看见上帝的杰作！’”

“我会对你说的，哈利，”少女回答说，“不会太久，我希望。我将和你一起去欣赏那外部的世界，不过……”

“你想说什么，奈尔？”哈利急忙问，“你是否有点遗憾离开了那黑暗的深渊，你在那儿度过了你生命的最初岁月，我们把你从那里带出来时你都快死了。”

“不，哈利，”奈尔答道，“我只是想，黑暗也是美的。要是你能学会用习惯于最最黑暗的眼睛看见其中的一切就好了！有一掠而过的大家都喜欢跟着它们飞起来的影子！有时候，是一些在眼前交错的使人再也不愿从里面出来的圈圈！在煤矿的井下，有三个黑洞，充满了模糊的光亮。再说，听得见一些声音在跟你说话！明白吧，哈利，必须曾在那儿生活过才能懂得我所感觉到的，我无法向你表达的那些东西！”

“那你不怕吗，奈尔，当你一个人时？”

“哈利，”年轻的姑娘答道，“我不怕的时候，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

奈尔的嗓音在说这些话时略微有点改变，然而哈利认为应该对她稍加压力，于是他说：

“不过在这些长长的平巷里会迷路的，奈尔，你就不怕在那儿迷路吗？”

“不，哈利。很久以来，我就认得新煤矿的所有的拐弯了！”

“你偶尔不从那儿出去吗？”

“是的……偶尔……”少女犹豫着回答，“偶尔，我一直来到阿柏福伊尔的老矿。”

“那你认得老的村舍？”

“村舍……是的……不过，只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见，那些住在村舍的人！”

“那是我父亲和我母亲，”哈利回答说，“那是我！我们永远不愿放弃我们的老家！”

“可能那儿对你们更有好处！……”少女低语着。

“可为什么，奈尔？是不是因为我们固执地不肯离开那儿，使我们发现了新的矿床？而这一发现为整个一群人带来了幸福，他们在这儿通过劳动达到了小康，对你而言，奈尔，获得了生命的你，发现了一些完全属于你的心！”

“对我！”奈尔急急回答，“……是的！不管会发生什么！对别人……谁知道？……”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但曾有危险潜入。那时候，在新煤矿！是的！极大的危险！哈利！有一天，一些不谨慎的人进入了那些深渊。他们走得远远的，很远很远！他们迷了路……”

“迷了路？”哈利望着奈尔问。

“是的……迷了路……”奈尔回答，嗓音发抖，“他们的灯熄了！他们没法找到路……”

“于是在那儿，”哈利叫道，“被囚禁了漫长的八天，奈尔，他们曾濒临死亡！要不是上帝给他们派来了一个救援的人，可能是个天使，她悄悄地给他们送来一点吃的，如果没有一个神秘的向导，她，在这之后，把他们的救援者引到他们身边，他们将永远出不了那座坟墓！”

“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年轻的姑娘问。

“因为那些人，那是詹姆斯•斯塔尔……那是我父亲……那是我，奈尔！”

奈尔抬起了头，抓住年轻人的手，她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后者都从心底深处感到局促不安了。

“你！”少女又说了一遍。

“是的！”哈利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而使我们的生命获救的那个人，是你！奈尔！那只可能是你！”

奈尔不由把头埋在两只手中。不作回答。哈利从未见过她这样强烈地感动。

“救了你的那些人，奈尔，”他用激动地嗓音补充说，“已经蒙你救了命，而你以为他们可能忘得了吗？”

第十六章

其时，新阿柏福伊尔的采掘工程带来了巨额利润，不用说，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和西蒙•福特——这富饶的煤田的最早的发现者——大量地分享了这些红利。哈利因此也分得了一份。但他不太想离开村舍。他已经接替了他父亲的工头职务并兢兢业业地监督着那整个矿工阶层。

杰克•瑞恩为这整笔财富归于他的朋友感到骄傲和高兴。他也一样，赚了不少钱。两人经常见面，或是在村舍，或是在井下工程上。杰克•瑞恩并非没有觉察哈利对那少女的感情。哈利不承认。但当他的朋友摇头否认时，杰克•瑞恩便哈哈大笑。

应该说杰克•瑞恩最强烈的愿望之一便是陪同奈尔第一次走上郡的地面观光。他希望看到她面对她从未见过的那个大自然时的那种惊奇，那种赞赏。他很希望哈利在这次游览时把他也拉去。然而，直到那时后者还未向他提出这样的建议——这不由使他有点不安。

有一天，杰克•瑞恩走下一个连通煤矿下层和地面的通风井。他已经抓住了一架荡梯，这些梯子通过接连的振荡升高和降下，可让人上下时毫不费力。器械的20次振荡使他下了约150尺，当他在狭窄的楼梯平台上就位时，他遇到了正上到地面工程去的哈利。

“是你？”杰克说，看着被矿井的电灯光亮照着的他的朋友。

“是的，杰克，”哈利答道，“很高兴看见你。我有一个建议要对你说……”

“我什么也不听，在你告诉我奈尔的消息之前！”杰克•瑞恩叫道。

“奈尔身体很好，杰克，而且好得，在一个月或一个半月后，我希望她……”

“你将要她，哈利？”

“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杰克！”

“有可能，哈利，但我很清楚我将做什么？”

“你将做什么？”

“我将娶她，我，如果你，你不娶她！”杰克反驳说，一面哈哈大笑，“圣蒙果保佑我！但她讨我喜欢，可爱的奈尔！一个年轻又善良的人，她从未离开过矿，这正是一个矿工该娶的妻子！她是孤女，如同我是孤儿，而且，只要你并不真的想她，以及她愿意做你的朋友，哈利！……”

哈利认真地看着杰克。他任他去说，甚至不打算回答他。

“我说的这些不使你嫉妒，哈利？”杰克•瑞恩用多少有点严肃的语调问。

“不，杰克，”哈利平静地回答。

“可是，如果你把奈尔变成你的妻子，你没有意图让她永远做老姑娘？”

“我没有任何意图，”哈利回答。

这时，梯子来了一次振荡，可让两个朋友分手了，一个往下，一个登上矿井。然而，他们未分开。

“哈利，”杰克说，“你以为我刚才对你说的关于奈尔的话是认真说的？”

“不，杰克，”哈利回答。

“那么，我就要这么做了！”

“你，说得严肃点！”

“我善良的哈利，”杰克答道，“我可以给一个朋友一个忠告。”

“说吧，杰克。”

“好吧，你听着！你正以奈尔完全配得上的整个爱爱着奈尔，哈利！你父亲老西蒙，你母亲，老玛德琪，也爱她，就像她是他们的孩子，而且，你几乎不需做什么就能完全使她成为他们的女儿！——为什么你不娶她？”

“你说到了这一步，杰克，”哈利答道，“你知不知道奈尔的感情？”

“没有人不知道，甚至包括你，哈利，”

“而就因为这使你对我，对别人都绝不嫉妒——可梯子要下去了。而……”

“等一下，杰克，”哈利说，一面留住他的朋友，后者的脚已经离开楼梯平台要往活动的梯级上放。

“好，哈利，”杰克笑着叫道，“你要弄得我不上不下了。”

“严肃地听着，杰克，”哈利答道，“因为，从我来说，我是严肃地说的。”

“我听着……直到下一次振荡，但不能再等！”

“杰克，”哈利接着说，“我绝不隐瞒我爱奈尔。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使她成为我的妻子……”

“这，说得好。”

“但是，如果她仍是那样，我良心上似乎有一个顾虑去要求她作一个可能是不可改变的决定。”

“你想说什么，哈利？”

“我想说，杰克，奈尔从未离开过煤矿深处，她就生在那儿，毫无疑问。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对外界什么也不知道。她都要用眼睛去学。可能还要用心去学。当新的印象在她心里产生，谁知道她会怎么想？她对人世还一无所知，而且我觉得，在她充分了解情况，终于下决心更喜欢完全不同于煤矿的那种生活之前，那么做将是欺骗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杰克？”

“是的……模模糊糊地……我更明白你又要弄得我漏掉下—次振荡了！”

“杰克，”哈利用严肃的声音答道，“即使这些器械永远不再运转，即使这楼梯平台将在我们脚下滑脱，你都得听着我要对你说的话！”

“好极了！哈利。我可真喜欢听人对我说话！——我们是说在娶奈尔前，你要把她送到老烟囱的某所寄宿学校去？”

“不，杰克，”哈利答道，“我完全能亲自给她使她成为我未来的妻子的教育。”

“而这只有更好，哈利！”

“然而，预先，”哈利接着说，“我希望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奈尔能对外部世界有一个真实的认识。有一个比较，杰克。如果你爱上一个失明的姑娘，而要是有人来对你说：‘一个月后，她将治愈！’你就不等到她治愈后再娶她吗？”

“会的，毫无疑问，会的！”杰克•瑞恩回答说。

“那么，杰克，奈尔还不是瞎子，而，在我娶她为妻前，我希望她完全明白，她更喜欢并接受的是我，是我的生活状况。我希望她的眼睛终于能在阳光下睁开！”

“对，哈利，对，太好了！”杰克•瑞恩叫道，“我现在才明白了你。那什么时候动手术？……”

“一个月后，杰克，”哈利回答说，“奈尔的眼睛正在一点点习惯我们的电盘的光亮。这是一种准备。一个月后，我希望，她将看见大地和它的奇迹，天空和它的光辉！她将知道大自然给予人类的视觉的地平线要远于一个黑暗的煤矿所给的地平线！她将看见宇宙的边界是无限的！”

但是，当哈利任自己的想象驰骋时，杰克•瑞恩离开了楼梯平台，跳到了器械的振荡梯级上。

“嗨！杰克，”哈利叫道，“你在哪儿？”

“在你下面，”快乐的伙伴笑着回答说，“当你在无限中上升时我，我在深渊中下降！”

“再见，杰克，”哈利答道，一面自己也紧紧拉住上升的荡梯“我要你记住，别把我刚才对你说的话对任何人说！”

“不会对任何人说！”杰克•瑞恩叫道，“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就是。在奈尔第一次去游览地球的表面时，让我陪你们俩去！”

“好的，杰克，我答应你，”哈利答道。

器械的一次新的搏动又把两个朋友之间的距离大大拉开了。他们的声音只能极轻地从一方传到另一方。

然而，哈利还能听到杰克在叫：

“而当奈尔看见了星星、月亮和太阳时，你知道比起这些来，她将更喜欢什么吗？”

“不知道，杰克！”

“更喜欢你，我的朋友，依旧是你，永远是你！”

杰克•瑞恩的声音终于在最后一阵“乌拉”声中消失了。

其时，哈利把所有的空余时间用来教育奈尔。他教她读、写——年轻的姑娘在各种学习中都进步迅速。简直可说她是本能地“学会”。从未见过有更强的智力更快地战胜一种同样彻底的无知。在她周围的人都感到吃惊。

西蒙和玛德琪日益感到更离不开他们收养的这个孩子，然而她的过去仍使他们担忧。他们很清楚哈利对奈尔的感情属于什么性质，但这绝没使他们不高兴。

大家还记得在工程师首次访问旧村舍时老工头曾对他说：“为什么我的儿子将结婚？上面有哪个人适合一个必须在深矿下生活的小伙子！”

好吧，上帝不是似乎给他送了一个唯一能适合他儿子的伴侣来吗？这不就像是上苍对他的一个恩赐吗？

因此，老工头决心，如果这婚礼举行，那一天，在煤城将有一个对新阿柏福伊尔的矿工们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节日。

老工头没想到他完全说中了！

还得说一下，另一个人同样热切地期望着奈尔和哈利的这一结合。那就是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当然，这两个年轻人的幸福，他同意这高于一切。但某种动机，来自一种更全面的关心，可能也在把他朝这个方向推。

大家知道，詹姆斯•斯塔尔仍有某些担心，尽管目前再没有任何迹象在证实这些担心。然而，曾发生的事还可能发生。新煤矿的这个谜，奈尔显然是唯一的知情者。然而，如果在阿柏福伊尔的矿工中将来可能潜有新的危险，在连其原因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如何来预防这些可能性？

“奈尔不愿说，”詹姆斯•斯塔尔经常重复着，“但是，直到现在对所有别的人保持着沉默，总不会对她的丈夫长期保持沉默！那个危险威胁着我们这些人也威胁着哈利。因此，既能使夫妇幸福又能使他们的朋友们安全的婚姻是桩好婚姻，否则就永远不要在人世间发生！”

如此推理，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不无某种逻辑。这一推理，他甚至讲给老西蒙听，他对此并非没有感受。因此，似乎没什么会反对哈利成为奈尔的丈夫了。

而谁能反对得了呢？哈利和奈尔相爱着。年老的父母并不想儿子有别的伴侣。哈利的朋友们羡慕他的幸福，并很明白这一幸福完全应该属于他。年轻的姑娘只属于她自己；只要她自己心里同意，不需要取得别的同意。

但是，如果似乎没人能阻挠这桩婚事，为什么，当电盘在休息时熄灭后，当黑夜降临于工人居住区，当煤城的居民们回到了他们的村舍，为什么，从新阿柏福伊尔的一个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神秘的人溜进了黑暗中？是什么本能引导这个幽灵穿越某些人们以为不可能穿越的那么狭窄的平巷？为什么这谜一般的人，其眼睛能穿透最深沉的黑暗，爬行着来到马尔科姆湖的岸上？为什么他如此固执地朝着西蒙•福特的住所前进，而且是如此谨慎地，直至那时都躲过了一切监视？为什么他来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力图通过村舍的护窗板突然听到一些谈话的片断？

而且，当某些话传到他耳里时，为什么他竖起了拳头要威胁那宁静的家？为什么，最后从他那张因愤怒而挛缩的嘴里滑出这几个字：

“她和他。永远休想！”

第十七章

一个月后——那是八月20日晚上——西蒙•福特和玛德琪向四个准备离开村舍的旅行者致以美好的“祝愿”。

詹姆斯•斯塔尔、哈利和杰克•瑞恩将带奈尔走上一块她的脚从未行走过的土地，走进她的眼睛还不认识其光线的光彩夺目的中心。

游览将持续两天，詹姆斯•斯塔尔和哈利意见一致，希望在外面度过了48小时后，年轻的姑娘能看见她在黑暗的煤矿里无法看到的一切，即地球的各种面貌，如同城市、平原、山脉、河流、湖泊、海湾、大海的一幅回转画在她眼前展示出来。

然而，在苏格兰的这一部分，包括在爱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间，大自然似乎想最精确地把这些人间美景集中在一起，于是，对天空来说，在那儿似乎到处都是，带着它们的变化不已的大块乌云，它们的明朗的或被遮蔽的月亮，它们的光芒四射的太阳，它们的密布着的星星。

游览计划因此以能满足这一节目单的条件而作出安排。

西蒙•福特和玛德琪虽非常高兴陪着奈尔，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们不愿离开村舍，于是，最终他们还是无法下决心离开他们在地的家，哪怕是一天。

詹姆斯•斯塔尔去那儿是以观察家、哲学家的身份，从心理学的观点看，他极渴望观察奈尔的幼稚的感受——甚至可能突然发现一些她的童年曾介入于其中的神秘的事件。

哈利则担忧地思忖，如果是另一个年轻的姑娘，而不是他爱着的和直到那时他了解的这一个，在外部世界的事物对她迅速启蒙时，会不会得到默许。

至于杰克•瑞恩，快乐得像一只在清晨的阳光下飞来飞去的燕雀。他非常希望他的有感染性的快乐传给他的旅伴们。这将是对他的欢迎的一种回报方式。

奈尔沉思冥想着。

詹姆斯•斯塔尔不无理由地决定在晚上出发。确实，最好是让年轻的姑娘不知觉渐渐从夜晚的黑暗进到白天的光亮中。而且，这样安排就能取得这种效果，因为，从午夜到中午，她将经受黑暗和光亮相继的阶段，她的目光对此将能一点点地习惯。

在离开村舍时，奈尔抓住哈利的手，对他说：“哈利，我真必须离开我们的煤矿，尽管只是几天？”

“是的，奈尔，”年轻人答道，“必须这样！对你对我都必须这样！”

“可是，哈利，”奈尔接着说，“自从你收留了我，我不可能更幸福了。你给了我教育。这还不够吗？我到那上头去干什么呢？”

哈利望着她没回答。奈尔表达的这些想法几乎就是他的想法。

“我的女儿，”这时詹姆斯•斯塔尔说，“我理解你的犹豫，但你和我们一起来是有好处的。你爱的那些人陪伴着你，而且他们将带你回来。在这之后，你愿意继续生活在煤矿里，像老西蒙，像麦德淇，像哈利那样，由你决定。我不怀疑应该这样做，而且我赞成你。但至少，你能比较你所放弃的和你所取得的，并完全自由地行动。来吧！”

“来吧，我亲爱的奈尔。”哈利说。

“哈利，我正要跟你走。”年轻的姑娘答道。

九点钟，隧道的最后一班火车把奈尔和她的同伴们带向郡的地面上。20分钟后，火车把他们带到了通达新阿柏福伊尔的连通分岔于从敦巴顿到斯特林的铁路线的那个小交叉口的车站。

夜色已浓。从地平线到天顶，一些不太密集的蒸气在一股为空气带来凉意的西北风的吹动下，仍在天空高处奔驰着。白天曾是美丽的。夜晚应该同样美丽。

到了斯特林后，奈尔和她的旅伴们不再乘火车，立即从车站出来。

在他们面前，大树之间，伸展着一条通向沃斯河河岸的路。

少女体验到的第一个身体上的感受，是她的肺部贪婪地吸进纯净的空气时的那种感受。

“好好呼吸，奈尔，”詹姆斯•斯塔尔说，“呼吸乡下的这种有各种爽人香味的空气！”

“在我们头上奔驰的这些大块的烟是什么？”奈尔问。

“这是云。”哈利答道，“这是一些半冷凝的蒸气在被风朝西推动。”

“啊！”奈尔说，“我多么喜欢感到自己被卷进它们宁静的漩涡中！——那些穿过大块乌云的裂缝发出光辉的闪烁的点是什么？”

“那就是我对你说过的星星，奈尔。有多少个太阳，就有多少个世界的中心，可能跟我们的一样。”

这时，在风的渐渐纯净下，那些星座在蓝黑色的苍穹上呈现得更清晰了。

奈尔看着密布在她头顶上的那成千的发光的星星。

“可是，”她说，“这是些太阳，我的眼睛怎么能受得住它们的光亮？”

“我的女儿，”詹姆斯•斯塔尔回答说，“这确实是些太阳，不过是些在很远很远的距离外因万有引力移动着的太阳。在这成千的星球中靠得最近的，它的光辉一直照到我们身上的，那就是那个天琴星座，就是你看见的几乎在天顶上的那个，它距我们尚有50万亿里。因此它的光辉不能影响你的目光。但我们的太阳明天在仅离我们3800万里的地方升起时，没有一只人的眼睛能够盯住它看，因为它比大火炉里的火更为灼热。但是来吧，奈尔，来吧！”

大家上了路。詹姆斯•斯塔尔用手拉着年轻的姑娘。哈利走在她的身旁。杰克•瑞恩像一条年轻的狗一样来来回回，对它的主人们的慢步感到不耐烦。

路上荒芜一人。奈尔看着在阴影中被风吹动着的大树侧影。她很自然地把它们当作在做着许多手势的几个巨人。高高的树枝上风声飒飒，风止时便万籁俱寂，当大路穿过一片平原时，那条地平线便变得更明显了，她完全浸润在新鲜的感觉中并在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开始时提了几个问题后，奈尔不再作声，而她的旅伴们则一致地尊重她的沉默。他们绝不愿以话语影响这少女用感觉想象。他们宁愿任她自己在心里产生这些概念。

大约11点半时，他们到了沃斯湾北面的河岸。

詹姆斯•斯塔尔租下的一条小船等在那儿。这船将在几个小时里把他和他的旅伴们载到爱丁堡港。

奈尔看见闪着亮光的水在激浪的作用下在她脚下起伏着，就像布满着微微颤抖的星星。

“这是一个湖吗？”她问。

“不。”哈利答道，“这是个宽大的活水海湾，这是一条河的口子，这有点像大海的一条胳臂。你用掌心捧起一点这种水来，奈尔，你会发现它不像马尔科姆湖的水那样是甜的。”

少女俯下身，将手浸在涌上来的波涛里，然后把手放到唇上。

“这水是咸的，”她说。

“对，”哈利答道，“海水一直回流到了这里，因为在涨潮。我们的地球的四分之三被你刚才喝了几滴的这种咸水覆盖着。”

“但如果河里的水只是海里的水，都是由云向它们灌注的，为什么它是甜的？”奈尔问。

“因为水通过蒸发除掉了咸味，”詹姆斯•斯塔尔回答，“云只能通过蒸发形成，并以雨的形式把这种甜水灌到海里。”

“哈利，哈利！”这时，年轻的姑娘叫了起来，“燃烧着地平线的这种发红的光是什么？是不是一片森林失火了？”

奈尔指着天的一角，在东边着上了颜色的低低的云层之中。

“不，奈尔，”哈利答道，“这是在升起的月亮。”

“是的，月亮！”杰克•瑞恩叫道，“天上的神灵让它在苍穹中行走的一个漂亮的银盘，它搜集了所有的星星硬币！”

“说得对，杰克，”工程师笑着回答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种大胆独创的比喻的爱好！”

“嗨！斯塔尔先生，我的比喻是正确的！您看见了月亮越是前进星星越是消失。我因此推断星星掉到它里面去了！”＿

“这就是说，杰克，”工程师答道，“是月亮以它六倍大的光亮熄灭了星星，这就是为什么后者在它经过时消失了。”

“这一切真美！”奈尔不断地说，她不再仅仅通过目光生活了，“但我本来以为月亮是圆圆的？”

“它在满月时是圆的，”詹姆斯•斯塔尔回答说，“也就是说当它处在太阳对面时。不过今天夜里，月亮进入了它最后的四分之一部分，它已经折断了角，所以我们的朋友杰克的银盘只能是一个剃胡子的盘子了！”

“啊！斯塔尔先生，”杰克•瑞恩叫道，“多么不相称的比喻啊！我本来正要把这段赞颂月亮的歌吞下去：

运行的月亮

来爱抚……”

“啊不！现在没法唱了！您的剃胡子的盘子打断了我的灵感！”

其时，月亮渐渐地升到了地平线之上。最后的那些蒸气在它前面消失了。在西方的天顶，星星还在浓黑中闪耀着，月亮将使它们一点点变得苍白。奈尔默默地出神地看着这令人赞美的景色，她的目光毫不疲倦的经受着这柔和的银色的光，但她的手在哈利的手中抖着，表达着她要说的话。

“上船吧，朋友们，”詹姆斯•斯塔尔说，“我们得在日出之前抵达亚瑟别墅的山坡！”

小船系在河岸上的一根木桥上。一个内河船船员守着它。奈尔和她的旅伴们在船上就座。帆张了起来，被西北风吹得鼓鼓的。

年轻的姑娘这时感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印象啊？她在新阿柏福伊尔的湖上坐过几次船，但被哈利的手搅动的那把桨总是使划桨者的努力失望。在这儿，奈尔第一次感到被一种几乎和气球在空中滑行同样柔和的滑动牵引着。海湾就像一个湖那样平坦。奈尔半躺在船后，任自己摇晃着。不时地，在船突然偏驶时，月光透过沃斯河的河面，于是小船就像行驶在一块闪闪发光的金色桌布上。小小的水波沿着船底包板唱着歌。此情此景令人欣喜若狂。

但这时奈尔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她感到一阵昏昏欲睡。她的头倾斜到哈利胸上，她宁静地睡着了。

哈利想叫醒她，使她一点都不错过这美丽的夜晚的壮丽景色。

“让她睡吧，小伙子，”工程师对他说，“休息两个小时能使她更好地准备经受白天的印象。”

早晨两点钟，小船到了格兰顿码头。船一靠岸，奈尔就醒来了。

“我睡着了？”她问。

“不，我的女儿。”詹姆斯•斯塔尔回答说，“你只是梦见你在睡觉，仅此而已。”

这时夜色依然非常明亮。月亮正处在从地平线到天顶的半路上，将月光洒满了天空。

海湾的涌浪轻拍着只能容纳两三条渔船的格兰顿小港。微风随着清晨的临近平息了。扫净了雾气的空气预示着八月份的一个美丽的白天的来临，临近的大海更使之变得美丽。从地平线上散发出某种热的水气，但那样单薄，那样透明，初升的太阳的光芒可能在转瞬间就将它们吞没。年轻的姑娘因而能观察这番海景，她把它和天空的尽头混在一起了。她感到视野开阔了，但当光线似乎把大洋的界限推向无穷远时，她的视力无法承受大西洋所提供的这种奇特感受。

哈利抓住奈尔的手。两人跟随着在他们前面穿越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的詹姆斯•斯塔尔和杰克•瑞恩。在奈尔的思维中，这首府的市郊只不过是一些阴暗的房子的汇集，它使她想起了煤城，唯一不同的是拱顶更高，闪烁着亮晶晶的点点。她步履轻盈地走着，哈利总是不得不要她放慢步子，怕她累了。

“你不累吗？”走了半个小时后，他问她。

“不累，”她回答，“我的脚甚至像没有触到地面！这天空在我们头顶上有这么高，我真想能飞起来，仿佛我有着翅膀！”

“好好记牢！”杰克•瑞恩叫道，“那是值得记的，我们的小奈尔！我也一样，当我有一段时间不出煤矿时，我就体验到这种感受！”

“那是由于，”詹姆斯•斯塔尔说，“我们现在不再感到覆盖煤城的那板岩拱顶的紧压！这时苍穹似乎就是一个极深的深渊，人在其中就想朝前冲——你现在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奈尔？”

“是的，斯塔尔先生，”少女答道，“就是那样的。我觉得就像一种眩晕！”

“你会习惯的，奈尔，”哈利答道，“你会习惯外面的世界的这种无边无垠，可能你那时还会忘了我们黑暗的煤矿！”

“绝不会，哈利！”少女回答说。

于是她把手遮住眼睛，就好像她想以此在心里重新唤起对她刚才离开的一切的回忆。

在城市的入睡的房屋之间，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旅伴们穿过了莱思步行街。他们绕过卡尔顿丘陵，天文台和奈尔生的纪念碑就矗立在那儿的昏暗中。他们顺着瑞琴路走，越过一座桥，拐了一个小弯，到了坎农门的尽头。

城里还没有任何活动。坎农门教堂的哥特式钟敲响了两点钟。

在这个地方，奈尔停了下来。

“这模模糊糊的一大块是什么？”她指着孤零零地竖起在一个小地方深处的一座建筑物。

“那个大块，奈尔，”詹姆斯。斯塔尔回答说，“那是苏格兰古时候君主的宫殿，神圣的十字架，在那儿，有过多少葬礼！历史学家在那儿可以追念起许多国王的影子，从不幸的玛丽•斯图亚特的影子，直到法兰西老国王查理十世的影子！但是，尽管有这些悲伤的回忆，当白天来临时，奈尔，在这个府第里，你将看不到一种过于凄凉的外貌！神圣的十字架以它四个巨大的的炮楼，看上去并非不太像某种供消遣的城堡，它的主人对此的意愿保留着它的封建性质！——但我们继续走吧！在那儿，神圣的十字架古时候的修道院的围墙内，耸立着那些萨利斯布里的壮丽的岩石；亚瑟别墅俯临着它们。我们就要爬到那上面去，在它的顶上，奈尔，你的眼睛将看到太阳在海平线上出现。”

他们进了王家公园。然后，在渐渐升高中，他们穿过了维多利亚御道，瓦尔特•斯各特有幸在传奇小说中写过几笔的可通行车辆的壮观的环行道。

亚瑟别墅，说实在话，只是个高750英尺的山丘，孤零零的山顶俯瞰着四周的高地。不到半个小时，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旅伴们，通过一条攀登方便的弯曲的小径来到了这头狮子的脑门上，当从西面看时，亚瑟别墅就像是一头狮子。

在那儿，四个人坐了下来，詹姆斯•斯塔尔虽有着丰富的引自这位伟大的苏格兰传奇小说作家的语录，却仅仅说：

“瓦尔特•斯各特在《爱丁堡的监狱》第八章中这样写道：

“如果要我选择一处地方，从那儿可以最好地观看日出和日落，那就是这个地方。”

“你等着，奈尔。太阳就要出现了，而这是第一次，你将能注视光彩夺目的它。”

少女的视线于是转到了东方。哈利坐在她的身旁，怀着一种焦躁的关注观察着她。最初的阳光给她的印象不会过于强烈吧？所有的人都不作声。杰克•瑞恩也闭住了嘴。

在一片薄雾的深处，地平线上已经划出了一道小小的苍白的线，带着细微的玫瑰色。飘荡于天顶的一团残存的蒸气，遭到了第一缕光亮的攻击。在亚瑟别墅的脚下，在夜的绝对宁静中，还在半睡着的爱丁堡显得模糊了。在这儿和那儿，有几个光点在刺向黑暗。那是旧城里的人点亮的晨星。往后看，在西面，被变幻莫测的侧影切断的地平线，围成了一个高低不平的山区，每道阳光都将在那里头放进一根火的羽饰。

其时，大海的那条向东面的周线标示得更明显了。颜色的系列渐渐地顺着太阳光谱的次序排列着。晨雾的红色将渐变成天顶的紫罗兰色。调色板正逐秒逐秒地角色更为泼辣：玫瑰色成了红色，红色成了火红色。白天在白昼的弓在大海的圆周上确定的交叉点上来临了。

这时，奈尔的目光从山脚下一直伸展到了城市，城里的区域开始一群群地散开。高耸的纪念碑，几座尖尖的钟楼露出在这儿和那儿，这时它们的轮廓更清晰地显示了出来，犹如散布在空间的一种灰白色的光线。终于，第一缕光线触上了少女的眼睛。在早上或晚上，当海平线清澈纯净时，从大海中挣脱出来的，就是这绿色的光。

半分钟后，奈尔挺直身子，把手伸向俯临新城区的一个点。

“一团火。”她说。

“不，奈尔，”哈利答道，“那不是一团火，那是太阳画在瓦尔特•斯各特纪念碑顶上的一笔金色！”

确实，小尖塔的尖顶，高达200尺，犹如一座第一流的灯塔闪闪发光。

白昼降临。阳光四溢。它的圆盘似乎仍是湿的，就好像它真是从海水中冒出的。它先通过折射扩大，渐渐地缩小，以成为圆形。它那很快不能忍受的光芒，是一张在天空开了个洞的大火炉嘴里的光。

奈尔不得不几乎立刻闭上了眼睛。在她那太薄的眼皮上，她甚至不得不用手指紧紧盖住。

哈利想让她转向相反的地平线。

“不，哈利，”她说，“我的眼睛应该习惯看你的眼睛能够看的东西。”

透过她的手掌，奈尔仍能感到一缕玫瑰色的光，随着太阳升上了地平线，这光渐渐变白了。她的目光逐步地对此习惯了。接着，她的眼皮抬了起来，于是她的眼睛终于浸透了太阳的光辉。

虔诚的孩子双膝跪下，叫道：

“我的上帝，您的世界是这么的美！”

这时少女低垂下眼睛，看着。在她的脚下展现着爱丁堡的全景：新城的新的、排列整齐的区，奥德雷基的杂乱的房子堆和稀奇古怪的街道网。两块高地，悬在它那玄武岩峭壁上的城堡和卡尔登丘陵，在它的小圆顶上放着一座希腊纪念碑的现代废墟，俯瞰着这一整体。一些漂亮结实的大路从首府向四乡伸展着。在北面，大海的一支胳臂，莱思港口面对的沃斯河的海湾；在海岸上深深地开了槽口。在上面，在第三个平面上，伸展着法夫郡的匀称的沿海地带。一条大路，像比雷的大路那样笔直，将这位北方的雅典娜和大海连通。新港和波图贝洛的美丽的海滩向西延伸，海滩上的沙子把涌上来的第一批波浪染成了黄色。在外海，几条小艇推动着海湾的水，两三艘汽轮则用一股圆锥形的黑烟过分地修饰着天空。再远些，更远些，是一望无际的披上绿装的乡下。朴实的丘陵使平原上到处凹凸不平。在北面，是柔梦丘陵，在西面，本柔梦和本莱迪反射着阳光，就像有一些永恒的玻璃覆盖在它们的顶上。

奈尔说不出话。她的嘴唇只是低语着几个听不清的字。她的胳臂战栗着。她的头感到眩晕。刹那间，她虚脱了。在这如此纯净的空气里，面对这壮观的景色，她突然感到一阵虚脱，失去知觉地倒在已准备好接受她的哈利的臂弯里。

这个姑娘，直到那时她的生命都在地球的深处度过，终于凝望了几乎组成由造物主和人创造的整个宇宙的这些东西。她的目光，在俯览了城市和乡村之后，才第一次在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天空展开。

第十八章

哈利双臂托着奈尔走下亚瑟别墅的斜坡，詹姆斯•斯塔尔和杰克•瑞恩跟在他的后面。休息了几个小时又在朗勃雷饭店吃了一顿强身提神的午餐后，他们打算用一次穿越湖泊之国的散步来补足这次游览。

奈尔恢复了体力。她的眼睛从此能在光线下张得大大的了，而她的肺则大量地呼吸着这种爽人又卫生的空气。树的绿色，植物颜色的细微差别，天空的碧蓝色，在她眼前展示着色彩的系列。

在干线铁路车站搭乘的火车把奈尔和她的旅伴们载到了格拉斯哥。在那儿，从架在克利德河上的最后一座桥开始，他们可以欣赏河流奇怪地沿海移动。然后，他们在克姆雷的皇家饭店过了夜。

次日，从“爱丁堡和格拉斯哥铁路”火车站，火车将经由敦巴顿和巴劳契，迅速地将他们载到柔梦湖的最南端。

“那是劳勃•劳伊和弗格斯•马克•格雷高尔的故乡！”詹姆斯•斯塔尔叫道，“被瓦尔特•斯各特那么诗意地颂扬的领土！——你不了解这地方，杰克？”

“我是通过它的歌曲了解它的，斯塔尔先生，”杰克•瑞恩回答说，“当一个地方被这么好地歌唱时，它肯定是骄傲的！”

“是这样，确实，”工程师叫道，“而我们的亲爱的奈尔将对它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跟您这样的向导在一起，文塔尔先生，”哈利答道，“那将得到双倍收获，因为在我们观看时，您将对我们讲述当地的历史。”

“是的，哈利，”工程师说，“我将尽我所记得的讲，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快乐的杰克来当我的助手！当我讲得累了，他就唱歌！”

“不必对我讲第二遍。”杰克•瑞恩回嘴说，一面发了一个颤音，就好像他要把他的嗓子抬高到音域“la”。

搭乘从格拉斯哥到巴劳契的铁路，在苏格兰的商业大都会和柔梦湖的最南端之间，只有大约20里路。

火车经过了敦巴顿，这是皇家市镇和郡的首府，其城堡根据联盟条约永远筑有防御工事，别致又稳当地建在一块巨大的玄武岩峭壁的两个山巅上。

敦巴顿位于克利德河和勒温河的汇合处。关于这个话题，詹姆斯•斯塔尔讲了玛丽•斯图亚特的冒险故事的几个特点。确实，她就是从这个市镇出发去和弗朗索瓦二世结婚并成为法兰西王后的。也是在那儿，1815年后，英国内阁筹划拘禁拿破仑，但圣埃莱娜的选择占了优势，这就是为什么英国的这个囚徒后来死于大西洋上的一个岩岛，成为传奇记录利用最多的素材。

不一会儿，火车在巴劳契停了下来，附近是一个降至湖面的木头障碍栅。

一艘名为“辛克莱号”的汽船在等着游湖的旅客。奈尔和她的旅伴们买了去柔梦湖北端英凡斯奈的船票上了船。

白天一开始就是好太阳，把那些经常遮住太阳的不列颠雾气一扫而光。展开于这段30里航程的风景的任何一处细节都不可能被“辛克莱号”的旅游者们遗漏掉。奈尔坐在船后詹姆斯•斯塔尔和哈利的当中，用她的全部感官吸收着由这美丽的苏格兰大自然如此雄浑地铭刻的华丽的诗篇。

杰克•瑞恩在“辛克莱号”的甲板上来回走动，不断地询问工程师，但后者并不需要别人来问。随着劳勃•劳伊的这个故乡在他眼前展开，他热情洋溢地对它作着描绘。

在柔梦湖最前面的水中，首先出现的是许多岛或小岛。就像播种一样撒开着。“辛克莱号”沿着它们陡峭的河岸走，岛的间隙间，或是呈现一个孤独的山谷，或是呈现一个不正规的咽喉，险峻的岩石林立。

“奈尔，”詹姆斯•斯塔尔说，“这些小岛的每一个都有它的传奇，也许是它的歌，湖边这些山也是一样。可以说，若没有过多的奢望，这个地方的历史就将会带着岛和山的宏伟的特点书写了。”

“您是否知道，斯塔尔先生，”哈利说，“柔梦湖的这一部分使我想起了什么？”

“它使你想起了什么！哈利？”

“被库柏那么可钦佩地描绘的安大略湖的成千岛屿。你应该和我一样被这种想象所激动，我亲爱的奈尔，因为几天前，我为你念过被人们正确地看成这位美国作家的代表作的这部小说。”

“确实，哈利，”少女答道，“这看上去一模一样，而‘辛克莱号’在这些岛之间驶过，就像‘淡水杰斯帕’的独桅帆船在安大略湖的岛屿间驶过！”

“好吧，”工程师接着说，“这表明这两处景色同样值得被两位诗人歌唱！我不知道安大略湖上那成千的岛屿，哈利，但我怀疑那些岛的面貌会比柔梦湖的这个群岛看上去更千姿百态。你们看这个景色！这是摩雷岛，上面有列诺克斯的古老的堡垒，阿尔巴尼公爵夫人在她父亲、她丈夫和她的两个儿子被雅克一世下令斩首后就住在这儿。这是克拉岛、克罗岛、托尔岛，有些岛上尽是岩石，荒无人烟，看上去没有植物，有些岛上则露出了绿色的圆圆的山顶。这儿，是落叶松和桦树，那儿，是一片黄色的干燥的欧石南。真的！我都有点难以想象安大略湖的成千岛屿能呈现这么千姿百态的景色！”

“那是什么小港？”奈尔问，她已经转向湖的东岸。

“那是巴尔马哈，它形成了高地的入口，”詹姆斯•斯塔尔答道，“我们的苏格兰高地就是在那儿开始的。你看见的那些废墟，奈尔，是一个女修院的废墟，而那些散乱的坟墓埋着马克•格雷高尔家族的不同成员，他们的名字在这整个地方还很有名。”

“以这个家族所洒的鲜血和使别人洒的鲜血著名！”哈利指出。

“你说得对，”詹姆斯•斯塔尔回答说，“必须承认，由于战斗而成名仍是最能引起轰动的。那些战斗故事已经年代久远了……”

“但它们却以歌曲永远流传，”杰克•瑞恩补充说。

于是，为了证实他的话，勇敢的小伙子唱起一首古老的战歌的第一段，这首歌详述了格朗•史拉伊的亚历山大•马克•格雷高尔攻打卢斯的亨弗利•科尔克阿瓦爵士的战功。

奈尔听着，但她从这些战斗故事中只得到一种凄凉的印象。为什么她觉得无边无垠的这片平原上会洒上那么多的鲜血，可是，在那儿的要塞不该冒犯任何人的？

湖岸估计有三四里长，趋向于接近卢斯的小港的四周。奈尔得以看了一下古堡的老塔楼。接着，“辛克莱号”重新朝北航行，在旅游者的眼前出现了本柔梦，它高于湖面大约3000尺。

“令人赞赏的山！”奈尔叫道，“而从它顶上看出去，该有多美！”

“是的，奈尔，”詹姆斯•斯塔尔答道，“你看，那个山顶多么骄傲地摆脱了铺满山的下部的橡树，落叶松的装点打扮！再远些，可以看见我们古老的喀里多尼亚的三分之二。马克•格雷高尔氏族通常住在那里，在湖的东部。不远处，雅各比特氏族和哈诺弗里恩氏族的争斗血洗了这些被蹂躏的峡谷。在那儿，在那些美丽的夜晚升起了这苍白的月亮，古老的传说称之为‘马克•法尔拉纳的灯笼’。在那儿，回声仍在重复着劳勃•劳伊和马克•格雷高尔•坎贝尔的不朽的名字！”

本柔梦，格兰皮恩山脉的最后一座山峰，确实无愧于那位伟大的苏格兰传奇小说作家的赞颂。正如詹姆斯•斯塔尔指出的，有一些山比它更高，山顶终年积雪，但可能在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一座山峰比它更具诗意的了。

“而且，”他补充说，“当我想着这本柔梦整个的属于蒙特罗思公爵时！公爵大人据有一座山，跟伦敦的一个资产者在他的小花园里据有一片草坪一个样。”

这时，“辛克莱号”已经驶抵塔贝乡村，它将把去英弗瑞利的旅游者们载到湖对面的岸上。从这个地方看，本柔梦所有的美都展现出来了。它的山坡被那些激流冲出一道道槽，就像一些熔融的银盘闪着光亮。

随着“辛克莱号”沿着山脚行驶，村庄越来越变得陡峭。这里和那里，勉强才有几棵孤零零的树，其中有几棵柳树，树上的细枝以前用来绞死地位低下的人。

“为了节约绞索。”詹姆斯•斯塔尔指出。

但是，湖泊在向北延伸时变狭了。两侧的山将它夹得更窄了。汽轮仍沿着几个岛和小岛行驶，殷夫鲁格拉斯，艾莱德胡，在那儿矗立着属于马克•法尔拉纳家族的一座堡垒的遗迹。最后，两侧湖岸交汇在一起，于是“辛克莱号”在英凡斯奈站停了下来。

在那儿，在等待别人为他们准备午餐时，奈尔和她的旅伴们去参观下船地点附近的一处从相当的高处冲入湖泊的激流。它就像一道布景那样竖在那儿，引起了旅游者们的兴趣。一座颤抖的桥架在汹涌的水上，桥上弥漫着水雾。从这个地方望出去，可以看见柔梦湖的一大部分，而“辛克莱号”就像湖面上的一个点。

午餐后，该考虑去卡特林湖。好几辆饰有勃吕达尔巴纳家族——这个家族以前保障逃跑的劳勃•劳伊木柴和水——纹章的车可供旅游者们使用并向他们提供英国式车身的出众的舒适。

哈利依照白天的就座方式让奈尔坐在顶层，他的旅伴们和他坐在他的旁边。一个气宇轩昂的车夫，穿着红色的制服，将他的四匹马的缰绳握在左手，于是套车开始沿着激流的蜿蜒的河道爬坡。

路极陡峭。随着路面的升高，周围山顶的形状似乎改变了。大家看到湖对面的整个一串湖岸傲慢地变大了，而阿罗卡的那些峰顶俯瞰着殷夫鲁格拉斯的山谷。在左面，露出了本柔梦山，它以它北面的山坡显示出那种粗犷的陡峭。

柔梦湖和卡特林湖之间的这一区域给人一种荒野的印象。山谷起始于一些以阿柏福伊尔的幽谷为终端的狭窄的隘道。这一名字使年轻的姑娘痛苦地忆起那些充满恐怖的深渊，她在那儿的井下度过了她的童年。所以詹姆斯•斯塔尔急忙讲故事以分散她的注意。

何况，这地方本有故事可讲。那是在小小的阿德湖畔，劳勃•劳伊经历了他一生的主要事件。在那儿，耸立着的是些外观阴森可怖的钙质岩，也杂着一些在时光和大气的作用下变得硬如水泥的砾石。一些破旧的茅屋，就像兽穴一样——人们将之称为“布劳契”——在废弃的羊舍中央住着人。简直可以问这究竟是让人类居住的，还是让野兽居住的。几个小孩，由于气候失常，头发已经脱色，惊异得目瞪口呆地望着车辆驶过。

“那就是，”詹姆斯•斯塔尔说，“人们可以更具体地唤之的劳勃•劳伊的领地。在这儿，出色的大法官尼古拉•贾维，不愧是他父亲六品修干的儿子，被莱诺克思伯爵的军队抓住了。就在这块地方，他被用他的裤子的底布绞死，幸好那是用上好的苏格兰呢绒而不是法国的那些轻薄的羽纱做的！在距本柔梦的激流为其提供水源的沃斯河的源头不远处，还可以见到这位英雄为了摆脱蒙特洛斯公爵的士兵涉水而过的地方。啊！要是他认得我们的煤矿内那些阴暗的躲避处，他本来能甩掉一切追捕的！要知道，朋友们，在这块有着那么多称号的令人赞叹的地方，每走一步路，都会遇到对过去的这些回忆，瓦尔特•司各脱将征召马克•格雷高尔氏族的军队改写为华丽的诗节时，就是从中得到灵感的！”

“这一切都说得很好，斯塔尔先生，”杰克•瑞恩反驳说，“但如果尼古拉•贾维真是被用他的裤子的底布绞死的，我们的谚语‘从来未能从一个苏格兰人身上拿到裤子的人最凶残’，又该怎么理解呢？”

“毫无疑问，杰克，你说得对，”詹姆斯•斯塔尔笑着回答说，“而这再简单不过地证实了，那天，我们的大法官没按照他祖先的方式穿衣服！”

“他说得没道理，斯塔尔先生！”

“我不同意，杰克！”

套车爬完了激流边的陡峭湖岸后，下到了一个山谷里，在那里既无树，也无水，只瘠薄地覆盖着一种欧石南。在一些地方，耸起着几个金字塔形的石头堆。

“那是些克尔特人的石冢，”詹姆斯•斯塔尔说，“以前，每个过路人必须在那上面放上一块石头，以向躺在这些坟墓里的英雄们致敬。由此产生了盖耳人的格言：‘经过一个克尔特人的石家却未放上一块‘最后敬意的石头’的人将遭到不幸！’要是子辈都保持父辈的这一信仰，这些石头堆现在就会是丘陵了。事实上，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在致力于发挥这一天然地孕育于山民们心里的诗篇！所有的山区都是这样的。想象在那里被那些奇观过度刺激着，然而，要是希腊人住在一个平原地区，他们绝不能臆造出古代的神话来！”

在说着这些话和许多别的事时，车子驶入了一个狭窄的山谷的一条条隘道中，这山谷极适宜让伟大的麦格•梅列里所熟悉的鬼怪们在这里嬉戏。阿克立特的小湖被留在左边，于是出现了一条很陡的路，这条路通向卡特林湖岸上的史屈纳契拉卡的小客栈。

在那儿，在一个细巧的障碍栅的突堤堤首处，摇摆着一条小汽轮，其船名自然是“劳动•劳伊号”。旅行者们立即上了船，船要开了。

卡特林湖只有10里长，宽绝不会超过两里。沿湖地带的最前面的丘陵依然印着某种伟大的特征。

“那就是那个湖，”詹姆斯•斯塔尔叫道，“人们很确切地把它比作一枚长针！断言这湖水不结冰。我对此一无所知，不过绝不能忘记的是，它曾被用作‘湖夫人’的战功的舞台。我相信，如果我们的朋友杰克仔细地观察，他将看到美丽的埃莱娜•道格拉斯的轻盈的影子仍在湖面上滑行！”

“那当然啦，史培尔先生，”杰克•瑞恩回答说，“为什么我绝不会看到她？为什么这个漂亮的女人在卡特林湖的水面上不能像煤矿里的那些小妖精在马尔特姆湖的水面上那样被看得见？”

就在这时，“劳勃•劳伊号”的船尾响起了风笛的清晰的声音。

在那儿，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高地人正在他的风笛的低音管上调音，最粗的那根发出“SO”，第二根“Si”，最小的那根是最初的那根的第八音级。至于开了8个洞的低音管，他给予“SO”音阶大三度，其中的“fa”为天然音。

那个高地人的叠句是一首简单、柔和和朴实的歌。可以认为，千真万确地，那些民族的旋律不是由任何人作曲，而是一种由风的轻拂，水的低语和树叶的飒飒声的自然的混合。有规律地回到音程的叠句的形式很古怪。它的句子由两次停顿的三个节拍段组成，并以三次停顿的一个节拍段，在弱停顿上结束。与旧时代的歌相反，这首歌是大音程的，可以用不是表示音符而是表示音程的数字语言将其书写如下：

5 │ 1. 2 │ 3 5 2 5 │ 1. 7 6 5 │ 2 2. 2 2. . .　1. 2 │ 3 5 2 5 │ 1. 7 6 5 │ 1 1. 1 1. . .

有一个人这时确实感到高兴，那是杰克•瑞恩。这首苏格兰湖之歌，他是会唱的。所以，在那个高地人用风笛为他伴奏下，他用他嘹亮的嗓子唱了一首使这古老的喀里多尼亚的传奇诗长盛不衰的赞歌：

波浪沉睡着的美丽的湖，

永远保持

您动人的传奇，

美丽的苏格兰湖！

在您边上找到的足迹

来自如此令人痛惜的英雄，

这些有着高贵血统的后裔，

我们的瓦尔特曾为你们歌唱！

这是诡计或巫师们

准备他们的粗茶淡饭；

那儿，广阔的欧石南的地头，

回来了芬卡尔的影子。

在黑暗的夜间从这里经过

小妖精们的疯狂的舞。

那儿，不祥的，在阴影里出现

老清教徒们的面孔！

而在狰狞的峭壁之间，

入夜，尚能听到

威夫利，他，向您的湖畔，

拉着弗洛拉•马克•伊伏！

湖夫人无疑来了

骑着她的马在那儿漫步，

而狄安娜，在不远处，听着

劳勃•劳伊的号角吹响！

不久前人们不是听到

弗古斯在他的氏族之中，

为他的战争的风笛变奏曲起音，

唤醒了高地的回声。

距您如此遥远，诗意的湖，

被命运牵着我们的脚步，

沟壑，峭壁，古代的岩洞，

我们的眼睛不会将你们遗忘！

哦过早地消逝的幻象，

您能否重回我们身畔！

向您致敬，古老的喀里多尼亚！

向您致敬，我们所有的回忆！

波浪沉睡着的美丽的湖，

永远保持

您动人的传奇，

美丽的苏格兰湖！

已经是下午3点钟。卡特林湖西面的湖岸，望上去稍显平整些，这时清楚地显现在本•安和本•凡纽的双重背景下。在半里外的地方，狭窄的锚地已经显现出来，“劳勃•劳伊号”将在锚地最靠里的地方让旅游者们下船，他们将经由卡兰德去斯特林。

奈尔就像被精神上的持续紧张弄得疲惫不堪了。每当一个令她惊讶的新的对象进入她的视线时，她的唇间只是吐出一句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得休息几个小时，如果不是为了把对这么多的奇观的记忆更持续地牢牢记住。

这时，哈利重又握住她的手。他深情地望着少女，对她说：

“奈尔。我亲爱的奈尔，很快我们就能回到我们的黑暗领域！对刚才那几小时里，在白天的充足的光线下你所看到的一切，你一点也不惋惜吗？”

“不，哈利，”年轻的姑娘答道，“我会回忆的，但和你一起回到我们心爱的煤矿，这才是幸福。”

“奈尔，”哈利以抑不住激动的嗓音问，“你愿否让一种神圣的结合，在上帝的面前，在众人面前，把我们永远地结合在一起？您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丈夫？”

“我愿意，哈利，”奈尔答道，用那么纯洁的眼睛望着他，“我愿意，如果你认为我能使你的人生得到满足……”

奈尔没把这句话说完，在这句话里概括了她要说的哈利的整个未来，这时，一件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了。

“劳勃•劳伊号”尽管离岸还有半里，却感到猛地一撞。它的龙骨刚刚撞上了湖底，而它的机器任怎么使劲也无法使船脱出。

而这一意外事件的发生，是因为卡特林湖的西面部分几乎是突然地刚被排空，就像是湖的底部被开了一个无边无垠的口子。几秒钟内，湖就干了，如同春分或秋分的一次大潮退尽后的一块沿海地带。几乎它所有的湖水都穿过地下深处逃走了。

“朋友们，”詹姆斯•斯塔尔叫了起来，似乎是这事件的原因一下子被他悟到了，“上帝保佑新阿柏福伊尔！”

第十九章

那天，在新阿柏福伊尔，工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远处，传来了炸药筒爆炸含碳矿脉的爆裂声。这里，是十字镐和铁撬棒开采煤炭的撞击声；那儿，钻岩机的钻头在砂岩或板岩的断层上吱嘎吱嘎地打着洞。低沉的声音久久地响着。被机器抽进来的空气弥散在通风巷内。木头的门在这猛烈的推动下又猛然被关上了。在下层的隧道里。机械驱动的一列列翻斗车以15公里时速驶过，自动铃通知着工人们躲进安全处。罐笼被装在地面上的机器的庞大的鼓轮牵引着一刻不停地上上下下。供电充足的圆盘亮堂堂地照亮着煤城。

开采在被最积极地指挥着。矿脉散落在翻斗车内，这些翻斗车成百地来到采掘井的井下将矿脉出空在抓斗内。当一部分矿工下夜班休息时，日班的那些队分秒不误地干开了。

西蒙•福特和玛德琪吃了午饭后坐在村舍的院子里。老工头按习惯在作午休。他抽着他那塞满了上好法国烟草的烟斗。两口子在谈着话，谈着奈尔，他们的儿子，詹姆斯•斯塔尔和这次地面上的游览。他们现在到了哪儿？这会儿他们在干什么？怎么不思念煤矿，会在外面待那么久？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种响得可怕的轰鸣，使人以为是一场特大暴雨急骤地下进了煤矿里。

西蒙•福特和玛德琪突地站起。

马尔科姆湖的水几乎立刻膨胀了起来。一个高大的浪头，汹涌得就像一股怒潮，浸没了湖岸并涌上前来在村舍的墙前碰得粉碎。

西蒙•福特抓住玛德琪，迅速把她拉到住所的二楼。

与此同时，整个煤城在这突如其来的洪水威胁下响起了一片喊叫。居民们寻找着避水处一直逃到了成泻湖边地带的高高的板岩上。

太可怕了。已经有几个家庭在半疯狂中急急逃向隧道以爬到高处的矿层上去。他们可能在担心海水的泛滥涌进了其平巷一直深入到北运河底下的煤矿。地下城即使再大也会被整个淹没。新阿柏福伊尔的居民没人能免于一死。

但，就在第一批逃跑者抵达隧道入口时，他们面对的是已立刻离开了村舍的西蒙•福特。

“停下，停下，朋友们！”老工头向他们叫道，“如果我们的城市将被淹没，洪水跑得比你们更快，没人能逃得了！但水不再上涨了！看样子所有的危险都被排除了。”

“可我们在井下工程上的伙伴们怎么办？”矿工中有几个叫道。

“根本不必为他们担心，”西蒙•福特答道，“开采是在高于湖床的那一层进行！”

事实将说明老工头说得有理。水是骤然涌入的，但，分布在巨大的煤矿的下层，它造成的后果只是使马尔科姆湖的水平面上涨了几尺。煤城因而未遭损害，人们可以指望，进入了尚未开采的煤矿最底下部分的洪水未造成任何死亡。

至于这股洪水，是由于岩体的下层裂缝渗水，还是地面的某股水流骤然打穿河床直涌入矿的最下几层，西蒙•福特和他的伙伴们还不能断言。至于认为这只是个意外事件，这种情况煤矿里时有发生，没人对此感到怀疑。

然而，当天晚上，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该郡的报纸详细报道了这一奇特现象，卡特林湖就是这奇异的现象的舞台。火速赶回村舍的奈尔、哈利、詹姆斯•斯塔尔和杰克•瑞恩证实了这一消息，并不无欣慰地获悉新阿柏福伊尔仅仅遭受了一些物质损害。

结论是，卡特林湖的湖床骤然崩溃。湖水通过一条大的裂缝一直涌到煤矿里。留给那些对这个湖情有独钟的苏格兰小说家的，只是湖夫人那双美丽的脚被弄湿了——至少是在它的整个南部。一个几英亩的池塘，之所以局限于此，因为那儿的底部低于崩塌的那部分。

这古怪的现象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啊！毫无疑问，这是第一次，一个湖在一瞬间朝地下深处流空了。现在只需要做的是，在联合王国的地图上涂掉这个湖，直到它重新被灌满水——通过公众捐助——在预先堵住裂缝之后。瓦尔特•司各脱将因绝望而死去——如果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总之，这个意外事件难以解释。事实上，在那个深洞和湖床之间，由于岩体的某种特殊的地质布局，第二个地层的层面缩成了薄薄的一层。

然而，这一塌方是不是像由自然的原因引起的，詹姆斯•斯塔尔、西蒙和哈利•福特思忖着是否不必把这归为恶意。他们心里更强烈地又起怀疑了。那个干坏事的精灵真的将放弃对这个藏量丰富的煤矿的开采的攻击吗？

几天之后，詹姆斯•斯塔尔在村舍跟老工头和他的儿子聊着天。

“西蒙，”他说，“依我看来，尽管事情本身已有了解释，我似乎有一种预感，这事和我们正在查找原因的那些事，是一类的！”

“我跟您想得一样，詹姆斯•斯塔尔先生，”西蒙•福特回答说，“不过，如果您信得过我，就绝不要把这事散布出去，我将自己去侦查。”

“啊！”工程师叫道，“我已经预先知道侦查的结果了！”

“嗨！什么结果？”

“我们将找到那种恶意的证据，但不是那个恶棍！”

“但他是存在着的！”西蒙•福特答道，“他藏在哪儿呢？一个孤零零的人，不管他是多么邪恶，他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念头弄得一个湖崩塌呢？说真的，我将要和杰克•瑞恩一样，最终相信，这是矿里的某个精灵，他恨我们侵入了他的领域！”

不用说，奈尔尽可能地躲着这些秘密交谈。何况，她希望别人因而不对她起任何怀疑。然而，她的举止表明她和收养她的这家人一样在担忧。她那忧郁的脸上流露出使她心神不安的内心斗争。

不管怎样，詹姆斯•斯塔尔、西蒙和哈利•福特决定回到塌方的原处去并力求查明其原因。他们未把他们的计划对任何人说。对于不了解作为这一塌方的根由的这整个事件的人来说，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朋友们的观点可能绝对不会被接受。

几天后，这三个人登上了一条小船，由哈利驾驶着，前去检查支撑着卡特林湖底部凹塌的那地方的那些天然的柱石。

这一检查证明他们是对的。那些柱石受到过爆破。那些发黑的痕迹依然可见，因为水由于渗透降低了，可以一直走到这地下建筑的底基那儿。穹丘的这块拱顶的坍塌是被预先策划好的，然后由人的手付诸实施。

“没什么可怀疑的了，”詹姆斯•斯塔尔说，“如果塌方引来的不是这个小湖而是一个海的水，谁知道那会是一副什么情景！”

“是的，”老工头满怀骄傲地叫道，“要淹掉我们的阿柏福伊尔，一个海的水是不够的！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不管是什么人，破坏我们的开采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这令人难以理解，”詹姆斯•斯塔尔答道，“这涉及的不是一帮粗俗的坏蛋，他们走出他们躲藏的洞穴，四散在地方上进行偷和抢！像这样的坏事，三年来早就该发生了。这也不涉及，因为我在这个问题上想过几次，走私犯或假钞制造者，将他们的犯罪的行业掩藏在这无边无垠的岩洞的某个尚未为人知晓的幽深处，因此想把我们从这里赶走。没有人制造假沙或走私物品是为着收藏！但很明显．有一个发誓要毁掉新阿柏福伊尔的死敌，在某个利益的推动下，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来宣泄对我们的仇恨！毫无疑问，要公开干，力量太薄弱，他的诡计是在黑暗中准备的，但他表现出的智力使他成了一个可怕的人。朋友们，他掌握的我们这块领域的秘密要比我们多，因为这么久以来他都逃脱了我们的搜寻！这是个内行，狡猾者中的狡猾者，必定的，西蒙。我们发现的他的行事方式就是一个证明。让我们想一想，您是否曾有过什么私敌值得怀疑？好好想想。有些偏执的仇恨是时间冲淡不了的。如果有必要，就往您一生中最早的时候想。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由一种冷酷和耐心的疯狂造成的，这就要求您在这一点上一直回想到您最久远的事情。”

西蒙•福特没有回答。可以看出，这个正派的工头在作出解释前正在老实地回顾他过去的一切。最后，他重又抬起头：

“没有，”他说，“在上帝面前，无论玛德琪，无论我，从未对任何人使过坏。我们不相信我们会有一个敌人，哪怕是一个！”

“啊！”工程师叫道，“如果奈尔愿意开口！”

“斯塔尔先生，还有您，我的父亲，”哈利答道，“我求你们了，就让我们这几个人继续保持我们这次侦查的秘密吧！别去问我可怜的奈尔！我已经感到她在焦急不安，备受折磨。我敢肯定她保持着一个压得她气都透不过来的秘密是多么费劲。如果她不开口，或者是由于无话可说，或者是由于她认为不该讲！我们不能怀疑她对我们的情感，对我们所有人的情感！再过些时候，如果她告诉我直到现在她缄口不言的那些事，我立刻会告诉你们的。”

“好吧，哈利，”工程师回答说，“然而，要是奈尔知道什么事，这种沉默真太难以解释了！”

因见哈利又要叫起来。“你放心，”工程师加了一句，“我们什么都不会告诉将成为你妻子的那个人。”

“而这不必再等了。如果您愿意，我的父亲！”

“孩子，”西蒙•福特说，“一个月后，就在这个日子，举行你的婚礼——您来代替奈尔的父亲，詹姆斯先生？”

“请信任我，西蒙。”工程师答道。

詹姆斯•斯塔尔和他的两个同伴又回到了村舍。对他们的勘探结果，他们什么也没说，而对煤矿所有的人来说，拱顶的塌方仍被视为单纯的意外事故。在苏格兰少了一个湖。

奈尔渐渐地又干起了日常的活。这次上郡的地面游览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哈利则以此对她进行教育。但这次在外面的生活启蒙并未给她留下任何遗憾。她仍如这次探险之前一样地热爱这黑暗的领域，她在这里作为孩子和少女居住过之后，她将继续以妻子的身份在这儿生活。

其时，哈利•福特和奈尔即将举行的婚礼轰动了新阿柏福伊尔。称颂的话大量涌向村舍。杰克•瑞恩并非是最后一个前来祝贺的人。人们还撞见他在远处为煤城所有的人都要参加的这一节日准备他最好的歌。

但是，在婚礼前的那个月，新阿柏福伊尔遭受了它从未有过的苦难。简直可以说，奈尔和哈利的结合的临近惹得灾难接着灾难。那些意外事件主要发生于井下工程，却不知道这些事件的真正起因。

由此，一场火灾吞没了下面一个平巷的装坑道的支架，人们认出了纵火者曾用过的灯。哈利和他的同伴们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去扑灭这场威胁到毁掉矿层的火，他们只是在用上灭火器后才得以把火扑灭，这些灭火器内装满着一种碳酸水，是煤矿出于谨慎准备着的。

另一次，是由于一口矿井的支柱断裂造成的一次塌方，詹姆斯•斯塔尔查明这些支柱是事先被锯断的。在这个位置上监视工程的哈利被埋在瓦砾下，只是出于奇迹才免于一死。

几天之后，在机械牵引的有轨电车上，哈利搭乘的那列翻斗车猛地撞上一个障碍物翻了身。事后人们辨认出一根梁被横放在路上。

总之，这些事件如此屡屡发生，以至在矿工中爆发出一阵惊惶。必须他们的头在场，才能把他们留在工程上。

“可他们是整整一帮人，这些恶棍！”西蒙•福特反复地说，“而我们却未能逮住一个！”

搜索又开始了。郡里的警察日夜警惕着，但什么也没发现。詹姆斯•斯塔尔绝对禁止哈利单独地离开工程的中心去冒险，这种敌意似乎更直接地针对着他。

对奈尔也是这么做，不过，在哈利的迫切请求下，对她隐瞒了所有这些可能使她回忆起过去的罪恶企图。西蒙•福特和玛德琪带着某种严厉，或更确切地说，某种粗暴的关切日夜监护着她。可怜的孩子觉察到了，但未流露出任何意见和抱怨。她是否会在心里想，如果别人这么做，那是为她好？是的，可能的。尽管如此，她似乎也在以她的方式关心着别人，而只有当每个她所爱的人都聚集在村舍时，她才显得放心。晚上，当哈利回来时，她无法抑制一种狂喜的激动，这跟她含蓄多于外露的天性是不太协调的。夜晚一过，她在所有别的人之前就起床。一到早晨，去井下工程的时间到了，她又不安了。

哈利本想，为了使她安宁，他们就举行婚礼。他觉得在这不可挽回的契约面前，那种敌意因变得毫无意义了，将会缓和，而且奈尔也只有在成为他的妻子后才会感到放心。此外，詹姆斯•斯塔尔跟西蒙•福特和玛德琪一样地焦急。每个人都在算着日子。

事实上，人人都处在最最不祥的预感的威胁下。这个潜藏的敌人，既不知到哪里去抓他，又不知该如何跟他斗争，大家悄悄地说，关系到奈尔的任何事无疑都不会使他无动于衷。哈利和年轻的姑娘的婚礼这一盛大活动，可能就会被他利用来搞什么新的阴谋以宣泄他的愤怒。

一天早晨．那是在已确定举行仪式的日子之前八天，奈尔显然是被某种不祥的顶感所驱动，终于第一个走出村舍，想观察一下村舍的周围。

走到门口时，她发出了一声难以描述的恐怖的呼叫。

这声呼叫整个住所都听到了，一瞬间就把玛德琪、西蒙和哈利引到她的身边。

奈尔像死了般苍白，面容失色，脸上带着无法表述的恐怖。她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她刚打开的村舍的门。她的痉挛的手指着夜间写上的使她见了大惊失色的这几行字：

“西蒙•福特，你从我这儿偷走了我们的老煤矿的最后一片矿脉！哈利，你的儿子，从我这儿偷走了奈尔！你们要遭到不幸！所有的人要遭到不幸！新阿柏福伊尔要遭到不幸！

西尔法克斯”

“西尔法克斯！”西蒙•福特和玛德琪同时叫了起来。

“这人是谁？”哈利问，眼睛轮番地望着他的父亲和年轻的姑娘。

“西尔法克斯！”奈尔绝望地重复说着，“西尔法克斯！”

在喃喃说着这个名字时，她的整个身体战栗着，玛德琪控制着她，几乎用强力把她拉回她的房间。

詹姆斯•斯塔尔赶来了。在读了又再次读了这带有威胁性的句子后：

“写这几行字的手，”他说，“就是给我写了那封和你意思相反的信的那只手。西蒙！这人叫西尔法克斯！从你的战栗中我看出你是认得他的！这个西尔法克斯是谁？”

第二十章

这名字，老工头万万没有想到。

这是多查特煤仓最后一名“苦修修士”的名字。

过去，在安全灯发明之前，西蒙•福特认识了这个冒着生命危险，天天去诱发瓦斯小量爆炸的粗暴的人。他曾看见这个怪人在矿里游来荡去，总是伴随着一只巨大的雪鸮，那是一种像怪物一般的枭，在他这危险的职业中帮助西尔法克斯把点燃的火绳衔到他的手够不着的地方。有一天，这老头失踪了，然而，就在他失踪时，一个小孤儿诞生在矿里，她只有他，她的曾祖父当她的父母。这个孩子，显然就是奈尔。15年来，这两个人可能就生活在某个秘密的深深的洞穴里，直到那天奈尔被哈利救出。

老工头怀着怜悯和愤怒的感情对工程师和他儿子讲了见到西尔法克斯这名字后他才想起的这些事。

所有的情况都明朗了。西尔法克斯就是他们在新阿柏福伊尔的深处徒劳地寻找的那个神秘的人！

“这么说，您是认识他的，西蒙？”工程师问。

“是的，确实，”工头答道。“带雪鸮的人！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可能比我大15或20岁。一种野蛮人，他不跟任何人交往，被看成是个水火不怕的人！他是出于兴趣选择了苦修修士这个职业，对此，他不太在乎。这危险的行当搅乱了他的头脑。人家说他凶恶，而他可能只是个疯子。他力气大得不可思议。没人能像他这样熟悉煤矿，——至少和我一样。人们接受他提供的某种方便。确实，我原以为他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可是，”詹姆斯•斯塔尔接着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从我这儿偷走了我们的老矿的最后一片矿脉’？”

“啊！这……”西蒙•福特答道，“已经有很久了，西尔法克斯，我对你说过他的脑子总是混乱的，以为他对老阿柏福伊尔有些权。所以，随着多查特煤仓——他的煤仓！——的耗尽，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粗暴。十字镐的每声撞击，就像是从他身上挖走了他的内脏！——你应该记得这事，玛德琪？”

“是的，西蒙。”苏格兰老妇答道。

“这些事，现在我都记起来了，”西蒙•福特接着说，“自从在这扇门上看到了西尔法克斯这个名字之后，但，我再说一遍，我原以为他死了；而且我无法想象我们找得这么苦的这个歹徒，就是多查特煤仓以前的苦修修士！”

“确实，”詹姆斯•斯塔尔说，“一切都有了解释。一个偶然事件向西尔法克斯泄露了新矿层的存在。出于疯子的自私自利，他很想自命为新矿层的保卫者。他一个人生活在煤矿里，白天黑夜的到处走，他可能意外地获悉了您的秘密，西蒙，并知道您要求我火速赶到村舍。由此，出现了那封和你的信矛盾的信；由此，在我到达后，大块石头投向哈利以及耶鲁矿井的梯子被破坏；由此，新矿层岩墅上的裂缝被堵塞；由此，最终，我们被关押，接着，获释，被获释全靠来救我们的奈尔，毫无疑问，她是瞒着并不顾这个西尔法克斯的反对！”

“您刚才讲的这些事显然是必定要发生的，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回答说，“这个老苦修修士肯定是疯了，现在！”

“这样更好，”玛德琪说。

“我不认为，”詹姆斯•斯塔尔摇着头接着说，“因为他的疯狂可能是一种骇人的疯狂！啊！我现在明白了奈尔想到他就不能不感到恐怖，而且我还明白了她不愿意告发她的祖父！在这个老头身边她度过了多么悲惨的岁月啊！”

“非常悲惨！”西蒙•福特回答说，“生活在他的野蛮和他的雪鸮之间，那雪鸮的野蛮不会不如他！因为，毫无疑问，它没有死，那只鸟！只可能是它弄熄了我们的灯，是它，差点割断了吊着哈利和奈尔的绳索！……”

“而我明白了，”玛德琪说，“他的孙女和我们的儿子结婚的新闻，似乎激化了西尔法克斯的积恨，加重了他的狂怒！”

“确实，奈尔和被他指控偷了他阿柏福伊尔最后一片矿脉的人的儿子的婚姻，只可能使他的激怒达到顶点！”西蒙•福特接着说。

“可是他完全应该容忍这个结合！”哈利叫道，“不管他在公众的生活中显得多么陌生，人们最终会使他认识到，奈尔的新生活要比他在煤矿的深渊里让她过的那种生活更有价值！我相信，斯塔尔先生，如果我们能把手伸给他，我们最终能使他变得理智！”

“跟疯子无理可讲，我可怜的哈利，”工程师回答说，“知道了敌人无疑比一无所知要好，但一切都未结束，因为我们今天知道了他是谁。继续保持我们的警惕，朋友们，而作为开始，哈利，必须询问奈尔！必须这么做！她会明白，是时候了，她的沉默再也没有理由了。为了她祖父的利益，她也是讲出来为好。我们若能使这些凶险的计划化为乌有，对我们和对他同样重要。”

“我不怀疑，斯塔尔先生，”哈利答道，“奈尔会以自己的行动来面对您的问题。您现在知道了，是出于良心，出于责任，她才缄默至今。出于责任，出于良心，一旦您要她开口她就会开口。我母亲做得很好。将她带回了她的房里。她极需要静心，不过我会去找她……”

“不必了，哈利，”少女以坚定和清楚的声音说，“她正在这一刻回到了村舍的大厅里。”

奈尔面色苍白。她的眼睛表明她曾怎样地哭过，但她的光明正大令她在此时走出来的步伐，使人感觉到她的坚决。

“奈尔，”哈利喊了一声，向少女迎上去。

“哈利，”奈尔答着，用手势止住她的未婚夫，“你父亲、你母亲和你，你们今天必须知道一切。您也不应该不知道，斯塔尔先生，关于你们收留后却并不了解以及哈利倒霉地，唉！从深渊里救出来的这个孩子的事。”

“奈尔！”哈利叫了起来。

“让奈尔说。”詹姆斯•斯塔尔说，强使哈利安静下来。

“我是老西尔法克斯的孙女，”奈尔接着说，“直到我进入这里之前，我还从来不懂得什么是母亲，”她望着玛德琪补充说。

“但愿这一天受到祝福，我的女儿！”苏格兰老妇回答说。

“在我看见西蒙•福特之前，我还从来不懂得什么是父亲，”奈尔接着说，“及朋友，在哈利的手触到我的手那天之前！我孤零零地在矿里最偏僻最隐蔽的角落里和我的祖父一起生活了15年。和他一起，这是往好处说。通过他生活才更确切些。我几乎看不见他。当他从老阿柏福伊尔消失时，他就躲进了只有他才认识的那些深远的地方。按他的方式，他那时待我是好的，尽管是吓人的。他把他去外面找来的东西给我吃，但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一开始，当我还很小时，我有一头山羊当奶妈，它的死使我悲痛极了。祖父见我那么悲伤，先是用一头别的动物来代替它——一条狗，他对我说。不幸的是，那条狗是条叫狗，它总叫。祖父不喜欢狗叫。他听见声音就害怕。他教会了我安静，却没能教会狗。那头可怜的动物几乎立刻就消失了。祖父有一头凶恶的鸟做伴，一头雪鸮，它开始时使我害怕，但那头鸟尽管使我反感，却对我深有感情，以致最后我也对它有感情了。它甚至对我比对它主人更服从，而这使我为它不安。祖父好嫉妒。雪鸮和我，我们尽可能地不让他发现我们在一起！我们明白必须那样！……但对你们讲我讲得太多了！涉及的是你们……”

“不，我的女儿，”詹姆斯•斯塔尔答道，“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祖父，”奈尔接着说，“总是以一种非常恶毒的眼光看待你们住在煤矿附近。但空间并不缺乏。他为自己选择的隐蔽处离你们很远很远。他讨厌感觉到你们就在那儿。当我问他关于在那上面的人时，他的脸就阴沉下来，他不回答，并像哑巴似的久久不说话。但是，当他意识到再也不能把你们留在老地方，你们似乎要侵占他的领域了，他发怒了。他发誓说，如果你们终于闯进直到那时还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新的煤矿，你们就得完蛋！尽管他年纪大，但他的力气是超乎常人的，所以他的威胁使我为你们也为他发抖。”

“往下说，奈尔。”西蒙•福特对少女说，她中断了一刻，似乎为着更好地集中她的记忆。

“在你们第一次尝试之后，”奈尔接着说，“祖父一发现你们闯进新阿柏福伊尔的平巷，他就将出口堵上，把这平巷变成你们的监狱。我只是认得你们的阴影，那是在煤矿的黑暗中模糊地瞥见的，但我无法想象几个基督徒将在这深渊里饿死，于是，冒着被当场抓住的危险，我终于隔上几天给你们送上些水和面包！……我本想领你们出去，但要瞒过我祖父的监视太困难了！你们都快死了！杰克•瑞恩和他的朋友们来了……那天，上帝让我遇上了他们！我把他们一直引到你们那儿。回去时，我祖父当场捉住我。他对我的愤怒可怕极了。我以为我将死在他手里了！从那以后，生活变得使我难以承受。我祖父精神完全失常了。他自我宣布是阴影和火的国王！当他听到你们的十字镐锤击那些他认为是他的矿脉时，他都疯了，怒不可遏地打我。我想逃。这不可能，他看我看得那么紧。最后，三个月前，在一阵无法形容的精神错乱的发作中，他把我放下到你们发现我的那个深渊里，而他，在徒劳地召唤了雪鸮之后消失了，它则忠实地陪伴着我。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我不知道！当你来到时，我的哈利，当你将把我救出来时，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我觉得我快死了！然而，你也看到了，老西尔法克斯的孙女不能成为哈利•福特的妻子，因为这关系到你的生命，关系到你们所有人的生命！”

“奈尔！”哈利叫起来。

“不，”少女接着说，“我已决定牺牲。只有一个办法能使你们免于毁灭：那就是我回到我祖父身边去。他在威胁整个新阿柏福伊尔！……这是一个不会宽恕的人，而且没人能知道复仇的精灵将会对他作什么煽动！找的责任是明确的。如果我迟疑着不去实现，我将是最最卑劣的人！再见，而且谢谢！你们使我懂得了这世上的幸福！不管发生什么，请想着我的整颗心将留在你们中间！”

听到这席话，西蒙•福特、玛德琪，发疯般地痛苦的哈利站了起来。

“什么，奈尔！”他们绝望地叫起来，“你要离开我们！”

詹姆斯•斯塔尔用一个富具权威的手势将他们隔开，接着，径直走到奈尔面前，握住她的两只手。

“这很好，我的孩子，”他对她说，“你说了你应该说的，但我们也有话要回答你。我们不会让你走，而且，如果必要，我们将逼迫你留下来。你难道以为我们会这么怯懦地接受你勇敢的奉献吗？老西尔法克斯的威胁是可怕的，好吧！但是，毕竟，一个人只是一个人，而我们将采取预防措施。然而，你能否从西尔法克斯本身利益着想，把他的习惯告诉我们，对我们说他藏在哪里？我们只想做一件事使他无法再作恶，或许还要使他恢复理性。”

“您的希望是不可能的，”奈尔回答说，“我祖父到处都在又到处不在。我从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当他找到什么躲避处时，他就把我单独撇下并消失了。在我下决心时，斯塔尔先生，我就知道你们会怎么回答我。相信我吧！只有一个办法能使我祖父变得缓和些，那就是我能再次找到他。他是看不见的，他，但他什么都看得见。你们想一想他怎样发现了你们最最秘密的想法。从写给斯塔尔先生的那封信，直到我和哈利打算结婚，如果他没有这种难以解释的知晓一切的能力。我祖父，据我看，即使处于疯狂之中，仍是个智力极强的人。以前，他偶尔对我说过一些重大事情。他告诉了我上帝，而只是在一点上欺骗了我：那就是当他要煽动我对整个人类的仇恨时，他要使我相信所有的人都是背信弃义的。当哈利把我带到这个村舍时，你们以为我仅仅是愚昧无知！我比那更厉害。我怕极了！啊！原谅我吧！然而，在几天里，我自以为落到了恶人手中，我想躲开你们。是您，玛德琪，把我的思想开始引向真实，不仅以您的话，更以您的生活的场面，当我看到您受到您丈夫和儿子的爱和尊敬时！后来，当我看见那些幸福又善良的劳动者崇敬斯塔尔先生，开始时我还以为他们是他的奴隶，当我第一次看见阿柏福伊尔所有的人来到教堂，在那里跪下来，祈求上帝并感谢他无边无垠的恩泽时，我那时对自己说：‘我的祖父欺骗了我！’但今天，通过你们告诉我的这些事，我心明眼亮了，我认为是他在自己骗自己！我因此要再次走上我过去曾陪他走过的那些秘密的路。他会窥伺着我！我将叫他……他将听到我，而谁知道在回到他那儿去时，我是否能把他拉回到真实中来？”

所有的人都任少女说着。人人都觉得，在她高尚的幻想中，她以为她将永远地离开他们时，让她向她的朋友们敞开她的整个心扉，可能对她有好处。但是，当她精疲力尽，眼睛充满泪水时，她住了嘴，哈利转向他的母亲，说：

“我的母亲，您会怎样看待一个将对您刚才听到的高尚的姑娘弃之不顾的男人？”

“我会认为，”玛德琪回答说，“这个男人是个懦夫，如果他是我的儿子，我将不承认他。我将诅咒他！”

“奈尔，你听见我母亲说的了，”哈利接着说，“你走到哪里，我将跟到哪里。如果你坚持要走，我们一起走……”

“哈利！哈利！”奈尔叫着。

她太激动了。少女的嘴唇变得灰白，倒在了玛德琪的怀里，她请工程师、西蒙和哈利让她单独陪着她。

第二十一章

众人散了，但在这之前商定，村舍的主人们要比以往任何时候倍加警惕。老西尔法克斯的威胁直接得出人意料。必须考虑这个前任苦修修士是否有什么可以毁灭整个阿柏福伊尔的可怕的手段。

一些武装的警卫因此被安排在煤矿的不同出口。奉命日夜监视。矿上所有外来人员必须被带到詹姆斯•斯塔尔面前，以使他能检查他们的身份。无须担心让煤城的居民们了解威胁来自这个躲在地下的外来人。老西尔法克斯在要塞中没有任何内应，所以不必担心任何背叛。奈尔被告知刚采取的所有安全措施，如果她不完全放心，她可以略为安心。但哈利作出的她去哪儿他就跟往哪儿的决定，比别的一切更促使她答应不再逃走。

在奈尔和哈利婚礼前的那个星期，新阿柏福伊尔未受任何意外事件骚扰。因此，保持着有组织的警戒的矿工们，从这一几乎传遍了整个开采地的恐慌中恢复了过来。

然而，詹姆斯•斯塔尔继续令人搜寻老西尔法克斯。在这个报复心强的老头宣布了奈尔绝不能嫁给哈利之后，必须承认，为了阻挠这一婚礼，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后退。最好是将他的人身控制着又不妨碍他的生活。对新阿柏福伊尔的搜索又细致地开始了。对平巷的搜索一直搜到了和位于伊尔文的唐纳德城堡的废墟相平的高层。人们不无理由地假设，西尔法科斯是通过这旧城堡和外面联系并为他可怜的生存贮备生活必需品，或是购买，或是偷盗。至于“灯塔夫人”，詹姆斯•斯塔尔认为是在煤矿的这一部分产生的瓦斯的某股气流，可能被西尔法克斯点燃了并制造了这一奇异现象。他的推断没错。然而搜查一无所获。

詹姆斯•斯塔尔因每时每刻跟一个抓不住的人作这种斗争，却什么也未能揭示出来，成了最不顺利的人。随着婚礼日子的临近，他越来越感到不安，他认为，作为例外，应该把他的不安告诉老工头，后者很快变得比他更为不安。

那一天终于到了。

西尔法克斯毫无还活着的迹象。

一大早，煤城所有的人都起床了。新阿柏福伊尔的工程已经暂停。头头们和工人们坚持要向老工头和他的儿子表示敬意。这只是向两个使煤矿恢复了昔日的繁荣的勇敢果断和坚韧不拔的人表示他们的感激之情。

11点钟时，矗立于马尔科姆湖湖岸上的圣吉尔斯教堂内，仪式正要进行。

就在上述时刻，人们看见哈利让他母亲挽着胳臂，西蒙•福特让奈尔挽着胳臂从村舍出来。

后面跟着表面上沉着镇静，心里已准备着对付一切的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和身穿华美的风笛手服装的杰克•瑞恩。

随后，是矿里的别的工程师，煤城的显要人物，朋友们，老工头的伙伴们，所有组成新阿柏福伊尔的特殊人群的这个矿工大家庭中的成员。

在外面，这是八月份炎炎酷暑中的一天，在北部地区尤其酷热难挡。猛烈的风一直吹到煤矿深处，那儿的气温异乎寻常地升高了。大气在那里充满着电，穿过通风井和马尔科姆的大隧道。

人们本来可以观察到——少有的奇异现象——气压计在煤城下降的数量值得考虑。确实，应该想到在组成一望无际的地下城的天空的板岩拱顶之下，是否会有风暴突然发生。

但事实上矿里没有人关心来自外面的大气的威胁。

不用说，人人都穿着最漂亮的与场合相宜的服装。

玛德琪穿着一身令人忆起旧时光的服装。她像从前的主妇一样，戴着一个“玩具”头饰，肩上飘动着“罗克莱”，一种苏格兰妇女挺雅致地戴着的方格头巾。

奈尔决心绝不流露出她内心的烦躁不安。她强抑着心跳，不让她私下的恐慌泄露出去，勇敢的孩子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镇静和专注的面孔。

她穿着得很简单，她更喜欢简单而不是鲜艳的搭配，而这种服装的简单更为她本人增添了妩媚。她头上只戴着一个“束发网”，喀里多尼亚少女通常装饰头发的色彩缤纷的缎带。

西蒙•福特穿着一身瓦尔特•司各特笔下的神气十足的大法官尼古拉。贾维也会认可的衣服。

所有这些人都向圣吉尔斯小教堂走去，教堂里布置得相当豪华。

在煤城的空中，供电格外充足的那些电盘犹似同样多的太阳光辉四射。整个新阿柏福伊尔亮堂堂的。

教堂里的电灯投射着同样强烈的光辉，彩绘大玻璃窗闪耀着千变万化的光彩。

主持宗教仪式的是尊敬的神甫威廉•豪普森。他站在圣吉尔斯的门口等待这对夫妇的到来。

一行人雄壮地绕过马尔科姆湖湖岸后走近了。

就在这时，管风琴响了起来，两位新人跟在可敬的神甫豪普森后面朝圣吉尔斯的祭台旁走去。

首先祈求上帝降福于所有与会者，接着仅留下哈利和奈尔站在手捧圣书的牧师面前。

“哈利，”可敬的神甫豪普森问，“您是否愿意娶奈尔为妻并发誓永远爱她？”

“我愿意！”年轻人响亮地回答。

“而您，奈尔，”牧师接着说，“您是否愿意以哈利•福特为丈夫并……”

少女还未来得及回答，外面响起了一声巨响。

在距教堂百步远的地方，那些构成伸向马尔科姆湖湖岸的平台的硕大的悬岩中。有一块刚才未经爆炸突然开裂，就好像它的崩落是事先准备好的。在下面，水猛烈地冲入一个无人知晓其存在的深深的洞穴。

接着，在崩塌的岩石间突然出现了一条小船，一股猛烈的推力将其直送到湖面上。

在这条小船上，站着一个身穿深色带风帽的无袖僧衣的老头，头发竖起，长长的白胡子垂到胸前。

他手里拿着一盏大卫灯，灯里亮着一条火舌，被灯上的金属纱网保护着。

与此同时，老头响亮地叫道：

“瓦斯！瓦斯！灾祸降给所有的人！灾祸！”

这时，一股淡淡的原生碳化氢特征明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而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由于悬岩的崩落，为蓄积在巨大的“瓦斯喷气”中的被页岩堵住了出口的大量爆炸性煤气提供了一条通道。瓦斯的气流以五到六个大气压力向穹丘的拱顶喷射。

老头知道这些瓦斯喷气的存在，他突然把它们释放出来，以使地下城的大气带有爆炸性。

其间，詹姆斯•斯塔尔和另几个人匆忙离开教堂，冲向湖岸。

“离开煤矿！离开煤矿！”工程师叫道，他在得知这无法估量的危险后，来到圣吉尔斯门口发出这警告的呼喊。

“瓦斯！瓦斯！”老头反复叫着，一面将小船在湖面上往前驶了些。

“离开煤矿！离开煤矿！”詹姆斯•斯塔尔反复叫着。

逃跑是来不及了！老西尔法克斯已经在那儿，准备好了实施他最后的威胁，准备好了阻止奈尔和哈利的婚礼，将煤城的整个人群埋葬在煤矿的废墟底下。

在他的头上是硕大的雪鸮；它那雪白的羽毛上散着黑点。

然而就在那时，一个男人匆忙跳进湖水中，使劲地向小船游去。

那是杰克•瑞恩。他尽力要在这疯子作出这毁灭的行为之前赶上他。

西尔法克斯见他来了。他打碎灯的玻璃，拔出了燃烧着的灯芯，将它在空气中来回移动。

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所有吓呆了的在场者。

詹姆斯•斯塔尔屈从了，他对不可避免的爆炸还未毁掉新阿柏福伊尔感到吃惊。

西尔法克斯，面孔皱紧，觉察到由于瓦斯太轻，无法停留在低层，在向穹丘的高处聚积。

但就在那时，那只雪鸮按照西尔法克斯的手势，像它以前在多查特煤仓的平巷里做的那样，用它的爪子抓住燃烧着的灯芯，开始飞向老头用手指给它的高高的拱顶。

还有几秒钟，新阿柏福伊尔完了！……

这时，奈尔挣出哈利臂弯。

镇静又获得灵感的她向湖的岸边奔去，一直奔到水边。“雪鸮！雪鸮！”她用清脆的声音喊叫着，“过来！到我这儿来！”

忠实的鸟吃了一惊，犹豫了一下。但突然，它认出了奈尔的声音，它让燃烧着的灯芯掉进了湖水中，然后，飞了一个大圈，猛扑到少女的脚下。

混进了瓦斯的具有爆炸性的空气高层未被触及。

这时，穹丘底下响起了一声可怕的喊叫，这是老西尔法克斯发出的最后一声喊叫。

就在杰克•瑞恩将把手伸上小船船沿的那一瞬间，老头见他的复仇已经落空，匆忙跳进湖水中。

“救救他！救救他！”奈尔发出凄厉的叫声。

哈利听见了。他也跳入水中游泳，他很快会合了杰克•瑞恩，作了几次潜水。

但他的努力未获结果。

马尔科姆湖的水不肯归回它们的猎物。它们将老西尔法科斯永远地留下了。

第二十二章

这些事件发生之后六个月，曾那么奇特地被中断的哈利•福特和奈尔的婚礼在圣吉尔斯小教堂举行。在可敬的神甫豪普森为他们的结合祝福之后，依然穿着黑衣服的年轻的夫妇回到了村舍。

再也没有任何忧虑的詹姆斯•斯塔尔和西蒙•福特快乐地主持了仪式后的庆祝会，庆祝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在这难忘的情景下，重又穿上他那身风笛手服装的杰克•瑞恩，在对他的风笛的羊皮袋充气之后，在全体与会者的掌声下获得了同时演奏，唱歌和跳舞这三重成果。

而次日，在工程师詹姆斯•斯塔尔的领导下，露天工程和井下工程重又开始了。

不用说，哈利和奈尔很幸福。这两颗遭受了那么多苦难的心，在他们的结合中找到了他们应有的幸福。

至于西蒙•福特，这位新阿柏福伊尔的名誉工头，打算活到庆祝他和善良的玛德琪结婚50周年，此外，他别无所求。

“而在这之后呢，为什么不再来一个？”杰克•瑞恩说，“两个50周年，对您来说不算多，西蒙先生！”

“你说得对，孩子，”老工头平静地回答，“在新阿柏福伊尔的气候下，在这从来不知外头气候失常的环境中，人可以活两个100岁，这有什么惊奇的！”

煤城的居民们是否有一天会参加这第二次庆典？未来会作出回答。

不管怎样，有一头鸟似乎会特别长寿，那就是老西尔法克斯的雪鸮。它一直在这阴暗的地方经常地飞来飞去。但在老头死后，尽管奈尔试图留住它，几天后它还是逃走了。不仅因为它和它以前的主人一样不喜欢人类社会，而且它似乎对哈利有着一种特别的仇恨，这头嫉妒的鸟总是认为并憎恨他是奈尔的第一个诱拐者，在竖井洞内上升时，它未能夺到奈尔。

从那以后，奈尔要隔很长时间才能看到它在马尔科姆湖的上空翱翔。

它是否想重见它昔日的朋友们？它是否想放眼一直看到深渊底下西尔法克斯被吞没的地方？

两种说法都有理由，因为雪鸮变得带有传奇色彩了，它启发了杰克•瑞恩不止一个虚构的故事。

多亏这位快乐的伙伴，在苏格兰的守夜中，人们至今仍唱着阿柏福伊尔的煤矿的前任苦修修士，老西尔法克斯的那只鸟的传说。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月球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月球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8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月球

序

几年前，一个史无前例的科学试验轰动了全世界。美国南北战争以后，炮兵们在巴尔的摩成立了“大炮俱乐部”，它的会员们突然想起要和月球——是呀，和月球！一建立联系，向月球发射一颗炮弹。大炮俱乐部主席巴比克先生，这个科学事业的发起人，在征询了剑桥天文台天文学家的意见以后，接着就采取了所有保证能够完成这项惊人事业必不可少的措施，大部分有资格发言的科学家都认为这个试验一定能够成功。他发起募捐，得到了将近三千万法郎的捐款，于是就着手进行这项巨大的工程了。

根据天文台工作人员写来的材料，发射抛射体的大炮必须安置在赤道和南北二十八度纬线内的地方，才能向天顶瞄准月球。炮弹必须具有每秒一万二千码的初速。炮弹必须于十二月一日晚上十一时差十三分二十秒发射，于四日后，即十二月五日午夜准时到达月球，这时矮，月球刚刚到达它的近地点，也就是说离地球最近的一点，恰好离地球八万六干四百一十法里。

大炮俱乐部的主要成员巴比克主席、军医艾尔费斯顿、秘书麦斯顿初另外一些科学家举行会议，讨论炮弹的形状和成分、大炮的位置和种类以及需要使用的火药的质量和数量。会议决定：一、抛射体应为铝制炮弹，直径为一百零八英寸，弹壁厚十二英寸，总重量为一万九干二百五十磅，二、大炮为哥伦比亚铸铁炮，炮身长九百英尺，直接浇铸在地上，使用的炸药为四十万磅“火棉”炸药，能够在抛射柱下面释放出六十亿公升气体，轻而易举地把抛射体送上“黑夜的天体”。所有这些问题解决以后，巴比克主席在麦其森工程师帮助下，在佛罗里达州北纬二十七度七分和西经五度七分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适当的地点。后来就在这里完成了奇妙的土木工程，非常成功地浇铸了哥伦比亚炮。

事情刚进行到这里，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于是所有的人对这个伟大事业的兴趣一下子增加了一百倍。

一个法国人，一个异想天开的巴黎人，一个既有才能又有胆量的艺术家，要求乘坐这颗炮弹，到月球上去对地球的卫星进行考察。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家就是米歇尔。安迪尔。他来到美国，受到了热情的招待;他主持会议，受到凯旋式的欢呼：他使巴比克主席和他的死对头尼切尔船长言归于好，并且说服他们和他一起乘坐抛射体旅行，作为和解的保证。

他的提议被接受了。于是又重新改变炮弹的形状，使它成为圆锥圆柱体。同时又在这个“空中车厢”内部装上了强有力的弹簧和旨在减轻出发时撞击的具有易碎隔层的排水装置。接着又装上了一年用的食粮、几个月用的水和几天用的煤气“一个自动装置在制造和供应三位旅行家呼吸必不可少的空气。大炮俱乐部又在落基山最高的山峰上安装了一架巨大的望远镜，以观察抛射体在空间运行。一切都准备好了。

十一月三十日，抛射体在人山人海的观众目睹下，在指宽的时刻被发射出去了，这是第一次有三个人几乎怀着一定能够到达目的地的信心，离开地球，冲入星际空间。

这三位勇敢的旅行家，米歇尔。安迪尔、巴比克主席和尼切尔船长，将在九十七小时十三分二十秒钟内结束他们的旅程。因此，他们只能在十二月五日午夜刚刚满月时分到达月球表面，两不是像有些消息不灵通的报纸报道的那样是十二月四日。

但是，谁也没有料想到，哥伦比亚炮发射炮弹时散发出来的气体霎时堆满了大气层。这个现象引起了普遍的愤慨，因为一连几天夜晚，月球被云雾遮住，谁也看不见它了。

可尊敬的麦斯顿，这三位旅行家最勇敢的朋友;在剑桥天文台可尊敬的贝尔法斯特陪同下，赶到落基山琅峰观测站，那里耸立着那架能够把月球的距离缩短到两法里的望远镜。大炮俱乐部这位可尊敬的秘书要亲自观测他那三位勇敢的朋友的交通工具。

从十二月五日、六日、七日、八日、九日直到十日，大气层堆满了乌云，无法进行现测。有的人甚至认为必须等到明年一月三日才能重新进行观测，因为下弦月从十一日开始，以后月球的明亮部分越来越小，就无法追踪抛射体了。

不过到了最后，所有的人都称心满意了，因为，在十二月十一日夜里，一场风暴扫清了大气层，于是那半边月盘又轮廓鲜明地浮现在天空黑色的背景上。

就在当天夜里，麦斯顿和贝尔法斯特在琅峰观测站给剑桥天文台的科学家们发了一封电报。

电报里说什么呢？

电报里说，贝尔法斯特和麦斯顿两位先生在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八时四十七分发现了哥伦比亚炮在乱石岗发射的抛射体，炮弹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没有到达目的地，但是它离月球相当近，因此受到月球引力的影响，它的直线运动已经变为弧线运动，并且在黑夜的天体重力牵引下，沿着一个椭圆形轨道运行，变成了月球卫星。

电报里接着又补充说，这个新天体的数据还没有计算出来;因为，必须从三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对天体进行观测，才能够确定它的数据。电报里随后又指出，抛射体和月球表面的距离“大约”为二千八百三十三英里，即四千五百法里。

电报最后提出两个假设：要么月球引力最后占了上风，三位旅行家就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要么抛射体沿着一个固定不变的轨道环绕月球运行，直到世界末日。在这两个不同的可能性之间，这三位旅行家的命运如何，不错，他们的粮食还可以应付一个时期。但是，即使这个大胆的科学试验能够取得成功，他们又怎样回来呢，他们还能够回来吗?能够得到他们的消息吗?当代最有学识的科学家在报刊上讨论的这一系列问题引起了公众浓厚的兴趣。

在这里，我们应该提出一个意见，供那些过于性急的科学家参考。一位科学家在向公众宣布一项纯粹属于揣测性的发现的时候，很难考虑得十分周到。谁也没有强迫你去发现一颗行星、彗星或者卫星，可是，如果你搞错了，就要受到群众的汕笑。因此最好还是等一下，其实性情急躁的麦斯顿在向全世界发出这封电报以前也应该这样做，因为照他的说法。这封电报已经给这个科学试验下了最后的结论。

但事实上，正像以后被证实的那样，这封电报有两种错误，首先，关于抛射体和月球表面距离的问题，这是一种观测错误，因为在十二月十一日，根本不可能看到哥伦比亚炮的炮弹。其次，关于抛射体的命运问题，这是一种理论性错误，因为把抛射体变为月球卫星，是绝对违背理论力学原理的。

琅峰的观测家只有一个假设能够实现，那就是，这三位旅行家一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一也许能够在月球引力配合下到达月球表面。

事实上。这三个机智勇敢的人在出发时的撞击下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我们现在就来叙述他们怎样乘坐这节“炮弹车厢”赴月旅行的故事，他们一路上那许多最富有戏剧性的和最奇特的详细情节，我们一个也不漏掉。这个故事将会消除某些人的幻想，推翻他们的预言，使我们对这样的事业必然会遇到的那许多波折有一个正确的概念，同时也能够突出说明巴比克的科学本能、尼切尔的聪明才智和米歇尔。安迪尔的幽默大胆。

此外，这个故事也足以证明，他们那位可敬的朋友麦斯顿先生俯身在那架巨大的望远镜上观察月球在星际空间运行，实在是浪费时间。

第一章

十点钟敲过了，米歇尔，安迪尔、巴比克和尼切尔向他们留在地球上的许多朋友道别。为了使犬类适应月球大陆的气候，两条狗已经被关在抛射体里。三位旅行家走近巨大的铸铁炮炮口，一架活动吊车把他们一直送到下面炮弹的圆锥形顶端。

这里专门开了一个洞口，使他们能够从这个洞穴进入铝制车厢。吊车的复滑车退到炮口外面以后，哥伦比亚炮炮口最后的一部分脚手架立即被拆除了。

和同伴们一起进入抛射体以后，尼切尔马上动手用一块坚固的金属板封闭洞口，这块金属板是从里面用强大的指旋螺丝固定的。另外几个舷窗的透镜玻璃上也同样装着这种金属板。这三位被严丝合缝地关在金属监狱里的旅行家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现在，亲爱的伙伴们，”米歇尔。安迪尔说，“我们应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我这人喜爱室内生活，对于家务事，我样样精通。现在应该把我们的新居好好地布置一下，使每一个人都感到舒服。首先要让我们能够看得见东西。真见鬼，煤气可不是为鼹鼠发明的！”

说到这儿，这个无忧无虑的青年凑着靴底划着了一根火柴，把火焰凑近固定在一个容器上的煤气灯头。这是一个高压容器，里面装有煤气和氯气的混合气体，足够这个炮弹照明和取暖一百四十四小时，也就是说六昼夜。

煤气灯点着了。抛射体内部经灯光一照，好像一个舒适的房间。墙壁上装着软垫，墙角边放着一圈环形沙发，圆圆的顶部好像圆屋顶。

里面所有的东西，武器、工具、器皿都紧密地固定在圆鼓鼓的壁垫上，能够经得住出发时的撞击。凡是人类能够采取的一切预防措施，都用来保证这次知此大胆的试验取得圆满成功。

米歇尔。安迪尔对所有的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说他对这里的设备非常满意。

“这是一个囚房，”地说，“但这是一个能够旅行的囚房，而且还有权利把鼻子伸到窗口去，我真想订一份一百年的租约！你笑，巴比克。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说，这间囚房说不定就是我们的坟墓呢，坟墓，就算是坟墓吧，我也不会拿它换穆罕默德的坟墓，因为他的坟墓只能在空间里飘浮，不能前进！”

在米歇尔。安迪尔如此这般地发表议论的时候”巴比克和尼切尔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当三位旅行家最后被关在他们的炮弹里的时候，尼切尔的航行表正指在晚上十点二十分。他的表是和工程师麦其森的表校对过的，只有十分之一秒误差。巴比克看了看表。

“朋友们，”他说，“现在是十点二十分。十点四十七分，麦其森就要通过和哥伦比亚炮的火药室相连接的电线输送电火花。我们就要在这个时刻离开我们的地球了，我们在地球上只有二十六分钟了。”

“二十六分零十三秒。”稳定沉着的尼切尔回答。

“很好！”米歇尔愉快地大声说：“在二十六分钟里可以做很多的事！我们可以讨论最重要的道德问题或者政治问题，甚至可以加以解决！二十六分钟如果能够很好地利用，比无所事事的二十六年还有价值！帕斯卡或者牛顿的几秒钟比一群不可救药的傻瓜的一生更有价值……”

“这就是你的结论吗，永恒的健谈家？……”巴比克主席问。

“我的结论是我们有二十六分钟。”安迪尔回答。

“只有二十四分钟了。”尼切尔说。

“如果你坚持，就算二十四分钟好了，正直的船长，”安迪尔回答，“我们可以在二十四分钟里深入讨论……”

“米歇尔，”巴比克说，“我们在旅程中有足够的时间深入讨论一切最困难的问题。我们现在应该准备动身了。”

“我们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那当然。不过还需要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尽量减轻第一次撞击！”

“我们不是已经装有用易碎材料做隔板的排水装置，利用水的弹性来保护我们了吗。”

“但愿如此，米歇尔，”巴比克小声儿回答，“不过，我没有把握！”

“哎呀！你这个幽默家！”米歇尔嚷嚷起来：“他到现在才说但愿如此！没有把握………他有意等到我们给关在笼子里以后，才把这个不幸的事实告诉我们！我要求退出！”

“怎样退出呢？”巴比克反驳他。

“可不！”米歇尔•安迪尔说，“这倒难办了，我们已经上了火车，不消二十四分钟，司机就要拉汽笛了……”

“不消二十分钟。”尼切尔说。

有一会儿工夫，三位旅行家互相对看了一眼。接着，他们又把炮弹里面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

“一切都安排好了，”巴比克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采取什么姿势才能承受出发时的撞击，我们所采取的姿势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必须防止血液一下子冲到头脑里去。”

“完全正确。”尼切尔说。

“好吧，我们就像大马戏团里的小丑那样竖蜻蜓得了！”

米歇尔一面回答，一面准备照自己的话做一个示范动作。

“不，”巴比克说，“我们应该侧身躺下。这样我们就能够更好地承受撞击的力量，请注意，在炮弹发射出去的当口，我们不论是在炮弹里面还是前面，‘差不多’是一回事。”

“如果只不过‘差不多’是一回事，我也就放心了。”米歇尔•安迪尔顶撞了他一句。

“你同意我的意见吗，尼切尔？”巴比克问。

“完全同意。”船长回答。“还有十三分半钟。”

“这个尼切尔呀，简直不是个人，”米歇尔大声说，“他仿佛就是一只带有双摆尖的秒表，而且还有八个轴孔……”

但是他的同伴们不再听他唠叨下去，他们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镇静态度，作好最后的安排。他们好像两个有条理的乘客走上火车，设法尽可能地安顿得舒服一些。真不知道这些美国人的心脏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哪怕是遇到了最可怕的危险，也不可能使他们的脉搏多跳动一下！

炮弹里安放着三个经久耐用的厚床垫。尼切尔和巴比克把它们放在抛射体的活动地板中央。在动身的前几分钟，三位旅行家必须躺在这三个床垫上。

这时候，安迪尔一会儿也闲不住，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在那间狭小的囚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和他的朋友们谈话，一会儿和那两条狗“狄安娜”和“卫星”叨唠，我们可以看出，他刚刚给这两条狗起了个很有意义的名字。

“喂！狄安娜！喂！卫星！”他一面逗弄它们，一面大声呼唤它们。“你们就要在月球犬面前表现地球犬的文雅风度了！诺诺！这才是犬类的荣誉！真的，要是我们还能够回到人间来的话，我一定要带一条杂交的‘月球犬’回来，那可就热闹啦！”

“那也得月球上有狗才行。”巴比克说。

“当然有啊。”米歇尔•安迪尔挺有把握地说，“正像月球上有马、母牛、驴、母鸡一样。我打赌，我们一定能够找到母鸡！”

“我赌一百美金，如果在月球上找不到母鸡，”尼切尔说。

“好！咱们一言为定，我的船长。”安迪尔握着尼切尔的手回答。“不过说到打赌，你那三宗赌注已经输给我们的主席了，因为，这个科学试验所需要的基金已经筹足，大炮的浇铸工程也胜利地完成，最后，哥伦比亚炮装火药也没有闹乱子，总共是六千美元。”

“是的。”尼切尔回答。“现在是十点三十七分零六秒。”

“咱们算是说定了，船长。再过一刻钟，你还要交给主席九千美元，四千美元是因为哥伦比亚炮没有爆炸，五千美元是因为炮弹将要上升到六英里以上。”

“我的钱已经准备好了，”尼切尔拍拍他的衣服口袋回答，“我只等着付款。”

“太好了，尼切尔，依我看，你真是个有条理的人，我可一辈子也做不到。不过，总的说来，你几次打赌都对你两头不利，请允许我来告诉你。”

“为什么？”尼切尔问。

“因为，如果你赢了第一个赌注，也就是说哥伦比亚炮连同炮弹一起爆炸了，巴比克也不会在这里付钱给你了！”

“我的赌注存在巴尔的摩银行里，”巴比克老老实实地回答，“既然尼切尔不在了，我的赌注会转给他的继承人。”

“呵！你们这两个讲究实际的人呀。”米歇尔•安迪尔嚷道，“你们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我真是既佩服，又无法理解。”

“十点四十二分！”尼切尔说。

“只有五分钟了！”巴比克回答。

“是呀！只有短短的五分钟了！”米歇尔•安迪尔接着说，“我们现在被关在一颗炮弹里，炮弹又安放在九百英尺深的炮筒！炮弹底下又放着四十万磅火棉，等于一百六十万磅普通炸药！我们的朋友麦其森，手里拿着表，眼睛盯在指针上，一只手指放在电钮上，正在一秒一秒的计算时间，他马上就要把我们送到星际空间去了……”

“够了，米歇尔，够了！”巴比克用庄严的声音说。“快来准备吧。我们离这个庄严的时刻只有一会儿工夫了。我们来握握手吧，朋友们。”

“好。”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他比他所希望表现得更加激动。

三位勇敢的同伴最后一次拥抱在一起。

“愿上帝保佑我们！”虔诚的巴比克说。

米歇尔•安迪尔和尼切尔在炮弹中央的床垫上躺了下来。

“十点四十六分！”船长嘟囔着说。

还有二十秒钟！巴比克迅速熄灭了煤气灯，在他的同伴们身边躺下。

一片寂静。只有时计的滴答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突然可怕地震动了一下，抛射体在火棉燃烧时释放出来的六十亿公升气体的推动下升入天空。

第二章

抛射体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次可怕的撞击的后果如何？抛射体制造者的精心杰作是否取得了可喜的成绩？那些弹簧、缓冲垫和用易碎材料做隔板的排水装置能够减轻撞击吗？他们能够经受得住初速每秒一万一千米的可怕的反坐力吗？用这个速度，只消一秒钟就能横穿巴黎或者纽约。当然，这也正是好几千目击这一激动人心场面的人向自己提出的问题。他们忘记了旅行的目的，单单想这三位旅行家了！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能够朝抛射体内部张望一下——比如说，麦斯顿就想这样做——他能够看到什么呢？

什么也看不见。炮弹里一片漆黑。但是它那圆柱形和圆锥形的墙壁的抵抗力很好。没有裂痕，没有弯曲，也没有变形。在火药激烈燃烧下，这个了不起的抛射体竟然一点没有损伤，更没有像大家显然要担心的那样，化为一阵铝雨。

总而言之，内部也没有造成什么混乱。只有几样东西猛然间被抛到拱顶上去，但是，所有重要的东西仿佛都经受得住这次撞击。所有的绳索都完好无损。

水垫隔板破裂，清水逸出以后，活动的金属圆地板一直下沉到抛射体底部。地板上躺着三个一动也不动的躯体。巴比克、尼切尔和米歇尔•安迪尔还在呼吸吗？这个抛射体难道变成了一口金属棺材，载着三具尸体在空间运行了吗？……

炮弹被发射出去以后几秒钟，三个躯体当中有一个动了一下：两条胳膊转动了一下，抬起头，最后爬起来，跪在地板上。原来是米歇尔•安迪尔。他摸摸自己，叫了一声：“嗨！”

接着就说：“米歇尔•安迪尔，安全无恙。现在来看看别的人吧！”

勇敢的法国人想站起来，但是他站立不稳。他的头在旋转，血液突然涌入脑海，眼睛也看不见了。他好像一个喝醉了的人。

“嘿！”他说。“我好像喝了两瓶科尔东酒一样。不过这个酒可不是味儿！”

他随后抬起手来，揉揉前额，在太阳穴上按摩了一会儿，最后用坚定的声音叫道：

“尼切尔！巴比克！”

他忧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连一个能够说明他的同伴们的心脏还在跳动的叹息声也没有。他又叫了一声。同样的寂静。

“真见鬼！”地说。“他们仿佛是从六层楼一头栽下来的！”接着，他怀着在任何情况下部不会动摇的信心说，“只要一个法国人能够跪起来，两个美国人就能够毫无困难地站起来。不过，咱们先摸清情况再说。”

安迪尔感觉到生命又像波涛一样回到他身上来了，他的血液已经安静下来，恢复了正常的循环。他振作了一下，重新恢复了身体的平衡。他最后终于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火柴，将涂了磷剂的一端摩擦了一下，点着火柴。他马上凑近灯口，将煤气灯点着了。煤气缸没有受到任何损害。没有漏气。再说，如果漏气的话，也能够嗅到，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米歇尔•安迪尔也不会拿着一根点燃着的火柴在这个充满了氢气的地方散步，而不受到惩罚。氢气和空气混合在一起就变成爆炸性气体，爆炸说不定就会完成炮弹的震动没有完成的毁灭工作。

点好煤气灯以后，安迪尔马上俯身瞧瞧他的同伴们的躯体。两个人叠在一起，好像两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尼切尔在上面，巴比克在下面。

安迪尔扶起船长，让他靠在一只沙发上，然后在他身上用力摩擦。他这套高明的按摩终于使尼切尔恢复了知觉，他张开眼睛，刹那间恢复了镇静，抓住了安迪尔的手，随后又向四周看了一遍。

“巴比克呢？”他问。

“每一个人都有轮到自己的时候，”米歇尔•安迪尔若无其事地说。“我是从你这儿开始的，尼切尔，因为你在上面。现在轮到巴比克了。”

说到这里，安迪尔和尼切尔把大炮俱乐部主席抬起来，放在一只长沙发上。巴比克好像比他的两个同伴的痛苦更大。他身上有血迹，但是尼切尔证实了血是从肩膀上一处轻微的伤口流出来的以后，也就放心了。这不过是皮肤擦伤，他马上给他仔细地包扎起来。

然而，巴比克过了不少时候才恢复了知觉，在这以前，两个同伴惊慌害怕，在他身上狠狠地按摩了一番。

“不过他还有呼吸。”尼切尔说，他把耳朵贴在受伤者的胸口上。

“是的，”安迪尔回答，“他好像一个每天进行按摩疗法的人那样在呼吸呢。来，按摩吧，尼切尔，用力按摩。”

两个客串的按摩师按摩得那么久，又那么好，使巴比克终于恢复了知觉。他张开眼睛，坐了起来，抓住他两个朋友的手，第一句话就问：

“尼切尔，我们是不是在前进？”

尼切尔和安迪尔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还没有想到他们的抛射体呢。他们首先关心的是旅客，而不是车厢。

“说真的！我们是不是在前进？”米歇尔•安迪尔跟着重复了一句。

“也许我们还安安静静地待在佛罗里达的土地上吧？”尼切尔问。

“也许是在墨西哥湾海底吧？”米歇尔•安迪尔补充了一句。

“哪里的话！”巴比克主席大声说。

他的两个同伴提出的两种假设，使他立时恢复了感觉。

不论怎样说，他们还是无法对炮弹的情况发表意见。由于内部安安静静，而又没有和外面取得任何联系，他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说不定抛射体已经逸出它在空间的轨道？或者上升以后又坠落在地球上，甚至墨西哥湾里了吧？

因为佛罗里达地形狭长，好像一个半岛，这也是可能的啊。

情况很严重。这个问题关系重大，必须很快解决。巴比克非常激动，他的精神力量突然战胜了肉体的虚弱，他站了起来。他在听。外面一片寂静。但是，厚厚的壁垫足以隔绝地球上所有的声音。然而有一件事突然引起了巴比克的注意。抛射体内部的温度特别高。俱乐部主席从防护罩里抽出一支温度表，看了一下。温度表上升到摄氏四十五度。

“对！对！”他大声说，“我们正在前进！令人窒息的热度是透过抛射体外壁传进来的！热度是由抛射体和大气层摩擦产生的。但是温度马上就要下降，因为我们已经进入真空，在使人几乎透不过气来的高温以后，我们又要经受严寒了。”

“什么？”米歇尔•安迪尔问，“照你这么说，我们已经穿过大气层边缘了吗？”

“毫无疑问，米歇尔。请听我说。现在是十点五十五分。如果我们的初速没有因为空气摩擦而降低的话，只消六秒钟我们就能穿过包围地球的十七法里大气层。”

“完全正确，”尼切尔随声附和，“你认为经过空气摩擦，我们的速度要降低多少？”

“降低三分之一，尼切尔，”巴比克回答。“速度相差很大，不过根据我的计算，必然如此。因此，如果初速是一万一千米，离开大气层以后，速度将降低到七千三百三十二米。无论如何，我们已经穿过了这段距离，还有……”

“这么说，”米歇尔•安迪尔说，“我们的朋友尼切尔的两个赌注都输光了：四千美元是因为大炮没有爆炸；五千美元是因为抛射体已经上升到六英里以上。好吧，尼切尔，履行你的义务吧。”

“我们首先要弄清事实，”船长回答，“然后才能付款。巴比克的推论可能是正确的，那么我就输掉九千美元。但是我又想到了一个新的假设，说不定这个假设能够推翻赌注呢。”

“什么假设？”巴比克连忙问他。

“我的假设是，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也许根本没有点燃火药，这样我们的打赌就不成立了。”

“老天在上，船长，”米歇尔•安迪尔嚷嚷起来了，“我这颗脑袋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假设：你这话太不严肃了！刚才我们不是被震动得半死不活吗？难道不是我把你唤醒的吗？难道我们主席的肩膀不是因为反坐力的缘故受伤流血吗？”

“同意，米歇尔，”尼切尔反驳道，“但是我要提一个问题。”

“提吧，船长。”

“你听见爆炸声了吗？这个声音一定是非常可怕的。”

“没有听见。”安迪尔回答，他也觉得很奇怪，“的确没有听见爆炸声。”

“你听见了吗，巴比克？”

“我也没有听见。”

“究竟是怎么回事？”尼切尔说。

“这倒是事实！”俱乐部主席嘟哝着说，“我们为什么没有听见爆炸声呢？”

三个朋友面面相觑。这真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炮弹既然发射出去，必然要发出爆炸声呀。

“首先要弄清楚我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巴比克说，“来！我们来打开舷窗。”

这个工作很简单，他们很快就做好了。他们用一只活络扳手，旋下右舷窗外面护窗板螺栓的螺帽。他们把螺栓推出去以后，马上用带橡皮的活塞堵塞螺栓留下的孔洞。于是，护窗板刚刚像舷门一样在铰链上垂下，透镜玻璃就露出来了。第二个同样的舷窗在左面，第三个在拱顶，第四个在抛射体底部。这样就能够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透过两侧的透镜观察天空，透过下面和上面的透镜直接观察地球和月球。

巴比克和他的同伴们立即扑到刚露出来的舷窗上。外面没有任何亮光。包围着抛射体的是一片漆黑，虽然如此，巴比克仍然大声说：

“是呀，朋友们，我们没有掉到地球上去！也没有沉到墨西哥湾海底！情你们瞧瞧这些闪闪发光的星星，瞧瞧横在地球和我们之间这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吧！”

“乌拉！乌拉！”米歇尔•安迪尔和尼切尔同声高呼。

事实上，这片黑暗恰恰证明抛射体已经离开了地球，因为当时正当月明之夜，如果他们还在地球上，就能够看到月光。黑暗同时也证明他们已经穿过了大气层，因为光线扩散在空气里，就会在抛射体的金属外壁上留下微弱的亮光，舷窗也应该微微发亮，可是现在连这种亮光也看不到。用不着怀疑。旅客们已经离开了地球。

“我输了。”尼切尔说。

“我应该向你祝贺！”安迪尔说。

“这是九千美金。”船长从口袋里取出一叠纸币说。

“你要收条吗？”巴比克接过钱来问。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尼切尔回答，“这样更符合正常手续。”严肃、冷静，像坐在自己的出纳室里一样，巴比克取出一本笔记簿，撕下一页白纸，用铅笔写了一个合格的收条，注明日期，签字，画押，交给船长，船长把收条细心地放在皮夹里。

米歇尔•安迪尔脱下他的鸭舌帽，向他两个同伴鞠了一躬，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如此讲究形式，他简直无话可说了。他从来没见到过这么“美国味”的美国人。

巴比克和尼切尔办完了手续，重新转向窗口，观察天空的星座。在黑色的天空上，星星好像一个个明亮的点子，特别引人注目。从东向西运行的“黑夜的天体”，这时候大概就要爬上天顶了吧，不过在这边看不到它。因此引起了安迪尔的深思。

“那么，月亮呢？”他自言自语地说，“它会不会偶然失约呢？”

“你放心好了，”巴比克回答。“我们未来居住的天体仍然在坚守岗位，不过我们在这边看不到它。我们来打开另外一边的舷窗。”

正在巴比克离开这个窗口，准备打开对面的舷窗的时候，一个越来越近的发亮的物体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圆盘，对它的面积一时还无法估计。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反射着月亮亮光的小月亮。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前进，仿佛它那环绕地球的轨道将要和抛射体的轨道交叉在一起。它一面前进，一面进行自转，正像所有被抛弃在空间里的天体一样。

“哎呀！”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这是什么，是另外一个抛射体吗？”

巴比克没有理睬他。这个巨大的物体的出现使他又惊讶，又不安。如果和这个物体相撞，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要么是抛射体受到它的影响逸出自己的轨道，要么是经过撞击之后，使抛射体重新坠落在地球上，最后，要么是被这个小行星不可抵抗的吸引力卷走。

巴比克主席刹那间总结了这三个假设的后果，不论哪一个设想成为事实，他的试验都要失败。他的同伴们一声不响地望着天空。那个物体越来越近，体积也越来越大，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同时由于视觉关系，仿佛是抛射体在向它飞驰。

“上天保佑！”米歇尔•安迪尔叫道，“两列火车马上就要撞在一起了！”

出于本能，三位旅行家突然往后退了几步。太可怕了。但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也许只有几秒钟。这个小小的行星在离他们几百米的地方穿过，转眼就消失了，这倒不是因为它的速度快，而是因为它这一面背着月亮，突然沉入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一路顺风！”米歇尔•安迪尔宽慰地舒了一口气，大声说。“怎么样！空间无限广阔，足够让一颗可怜的小炮弹无忧无虑地在太空遨游！哎呀！这个差点儿撞在我们身上的冒冒失失的球体，到底是什么天体？”

“我知道，”巴比克回答。

“那当然！你什么都知道。”

“这是一颗普通的火流星，”巴比克说，“不过体积特别大，它已经在地球引力的影响下，变成了地球卫星。”

“真的吗？”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那么，地球也像海王星一样有两个月亮啦。”

“是的，有两个月亮，我的朋友，虽然一般地说，地球只有一个月亮。不过，这第二个月亮体积是那么小，而速度又那么大，以致地球上的居民不可能看到它。正因为注意到空间的某些干扰，一位法国天文学家帕蒂先生才得以确定这个卫星的存在，计算出它的数据。根据他的观察，这颗火流星只消三小时二十分钟就环绕地球一周。它的速度当然要大得惊人了。”

“是不是所有的天文学家都承认这颗卫星的存在呢？”尼切尔问。

“不是，”巴比克回答，“不过，对于像我们这样和它见过面的人来说，就再也用不着怀疑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事实上，这颗几乎撞到我们，可能给我们增添很多麻烦的火流星，倒使我们有可能确定我们在空间的位置。”

“怎样确定？”安迪尔问。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它和地球的距离，在和它相遇的地方，我们恰好离地球表面八千一百四十公里。”

“两千多法里啊！”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比地球这个可怜的天体上的快车开得更快！”

“我倒相信这个说法。”尼切尔回答，他看看自己的表。“十一点，我们离开美洲大陆已经十三分钟了。”

“只有十三分钟吗？”巴比克问。

“是的。”尼切尔说，“如果我们一直保持每秒十一公里的初速，一小时能够前进一万法里呢！”

“一切都大好了，朋友们，”俱乐部主席说，“现在剩下来的还是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哥伦比亚炮的炮声呢？”

由于没有人回答，谈话突然中断了，巴比克一面沉思，一面动手打开另一侧舷窗的护窗板。护窗板打开以后，皎洁的月光突然从窗子里涌入抛射体内部。尼切尔是一个讲究节约的人，他熄灭了没有用处的煤气灯，再说，灯光反而妨碍他们观察星际空间。

圆圆的月亮无比皎洁。月光再也不需要经过地球雾气腾腾的大气层了，它直接透入舷窗，在抛射体内部的空气里；洒满了银色的亮光。苍穹黑色的幛幔越发衬托出月亮的皎洁，在光线无法扩散的以太空间里，月亮再也遮不住它周围的星星了。从这里望出去的天空，蔚为奇观，这是人类的眼睛永远无法看到的。

我们能够想象到，这三位勇敢的人怀着多么愉快的心情凝视着他们这次旅行的最后目的地一黑夜的天体。地球的卫星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正在不知不觉地接近天顶，也就是说根据数学计算，它应该在大约九十六小时以后达到的地方，尽管在他们眼里，月球的山脉、平原和整个轮廓也并不比在地球上任何地方看得更清楚，但是透过真空，它的光线显得无比强烈，圆圆的月盘好像一面白金镜子那样光芒四射。至于在三位旅行家脚下朝棺反的方向飞遁的地球，他们早已忘在脑后了。还是尼切尔船长第一个提到已经消失了的地球。

“是呀。”米歇尔•安迪尔回答，“我们不应该忘恩负义。既然我们离开了家乡，就应该最后再看它一眼，我要在地球完全消失以前再看看它！”

为了实现这位同伴的愿望，巴比克动手拆卸抛射体底部舷窗上的障碍物，在这里可以直接观察地球。被发射时的反冲力推到抛射体底部的金属圆板，毫不费力地被拆除了。一个个零件都仔细地堆在墙脚下，遇到必要的时候还可以重新使用。底部露出一个直径五十厘米的圆形窗洞，窗洞里镶着一块十五厘米厚的圆玻璃，外面装着一个黄铜护架，底下还有由螺栓固定的铝板。旋下螺帽，放松螺栓，放下护窗板，内部和外部的视力联系就建立起来了。

米歇尔•安迪尔跪在窗口上。窗口漆黑，仿佛是一块不透光玻璃。

“喂！地球在哪里？”他大声问。

“诺！这就是地球。”巴比克说。

“什么！”安迪尔说，“就是这个细得像一条线似的新月形的白东西吗？”

“用不着怀疑，米歇尔。再过四天月圆，也就是说在我们到达月球的时候，地球就完全看不见了。它现在好像一个细长的‘月牙儿’，可是不久就会完全消失，一连几天都要躲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啊！这就是地球！”米歇尔•安迪尔眼睁睁地望着他的故乡——地球的“月牙儿”，不住口地说。

巴比克主席的解释是正确的。从抛射体上看，地球已经进入“下弦”。现在能够看到的只是一个八分之一的弧面，在天空黑色的背景上，仿佛一弯狭长的新月。它的光线透过厚厚的大气层，显得蓝汪汪的，比上弦月的月光还要苍白。但是地球的“新月”硕大无朋。几乎可以说是一张悬在苍穹上的巨大的弓背。凹面上几个特别明亮的点子说明了高山的存在：它们往往被一个黑色的阴影遮蔽起来，在月球上看不到这种阴影。这是环绕地球的云层。然而由于一种自然现象，正像月球八分之一弧面受光时那样，可以分辨出整个地球的轮廓。地球好像一个灰突突的盘子，比月盘还要昏暗。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月球上的灰色亮光是地球承受的日光反射出来的。在这里恰恰相反，地球上的灰色亮光则是由月球反射出来的。由于两个天体体积大小不同，地球的亮光比月球的亮十二倍。因此，地球轮廓比月球昏暗，这也是很自然的。我们还应该补充一句，地球的下弦期的弧面仿佛比球面还要长，这纯粹是光渗作用。

在三位旅行家努力透过空间的黑暗进行观测的时候，一阵流星雨好像在他们面前开放的一束束鲜花，光芒四溢。几百个流星一接触大气层就燃烧起来，化为一条条火扫帚，仿佛在灰突突的地球上撒下一串串火花。现在正是地球接近近日点的时候，十二月里流星特别多，根据天文学家的计算，每小时甚至有八万颗。但是米歇尔•安迪尔不喜爱科学理论，他宁愿相信，大地正在拿它最明亮的烟火，欢送它的三个孩子呢。

总而言之，关于这个隐在黑暗中的天体，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这些东西了。地球是太阳系的一个小天体，对那些大行星来说，它不过是一个从这一边升起另一边落下的普通的晨星或者晚星罢了。虽然它不过是空间几乎看不见的一颗小星星，一个模糊难辨的新月形星体，但是那里却寄托着他们所有的感情啊！

三个朋友怀着同样的心情，默默地眺望了很长时间，这时候，抛射体正在以平均递减速度飞速前进。过了一会儿，他们突然感觉到一阵无法抵抗的睡意。这是肉体的疲乏，还是精神的萎靡？毫无疑问，在经受了地球上最后几小时的过度刺激以后，这原是必然要发生的反应。

“很好。”米歇尔•安迪尔说，“既然应该睡觉，”咱们就睡觉吧。”

接着，三个人在他们的床垫上躺下，过了不久就沉入了梦乡。

但是，他们刚睡了一刻钟，巴比克突然爬起来，用可怕的声音唤醒他的同伴们：

“我找到啦！”他嚷道。

“找到什么啦？”米歇尔•安迪尔跳下床垫问。

“我们为什么没有听到哥伦比亚炮炮声的答案！”

“为什么？……”尼切尔说。

“因为抛射体的速度比声速大！”

第三章

这个答案虽然奇怪，可是完全正确。三个朋友得到这个答案以后，马上又重新沉入了梦乡。他们到哪里能够找到比这里更安宁、更寂静的地方呢？在地球上，不论是城市里的房屋还是乡村里的茅舍，都要受到地壳震动的影响。在海上，船只受到波浪的颠簸，只有撞击和波动。在天空里，气球在气流密度不同的气层里总是时沉时浮。只有这个在绝对的真交和绝对的寂静里飘浮的抛射体，能够给它的客人带来绝对的安静。因此，如果在十二月二日上午八点钟前后，也就是说他们起程以后八小时，没有一个突然而来的声音把他们惊醒的话，他们也许要一直酣睡不醒呢。显然是犬吠声。

“狗！这是狗叫的声音！”米歇尔•安迪尔一骨碌爬起来，大声说。

“它们饿了。”尼切尔说。

“哎呀！”米歇尔说，“我们竟然把它们忘掉啦！”

“它们在哪里？”巴比克问。

他们寻找了一阵子，才在长沙发底下找到一条。它被第一次的撞击震得骨软筋酥，给吓呆了，一直躲在这个角落里，直到饥饿的感觉逼迫它发出叫声。

这是可爱的狄安娜，经过再三呼唤，它才露出一副羞答答的神气，离开了它的避难所。这时候，米歇尔•安迪尔一直在礼貌周全地鼓励它拿出勇气来。

“出来吧，狄安娜，”地说，“来吧，我的女儿！你呀，你的命运一定会记载在犬类的历史里的！你呀，那些邪教徒一定会请你去做阿尼比斯大神的伴侣，教徒也会请你去和圣罗克做朋友！如果像朱庇特以一个吻的代价让给美丽的欧罗巴女神的那只‘汪汪’一样，如果地狱里的魔王也要给你树立一座青铜雕像的话，你也是当之无愧的！你，你的名望将盖过蒙塔尔纪和圣贝尔纳山的那些英雄！你冲入星际空间，也许要做月球大的夏娃哩：你，你将在天上证明图斯内尔的话是正确的，他说：‘当初天主造人，看见他那么软弱，于是又给他一条狗！’来吧，狄安娜！到这儿来！”

我们不知道狄安娜听了这番话是不是高兴，它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面哼哼唧唧地叫。

“很好！”巴比克说，“我已经看见了夏娃，可是亚当在哪里？”

“亚当？”米歇尔回答，“亚当不会离得太远！总在附近什么地方。必须呼唤它才行！卫星！到这儿来，卫星！”

但是卫星没有露面。狄安娜还在哼哼。他们检查了一下，它没有受伤，于是给它拿来一盆刺激食欲的饲料，它这才不再哼唧了。卫星好像找不到了。他们找了好半天，才在抛射体顶部的一个格子里找到它，实在无法解释，第一次的撞击竟然把它撞到这里来了。这头可怜的动物受到的损失最大，它露出一副可怜相。

“真是见鬼！”米歇尔说，“它不会适应环境！”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这条可怜的狗抱下来。拱形圆顶撞碎了它的脑袋，看样子它很难恢复知觉。尽管如此，他们仍然让它舒舒服服地躺在一个坐垫上，它叫了一声，好像是吁声叹息。

“我们会照顾你的。”米歇尔说。“我们应该对你的生命负责。我宁愿自己失去一条胳膊，也不愿意让我可怜的卫星失去一只爪子！”他一面说，一面给这条狗端了一点水来，它贪婪地喝了下去。

两条狗照料好以后，三位旅行家又重新仔细观察地球和月球。地球仍然像一只灰突突的圆盘，旁边镶着一个狭长的“新月”，只不过比头天晚上更狭窄些罢了。和越来越接近浑圆的月盘相比，益发显得硕大无朋了。

“哎呀！”米歇尔•安迪尔说，“真令人气恼，我们为什么不在地球月圆，也就是说在我们的地球和太阳遥遥相对的时候出发呢？”

“为什么？”尼切尔问。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会看到我们的大陆和海洋的形状，大陆在太阳光反射下光辉灿烂，海洋的颜色则略微黯淡一些，正像有些世界地图描绘的那样！我巴不得能够看到地球的两极才好，人类的眼睛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们呢。

“那当然。”巴比克回答，“但是，如果地球恰恰‘满月’的话，那么月球就恰好是新月，也就是说在太阳光照射下，我们就看不到月球了。不过对我们来说，看到目的地比看到出发点更好。”

“你这话有道理，巴比克。”尼切尔船长说，“再说，到达月球以后，我们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在月球漫长的黑夜里，悠闲自在地观察我们的同类像蚂蚁一样在上面蠕动的地球呢！”

“我们的同类！”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他们现在不再是我们的同类，正像月球人不是我们的同类一样！ 在我们现在居住的这个新世界里，也就是在这个抛射体里，只有我们这三个人是同类！我是巴比克的同类，而巴比克又是尼切尔的同类。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的人类，直到我们变为普通的月球人的时刻为止，我们三个人就是这个微型世界的全体居民。”

“再过大约八十八个小时。”船长纠正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米歇尔•安迪尔问。

“八点半。”尼切尔回答。

“很好。”米歇尔又说，“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马上吃早饭。”

因为，这个新天体的居民们不吃饭也不能活下去，他们的胃囊也要受到饥饿的不可忽视的规律支配。作为一个法国人，米歇尔•安迪尔宣布自己是大厨师，这是一个没有人可以和他竞争的重要职务。煤气供给他烹饪用的足够的火力，食品箱也向他提供了第一次盛宴的原料。

早餐由三抔美味的浓汤开始，这是用藩帕斯草原反刍动物最肥美的肉块制造的各贵的利比希饼加热水冲制的。牛肉浓汤以后是几块压缩牛排，和英国咖啡馆的牛排一样鲜嫩可口。米歇尔的想象力特别丰富，他甚至说这些中排还有点“血淋淋的”呢。牛排以后是罐头蔬菜，可爱的米歇尔说“比新鲜蔬菜还要新鲜”。最后，按照美国方式，是茶和涂了牛油的面包片。大家都说这个饮料的味道很好，这是用俄国沙皇赠送的上选茶叶泡制的。沙皇送给三位旅行家好几箱这样的茶叶。

最后， 为了圆满结束这顿盛餐，安迪尔弄来一瓶黑夜牌名酒，地说他是在食品架子上“偶然”找到的，三个朋友于是为地球和它的卫星的大团结干起杯来。

接着，仿佛布尔戈尼山坡上酿造的这瓶醇厚的葡萄酒——还不够助兴似的，太阳也来参加盛会了。正在这个时候，抛射体走出了地球投射的圆锥形阴影，“光辉的天体”的光线，由于月球轨道和地球轨道的交角关系，直接照射在炮弹底部。

“太阳！”米歇尔•安迪尔嚷道。

“毫无疑问。”巴比克口答，“我早就在等待它了。”

“不过，”米歇尔说，“地球在空间留下的圆锥形阴影能够伸展到月球外面去吗？”

“能够伸展到月球外面很远的地方，如果不把大气层的折射计算进去的活，”巴比克说。“但是，每当月球进入地球阴影，那是因为太阳、地球和月球这三个天体的中心恰好处在一条直线上，如果逢到满月，就可能发生日食。如果在月食的时候出发，我们一路上都要留在阴影里，那就不方便了。”

“为什么？”

“因为，虽然我们的抛射体在真空里漂浮、但我们能够承受太阳的光线和热力。因此我们可以节约煤气，不管怎么说，节约总是可取的。”

事实上，由于没有大气层降低太阳光的温度，抛射体里暖洋洋的，又明又亮，仿佛突然从冬天进入了夏天。上面是月球，下面是太阳，两方面的光线照得抛射体光芒四射。

“这儿多么舒服啊！”尼切尔说。

“我也有同感！ ”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只要在我们的铝制行星上铺上一层腐殖土，我们就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种出青豌豆来。我只担心一件事，但愿炮弹壁不要熔化！”

“请你放心好了，我尊敬的朋友，”巴比克回答。“抛射体在穿过大气层的时候，已经经受过更高的温度。即使说它在佛罗里达的观众眼里好像一颗燃烧着的火流星，我也不会感觉到奇怪。”

“麦斯顿也许以为我们已经被烘焦了！”

“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巴比克回答，“我们竟然没有被烘焦。这倒是一个我们事前没有预料的危险。”

“我当时也在担心。”尼切尔若无其事地说。

“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们， 崇高的船长。”米歇尔•安迪尔握着他的同伴的手，大声说。

这时候，巴比克正在布置抛射体内部，仿佛他永远不再离开这个地方一样。我们还记得，这间空中车厢底部面积是五十四平方英尺。直到拱顶为止，高十二英尺，内部所有的旅行工具和器皿经过精心安排，每样东西都放在适当的地方，因此给三位客人留下了回旋的余地。底部的窗玻璃很厚，能够承受巨大的重量。因此，巴比克和他的同伴能够来回走动，好像走在地板上一样。但是，太阳光直接从下面用进来、在抛射体内部留下许多奇怪的影子。

他们从检查水箱和食物箱着手。由于有防震装置，这两件容器没有受到任何损害。食物很丰富，可以养活三位旅行家整整一年。这是巴比克事先作好的准备，以应付抛射体降落在月球上一个绝对荒芜地区的情况。至于水和五十加仑烧酒，只够两个月的用度。但是，根据天文学家最近的观测报告，月球上有一个薄薄的大气层，密度很大，至少在深谷地带是如此，并且不会缺乏溪流和水源。因此，在旅途中和在月球大陆安顿好以后一年之内，三位勇敢的探险家就不会受到饥渴的折磨了。

剩下来的是抛射体内部的空气问题。这也没有问题。雷赛和雷尼奥装置里的氯酸钾足够两个月用的。当然，这里需要消耗一些煤气，因为必须使生产氧气的材料保持四百度高温。这也没有问题，因为煤气很充足。这个装置是自动化的，只要随时照料一下就行了。氯酸钾达到这个温度以后变为氯化钾，把所含的氧气全部释放出来。十八磅氯酸钾能够产生多少氧气？能够产生七磅氧气，足以供应抛射体的客人们消耗。

但是，单单更换氧气还是不够的，还需要吸收呼出的碳酸气。当时炮弹里的空气，经过十二个小时以后，已经充满了这种有毒气体，这是血液的元素经过吸入的氧气燃烧后释放出来的。尼切尔一看到狄安娜呼吸困难，就知道空气有问题了。由于重量关系一一在著名的“狗岩洞”里也发生过同样的现象——碳酸气总是沉在空气下面。可怜的狄安娜总是耷拉着脑袋，自然比它的主人受害更早。尼切尔船长连忙进行抢救。他从抛射体尽里头取出几只盛着苛性钾的容器，摇了几下，然后放在地上，这种材料极容易吸收碳酸气，因此一会儿就把有毒气体完全吸收进去，于是抛射体内部重新充满了新鲜空气。

现在开始清点仪器。所有的温度计和气压计都经得起撞击：只有一只最低温度计的玻璃管被撞碎了。他们从填塞棉絮的盒子里取出一只精良的无液气压表挂在墙壁上。当然，它只能经受得住抛射体内部的空气压力，并作出指示。但是它还能够指示空气的湿度。它的指针现在正在七百三十五和七百六十毫米之间摇摆不定，说明现在正是“晴天”。

巴比克还带来几只指南针，全部没有损坏，我们可以理解，指南针在目前的环境里只会疯狂地转来转去，没有一定的方向，因为炮弹离地球太远，两极的磁力不可能对仪器产生明显的作用。但是到了月球上，也许就可以测量那里的特殊现象了。无论如何，能够证实地球卫星是不是也像地球一样受磁力的影响，总是有趣的事；

另外还有一只测量月球山脉高度的沸点测高仪，一只测量太阳高度的六分仪，一只经纬仪。这是一种大地测量学仪器，用以测绘平面图和测量与地平线的角度，最后还有一副接近月球时极为有用的望远镜。所有这些仪器都仔细检查一遍，虽然经过起程时猛烈的震动，全部完好无损。

至于所有的器皿、镐、鹤嘴锄和尼切尔精心挑选的各种工具，以及米歇尔•安迪尔准备栽种到月球上的树苗和一袋袋种子， 都仍然留在抛物体上层原来的角落里。上面还有一个类似谷仓的地方，挥霍无度的法国人在里面堆了许多东西。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这个快活的小伙子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他时常爬上固定在墙壁上当作扶梯用的一个个扣钉，一直爬到他的堆栈视察一下。他这边拾掇一下，那边整理一番，一面一只手很快地伸到几个神秘的盒子里摆弄一下，一面用走了调儿的嗓子唱古老的法国歌曲，他的歌声给当前的环境增添了一点快乐的气氛。

巴比克高兴地看到他的火箭和其他的火炮都完好无损。这些威力强大的火器，可以在抛射体通过失重线以后，因受到月球的引力下降的时候，减轻下降的速度。由于两个天体质量不同，月球上的物体降落速度是地球上的物体降落速度的六分之一。

检查结束了，三个人都感到称心满意。接着，他们又重、新回到两侧和底部的窗口，继续观察空间。

同样的景象。天穹上到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和星座，明亮皎浩，蔚为奇观，简直可以使天文学家高兴得发疯这一边是太阳，它那光辉夺目的圆盘，没有圆晕，仿佛一个火光熊熊的炉口，轮廓鲜明地浮现在天空黑色的背景上。那一边是月球，它仿佛寂然不动地停立在星辰世界的中心，向无限的空间洒下了太阳的反光。另外还有一个黑油油的圆盘，半边镶着一条银线，仿佛是谁在天穹上戳了一个又大又黑的窟窿：这就是我们的地球。这里那里，一团团星云好像是恒星世界里的一片片无比庞大的雪片，从天顶到天底，悬挂着一条由细沙般的星星组成的环形白带，这就是银河，在银河系里，太阳只是一个四等星罢了！

面对着这样新奇的难描难绘的景色，三位观测家几乎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所有这一切，多么令人沉思、在他们的灵魂里唤起了多少新奇的情感呵！巴比克在这种情感的支配下，开始写他的赴月旅行记，他把开始时每一个钟点发生的事都一条一条地记录下来。他用他那粗大方正的字体和带点商业性质的文体安安静静地写下去。

这时候，数学家尼切尔重新研究他的轨道公式，非常熟练地计算着数字。米歇尔•安迪尔一会儿和巴比克闲聊。巴比克不大理睬他，一会儿和尼切尔谈天，尼切尔根本不去听他，一会儿和狄安娜拉家常，狄安娜听不懂他的理论，他最后只好和自己对谈，自问自答，走过来，走过去，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弯着腰瞧瞧下面的窗口，一会儿又爬到抛射体拱顶，一面不停地低声唱歌。在这个微型世界里，他就是法国人浮躁不安和饶舌的化身，而且这个称号，请读者千万注意，他实在是当之无愧的。

这一天，或者不如说——因为这个说法不准确——组成地球上一个白天的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里，最后的一件事是一顿精心烹好的丰盛的晚餐。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过一件足以动摇三位旅行家信心的意外事件。因此，他们怀着必然胜利的信心，心安理得地睡着了，这时候，抛射体正以平均递减速度穿越天空。

第四章

一夜安然度过。说真的，这个“夜”字用得不够恰当。

抛射体和太阳的关系一直保持不变。用天文学术语说，抛射体底部是白天，顶部是黑夜。因此，在本书叙述中提到的“黑夜”和“白天”，指的是地球上太阳升起和落下之间的时间。

三位旅行家所以睡得那样安静，主要是因为抛射体虽然以极大的速度前进，可是内部却仿佛绝对静止不动。没有任何动作足以说明它正在空间飞行。

当物体在真空里。或者在周围的空气和它一起移动的时候，不论速度多么大，都不能够影响人的机体。地面每小时移动九万公里，可是谁注意到它的速度呢？在这种情况下，运动和静止引起的感觉是完全相同的，因此，运动对整个物体毫无影响。一个静止的物体，如果没有外力推动，将永远保持静止状态。同样的，一个正在运动的物体，如果没有遇到阻碍，将永远保持运动状态。运动或者静止的不变性就叫惰性。

因此，由于被关在抛射体里，巴比克和他的同伴们自然认为他们正处在绝对静止状态。此外，即使他们留在抛射体外面，结果也仍然相同。如果他们面前的月球不越来越大，他们下面的地球不越来越小的话，他们也许会赌咒发誓地说他们正处在绝对停滞状态呢。

十二月三日清晨，他们被一阵意料不到的快乐的叫声惊醒。车厢里传出了雄鸡的叫声。

米歇尔•安迪尔第一个爬起来，他爬上拱顶，把一只半开着的木箱盖好。

“不要叫！”他小声儿说。“这个蠢货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

这时候，尼切尔和巴比克也醒了。

“哪儿来的公鸡？”尼切尔问。

“不！我的朋友们，”米歇尔连忙回答，“是我在用农村的歌声催你们起床哪！”

说到这里，他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叽叽咯咯”的雄鸡叫声。哪怕是最骄傲的鹑鸡类动物也要引以为荣呢。

两个美国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本事！”尼切尔带着怀疑的神气望着他的同伴说。

“是的，”米歇尔回答，“在我们家乡总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很有高卢味儿。我们在上流社会里，也像这样学鸡叫！”

接着，为了改变话题，他对巴比克说：“你知道我整整一晚上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俱乐部主席回答。

“我在想我们剑桥天文台的朋友们。你当然已经注意到我对数学一窍不通，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天文台的那些科学家怎样计算出抛射体离开哥伦比亚炮到达月球必须具有的初速。”

“你的意思是说，”巴比克纠正他，“到达地球引力和月球引力保持平衡的失重线的速度，因为到了那里，也就是说到了抛射体的行程大约十分之九的地方，它就会由于本身的重量降落到月球上去。”

“就算是这样吧，”米歇尔回答，“不过，我再说一遍，初速究竟是怎样计算出来的？”

“没有比这更便当的了。”巴比克说。

“你能够计算吗？”米歇尔•安迪尔问。

“当然能。如果当时天文台的材料没有给我们省掉这个麻烦的话，尼切尔和我两个人都可以自己计算。”

“很好，我的老巴比克。”米歇尔回答，“哪怕是从头到脚把我劈成两半，我也解绝不了这个问题！”

“这是因为你不懂代数，”巴比克安安静静地回答。“啊！你们倒说得好听，你们这些狗屁专家总是这样，认为只消说一声：代数，就什么都解决了。”

“米歇尔，”巴比克说，“你相信没有铁锤能够打铁，没有犁能够耕地吗？”

“那就太难了。”

“好吧，代数也是一种工具，正像犁或者铁锤一样，而且对于懂得怎样使用的人来说，是一种很好的工具。”

“真的吗？”

“千真万确。”

“你能在我面前挥舞这个工具吗？”

“如果你乐意的话。”

“给我证明怎样计算我们的车厢的初速？”

“是的，我尊敬的朋友。我可以根据这个问题所有的数据，也就是说，根据地球中心和月球中心的距离、地球半径和月球半径、地球质量和月球质量，绝对正确地推算出抛射体的初速，而且只要列一个简单的公式就行了。”

“让我们看看你的公式。”

“你马上就会看到。不过，我不给你画炮弹在月球和地球中间实际上穿过的这条曲线了，因为考虑到这两个天体也在环绕太阳运行。是的，我们假定这两个天体静止不动，这样也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样只要能够找到所谓‘三个物体问题’的答案就够了，而且，对于解决这个问题来说，积分学还不是最先进的方法。”

“这么说，”米歇尔•安迪尔用捉弄人的声音说，“数学还不能解决问题？”

“当然不能。”巴比克回答。

“好吧，说不定月球人的积分学比你的更先进吧！还有，顺便问一声，什么是积分学？”

“这是和微分学恰恰相反的一种计算方法，”巴比克严肃地回答。

“谢谢。”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用微分求数的有限量。”

“至少这句话明白易懂。”米歇尔带着不能再满意的神气回答。

“现在，”巴比克接着说，“只要有一张纸和一支铅笔，我希望在半个小时以内就能够列出你要求的公式。”

说到这里，巴比克就全神贯注地开始工作，尼切尔还在继续观测空间，他们的同伴也趁这个机会准备早饭去了。

还没有到半小时，巴比克就抬起头来，把一页写满了数学符号的纸拿给米歇尔•安迪尔看，中间有一个总公式：

1/2(v2——v02)=gr[r/x——1+m'/m(r/(d——x)——r/(d——r))]

“这是什么意思？……”米歇尔问。

“公式的意思是说，”尼切尔回答，“二分之一乘以ｖ方与ｖ零方之差，等于以乘以方括号Ｘ分之ｒ减一加ｍ分之ｍ撇乘以小括号Ｄ与Ｘ之差分之ｒ减Ｄ与ｒ之差分之ｒ小括号方括号……”

“Ｘ骑着ｙ，ｙ又骑着，ｚ又爬上ｐ的背脊。”米歇尔•安迪尔哈哈大笑。“你能看懂这个玩意儿吗，船长？”

“没有比这再清楚的了。”

“什么？”米歇尔说，“没有比这再清楚的了，我可再也不敢领教了。”

“你倒会捉弄人。”巴比克反驳他。“你说要学点代数，可是现在你又腻烦了！”

“我情愿让人家把我吊起来！”

“事实上，”尼切尔用内行的眼光研究巴比克的公式，说：“我认为你这个公式很好，巴比克。这是这几种运动中力量的一个完整的公式，我不怀疑它能够给我们找到我们要寻找的答案！”

“我真希望能看懂它！”米歇尔大声说，“哪怕拿尼切尔十年的寿命作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那么，你听好，”巴比克接着说。“二分之一乘以ｖ方与ｖ零方之差，这个公式告诉我们，这就是动能变化的二分之一。”

“很好，尼切尔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毫无疑问，米歇尔，”船长回答。“所有这些你认为神秘难解的符号，对于能够阅读的人来说，却是一种最清楚、最明了、最符合逻辑的语言。”

“你的意思是说，尼切尔，”米歇尔问，“你一定能够通过这些比埃及灵鸟的文字还要难懂的象形文字，找到抛射体必须具有的初速吗？”

“用不着怀疑，”尼切尔回答，“而且我甚至可以说，我能够告诉你抛射体经过任何一点的速度。”

“你能发誓吗？”

“我发誓。”

“那也就是说，你和我们的俱乐部主席同样聪明咯？”

“不，米歇尔。最困难的是巴比克完成的这项工作。因为列这样一个方程式，必须考虑问题各方面所有的条件。剩下来的只不过是算术运算问题，只要运用算术的四条规则就行了。”

“那真太美啦！”米歇尔•安迪尔回答，他一辈子做加法从来没有做对过一次，因此他说加法“像中国的七巧板一样，可以得出许多不同的答案。”

这时候，巴比克对尼切尔说，如果尼切尔稍微思考一下，也一定能够列出这个公式。

“不知道，”尼切尔说，“因为你这个公式，我越琢磨越觉得妙用无穷。”

“现在，请好好听着，”巴比克对他的外行的同伴说，“你马上就会看到，所有这些符号都有它们的意义。”

“洗耳恭听，”米歇尔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气说。

“ｄ是地球中心和月球中心的距离，”巴比克说，“因为计算引力必须从中心算起。”

“这个我懂得。”

“ｒ是地球的半径。”

“ｒ，半径。我同意。”

“ｍ是地球的质量；ｍ撇是月球的质量。事实上，我们必须考虑两个互相吸引的物体的质量，因为引力大小和质量成正比。”

“那当然。”

“ｇ代表重力，代表一个物体向地球坠落一秒钟走过的距离。明白了吗？”

“太清楚了！”米歇尔回答。

“现在，我用Ｘ代表抛射体和地球中心不断变化的距离，用Ｙ代表抛射体在这个距离上的速度。”

“很好。”

“最后，在方程式里出现的ｖ零代表炮弹穿过大气层以后的速度。”

“事实上，”尼切尔说，“也必须在这一点上计算这时的速度，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初速恰恰是穿过大气层以后速度的一又二分之一倍。”

“这儿又弄不懂了！”米歇尔说。

“可是，这个问题很简单呀。”巴比克说。

“可是对我来说，并不那么简单。”米歇尔回答。

“这也就是说，在抛射体上升到地球大气层最后界线的时候，已经丧失了初速的三分之一速度。”

“要丧失那么多？”

“是的，我的朋友，这仅仅是因为大气层的摩擦。你自然了解，它前进的速度越大，空气的阻力也越大。”

“这个，我同意，”米歇尔回答，“我也能理解，只是你的‘ｖ方和Ｖ零方之和’像装在口袋里的钉子一样，在我脑袋里乱撞！”

“这是代数题的第一项，”巴比克接着说。“为了给你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把已知数代进去，也就是说，把我们已经知道的数值代进去。”

“你还是把我给解决了吧！”米歇尔回答。

“这些符号有一部分是已知数，”巴比克说，“剩下来的可以推算出来。”

“我来计算这些数字。”尼切尔说。

“我们现在来看看ｒ，”巴比克又说。“ｒ是地球的半径，也就是说，我们的出发点佛罗里达的纬度的地球半径，等于六百三十六万米。ｄ是地球中心和月球中心的距离，等于五十六个地球半径，也就是说……”

尼切尔飞快地计算着。

“也就是说，”他说，“当月球在近地点，即在离地球最近的时候，等于三亿五千六百七十二万米。”

“很好，”巴比克说。“现在，也就是说月球质量和地球质量之比，等于一比八十一。”

“很好，”米歇尔说。

“ｇ是重力，佛罗里达的重力是九点八一米。因此ｙ等于……”

“六千二百四十二万六千平方米。”尼切尔回答。

“那么现在呢？”米歇尔•安迪尔问。

“现在，既然这些符号都用数字代进去了，”巴比克回答，“我现在来寻找ｖ零的数据，也就是说抛射体离开大气层，到达地球和月球引力抵销点时的速度。既然这时的速度等于零，我就可以说两种引力相等的点就在山也就是说在两个天体中心的距离的十分之九上。”

“我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应该如此。”米歇尔说。

“因此，我也就可以说：Ｘ等于十分之九Ｄ，ｖ等于零，于是我的公式就变为……”

巴比克飞快地把他的方程式写在纸上：v0=2gr[1——10r/9d——1/81(10r/d——r/(d——r) ]尼切尔贪婪地看了一眼。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他大声说。

“清楚了吗？”巴比克说。

“简直像是用火焰写出来的一样清楚！”尼切尔回答。

“你们这两个人真是好样儿的！”米歇尔嘟哝着说。

“现在总明白了吧？”巴比克间他。

“我明白了吗？”米歇尔•安迪尔叫道，“也就是说，我的脑袋炸开啦！”

“因此，”巴比克又说，“ｖ平方等于两个gr乘以一，减九d分之十r，减八十一分之一，乘以６分之十ｒ，减d与ｒ之差分之r。”

“现在，”尼切尔说，“只要进行运算，就能求出炮弹穿过大气层以后的速度。”

于是，作为一位能够熟练地解决一切难题的算术家，尼切尔以吓人的速度运算起来了。只一会儿工夫，除法和乘法就在他手指底下排成长长的一行。数字像冰雹一样在白纸上乱滚。巴比克拿两只眼睛紧跟着他，这时候，米歇尔•安迪尔两只手捧着他那开始感到头疼的脑袋。

“怎么样？”沉默了几分钟以后，巴比克问。

“很好！通过运算以后，”尼切尔回答，“抛射体离开大气层，向两种引力相等的地方前进时的速度应该是……”

“应该是……”巴比克说。

“一万一千零五十一米。”

“啊！”巴比克跳了起来，说。“你说什么？”

“一万一千零三十一米。”

“真该死！”俱乐部主席大叫一声，他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

“你怎么啦？”米歇尔•安迪尔不胜惊奇地问。

“还问我怎么啦！现在的速度由于空气的摩擦，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那么初速应该是……”

“一万六千五百七十六米！”尼切尔回答。

“剑桥天文台声明，初速只要一万一千米就够了。推动我们的炮弹离开地球的就是这个速度！”

“怎么样。”尼切尔问。

“怎么样！这个速度不够！”

“啊？”

“我们不能够到达失重线！”

“天杀的！”

“我们甚至不能够走完一半的路程！”

“他娘的！”米歇尔•安迪尔突然跳了起来，叫道，仿佛抛射体马上就要撞到地球上似的。

“我们将要重新降落到地球上去！”

第五章

这个发现仿佛是晴天霹雳。谁能料想到会发生这样的计算错误？巴比克不愿意相信。尼切尔重新检查他的数字。数字完全正确。至于公式，谁也无法怀疑它的正确性，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抛射体达到没有引力的地方必须具有的初速，仍然是一万六千五百七十六米。

三位朋友互相对看了一眼，一言不发。根本谈不到吃早饭了。巴比克咬紧牙失，皱起眉头，痉挛地攥起拳头朝外望。尼切尔抱着膀子，仔细核对他的数字。米歇尔•安迪尔在自言自语：“你瞧这些科学家！他们干不出别的事来！我情愿出二十个皮阿斯特让我跳下去，把剑桥天文台连同里面所有骗人的数字都砸个稀巴烂！”

尼切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马上告诉了巴比克。

“哎呀！现在已经是上午七点了，”他说。“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走了三十二个小时。我们已经走过了一半的路程，可是据我所知，我们还没有开始坠落哩！”

巴比克没有回答。但是，他瞧了船长一眼，拿起罗盘测量地球的角度。接着，他又透过底部的舷窗，进行非常正确的观察，因为抛射体表面上完全静止不动。他抬起头来，擦去脸上的汗珠，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尼切尔知道主席打算利用地球直径计算舷窗和地球的距离。他急躁不安地望着他。

“对！”他过了一会儿才大声说，“是的，我们还没有坠落！我们离开地球已经五万多法里了！如果抛射体的初速只有一万一千米，它在半路上就会停止前进，我们现在已经超过了这个地方！我们一直在上升！”

“显而易见，”尼切尔回答，“我们必须得出一个结论：在四十万磅烈性炸药推动下，我们的初速一定超过了原来要求的一万一千米。我的根据是，我们只消十三分钟就遇到离地球二千多法里运行的第二个卫星。”

“这个解释很可能是正确的，”巴比克补充说，“因为抛射体排出隔层里的水以后，突然减轻了很大的重量。”

“完全正确！”尼切尔说。

“奥！正直的船长，”巴比克叫道，“我们得救了！”

“好吧，”米歇尔•安迪尔安安静静地说，“既然得救了，咱们该吃早饭啦。”事实上，尼切尔并没有弄错。幸亏抛射体的初速超过了剑桥天文台所要求的速度，尽管如此，剑桥天文台的数据仍然是错误的。

三位旅行家受了一场虚惊之后，现在坐在饭桌旁，开始愉快地吃早饭了。他们不但胃口好，话锋也很健。他们比“代数事件”以前还要信心十足。

“为什么我们不能成功？”米歇尔•安迪尔说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我们不能到达目的地。我们已经动身了。路上不会有绊脚石。我们的航路是自由的，比一条和大海斗争的船或者一只和狂风搏斗的气球的航路还要自由！既然船只可以任意航行，气球可以任意上升，为什么我们的抛射体不能到达预定的目的地？”

“一定能够到达。”巴比克说。

“哪怕是为了美国人民的荣誉也应该如此，”米歇尔•安迪尔接着说，“世界上只有美国人民能够完成这样的事业，只有他们能够产生一个巴比克主席！哎！我想起来了，既然现在再也不要担惊受怕，我们恐怕又要感到无聊了吧？”

巴比克和尼切尔作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

“我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了，朋友们，”米歇尔•安迪尔接着说。”你们只会闲谈。可是我有象棋、跳棋、纸牌、骨牌可以给你们使用！只缺少一张弹子台！”

“什么？”巴比克问，“你连这些小玩意儿也带来了？”

“当然罗，”米歇尔回答，”这倒不是单单为了给我们消愁解闷，而是为了丰富月球人的咖啡馆生活，这个意图总是可以称赞的吧？”

“我的朋友，”巴比克说，“如果月球上有人的话，月球人要比地球上的人类早出现几千年，因为谁也无法怀疑这个天体比我们的天体更古老。既然月球人比我们早几千年，如果他们的大脑组织也和人类一样的话，也许他们早已发明了我们已经发明的和甚至几个世纪以后才发明的东西。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向我们学习的，可是我们却什么都要向他们学习。”

“什么话！”米歇尔回答，”你以为他们也有像菲迪亚斯、米开朗基罗或者拉斐尔那样的艺术家吗？”

“正是这样。”

“也有像荷马、维吉尔、弥尔顿、拉马丁、雨果那样的诗人吗？”

“那当然。”

“有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儿、康德那样的哲学家喂，也有像阿基米德、欧几里得、帕斯卡、牛顿那样的科学家吗？”

“我可以发誓。”

“好啦，巴比克朋友，如果他们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还要有本事的话，那么月球人为什么不设法和地球联系？他们为什么不发射一个月球人的抛射体到我们地球上来呢？”

“谁对你说他们没有这样做过呢？”巴比克严肃地回答。

“而且事实上，”尼切尔补充说，“比我们还要便当，理由有两个，一、月球的引力比地球小五倍，发射抛射体比较容易；二、他们只消把抛射体送到八千法里高空就行了，而不是八万法里，这样只需要十分之一的发射力量。”

“所以，”米歇尔接下去说，“我再说一遍：他们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我也再说一遍，”巴比克反驳他，“谁对你说他们没有；这样做过？”

“什么时候做的？”

“几千年前，在地球上还没有人类的时候。”

“炮弹呢？炮弹在哪里？我只要看看炮弹！”

“我的朋友，”巴比克回答，“我们的地球六分之五的面积被海洋覆盖，因此我们就有理由假设，如果月球人真的发射了抛射体，也可能沉到大西洋或者太平洋海底去了。要么就被埋藏在大地的裂口里，因为当时的地壳还没正式定型呢。”

“我的老巴比克，”米歇尔回答，“你倒善于对答，我佩服；你的智慧。不过，我有一个对我有利的假设：那就是，月球上的人类虽然比我们古老，比我们聪明，也许他们还没有发明火药呢！”

这时候，狄安娜也参加了他们的谈话，它汪汪地叫起来了。它在要求它的早饭。

“哎呀！”米歇尔•安迪尔说，“咱们只顾辩论，把我们的狄安娜和卫星全忘了！”

他立刻给这条母狗端来了一盆美味的饲料，它狼吞虎咽地舔了个精光。

“你看，巴比克，”米歇尔说，“我们应该把这个抛射体变为挪亚方舟，把我们豢养的动物每一种带一对到月球上去！”

“应该这样做，”巴比克回答，“不过地方不够。”

“好吧！”米歇尔，“稍微挤一挤就行了！”

“事实上，”尼切尔说，“不论是牛、母牛，还是公牛，所有这些反刍类在月球大陆上都对我们很有用。不幸的是，我们不能把这节车厢变为马厩或者家畜棚。”

“可是，”米歇尔•安迪尔说，“我们至少可以带一头驴子，只要一条小毛驴就行了，这种又有勇气又有耐性的牲口，连老西莱努斯也很喜欢骑它：我也喜欢这种可怜的驴子！它们是最不受大自然优待的动物。它们不但活着的时候挨揍，死后述要挨揍呢！”

“这是什么意思？”巴比克问。

“哎呀！”米歇尔说，“因为鼓都是用驴皮做的嘛！”

巴比克和尼切尔听地说得这么荒唐，禁不住哈哈大笑。

但是他们快乐的朋友的叫声使他们停了下来。后者在弯着身子瞧卫星的狗窝，他抬起头来说：“很好！卫星再也不会生病了。”

“啊！”尼切尔哼了一声。

“是的，”米歇尔又说，“它死了。”他接着又用为难的可怜口气说：“这一来可就麻烦了！我可怜的狄安娜，我担心你在月球大陆上没法传宗接代了！”

事实上，不幸的卫星的伤势没有养好。它死了，真的死了。米歇尔•安迪尔瞧着他的朋友们，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巴比克说，“我们不能把这条狗的尸体再保留四十八小时。”

“毫无疑问，”尼切尔回答，“不过我们的舷窗是用铰链连接起来的，我们可以把窗板放下来。我们可以打开一个舷窗，把它的尸体扔到空间里。”

俱乐部主席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可以这样做，但必须特别小心。”

“为什么？”米歇尔问。

时为了两个原因，你马上就会明了的，”巴比克回答：“第一个原因和抛射体内部的空气有关系，必须尽量少损失空气。”

“我们不是可以制造空气吗？”

“只能制造一部分。我们只能制造氧气，我正直的米歇尔，顺便说一声，我们必须随时注意我们的装置，不要让氧的供给量超过限度，因为过多的氧气能够引起严重的心理混乱。但是，我们虽然能够制造氧气，可是不能制造氮气，这是一种导体，虽然我们的肺不能吸收它，但是不能让它损失。如果打开舷窗，氮气会很快地逸出去的。”

“唉！只消一会儿工夫，把可怜的卫星扔出去就行了，”

米歇尔说。

“好，但动作必须快。”

“那么，第二个原因呢？”米歇尔问。

“第二个原因是，不应该让外面的严寒侵入抛射体，不然的话，我们就会被活洁冻死。”

“可是外面有太阳……”

“太阳能够给我们的抛射体加热，它能够吸收阳光，但是太阳不能给我们现在在其中飞行的真空加热。凡是没有空气的地方，只有扩散的光线，没有温暖，同时，凡是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就又黑暗，又寒冷。如果有一天太阳熄灭了，地球在星光照射下也会这样寒冷的。”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尼切尔说。

“谁知道呢？”米歇尔。安迪尔说。“再说，即使太阳没有熄灭，说不定地球会离开太阳呀！”

“啊哈！”巴比克说，“米歇尔倒有许多新的见解！”

“在一八六一年，”米歇尔说，“我们不是已经知道地球曾经穿过一颗彗星的尾部吗？我们可以假定彗星的引力比太阳的大，那么，地球就会变成它的卫星，被它带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以至太阳光对地球表面不再产生任何影响。”

“事实上，这倒是可能的，”巴比克回答，“不过，即使发生这样的事，地球的移位很可能不像你设想的那样可怕。”

“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的地球上，冷和热总是要保持平衡的。有人曾经计算过，如果地球被一八六一年的彗星卷走，在它离太阳最远的地方，它承受的热力恰好是月球的十六倍，即使用最大的透镜把这种太阳光集中在焦点上，也不能产生可以感觉到的热度。”

“怎么样？”米歇尔说。

“请你等一下，”巴比克回答。“他们另外还计算过，在近日点，也就是说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地球所承受的热力等于夏天的两万八千倍。但是，在这种温度下，地球的物质都要化为玻璃似的溶液，水也要化为蒸汽，于是就会在地球外层形成极厚的云雾，这样就会降低地球过高的温度。于是远日点的寒冷和近日点的热度就会互相抵销，说不定地球的平均温度还是可以忍受的。”

“不过，行星空间的温度估计有多少度？”尼切尔问。

“以前大家都认为温度非常低，”巴比克回答。“根据计算，有人估计要在零下几百万度。后来米歇尔的一个同乡，法国科学院一位有名的科学家傅立叶推翻了这个数据，重新作了一个比较正确的估计。据他说，空间的温度绝不会低于零下六十度。”

“嘿！”米歇尔咕哝了一声。

“和在梅尔维尔岛或者在勒利扬斯要塞测量到的北极地区温度不相上下，”巴比克接着说，“也就是说大约摄氏零下五十六度。”

“最后还需要证明，”尼切尔说，“傅立叶的估计是不是错误。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另外一位法国科学家普耶先生估计空间的温度在零上一百六十度。我们马上就可以进行核实。”

“现在还不能，”巴比克回答，“因为太阳光直接照射在我们的温度计上，相反的，温度会非常高。不过到达月球以后，我们就可以在月球轮番更替的十五天的黑夜里，从从容容地进行这个实验，因为我们的卫星也是在真空里运行的。”

“可是你所说的真空是什么意思？”米歇尔问，“是不是绝对真空？”

“绝对没有空气的真空。”

“在绝对真空里，没有什么东西代替空气吗？”

“有。以太。”巴比克回答。

“啊！以太是什么？”

“以太，我的朋友，是一种无法称量的原子的密集，据关于分子物理学的著作说，这种原子不但体积小，而且彼此相隔非常遥远，正像空间的天体之间的距离一样。然而它们的距离却在三百万分之一毫米以下。正是这种原子通过它们每秒钟四百三十兆次的振动，才产生光和热，但是它们的振幅却只有四至六万分之一毫米。”

“你们一开口总是千兆万亿的！”米歇尔。安迪尔嚷嚷起来了，“可是它的振幅，又有谁去测量过、计算过！所有这些数字，巴比克朋友，都是那些科学家制出来的，只不过是耸人听闻，其实什么意义也没有。”

“总得用数字来说明呀……”

“可以不用。最好用比较法。一兆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是一比较就什么问题都清楚了。比方说，你应该对我说：天王星的体积比地球大七十六倍，土星大九百倍，木星大一千三百倍，太阳大一百三十万倍，下边我就说不清楚了。因此、我喜欢比较，甚至很喜欢《双重的列日人》的古老的比较法，他会傻乎乎地告诉你：太阳好比一个直径两英尺的大南瓜，木星是一只橘子，土星是一只小苹果，海王皇是一颗黑樱桃，天王星是一颗大樱桃，地球是一粒豌豆，金皇是一位小豌豆，火星是一根大头针针头，水星是一粒芥子，至于天后星、谷神星、灶神星、智神星，那不过是几粒普通的沙子罢了。这样说，至少能够让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米歇尔•安迪尔对那些科学家和他们毫不留情地开列的一串串天文学数字宣泄了一阵子以后，三个人于是给卫星举行葬礼。其实只要把它扔到天空里就行了，水手们也是这样把死者的尸体扔到海里。

不过，正像俱乐部主席叮嘱过的那样：动作必须快，尽量不使空气受到损失，因为空气的流动性很大，容易很快地流到空间的真空里去。右舷窗大约三十厘米，当所有的螺栓都旋下以后，满怀忧伤的米歇尔已经准备好把他的狗送入空间。铰链舷窗在强大的杠杆（只有这种杠杆能够克服内部空气对墙壁的压力）的压力下刚开了一条细缝，卫星就被扔到外面去了，只有很少一点空气逸入空间，这个工作完成得那么出色，以至以后巴比克再也不会为清除抛射体内的垃圾担心了。

第六章

十二月四日，当所有的记时仪都指到地球上上午五点钟的时候，三位旅行家都醒了，他们已经旅行了五十四个小时。从时间上算，他们已经度过了应该留在抛射体内的时间的一半再加上五小时四十分钟；但是，从路程上算，他们已经完成了十分之七。这个奇怪的现象应该归因于抛射体正常的递减速度。

从底部舷窗观察地球的时候，他们只能看到一个淹没在太阳光里的黑点。既看不到它的“月牙”，也看不到那个灰蒙蒙的圆盘。要等到第二天午夜月望的时刻，地球才能进入“新月”相位。他们上空的黑夜的天体逐渐接近抛射体的路线，只有到了指定的时刻，两者才能会合在一起。环顾四周，漆黑的穹窿上布满了明亮的星星，它们仿佛也在缓缓移动。但由于距离遥远，它们的大小仍然没有变化，不论此是太阳还是星星，都和在地球上看到的完全相同。月球的体积非常庞大，但三位旅行家的望远镜倍数小，还不能对月球表面进行有效的观测，因而也无法了解它的地形和地质分布情况。

因此，他们只能以无休无止的谈话来消磨时间。他们谈得最多的是月亮。每一个人都谈到了自己的特殊知识。巴比克和尼切尔总是保持科学家的严肃，米歇尔•安迪尔总是异想天开。抛射体、它的位置、它的方向、可能发生什么意外以及应该采取什么措施降落到月球上去，都是他们进行揣测的取用不尽的材料。正因为米歇尔在用早饭时提出一个关于抛射体的问题，巴比克才作了一番相当奇怪的谈话，值得我们在这里叙述一下。

米歇尔间，炮弹在它的可怕的初速推动下，如果突然停下来，能够产生什么后果。

“不过，”巴比克回答，“我看不出抛射体怎么会停下来。”

“这是一个假设。”米歇尔回答。

“不可能实现的假设，”讲究实际的巴比克反驳他。” 除非突然失去了推动它的力量。即使是这样，它的速度也只能慢慢地下降，不可能突然停下来。”

“比方说，它在空间撞在一个物体上。”

“什么物体？”

“比方说，我们遇到的那个大火流星。”

“那么，”尼切尔说，“抛射体就会连同我们一起撞得粉碎。”

“不但如此，”巴比克回答，“我们还会被活活地烧死。”

“被烧死！”米歇尔大声说。“哎呀！真巴不得撞一下，好‘让我看看’呢。”

“你当然能够看到，”巴比克回答。“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热不过是运动的转化。我们给水加热，也就是增加水的温度，意思也就是说使水分子增加运动的速度。”

“啊哈！”米歇尔说，”这又是你的巧妙的理论！”

“而且是正确的理论，我尊敬的朋友，因为它能够说明所有的热学现象。热不过是分子的运动，也就是物体的粒子的振动。在我们扳动缓冲器的时候，列车停下来了。推动列车前进的运动哪里去了？它已经转化为热，因此缓冲器发热了。为什么我们要在车轴上加油？就是为了免得车轴发热，因为热就是失去的运动转化的产物。听懂了吗?”

“听懂了！”米歇尔回答，“太懂啦！那么，比方说吧，我奔跑了很长的时间，于是我浑身是汗，汗珠滚滚，为什么我不得不停下来呢？很简单，因为我的运动都转化为热了！”

巴比克听了米歇尔的对答，不由地笑了。接着，他继续阐明他的理论：

“因此，”他说，“我们的抛射体如果和火流星相撞，它就会像一颗被金属板弹回来的子弹一样发热。这是因为它的运动已经转化为热能。根据这个原理，我可以断言，如果我们的炮弹击中了那颗大流星的话，它的速度就会转化为热能，使它在顷刻之间化为一阵烟雾。”

“请问，”尼切尔问，“如果地球突然停止运行，会产生什么后果？”

“它的温度就会立即上升，”巴比克回答，”以至它会立即化为蒸汽。”

“太好啦，”米歇尔说，“这样事情就简单了，整个世界就都这样结束了。”

“如果地球撞在太阳上呢？”尼切尔问。

“根据计算，”巴比克回答，” 地球撞在太阳上所产生的热量，相当于一千六百个地球体积的煤炭能够产生的热量。”

“对于太阳增加的这一部分温度，”米歇尔•安迪尔接着说，“天王星或者海王星上的居民是绝不会抱怨的，因为他。们正在他们的星球上冻得死去活来呢。”

“由此可见，我的朋友们，”巴比克继续说下去，”一切突然停止的运动都会产生热能。根据这个理论。我们可以说，太阳的温度是由许许多多不停地坠落在太阳表面上的火流星造成的。有人甚至计算出……”

“千万别信他这一套，”米歇尔自言自语，“他下面又会说出一串数字来的。有人甚至计算出，”巴比克不动声色地接着说下去，“每一个坠落在太阳上的火流星能够产生相当于它的体积四千倍的煤所能够产生的热量。”

“太阳的温度怎么样？”米歇尔问。

“相当于太阳表面二十七公里厚的煤炭燃烧的温度。”

“它的温度是多少？”

“它的温度能够在一小时之内煮沸二十九万万万万立方米水。”

“但是并没有把我们烤焦，啊？”米歇尔大声说。

“不会的，”巴比克回答，“因为地球大气层能够吸收十分之四的太阳热：再说，地球截获的太阳热不过是太阳热辐射的二十亿分之一。”

“依我看，说到头来总是皆大欢喜，”米歇尔反驳他说，“这个大气层真正是一个到处用得着的发明。因为，它不但能够供我们呼吸，同时还能够保护我们不被烤焦。”

“是呀，”尼切尔说，“可惜月球上没有大气层。”

“得了，” 米歇尔说，他总是信心十足。“如果月球上有人，他们也要呼吸。如果没有人，至少总有可供三个人呼吸的氧气；哪怕是氧气由于重量关系都聚集在山沟深处也没有关系！如果真的这样，我们不要到山上去！这不就完了吗！”米歇尔说完就站起身来，观看使人眼花缭乱的月亮去了。

“见鬼。”他说，“上面大概很热。”

“不但如此，”尼切尔回答，“而且月球的白昼很长，足足三百六十小时呢！”

“相反的，”巴比克说，“黑夜也这样长，而且由于热能的辐射关系，温度将要降低到行星空间温度。”

“多么可爱的地方！”米歇尔说。”不过这也没有关系。真巴不得我们现在已经在月球上就好了！哎！我亲爱的伙伴们，在月球上倒也有趣，我们可以拿地球当作月亮，可以看到地球上所有的大陆，我们可以说：赌，这是美洲，那是欧洲。而且还可以看到它慢慢地消失在太阳的光辉里！顺便问一声，巴比克，月球上能够看到日食和‘地食’吗？”

“是的，能够看到，”巴比克回答，“在这三个天体在一条直线上，而地球恰巧在中间的时候，能够看到日食。但只能看到日环食，因为，地球的影子照射到太阳上，大部分仍然能够看到。”

“为什么没有日全食呢？”尼切尔问。“地球的圆锥形阴影不是能够伸展到月球以外去吗？”

“如果不把地球大气层的折射作用计算在内的话，就应该有日全食，反之，如果计算折射作用就只有日环蚀了。因此，我们以小代替横视差，以P代替视半径……”

“哎呀！”米歇尔说，“又是二分之一v零平方！……代数学家，情你用大众语言谈谈吧！”

“好吧，用大众语言来说，”巴比克回答，“月球和地球的平均距离是地球半径的六十倍，而地球的圆锥形阴影则由于折射关系缩短到四十倍以下。因此，在发生日食的时候，月球恰好留在真正的阴影以外、太阳边缘和中心的阳光都能够照射到月球上。”

“既然能够看到太阳，”米歇尔用嘲笑人的口气说，“那还谈什么日食呢？”

“正是因为这时候太阳光已经大大地削弱，因为太阳的光线在穿过大气层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亮光。”

“这个理由还令人满意，”米歇尔回答，“再说，我们到了月球上自然能够看到。现在请你告诉我，巴比克，你相信月球以前是一颗彗星吗？”

“又是一个新奇的见解！”

“也许是，”米歇尔得意地回答，“对于这类问题，我自有自己的见解。”

““但是，这不是米歇尔自己的见解，”尼切尔说。

“很好！你是说我在剽窃古人吧?”

“毫无疑问，”尼切尔回答。“根据古代资料、阿卡狄亚人说他们的祖先在月球变为地球卫星以前就居住在地球上了。根据这个事实，有一些科学家也认为月球以前是一颗彗星，他们说替星的轨道距离地球那么近，以至受到地球的吸引，变成了地球卫星。”

“这个假设也有真实的部分吗？”米歇尔问。

“一点也没有，”巴比克回答，”证据是在月球上找不到环绕彗星的那种气体的痕迹。”

“但是，”尼切尔接着说，“月球在变成地球卫星以前，也许因为在经过近日点时离太阳大近，气体都被太阳吸收去了？”

“这也是可能的，尼切尔朋友，不过不大可能。”

“为什么？”

“因为……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

“哎呀！关于我们不知道的这些东西，”米歇尔大声说，“我们真能写几百本书！”

“算啦！现在几点钟了? ’

三点钟，”尼切尔回答。”

“像我们这样的科学家在一起聊天，”米歇尔说，“时间过得多么快啊！说实在的，我真是受益不浅！我觉得我现在变为‘科学之井’了！”说到这里，米歇尔爬上抛射体拱顶，地说他去“更仔细地观察月球”。这时候，他的伙伴们也在下面的舷窗旁观察空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米歇尔•安迪尔下来以后，走近侧面的舷窗，突然大叫一声。

“什么事？”巴比克问。

俱乐部主席走近窗口，看见一只好像压扁的口袋的东西在抛射体外面几米的地方飘荡。这个物体仿佛也和炮弹一样静止不动，这就说明它也具有同样的上升运动。

“这是什么玩意儿？”米歇尔•安迪尔不停地念叨。“难道说，这是空间里的一种微型天体，因为受到我们抛射体的吸引，将要和我们一起到月球上去吗?”

“使我觉得奇怪的是，”尼切尔说，“这个物体显然比炮弹轻得多，可是竟然能够和我们保持绝对平行！”

“尼切尔，”巴比克考虑了一会儿回答，虽然我不知道这个物体是什么，但是我确实知道它为什么能够和我们的抛射体保持平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在真空里飘荡，我亲爱的船长，在真空里，所有的物体不论重量大小和形状如何，一律以同样的速度降落或者运动，其实降落和运动是一码事。降落的速度不同是由空气的阻力造成的。在密封的真空管里，被抛下的物体，不论是尘土还是铅块，一律以同样的速度下降。这里，在空间也是同样的原因，同样的结果。”

“完全正确，”尼切尔说，“凡是我们抛到抛射体外面的东西将要和我们一起，一直到月球为止。”

“哎呀！我们多么傻呀！”米歇尔嚷道。

“为什么要用这个品质形容词？”巴比克问。

“因为，我们原该在抛射体里装满所有用得着的东西。书、用具、工具等等。 我们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到外面去，而它们也会跟在我们背后：哎！想起来了。我们为什么不像这个火流星一样，到外面去散步呢？我们为什么不从舷窗里跳到空间去呢？能够感觉到自己停留在以大里。比扇动翅膀保持平衡的鸟儿还要优游自在， 这该是多么好的享受啊！”

“我同意，”巴比克说，“可是该怎样呼吸呢？”

“该死的空气，偏偏在关键时刻又缺少空气了！”

“即使有空气，米歇尔，你的密度比抛射体的小，你也会很快地落在后面的。”

“那么，这是恶性循环喽？”

“最坏的恶性循环。”

” 我们只好被关在我们的车厢里啦？”

“只好这样。”

“啊！”米歇尔用可怕的声音大叫一声。

“怎么回事？”尼切尔说。

“我现在知道，至少能够猜到这个所谓火流星是什么东西啦！它不是什么小行星！也不是什么行星的碎块！”

“那么是什么东西呢？”巴比克问。

“这不过是我们那条不幸的狗！也就是狄安娜的配偶啊！”

原来这个走了样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物体，真的是卫星的尸体，它像一只走了气的风笛一样，又扁又平，一直在上升，上升……

第七章

于是在这种奇怪的条件下，发生了一个离奇而又合乎逻辑，荒唐而又可以理解的现象。凡是被抛到抛射体外面的东西，都要沿着它的轨道，和它一起前进，也和它一起停止。这是他们一晚上说不完的话题。此外，随着旅程越来越接近结束阶段，三个旅客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在他们当时那种精神状态下，他们已经对一切意外和新奇的现象习以为常，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们感到惊奇的了。他们那过度兴奋的想象力已经跑在抛射体前头，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抛射体的速度已经显著降低。这时候，月球在他们眼里显得越来越大，仿佛一伸手就能够抓住它。第二天，十二月五日，三人在早上五点钟起床。如果没有发生计算错误，这是他们旅程的最后一天。到了午夜，也就是说再过十八个小时，到了月球刚刚满月的时刻，他们就要到达光辉灿烂的月球表面了。因此，他们早上起身以后，立刻信心十足地向黑夜的天体欢呼一声：乌拉！

月球在星斗棋布的苍穹里庄严前进。再转过几度角。它就要在空间的某一点和抛射体会合了。巴比克根据自己的观察估计，他们将要在北半球着陆，在这里，山脉很少，到处都是辽阔的平原。如果像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月球的大气层都积聚在低洼地方的话，这倒是一件好事。

“再说，”米歇尔。安迪尔说，“在平原着陆比在高山上好。如果你把一个月球人放在欧洲勃朗峰或者喜马拉雅山山巅，很难说他已经到达地球！”

“不但如此，”尼切尔船长补充说，“如果是在一个平坦的地方，抛射体将四平八稳地着陆。相反的，如果是一个斜坡，它就会像遇到雪崩一样滚呀滚的，除了松鼠以外，谁也休想安全脱身。现在，一切都太好了。”

事实上，这个大胆的尝试显然已经胜利在望。这时候。有一个念头总是在缠绕着巴比克，不过他不愿意让他那两个同伴担忧，所以一直保持沉默。

原来抛射体的方向已经偏向月球北部。这就证明了它为轨道已经略微有一些改变，根据数学计算，应该把炮弹发射到月盘中心。如果不能达到这个目标，那就说明它的方向已经发生了偏差。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巴比克既说不出什么原因，也无法确定偏差的大小，因为他找不到方位标。不过，他希望偏差度不要太大，只不过使抛射体偏航到月球上半部便于着陆的地方。

巴比克没有把他的忧虑告诉他的朋友们，他只得随时观察月球，看看抛射体的方向是否发生新的变化。因为，如果炮弹没有击中目标，滑到月盘旁边，冲人星际空间的话，那就不堪设想了。

这时候，月球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好像一个圆盘，而是一个能够使人感觉到的球体了。如果太阳光倾斜地照射下来，就能够清晰地突出高山的轮廓，我们也能够根据阴影测量山的高度。我们的目光也能够流入巨大”的火山口滦处，分辨出辽阔的平原上纵横蔓延的无数沟壑。但是现在在耀眼的阳光下。还看不清地势的起伏。连月球的那个好像人脸的图案也看不真切。

“人脸？就算是这样吧，”米歇尔•安迪尔说，“可是， 阿波罗招人喜爱的妹妹的这张麻脸，实在使我替她叫屈！”

这时候，三个旅客离目的地这么近，他们不停地在观察着这个新的世界。他们的想象力引导着他们在这些未知的国度里漫游。 他们一会儿爬上高山山顶，一会儿又下降到广阔的环形山深处。这里那里，他们仿佛看见了稀薄的大气层下面的广阔的海洋和在深山中蜿蜒而下的河流。他们俯身在深渊上倾听着这个天体的声音，但是在真空的寂静里，这个天体保持着永恒的沉默。

最后一天的旅程给他们留下了无数扣人心弦的回忆。他们连这一天最小的细节都记录下来了。不过，他们离终点越近、越焦虑不安。如果注意到他们的速度已经降低的话，他们还要心焦呢。这样的速度显然不能够把他们送到目的地。抛射体这时几乎完全“失掉重量”。它的重量在不停地减轻，到了月球吸引力和地球吸引力互相拆消的分界线上就完全消失了，这时候就会产生许多令人惊讶的现象。

尽管有这许多令人操心的事，米歇尔•安迪尔仍然没有忘记像平常一样按时准备早饭。大家的胃口都很好。没有比这种用煤气烧出来的浓汤更美味，没有比这种罐头肉更可口的了。 最后是几杯浓郁的法国葡萄酒结束了这顿早饭。一提到葡萄酒，米歇尔•安迪尔就说，在这种火热的太阳培育下，月球葡萄——当然，如果有葡萄的话———定能够酿造出最醇的葡萄酒。这个有远见的法国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在他的包裹里放几棵珍贵的梅多克和科多尔葡萄，他最相信这两种葡萄。

雷赛和勒尼奥装置一直在准确地工作着。空气一直保持着绝对清新状态。所有的碳酸气的分子都抵挡不住苛性钾，氧气也像尼切尔船长说的，一定是“一等品”。混在空气里的一点水蒸汽适足以减轻抛射体内部的干燥。巴黎、 伦敦和纽约的许多公寓和戏院也绝不会具备这种空调条件。但是，这个装置必须保持完好状态才能正常工作。因此，米歇尔•安迪尔每天早上都要检查一下气流调节阀，试一试龙头，用高温计调整气体的火力。直到当时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好，因此三个旅客也和尊敬的麦斯顿一样开始发胖了，如果这样继续几个月的活，他们就会胖得谁也不认识他们了一句话，他们会像关在笼子里的子鸡一样长肉。

巴比克透过舷窗瞧着那只狗的幽灵和所有抛到抛射体外面的东西，它们总是一成不变地跟随着抛射体前进。狄安娜瞧着卫星的尸体，不时发出悲哀的叫声。这些飘浮物一动也不动，仿佛是放在坚实的土地上似的。

“你们知道吗，朋友们，”米歇尔•安迪尔说，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在出发时的撞击下死掉的话，我们无法埋葬他，怎么说呢？只好给他举行‘以太葬’，因为在这里，以太代替了土地啦！你们瞧，这个尸体就会在太空里跟随着我们，像一块心病一样，一直在谴责我们！”

“那就太悲惨了。”尼切尔说。

“遗憾的是，”米歇尔又说，“不能钻到外面去散散步。如果能够在这光芒四射的以大里尽兴漂浮，在这纯洁的限光里洗个澡、打个滚儿的话，那该多舒服。如果当初巴比克想到弄一套潜水服，再配一个打气筒，我现在就可以到外面去冒险，爬上抛射体尖顶表演席美拉和伊波格里夫啦！

“我的老米歇尔，”巴比克回答，“你的伊波格里夫也不可能表演得大久，因为尽管有了潜水服，你身体里的空气依然会膨胀起来，像一颗炸弹，或者不如说像一个升得太高的气球一样炸得粉碎。所以你也用不着遗憾了，不过请记住：只要我们在真空里漂浮，我们就不能允许你悠然自得地到抛射体外面去散步！”

从某种程度上说，米歇尔•安迪尔被巴比克说服了。他承认有困难，但是不同意办不到——他从来不说“办不到”三个字。

他们从这个话题转到另外一个话题，一直没完没了地谈下去。在这种条件下、对这三个朋友来说，许多思想仿佛是从大脑里自己钻出来的，犹如在春天的温暖里新抽出来的嫩叶。他们觉得他们的大脑仿佛是一个枝叶茂密的灌木丛。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你问我答，侃侃而谈。这时候，尼切尔突然提出了一个一时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说，”他说，“到月球上去固然很好，可是我们怎样回来呢？”

那两个对话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觉得很稀奇。几乎可以说这个可能性还是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出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尼切尔？”巴比克严肃地问。

“还没有到这个地方就问怎样回来，”米歇尔插嘴说，“我认为是不合时宜的。”

“我说这句话，可不是打退堂鼓，”尼切尔顶了他一句。“我再说一遍，我只不过问一下：我们怎样回来？”

“我不知道。”巴比克说。

“我呀，”米歇尔说，要是我知道怎样回来，干脆就不来了。”。

“看他说的。”尼切尔大声说。

“我同意米歇尔的话。”巴比克说，“不过，我再补充一句，就现在来说，这个问题毫无价值。 等以后我们认为适当的时候再来考虑吧。我们虽然没有哥伦比亚大炮，可是抛射体总是在那里。”

“多么美妙的前程：一颗没有枪的子弹！”

“枪，我们可以制造。”巴比克回答。“火药，我们也可以制造！月球上不会没有金属、硝石和炭。何况，我们如果要回来，只要战胜月球的吸引力，只要能到达八千法里的高度，就能够单单依靠重力定律降落到地球上了。”

“够了，”米歇尔说，他开始兴奋起来。“再也不要讨论回去的问题了。我们已经谈得大多了。关于和我们地球上的老同事的联系问题，我认为并不困难。”

“怎么办？”

“用月球火山发射流星。”

“妙计！ 米歇尔，”巴比克用坚决的口气口答。“拉普拉斯曾经计算过，只要具有我们的普通大炮五倍的力量，就能够把一颗流星从月球送到地球上去。事实上，所有的火山的推动力都比这个力量大得多。”

“乌拉！”米歇尔叫道。“这些流星正是我们的好邮差，而且一个钱也不要花！我们对月球邮政总该满意了吧！呵！我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一个好主意：我们为什么不在我们的炮弹上系一根电线呢？那样的话，我们就能给地球发电报了！”

“见你的鬼！”尼切尔反驳他。“八万六千法里的电线，你以为就没有一点重量吗？”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要把哥伦比亚炮的火药增加两倍就行了！我们甚至可以增加三倍、四倍呀！”米歇尔大声说，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了。

“这个计划，只消提出一个小小的反对意见就站不住脚了。因为在地球自转的时候，我们的电线就会像绞盘上的铁链一样缠在地球上，最后不可避免地要把我们拉到地球上去。”

”我用合众国的三十九颗星起誓！”米歇尔说，“我今天想出来的都是些无法实行的馊主意！简直可以和麦斯顿媲美了！不过我想，如果我们不回去，麦斯顿可能要到这儿来找我们的！”

“嗯！他会到这儿来的，”巴比克表示同意，” 他是一位可尊敬的勇敢的朋友。再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呢？哥伦比亚炮不是埋在佛罗里达地底下吗？还会缺少制造火棉的棉花和硝酸吗？月球还能不再经过佛罗里达天顶吗？再过十八年，月球不是又重新回到现在的位置上来了吗？”

“是呀！”米歇尔说，“是呀，麦斯顿会到这儿来的，还有我们的朋友艾尔菲斯顿、布鲁姆斯伯里和大炮俱乐部所有的会员也会和他一起来的，他们一定会受到很好的招待！以后我们还要制造许多‘地球一月球抛射体列车’哩！乌拉！麦斯顿！”

可敬的麦斯顿虽然听不到向他发出的欢呼声，耳朵至少可能要发热吧。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毫无疑问，他也许正守在落基山琅峰观测站，努力寻找在太空里运行的这颗几乎看不见的炮弹吧。如果说他正在思念他亲爱的伙伴们，我们应该说，他的伙伴们也对得起他，因为他们在这种特别兴奋的精神状态下，也在不停地向他发出良好的祝愿。

但是，为什么抛射体的旅客们会陷入这种越来越明显的兴奋状态呢？他们一向喝酒很有节制，这是无可怀疑的。那么，他们的大脑出现这种奇怪的兴奋现象是不是应该归因他们现在所处的特殊环境呢。是不是因为他们离月球太近，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因而神经系统受到月球某种秘密的影响了呢？他们满面通红，仿佛刚刚在炉子眼前烤过火，他们的呼吸加快，两只肺好像铁匠炉的风箱，两只眼睛特别亮，他们的声音大得可怕；他们的话仿佛一个个被碳酸气顶出来的香槟酒瓶塞一样，他们动手动脚，令人不安，仿佛地方大小抡不开胳膊一样。还有一个令人注意的细节是，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这种过度紧张的精神状态。

“现在，”尼切尔用生硬的口气说，“既然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从月球上回来，我倒要问问我们到那里去做什么。”

“到那里去做什么！”巴比克回答，他像在练武厅里那样跺跺脚，“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米歇尔大叫一声，他的叫声在抛射体里引起了响亮的回声。

“不知道，我甚至想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巴比克也反唇相讥，他也和他的对话人争吵起来了。

“哼！我知道，我……”米歇尔回答。

“你说出来就是了，”尼切尔大声说，他禁不住流露出一种责备的口气。

“到我认为适当的时候，我自然会说出来！”米歇尔一把抓住他的同伴的胳膊叫道。

“你现在就应该认为是适当的时候，”巴比克说，他两眼冒火，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正是你掇弄我们参加这次可怕的旅行，我们倒要问个为什么！”

“是呀！船长说，“既然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倒要问问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为什么？”米歇尔叫道，他一跳半丈高，“为什么？为了以美国的名义占领月球！为了给合众国加上第四十颗星！为了在月球上开辟殖民地，耕种那里的土地，在那里繁殖后代，传播艺术、科学和工业！如果月球人还不如我们文明，我们就开化他们，如果他们还没有建立共和国，我们就给他们建立一个！”

“哈哈：要是没有月球人呢！”尼切尔反驳地说，他在这种无法解释的醉意支配下，变成一个爱找碴儿的人了。

“谁说没有月球人？”米歇尔用威胁的口气叫道。

“我！”尼切尔大叫一声。

“船长，”米歇尔说，“你可千万别再说这种混账话，不然的话，我就撬开你那两个大牙，一下子给你捅到喉咙里去！”

两个仇敌眼看就要扑在一起，这种无理取闹的争吵有可能发展成为搏斗，这时候，巴比克突然跳过来，进行干涉。

“住手，该死的家伙，”他说， 也分开他的两个同伴，“即使没有月球人，我们也过得下去！”

”那当然！”米歇尔大声说，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我们也能过得下去。我们只要创造月球人就行了！打倒月球人！”

“月球帝国是属于我们的。”尼切尔说。

“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我们要建立共和国！”

“我就是众议院。”米歇尔大声说。

“我就是参议院。”尼切尔说。

“巴比克就是总统。”米歇尔叫道。

“可不是全国人民选举出来的总统：”巴比克回答。“可是也有议会选举的总统呀！”米歇尔大声说，“既然我就是众议院，众议院全体一致选你当总统！”

“巴比克总统，乌拉！乌拉！乌拉！”尼切尔叫道。

“乌拉！乌拉！乌拉！”米歇尔•安迪尔欢呼。

接着，总统和参议院用可怕的声音唱《扬基歌》，这时候众议院也用男高音唱，马赛曲》。

于是三人开始发狂地跳舞，他们披头散发，手舞足蹈，像骨节脱阶的小丑一样翻跟斗。狄安娜也参加进来，它又是叫，又是跳，一下子蹿到抛射体拱顶。他们突然听到了无法解释的家禽扇翅膀的声音和公鸡特别响亮的叫声！五六只母鸡像疯狂的蝙蝠一样撞在墙壁上……

最后，三个旅伴在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影响下，仿佛喝得酩酊大醉，空气在燃烧着他们的呼吸器官，肺部开始受到破坏，于是突然倒在抛射体底部，失去了知觉。

第八章

出了什么事呢？这种奇妙的沉醉，几乎酿成一场灾难，到底原因何在？其实这不过是米歇尔一时的疏忽造成的，幸亏尼切尔及时纠正了这个错误。。

在他们昏厥以后几分钟，船长第一个醒了过来，重新恢复了知觉。虽然刚吃过早饭不过两个小时，可是却有一种饥饿感在可怕地折磨着他，仿佛他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他的身体各个部分，特别是胃和大脑，都处于极度兴奋状态。

他爬起来，打算要求米歇尔给他添一顿点心。可是米歇尔没有回答，他也昏过去了。尼切尔于是准备自己烧茶，吃一打夹心面包，他做好点火准备工作，连忙划了一根火柴。当看到火柴的硫磺头发出强烈的亮光，眼睛几乎无法忍受的时候，他感到多么惊奇啊。他点燃的煤气灯像电光一样明亮。

尼切尔突然得到了启示。这种强烈的亮光、他突然感觉到的生理混乱以及他的精神和情绪的过度兴奋状态，所有这一切，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氧气！”他大声说。

他接着弯下身来检查空气装置，看见龙头已经打开，这种没有颜色、没有味道、没有气味的富有生命力的气体正在大量地流出。纯粹的氧可以对人的机体产失严重的破坏作用。米歇尔一时粗心大意，竟然把空气装置的龙头完全打开了。

尼切尔急忙关上氧气龙头，空气里的氧气已经达到饱和状态，它能够由于充分燃烧而不是由于窒息杀死这三个旅客。一个小时以后，氧气比较少了，他们的肺功能才重新恢复正常。三个朋友慢慢地清醒过来，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消化他们身体里的氧气，正像一个喝醉了的人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消化他吸收的酒精一样

米歇尔知道他应该对这个意外事件负责的时候，也没有显得特别不安。这次出乎意料的氧气中毒事件倒打破了旅途的单调。他们在氧气的影响下，说了许多蠢话，不过说得快，忘得也快！

“我说，”快乐的法国人最后补充说，”我倒不因为尝到这种醉人的空气生气。你们知道吗，朋友们，将来应该建立一个有氧气室的奇妙的娱乐场所， 身体衰弱的人可以在这里享受几个小时精力旺盛的生活。如果在会议厅或者戏院的空气里，使氧气达到饱和程度或者，保持高剂量的氧气，想想看，那些参加会议的人或者演员和观众的想象力会多么丰富，他们会多么热情，多么兴高采烈啊！如果再扩大范围，使全国人民都享受到这种饱和的气体的话，他们能够发挥多么积极的作用，他们的生活又多么充实啊！我们也许可以把一个衰弱的民族改造成为一个伟大的强盛的民族，在我们古老的欧洲，据我所知，不止一个国家需要进行这种氧气治疗，这对他们的健康是很有好处的！”

米歇尔越说越兴奋，几乎使人怀疑氧气龙头仍然开得太大。但是，巴比克一句话使他从兴奋中清醒过来。

“所有这一切都很好，米歇尔朋友，”他对地说。“但是，请你告诉我们，这些参加大合唱的母鸡是从哪里来的，”

“母鸡？”

“是的。”

事实上，五六只母鸡和一只漂亮的公鸡正在这里那里悠闲自在地游荡，上蹿下跳，一面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啊哈！这些蠢货也在氧气刺激下闹起革命来了，”

“可是，你要这些母鸡干什么？”巴比克问。

“让它们适应月球上的气候呗！”。

“那你为什么把它们藏起来呀？”

“我不过是想开个玩笑，我尊敬的主席，可惜现在已经流产了！ 我本来打算不告诉你们，偷偷地把它们放在月球大陆上。哼。等到你们看见这些地球上的家禽在月球的田野里啄食的时候，不知要惊奇到什么模样儿呢！”

“啊。你这个淘气鬼！永恒的淘气鬼！”巴比克回答，“即使没有氧气，你也会头重脚轻的，你永远和我们吸足了这种气体的时候一样！永远是个疯子！”

“唉！谁又说我们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米歇尔•安迪尔反驳。

他们结束了这个哲学课题以后，•就开始收拾抛射体内部凌乱的物件。母鸡和公鸡重新集中在笼子里。正在他们这样忙碌着的时候，他们明显地感觉到一个新的现象。

自从离开地球的时候起，他们自己的重量，炮弹和炮弹里所有的物件的重量都在逐渐减轻。即使他们不可能注意到抛射体重量的变化，他们早晚总要有个时刻会感觉到他们自己和他们所使用的物件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不用说，一架天秤不可能指出这种失重现象，因为砝码和它们所称量的物体一样失去了重量。但是，比方说，弹簧秤就不同了，固为弹簧不受地球吸力的影响，自然能指出这种失重现象。

我们知道，地球的吸力，换句话说，也就是重力和密度威正比，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结果是：如果空间只有一个地球，其他的天体突然都消失了，那么，根据牛顿定律，抛射体离地球越远，它的重量就越小，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因为地球的吸力在任何距离都是能够感觉到的。

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把其他的天体几乎等于零的吸力计算在内的话，抛射体到了某一时刻就会完全不受重力定律的支配了。

事实上，抛射体是在地球和月球之间运行的。随着抛射体离地球越来越远，地球的吸力根据距离的平方成反比而越来越小，同时月球的吸力则根据同样的比例越来越大。抛射体在到达两个引力互相抵销的一点的时候，就完全失去重量了。如果月球和地球的密度相等，这一点就应该在两个天体中间。但是，考虑到它们的密度的差别，我们很容易计算出这一点应该在抛射体行程的五十二分之四十七的地方，用数字来表示，也就是在离地球七万八千一百一十四法里的地方。这时候，如果一个物体本身没有速度或者不自行移动，就会永远静止不动，因为两个天体的引力相等，双方都不能够牵引它。

如果抛射体的推动力计算得完全正确，到达这一点时速度恰恰等于零，它就会和里面所有的物体一样失去重量。

那么，结果如何？我们可以提出三个假设。

要么抛射体保持一定的速度，越过两种引力互相抵消的一点，就会由于月球引力大于地球引力而降落到月球上。

要么因为速度大小，不能到达这一点，就会由于同样的理由降落到地球上。最后，要么速度不大不小，恰好到达这一点，而又无法越过， 就会永远停留在这个地方，就像停留在天顶和天底之间的所谓穆罕默德的坟墓一样。

这就是他们目前的情况，巴比克把这三种结果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的旅伴们。两人对这件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是，他们怎样知道他们已经到达两个引力的中心线，也就是说，到达离地球七万八千一百一十四法里的地方呢？只有在他们和抛射体里面的物体不再受重力定律支配的时候才能够知道。

直到现在为止，旅客们虽然注意到重力越来越小，还没有达到完全失重的程度。但是，就在这一天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尼切尔失手滑落一只玻璃杯，可是杯子没有落下去，反而悬在半空里不动了。

“呵哈！”米歇尔•安迪尔嚷道，“这倒是一个有趣的物理现象！”

而具突然间，所有的物体，武器和玻璃瓶什么的，也像那只玻璃杯一样，奇迹般地留在空中不动了。狄安娜也是如此。米歇尔把它放在空中，不使用任何手法，竟然完成了那些卡斯通和罗贝尔一乌丹表演的奇妙的“空中动物”了,而且这条狗仿佛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悬在空中。

这三个冒险家虽然了解这个科学道理，可是仍然惊奇得张口结舌，因为他们仿佛突然进入一个奇妙的境界，觉得浑身一点重量也没有了。他们伸开胳膊，胳膊并不自动下降。“脑袋也仿佛悬在肩膀上似的，转动自如。两只脚也离开了抛射体的地板，他们像喝醉酒的人一样，已经失去了平衡。当然，有多少幻想作品曾经创造过隐身人和无影人啊！可是在这里，在现实里，由于两个天体的引力互相抵销， 人体竟然一点重量也没有，同时身体内所有的结构也是如此！

突然间，米歇尔轻轻一跳，就离开地面，像穆里约的《天使的厨房》里的修道士一样，悬在空中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那两个朋友也和他会合在一起，凌空而立，仿佛是一幅奇妙的图画。

“谁能够相信呢？这是真的吗？这是可能的吗？” 米歇尔嚷嚷起来了。“不可能。可是事实又确实如此！啊！要是拉斐尔看见我们这副模样，他在他的画布上会画出多么奇妙的图画啊！ ”

“我们升天的时间不会维持很久的。”巴比克回答。” 如果抛射体越过引力中心线，我们就会被月球引力拉过去。”

”那么，我们的脚就要放在抛射体的拱顶上啰。”米歇尔说。

“不，”巴比克说，一因为抛射体的重心很低，它将要慢慢地翻转来。”

“那么，我们的一切设备就要彻底大翻身了，就是这句。干活。”

“你放心好了。”米歇尔，尼切尔回答。“ 用不着怕什么大翻身。没有任何物体会移动位置，因为抛射体是在不知不觉中翻转来的。”

”事实上，”巴比克接着说下去，” 抛射体越过引力中心线以后，由于底部比较重， 将要和月球保持垂直。但是必须越过这一点以后才会发生这个现象。”

“越过中心线！”米歇尔大声说。“咱们也和水手们过赤道一样，喝杯酒庆祝一下吧！”

米歇尔轻轻移动一下， 身体就向墙垫滑了过去。他取出一瓶酒和几只杯子，把杯子悬空放在他的同伴们面前，接着就快乐地碰杯，向引力中心线欢呼三声：“乌拉！”

这种失重现象只继续了一个小时。三位旅客慢慢地感觉到自己又重新回到抛射体底部，巴比克仿佛注意到抛射体的圆锥顶已经慢慢地偏高原来的方向。 底部逐渐翻转来指向月球。月球引力最后战胜了地球引力。于是抛射体开始向月球降落，起初速度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以后随着月球的引力越来越大，下降的速度也逐渐增加，直到月球大陆为止。这样他们就达到了目的地。

现在，这个科学试验一定能够成功，再也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了，尼切尔和米歇尔俩人共同分享着巴比克的快乐。接着， 他们一直在谈论着一个个使他们惊异不置的现象。特别是失重现象变成了他们谈不完的话题。米歇尔的兴致最好，他希望得出几个纯粹是异想天开的结论。

“啊！可敬的朋友们，”他大声说，”如果我们在地球上也能摆脱重力定律，摆脱这条把我们拴在地球上的锁链，这是什么样的进步啊！真好比一个获得自由的囚犯！胳膊和腿再也不会疲劳了。如果要在地球上飞翔或者留在空中，真的需要比我们的力量大一百五十倍的力量的话，那么，只要摆脱了地球的引力，我们单凭意志或者想象的力量，就能够飞到空中去了。”

“事实上，”尼切尔笑着说，“如果我们能消灭重力，正像麻醉剂能够消除痛苦一样，现代社会的面貌就要改变了！”

“对。”想入非非的米歇尔大声说，“让我们来消灭重力，再也没有沉重的负担了。什么起重机、千斤顶、绞盘、曲柄和其他的机械装置等等，再也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说得好，”巴比克反驳道，“但是，如果所有的东西都没有重量，那就什么东西都不能连在一起了，不但是你头上的帽子没有了，可敬的米歇尔，你的房子也没有了、因为建造房子的石头也是仅仅因为重量关系连在一起啊！海里也没有船了，因为船所以能够平稳地漂，也仅仅是因为重力关系。甚至连海洋也没有了，因为波浪是靠地心吸力保持平衡的。最后，甚至连大气层也没有了，因为空气的分子不再留在地球表面，统统散布到空间去了！”

“这倒是令人不愉快的事，”米歇尔回答，“唉！这些讲究实际的人，总是要突然把你拉到现实里来。不过，你还可以聊以自慰，米歇尔。”巴比克接着说，”因为，虽然没有任何一个天体能排除重力定律，但至少在你将要访问的天体上， 重力比地球上的要小得多。”

“你是说月球吗?”

“是的，在月球上，物体的重量比在地球上要小六倍：这个现象是很容易证实的。”

“我们能够感觉到吗?”

“当然能够，因为二百克重的物体到了月球上就只有三十克了。”

“我们肌肉的力量会不会减少呢？”

“一点也不减少，你本来能跳一米高，现在可以跳十八英尺高。”

“这样，我们就变成月球上的巨人了。”米歇尔大声说。

“不但如此，”尼切尔接下去说，”如果月球人的身材和他们的月球成正比的话，他们只有一英尺高。”

“我们到了小人国了！”米歇尔说。“那么，我来演格列佛吧！我们都要变成神话里的巨人了！这就是离开自己的行星到太阳系世界里游历的好处！”

“且慢，米歇尔，”巴比克回答。”如果你想演格列佛、只能访问比较小的行星，例如水星、金星或者火星，它们的密度都比地球小。你千万不要到那些大行星，例如木星、土星，天王星或者冥王星上去碰运气，因为在那里，你演的角色就翻过来，你又变成小人国的愚民了。”

“那么在太阳上呢?”

“在太阳上，虽然它的密度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一，但是它的体积比地球大一百三十二万四千倍，它的吸力是地球的二十六倍。根据这一比例计算，太阳居民的身材平均为二百英尺高。”

“真见鬼！”米歇尔嚷道。“那我只不过是一个俾格米人，一个侏儒了！”

“大人国里的格列佛。”尼切尔说。

“正是这样！”巴比克回答。

“那么说，我们带几尊大炮，不是没有用处的，可以用大炮来自卫。”

“好！”巴比克反驳地说，“你的炮弹在太阳上一点也不起作用，炮弹只达到几米高就落在地上了。”

“这未免太过分了！”

“必然如此，”巴比克回答。”这个硕大无朋的天体吸力极大，地球上一个六十公斤重的物体，到了太阳表面重一千九百三十公斤。你的帽子重十二公斤！你的雪茄烟重半磅。最后，如果你降落在太阳大陆上，你的重量——大约二千五百公斤——大得你站也站不起来！”

“让太阳见鬼去吧！”米歇尔说。“那么，我们必须带一架手提起重机咯！很好！我的朋友们，我们今天只能满足于访问月球了。在这里，我们至少还能充充好汉！以后我们再看是不是需要到太阳上去，在太阳上，如果我们不用绞盘把自己的杯子升到嘴边就不能喝水啦！

第九章

现在，除了旅行的结局以外，巴比克至少再也不用为抛谢休的推动力担心了。因为单单它的情力就能够推动它越过那条中心线了。因此（现在抛射体不会再回到地球上去。它也不会停留在那条中心线上。现在只剩下一个可能的假设）那就是炮弹将要在月球引力下到达它的目的地。

这可是要从八千二百九十六法里的高空降落到一个天体上啊。当然，在这个天体上，重量只有地球上重量的六分之一。但是，降落仍然是可怕的，必须毫不迟缓地采取预防措施。

预防措施有两种：一种旨在减轻抛射体在月球土地上降落时的撞击力量，另外一种旨在降低抛射体降落的速度，从而减轻着陆时的撞击力量。

在减轻抛射体着陆时的撞击方面，可惜巴比克不能使用起程时那种如此有效地减轻撞击的设备，也就是说不能使用当作弹簧用的排水装置和易碎隔层了。那些隔层虽然还完好无损，但是缺乏水，因为他们虽然还贮存一部分这种宝贵的液体，但那是留作在月球上缺水时使用的，总不能在这里浪费掉呀。

再说，这点水也太少了。在出发以前，在抛射体五十四平方英尺密封的底盘上，储存了主英尺水。总体积为六立方米，重量为五千七百五十公斤，现在抛射体的水箱只能容纳五十分之一。因此，不论这种防止到达目的地的撞击的手段多么有效，现在也只好放弃了。

幸亏当初巴比克不喜欢水层装置，在底层圆板上装了弹性很强的缓冲垫，可以在水层的横隔板破碎以后起一种缓和撞击的作用。这些弹簧垫现在还留在这里，只要重新装在能够拆卸的底层圆板下面就行了。所有这些零件都很容易对付，因为它们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自然是很快就能够重新装上去的。

他们也就这样做了。各种零件都毫无困难地重新装了上去。这不过是装装螺栓，拧拧螺帽的事。又不缺少工具。只消一会儿工夫，活动底盘就装上弹簧，像桌面装上了桌腿一样。放上圆形底盘以后，只有一个不方便的地方，那就是底部舷窗被堵塞了。因此，在旅客们垂直下降的时候，他们就不能透过这个舷窗观察月球了。但也只好如此。不过，透过两侧的舷窗仍然能够看到大片月球地区，正像在飞机吊舱里可以观察大地一样。

安放底层圆板的工作花费了一个小时，准备工作做好以后，还没到中午。巴比克重新观察抛射体的倾斜度，使他忧虑不安的是抛射体仍然没有明显地下降：它仿佛在沿着一条和月面平行的曲线前进。黑夜的天体在太空里光芒四射，对面的白昼的天体也在熊熊发光。

这种情况使人不由地担心起来。

“我们能够到达月球吗？”尼切尔问。

“我们应该作好到达月球的准备。”巴比克回答。

“你们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米歇尔•安迪尔顶了他们一句，“我们一定能够到达月球，而且比我们所希望的还要快。”

这句话倒提醒了巴比克，他连忙继续作他的准备工作，把减低降落速度的机械装置准备好。

我们自然还记得佛罗里达坦帕会场的情景，当时尼切尔船长是巴比克和米歇尔•安迪尔的死对头。尼切尔船长说这个抛时体一定会像一只玻璃杯一样摔得粉碎，巴比克回答说，他会用火箭适当地减低抛射体降落的速度。

事实上，这些威力强大的火箭是以抛射体底部为支点发射出去的，它们产生的反坐力能够适当地控制抛射体的速度。火箭将要在真空里燃烧，这倒是真的，不过也不会缺乏氧气，因为火箭本身能够供应氧气，正像月球火山一样，绝不会因为月球周围没有大气层而停止爆炸。

巴比克配备的火箭都装在螺旋炮筒里，炮筒可以旋入抛射体底部。炮底在抛射体内部与底部相齐，外部突出半英尺。一共是二十架火箭炮。活动底板上留了一个洞，可以从这里点燃火箭雷管。火箭的爆炸只能影响抛射体外部。混合炸药早已紧压在炮筒里了。只消把底部的金属活塞旋出，然后把炮筒严丝合缝地旋进去就行了。

这件新的工作到了三点钟就完成了，既然一切准备就绪，现在就只有等候降落了。

这时候，抛射体显然离月球越来越近。很明显，它已经受到月球一定的影响：不过它在本身的速度推动下，正在沿着一条斜线前进。在这两种力量影响下，抛射体的路线可能变成一条正切线。但是我们可以肯定，抛射体绝不会正常地降落在月球上，因为，由于重力关系，它的底部应该正对着月球。

看到炮弹抗拒万有引力的现象，巴比克心里加倍不安。这是在他面前出现的一个未知数，这个未知数穿过星际空间，飞到他面前来了。作为一位科学家，他原来以为自己已经预料到三种假设：回到地球上去，降到月球上去，或者停留在两个引力的中心线上！可是，你瞧，现在又出现了第四个假设，恰恰在你意料不到的时候，“无限”突然提出了这个假设，真是太可怕了。只有像巴比克那样坚定的科学家，像尼切尔那样冷静的人或者像米歇尔•安迪尔那样大胆的冒险家，才能够正视这个假设而不会头晕。

他们的谈话马上转到这个题目上。换了别人的话，一定要从切合实际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一定会考虑这个炮弹车厢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可是他们不会这样想，他们要寻找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

“我们难道逸出我们的轨道了吗？”米歇尔•安迪尔问。“可是为什么呢？”

“虽然我们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尼切尔回答，“我仍然担心哥伦比亚炮没有瞄准。哪怕是最小的误差也能够把我们扔到月球引力圈外面去。”

“真的没有瞄准吗?”米歇尔间。

“我不相信没有瞄准。”巴比克回答。“大炮是绝对垂直的，它的方向正对天顶，这是用不着怀疑的。可是，月球将要到达天顶，我们也应该在满月的时刻到达月球。这里一定有另外的原因，但是我想不出到底为什么。”

“我们来得太迟了吗？”尼切尔问。

“太迟了？”巴比克反问了一句。

“对了，”尼切尔接着说。“剑桥天文台通知说，必须在九十七小时十三分钟二十秒内完成这段路程。也就是说，来得太早了，月球还没有到达指定地点，来得太迟了，它又走过去了。”

“同意，”巴比克回答。“但是，我们是十二月一日晚上十一点钟十三分二十秒动身的，应该在五日午夜满月的时候准时到达月球。可是，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五日。现在是下午三点半钟，再过八个半小时，就能够把我们载送到目的地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到达呢？”

“是不是因为速度太大呢？”尼切尔回答。“因为，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初速比原来设想的更大。”

“不！绝不会这样！”巴比克反驳他。“即使速度太大，只要炮弹的方向正确，我们仍然会毫无阻碍地到达月球。绝不会！一定是轨道发生了偏差。我们逸出轨道了。”

“这是谁的错儿？这是什么东西的错儿？”尼切尔问。

“我说不上来。”巴比克回答。

”我说，巴比克，”米歇尔说，“至于说偏差的原因，你愿意听听我的意见吗？”

“你说吧。”

“哪怕叫我拿出半块美金来，我也不愿意去寻找这个原因！既然我们已经逸出轨道，喏，这是事实。我们将要到什么地方去？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真见鬼！既然我们已经被送到太空里了，早晚总会落在一个引力中心里呀！　”

米歇尔•安迪尔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不可能使巴比克觉得满意。这倒不是因为巴比克担心他们的前途！可是，他的抛射体到底为什么会逸出轨道，这是他不论出什么代价都要弄清楚的。

这时候，炮弹仍然带着所有扔出去的东西，在月球旁边移动。巴比克甚至能够根据月球上的标志，观测出抛射体和月球的距离还不到两千法里，它的速度也没有变化。这就证明了抛射体还没有开始降落。现在，抛射体的推动力还比月球吸力大，但是它的轨道一定会使它越来越接近月面，因此我们可以希望在距离比较近的时候，重力能够占优势，最后就会引起降落。

三个朋友没有别的事可做，只好继续进行观测。但是他们还不能够确定月球的地形。在太阳光照射下，他们还看不清月球表面地势的高低。

他们就这样透过两侧的舷窗朝外望，一直到晚上八点钟为止。在他们眼里，月球的面积是那样大，以至它仿佛遮住了半边天。这边是太阳，那边是黑夜的天体，二者都在抛射体上洒下了耀眼的亮光。

这时候，巴比克认为他们和目的地之间的距离只有七百法里。他认为抛射体的速度是每秒二百米，也就是每小时一百七十法里。炮弹底部在向心力影响下逐渐转向月球；但是占优势的仍然是离心力，直线运动很可能变为曲线运动，不过现在还不可能确定这条曲线的性质。

巴比克一直在寻找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的答案。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结果。显而易见，抛射体离月球越来越近，但是同样显而易见，它不可能到达目的地了。至于抛射体将要经过的离月球最近的距离，那只不过是吸引力和排斥力作用于这个运动中的物体的结果罢了。

“我只求能够做到一件事，”米歇尔不停地说，“那就是我们离月球再近一点，好让我们能够窥探月球的秘密！　”

“嘿！”尼切尔大声说，“这个使我们的抛射体逸出轨道的原因，真应该被诅咒！”

“唉！应该被诅咒，”巴比克回答，他仿佛突然悟出了个中的奥妙，“应该被诅咒的是我们在半路上遇到的那颗火流星！”

“嗯！”米歇尔•安迪尔应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尼切尔大声说。

“我的意思是说，”巴比克用确定的口气说下去，“我们之所以离开自己的轨道，只应该归罪于这个在太空里游荡的天体！”

“可是它并没有碰到我们呀。”米歇尔回答。

“这没关系。和我们的抛射体相比，它的体积是庞大的，而且它的引力一定能够影响我们的方向。”

“影响很小。”尼切尔大声说。

“是的，尼切尔，但是不论多么小，”巴比克回答，“对于一个八万四千法里的距离来说，已经足以使我们击不中月球。”

第十章

关于抛射体轨道的偏差，巴比克显然已经找到了唯一可以接受的原因。偏差虽然不太大，但已经足以改变抛射体的轨道了。也是命该如此吧。一个大胆的科学试验竟然因为一柱意外的小事流产了，他们再也不能到达月球了。他们会不会离月球相当近，以至能够解决直到现在还没有解决的某些关于月球的物理学或者地质学问题呢？这就是这三位勇敢的旅客最关心的问题。至于他们未来的命运，他们甚至连想也不愿意去想它。然而，在这无限的孤独里，他们会落到什么地步呢？何况，空气马上就要用完了，再过几天工夫，他们就要在这颗飘荡不定的炮弹里窒息而死了。不过对这三个无所畏惧的人来说，几天就等于几个世纪，他们把他们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观测他们再也没有希望到达的月球上。

这时候，抛射体和地球卫星的距离估计大约只有二百法里。在这种情况下，从对月面的可见度来说，三位旅客比地球上那些据有威力强大的望远镜的居民，离月球还要远呢。

因为，众所周知，约翰•罗斯在帕森镇安装的那架望远镜，能够把月球放大六千五百倍，距离缩短为十六法里。特别是琅峰的那架威力强大的望远镜，能够把黑夜的天体放大四万八千倍，距离缩短到两法里以内，凡是月球上直径十米的物体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在这个距离上用肉眼观察月球，显然无法确定月貌的详细情况，人类的目光能够看到那些不恰当地被称为“海”的辽阔无边的低洼地区的轮廓，但是无法确定它们的性质。现在连那些突出月面的高山也隐藏在月面上光芒四溢的太阳光反光里看不见了。月面像一只注满了银溶液的浴盆一样令人眼花缭乱，使你不由地转过眼去。

这时候，已经能够看到黑夜天体的椭圆形状。月球好像一个巨大的蛋，小的一端永远向着地球。因为，月球在开始形成时期，是一个液体状态或者具有可塑性的浑圆的球体。但是，它又处在地球吸力中心，因此在它自身的重力影响下，过了不久就变成了椭圆形。正因为做了地球的卫星，它才丧失了原来的浑圆形状；这是因为它本身的重力中心逐渐向外推移；有一些科学家就根据这种情况，得出结论说，月球上的空气和水都逃到地球上永远无法看到的另外半个球体上去了。

地球卫星的椭圆形过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因为，抛射体和月球的距离正在迅速缩小，它的速度也比初速小得多了，不过仍然比特别快车的速度大八九倍。炮弹的方向的倾斜度，使米歇尔希望它能够在月球什么地方降落。他不相信它不能到达月球。不！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他绝不相信。但是巴比克是更有资格的仲裁人，他不停地用毫不留情的逻辑告诉他：“不，米歇尔。我们只能撞在月球上，不能在月球上降落。向心力使我们受到月球吸力的影响，可是离心力又强迫我们离开月球，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说这句话的那种口气驱散了米歇尔•安迪尔的最后一点希望。

抛射体逐渐接近的是月球的北半球，也就是月面网的下面一部分，因为一般地说，当时的月面图都是根据望远镜提供的图像绘制的，我们知道望远镜里的图像是颠倒的。巴比克现在参考的比尔和马德勒尔月面图就是这样绘制的。北半球有许多广阔的平原和孤立的山脉。

午夜，月球恰恰满月。如果那颗讨人嫌的火流星没有扰乱抛射体的方向，这三位旅客目前就要在月球上着陆了。黑夜的天体根据剑桥天文台规定的严格条件准时到达。严格地说，它已经来到它的近地点和二十七度纬线的天顶。如果有一个人躲在和地平线垂直的庞大的哥伦比亚大炮筒最深的地方进行观测，他就会看到月球恰恰落在炮口里。大炮的中心线恰恰穿过黑夜的天体中心。

不消说，五日晚上整整一夜的工夫，这三位旅客一个也没有休息。离这个新世界这样近，谁还能够闭上眼睛呢？不能。他们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一个思想上。看！他们认为自己是地球的代表，是过去的和现在的人类的代表，人类正是通过他们的眼睛在观察月球的各个地区，窥测他们的卫星的秘密啊！他们心里非常激动，悄悄地从这个舷窗走向另外一个眩窗。

他们的观测经过巴比克整理，严格地肯定下来。他们有望远镜可以观测，他们有月貌图可以核对。

月球的第一个观测者是伽利略。他那只可怜的望远镜只能放大三十倍。然而，他却能够在月盘上那些“像孔雀尾巴的眼睛”一样的星罗棋布的斑点上，第一个分辨出一条条山脉，关于这些山脉的高度，他过分夸大地认为是环形山直径的二十分之一，也就是说，八千八百米。伽利略没有根据他的观测绘制月面图。

几年以后，但泽天文学家海韦柳斯——根据他的观测方法，一个月内只有在上弦月和下弦月开始时期能够进行正确的观测——仅仅把这些山脉的高度降低为环形山直径的二十六分之一。但是，我们应该感谢这位科学家的是他的第一幅月面图。明亮的圆点是环形山，黑点是广阔的月海，事实上只有在平原地带才有这种海。他用地球上的名称给这些山脉和海命名。我们可以看到阿拉伯平原上出现了西奈山，西西里中央有埃特纳山，有阿尔卑斯山脉、亚平宁山脉、喀尔巴仟山脉，还有地中海、亚速海、黑海、里海。再说，这些名称用得也不适当，因为这些海和地球上的同各海毫无相似之处。只有南部连接广大的大陆的明亮斑点，边缘往往成为峡角形，使我们可以认出印度半岛、孟加拉湾和交趾支那半岛的侧影。因此现在已经不使用这些名称了。另外一个月面图绘制人更能了解人心，他建议使用人类的虚荣心乐意接受的新名称。

这个观测家就是海维柳斯的同时代人里乔利神父。他画的那张月面图很粗糙而且错误百出。但是他给月球山脉起了许多古代伟人和他同时代的科学家的名字，以后居然一直沿用到现在。

第三张月面图是多米尼克•卡西尼在十六世纪完成的：这张图画得比里乔利的好，但是比例不正确。以后出版了几次缩影版，但是这张月面图的铜版多少年来一直保存在皇家图书馆里，后来竟然当作垃圾论斤卖出去了。

有名的数学家和绘图家拉希尔，曾经绘制了一张月面图，高四米，但是从来没有刻画出真实的样子。以后在十八世纪中期，有一个德国天文学家托比•迈尔开始出版一张华丽的月面图，他根据月球的比例一一加以校正。但是他在一七六二年去世，因此没有完成这个漂亮的工作。

以后有利林塔尔的施罗德，他曾经画了许多月面草图，随后是德累斯顿的洛尔曼，我们应该感谢他的是那张分为二十五个地区的月而图，可惜只刻印了四个地区。

最后是一八三零年比尔和马德勒尔两位先生用正交投影法绘制的这张有名的月面图。这张图和月盘的图形完全一致。不过，只有中央部分的山脉和平原的轮廓完全正确。至于其他部分，不论是北部还是南部，东部还是西部，所有这些轮廓的缩影都比不上中央部分。这张月球地形图，高九十五厘米，分为四个部分，是当时月球地图学的杰作。

除了这些科学家以外，我们还应该提一提德国天文学家尤利乌斯•施米特的月面地形浮雕，塞基神父的月球地形图，英国天文业余爱好者沃伦•德拉利美丽的摄影版月面地形图，最后还有•勒古久里和夏普伊两位先生的正大投影图，线条清晰，布局明朗，原图是一八六零年绘制的。

这就是各种月面图的清单，巴比克手头有两张月面图，一张是贝尔和马德勒尔的，另外一张是夏普伊和勒古久里的。这两张图给他的观察工作带来了许多方便。至于他手头的光学仪器，那是一副精良的航海望远镜，专门为了这次旅行定做的。它能够把物体放大一百倍：因此可以把月球和地球距离缩短为一千法里。但是，现在大约是凌晨三点钟，他们和月球的距离绝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公里，而且又没有大气层的干扰，这副望远镜能够把月球表面的距离缩短到一千五百米以内。

第十一章

“你从来没有见过月亮吗？”有一次，有一位教授用讽刺的口气问他的一个学生。

“是的，没有见过，先生。”学生用更加讽刺的口气回答说，“不过应该说，我曾听人谈到月亮。”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绝大部分生活在月亮照射下。不少的人都会像这个学生一样，作这样有趣的回答。多少人虽然曾听人谈起月亮，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至少从来没有用望远镜看过月亮啊！有多少人甚至从来没有看过他们的卫星的地形图啊。

看到了月球地形图，首先有一个特点不能不引人注意。跟地球和火星的布局恰恰相反，许多月球大陆都集中在南半球。这些大陆也不像南美洲、非洲和印度半岛那样，边缘线条那样分明，那样匀称。月球大陆的边缘棱角突出，支离破碎，到处是海湾和半岛。使人很容易想到地形错综复杂的其他群岛。在这个群岛上，所有的土地都分割成许多小块。如果在月球上航海的话，一定特别困难，特别危险，海员在这种波涛汹涌的海岸上启航，水文学家在这些危险的海岸上绘制地形图的时候，实在值得我们同情。

我们还会注意到，月球南极的陆地比北极的多得多。北极只有一块好像小圆帽的陆地，四周都是海，和其他的大陆完全隔离开来。在南极，大陆几乎覆盖着整个的南半球。因此，月球人很可能已经在南极插上了他们的旗子，可是，不论是那些富兰克林们、凯思们、迪蒙•迪维尔们，还是那些朗贝尔们，都还没有到达过地球的这个不可知的地点。

至于月球上的岛屿，真是数也数不清。所有“这些岛屿，几乎都好像是拿圆规画出来的，不是椭圆的就是浑圆的，形成一个辽阔的群岛，几乎可以跟撒在希腊和小亚细亚之间的那些岛屿媲美。古代神话里的那许多美丽动人的传说，给这些岛屿增添了生趣。我们每逢想起纳克索斯岛、泰内多斯岛、米洛斯岛和卡尔帕多斯岛，就会不由自主地拿眼睛寻找尤利西斯的战舰或者亚尔古人的“剪羊毛的剪刀。”至少米歇尔•安迪尔是这样说的。他在月面图上看到的不过是希腊的一群岛屿。在他那两位不那么富于幻想的朋友眼里，这些海岸的形状宁可说像新不伦瑞克和新斯科舍的支离破碎的地形。可是就在这个法国人找到了神话里的英雄的行踪的地方，两个美国人却测定了适宜建立月球工商业城市的地点。

在结束关于月球的大陆部分的叙述以前，我们还应该谈一谈月球的山岳形态。我们能够清清楚楚地分辨出山脉、孤独的山岭、环形山和沟槽。月球上所有高低起伏的地方都在这个区域里。这些山非常险峻。有的地方好像一个无限广阔的瑞士，有的地方又好像一个连绵不绝的挪威，所有这一切都是在火成岩形成时期出现的。月球表面所以如此高低不平，是由于这个天体在开始形成时期不断收缩而造成的。月球表面有利于对地质学各种奇怪现象的研究。根据某些天文学家的意见，论时间，月球表面虽然比地球表面古老，但就实质来说，仍然处于新生时期。在这里，原始山脉没有受到水的侵蚀，总的说来，水的侵蚀，年代悠远，能够起到一种平整作用。同时又没有受到空气的风化作用，因此山岳的形态永远不会改变。在这里，火成岩不可能变成水成岩，因此月球的山岳形态永远保持着它的原始纯洁性。地球在没有受到潮水和海流的侵蚀，沉积层还没有覆盖地表以前，也是如此。

我们的目光在这些广阔的大陆上漫游了一会儿，就会被那些还要广阔的海洋吸引住　。不但这些海洋的形状、布局和形态使人不由得想起地球上随海洋，而且也和地球一样，海洋占据着月球大部分面积。但是这些地方并不是充满流体的海域，而是许多广阔的平原，我们这三位旅客正希望不久就能够确定这些地区的性质。

我们不得不承认，天文学家给这些“海”取了许多至少科学界一直认为奇怪的名字。米歇尔。安迪尔拿这张月面图和一位斯居代里女士或者一位西拉诺•德贝热拉克先生画的“温情图”比较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有理由的。

“只不过现在不再是十七世纪的那种‘感情图’，而是一种‘生活图’罢了。在这里，月球世界一劈为二，一边属于阴性，一边属于阳性。右面是女人的世界，左面是男人的世界！”

米歇尔一面说，一面冲着他那两位只懂散文的同伴耸耸肩膀。巴比克和尼切尔是从和他们那位爱幻想的朋友完全不同的角度来对待月面图的。不过，他们的爱好幻想的朋友也不是毫无道理的。请读者来判断好了。

左边这个半球里有“云海”，人类的理智有多少次沉溺在这个云海里啊。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雨海”，这是人生的无限烦恼汇成的大海。旁边又挖掘了一个“风暴海”，在这里，一个人在和自己的情欲作斗争，然而取得最后胜利的却往往是后者。然后又是失望、出卖、背信弃义和世界上接连不断的苦难，弄得他精疲力竭，他在一生中最后的阶段找到了什么呢？他找到了广阔无边的“幽默海”，总算是在“露水湾”里尝到了几滴甘露！云、雨、风暴、幽默，除此之外，人生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难道不都包括在这四个字眼里了吗？

右边这个半球是“献给女人的”，这里的海比较小，它们那富有说明意义的名称概括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所有的变化。一个年轻的姑娘俯身凝视着“宁静海”，“梦湖”上映照着笑意迎人的未来。在“酒海”里，到处都是柔情的波涛和爱情的微风！接着是“繁殖海”、“危海”，随后又是“雾海”，不过这个海似乎大小了，最后是“安静海”，所有虚幻的热情、无益的梦想、没有得到满足的情欲都在这里涤荡殆尽，然后跟随着大海的波涛缓缓地流入“死海”！

这一连串名称多么奇怪啊！同时像这样把月球分为两个不同的半球也是非常罕见的！可是两个半球又像男人和女人一样结合在一起，形成了生活的浑圆球体，被带入大空。难道幻想家米歇尔没有理由用这个方法解释那些古天文学家的幻想吗？

但是，正当他的幻想就这样在那些月球海里恣意奔驰的时候，他那两位庄重的同伴却从地理学的角度看待一切事物。关于这个新世界，他们早已熟记在心了。目前他们正在测量角度和直径。

对巴比克和尼切尔来说，“云海”不过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低洼地带，到处布满了环形山；它占据着南半球西部广大地区，面积为十八万四千八百平方法里，中心位于南纬十五度和西经二十度。“风暴海”是月球表面的一个最大的平原，面积为三十二万八千三百平方法里，中心位于北纬十度和东经四1“五度。中央耸立着刻卜勒和亚里斯达克这两条令人惊叹的光芒四射的山脉。

“云海”北面越过几条山脉就是“雨海”，中心位于北纬三十五度和东经二十度：形状差不多是圆的，面积为十九万三千平方法里。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是“幽默海”，这是一个只有四万四千二百平方法里的池塘，位于南纬二十五度和东经四十度。最后，南半球海岸还有“酷热湾”、“露水湾”和“驾尾草湾”，都是夹在深山中间的小湾。

属于女人的那个半球变幻多端，它的特点是海很多，但面积不大。北面有“冷海”，位于北纬五十五度和经度零度，面积为七万六千平方法里，同“死海”和“梦海”接壤，“宁静海”位于北纬二十五度和西经二十度，面积为八万六千平方法里。“危海”界线分明，是一个圆海，位于北纬十六度和西经五十五度，面积四万平方法里，好像群山环抱的里海一样。下面是“安静海”，位于赤道北纬五度和西经二十五度，面积为十二万一千五百零二平方法里。南面是“酒海”，面积为二万八千八百平方法里，位于南纬十五度和西纬三十二度，东面是”繁殖海”，这个海面积最大，为二十一万九千三百平方法里，位于南纬三度和西经五十度。最后，在这个半球最北部和最南部各有一个海，北部的叫做“洪堡德海”，面积为六千五百平方法里，南部的叫做“南海”，面积为二万六千平方法里。

在月盘中心，有一个横跨赤道的狭长的“中央湾”，位于零度子午线上，仿佛是两个半球中间的一个连字符号。

在尼切尔和巴比克眼里，我们能够看见的地球卫星的一面就是这样组成的。他们经过仔细计算，发现月球这个半球的面积是四百七十二万八千一百六十平方法里，其中三百三十一万七千六百平方法里是火山、山脉、环形山、岛屿，也就是月球的坚实部分，另外一百四十一万零四百平方法里是海、湖、沼泽，也就是有水的部分。但是所有这一切，可敬的米歇尔都认为是无关紧要的。

我们看得出来，这个半球只有地球半球的十三点五分之一。但是，月球学家已经找到五万多个火山口了。由此可见，月球表面鼓囊囊的，到处都是裂口，简直像一把漏勺，怪不得英国人赠给它一个不大有诗意的绰号：“发育的奶酪”。

因此，米歇尔•安迪尔一听到巴比克提到这个绰号，就气得跳了起来。

这就是十九世纪的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对待美丽的狄安娜、金黄色头发的费毕、可爱的伊西斯、迷人的阿斯塔罗斯、黑夜的女王、拉托娜和朱庇德的女儿、满面红光的阿波罗的妹妹的态度。

第十二章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抛射体逐渐向月球北半球逼近。它如果没有不可救药地偏离了自己的轨道，就应该达到月盘中心，但是现在，这个中心点已经离三个旅客很远了。

现在正是午夜半点钟。巴比克估计他们和月球表面的距离约莫一千四百公里，这个距离比月球的半径大一些，但随着他们向北极前进，距离可能还要缩小。抛射体已经越过赤道，到达北纬十度线，从他们已经在月球图上仔细标明的这条纬度线起直到北极，巴比克可以和他的两个同伴在最好的条件下对月球进行观测。

事实上，使用望远镜，可以把一千四百公里的距离缩短为十四公里，也就是说四法里半。落基山的望远镜能够把月球的距离缩得更小，但是地球大气层大大地削弱了这架光学仪器的威力。因此，巴比克在他的抛射体里举起望远镜，能够看到地球上的观测家几乎无法看到的详细情况。

“朋友们，”俱乐部主席这时用庄严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我们要落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还能够再看到地球。但是，我们现在应该进行工作，仿佛这个工作将来总有一天能够对我们的同类有用处一样。我们应该抛开一切忧虑。我们是天文学家。这颗炮弹就是剑桥天文台的空间观测站。咱们来进行观测吧。”

说到这里，精密的观测工作就开始了，他们根据抛射体和这个天体不断变化的距离，忠实地绘下了月面各种不同的情况。

在炮弹到达北纬十度线的时候，它仿佛在沿着东经二十度线笔直地前进。

在这里，必须对进行观测使用的月面图详细说明一下。在月面图上，由于望远镜的物像总是倒影，所以南在上，北在下，同时也由于倒影关系，自然要东在左，西在右。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如果把月面图翻过来，像我们用肉眼看到的月球一样，则东在左，西在右，这是和地图恰恰相反的。这就是这种反常现象所以存在的理由。观测家站在北半球，如果你愿意，就算是在欧洲吧，他们就会看见月球在他们南面。他们在进行观测的时候，背脊冲着北方，这是和他们看地图的姿势完全相反的。因为背脊对着北方，自然要东在左，西在右了。但是，观测家如果站在南半球，比方说，就在巴塔戈尼亚吧，那么月球的西部自然在他们左面，东部在他们右面，因为他们背后是南方。

这就是月面倒影图的两个主要的方位，也是我们在跟随着巴比克主席进行观测的时候，必须随时留意的问题。三位旅客在比尔和马德勒尔的月面图帮助下，能够毫不犹豫地认出收在望远镜视野里的月球部分。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地方？”米歇尔问。

“是‘云海’北部的一个地方，”巴比克回答。“我们离得太远了，无法断定它的性质。这些平原是不是像最早的天文学家所主张的那样，是由干燥的细沙组成的呢？难道是像沃伦•德拉利先生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沃伦•德拉利先生认为月球大气层很薄，但是空气的分子很稠密，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在没有权利肯定以前，我们什么也不要肯定。”

在月面图上，“云海”的边缘不人清晰r有人设想这个辽阔的平原是由它右面不远的托勒密、皮尔巴克和谢尔三座火山口吐出来的岩浆组成的。但是，抛射体在前进，越来越明显地接近了这个地区，“云海”北部不久就出现了许多山峰。前面耸立着一条光芒四射的山岭，瑰丽异常，山峰仿佛隐在迸射的阳光下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山？”米歇尔问。

“这就是哥白尼山。”

哥白尼山位于北纬九度和东经二十度，高出月球表面三千四百三十八米。这座高山在地球上能够看得很清楚，因此天文学家能够对•它进行很好的研究，特别是在月球进入下弦月和新月时期；因为这时候，它在西面留下一条很长的阴影，可以测量它的高度。

除了南半球的第谷山以外，哥白尼山独自形成一个最大的发光体系。它在“风暴海”上孤峰突起，仿佛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灯塔，它那灿烂的光辉照亮了两个大海。在这片月球平原上，它那长长的光束，炫目耀眼，越过了附近一条条山脉，一直伸展到“雨海”，堪称天下第一奇观。在地球上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抛射体像一个放入天空的气球一样，俯视着这座华丽的高山。

巴比克现在可以看清哥白尼山的主要形势了。这是月球第一流的环形山之一。它也和凌驾在“风暴海”上空的那不勒山和亚里斯达克山一样，有时好像灰色月盘上的一个明亮的圆点，因此被认为是一座正在活动的火山。其实它也和月球这一面所有的火山一样，不过是一个熄灭了的火山。火山口直径大约22法里。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历次火山进发的痕迹，四周仿佛布满了火山岩的残片，这样的残片在火山口内部也能够找到。

“月球表面有许多种环形山。”巴比克说，显而易见，哥白尼山属于辐射类火山，如果我们离得更近一些的话，就能够看到内部像刺猬似的耸立着许多圆锥体，每一个圆锥体以前就是一个喷火口。月球有一个奇怪的特点，而且毫无例外，所有的环形山内部都比外面的平原还要低，这是和地球上的火山口截然不同的地方。因此，根据这些环形山底部的弯曲度绘出的球体的直径，总是比月球的直径小一些。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特点呢? 尼切尔问。

“不知道。”巴比克回答。

“这种辐射的形状多么雄壮啊！”米歇尔不住口地称赞。“很难想象谁能看到比这更美的景色了！　”

“如果机缘凑巧，”巴比克回答地说，“我们到了南半球的话，你会怎样说呢？”

“嘿！那我就要说比这里还要美呢。”米歇尔•安迪尔答道。

这时候，抛射体飞上环形山中心。哥白尼山周围几乎形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圈，陡峭的壁垒露出了鲜明的轮廓。我们甚至能够看到双层环状突起。四周是灰蒙蒙的平原，荒芜凄凉，凸起部分呈现出一个个黄色的斑点。在环形山内部，有两三个圆锥形的火山口忽然闪烁了一下，犹如藏在首饰箱里的宝石突然发射出耀眼的光芒。北面的壁垒比较低，很可能是火山口的出口。

在经过四周平原上空的时候，巴比克指出许多不大重要的山，其中有个环形山叫做盖一吕萨克山，直径只有二十三公里。南面是一片平坦的平原，没有一个丘陵，甚至连一个土岗也没有。北面则恰恰相反，直到和“风暴海”接壤的地方为止，简直就像一个受到飓风袭击的海面，波涛翻腾，像高山，像丘陵，一浪接着一浪，但是一下子凝结成了固体。从哥白尼山高峰上向四周辐射的那许多长长的光束照射在这一片平原上，照得四面八方一片雪亮。有几束光束宽达三十公里，长度简直无法测量。

三位旅客对这神奇异的光线的来源展开了讨论，他们也不见得比地球上的那些观测家更高明，谁也无法说明这种光线的性质。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尼切尔说，“这些光线也许不过是一条条能够强烈地反射太阳光的山梁吧？”

“不是。”巴比克回答，“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山梁在某种情况下就会留下许多阴影。但是这里没有阴影。”

事实是，这种光线只在白昼的天体在月球对面的时候才出现，但等到太阳光倾斜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关于这个光束问题，难道没有人能解释吗?”米歇尔问，“因为我不相信这个问题能够难倒那些科学家！　”

“是的，”巴比克回答，“赫歇尔曾经提出一个看法，但是他不敢肯定。”

“那也没有关系。他怎么说呢?”

“他说他认为这些光线也许是冷却后凝成的熔岩流，它们能够在太阳直射下发出亮光。也许真的是这样，但是什么也没有肯定，除了这个以外，我们如果从第谷山附近经过，就能更好地研究光束的原因了。”

“你们知道吗，朋友们?”米歇尔说，“我们从上面看下去，这个平原好像什么东西？”

“不知道。”尼切尔回答。

“依我说，所有这些纺锤形的熔岩好像随便扔在那里的一把游戏棒。只消一只铁钩就能够一根一根地拉出来。”

“请你严肃一点！”巴比克说。

“是严肃嘛。”米歇尔安然自得地回答，“好吧！不谈游戏棒，我们假定这些都是死人骨骼。那么，这个平原就是一个广阔无边的万人家，这里安放着一千代已经消逝了的月球人遗骸。你喜欢这个耸人听闻的比喻吗?”

“半斤八两。”巴比克回答。

“那你就太难伺候了！真见鬼！”米歇尔说。

“我可敬的朋友，”讲究实际的巴比克回答，“在我们还没有弄清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知道它们像什么，又有什么用处呢？”

“说得好！”米歇尔大声说。“你这句话点醒我应该怎样和科学家推理了！　”

这时候，抛射体仍旧以几乎同样的速度循着月球表面前进。不难想象，在这三个旅客当中，谁也没有想到过休息。月球的风景每一分钟都在变化，慢慢地逃出他们的视野。到了早晨一点半钟光景，他们看到了另外一条山脉的山峰。巴比克看了一下月面图，认出了埃拉斯泰纳山。

这是地球卫星那些数不清的环形山中间的一个，高四千五百米。提到这个问题，巴比克告诉他的朋友们，刻卜勒曾经对这些环形山的形成提出了一个奇怪的意见。照这位著名的数学家的说法，这些形状好像火山口的洞穴可能是月球人用手挖掘的。

“他们的目的呢?”尼切尔问。

他们的目的也是很自然的！”巴比克回答。“月球人所以进行这种巨大的工程，挖掘这些无边无际的洞穴，那是为了躲避一连十五天直射在他们头上的太阳光。”

“他们倒不蠢呵，这些月球人！”米歇尔说。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想法！”尼切尔回答。“不过，很可能刻卜勒不知道这些环形山多么大，因为挖掘这些洞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月球人是根本办不到的！”

“为什么办不到，因为月球表面物体的重量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米歇尔说。

“但是，如果月球人的身材也只有我们的六分之一呢?”尼切尔反驳他。

“要是没有月球人呢？”巴比克补充了一句。一句话结束了这场争论。

过了不久，抛射体还没有来得及接近一个适当的地点，进行严密的观测，埃拉托斯泰纳山已经隐藏到地平线下去了，这座山是亚平宁山脉和喀尔巴吁山脉的分界线。

月球大部分著名的山脉都分布在北半球。不过在南半球上也有几条著名的山脉。

下面是以从南到北为顺序排列的月球山脉表，并注明纬度和主峰的高度：

多菲尔山……南纬84’，高7603米

来市尼茨山…南纬65’，高7600米

鲁克山………南纬20’至30，高1600米

阿尔泰山……南纬17’至28’，高4047米

安第斯山……南纬10’至20’，高3898米

比利牛斯山…南纬8’至18’，高3631米

乌拉尔山……南纬5’至13’，高838米

阿朗贝尔山…南纬4’至10’，高5847米

赫穆斯山……北纬8’至21’，高2021米

喀尔巴吁山…北纬15’至19’，高1939米

亚平宁山……北纬14’至27’，高5501米

全牛山………北纬21’至28’，高2746米

里费山………北纬25’至33’，高4171米

厄尔士山……北纬17’至29’，高1170米

高加索山……北纬32’至41’，高5567米

阿尔卑斯山…北纬42’至49’，高3617米

这许多山脉中间最重要的一条是亚平宁山脉，绵亘一百五十法里，不过不如地球上的山脉长。亚平宁山脉沿“雨海”东部边缘拖曳而下，北面是喀尔巴吁山脉，长约一百法里。

旅客们不可能看到亚平宁山脉的主峰，因为它从西经十度伸展到东经十六度。但是，喀尔巴千山脉从东经十八度一直伸展到三十度，恰巧落在他们的视野里，因此他们可以记录这条山脉的分布情况。

第十三章

凌晨两点半，炮弹穿过三十度纬线，到月面的实际距离是一千公里，但是光学仪器可以把这个距离缩短为十公里。现在看起来，炮弹永远不可能在月球表面什么地方着陆了。它的速度已相对减低，对巴比克主席来说，这是无法理解的。在这个距离上，必须具有相当大的速度才能够抗得住月球的吸力。因此，这个现象一时还无法解释。再说，他们他没有时间研究这个问题。

高低不平的月面正在旅客的眼底下不停地往后退，他们不愿意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从望远镜里望去，月球表面仿佛只有两法里半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里，地球上的航空飞行家能够看到什么呢？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地球上飞行从来没有超过八千米的高度。

现在我们忠实地叙述一下巴比克和他的同伴们在这个高度上看到的东西。

现在，月球表面上出现了一块块不同的颜色，关于这些颜色的性质，月面学家现在还没有取得一致意见。一块块不同颜色往往形成鲜明的对照。朱利乌斯•施密特认为，即使把地球所有的海洋完全抽干，月球观察家也不可能在地球各个海洋之间和各个大陆之间，看到地球观察家在月球上看到的这样多的不同的鲜艳色彩。照他的说法，月球上所有叫做“海”的辽阔的平原的颜色，“是深灰之中微微带点绿褐色。有几个大火山也呈现这种颜色。

巴比克知道这位德国月面学家的看法，比尔和马德勒尔两位先生的看法也是如此。有一些天文学家认为月球的颜色只能是灰色。他根据现在的观察，认为他和他的同伴们有权利反对这些天文学家。在有些地方，绿色非常鲜明，朱利乌斯•施密特认为“宁静海”和“幽默海”也是如此。巴比克也注意到，有一些内部没有圆锥形喷火口的大火山呈现出一种蓝汪汪的颜色，好像刚刚磨光的钢板的反光。月球表饲确实是这种颜色，并不像有几个天文学家说的那样，是由物镜的缺点或者地球大气层的干扰造成的。巴比克认为再也不能对这个问题怀疑了。他透过真空进行观测，不可能犯光学上的错误。他认为月球表面各种不同的颜色是一个科学事实。现在这种深浅不同的绿色，是不是应该归因于依靠月球薄而稠密的大气层生存的热带植物呢？他现在还无法回答。

在稍远的地方，他发现一块淡红的颜色，非常引人注意。刚才在一个叫做利希膝贝格山的孤立的环形山内部最深的地方也看到过这种颜色。利希膝贝格山位于月盘边缘的厄尔士山附近。不过他还不能够断定这种颜色的性质。

对于月球表面的另外一个特点，他也不见得更幸运，因为他也同样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这个特点是这样的：

原来米歇尔也在巴比克身旁进行观测，他突然注意到几根很长的白色线条，被直射的太阳光照得非常明亮。这是许多明亮的沟，和不久以前的哥白尼山的光束完全不同。线条都保持平行。

连一向沉着的米歇尔也不由得嚷嚷起来了。

“你们瞧！耕地！　”

“耕地?”尼切尔说，他耸了一下肩膀。

“至少总是几条犁沟。”米歇尔反驳他。“可是，他们是多么了不起的农夫啊，这些月球人，还有，要耕出这种沟来，他们的耕犁要驾上多么大的牛啊！”

“这不是犁沟，”巴比克说，“是沟槽。”

“就算是沟槽好了，”米歇尔温和地说。“不过，在科学世界里，沟槽是什么意思？”

巴比克立时就把他所知道的关于月球沟槽的情况告诉了他的同伴。他知道，这是在月球山区以外的地方经常能够看到的沟。这些沟往往是孤独存在的，沟长四公里至五十公里不等，沟宽一千至一千五百米，并且沟的两边是绝对平行的。他的知识就到此为止，至于它们是怎样形成的，它们的性质是什么，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巴比克举起望远镜，对这些沟槽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他注意到沟槽的边缘非常陡峭。这是很长的平行壁垒，如果稍微加上一点想象力，我们就会认为这是为月球工程修建的防御工事。

所有这些不同的沟槽，有的笔直，好像一条条墨线，有的微微弯曲，但两边保持平行。有的互相交叉，有的穿过火山口。在这里，它们穿过环形山内部低地，例如波西多尼奥斯山和佩塔维奥斯山。在那里，它们又在“月海”上划了一道道口子，例如“宁静海”。

这些自然现象必然会刺激地球上的天文学家的想象力。早期的观测没有发现这些沟槽，不论是爱尔维修、卡西尼、拉希尔还是赫歇尔，显然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一七八九年，施勒特尔关于沟槽的报道第一次引起了科学界的注意。以后又有另外许多科学家在这方面进行了研究，其中有帕斯托尔夫、格鲁伊图伊森、比尔和马德勒尔。现在沟槽已经增加到七十条。我们虽然弄清了它们的数目，但仍然无法确定它们的性质。当然，这不是防御工事，但也不是干涸的河床，因为，一方面，月球表面的水那么轻，不可能冲成这样的决口，另一方面，有些沟槽往往爬上地势高耸的火山口。

不过，我们应该承认，米歇尔•安迪尔倒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无意之间和朱利乌斯•施密特夫于这个问题提出的看法不谋而合。

“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地说，“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只不过是一种植物现象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巴比克问。

“请你别动气，我可敬的主席。”米歇尔回答。“这些好像防御工事的黑线，难道不可能是栽植成行的大树吗？”

“你真的相信植物说？”巴比克问。

“我真的相信，”米歇尔•安迪尔回答，“我能够解释你们这些科学家无法解释的东西！我的假设至少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它能够说明为什么这些沟槽会周期性地消失或者好像消失。”

“为什么呢?”

“因为在这些大树落叶的时候，我们就看不见它们，等到又长出树叶的时候，我们又能看见它们了。”

“你的解释倒是很巧妙的，我亲爱的伙伴，”巴比克回答，“只不过我们无法接受。”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应该说，月球表面没有季节变化，因而也就不可能发生你所说的植物现象。”

事实上，月球的轴倾斜度很小，因此在每一条纬度线上，太阳的高度几乎永远保持不变。在赤道地区，太阳几乎永远要经过天顶，而在两极地区，太阳又几乎永远不会升到地平线以上。因此，根据地区不同，永远是冬天、春天、夏天或者秋天，在木星上也是如此，因为木星的轴和它的轨道的倾斜度也很小。

这些沟槽到底是怎样产生的呢？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一定是在火山口和环形山形成以后产生的，因为有许多沟槽是突破环状壁垒进入火山口和环形山的。因此，它们可能是在最后的地质学时期产生的，只能归因于自然力的膨胀。

这时候，抛射体已经接近四十度纬线，对月面的距离绝不可能超过八百公里。现在出现在望远镜视野里的物体仿佛只相隔两法里。在这里，耸立在他们脚下的赫利孔山，高五百零五米，左边是许多圆鼓鼓的小山就叫做“鸳尾草湾”，位于“雨海”边缘。

地球大气层的透明度必须提高一百七十度，天文学家才能够对月球进行这样圆满的观测。在这抛射体飘浮在其中的真空里，在观测家的眼睛和被观测的物体中间没有任何流质。此外，巴比克又把被观测的物体距离缩短到威力最大的望远镜从来没有达到的距离。不论是约翰•罗斯的，还是落基山的望远镜都没有达到这个距离。在这么有利的条件下，他总可以解决月球的可居住性这个重大问题了吧。但是他仍然没有找到答案。他能够看到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和北面许多干燥的高山。没有任何可以泄露人类手工的工程，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人类曾经存在的废墟。连可以说明生命存在的，哪怕是次一级的动物的集群体也没有。哪里也没有运动。哪里也没有植物的迹象。统治地球的有三界，统治月球的只有一界：矿物界。

“哎呀！”米歇尔•安迪尔神情沮丧地说，“难道连一个人也没有吗？”

“没有。”尼切尔回答，“直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头动物，没有一棵树。不过，话又说回来，说不定月球的大气层都逃到洞穴里、环形山或者甚至另外一面月球上去了，我们不应该过早地下结论。”

“再说，”巴比克补充说，“不论你的眼有多尖，离开七公里以上，即使有人你也看不见。因此，如果有月球人的话，他们能够看到我们的抛射体，可是我们看不见他们。”

早上四点钟光景，抛射体进入五十度纬线，距离已经缩短到六百公里。左面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脉，在明亮的阳光下，照得轮廓分明。右面则恰恰相反，地势低洼，有一个很大的漆黑的洞，仿佛是在月球土地上钻出来的一口深不可测的黑井。

这个洞就叫做“黑湖”，也叫做“柏拉图山”，这是一个很深的环形山，在地球上，当月球进入下弦月和新月时期，阴影投到西边的时候，我们可以对这个黑洞进行适当的研究。

这种黑颜色，在地球卫星上是很罕见的。我们只在北半球“冷海”东面的环形山深处和黑夜天体东部边缘赤道上的格里马尔迪环形山谷底看到过这种颜色。

柏拉图山位于北纬五十一度和东经九度，长九十二公里，宽六十一公里。抛射体未能飞过这个广阔的洞穴上空，巴比克觉得很遗憾。真该对这个深渊测探一下，说不定能够发现什么神秘的现象呢。现在只好忍耐了。我们不能指挥气球，更不能指挥炮弹，特别是在我们被关在炮弹里面的时候。

早上五点半前后，抛射体终于越过了“雨海”的北部边缘。现在左面是拉孔达米纳山，右面是丰塔内尔山。在这一带地区，从六十度纬线朝北，完全是山区。望远镜现在可以把抛射体和月面的距离缩短为两法里，比勃朗峰还要低。这里到处都是山峰和环形山。在七十度纬线上耸立着菲洛拉于斯山，高三千七百米，火山口呈椭圆形，长十六法里，宽四法里。

从这样的距离望过去，月盘的风景显得很古怪。这里的条件特别差，同时也和地球的条件大不相同。

月球没有大气层，也就是说没有环绕月球的空气，关于缺乏空气的后果，我们前面已经交代过了。月球表面没有晨曦和暮霭，仿佛在漆黑一团的黑暗里点了一盏灯，黑夜突然变成了白昼，灯灭了，白昼又突然变成了黑夜。从冷到热也没有一个过渡阶段，因为温度往往突然之间由沸点降到冰点。

缺乏空气另外还有一个后果：凡是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绝对的黑暗。地球上有一种现象叫做光的扩散，空气可以保持光线半明半暗，有黄昏，有黎明，有阴影，有半阴影，有黑白画法表现的一系列魔术般的不同强度的颜色。但是在月球上，没有这种光的扩散作用。因此只有黑和白这两种颜色在互相交替，形成鲜明的对照。一个月球人只要太阳光照不到眼睛，就看到天空绝对黑暗，在他看来，星星也好像在漆黑的夜晚里发光。

至于这种奇异的现象能够在巴比克和他那两个朋友的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那就只好让读者去揣摩了。他们已经看得眼花缭乱。他们看不到事物的相对距离。月球的风景没有光明和黑暗的柔和阴影，地球上的风景画家简直束手无策了，一张白纸上洒上几十个墨点，如此而已。

直到抛射体越过八十度纬度线的时候为止，月球的风景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现在离月球表面只有一百公里。到了早上五点钟，离焦亚山不到五十公里的时候，下面的风景仍然如此，现在望远镜可以把这个距离缩短为八分之一法里。仿佛一伸手就可以够到月球。炮弹显然很快就要撞在月球上，哪怕是撞在北极上也好：北极明亮的顶端这时已经浮现在天空黑色背景上了。米歇尔•安迪尔想打开一个舷窗跳到月球上去。从十二法里高的天空跳下去！他可不在乎。再说，这也是一个徒劳无功的尝试，因为，如果抛射体不能到达地球卫星，那么，米歇尔由于他本身的运动作用，也和抛射体一样达不到目的。

六点钟的时候，月球北极出现了。在他们眼底下出现的月盘，一半受到强烈的阳光照射，另外一半隐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抛射体穿过了耀眼的光明和绝对的黑暗的分界线，突然沉入了黑夜。

第十四章

在突然发生这个奇怪现象的时刻，抛射体正在不到五十公里的天空中掠过北极。只消几秒钟的工夫，它就沉入了绝对的黑暗。事情来得那样突然，没有颜色的变化，没有光度的逐渐降低，没有光波的逐渐减弱，黑夜的天体仿佛被谁广口气吹灭了。

“月球被溶化了，失踪了！”米歇尔•安迪尔惊讶地叫道。

事实上，刚才还照得人眼花缭乱的月盘，现在连一丝反光，一个影子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周围是一片黑暗，在光芒四溢的星光衬托下，显得更加黑暗了。笼罩着月球长达三百五十四小时半的黑夜的，正是这种“黑暗”。月球的黑夜所以这样长，这是因为它环绕地球的公转和自转的时间相等的缘故。抛射体进入地球卫星的圆锥形阴影以后，也和月球看不见的部分一样，不受太阳光线的任何影响。

因此抛射体内部一片漆黑。大家谁也看不见谁。这就需要驱散内部的黑暗。不论巴比克多么希望节省储存量极小的煤气，他也不得不借用这种气体来制造人工亮光，太阳拒绝供给亮光，使他们浪费多少这种宝贵的物资啊！

“让光辉的天体见鬼去吧！”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它不再在我们身上免费供应太阳光，闹得我们只好去浪费煤气！”

“我们不应该怪太阳，”尼切尔接着说，“这不是它的错儿。应该怪月球，因为它横在我们和太阳中间，把我们遮起来了。”

“应该怪太阳！”米歇尔又说。

“应该怪月球！”尼切尔也不甘示弱。

巴比克的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无聊的争吵：“朋友们，这既不是太阳的错儿，也不是月球的错儿。这是抛射体的错儿，因为它没有严格地沿着它的轨道前进，它笨头笨脑地离开了它的轨道。不过说得更公正一些，还是那个讨人嫌的火流星的错儿，它不该这么可耻地使我们偏离我们原来的方向。”

“好吧！”米歇尔，安迪尔回答说，“既然问题已经解决了，咱们就来吃早饭吧。在进行了一整夜的观测以后，我们也应该恢复一下体力了。”

谁也没有反对这个提议。只消几分钟的工夫，米歇尔就把早饭拾掇好了。但是，这不过是为了吃饭而吃饭罢了，谁也没有举杯祝酒，也没有喊“乌拉！”这三位勇敢的旅行家被带到黑暗的空间里，没有早已习惯了的太阳光的陪伴，仿佛有一种模糊的不安感觉在慢慢地爬上心头。维克多•雨果笔下那么得宠的“桀骜不驯的黑暗”仿佛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们。

这时候，他们正在谈论自然规律强加在月球人头上的三百五十四小时，也就是说十四昼夜的漫长的黑夜。关于这个奇怪现象的原因和后果，巴比克对他两个朋友作了一番解释。

“当然是一个奇怪的现象，”他说，“因为，如果说月球每一个半球都有十五天的工夫见不到太阳光的话，我们现在正在它的上空飘荡的这个半球，甚至在它那漫长的黑夜里，无福看到光辉灿烂的地球。一句话，月球只有一面有‘月亮’。我们的地球就是月球人的‘月亮’。那么，如果地球也是这样，比方说，如果欧洲永远看不到月亮，只有在它的对面才能够看到月亮的话，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欧洲人如果到了澳大利亚会多么惊奇吧。”

“我们就会单单为了观月而作长途旅行！”米歇尔回答。

“那么，”巴比克接着说，“那些住在和地球相反的一面，也就是说，住在我们地球上的同胞永远看不见的另外一面的月球人也会这样惊奇的。如果我们在新月时期，也就是说，如果在半个月以后来到这里，就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了。”

“我再补充一句，相反的，”巴比克继续说下去，“对看得见的那一面的月球人来说，大自然赐给他们的恩惠，就比他们的兄弟们幸运多了。因为，他们那些兄弟在三百五十四小时的长夜里，没有任何光线透过他们的黑暗。他们则恰恰相反，太阳照耀着他们十四天以后，刚刚沉入地平线下，他们就会看到从另外一边升起一个光辉灿烂的天体。这个天体就是地球。地球比我们熟悉的月球大十二倍：因此它的光线也强十二倍，而且不受到任何大气层的影响。另外，地球只在太阳重新出现的时刻才消失。”

“妙语。”米歇尔•安迪尔说，“真有点学院味儿。”

“因此可以说，”巴比克接着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住在看得见的一面月球上，一定是很舒服的，因为在这里，在满月的时候可以看到太阳，在新月的时候可以看到地球。”

“但是，”尼切尔说，“这点好处恐怕就要被光线带来的受不了的炎热抵销了。”

“从这个角度上说，月球两面的缺点是一样的，因为地球的反光显然没有热度。但是，看不见的一面总是比看得见的一面受到更大的热的考验。我这句话是对你说的，尼切尔，因为米歇尔可能不理解。”

“谢谢。”米歇尔说。

“事实上，”巴比克接着说，“在看不见的一面同时接受光和热的时候，恰恰是月球的新月时期，也就是说，三个天体正好会合在一条线上，而月球属于太阳和地球中间。因此，和满月时期相比，离太阳要近得多，恰好是月球和地球距离的两倍。这个距离可以估计为太阳和地球的距离的二百分之一，凑成整数，也就是二十万法里。因此也就是说，在看不见的一面接受太阳光的时候，离太阳近二十万法里。”

“完全正确。”尼切尔回答。

“相反的……”巴比克接着说下去。

“请等一下。”米歇尔打断他这位庄严的伙伴的话说。

“你要做什么?”

“我要求替你解释下去。”

“为什么?”

“为了证明我已经理解了。”

“请吧。”巴比克微笑着说。

“相反的，”米歇尔模仿着巴比克主席的声调和手势说，“相反的，在月球看得见的一面承受太阳光的时候，恰恰是月球满月时期，也就是说，地球居于太阳和月球中间。因此，和新月时期比，离光辉的天体要远得多，凑成整数，也就是二十万法里，它受到的热度自然也要少一些。”

“说得好！”巴比克大声说。“你知道吗，米歇尔？对一位艺术家来说，你是很聪明的。”

‘是的，”米歇尔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意大利林荫大道的人都是这样！”

巴比克庄严地握握他这位可爱的同伴的手，继续列举看得见的一面的月球居民的有利条件。

除了其他的条件以外，他又引证说，只有这一面月球能够观测日食，因为必须月球居于地球另外一边的时候，才能够发生这样的现象。由于地球居于太阳和月球中间而引起的日食可以延长到两个小时，而且，由于地球大气层的折射作用，地球好像是太阳上的一个黑点。

“这样说起来。”尼切尔说，“这个看不见的半球得不到大自然的宠爱，到处总是吃亏啰。”

“是的，”巴比克回答，“但也并不完全吃亏。因为月球的一种天平动，也就是对它的中心的摆动，月球能够向地球露出一半超过一点。它好像一只钟摆，重力中心往往偏向地球方面，并且发生有规律的摆动。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摆动呢？这是因为它的自转运动速度相等，可是它沿着环绕地球的椭圆形轨道作公转运动的速度则时快时慢。在近地点时，公转速度占上风，于是月球露出西面一小部分面积。在远地点时则恰恰相反，自转速度占上风，于是月球露出东面一小部分面积。它有时在西面有时在东面露出的这块纺锤形面积宽度约为八度。因此我们能够看到的月球面积为总面积的千分之五百六十九。”

“没关系，”米歇尔回答，“如果我们也变为月球人的话，我们就住在能够看到的一面好了。我呀，我喜爱阳光！”

“可是，”尼切尔反驳他，“按照某些天文学家的说法，月球大气层都凝结在另外一面呀。”

“值得参考。”米歇尔简单地回答。

这时候早饭已经结束，三位观测家于是又重新回到他们的岗位上去。他们熄灭了抛射体内所有的灯光，努力透过黑暗的舷窗向外看。但是除了一片黑暗以外，没有一丝亮光。

巴比克念念不忘的是一个无法解释的事实。抛射体从这样近的距离——大约五十公里——穿过，为什么不会降落呢？如果它的速度很大，我们还可以理解。现在，它的速度已经相对地降低，可是仍然能够抵抗得住月球的吸力，这就无法解释了。抛射体会不会受到另外一种力量的影响呢，难道另外有一种物体能够使它保持在以太里不下降吗？现在已经很明显，它再也不会在月球上什么地方降落了。它要到哪儿去呢？它要离月而越来越远还是越来越近呢？它会不会在这漆黑的黑夜里被带往无限的空间呢？所有这许多问题都使巴比克忧虑不安，可是他又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事实上，这个看不见的天体就在这儿，也许离他们只有几法里，也许只有几英里，可是，不论是他的同伴们还是他，都看不见它。如果月球表面有什么声音，他们也无法听到。因为，这儿没有运载声音的媒介——空气，因此他们听不到阿拉伯传说的这个“半身已经变为花岗石，可是心脏还在跳动的人”的呻吟！

我们必须承认，即使是更有耐心的观测家也会感到恼火。现在在他们眼底下飞过的正是人类还未认识的半球啊！如果是在十四天以前，或者十四天以后，这一面月球就会被太阳光照得光辉四射，可是现在呢，它却躲在绝对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十五天以后，抛射体又在什么地方呢？这几种吸引力会把它偶然带到什么地方去呢？谁能够回答啊？

一般地说，大家根据月面地理学的观测，都承认看不见的一面月球的成分和看得见的一面绝对相同。

第十五章

事实上，由于巴比克刚才谈到的月球天平动的关系，我们已经看见了大约七分之一了。然而，在我们看见的这两条纺锤形月面上，到处都是平原和山脉，环形山和火山口，和月面图上绘制出来的差不多完全一样。因此，我们可以断言两面的性质相同，同属于一个枯燥无味的寂静世界。但是，如果大气都逃到那一面去了，有了空气和水，在这些再生大陆上会不会有生命呢？会不会有植物呢了在这些大陆和海洋里，会不会繁殖着各种动物呢？在这种适宜住人的条件下，会不会有人呢？有多少有趣的问题需要解答啊！只要观察一下这个半球，就能够解决多少问题啊！能够在人类的眼睛从来没有瞥见过的这个世界上瞟上一眼，真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因此，三位旅客在这个黑夜里感到多么懊丧，自然可想而知了。无法进行任何观测。只有天上的星座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们必须承认，不论是那些夏科纳克们还是塞基们，都没有在这样有利的条件下观测过这些星座。

事实上，这个浸沉在清澈透明的以太里的星星世界的美是无与伦比的。仿佛是一颗颗镶嵌在穹苍上的钻石在闪闪发光。从南极的十字星座直到北极星可以一览无余，这两个指示南北极的星座再过一万二千年，将由于春分和秋分点逐渐下降，前者让位给南天球的卡诺皮斯星，后者让位给北天球的维加里。三位旅客的想象力就在这个无比美妙的无限里沉浮，抛射体也作为人类之手创造的一个新的天体，在这个无限里遨游。由于自然的作用，所有这些星星散发者一种柔和的光，不像在地球上看到的星星那样，因为中间隔着大气层，密度和湿度变化不定，总是一闪一闪的。在这漆黑的夜空和绝对的寂静里，这些星星仿佛是一只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你。

三位旅客就这样注视着满天星斗的穹苍，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月球圆圆的黑影遮住了半边天空。但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感觉终于打断了他们的沉思。严寒突然在舷窗里面的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事实上，由于太阳光照射不到抛射体，四壁中间积存的一点热量也慢慢地消失了。这点热量很快地消失在空间里，内部的温度突然下降。里面的湿气遇到了舷窗玻璃，于是就变成了冰，因此再也无法进行观测了。

尼切尔看了一下温度表，发现气温已经降到摄氏十七度。不论节约的理由有多少，巴比克既然已经向煤气借来了亮光，他现在又不得不向它借热量了。炮弹里的温度已经使人无法忍受了。再这样下去，车厢里的三位客人免不了被活活地冻死。

“咱们可不能抱怨说我们的旅途单调无聊啊！”米歇尔。安迪尔说。“真是变化无穷啊！至少在温度上是如此：我们一会儿被太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像大草原上的印第安人那样炎热难熬，一会儿又沉入无限的黑暗，像北极的爱斯基摩人那样经受北方的寒冷！是呀，说真的，我们真的没有什么理由好抱怨的，我们真正荣幸，大自然替我们做了不少好事。”

“但是，”尼切尔问，“外面的温度怎样？”

“恰好是星际空间的温度。”巴比克回答。

“以前我们因为沐浴在阳光里，”米歇尔•安迪尔接下去说，“无法测验温度，现在不正是进行这种测验的时候了?”

“对，现在正是时候。”巴比克回答，“要不然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因为我们现在的位置使我们能够鉴定空间的温度，看看到底是傅立叶还是普那的计算正确。”

“不论怎么说，总是很冷的！”米歇尔回答。“你们瞧，里面的潮气都凝结在舷窗的玻璃上了。温度如果继续下降的话，过不了多久，我们呼出来的水蒸汽就会像雪花一样纷纷下降了。”

“我们准备一个温度表。”巴比克说。

可想而知，一个普通的温度表是经受不住这种环境的考验的。因为玻璃球里的水银到了摄氏零下四十二度就不能流动了。但是，巴比克另外备有一只瓦尔费丹式的液流温度计，它的最低温度特别低。

在开始进行测验以前，他们先把这个仪器和普通的温度计比较一下，巴比克现在开始工作了。

“我们怎样测验？”尼切尔问。

“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米歇尔•安迪尔回答，他从来不会束手无策。“我们只消很快地打开舷窗，把温度计扔出去就行了。它会驯服地跟随着抛射体前进，一刻钟以后，我们再把它拿进来……”

“用手拿？”巴比克问。

“用手拿。”米歇尔回答。

“很好，我的朋友，你可千万别冒这个险。”巴比克说。“因为，你的手缩回来，就被外面可怕的寒冷冻得像一块木头，改变了原来的形状。”

“真的！　”

“你就会体验到一种可怕的疼痛感觉，好像被烧成白热的铁块烫过一样，因为，热量突然从我们的肌肉里流出去，或者流进来，都会产生同样的感觉。再说，我们扔到抛射体外面的东西会不会跟随着我们前进，我也没有把握。”

“为什么？”尼切尔说。

“因为，如果我们穿过大气层，不论它的密度多么小，这些物体就会被抛在后面的。而且，外面的黑暗也使我们无法证实它们还在我们身旁飘荡。因此，我们要拴上一根绳子，免得丢掉我们的温度计，同时收回来也就容易了。”

巴比克的主意被采纳了。尼切尔把拴了一根短绳的温度计从很快地打开了的舷窗口扔了出去，这样也能够很容易地拉回来。舷窗虽然只打开一条缝，而且只有一秒钟的工夫，但是刺骨的寒冷已经涌进了抛射体内部。

“见鬼！　”米歇尔•安迪尔叫道，“好冷啊，简直能把白熊冻僵！”

巴比克等了半个小时，远远地超过了温度计降到空间温度所需要的时间。接着，他就把温度计很快地收回来。

巴比克计算了一下流入小玻璃球里的酒精的数量，说：“摄氏零下一百四十度！　”

普那先生反对傅立叶的说法确实是有道理的。这就是星际空间的可怕的温度！在黑夜的天体失掉了太阳一连照射十四天积聚起来的热量以后，月球大陆上的温度可能也两个小时以后，这个距离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呢？没有任何标志可以测定抛射体的方向和速度。也许它很快就会远离月球表面，马上飞出一片黑暗。也许恰恰相反，越来越接近月球表面，说不定很快就会撞在看不见的半球的一个高峰上：这样也就结束了它的旅程，不过，最后吃亏的当然是我们这三位旅行家。

这个问题引起了一场争论，善于解释问题的米歇尔•安迪尔发表了他的意见：炮弹在月球引力作用下，最后一定会落在月球上，如同一块陨石落在地球表面上那样。

“首先，我的伙伴，”巴比克回答地说，“并不是所有的陨石都能落在地球上，落在地球上的只是极少数。因此，即使我们变成了陨石，也不一定能够到达月球表面。”

“可是，如果我们离月球表面相当近呢?”米歇尔回答说。

“你错了，”巴比克反驳说，“在某些季节，你难道没有看到过成千上万的流星在天空中一掠而过吗？”

“当然看到过。”

“很好，这些流星，或者更确切说这些小天体，只有在它们擦过大气层，因摩擦生热的条件下才能发光。然而，它们必须在离地球至少十六法里的地方经过，才能穿过大气层，而且即使如此，也很少落在地球上。我们的抛射体也是如此。它可能离月球很近，但是却不会落在月球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米歇尔问，“我例要问问，我们这个飘荡的交通工具怎样能够在空间存在下去呢？”

“现在只能看到两个假设。”巴比克考虑了一会儿回答。

“什么假设？”

“抛射体可以在两条数学曲线中进行选择，它将根据它本身的速度沿着这条或者那条曲线运行，不过现在还无法测定。”

“是的，”尼切尔说，“它将要沿着抛物线或者双曲线运行。”

“事实上，”巴比克回答说，“如果具有一定的速度，它可能沿着抛物线运行，如果速度更大，也可能沿着双曲线运行。”

“我喜欢这两个伟大的名词，”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我们马上就能知道这两个名词是什么意思了。请告诉我，什么是抛物线？”

“我的朋友，”船长回答，“抛物线是一条二次曲线，它是由一个和圆锥体的母线平行的平面截割圆锥体的时候产生的。”

“哦！唉！”米歇尔用满意的口气说。

“和迫击炮炮弹划的抛射线差不了多少”尼切尔说。

“很好。那么，双曲线呢?”米歇尔问。

“米歇尔，双曲线也是一条二次曲线，它是由一个和圆锥体的轴线平行的平面截割圆锥体产生的，曲线的两端向两个方向无限地伸展，永远不能相交。”

“这是可能的吗？”米歇尔•安迪尔仿佛听到人家告诉他一件严重事件似的用严肃的口气大声说。“那么，请记住，尼切尔船长，使我高兴的是。你的双曲线的定义——我几乎把双曲线说成‘双关语’了——比你要给它下定义的名词还更难懂。”

尼切尔和巴比克没有理睬米歇尔•安迪尔的玩笑。他们投入了科学争论，抛射体到底沿着什么曲线运行，这是他们特别感兴趣的事。一个认为是双曲线，另一个认为是抛物线，他们提出的理由夹杂着许多X 。他们提论据所使用的语言使米歇尔生气。争论很激烈，没有一个对手愿意在对方面前牺牲自己偏爱的曲线。

科学争辩一直在继续下去，最后米歇尔不耐烦了，他说：“哎呀！两位‘余弦’先生，请你们不要再在抛物线或者双曲线上缠绕不清啦，我想要知道的是我们最应该关心的。我们将要沿着你们这一条或者另外一条曲线运行，很好，但是，它们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呢?”

“哪里也去不了。”尼切尔回答说。

“怎么，哪里也去不了？”

“很明显，”巴比克说。“这是两条非闭合曲线，可以一直伸延到无限！”

“啊！你们这些学问家啊！”米歇尔大声说，“我真应该热烈地拥抱你们！唉！既然两条曲线都要把我们带到无限的空间，究竟是抛物线还是双曲线，对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巴比克和尼切尔不由地笑了。他们刚才真是“为艺术而艺术”啊！没有比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刻讨论这种问题更徒劳无益的了。不幸的是，不论是沿着双曲线还是沿着抛物线运行，抛射体都永远不会碰到地球或者月球。

那么，在最近的将来，我们这三位勇敢的旅行家将要落到什么地步呢？如果他们没有饿死，没有渴死，那么再过几天，即使没有被冻死，也要因为缺少空气，窒息而死啊！

这时候，虽然节省气体是这样重要，但是周围的温度那么低，他们不得不消耗一定数量的气体。严格地说，他们即使能够不要亮光，也不能不要温度。幸亏雷赛和勒尼奥装置产生的热稍微提高了抛射体内部的温度，而且不用花费什么代价，就能保持一个可以忍受的温度。

但是，通过舷窗来进行观察就很困难了。炮弹内部的潮气凝结在窗玻璃上，立刻结成了冰。必须不停地揩拭，才能保持窗玻璃的透明度。尽管如此，他们仍然能够观测到月球上某些最有兴趣的现象。

事实上，如果这个不可见的月球表面真的有空气，我们不是可以看到许多流星划破大气层吗？如果抛射体穿过大气层，我们不是可以从月球的回声里听到一些声音，比方说，暴风雨的怒吼、雪崩的轰鸣和活动的火山的爆炸声吗？而且，如果火山火光四射，我们不是可以看到强烈的闪电吗，这些经过仔细考证的事实能够非常奇妙地帮助我们弄清关于月球结构的令人难懂的问题。因此，巴比克和尼切尔如同天文学家一样，守在他们的舷窗前面，怀着无比的耐心在进行观测。

但是直到这时为止，月球表面依然寂静无声，一片黑暗，对这些热情的学者提出的那许多问题，它什么也没有回答。

所有这一切使米歇尔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如果有一天我们重新开始这种旅行，一定要选在新月时期动身。”

“当然啰。”尼切尔回答，“这样做对我们更有利。我承认，我们虽然一路上看不见淹没在太阳光中的月亮，可是相反的，却能够看到圆圆的地球。此外，如果我们像现在这样在引力作用下，环绕月球运行的话，我们至少有一个好处，可以看到不可见的月球表面阳光普照！　”

“说得好，尼切尔，”米歇尔•安迪尔说，“你认为怎样，巴比克？”

“我认为，”庄重的主席回答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重新开始这种旅行，我们仍然要在同样的时期，同样的条件下动身，假定我们已经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难道说阳光普照的大陆不是比沉入黑夜的国土更好吗？我们不是可以找到一个比较好的环境作为我们第一个定居地吗？当然应该这样。至于月球不可见的一边，我们在作考察旅行的时候仍然可以看到的。因此，我们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满月时期。但是我们应当达到目的，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不应当偏高原来的路线。”

“这当然没有什么可说的。”米歇尔•安迪尔说，“不过尽管如此，我们仍然错过了观察月球另一边的好机会！关于行星的卫星，其他行星上的居民是不是比地球上的学者更先进呢？”

对于米歇尔•安迪尔提的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回答他：是的，关于其他的卫星，由于它们离它们的行星很近，对它们进行研究就容易多了。土星、木星、天王星上如果有居民的话，他们能够比较容易地和他们的卫星建立联系，环绕木星运行的四个卫星的距离是十万零八千二百六十法里、十七万二千二百法里、二十七万四千七百法里和四十八万零一百三十法里。但是，这四个距离都是从行星的中心开始计算的，如果减去木星的半径一万七千到一万八千法里的话，我们就会看到第一个卫星离开木星表面比月球离地球表面还要近。在土星的八个卫星中间，四个卫星的距离还要小：狄安娜卫星八万四千六百法里，泰蒂斯卫星六万二千九百六十六法里，昂瑟拉德卫星四万八千一百九十一法里，最后，米斯马斯卫星的平均距离仅仅三万四千五百法里。天王星的八个卫星，第一个是阿里埃尔卫星，和行星相距仅五万一千五百二十法里。

因此，如果在这三个天体上，进行和巴比克主席的试验相类似的试验，困难就小得多了。如果这三个天体的居民也进行这种冒险的话，他们也许能够认识到他们在行星上永远看不到的卫星的另外一面的结构。但是，如果他们永远不离开他们的行星，他们就不会比地球上的天文学家更先进。

这时候，炮弹在黑暗中划过的轨道是无法计算的，因为没有方位标。它的方向是不是在月球吸力的影响下，或者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天体的作用下已经改变了呢？巴比克无法肯定。但是，这个运载工具的相对位置现在已经发生了变化，巴比克在早上四点钟光景也看出来了。

这个变化就是抛射体的底部已经转向月球表面，并且保持垂直。这个变化是由月球的引力，也就是说是由重力引起的。炮弹最重的部分转向不可见的月球表面，好像马上就要在月球上降落了。

那么，它会不会降落呢？我们这三位旅行家终于能够到达他们如此渴望的目的地了吗？不能够。巴比克对一个无法解释的方位标进行的观察表明，他的抛射体并不是在逐渐接近月球，而是沿着几乎是月球的一个同心圆的曲线移动。

这个方位标是尼切尔突然在黑夜的月球边缘上发现的一团亮光。我们不应该把这个方位标和一个星星混在一起。这是一个越来越大的淡红色的白点，无可争辩地证明了抛射体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落在月球表面上。

“火山！这是一个活动火山！ 月球还在喷射地下火呢。这么说来，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熄灭。”

“是的！这是地下火的喷射，”巴比克回答，他正在用望远镜仔纫研究这个现象。如果不是火山，那又是什么呢?”

“那么，既然能够继续燃烧，就一定有空气啰。”米歇尔。安迪尔说。“因此，笼罩着月球这个部分的，一定有一个大气层。”

“可能如此，”巴比克回答，“但也不是必然如此。火山由于某种物质的分解，自己供应氧气，因而能够把火焰投入真空。我甚至觉得从它的燃烧强度和明亮度来看，仿佛是由某些物质在纯氧中激烈燃烧造成的，所以我们不要急于肯定月球上有空气。”

火山的位置大概是在不可见的月球表面南纬四十五度线上。但是，使巴比克大为扫兴的是，抛射体轨道使它离喷射口越来越远，因此无法确定这种喷射物的性质。过了半小时，这个发光点就在黑暗的地平线下消失了。不管怎么说，能够看到这个现象仍然是月面学研究的一件大事。它证明了这个天体内部的热量还没有完全消失，凡是有热量存在的地方，谁能证明植物界，甚至动物界，不是直到现在为止还在和自然的毁灭力量进行对抗呢？地球上的科学家们不能不承认这个正在喷火的火山的存在，毫无疑问，它必然会给月球的可居住性这样一个重大的问题带来有利的论断。

巴比克听任自己陷入沉思。他沉溺在关于月球世界神秘命运的幻想里，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他努力把直到当时为止所观察到的事实一个一个地联系起来，这时候，一件意料不到的事突然把他唤到现实里来了。

这个意外事件，不单单是一个宇宙现象，而且是一个后果不堪设想的危险。

突然间，以太空间无限黑暗里的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消失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个月亮，一个白热的月亮，特别是因为它是突然从天空无限的黑暗里出现的，它的亮光益发使人难以忍受。这个圆圆的天体把抛射体内部照得雪亮。巴比克、尼切尔和米歇尔•安迪尔突然沐浴在白色的光芒里，他们的形象，仿佛在物理学家掺了盐的酒精发出的幽光照射下那样，苍白、铁青、绿油油的，好像一个个幽灵。

“见鬼！”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我们变得多么难看啊！这个讨厌的天体是怎么回事呀？”

“这是一颗火流星。”巴比克回答说。

“火流星在真空里还能够燃烧？”

“能够。”

这个燃烧的球体确实是一颗火流星。巴比克没有弄错。一般地说，从地球上观察流星，它们的亮度要比月球的亮度小得多，但是到了这里，到了黑暗的以太空间里，它们就光芒四射了。这些在太空里遨游的天体拥有能够使它自行燃烧到白热化的材料。这种激烈的燃烧不需要周围的空气。事实上也是如此，虽然有一些火流星在地球上空二三法里的地方穿过大气层，但大部分火流星则恰恰相反，它们的轨道从地球上空很高的地方穿过，大气层根本不可能伸展到那里。像这样的火流星，一八四四年十月二十六日出现了一个，离地球一百二十八法里，一八四一年八月十五日也出现了一个，离地球一百八十二法里。有的流星直径有三至四公里，速度可以达到每秒钟七十五公里，但是它们的运动方向和地球恰恰相反。

在这里，这个突然在至少一百法里的高空从黑暗里出现的流星，据巴比克估计，直径大概有两千米。它正在以大约每秒钟两公里的速度，也就是每分钟三十法里的速度飞速前进。它拦住抛射体的去路，大概再过几分钟就要相遇了。它越飞越近，体积也越来越大，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读者如果能够，就请你们自己想象我们这三位旅行家的处境吧。这是无法描写的。尽管他们平时有勇气，镇静，能够临危不惧，但这时也吓得张口结舌，一动也不敢动，四肢发抖，不知道做什么好了。他们无法掌握方向的抛射体，笔直地朝着这个比打开的反射炉炉口的火焰还要炽热的、火光熊熊的庞然大物冲去，他们仿佛马上就要冲入火海里去了。

巴比克抓住他的两个同伴的手，三人眯缝着眼睛怔怔地注视着这个燃烧到自燃的小行星。如果他们的思维能力没有被毁坏，他们的大脑在惊恐中还能正常活动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认为他们这一次真的完蛋了！

这颗火流星的突然出现只不过是两分钟的事，却好比是令人心焦如焚的两个世纪！恰好在抛射体正要撞上去的时候，火球突然像一颗炸弹那样爆炸了。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声音不过是空气的振动，而这里是一片真空，自然不可能有声音了。

尼切尔突然叫了一声，他和他的两个同伴一起朝舷窗玻璃扑了过去。多么美丽的景色！什么样的画笔能够描绘这样的景致，什么样的调色板能够调出这种富丽的色彩？

像火山口光焰四射，像火灾场火光冲天。许许多多发光的碎块照亮了天空，留下了千万朵花纹。千万种大小不同的发光体和各种颜色纠缠在一起。这是红、橙、黄、绿、灰各种颜色的一个辐射体，仿佛是一圈色彩富丽的焰火。原来那个可怕的巨大的天体现在完全变为一个个飞向四面八方的碎块，它们也像一个个小行星一样，有的好像一条条火剑，有的裹着白乎乎的云雾，有的在身后拖着一条条明亮的宇宙尘。

这些白炽的碎块互相交叉，互相撞击，然后分成向四面纷飞的更小的碎块，有的竟然碰到了抛射体。左舷窗玻璃被猛烈地撞了一下，裂了一条纹。抛射体仿佛在枪林弹雨之中飘摇，只要撞到最小的一颗，炮弹就能在顷刻间毁灭。

以太空间一片光明，光线越来越强烈，因为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这种分散的小天体。有一会儿工夫，天空是如此明亮，以至米歇尔把巴比克和尼切尔拖到他的舷窗前面大声说：“不可见的月球终于能够看见了！”

于是有几秒钟的工夫，三个人透过这种发光的介质瞥见了人的肉眼第一次看见的这个神秘的月盘。

他们在这个无法估计的距离内看到了什么呢？他们看到月面上有几条狭长的地带，在稀薄的大气层里堆积着一团团真正的云，他们不但透过云雾看到许多高山，而且还看到了许多高低起伏的突出物，有环形山，有张开巨口奇形怪状的火山，和看得见的月盘一模一样。然后是一望无际的空地，这里不再是贫瘠的平原，而是真正的海和辽阔的大洋，海面像镜子一样反映出了天空里所有这些魔术般的耀眼的亮光。最后，他们还在月球大陆上看到许多黑色的斑点，仿佛在闪电迅速照射下看到的一片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是幻像，是视觉错误，还是骗人的光学现象？他们能够从科学上肯定他们这样浮光掠影地观察到的结果吗？他们敢不敢这样对不可见的月盘随便瞧了一眼，就对月球的可居住性问题发表意见呢？

这时候，天空里闪电般的亮光逐渐减弱；偶然爆发的光彩夺目的强烈亮光也逐渐减少；一个个小星体也沿着不同的轨道越逃越远，逐渐消失。以太空间最后终于恢复了原来的黑暗;隐退了的星星，重新在天空闪耀，隐约出现的月盘也重新沉入深不可测的黑夜。

第十六章

抛射体刚刚躲开了一场可怕的，也是意料不到的危险。谁能想象到会和火流星这样相遇呢？这些流浪的物体可能给这三位旅行家带来严重的危险。他们好像航海家遇到了暗礁，但是比他们更不走运，因为他们不能躲避散布在以大海洋里的暗礁。但是这三位宇宙冒险家埋怨他们的命运了吗？没有，因为大自然使这个流星突然可怕地爆炸开来，让他们看到了这个光辉灿烂的奇观，因为，他们看到的这场不论是哪一个鲁杰里都无法仿制的无与伦比的烟火，曾经有几秒钟的工夫照亮了月球的不可见的光环。在这迅速的一瞥里，大陆、海洋和森林都在他们面前出现了。大气层会不会给这个未知世界带来有生命的分子呢，这些一直刺激人类的好奇心的问题仍然不可能解决啊！

当时正是下午三点半钟。炮弹正在沿着它的曲线轨道环绕月球前进。它会不会在火流星影响下第二次改变轨道呢？恐怕真的是如此。然而抛射体必然要沿着机械学规律规定的曲线运行，谁也无法干涉。巴比克倾向于认为这条曲线很可能是抛物线，而不大可能是双曲线。但如果是抛物线的话，炮弹就应当相当快地飞出月球，抛射到太阳对面空间的圆锥形阴影里。事实上，这个圆锥体很小，国为，在和白昼天体的直径相比之下，月球的夹角直径很小。然而，直到如今，抛射体一直还在这个漆黑的阴影里飘荡。不论它的速度多么大——速度不可能大小——它仍然继续留在阴影里。这是一个明显的事实，但是，如果是真正的抛物线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现象了。这是一个使巴比克伤透脑筋的新问题，他仿佛被一圈未知数缠绕着，无法脱身了。

这三个旅行家谁也不想休息一会儿。每一个人都在窥伺着某些能够给大体研究带来新的微光的意外事实。将近五点钟的时候，米歇尔•安迪尔分发了几片面包和一些冷肉当作晚餐，这些食物很快地吃下去了，但是谁也没有离开自己的舷窗，水蒸汽不断地在窗玻璃上凝结成霜花。

晚上五点四十五分钟光景，尼切尔从他的望远镜里看到在月球的南部边缘，抛射体正前方有几个浮现在黑色天幕上的明亮的发光点。我们也许可以说这是一个个连续不断的峻峭的山峰，好像一条颤抖的白线浮现在天边，这些发光点相当明亮。正像月球处于八分之一相位时月盘边缘出现的线条一样。

我们不应该弄错。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火流星，这一溜发光的山脊既没有火流星那种颜色，也没有那种流动性。更不是一座活动火山。因此巴比克毫不犹豫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太阳！”他大声说。

“什么！太阳！”尼切尔和米歇尔•安迪尔同声回答。

“是的，我的朋友们，照耀着月球南部边缘这些山峰的。正是这个光辉四射的天体。我们显然已经接近南极了！

“我们刚刚经过北极。”米歇尔回答说。“这么说，我们要环绕我们的卫星兜一圈了！”

“是的，我正直的米歇尔。”

“那么，我们就再也用不到害怕什么双曲线、抛物线或者非闭合曲线了！”

“是的！这是一条闭合曲线。”

“叫什么名？”

“椭圆。抛射体大概将要沿着一个椭圆形轨道环绕月球运行，再也不会消失在星际空间了。”

“这倒是真的！”

“它将成为月球的卫星。”

“咱们变成月亮的月亮啦！”米歇尔•安迪尔嚷道。

“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尊敬的朋友，”巴比克说，“我们仍然无法得救！　”

“那也没关系，我们至少可以换一种特别有趣的死法！”无忧无虑的法国人带着他那最可爱的微笑回答说。

巴比克主席说得不错。抛射体沿着椭圆轨道前进，必然会变为一个小卫星，永远环绕月球运行。这是太阳系新增加的一个天体，一个只有三个居民的微型世界。这三个居民很快就要因缺少空气而丧生。因此，巴比克对向心力和离心力给炮弹带来的最后命运自然不会感到高兴，他和他的同伴们将重新看到月球明亮的圆盘。他们的生命甚至也许可以延长到他们能够最后一次看到被太阳光照射得无比华丽的满月般的地球的时候！他们也许可以向他们再也不能回去的地球作最后的告别！过了不久，他们的抛射体就只不过是一个熄灭了的、没有生命的物体，像那些在以太空间里运行的无生气的小行星一样了。他们唯一的安慰是他们最后终于离开深不可测的黑暗，重见光明，重新回到沐浴在阳光下的月球地带。

这时候，巴比克所看到的那许多高山逐渐摆脱了黑暗。这就是矗立在月球南极地带的多菲尔山和菜布尼茨山。

可看见的半球上所有的高山都是被精确地测量过的。我们对这样完美的工作也许会感到惊讶，但是，这种测量高度的方法是非常严密的。我们甚至可以肯定月球山脉的高度和地球山脉的高度同样准确。

最常用的办法是根据当时太阳的高度测量山脉阴影的长度。假定月球的实际直径完全正确，只要一架镜头上有两条平行线的十字丝的望远镜就可以很容易地进行测量了。使用这个方法同样可以测量月球火山口和洞穴的深度。伽利略曾经使用过这个方法。后来氏尔和马德勒尔两位先生也使用过这个方法，取得了极大的成就。

另外一个方法，叫做“正切线测定法”，同样可以用来测量月球山脉的高度。当月球的高山在明暗界线以外的黑暗部分形成发光点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使用这个方法了。照射着这些发光点的太阳光线比决定分界线的太阳光线更高。因此，发光点和月相分界线上最近的一点间的黑暗的距离正是发光点的高度。但是，我们自然理解，这个方法只能够适用于明暗界线附近的高山。

第三个方法是用测微器来测量浮现在天空背景上的月球山的侧影，但是它只适用于月球边缘的山脉。

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将会注意到，不论是测量阴影还是黑暗的距离或者侧影，从观测者的角度上说，只有太阳光倾斜地照射在月球上的时候才能够进行。当太阳光直射在月球上的时候，换句话说，也就是满月的时候，所有的阴影完全消失，自然不可能进行测量了。

伽利略认识到月球山脉的存在以后，第一个使用阴影方法来计算它们的高度。正像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的，他确定这些山的平均高度是四千五百托瓦兹。爱尔维修把这些数字压得很低，可是里乔利却相反地给它们加了一倍。双方未免太夸张了。赫歇尔配有完善的仪器，他测定的高度比较接近实际情况。但是，到头来，正确的答案还是应当到现代观测家的报告里去寻找。

比尔和马德勒尔两位先生是全世界最杰出的月面学家，他们测量了一千零九十五条月球山脉。根据他们测量的数字，其中有六条高达五千八百米以上，二十二条在四千八百米以上。月球最高的山峰高七千六百零三米，低于地球最高的山峰，地球有许多山峰比月球最高的山峰高五百到六百托瓦兹。但是，我们应该在这里说明一下。如果我们把这两个天体的体积比较一下，就应该说月球上的高山比地球上的高山要高得多，因为，前者是月球直径的四百七十分之一，而后者仅仅是地球直径的一千四百四十分之一。如果地球上的高山和月球上的高山比例相等，山的垂直高度应为六法里半。可是实际上，地球上最高的山还不到九公里呢。

现在我们来比较一下：喜马拉雅山脉有三个比月球最高的山峰还要高的山峰：珠穆朗玛峰高八千八百三十七米，干城章嘉峰高八千五百八十八米，最后，道拉吉里峰高八千一百八十七米。月球上的多菲尔峰和莱布尼茨峰和同一条山脉的杰瓦希尔峰同样高，也就是说七千六百零三米。高加索山脉和亚平宁山脉的几个主要的山峰，例如牛顿峰、卡萨图斯峰、库齐乌斯峰、雪特峰、第谷峰、克拉维峰、布兰卡努斯峰、恩迪米昂峰都比四千八百一十米的勃朗峰还要高。和勃朗峰同样高的，有莫雷塔斯峰、捷奥菲勒斯峰、凯瑟琳娜峰和罗斯峰同样高的，也就是说四千六百三十六米，有皮克罗米尼峰、维尔纳峰、哈帕鲁斯峰；和塞尔维诺峰同样高的，也就是说四千五百二十二米，有麦克罗比厄斯峰、爱拉托逊峰、阿尔巴塔克峰、德兰布里峰！和高三千七百一十米的特内里费峰同样高的，有培根峰、西萨图斯峰、菲洛劳斯峰和阿尔卑斯山脉的几个峭壁：和比利牛斯山脉的贝尔迪峰同样高的，也就是说三千三百五十一米，有勒默尔峰和鲍古斯拉夫斯基峰；和埃特纳山同样高的，也就是说三千二百三十七米，有海格立斯峰、阿特拉斯峰、弗涅里厄斯峰。

在测量月球山脉高度的时候，上面提到的几点情况可以作为参考。这时候，抛射体的轨道恰巧正在推动着它向南半球的多山地区前进，在这里，到处耸立着月球山岳形态学最美丽的样品。

第十七章

晚上六点钟，抛射体从离月球表面不到六十公里的天空掠过南极。和经过北极时的距离相等。由此可见，一条精确的椭圆曲线已经显露出来了。

这时候，三位旅行家又重新回到了令人舒适的太阳光下。他们重新看到了这些从东向西缓缓移动的星星。三个人一起向发光的天体发出欢呼。随着光线一起来的是立即透过金属墙壁的温暖。窗玻璃又恢复了通常的透明性。窗玻璃上的冰层像施了魔法似的突然消失了。为了节约，煤气灯马上熄灭了。只有制造空气的装置不得不和平时一样消耗同样数量的材料。

“啊！这些温暖的光线多么好啊！”尼切尔说。“月球人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要怀着多么焦急的心情等待白昼的天体出现啊！”

“是的，”米歇尔•安迪尔一面回答，一面，也许可以这样说吧，狠狠地吸了一口光彩夺目的以太，“光明和温暖，一切生命都在这儿了。”

这时候，抛射体底部微微离开月球表面，沿着一个相当平直的椭圆形轨道运行。在这里，如果地球也“满月”的话。巴比克和他的同伴们就能够重新看到它。但是，它隐没在太阳光的照射里，根本看不到它。这时候，另外的景物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的望远镜可以把他们和月球南部地区景物的距离缩短到八分之一法里。他们再也不离开他们的舷窗，他们把这个奇怪的大陆的一切详细情况都一个一个地记录下来了。

多菲尔峰和莱布尼茨峰分别形成两个几乎一直伸展到南极的高山群。第一个高山群从南极伸展到东部纬度四十度线：第二个高山群从东方边缘纬度七十五度线伸展到南极。

在它们奇形怪状的山脊上有许多塞基神父曾经提到过的耀眼的光幕。巴比克能够比这位著名的罗马天文学家更有把握地确定它们的性质。

“这是雪！”他大声说。

“雪？”尼切尔重复说。

“是的，尼切尔，是表面已经结了冰的雪。你瞧，它们的反光多么亮啊。冷却的熔岩不会产生这样强烈的反光。这么说，月球上一定有水，一定有空气啰。虽然比我们所希望的要少得多，但是这个事实是不容怀疑的！”

是的，不容怀疑！而且，如果有一天巴比克重新回到地球，他的笔记将证明他在月面观察中发现的这个重要事实。

多菲尔峰和莱布尼茨峰耸立在一片平原中央，周围是绵延不断的环形山和环形垒。在环形山地区汇合的只有这两条山脉。相对地说．山势并不陡峭，只在这里那里留下去。个峻峭的山峰，其中的最高的山峰有七千六百零三米。但是抛射体从高空俯瞰着所有这一切，地势的高低起伏都隐藏在这耀眼的光亮下看不见了。因此出现在这三位旅行家眼前的，仍然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古老的月球景色，色彩单调，要么是雪白，要么是漆黑，没有浓淡变化，这是因为在月球上光线不能扩散的缘故。尽管如此，这个荒芜的世界，正因为它的景色是那样奇特，仍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仿佛在飓风吹送下，在这个混沌地区漫游，眼望着一座座高山在他们脚下列队后退，他们的视线一会儿窥探月坑，一会儿降入沟槽，一会儿又攀上壁垒，测探那些神秘的洞穴和裂隙去了。但是一点没有植物的痕迹，也没有城市的迹象，只有一片片地质层、一股股涌出的熔岩和一道道像一面大镜子一样反射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太阳光的光滑喷岩。这不是一个有生命的世界，这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在那里，雪崩从山顶滚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渊底部。有运动，但是没有声音。

巴比克经过反复的观察证实了月盘边缘虽然受到各种不同力量的影响，可是那里的山丘的形状仍然和中央地区一样。同样的环形堆聚，同样的土地突起。但是在我们的想象中，它们的地势应该大不相同。因为，在月盘中央，还处于可压延时期的月球外壳受到了月球和地球的双重引力，这两个力量沿着月球和地球半径的延长线，朝着相反的方向发生作用。相反的，在月盘边缘，月球的引力可以说是垂直于地球的引力。因此，在这两种条件下，两地的地形起伏似乎应该大不相同。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月球的形成和它的结构似乎有它自己的原则。它没有受到外界力量的影响。这也就说明阿拉戈提出的那个著名的推论：“月球的地形起伏并未受到任何外力影响”，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月球世界是一个死亡的形象，谁也不能说生命曾经和这个世界结过缘。

然而米歇尔•安迪尔却认为他发现了一堆废墟，他把废墟捐给巴比克看。这里离纬度八十度线和经度三十度线不远。这是一堆堆堆砌起来的石头，布局相当整齐，形成一个巨大的堡垒，突出在一条长长的沟槽上，这种沟槽本来是史前时期的河床。不远处耸立着雪特环形山，高五千六百四十六米，和亚洲的高加索山同样高。米歇尔•安迪尔以他那惯有的热情，支持他所说的堡垒的“明显性”。下面，他又发现了一个城市拆毁了的城墙，这里是柱廊的一个仍然完好无损的拱形建筑，那里是两三个躺在基石上的圆柱；稍远的地方，有一长串可能是支撑渠道管道的拱腹，在其他的地方，有几个架在沟槽深处的倒塌了的大桥桥墩。他辨认出了所有这一切，但他是以那样富于想象力的眼光，透过一副那样异想天开的望远镜看到的，我们不应该轻易相信。然而，谁能够证明，谁敢说这个可爱的小伙子没有真正看到他的两个同伴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呢？

时间大宝贵了，不应该在这种无益的讨论上浪费时间。月球城，不管是真是假，早已在远处消失了。抛射体和月球表面的距离显然越来越大，月球表面土地的形状也逐渐混合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山丘、环形山、火山口和平原依然轮廓鲜明。这时候，左边出现了一座高山，这是月球山岳形态学最美丽的山岭中的一个，也是这个大陆的奇观之一。这就是巴比克根据他的月面图毫无困难地辨认出来的牛顿山。

确切地说，牛顿山位于南纬七十七度和东经十六度。这是一个圆圆的火山口，山口的峭壁高达七千二百六十四米，显然无法逾越。

巴比克提醒他的同伴们注意观察，这座环形山突出在四周平原上的高度和火山口的深度并不相等。这个巨大的洞穴深不可测，是一个阳光永远照不到底的黑暗的深渊。据洪堡德说，这里有一个不论是太阳的光线还是地球的光线都无法冲破的黑暗王国。有一些神话学家说这里是地狱的人口，倒不是没有理由的。

“牛顿山是最典型的环形山，”巴比克说，“在地球上是找不到这种样品的。这些环形山证明，月球起初是通过表面冷却形成的，后来在地下火的推动下，山丘被抛射到很高的高度，而洞底则留在地下深处，比月球表面低得多。”

“我不反对。”米歇尔•安迪尔回答说。

越过牛顿山几分钟后，抛射体飞临莫雷塔斯环形山上空。接着，它沿着布兰卡努斯山边缘地区的山峰前进，到了晚上七点半钟光景就到达了克拉维环形山。

这是月球最出色的环形山之一，位于南纬五十八度，东经十五度。它的高度估计为七千零九十一米。三位旅行家虽然隔着四百公里，但是通过他们的望远镜可以把距离缩短到四公里，因此能够仔细地欣赏这个辽阔的火山口的全景。

“和月球火山相比，”巴比克说，“地球火山只不过是几个鼹鼠洞罢了。根据测量，威苏维火山和埃特纳火山最古老的喷火口只不过六千米宽。法国康塔尔环形山十公里宽。锡兰的环形山七十公里宽，被认为是地球上最大的环形山。这些环形山的直径和我们脚下的克拉维环形山的直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个环形山多么宽呢？”尼切尔问。

“二百二十六公里，”巴比克回答说。“说真的，这是月球最大的环形山。但是还有很多二百公里、一百五十公里或者一百公里宽的环形山呢！”

“啊！朋友们，”米歇尔大声说，“你们设想一下，在这个安静的黑夜天体上，当所有这些火山口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一起喷吐急流般的熔岩、冰雹似的石块和烟雾滚滚的火焰的时候，应当是一副多么惊人的景象啊！可是现在，这个月球已经无声无息，变成了过去遗迹的残骸，就好像爆竹、喷花筒、火蛇、太阳灯那样，花炮齐放，绚丽多彩，可是转眼间就只留下一堆可怜的碎纸片了。谁能够说出这些灾变的原因和理由并且提出证据来呢？”

巴比克没有去听米歇尔•安迪尔叨唠。他在对着克拉维山几法里宽的峭壁沉思。在这个辽阔无边的洞穴底部，有一百多个已经熄灭了的小火口，望上去好像一把漏勺，可是拱抱着它们的却是一圈五千米高的峭壁。

周围的平原一片荒凉。没有比这些山丘更贫瘠的了，他没有比这些火山的废墟更令人伤心的了，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这些峭壁和高山的残骸为什么还“赖在月球上”呢！地球卫星好像就是在这个地方爆炸的。

抛射体一直在前进，月球表面的这种混沌现象也一直没有什么改变。环形山、火山口、崩塌的高山绵延不断。没有平原，没有海。仿佛是一个由瑞士和挪威组成的没有止境的图案。最后，在这个支高破碎的地区中心最高的地方，出现了月球的一座最美丽的高山：光辉耀眼的第谷山，我们的后代将永远记住这位著名的丹麦天文学家的名字。

每当满月时分，在没有一丝云彩的时候观察月球，谁也不会不注意到南半球这个发光点，米歇尔•安迪尔使用他的想象力所能供给他的一切隐喻来形容它。对他来说，这个第谷好比一个光源，一个辐射中心，一个喷射光线的火山口。这是一个发光的轮壳，一个用它那银色的触须紧紧地缠绕着月球的侮盘车，一只庞大无比的火眼睛，冥王头上的光环！仿佛造物者拿一颗星星对准月亮扔了过去，星星一下子化为细粉！

第谷形成了一个如此明亮的发光中心，以致地球上的居民虽然离开十万法里，也能够不用望远镜，用肉眼瞧见它，那么，在仅仅离开一百五十法里的观测者眼里，它的光线的强度就可想而知了！它那光辉四溢的亮光透过纯净的以太，越发使人的眼睛无法忍受，巴比克和他的朋友们只得凑着煤气灯熏黑他们的望远镜的镜片，才受得住这种光芒。接着，他们就进行观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谁也不发一言，只偶尔发出一声赞叹。他们所有的感情和所有的感想全部集中在他们的眼光里，正像有时候受到强烈的感动，全部的生命能够集中在心脏里一样。

像阿里斯塔克山和哥白尼山一样，第谷也属于发光山体系。但它是其中最完美的，也是最突出的一个，它不可否认地证明月球的形成应归因于这种可怕的火山活动。

第谷位于南纬四十三度，东经十二度。中心是一个八十七公里宽的火山口，微呈椭圆形，四周是环形壁垒，东西两面突出外部的平原五千米。这是一个高山群，许多白色的山峰拱抱着一个共同的中心，仿佛是一圈光彩夺目的发辫。

这个无与伦比的高山群是由许多山丘汇聚在一起形成的，火山口内部有许多赘生物，所有这一切，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拍成照片。因为每逢满月，正是第谷大放异彩的时候。这时候第谷没有阴影，各个角度的线条也完全消失了，拍出来的照片只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令人不愉快的是，这个奇怪的地区只有通过摄影，才能够精确地再现它那复杂的地形。这不过是由洞穴、火山口、环形山和重叠交错的山峦组成的一个大杂烩，极目望去，这是这片疙瘩似的大平原上的一个完整的火山网。我们自然可以理解，当初从月球中心喷发出来的沸腾的岩浆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往昔阴曹地府的力量造成的月球的外貌，由于冷却凝结，完全保留下来了。

三位旅行家和第谷山主峰的距离并不是那样远，因此、他们能够对环形山的主要形势进行详细的观测。一条条山脉从第谷山环形山脊开始，沿着里面和外面的斜坡蔓延而下，峰峦重叠，好像一个个巨大无比的平台。西边的山脊显然比东边高三四百英尺。地球上任何扎营技术都无法和这个天然的堡垒相比。一个建筑在洞穴深处的城市是绝对无法攻破的。

这不但是一个攻不破的城市，而且是一个到处山峦起伏、风光如画的城市。事实上，大自然留给这个火山口底部的并不是一片空洞乏味的风景。这里的山峦自成体系，形成一种特殊的山峦形态，好像一个世外桃源。三位旅行家清清楚楚地看到，中央的丘陵好像一个个圆锥体，地势高低起伏，自有一种特别的风韵，仿佛天造地设，要在这里接受月球建筑学的杰作似的。这里是神殿广场，那里是市场，这里是建造宫殿的基地，在另外一片高地上可以建造城堡。所有一切拱抱着一座高一千五百英尺的高山。如果在这片广阔的圆形场地上建造古罗马城的话，面积恐怕可以大十倍呢！

“啊！”看到这个景色，米歇尔•安迪尔兴奋地叫了起来。“在这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我们可以建设一个多么雄伟的城市呵！这将是一个安静的城市，一个脱离人间苦难的和平的避难所！所有这些愤世者，所有这些仇恨人类的人，所有这些厌恶社会生活的人，都能够与世隔绝，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了！”

“要是所有的人都来了！这个地方就大小了！”巴比克只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一句。

第十八章

这时候，抛射体已经越过了第谷山的环形峭壁。巴比克和他的两个朋友，仔细地观察着这座著名的环形山那么奇怪地向四面八方发射出去的发光的线条。

这个发光的光环是什么呢？这些像头发似的发光的线条是什么地质现象呢？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地萦绕在巴比克的脑海里。

事实上，在他眼里，这些向四面八方伸展的，两面高、当中凹的发光的沟槽，有的二十公里宽，有的五十公里宽。这些光彩夺目的线条，有的一直伸展到离第谷山三百法里的地方，特别是在东、东北和北面，好像遮住了半个南半球。其中有一条一直伸展到位于四十度纬线上的尼安德环形山。另外的一条，越来越粗，它越过酒海，一直伸展到比利牛斯山，全程四百多法里。另外的几条向西面伸展，像一个光帘一样覆盖着云海和幽默海。

所有这些发光的线条，不但出现在平原上，而且也同样出现在不论多么高的高山上，它们的起源是什么呢？而且所有的线条都是从一个共同的中心第谷山山口开始的。它们都是从这个火山口里发射出来的。赫歇尔说它们的发光现象是从冷凝后的古熔岩流来的，这个意见没有被采纳。其他的天文学家认为这些无法解释的线条，是从冰磺或者在第谷形成时期抛射的一排排游走性岩块中出来的。

巴比克一面叙述各个天文学家的意见，一面一个一个地加以否定。

“为什么都被否定了呢？”尼切尔问巴比克。

“因为这些发光的线条的规律性以及把火山物质抛射到这样远的地方必须具有的力量，都是无法解释的。”

“哎呀！”米歇尔回答说，“我觉得解释这些光线的来源真是大容易啦。”

“真的吗？”巴比克问。

“真的，”米歇尔回答说，“我只说一句话就够了，这个巨大的星形裂痕，可能是一颗子弹或者一块石头砸在窗玻璃上造成的！”

“很好！”巴比克笑着反驳，“什么样的手有这样大的力气，能够拿一块石头把月球砸成这个模样呢？”

“哪里用得到手啊！”米歇尔回答，他没有被对方难倒。“至于石头，我们假定这是一个彗星。”

“啊！又是彗星！ 巴比克大声说，“你总是拿彗星做挡箭牌！我正直的米歇尔，你的解释倒是不坏，但是用不着你的彗星。产生这个裂痕的打击力量也许是从这个天体内部来的。月球的硬壳在冷却作用下突然收缩，就足以造成这种巨大的星形裂痕了。”

“那就算是收缩好了，好比月球害了一场绞肠疹。”米歇尔•安迪尔回答说。

“况且，”巴比克又补充说，“这也是一位美国学者内史密斯的意见。我觉得这个意见已经足以说明这些光线形成的原因了。”

“这个史密斯倒不蠢！”米歇尔回答说。

三位旅行家长久地欣赏着第谷山壮丽的景色，真是百看不厌。他们的抛射体在太阳和月球双重光线照射下，大概像一个燃烧到白炽化的球体了吧。怪不得他们从极度的寒冷突然转入极度的炎热。大自然大概就是这样准备把他们训练成为月球人吧。

成为月球人！这又使他们考虑月球是否适于居住这个问题了。三位旅行家能够根据他们所看到的东西解答这个问题吗？他们能够作出肯定的或者否定的：结论吗？米歇尔•安迪尔怂恿他那两位朋友发表意见，他直截了当地问他们，他们认为月球世界上是不是有动物和人类。

“我认为我们可以作出回答，”巴比克说，“可是，根据我的意见，我们不应该用这个方式提这个问题。我想用另外一种提法。”

“请吧。”米歇尔回答说。

“请听，”巴比克接着说。“这个问题有两个方面，由此也就需要两个答案。月球上适于居住吗？月球上曾经有人居住过吗？”

“很好，”尼切尔回答说。“我们首先研究月球上是否适于居住。”

“说真的，对于这个问题我什么也不知道。”米歇尔回答说。

“我呢，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巴比克又说。“从月球目前的情况来看，由于大气层非常稀薄，月球海大部分已经干涸，水分不足，植物生存受到限制，乍冷乍热，黑夜和白昼长达三百五十四小时，我认为月球上不适于居住，而且对动物界的发展也不利，同时也不能满足我们所理解的生存的需要。”

“同意你的意见，”尼切尔回答说，“但是和我们的构造完全不同的生物月球是不是适宜于居住呢？”

“对于这个问题，那就更难回答了，”巴比克回答说。“我现在来试试看，不过我先要问尼切尔，他是否认为不论生物的构造如何，‘运动’仍然是生存的必然结果？”

“毫无疑问。”尼切尔回答说。

“很好，我可尊敬的伙伴，那我就要回答你说，我们曾经在最多距离五百米的地方观察月球大陆，可是我们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在蠕动。如果有任何人类存在的话，我们就会从他们征服大自然的痕迹、他们的建筑甚至他们的废墟上看到他们的存在。然而，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到处是，而且永远是大自然的地质工程，根本没有人类工程。如果月球上有动物界的话，它们也许躲藏在这些连视线也不能达到的深不可测的洞穴里。不过，我不能同意这个观点，因为，如果真的如此，它们就会在那样稀薄的大气层笼罩下的平原上留下一些痕迹。事实上，我们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这种痕迹。因此，现在剩下来的只有一个假设，那就是，这里可能有一种和生命的标志——‘运动’没有任何关系的生物！”

“这也就等于说没有生命的活的受造物。米歇尔反驳地说。

“完全正确，”巴比克回答说，“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发表我们的意见了。”米歇尔说。

“是的。”尼切尔回答。

“很好。”米歇尔•安迪尔接着说下去，“科学委员会在大炮俱乐部的抛射体内举行会议，对新观察到的事实进行辩论后，对月球目前是否适于居住的问题一致投票表决如下：不，月球目前并不适于居住。”

巴比克主席把十二月六日的会议记录写在他的笔记簿上，并且记下了这项决议。

“现在，”尼切尔说，“我们来讨论第二个问题，这是第一个问题必不可少的补充部分。我现在向尊敬的委员会提问：如果月球现在不适于居住，那么，以前曾经有人居住过吗？”

“请巴比克公民发言。”米歇尔•安迪尔说。

“我的朋友们，”巴比克回答说，“关于我们的卫星是否适于居住问题，即使没有这次旅行，我也可以发表我的意见。我再补充一句，我们亲自进行的观察只能证实我的意见。我认为，我甚至可以断定月球上曾经居住过一种像我们同样结构的人类，并且产生过在解剖学上和地球上的动物同样的动物，但是我再补充一句，这些人类或者动物已经消失了，已经永远灭绝了！”

“这么说，”米歇尔问，“月球是一个比地球还要古老的世界咯?”

“不，”巴比克挺有把握地回答，“只不过这个世界衰退得更快一些罢了，它的形成和衰退都进行得很快。相对地说，月球内部物质的组织力量比地球的要强得多。单单这个皱皱巴巴、千孔百疮、鼓鼓囊囊的月盘就足以证明了。月球和地球起初不过是两个气体状态的团块，以后在几种不同的力量影响下逐渐形成液体，而固体的形成则是以后的事。完全可以肯定，我们的地球还停留在气体或者液体状态的时候，月球早已由于冷却凝结成固体，适于居住了。”

“我相信这个说法。”尼切尔说。

“那时候，”巴比克接着说，“大气层环绕着月球。气体能够吸收水分，因此水分没有被蒸发掉。在空气、水、光线、太阳热和月球中心的热力的交互影响下，植物于是占领了能够接受它的月球大陆，可以肯定，生命就是在这个时期出现的，因为大自然不会白白地浪费自己的气力，像这样一个出色的适于居住的世界，一定是有人居住过的。”

“可是，”尼切尔回答说，“我们卫星许多固有的自然现象能够妨碍植物界和动物界的扩张，比方说，这些三百五十四小时的白昼和黑夜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在地球的南极和北极，”米歇尔说，“要持续六个月呢！”

“这个论据没有什么价值，因为两极没有人居住。”

“请注意，我的朋友们，”巴比克又说，“如果说，在月球目前的情况下，这些漫长的黑夜和白昼所造成的温度差别，使机体难以忍受，但是在那个历史时期就截然不同了。当时大气层像一件大衣一样笼罩着月球。水蒸汽变成了云，这个天然屏幕能够减轻太阳光的热力和夜间的黑暗，光线和热一样能够在空气中扩散。因此在各种影响之间能够保持平衡，可是现在，这个大气差不多已经完全消失了，这种平衡也不再存在。而且，我如果再说下去，你们也许会大吃一惊……”

“你尽管说下去好了。”米歇尔•安迪尔说。

“我真的相信，在这个月球上有人居住的时期，黑夜和白昼没有三百五十四小时。”

“为什么呢？”尼切尔连忙问。

“因为很可能，当时月球的自转运动和公转运动并不相等，而且，只有在二者相等的时候，月球任何一点都要有十五天工夫承受太阳光的照射。”

“我同意，”尼切尔回答说，“可是，既然现在这两种运动相等，为什么那时候不相等呢？”

“因为两种运动是不是相等，由地球的引力决定。可是，谁告诉我们说，在地球还是一个流体的时候，它的引力足以改变月球的运动呢?”

“事实上，谁又告诉我们说，月球一直是地球的卫星呢？”

“谁又告诉我们说，”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月球不是在地球存在以前早已存在了呢？”

接着，想象力好像脱缰之马在无穷无尽的假设的原野里奔驰起来了。巴比克想抓住这条缰绳：“这些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他说，“过于玄妙的空论，我们不必再继续讨论下去了。我们单单假定地球的引力还没有取得主导地位，因而月球的自转和公转运动不相等，白昼和黑夜很可能也像地球上的白昼和黑夜一样轮流交替。而且，即使没有这些条件，生命仍然可能存在。”

“这么说，”米歇尔•安迪尔问道，“人类已经从月球上消失了吗?”

“是的，”巴比克回答，“不过，毫无疑问，他们是在月球上存在了几千个世纪以后才消失的。随后，大气层也慢慢地越来越稀薄，于是月球表面就不适于居住了，正像地球将来越来越冷，早晚有一天也要不适于居住一样。”

“是因为寒冷吗？”

“毫无疑问，”巴比克回答说。“随着地下火的熄灭，月球中心炽热的物质逐渐凝聚起来，外壳也越来越冷。这个自然现象逐渐产生的后果是：动物消失了，植物消失了。过了不久，大气越来越稀薄，很可能被地球吸引过去了，最后连呼吸的空气也没有了，水分也蒸发掉。到了这个时期，月球就成了一个不适于居住的世界，一个死寂的世界，正像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样。”

“据你说，地球的命运也是这样吗?”

“很可能也是这样。”

“但是，什么时候？”

“当它的外壳逐渐冷却，冷到不适于居住的时候。”

“我们这个不幸的地球冷却的时间，有人计算过吗？”

“当然有人计算过。”

“你知道这些数字吗？”

“当然知道。”

“那就请你快点告诉我们吧，令人寒心的科学家。”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因为你已经使我急得像一锅开水，马上就要沸腾起来了！”

“好吧，我正直的米歇尔。”巴比克不慌不忙地回答，“我们已经知道地球的温度一个世纪降低多少。根据某些数字，地球的平均温度将要在四十万年以后降低到零度！”

“四十万年！”米歇尔嚷嚷起来了。“啊！这下子，我可以喘口气了！说真的，我刚才真吓坏了！听你说话的口气，我还以为我们只有五万年可活呢！”

巴比克和尼切尔听到了他们的同伴的忧虑，不由地笑了。然后，尼切尔又重新提出了刚才讨论的第二个问题，他希望得出一个结论。

“月球上曾经有人居住过吗？”他问道。

回答是肯定的，而且全体一致。

他们的讨论总结了科学在这方面所取得的一般概念，但是他们那许多理论未免过于轻率了。这时候，抛射体正在迅速地向月球赤道前进，同时非常有规律地离月球表面越来越远。它从离月球表面八百公里的高空越过威廉环形山和四十度纬线，接着把皮塔克山留在右边三十度纬线上，又从云海南端飞临云海北端。随后在一片白茫茫的光彩夺目的月光里，隐约出现了许多环形山，其中有布尤山，有普尔巴赫山，差不多像一个四方形，中央有一个火山口，还有山内有山的阿尔扎赫山，山中心有一座高峰光芒四射，十分动人，笔墨无法形容。

最后，抛射体总是离月球越来越远，山岳的轮廓也在三位旅行家眼里逐渐模糊不清，过了不久，地球卫星所有这些卓绝奇特的景色就只给他们留下一个磨灭不了的回忆了。

第十九章

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巴比克和他的同伴们，像遥望加纳福地的摩西一样，远远地观看着月球世界，一语不发，陷入了沉思；他们现在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再也不会回来了，抛射体和月球的位置也改变了，它的底部已经转向地球。

巴比克觉察到的这个变化使他感到惊讶。如果炮弹必须沿着椭圆形轨道环绕地球卫星运行，为什么不像月球环绕地球那样，把它的笨重部分转向月球呢，这是难懂的一点。

我们观察抛射体的运行，能够发现它正在沿着一条和接近月球时划过的曲线相类似的曲线离开月球。这个椭圆形很长，很可能一直伸展到地球和它的卫星的吸引力互相抵销的那个死寂点。

这是巴比克根据他观察到的事实得出的正确结论，他相信他的两个朋友也同意这个结论。

于是许多问题就像下大雨那样唰唰唰地提出来了。

“我们回到这个死寂点以后会落到什么地步呢?”米歇尔•安迪尔问。

“这是一个未知数！”巴比克回答。

“但是我设想，我们总可以提出几种假设吧?”

“有两种假设，”巴比克回答说。“要么是抛射体的速度太小，它就会停留在两种吸引力相等的那条线上，永远保持不动……”

“无论后果如何，我宁愿要另外一种假设。”米歇尔回答说。

“要么是抛射体的速度相当大，”巴比克接着说下去，“它就会沿着它的椭圆形轨道，永远环绕着黑夜的天体运行。”

“这样的运行也不会给人带来多少安慰。”米歇尔说。“我们将要变成月球的卑贱的仆人啦，我们还一向把它看作是我们的女仆呢！这就是我们的前途。”

巴比克和尼切尔都没有回答。

“你们为什么不吭声？”米歇尔急躁地问。

“没有什么可说的。”尼切尔说。

“难道我们不能想点办法吗？”

“不能，你认为我们可以和不可能搏斗吗？”巴比克回答说。

“为什么不能？难道一个法国人和两个美国人能在‘不可能’这三个字面前退却?”

”你愿意作什么呢？”

“控制这个把我们带走的运动！”

“控制？”

“是的，”米歇尔越说越兴奋，“控制或者改变这个运动，最后让它帮助我们完成我们的计划。”

“可是怎么办呢?”

“这就是你的事了！炮兵如果不能做他们的炮弹的主人，那就不能称为炮兵了。炮手如果听炮弹指挥，那就应当把炮手塞进炮筒里！这倒是两个漂亮的科学家，可不是！他们把我弄进炮弹里以后，你们瞧！他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弄进来！　”巴比克和尼切尔嚷嚷起来了，“弄进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们先别骂街！”米歇尔说。“我并不是在抱怨！我倒挺喜欢这次散步！炮弹，我也觉得不错！不过，即使不能在月球上降落，我们也应该尽我们的力量在别的什么地方降落呀。”

“我们也要求这样做，我正直的米歇尔，可是我们没有办法。”

“难道我们不能改变抛射体的运动吗？”

“不能。”

“也不能降低它的速度吗？”

“不能。”

“难道不能像减轻一条超载船的重量那样，减轻抛射体的重量吗！　”

“你想把什么东西扔出去呢？”尼切尔回答说。“我们的抛射体没有压舱物。而且，依我看，说不定减轻了重量以后，抛射体的速度会更大。”

“更小。”米歇尔说。

“更大。”尼切尔反驳说。

“不大也不小。”巴比克回答说，他想让他的两个朋友取得一致意见，“因为我们是在真空里前进，根本不再需要考虑物体本身的重量。”

“那么，”米歇尔•安迪尔用果断的语气大声说：“我们就只有一件事好做了。”

“什么事？”尼切尔问。沉着勇敢的法国人回答说，“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总是用这个办法解决问题。事实上，使做这件事对抛射体的方向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我们进行这种尝试至少不会引起什么麻烦，可是对胃大有好处。说真的，这个米歇尔真是一肚子好主意。”

于是，他们在凌晨两点开始进餐，但是时间在这里没有多大关系。米歇尔供应的仍然是平日的菜肴，最出色的是从他的秘密地窖里拿出来的一瓶讨人喜爱的酒。如果他们的脑海还不能妙趣横生的话，那就对不起这瓶一八六三年的尚贝尔坦酒了。

早饭结束以后，他们重新开始观察。他们以前扔到外面的东西仍然在抛射体周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显而易见炮弹环绕月球运行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大气层，不然的话，所有这些物体就会因为它们本身的重量改变自己的速度。地球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地球从昨天午夜进入“新月”时期，再过两天才能出现一线“月牙”，这时月球人就可以把它当作时钟了，因为地球进行自转，任何一点都要在二十四小时以后经过同一条月球子午线。

在月球那边，景色就不同了。皓月当空，群星照耀，但月光虽然明亮，总掩盖不住星星的光辉。月球平原显得灰蒙蒙的一片，像在地球上看到的那样，只有第谷山的光环仍然光芒四射，环形山中心特别耀眼，好像一个小太阳。

巴比克无法测定抛射体的速度，可是根据力学原理推论，速度必然要有规律地逐步降低。

事实上，如果承认炮弹环绕月球运行，它的轨道必然是椭圆形的，根据科学证明必然如此，任何环绕一个引力中心旋转的物体都不能违反这个规律。宇宙间所有天体的轨道，都是椭圆形的，不论是环绕行星运行的卫星、环绕太阳运行的行星，还是环绕一个未知的引力中心运行的太阳的轨道都是如此，为什么大炮俱乐部的抛射体偏偏能够违反这条自然规律呢？

然而，在椭圆形轨道里，引力中心总是要占据椭圆形的两个圆心中间的一个。因此卫星有时候离它的引力中心比较近，有时候离它比较远。地球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叫近日点，离太阳最远的地方，叫远日点。至于月球，它离地球最近的地方叫近地点，离地球最远的地方叫远地点。如果抛射体真的变成了月球卫星，我们就应该丰富天文学语言，依此类推，把它离月球最近的地方叫“近月点”，离月球最远的地方就叫“远月点”好了。

抛射体在“近月点”的速度最大，在“远月点”的速度最小，很明显，抛射体现在正在向“远月点”运行。巴比克自然有理由认为抛射体的速度将逐渐降低，直到远月点为止，然后，随着它越来越接近月球，速度也逐渐增加。如果抛射体的远月点跟地球和月球的引力相等的死寂点相重叠的话，它的速度甚至等于零。

巴比克正在一个一个地研究这些不同情况的后果，努力寻找出路的时候，突然被米歇尔•安迪尔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哎呀！”米歇尔叫道，“应当承认，我们都是十足的傻瓜！”

“我倒不反对，”巴比克回答，“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降低我们离开月球的速度，可是我们没有使用它。”

“什么办法？”

“利用我们火箭的坐力。”

“这倒是真的。”尼切尔说。

“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有使用过这个力量，这是真的。”巴比克说，“但是我们将来会使用它的。”

“什么时候?”米歇尔问。

“在需要使用它的时候。请注意，我的朋友们，在抛射体的位置和月面倾斜的时候，我们的火箭只能改变它的方向，不是使它对准月球，而是使它偏离月球。你们不是坚决要到月球上去吗?”

“那当然。”米歇尔回答。

“请你们再等一下。由于一种无法解释的影响，抛射体底部正在逐渐转向地球。很可能在到了两种引力相等的死寂点，它的圆锥形顶部就会绝对对准月球。这时候，我们希望它的速度等于零。这将是我们行动的时刻。也许在火箭作用下，我们能够直接降落到月球上去。”

“好啊。”米歇尔叫道。

“我们过去没有这样做，我们没有能够在第一次穿过死寂点的时候这样做，这是因为当时抛射体本身的速度太大。”

“有道理。”尼切尔说。

“我们再耐心地等待一下吧，”巴比克又说，“我们应该把所有的王牌都拿出来，而且，在经历了这样一个伤心失望的阶段以后，我开始相信，我们一定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这个结论赢得了米歇尔•安迪尔的喝彩。这三个勇敢的疯子谁也没有想起他们自己刚刚作出的决议。不！月球很可能不适于居住！尽管如此，他们仍然要想尽一切办法到月球上去！

现在剩下来需要解决的就只有一个问题了：抛射体什么时候到达两种引力相等的死寂点呢？到了这个时刻，三位旅行家就可以孤注一掷了。

要计算这个时刻，巴比克只消参考他的旅行笔记，并且指出抛射体在月球几条纬线上的高度就行了，最多只有几秒钟的误差。因此，抛射体从南极到达死寂点的时间应当和从死寂点到达北极的时间相等。既然通过各个点的时间都仔细地记录下来了，要计算这个时刻就容易了。

巴比克计算出抛射体到达死寂点应为十二月八日凌晨一点钟。现在正是十二月七日凌晨三点钟。因此，如果抛射体没有受到干扰，就会在二十二小时以后到达这个指定地点：死寂点。

为了降低炮弹在月球上降落的速度，火箭早就安排好了。现在这三个勇敢的人却要使它们产生截然相反的作用。不论怎么说，火箭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时候一到就可以发射了。

“既然现在无事可做，”尼切尔说，“我打算提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巴比克问。

“我建议睡觉。”

“睡觉！”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

“我们已经四十个小时没有闭眼睛了，”尼切尔说，“几小时的睡眠能够恢复我们所有的力量。”

“我可不睡。”米歇尔反驳。

“好吧，”尼切尔接着说，“那么就各自听便吧，我可要睡了！”

尼切尔躺在沙发上，很快就像一颗四十八毫米的炮弹那样呼呼入睡了。

“这个尼切尔很有见解。”巴比克马上说，“我也要学他的样。”

过了一会儿，他那低沉的男低音就和船长的男中音伴奏起来了。

“可以肯定，”米歇尔•安迪尔在看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说，“这些讲究实际的人有时候也能想出合乎时宜的主意呢。”

米歇尔接着也伸直他那两条长腿，拿两条粗胳膊当枕头，渐渐入睡了。

但是他们的睡眠既不能持久，也不能安静。三个人的心事实在大多了，过了几个小时，在早上七点钟光景，他们同时爬起来了。

抛射体总是离月球越来越远，它的圆锥体部分越来越转向月球。这是一个直到如今还无法解释的现象，幸而恰恰符合巴比克的计划的要求。

还有十七小时，行动的时刻就要来到了。

这一天显得很长。三位旅行家不管多么勇敢，在这决定一切的关头即将来临的时候，仍然感到万分激动：或者是他们降落到月球上，或者是他们永远沿着一条不变的轨道环绕月球运行。他们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计算时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巴比克和尼切尔沉溺在他们的数字里。米歇尔在狭窄的环壁中间来回地走着，用贪婪的目光凝视着这个不动声色的月球。

有时候，地球上的回忆很快地在他们的脑海里闪过。他们重新看到了大炮俱乐部的朋友们，其中最亲密的一个就是麦斯顿。尊敬的秘书现在大概正在落基山他的岗位上吧。如果他在巨大的望远镜的反光镜上看到了抛射体，他会想些什么呢？他看到抛射体在月球的南极消失后，接着又看到它在北极重新出现了！抛射体现在变成卫星的卫星了！麦斯顿甚至已经向全世界发出这个意外的消息了呢，难道说，这就是这个伟大的事业的结局吗?

然而，一天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地球上的半夜来到了。十二月八日就要开始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达两种引力相等的死寂点了。抛射体现在的速度如何？我们还不能估计。但是巴比克计算出来的数字是绝不会错的，凌晨一点钟，抛射体的速度应当是零，而且必然是零。

此外，另外一个现象也能够作为抛射体到达死寂点的标志。在这里，地球和月球的吸引力完全抵销。物体不再有“重量”了。这个罕有的事实，在来的时候曾经使巴比克和他的同伴们感到那样惊讶，应当在回去的时候相同的条件下再现。他们应当在这个时刻采取行动。

抛射体的圆锥顶已经明显地转向月球。炮弹的方位一定会使它能够利用火箭的全部反坐力，现在可以说，我们这三位旅行家交了好运。如果抛射体的速度在死寂点上绝对等于零的话，一个不论多么小的力量都能够推动它向月球运动，最后降落在月球上。

“十二点五十五分。”尼切尔说。

“全部准备好了，”米歇尔•安迪尔一面回答，一面把一个准备好了的引火线伸向煤气灯的火焰。

“等一等。”巴比克手里拿着他的表说。

恰恰在这个时候，重力突然不再发生任何作用了。旅行家们也意识到自己的重力完全消失了。即使他们还没有到达死寂点，至少也离死寂点不远了！　……

“一点钟！”巴比克说。

米歇尔•安迪尔把点燃着的引火线凑近一根和火箭相连的火线。由于缺少空气，室内没有听到任何爆炸声。巴比克从舷窗里看到了一团烟雾，但燃烧立即熄灭了。

抛射体内部明显地感到震动了一下。

三个朋友面面相觑，屏住呼吸，一声不响地在聆听。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我们几乎可以听到他们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们已经在降落了吗？”米歇尔•安迪尔最后终于问。

“没有，”尼切尔回答，“既然抛射体底部还没有转向月球！”

这时候，巴比克突然离开窗口，向他的两个同伴转过身米，他的脸色白得可怕，他皱紧了眉头，紧闭着嘴唇。

“我们降落啦！”地说。

“啊！ 向月球降落吗？”米歇尔•安迪尔叫道。

“向地球降落！”巴比克回答说。

“真见鬼！”米歇尔，安迪尔大声说，接着，他又像哲学家似的补充了一句：“很好！我们当初进入炮弹的时候，就非常怀疑，要想从这里出去，恐怕就不容易了！”

事实上，可怕的降落已经开始了。抛射体本身的速度把它带到死寂点另外一边去了，火箭的爆炸也不能减低它的速度。这个速度，在来的时候曾经把抛射体带过死寂线，在回去的时候也要把它带过去。物理学要求抛射体在它的椭圆形轨道上重新经过它已经经过的每一个点。

这是从七万八千法里的高空的可怕的降落，任何力量都不能缓和它的速度。根据弹道学的规律，抛射体必然要以相等于它离开哥伦比亚炮时的速度，即“最后每秒一万六千米”的速度击中地球。

为了作一个比较，有人曾经计算过，一个从只有二百英尺高的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抛下的物体，以每小时一百二十法里的速度到达路面。在这里，抛射体也应当以每小时五万七千六百法里的速度击中地球。

“我们完了。”尼切尔冷静地说。

“很好，如果我们死了，”巴比克以一种类似宗教热情的口气回答说，“我们的旅行成绩就更大了！上帝将要直接把他的秘密告诉我们。在另外那个世界里，灵魂不需要机器或者仪器就能知道一切！它已经和永恒的智慧融成一体了！　”

“说得好！”米歇尔•安迪尔回答，“整整一个另外的世界自然能够给我们极大的安慰，这样我们也就不会再为这个叫做月球的微小的天体感到惋惜了！”

巴比克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做了一个崇高的听天由命的姿势。

“让我们顺从上天的安排吧！”地说。

第二十章

“喂！上尉，测量工作进行得怎样了?”

“我认为马上就要结束了，先生。”布朗斯菲尔德上尉回答说。“可是谁能够料想到离陆地这样近，在离美国海岸只有一百多法里的地方，海水竟然这样深啊?”

“说实在的，布朗斯菲尔德，这儿是一条很深的海沟。”布鲁姆斯伯里舰长说。“这个地方有一条被亨搏德海流冲出来的海谷，这股海流沿着美洲海岸拖迈南下，直到麦哲伦海峡为止。”

“这里海水太深了，不适宜放海底电缆。”上尉接着说，“最好像瓦兰西亚和纽芬兰之间的美国电缆那样，把电缆放在平坦的海底高原上。”

“我同意，布朗斯维尔德，如果你同意的话，请告诉我，上尉，探锤已经放出多少英尺了？”

“外线两万一千五百英尺，先生，”布朗斯菲尔德说，“牵引探测器的炮弹还没有碰到海底，因为探测器总是要浮上来。”

“这个布鲁克装置可是一件精密的仪器，”布鲁姆斯伯里舰长说，“它测量出来的数据总是非常精确的。”

“碰到海底了！”这时候，一个监督操作的前舵舵手突然叫了起来。

舰长和上尉走上前甲板。

“水深多少？”舰长问。

“两万一千七百六十二英尺。”上尉回答，一面把这个数字记在工作手册上。

“很好，布朗斯菲尔德，”舰长说，“我把这个结果写在我的地图上。现在，你们把探测器拉到船上来吧。这个工作需要花好几个小时。工程师现在就去生炉子，你们的工作一结束，我们就准备起航。现在是晚上十点，上尉，如果你同意，我就去睡觉了。”

“你去睡吧，先生，你去睡吧！”布朗斯菲尔德上尉亲切地说。

苏斯奎哈那号舰长是天下最正直的人，也是他的军官们最谦逊的仆人。他回到船舱里，喝了杯掺了热糖水的白兰地，一再对他的厨师表示他非常满意，接着，他又对他的佣人的铺床法称赞一番，就安然入睡了。

这时候正是晚上十点钟。十二月份的第十一天就要在这个美丽的夜晚结束了。

苏斯奎哈那号是合众国海军的一艘五百匹马力的小护航舰，它目前正在新墨西哥南面一个狭长的半岛附近，离美国海岸大约一百法里的太平洋上进行测量。

风渐渐息了。大气层一片平静。舰旗纹丝不动地悬挂在顶桅桅杆上，没有一点儿生气。

对于很好地完成乔纳森•布鲁姆所伯里舰长——大炮俱乐部最热情的会员之一，布鲁姆斯伯里上校的堂弟兄，他娶的是他的表妹，一个姓霍尔施比登的姑娘，肯塔基州一位可敬的批发商的女儿。对这种微妙的测量工作来说，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天气了。至于那场扫清了落基山乌云，因此得以对那个有各的抛射体的运行进行观测的大风暴，他的护航舰甚至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在这里，一切都称心如意，因此他没有忘记怀着长老派教徒的那种热忱感谢上帝。

苏斯奎哈那号进行的这一系列测量工作，目的在于寻找适当的地点，安放夏威夷群岛到美国海岸的海底电缆。

这是一个有实力的公司提出来的一个庞大的计划。这家公司的经理，精明强干的赛勒斯•菲尔德，甚至主张铺设一个联系大洋洲所有岛屿的庞大的电报网，这个伟大的事业真无愧于美国人的天才。

委托给苏斯奎哈那号的就是这个计划的初步探测工作。十二月十一日夜，护航舰恰好位于北纬二十七度七分和华盛顿西经四十一度三十六分。

这时候，已经进入下弦期的月亮，刚刚从水平线上升起。

布鲁姆斯伯里走后，布朗斯菲尔德上尉和几个军官聚集在船尾甲板上。月亮一出现，他们的思想就转到半球所有的人都在凝视着的这个天体上去了。最好的海军望远镜也不能发现抛射体在环绕月球运行。然而所有的望远镜仍然对准了光芒四射的月盘，千百万双眼睛也在紧紧地盯着它不放。

“他们已经走了十天了，”布朗斯菲尔德上尉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我的上尉，”年轻的少尉大声说，“他们正像所有的旅行家到达一个新的地方一样，正在到处溜达呢！”

“既然你这样告诉我，我也肯定他们到达月球了，我的年轻的朋友。”布朗斯菲尔德上尉微笑着回答。

“再说，我们也不应该怀疑，”另外一个军官接着说。“抛射体应当在五日半夜满月时分到达月球。我们现在是十二月十一日，也就是说已经六天了。六乘二十四小时，而且没有黑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我好像看到我们这三位正直的同胞已经在月球山谷深处的一条小溪边扎了营，旁边就是那个在降落时半截埋在火山灰里的抛射体。尼切尔船长开始进行水准测量，巴比克主席正在誊写他的旅行笔记，米歇尔•安迪尔的哈瓦那雪茄给月球的寂静增添了香气……”

“是呀，应该如此，也必然如此。”年轻的少尉大声说，他的上司富有诗意的描写使他突然兴奋起来。

“我也希望是这样，”不大容易激动的布朗斯菲尔德上尉回答说。“不幸的是，我们和月球世界无法直接进行联系。”

“对不起，我的上尉。”少尉说。“巴比克主席难道不会写字吗?”

这个回答招来了一阵笑声。

“我并不是说写信，”年轻人连忙说，“那里的邮政局是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的。”

“也许是电报局吧？”另外一个军官讽刺地问。

“更谈不上电报局，”少尉回答说，他没有被难倒。“但是对他们来说，和地球建立图解联系是轻而易举的。”

“怎么办呢？”

“可以使用琅峰的望远镜。你们知道这架望远镜可以把月球和落基山的距离缩短到两法里，因此我们能够看到月球表面直径九英尺的物体。好吧！只要我们这三位精明的朋友造几个巨大的字母就行了！但愿他们用一百托瓦兹高的字母，写几句一法里长的话，就能够把他们的消息传递给我们了！　”

大家向这个年轻的少尉热烈鼓掌，他倒不失为一个有想象力的人。庄布朗斯菲尔德上尉也认为这个想法是切实可行的。他接着又补充说，用抛物柱面镜发射光束，能够和地球建立直接联系；事实上，这种光束，不但在金星或者火星表面上我们能够看得见，即使是在海王星上，我们也同样能够看得见。他最后说，在附近的行星上观察到的发光点可能就是给地球发的信号。但是他接着又说，使用这个方法，我们能够得到月球世界的消息，但是不能够把地球世界的消息发出去，除非月球人也拥有进行远距离观测的仪器。

“那当然，”有一个军官回答说，“但是，这三位旅行家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们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这都是我们特别关心的。再说，如果这次实验成功了，这一点我是不会怀疑的，我们将来还要进行第二次实验。哥伦比亚炮仍然留在佛罗里达地底下，只要有炮弹和火药就行了，因此，月球每一次通过天顶，我们都可以给月球送一批旅客上去。”

“很明显，”布朗斯菲尔德上尉说，“麦斯顿再过几天就要去找他那三个朋友去了。”

“如果他要我，”少尉大声说，“我准备和他一起去。”

“啊！到处都不缺少业余爱好者，”布朗斯菲尔德回答说，“如果让他们这样干下去，要不了多久，地球上就有一半的居民迁居到月球上去啦！　”

苏斯奎哈那号上的军官们如此这般地谈下去，一直谈到凌晨一点钟光景。我们在这里无法一一叙述当时那些勇敢的人发表那些惊人的学说和令人眼花缭乱的理论。自从巴比克开始进行这个科学试验以来，对美国人来说，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了。他们现在已经在计划不是派遣一个科学家委员会，而是派遣一支包括步兵、炮兵和骑兵的军队去征服月球世界了。

凌晨一点钟，探测器还没有拉到水面上来。还有一万英尺绳子留在水里，还需要几小时才能结束。根据舰长的命令，炉子已经生好，锅炉的压力已经开始上升。苏斯奎哈那舰随时可以起航。

正在这个时候——当时正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正当布朗斯菲尔德上尉离开船尾甲板，回船舱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遥远的、出人意料的呼啸声吸引住了。

他和他的同伴们起初还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漏气的声音，可是，他们刚抬起头，就能够确定这个声音是从高空的大气层里发出来的。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互相询问一声，呼啸声就越来越响，令人毛骨悚然，接着，忽然间在他们迷乱的目光下出现了一颗硕大无朋的流星，由于速度快，受到大气层的摩擦，正在熊熊燃烧。

这个烟火滚滚的物体在他们的眼里越来越大，像沉雷一样，轰隆一声撞在前桅上，前桅齐根折断，接着就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沉入波浪里不见了。

如果再偏几英尺，苏斯奎哈那号就要连人带设备全部沉没了。

这时刻，布鲁姆斯伯里舰长光着半个身子出现了，他冲上船首甲板，所有的军官都奔到他面前来了：“请允许我问一下，各位先生，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少尉的话也许可以说是所有的人的回答的回声吧，他嚷嚷着说：“舰长，他们回来了！　”

第二十一章

在苏斯奎哈那舰上，人们大受震动。军官和水手们对刚才发生的可能被砸碎和坠入海底的可怕的危险，早已忘却。他们只想到结束这次旅行的灾难，也就是这些勇敢的冒险家们为有史以来一件最大胆的事业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回来了。”年轻的少尉说，大家都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这颗火流星就是大炮俱乐部的抛射体，这是谁也不会怀疑的。至于抛射体里面的人的命运如何，大家的意见就不一致了。

“他们死了！”有一个人说。

“他们还活着！”另外一个人说，“这里海水很深，可以缓和抛射体降落时的撞击力量。”

“但是他们缺乏空气，”这一个说，“他们也许已经闷死了！　”

“或许烧死了！”那一个反驳说，“抛射体降落时已经燃烧到白热化了。”

“没有关系，”所有的人一起回答。“不管是死是活，总得把他们捞上来呀！　”

这时候，布鲁姆斯伯里舰长召集他所有的军官，征得他们同意后，召开了一个会议，现在必须立即作出决定。最紧急的任务是打捞抛射体，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但是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工作。只不过需要一些高功效的精密机械，但是他的护航舰上没有这种设备。因此，他们决定把苏斯奎哈那号开往附近的港口，同时把抛射体降落的消息通知大炮俱乐部。

全体一致同意通过了这个决议以后，现在应该讨论选择港口的问题了。在纬度二十七度线附近的海岸线上没有一个可以靠岸的地方。稍高一点，在蒙特雷半岛上，有一座同名的重要城市。但是这个城市背后是一片真正的沙漠，没有和内地联系的电报网，而这个重要的消息只有依靠电线才能尽快地传播出去。

再在上几度的地方是旧金山湾。从黄金国首府和合众国中心地区联系就方便多了。苏斯奎哈那号开足马力，可以在两天内抵达旧金山港口。因此必须立即起航。

这时候炉火正旺，马上就可以开航。海水里还有两千寻的探测绳。布鲁姆斯伯里舰长不愿意浪费宝贵的时间。于是决定斩断探测绳。

“我们在绳头上拴一个浮标。”他说，“浮标能够给我们指出抛射体降落的正确地点。”

“除了这个以外，”布朗斯菲尔德上尉回答说，“我们也知道我们的精确方位是北纬二十七度七分和西经四十一度三十六分。”

“很好，布朗斯菲尔德先生，”舰长接着回答说，“如果你同意，请下令斩断探测绳。”

一只坚固的浮标，用一对圆木加固以后，被投入太平洋洋面。绳端牢固地钉在浮筒上，浮筒仅能随着波浪摆动，不能漂离原来的地方。

在这时候，工程师派人通知舰长，锅炉压力上升，可以起航了。舰长接到这个通知，叫来人回去向工程师道谢，接着就下令向东北北方向前进。苏斯奎哈那号于是掉转船头全速驶向旧金山湾。这时候正是凌晨三点钟。

行驶二百二十法里，对于像苏斯奎哈那这样的快艇来说，根本算不了一回事。护航舰只消三十六个小时，就驶完这段航程，于十二月十四日下午一点二十七分，进入旧金山湾。

看到国家海军的一艘军舰飞速抵达港口，看到它那齐根折断的船首斜桅和用支柱撑住的前桅，公众的好奇心突然高涨起来。码头立即集结了许多群众，等候军舰上的人登陆。

抛错后，布鲁姆斯伯里舰长和布朗斯菲尔德上尉立即走下一只八只桨的小艇，小艇很快地把他们送到岸上。

他们跳上码头。

“电报局在哪里？”他们问，对于群众向他们提出的成千上万的问题，他们什么也没有回答。

港口上的一个军官在无数好奇的人簇拥下，亲自陪他们到电报局去。

布鲁姆斯伯里和布朗斯菲尔德走进电报局，所有的群众都你挤我我挤你地留在大门口。

几分钟后，发出了四份同样内容的电报：

一、致华盛顿海军部秘书长；

二、致巴尔的摩大炮俱乐部副主席；

三、致落基山琅峰可尊敬的麦斯顿先生；

四、致马萨诸塞州剑桥天文台副台长。

电报内容如下：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一点十六分，哥伦比亚炮的炮弹在北纬二十七度七分和西经四十一度三十分的地方坠入太平洋。盼指示。苏斯奎哈那号舰长布鲁姆斯伯里。

五分钟后，旧金山全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晚上还不到六点钟，合众国许多州已经获得了抛射体遇难的消息。半夜以后，全欧洲也通过电缆知道了美国这次伟大的科学试验的结果。

在这里，我们不去描写这个意外的结局在全世界的影响了。

收到电报以后，海军部秘书长打电报命令苏斯奎哈那号在旧金山湾待命，不得熄火。不论白天和黑夜，都应随时作好出航准备。

剑桥天文台召开特别会议，以科学团体所特有的那种宁静态度，安安静静地讨论这个问题的科学部分。

在大炮俱乐部里，好比发生了爆炸。所有的炮兵都聚集到俱乐部里来了。可尊敬的副主席韦尔康先生首先宣读麦斯顿和贝尔法斯特发来的那封考虑欠周的电报，他们在这封电报里说，他们在琅峰的那架巨大的反射望远镜里看到了抛射体。这封电报接着又说，炮弹受到月球引力的吸引，到太阳世界里扮演卫星的卫星的角色去了。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方面的真实情况了。就差不多和抛射体一样快地——动身到落基山琅岭观测站去了。剑桥天文台台长博学的贝尔法斯特也陪着他一起去了。到达观测站以后，两位朋友随便地安顿一下，就再也不离开他们巨大的望远镜顶端的观测台了。

事实上，我们知道这架巨大的仪器是英国人说的“顶端观测”反射望远镜。这个装置对被观测的物体只反射一次，因此看起来就更清楚了。由此可见，麦斯顿和贝尔法斯特在观测的时候，不是坐在望远镜底下，而是坐在顶上。他们通过一座轻巧的螺旋梯，这座螺旋梯本身就是一个杰作，到达望远镜顶端，下面是一口二百八十英尺深的金属井，井底是一面同样是金属做的镜子。

多少天以来，这两位科学家就是在望远镜顶端这个狭窄的平台上度过的，他们一会儿咒骂白昼，因为亮光使他们看不见月球，一会儿又咒骂黑夜，因为乌云偏偏要遮住月球。

因此，在等待了几天以后，突然在十二月五日夜里瞧见了把他们的朋友送入太空的运载工具，这时候，他们该多么快乐啊！但是随着快乐而来的是伤心失望，因为他们当时把这种片面的观察信以为真，向全世界发出了他们的第一封电报，错误地肯定抛射体已经沿着一条永不变更的轨道运行，变成月球的卫星了。

从这个时候起，炮弹再也没有在他们眼前露面，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它可能已经转到月球看不见的一面去了。但是在它应当在看得见的月而上重新出现的时候，性如烈火的麦斯顿和他那同样性如烈火的同伴的那份焦急心情，就只好让读者自己去判断了！每一分钟，他们都以为好像重新看到其实没有看到的抛射体！因此，两人时常发生争吵，而且是激烈的争吵，贝尔法斯特说那个抛射体，他们那天恐怕没有看清楚，但是麦斯顿说“再清楚也没有”了！　”

“一定是我们的炮弹！”麦斯顿说了一遍又一遍。

“不！”贝尔法斯特回答，“这是月球山发生了雪崩！”

“好吧！我们明天会看到它的。”

“不！不会啦！　”

这时候，感叹词像冰雹那样纷纷落下，于是大炮俱乐部秘书众所周知的那种暴躁性子就变成了可尊敬的贝尔法斯特的永恒的危险了。

正在两人眼看无法再在一起生活下去的时候，突然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打断了他们没完没了的争论。

原来在十二月十四日的晚上，两个不能和解的朋友正在观察月面，麦斯顿像他平常习惯的那样骂不绝口，博学的贝尔法斯特也怒火冲天。大炮俱乐部秘书第一千次说他马上就会瞧见抛射体，他甚至补充说，可以透过舷窗玻璃看到米歇尔•安迪尔的面庞。为了加强他的论据的力量，他的假臂的可怕的铁钩子指指画画的，令人好不担心。

正在这个时候，贝尔法斯特的佣人在平台上出现了——当时正是晚上十点钟。他交给贝尔法斯特一封电报，这是苏斯奎哈那号舰长的电报。

贝尔法斯特打开信封，读着，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回事?”麦斯顿问。“炮弹！”

”啊！”

“炮弹坠落了！”

这次回答他的是一个叫声，一声惨叫。

他向麦斯顿转过身来。这个不幸的人，原来正在俯身观测，可是突然一时粗心大意，摔到巨大的望远镜的金属井筒里去了。这是摔到二百八十英尺深的井筒里啊。贝尔法斯特惊慌失措地向井口冲去。

他透了一口气。麦斯顿的铁钩子钩住了望远镜的一个距架。他发出了可怕的叫声。

贝尔法斯特狂呼救命。他的助手们赶来了。于是他们放下复滑车，好不容易地把大炮俱乐部粗心大意的秘书吊了上来。他安全地重新出现在井口。

“嘿！”他说，“我要是把望远镜的玻璃片砸碎了，那可就……”

“那你可要照价赔偿啦！”贝尔法斯特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是说这个该死的炮弹坠落了？”麦斯顿问。

“落到太平洋里去了！”

“我们马上动身。”

一刻钟以后，这两位科学家开始走下落基山山坡。两天以后就和他们大炮俱乐部的朋友们同时到达旧金山，一路上累死了五匹马。

他们刚刚到达，艾尔费斯顿、布鲁姆斯伯里兄弟和比尔贝就跑过来问他们：

“怎么办呢？”他们大声说。

“打捞炮弹，”麦斯顿回答。“而且越早越好！　”

第二十二章

我们虽然知道抛射体沉没在什么地方，可是没有打捞工具。

必须发明和制造必要的工具才行。美国的工程师是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束手无策的。抓钩安装好了，在蒸汽的帮助下，保证能够把抛射体打捞上来，不管它的重量多么大，何况水的浮力也减轻了它的重量。

单单能够打捞炮弹还是不够的。还必须快速进行，这对三位旅行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他们还活着，这是谁也不会怀疑的。

“他们还活着！”麦斯顿不停地重复说，他的信心感染了所有的人。“我们的朋友们不可能像呆子那样摔下来。他们还活着，当然还活着，但是应当赶快找到他们。粮食，水，我倒不担心，他们有的是，还可以维持很长时间。可是空气呀，哎呀！他们马上就没有空气了。所以要赶快才行！”

他们很快地走了。苏斯奎哈那号重新驶回它的目的地。它那功率强大的机器和拉纤的链条连接在一起。铝制抛射体仅重一万九千二百五十磅，比在同样条件下被打捞上来的横贯大西洋电缆要轻得多了。唯一的困难是圆柱圆锥体炮弹弹壁光滑，钩不住，抓不着，无法打捞。

因此，麦其森工程师赶到旧金山，找人制造巨大的自动抓斗，它那巨大的钳子一旦抓住抛射体，就再也不会放松了。他另外又定做了许多能够防水和抵抗压力的潜水服，使潜水员可以了解海底的情况，他同样把几架设计精巧的制造压缩空气的机器装在苏斯奎哈那号上。这是几问真正的空气室，壁上装有舷窗，另外有几个隔层，可以引进海水。使空气室沉入海底。当时恰巧在旧金山就有这种设备，原是为了建造海底大坝用的。这真太幸运了，因为现在来不及制造这种设备。

然而，不管这些设备多么完善，不管使用这些设备的科学家们多么有才能，操作是否能够胜利完成仍然没有把握。要在海底两万英尺深的地方打捞抛射体，真是谈何容易啊！再说，即使能够把抛射体打捞上来，里面那三位旅行家是否能够承受得住两万英尺深的海水或许还不足以减轻的可怕的撞击呢？

最后，应当赶快行动。麦斯顿日日夜夜地催促他的工人们加紧工作。他自己也准备穿上潜水服，或者躲在空气压缩机里，去看看他那三位勇敢的朋友的情况。

虽然大家都在为制造各种不同的机器辛勤地工作，同时合众国政府又拨给大炮俱乐部大宗款项，仍然过了漫长的五天——五天真好比五个世纪啊！才逐渐完成了所有这些准备工作。这时候，公众舆论已经兴奋到极点。全世界到处都在通过电线和电缆纷纷交换电报。营救巴比克、尼切尔和米歇尔•安迪尔于是变成了一个国际性事件。曾经认购过大炮俱乐部捐款的各国人民都非常关心营救这三位旅行家的工作。

拉纤用的链条、空气压缩机和自动抓斗最后终于装上了苏斯奎哈那号。麦斯顿、麦其森工程师和大炮俱乐部所有的代表也进入了他们的舱房。现在只等启航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钟，护航舰迎着柔和的东北风和严寒，狂风平浪静的大海上起航了。旧金山所有的居民都挤在码头上，他们的心情非常激动，但是默不作声，也许是等待着苏斯奎哈那归来的时候再尽情欢呼吧。

蒸汽已经达到最大的压力，苏斯奎哈那号的螺旋推进器很快地把它送出了海湾。

至于船上的军官、水手和乘客们的谈话，这里不需要一一赘述了。所有这些人只有一个思想，所有这些人的心都在随着同样的情感跳动。在大伙儿赶来营救巴比克和他的同伴们的时候，他们在做些什么呢，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他们能够采取什么大胆的行动来解救自己吗？谁也不能够回答这些问题。说实在的，什么办法也没有！面对•着这个沉在海底差不多两法里深的金属监狱，三个囚犯确实无能为力啊！

苏斯奎哈那号快速航行，于十二月二十三日早上八点钟到达出事地点，必须等到中午才能测定正确的方位。还没有看到那只和探测线钉在一起的浮筒。

中午，布鲁姆斯伯里舰长在监督观测的军官们帮助下，当着大炮俱乐部的代表们的面，测定了航行方位。这是一个令人焦虑不安的时刻。方位确定了，苏斯奎哈那号在抛射体沉没的地方西面，二者距离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护航舰于是转过船头，向指定地点前进。

中午十二点四十六分，他们认出了浮筒。浮筒完好无损，漂移度可能不大。

“终于找到了！”麦斯顿大声说。

“我们现在就开始吗？”布鲁姆斯伯里舰长问。

“一秒钟也不能浪费。”麦斯顿回答说。

他们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使护航舰保持完全静止状态。

在研究如何打捞抛射体以前，麦其森工程师首先要摸清抛射体在太平洋底的位置。探索海底的仪器得到了空气供应。使用这些机械并不是没有危险的，因为在海底两万英尺的地方，水的压力是那样大，一旦机器断裂，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麦斯顿、布鲁姆斯伯里兄弟和麦其森工程师进入了空气室，他们根本不去考虑这些危险。舰长在驾驶台上指挥操作，准备一得到信号就停止下放或者拉回链条。螺旋推进器被脱开了，船上所有的机器力量全部从绞盘上很快地转送到船边的探索仪器上去了。

晚上一点二十五分开始下水，空气室在储水室的重量牵引下沉入大海。

军舰上的军官和水手们异常激动，他们既担心抛射体里的囚人，又担心海底探索仪里的囚人。其实探索仪里的那些囚人早已忘记了自己，他们正紧贴在舷窗的玻璃上，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他们从其中穿过的浩瀚的流体。

下降的速度很快。二点十六分，麦斯顿和他的同伴们就到达了太平洋底。但是，他们除了这片既没有海洋动物，也没有海洋植物的贫瘠的沙漠以外，什么也没有看见，在他们那几只威力强大的反射探照灯灯光照耀下，他们能够看到很远的黑暗的水层，但是抛射体并没有在他们的视野里出现。

这几位勇敢的潜术员的焦急心情是无法描写的。探索仪和护航舰有电线相通，他们发出了约定的信号，苏斯奎哈那号使他们固定在离海底几米的高度上，在一海里范围内挨次移动。

他们就这样搜遍了海底平原，不时地被光学的幻景戏弄得心也碎了。这里是一块岩石，那里是一个沙丘，乍看上去，好像就是他们那样急于寻找的抛射体。但过了不久，他们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于是又陷入了失望。

“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在什么地方呢？”麦斯顿不停地嚷嚷。

可怜的人大声呼唤尼切尔、巴比克，米歇尔•安迪尔，好像这三位不幸的朋友能够听到他的叫声，或者能够透过这个人迹不到的地方回答他似的！

他们就在这种条件下继续寻找下去，直到探索仪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潜水员不得不上升的时候为止，拉纤从晚上六点钟光景开始，直到半夜前才结束。

“明天再继续寻找。”麦斯顿一面说，一面爬上护航舰的甲板。

“是。”布鲁姆斯伯里舰长回答。

“再换一个地方。”

“是。”

麦斯顿仍然相信一定能够成功，可是他的同伴们已经失去了刚开始的那股生气勃勃的劲儿，知道困难重重。在旧金山看来，好像易如反掌，可是在这里，在这辽阔的海洋上，就几乎成为不可能了，成功的希望越来越少。要想找到抛射体，就只有向偶然求救了。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家顾不上一夜的疲劳，重新开始搜索。护航舰向西行驶了几分钟，探索仪加足了空气，重新把原来那几个探索者带到大洋深处。

整整一天过去了，没有结果。海底好像沙漠。二十五日，毫无结果。二十六日也是如此。

实在令人灰心失望。大伙儿都在思念这三个不幸的人，他们已经在炮弹里关了二十六天了。即使他们躲过了坠落的危险，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感到窒息了吧：空气没有了，恐怕勇气和斗争的意志也随着空气消失了吧！

“空气没有了，这倒是可能的，”麦斯顿总是这样回答，“但是斗志永远不会消失。”

接着又寻找了两天，二十八日，什么希望也没有了。这颗炮弹只不过是汪洋大海里的一粒原子啊！不应当再继续寻找了。

但是，一提到离开这里，麦斯顿连听也不要听。至少他找不到他的朋友们的坟墓是不愿意离开现场的。然而布鲁姆斯伯里舰长不能再坚持下去了，不论可敬的秘书怎样请求，他不得不发出起航的命令。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钟，苏斯奎哈那号向东北方金山湾返航。

上午十点钟。护航舰缓慢地好像依依不舍地离了这个发生灾难的地方，一个在第三层帆横木上观察海面的水手突然叫了起来：

“下风方有一只浮筒。”

所有的军官都向水手指出的方向眺望。他们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个确实有些像海湾或者河流里指示航道的浮筒。但是，奇怪的是，有一面小旗在露出水面五六英尺的圆锥体上迎风飘扬。这个浮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它的外壳是用银板做成的。

布鲁姆斯伯里舰长、麦斯顿和大炮俱乐部所有的代表登上驾驶台，他们对这个顺水浮动的物体瞧了很久。

所有的人都在焦虑不安地注视着它，可是谁也没有吭声。没有一个人敢把自己头脑里的想法说出来。

护航舰离这个漂流物不到两锚链了。

船上所有的人突然浑身战栗了一下。

这是美国旗！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大叫一声，原来是正直的麦斯顿像一个没有知觉的物体那样倒下去了。一方面，他忘记了代替他的右臂的是一只铁钩子，另一方面，他又忘记了覆盖着他的脑壳的，只不过是一顶普通的马来树胶的小圆帽，因此这一跤摔下来就太可怕了。

大伙儿马上冲了过去，把他扶起来，使他恢复了知觉。他第一句话讲什么呢？

“哎呀！ 我们真是野人！大傻瓜！十足的笨蛋！”

“怎么回事?”那些围着他的人大声问。

“怎么回事？……”

“可是你说话呀！　”

“我们真傻！”可怕的秘书大吼一声。“因为，炮弹的重量只有一万九千二百五十磅啊！　”

“那又怎么样？”

“它的排水量是二十八吨，换句话说，也就是五万六千磅，因此，它必然要浮在水面上啊！”

啊！正像这个可敬的人仿佛用着重点指出的这个“浮”字那样，这是一条真理！所有的，是呀！所有的科学家竟然都忘记了一条基本规律：这就是，抛射体在坠落时一直坠到海洋最深的地方，但由于本身密度小，自然会仍旧回到水面！它现在正安安静静地随着海水浮动……

几只小舱被放入海里。麦斯顿和他的朋友们于是匆匆地跳上小艇。大伙儿激动的心情已经达到了顶点。所有的心都在噗噗乱跳，这时候，小艇正在向抛射体飞速前进。抛射体内部的情况如何？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活着，当然活着！除非是巴比克和他那两位朋友在插上国旗以后遭到了死亡！

小艇上寂静无声。所有的心都在激动地跳动。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见抛射体有一只打开的舷窗。留在凹槽里的几块碎玻璃说明玻璃已经被打碎了。这只舷窗现在离水面大约五英尺。

一只小艇靠近了抛射体，这是麦斯顿的小艇，梅斯硕一下子扑到那只打碎的玻璃窗上。

“怎么回事?”那些围着他的人大声问。

“怎么回事？……”

“可是你说话呀！　”

这时候，突然传来了米歇尔•安迪尔的爽朗的笑声，他用胜利的语气大声说：

“清一色，巴比克，清一色！”

原来巴比克、米歇尔•安迪尔和尼切尔正在玩骨牌呢。

第二十三章

我们还记得，这三位旅行家起程时曾经赢得了全世界的无限好感。如果说，这项科学试验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使新世界和旧世界那样激动的话，那么，在他们归来的时候，会受到什么样的款待呢？当初涌到佛罗里达半岛的那几百万观众，难道不争先恐后地前来迎接这三位崇高的旅行家吗？这些从地球的各个角落来到美国海岸的大批外国人，在没有看到巴比克、尼切尔和米歇尔•安迪尔以前能离开合众国领土吗？当然不能！公众无比高涨的热情必须无愧于这个科学试验的伟大才行啊！这三个旅行家离开了地球，在天空里奇异地遨游了一番，现在又回未了，自然要受到厄里亚斯先知将来重新回到地球上的欢迎啊。首先要看看他们，然后再听听他们说话的声音，这是所有的人的心愿。这个心愿几乎是合众国所有居民的心愿，它很快就要得到满足了。

巴比克、米歇尔•安迪尔、尼切尔和大炮俱乐部的那几位代表毫不延迟地回到巴尔的摩，受到了难以描写的热烈欢迎。巴比克主席的旅行札记正在准备发表。《纽约先驱论坛报》以前所未有的高价购买了这部手稿。事实上，在发表《月球旅行记》期间，这家报纸的发行数竟然达到五百万份。在这三位旅行家回到地球三天以后，连他们这次探险的最小的细节也人人知晓了。现在只消看一看这个非凡事业的英雄们就心满意足了。

巴比克和他那两位朋友环绕月球的探险旅行，使我们有可能对于地球卫星的各种不同的理论进行审查。这三位科学家曾经在特殊的条件下亲眼对月球进行观察。关于这个天体的形成、它的起源和它的可居住性问题，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哪些学说应当抛弃，哪些学说应当肯定了。现在连它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的最后秘密都揭露出来了。

这三位认真的观察家测定古怪的第谷山——这是月球上的一个最奇特的山岳形态体系——的高度还不到四十公里，关于这一点，谁能够提出反对呢？这三位科学家的视线曾经沉入柏拉图环形山的深渊底部，谁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这三位大胆的冒险家的科学试验，出乎意料之外，把他们带到迄今为止人类的眼睛从未见过的月球看不见的一面去了，对于这一切，谁能够反对他们的意见呢？现在只有他们有权利对研究月球世界结构的月面学下一个界说，如同居维埃对化石骨骼下界说一样，他们有权利说：月球如此如此，说它是一个适于居住的世界，早在地球以前就有人居住过了！也可以说：月球这般这般，说它是一个不适于居住的世界，现在那里没有人居住！

大炮俱乐部打算举行宴会庆祝它的最负盛名的会员们他的两位同伴的归来，但是这个宴会必须无愧于凯旋者，无愧于美国人民，并且能够使合众国全体居民直接参加才行。全国所有的铁路线两端都通过活动铁路连接起来。然后，在所有的火车站上，都悬挂着同样的旗帜和同样的装饰品，并且摆着同样形式的筵席。在依次计算好的时间里，根据分沙不差的电钟，居民们被邀请在宴会上入席…

从一月五日到九日，一连四天工夫，火车如同每一个星期日那样，在全合众国的铁路上一律停驶，所有的铁路线都空闲着。

只有一辆高速机车，拖着一节光荣车厢，有权利在这四天内在美利坚合众国的铁路上行驶。机车上有一位司机和一位机修工人，并且由于特殊的照顾，大炮俱乐部可敬的秘书麦斯顿也登上了机车。

这是巴比克主席、尼切尔船长和米歇尔•安迪尔的专用车厢。

听到机修工人的汽笛声以后，专车在“乌拉！”“万岁！”和美国英语中所有的单音节感叹词的欢呼声中离开了巴尔的摩车站。它以每小时八十法里的速度前进。但是和这三位旅行家离开哥伦比亚炮炮口的速度相比，这个速度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这样，他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都发现居民们已经入席，所有参加宴会的人都以同样的欢呼声向他们致敬，毫不吝惜地向他们喝彩。他们就这样从宾夕法尼亚、康涅狄格、马萨诸塞、佛蒙特、缅因到新不伦瑞克，走遍合众国东部。接着，从纽约，经过俄亥俄、密执安到威斯康星，横穿北部和西部，随后从伊利诺斯，密苏里、阿肯色、得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南下，回头又折向东南，从亚拉巴马到佛罗里达：后来又重新北上到佐治亚到南北卡罗来纳；接着，他们又从田纳西、肯塔基、弗吉尼亚到印第安纳，访问了中部备州。最后在华盛顿车站停了一下，回到了巴尔的摩。在这四天期间，他们可以相信美利坚合众国所有的人都坐在唯一的巨大无比的筵席上，同时向他们致敬，高呼“乌拉！　”

所有时人都像在神话里那样，把他们看作来到人间的神仙，其实这种尊崇，他们也是当之无愧的。

现在，这个在旅游事业历史上没有前例的科学试验能不能产生实际效果呢？我们能够和月球建立直接联系吗？我们能够建立通往太阳系世界的宇宙航行机构吗？我们能够从一个行星到另外一个行星，从木星到水星，然后再从一个恒星到另外一个恒星，从北极星到天狼星去吗？将来是不是会有一种运输工具，能够载着我们去访问云集在苍穹里的那许许多多太阳呢？

我们现在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是，在认识到盎格鲁撒克逊人种的大胆的创造性以后，谁也不会对美国人努力利用巴比克主席的科学试验感到惊讶。

在三位旅行家归来以后不久，公众又对一家有限公司“全国星际交通公司”的成立公告，给以热情的欢呼，这家公司的资本为一亿美元，每股一千美元，共计十万股。董事长：巴比克；副董事长：尼切尔船长；总务：麦斯顿：总经理米歇尔•安迪尔。

由于美国人有一种脾气，对什么事都有预见性，甚至连破产也包括在内，因此预先指定可敬的哈里•特岁洛普为债务监督人，弗朗西斯•戴顿为破产管理人。

目录

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惊险遭遇（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版权信息

书名：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惊险遭遇（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惊险遭遇（第一部）

第一章

这桩大胆的抢劫案，引起人们的普遍兴趣，如此的犯罪行为是不多见的。这就是有名的“中央银行案件”。

抢劫案发生在坐落于伦敦商场附近的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办事处的经理那时是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先生。

这个办事处设在一间用橡木柜台隔成不相等的两部分的大厅里。进门靠左手，在栅栏后面是出纳处，这栅栏又有一扇铁栅门与营业员办公的地方相通。长橡木柜台右边尽头有一扇转门，这是由顾客排队到营业厅的通路。办事处经理的办公室，则在营业厅的深处。一条走廊把营业厅和这幢大楼的公共前厅连接起来。

前厅的一头通过看门人的住房的门口；另一头，在主楼梯旁边，有双扇玻璃门通往地下室和后楼梯。

这场神秘的抢劫案，就是在这么个环境中发生的。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四十分钟，办事处的五名职员在进行日常的工作。出纳员在栅栏后清点现金：共有七万二千零七十九英镑二先令四便士。再过二十分钟，他们便要结束一天的营业，各自回家去了。

此时，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人来。他一眼扫过营业厅，半边身子转过去，向外面做手势：将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伸出，很明显地表示“三”这个数目。无疑这是给外面柏油马路上的同伙发暗号。

他发了暗号之后，把门关上，走了进来，站在一个顾客后面，似乎要等那个顾客办完事，他也要办事。

两个闲着的职员之一站起来向他问道：

“先生，您有什么事？”

“谢谢，”这新来的顾客答道，“我等一等。”

那职员坐下，继续干他的事去了。新顾客在那里等待，谁也没有特别注意他。

不过，这顾客的外貌十分奇特。他是一个彪形大汉，肩膀宽阔，看来，力气不小。黑黑的脸膛，留了一部淡黄色的华美的大胡子。他的社会身份很难断定，因为长披风把衣服给盖住了。

他前面的顾客办完事之后，他就走上前跟职员攀谈起来。原先那个顾客把门拉开，走出了办事处。但是，门马上又打开了，又走进一个人来。这第二个新顾客和第一个一样奇特：同样的高个子、宽肩膀，同样的黑脸大胡子，穿着同样的长披风。第二个顾客的举止也和第一个一样：他耐心地等在后面，轮到他了，他便和职员谈起话来，他前面的那个顾客往外走。

几乎和前一次一样，那顾客刚出去，门马上又开了，走进第三个人来。他也站在后面。这人中等个子，宽肩体壮，脸膛通红，胡子乌黑。和前面顾客相比，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也不尽相同。

终于，最后一个办完了事，走出去了。门口同时出现了两个人。这两人都穿着长外套，红脸上长着浓密的大胡子。

他们两人进门的方式颇为奇特：稍高的那一个走在前面，刚跨进门，便停住了脚步，挡住了后面那一个。后面那人在门把手上作了一个神秘的动作，假装他的衣服挂在那上面了。这一动作是在转瞬之间完成的。门很快地又关上了，但是门外的把手却不翼而飞。这样，谁也休想从外面进来了。除此之外，门上还出现了一张“停止营业”的《通告》。

办事处的职员们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已与外界隔绝了。

两个不太忙的职员来应酬这几位刚到的顾客。其中的一个正等着跟职员办事，与此同时另一个稍高的说要找经理谈谈。

“我去看看他在不在，”一个职员说道。

他往里面去了一会儿，马上便出来了。

“请进！”他推开橡木高柜台尽头的转门。

那个头稍高的顾客到经理室去了。职员给他带上门，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经理先生和来客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办事处的职员们事后都宣称：关于这一点，他们毫无所知。

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没有两分钟，稍高点的来客又出现在经理室门口，并且不慌不忙地叫道：

“劳驾，经理先生要找出纳员谈谈。”

“好的，先生，”一个职员应声答道，然后转向喊起来，“斯多尔！经理先生找您！”

“就来！”出纳员答道。

出纳员以他的职业所特有的仔细态度，从容不迫地把装在一个皮包里的钞票和三个钱袋里的硬币放进保险柜。“砰”地关上保险柜沉重的铁门，再关上他的小窗，然后走出他的栅栏，又认真地把栅栏的门锁好，才往经理室走去。在门口等他的客人给他让开路，然后跟着他进了经理室。

斯多尔进了经理室，惊奇地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还没有来得及解开这个谜，正在狐疑之际，一双铁钳似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他想挣扎和呼救，却无能为力。那致命的双手越掐越紧，直至使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这一场凶猛的进攻战，几乎是无声无息地进行的。营业厅的五名职员，仍旧在平静地继续他们的工作：四个人和站在高柜台那边的顾客打交道，第五个人在全神贯注地算账。

这边，稍高点的来客，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然后俯下身来审视他的猎获物。他相当利索地把出纳员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

一切停当之后，他把门稍微打开一点，向营业厅投去一瞥锐利的目光。他感到很顺利，咳嗽了一声，似乎在引起其余四个来客的注意。然后，“霍”地一下把门打开。

无疑地，这是事先约好的全面开始抢劫的暗号。他一个箭步冲进了大厅，如猛虎擒羊一般掐住了会计师的咽喉。站在柜台尽头的那位顾客跳进门，把他面前的职员打倒在地。其他三个顾客中的两个隔着柜台各抓住一个恭顺的对谈者，把他们的脑袋往橡木桌子上猛撞。另外那个最矮的顾客，则跳上桌子，掐住了第五个营业员的脖子。

没有发出任何叫喊声，一场格斗持续了不到三十秒钟。

战斗结束。办事处的职员们都已失去了知觉。

连抢劫计划的细节都考虑得非常周到。进攻者们从口袋里掏出了各种必要的工具，给失去了知觉的职员们嘴里塞上棉花，再用绳子缚住，也不管他们会不会闷死，他们的双手也被反绑起来，双脚被牢牢捆住，躯干也被铁丝缠了起来。

这一切是在一瞬之间完成的。五个进攻者一下子就把事情办妥。

“放下窗帘！”曾请求和经理会面的那个人下令了。显然，他是这一伙人的头目。

三名强盗急忙奔向橱窗边的铁把手。护窗板开始下降，渐渐地挡住了街道上的喧闹声。

于是开始分赃。各种有价证券、股票和债券撒满了镶木地板。钞票和黄金按强盗的数目分成了五堆。

“等一下！”他们的头目叫道。“我们先说好：我先离开，你们留在这里，然后，”他指着通向营业厅后面的走廊补充道，“你们从这里出去，走在最后的人要把门闩严，再把钥匙丢进排水沟里去。”他又指着经理室，“不要把这个笨蛋忘记了。明白了吗？”

“是，您放心吧！”跟班们答道。

“披风扔在屋角里。让他们在这里找到吧。只要不在我们身上找到就行了。至于在什么地方集合，你们已经知道了……出发！”

五点半的时候，银行的稽核员拉卓先生给德克办事处挂了一个电话，但没有得到回答。原来，强盗们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铃声引起邻居的注意，把受话器摘掉了。稽核员责备了一番电话局的话务员，便释然于心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电话，结果和第一次一样打不通，而且电话局一再声称是德克办事处无人接电话。拉卓先生派了通信员去德克办事处查问，六点半钟，通信员回来了。他说：德克办事处已经关门，而且里面空无一人。

稽核员感到很奇怪：现在是月底了，一般情况下，职员们都是干到晚上九点的。

于是，报警的电话立刻传遍了四面八方。八时左右，一队警察在请来的一名钳工的帮助下，打开了德克办事处的大门。

读者已经知道，他们在那里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

警察局的调查工作立即开始了。幸运的是，办事处的职员一个也没有死。当救护车开来时，他们都处于半窒息状态，躺在地板上。

经过长时间的急救，他们终于恢复了知觉；但他们提供的线索少得可怜：五个蓄大胡子、穿长披风的人向他们进攻，把他们打倒。除此而外，他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职员们的诚实程度是无可置疑的。五件外套还堆在屋角里，似乎强盗们故意要给自己留下罪证。然而，经过苏格兰场①第一流的侦探们仔细检查，这五件外套并未提供任何线索，披风是用普通的布料做成的，连成衣店或百货店的商标都没有。

①苏格兰场——伦敦街名。因为是伦敦警察局所在地，故用作伦敦刑事警察总局的代称。

侦探先生徒劳了一顿。尽管他再三询问证人们，但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最后一个重要证人是这幢楼房的看门人。银行办事处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这就是说，犯罪分子一定是穿过前厅出去的。那么看门人一定会看到过他们。但是看门人宣称，他在这一天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经再三回忆，他叫出四个住户的姓名来，这四个人是在案情发生前后通过前厅的。他们立即受到传讯，但后来证实，他们是外出吃饭去的，没有可怀疑的地方。

看门人还提到一个送煤工人。这人是在七时半，即警察到来之前不久、背着一个大袋子出现的。看门人对他引起了注意，是因为他的煤送得不是时候。他坚持说五楼一个住户要他送来，看门人只好放他进去，并指给他通往五楼的后楼梯。

送煤工人上楼去了。但过了一刻钟左右，他又背着袋子下楼来了。看门人问他原因，他说他把地址搞错了，说话时喘着气。正如一个背着沉重的东西爬了五层楼的人那样。在街上，他把口袋放进手推车里，然后不慌不忙地推着车走了。

“您知道他是哪个煤店的工人吗？”侦探问。

看门人不知道这一点。

侦探传讯了五楼那位住户。“送煤人”确实在七点半左右按了这一家的门铃。女工告诉他地址找错了，他也不再坚持，马上就下楼去了。然而看门人和这位住户提供的线索还有矛盾。因为据那女工说，那个人根本没有背什么口袋。

“他把口袋放在楼下了。”侦探解释说。

但是这种解释并不完善，因为他们不久便在楼梯下的地下室找到了一堆煤。很显然，那神秘的“送煤工人”把他背来的东西倒在这儿了。但是，据看门人说，他在离开时，口袋里的东西仍和进来时一样大小。那么，他背走的是什么呢？

“这个我们暂时不去管他。”侦探回避着他无法解答的难题，“我们明天再来研究这个问题。”他在追寻着自以为更重要的线索，不愿岔开。

确实，几名职员都在。但办事处的重要人物，即经理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先生却失踪了。

职员们对这点不能做出任何解释。于是，结论很自然地就得出来了：既然办事处是被五个乔装的强盗所抢劫的，那么，在办事处必然有内线同伙；这个同伙当然不是别人，而是经理本人。

这样，在对案情的详细研究还未结束之前，对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的经理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的通缉令便马上发出了。他的相貌特征被用电报通告到四面八方。

罪犯们还不可能离开英格兰，无疑可以在国内或港口把他们抓住。侦探们对破案的前景很乐观，于是回家睡觉去了。

这一夜，五名黑脸膛的男人，有的留着胡须，有的刮了脸，在南安普敦下了从伦敦开来的特快列车。他们从行包房取出几个包裹和一口沉重的大箱子，雇了一辆马车，便风驰电掣地往码头奔去。那里有一艘轮船在等着他们，轮船的烟囱正冒着浓烟。

早晨四时，涨潮了。这时南安普敦全城还在梦乡里，并不知道德克办事处的事件。轮船驶出了港口，绕过防波堤，向大海进发了。船里装着各种并不违法的货物，目的地是达荷美的港口科托努。

这个时候，警察局的人们正在床上作他们的美梦。

第二天重新恢复侦察。但是，正如读者们所知道的，还是毫无结果。日子一天天过去，五个强盗仍然逍遥法外。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先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一谜案看来是无法揭开了。侦探们经过一番毫无成效的努力之后，只得罢手。

下面的故事将要彻底揭开这个谜。读者们将会看到许多神奇惊险的场面。

第二章

法属几内亚的首都科纳克里，是一座很不错的城市。法国总督的府邸设在这里。这是一座海滨城市，有许多白种人，尤其是英国人和法国人。

但在发生本书所叙述的事件的时候，科纳克里还不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只是一个大的居民点。

十一月二十七日这一天，科纳克里一派节日气氛。总督格林•华尔顿把居民们都召集在海边，准备热烈迎接一批有名的旅行家。他们乘坐的“图阿特”号轮船马上就要靠岸了。

这些使科纳克里轰动一时的旅行家，实际上是法国中央政府派出的一个考察队。他们的任务是去考察法属苏丹的一个以“尼日尔环形地区”而闻名的省。

几个月之前，在法国议会中，议员们在一次讨论殖民地问题时分成了势均力敌的两大派，两位针锋相对的议员领导着这两派进行大论战。

这两位议员，一位名叫巴尔萨克，另一位名叫波特里耶。第一位身材微胖，蓄着蓬松的、扇形的黑胡须，性情活泼，声音洪亮，是南方的鲁罗旺斯人。这位巴尔萨克，如果说不是能言善辩的话，至少可以说是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波特里耶呢，是北方某省的一个议员。他身材单瘦、颧骨高耸，稀疏的几根胡须，薄薄的嘴唇，脸色阴沉，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这两位议员对殖民地问题都有多年的研究，而且两人都是这方面的权威。然而他们很少有过相同的见解。要是巴尔萨克对一个什么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波特里耶一定会持相反的观点。

这两回，巴尔萨克和波特里耶更是互不相让。于是论战就一直持续下去。问题的起因是巴尔萨克向议会提出一个法律草案，在塞勒岗比亚、上几内亚和尼日尔河以西的法属苏丹的部分地区设立五个议会地方机构，给黑人以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像往常一样，波特里耶立即起来反对。于是，这两位对手便以其各自的论据为霰弹向对方发起猛烈的攻势。

第一位引证了许多军人和官方旅行家的见闻之后宣称：那里的黑人民族已达到相当的文明程度。他补充说，光废除奴隶制是不够的，应当让被征服者享有和占领者一样的权利。在一部分议员的热烈掌声中，他高呼“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

另一位，恰恰相反。他针锋相对地宣称，黑人民族还处在极端的野蛮状态，根本还谈不上给他们以表决权。他补充说，无论如何，在目前这个时期，是不能搞这种试验的；相反，要加强占领军的力量。因为有很多令人担忧的征兆表明，在这个地区很可能不久就会发生骚乱。像他的对手一样，他也引证了许多旅行家的见闻来为自己充实论据。最后他满腔爱国热忱地说，用法兰西的鲜血换来的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要求增派武装干涉部队到那里去。他的演讲博得了另一部分议员的热烈掌声。

殖民部部长感到为难起来，不知道该赞成哪一方才好。从“尼日尔环形地区”和塞勒岗比亚传来的有关骚乱和抢劫的消息使他不安。据说，那里整村整村的居民都离开他们原来居住的地方，不知去向，也不明原因。人们还秘密地传说：在非洲的某一个地方，正在建立一个不知名的国家。

争论没有个休止。于是，有一个议员在争吵声中不耐烦地大叫起来：

“要是他们的意见不统一，就让他们自己去考察一番吧！”

这一建议很有成效，马上被采纳。殖民部决定组织一个考察队去调查“尼日尔环形地区”。这一决定立即得到议会的批准。

派谁去当考察队队长呢？这又成了个困难的问题。因为通过两次表决，巴尔萨克和波特里耶所得票数完全相等。

“见他的鬼，把两个人都派去！”不知哪一个议员开玩笑地叫了一声。

这个提议意外地得到了议员们的热烈赞同。无疑地，他们找到了一个机会，可以至少在几个月内听不到有关殖民地问题的争论。巴尔萨克和波特里耶都当选了，剩下的问题是根据年龄的大小来决定谁当正队长。在这方面巴尔萨克略胜一筹，因为他年长了三天。受到委屈的波特里耶只得屈居于副手的地位。

政府还派了几个人加入考察队。这些人的地位并不显赫，但可能很有用处。因此，这个已到科纳克里的考察队的成员，包括两位队长在内，共有七名。

其他成员中，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医生沙多雷。这是一位出色的医务工作者。他的个子在五尺八寸以上①，脸上总是流露出快乐的表情。虽然他刚刚五十岁，头上的卷发却全白了，浓密的胡须也如银丝一般。沙多雷医生是一位极好的人，富于同情心，性情活泼，经常动不动就响亮地笑出声来。

①尺、寸，都是英制长度单位，1尺＝12寸＝30.48厘米。

还值得提出的是地理学会的通讯会员依西多尔•旦逊。这是一位对自己的专业入了迷的地理学者，个子矮小，性格却很刚毅。

其余的三名成员是波赛恩、基里耶、赫里耶，他们都是政府各部的工作人员，一些很普通的人。

除了这些正式的成员外，考察队里还有第八个旅行家。这是一个淡黄色头发的男子，有一副精力充沛、性格刚毅的外貌，叫阿美杰•弗罗拉斯，是《法兰西扩张报》的特派记者。这就是十一月二十七日乘“图阿待”号轮船抵达科纳克里的全部重要人物。

科纳克里总督华尔顿和他手下的主要官员，在轮船靠岸的地方为客人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他的欢迎词很简短，而且讲得很得体。巴尔萨克代表考察队致了答词。然后大家到总督的府邸去。考察队要在那里停留三天，以便确定详细的行程。

考察队计划考察的这个省，有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面积，比两个法国还要大①。为了扩大考察范围，考察队准备在半途分成两个小分队。从科纳克里出发，向康康前进，途中将经过瓦莎、吉姆坡（弗特查隆南部的重要行政中心）和康鲁莎（尼日尔河上游靠岸边的一个驿站，距河的发源地不远）几个地方。

①法国本土面积为五十五万多平方公里。

过康康之后，考察队将经过弗拉巴、弗拉巴库拉、基阿拉、瓦苏拉和格勒杜卡几个地方，然后抵达锡卡索城——这是锡卡索地区的首府。

锡卡索距海边一千一百公里。考察队的两个分队将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一个分队由波特里耶率领向南进发。途中要经过西达尔杜卡、尼阿姆布坡和其他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村镇，到达刚果的一个省会，接着由此继续南下，经巴乌拉抵达象牙海岸的格兰巴沙。

另一个由巴尔萨克率领的分队将继续东进，其路线是经瓦加杜古抵尼日尔河岸的莎伊，然后与河流平行前进，穿过摩西亚，最后，经由库尔玛、布尔卡，到达达荷美的海港科托努，结束自己的旅程。

如果把路途的困难和可能耽搁的时间计算在内，要完成这次探险性的考察任务，第一个分队至少要几个月时间，而第二个分队则要十到十二个月。他们十二月一日一同从科纳克里启程，波特里耶的考察队到达象牙海岸的格兰巴沙应在第二年的十月初。

我们的故事将要叙述他们的长时间的探险历程。

十一月三十日，启程的前夜，巴尔萨克在科纳克里的热带阳光下游览归来，感到有点疲倦。他正想舒服地歇一会儿，突然侍者来报告说，有两个人在外面要求接见。

“是谁？”巴尔萨克问道。

侍者摆了摆手，表示不知道。

“请他们进来！”巴尔萨克吩咐道。

此时是下午六点。如果不计时间差，那么本书第一章所叙述的英国伦敦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的抢劫案，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刻。

来访者是一男一女。男的在四十岁左右，女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他们被引进巴尔萨克的休息室。

那男子身材相当高，一双长腿支撑着短短的躯干，细长的脖颈上长着一个好像是拉直了的头颅。他双眼灵活，鼻梁高，嘴唇肥厚，无情的剃刀把他嘴唇上的胡子刮得精光，头顶闪闪发亮，只在它的周围有几束花冠似的火红色卷发和短短的连鬓胡。这幅肖像虽然排除了被人们称为美男子的可能性，但却讨人喜欢。因为他的厚嘴唇流露着诚实的品格，他的灵活的眼睛里闪耀着善良的，有点调皮的光辉。

他后面的那位女郎也是高个子。她身材苗条，体态优雅，长着一张生气勃勃的漂亮的嘴，一个细直的鼻梁和两只大眼睛，头上是松软丰厚的黑发，这是一个十足的美人。

巴尔萨克请他们坐下。那男子开腔了：

“请原谅。议员先生，打扰您了。让我们自己介绍一下吧。我叫阿任诺尔•德•逊卜林，法国雷恩城的一个房产主，单身汉。”这样表白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后，阿任诺尔•德•逊卜林稍停了一下，继而指着那年轻女郎介绍道：“她是让娜•莫尔娜小姐，是我的姨母。”

“您的姨母？”巴尔萨克感到惊奇。

“是的，让娜小姐确实是我的姨母。”阿任诺尔•德•逊卜林证实道。此时一个愉快的笑容微微启开了少女的双唇。

她那张秀丽的脸庞——唯一的缺点是过于严肃了——顿时容光焕发起来。

“德•逊卜林先生按亲族关系是我的外甥。”她用带点英语腔调的法语解释道，“他从来没有放过一个机会要把我们的辈分关系表白一番。”

“这使我年轻一些。”他插嘴道。

“但是，”她继续说道，“要是印象已经造成，并且法律许可的话，他是愿意和我换一个位置，而按照家族传统当阿任诺尔舅舅的……我一生下来，他就住在我们家里了。”

“这和我的年龄是相当的。”实为外甥的舅舅解释道，“不过议员先生，请让我们谈谈我们的来意。莫尔娜小姐和我都是科学工作者，我的实为姨母的外甥女还是一个勇敢的旅行家。我这个好心的实为外甥的舅舅就让她拉到这遥远的国度里来了。我们的计划是深入到这个国家的内陆去。即使冒点风险，但可以得到许多新的知识，欣赏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色。我们准备好了，正打算出发，却得到了你们考察队将和我们共一条路线的消息。于是我对莫尔娜说，尽管这个国家很平静，但是，如果考察队同意的话，我们还是想和你们一起走。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是请求您同意我们能一起随您去旅行。”

“我看原则上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巴尔萨克答道。“不过，您知道，我得和同事们商量一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逊卜林赞同着。

“或许，”巴尔萨克继续说道，“他们会担心这位小姐，有可能影响我们的前进速度，而完不成预定的计划……要是这样的话……”

“这个请你们放心！”阿任诺尔舅舅叫道。“莫尔娜小姐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伙子’。她自己也请求你们把她当一个真正的伙伴。”

“当然，”让娜•莫尔娜证实道，“而且我还补充一点，从物质条件这方面来说，一点也不会麻烦你们。我们有马匹和挑夫，甚至还雇了两名向导兼翻译。这是两个柏柏尔人，从前的塞内加尔省的步后兵，您完全可以放心。”

“要是这样的话，确实是好……”巴尔萨克承认道，“我今晚上和我的同事们商量一下吧，要是他们同意，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我到哪里去答复你们呢？”

“明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吧。因为不管怎样，反正我们明天离开科纳克里。”

客人们告辞走了。

巴尔萨克把他俩的请求转告了同事们，大家欣然同意。于是巴尔萨克考察队里增加了两名新成员。现在，除了挑夫和卫队之外，考察队总共有十人。

第三章

在银行办事处抢劫案发生之前，巴克斯顿勋爵已有好几年闭门不出了。他的城堡建在英国中部小城乌多克谢吉尔附近。对城堡外的客人来说，他的大门总是关着的，尤其是勋爵本人的住室几乎与世隔绝。一场大悲剧破坏了他的家族的声誉，扰乱了他的宁静的生活，迫使他把自己幽禁起来。

六十年前，当巴克斯顿勋爵刚从军事学校毕业之后，他便进入了社会，从父亲那里得到一笔遗产，并且获得了显赫的门第和声誉。

爱德华•安拉•巴克斯顿在二十二岁时和一位名门望族的小姐结了婚。一年之后，他们生了一个女儿，这使爱德华•巴克斯顿大为失望，他急切地等待生第二个孩子。

但是，直到二十年之后，巴克斯顿夫人才给他生下他期待已久的儿子，他们给孩子取名乔治。几乎在同一时候，他们的嫁给法国人德•逊卜林的女儿生下了儿子阿任诺尔。

又过了五年，巴克斯顿夫人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取名路易斯•罗伯特。就是这个路易斯，在他出生后的第二十五个年头，命运使他在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的案件中扮演了可悲的角色。他的降生，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巴克斯顿勋爵失去了陪伴他生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女友。

巴克斯顿勋爵抑郁苦闷，心灰意懒。虽然年龄还不算大，但他却抛弃了一切沽名钓誉的念头，离开了他从学校出来后一直在那里服务的海军舰队。

他在痛苦和孤独中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随着时光的流逝，痛苦也渐渐减轻了。在过了九年的鳏夫生活之后，巴克斯顿勋爵打算恢复他那失去已久的家庭生活。他和已故的海军中的同事马尔加里•费尔赖的遗孀结了婚。这女人的全部嫁妆是一个十六岁的前夫的儿子，名叫威廉•费尔赖。

命运似乎注定了巴克斯顿勋爵只能孤独地度过他的晚年。几年之后，他们生下了第四个孩子，这是个女孩，取名叫让娜。她的母亲不久就去世了，勋爵第二次成了鳏夫。

这时勋爵已经六十岁了。到了这个年龄，他也无心再娶，而把全部精力花在履行做父亲的职责上。他的大女儿，法国人德•逊卜林的夫人，早已不再需要他的照料，如果把她除外，勋爵的身边还有四个孩子。其中最大的威廉•费尔赖已经二十岁了，勋爵没有对他另眼相看。

然而命运之神对他的虐待并没有到此止步，巴克斯顿注定还要遭到比以前更大的不幸。

第一个不幸是随母下堂的继子，虽然他爱这继子，和亲儿子一个样，但这年轻人不仅不报答继父对他的慈爱，反而在家庭内把自己孤立起来。他喜欢争吵，为人伪善，尽管全家人与他开诚相见，给他温暖，他却无动于衷，毫不买帐。相反，越是对他亲热，他越要和大家疏远；越是给他友谊，他越仇恨家里面的人。

从他跟着寡母跨进格列诺尔城堡大门的那天起，他就把对乔治和路易斯的刻骨仇恨埋藏在心底，因为他们是巴克斯顿勋爵巨额遗产的继承者。

当他的胞妹让娜生下之后，他的仇恨更增强了，因为她也可以得一份遗产，而他威廉却是个局外人。即使弟弟妹妹们出于好心送他一份，也只会是一个可怜的数目。母亲死后，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洞悉他心底的秘密和停止他的仇恨。这个怀着嫉妒之心的年轻人和家庭越来越疏远，过着孤僻的生活。后来，他的秘密行径为许多丢脸的事所揭露了。原来，他和许多行为堕落的年轻人混在一起。

许多讨债的人找上门来。开初，勋爵给他还债，可是后来他统统给以拒绝。

尽管威廉赖以生活的钱是不多的，但他并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在一段很长的时期内大家始终弄不明白：他的那么多钱从哪里来的呢？忽然有一天，一张细心地模仿巴克斯顿勋爵的笔迹签了字的票据被送到城堡来了，这是一笔巨款。巴克斯顿勋爵默默地付了钱，然后把肇事者赶出了大门；不过，还是给了他一笔相当数目的钱。

威廉•费尔赖离开巴克斯顿勋爵的城堡之后，下落不明。他以后怎么样了，勋爵也不知道。

幸好，继子给巴克斯顿勋爵带来的烦恼，由他自己的三个孩子给他的慰藉所补偿了。长子乔治继承父辈的事业，在阿斯哥特的军事学校毕业后，为了冒险和猎奇，参加了殖民军。遗憾的是第二个儿子路易斯对军事生活不感兴趣，不过，在其他各方面，他是很讨父亲喜欢的。这是个品行端正，作风严肃，生活很有条理的小伙子。

年轻人的生活自有其内容。路易斯想在商业方面求上进，他进了中央银行，银行对他的评价很高，甚至有人预言，他将成为这个庞大金融机构的首脑。与此同时，乔治随着殖民军东征西讨，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英雄，用战功赢得了军衔。

巴克斯顿勋爵以为他的厄运从此结束了，却没有料到还有更大的、迄今为止他还未曾遭遇过的不幸在等待他。这一回格列诺尔家庭显赫的声誉简直是永远扫地以尽了。

他的长子乔治•巴克斯顿，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正式编制，便临时到一个勘探队里服务。据说他在这个勘探队招募起来的半正规的部队里当了两年指挥官，到过许多豪莎人居住的地方。可是突然传来消息：勋爵的儿子是一伙强盗的头目。消息不胫而走，报纸详尽地报道了乔治大尉及其一伙亡命之徒的罪行，和他们应得的报应。这伙强盗在当地奸淫掳掠、敲诈勒索、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他们遭到政府军的追剿，四处逃窜。乔治大尉和他的残部逃到了法国的属地，最后被赶到霍姆波里山下一个名叫库坡的小村旁，乔治在这里被第一阵排枪击毙。

这伙亡命之徒的冒险事件，使全英国人都感到震惊。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大家也逐渐把它置于脑后。死者们被遗忘的帷幕遮盖起来了。

不过，有一个家庭对死者之一的记忆是永远不会泯灭的，这就是勋爵巴克斯顿一家。

此时巴克斯顿勋爵已经七十五岁了。这个老水兵酷爱自己的儿子，却更爱自己的荣誉。当得到关于儿子的消息时，他的震惊程度是可想而知的，那苍白的脸色可以说明他的痛苦之情，但他并未在这个打击下屈服。虽然，这事使他无法忍受，但他连一个字也不提，同时却变得孤傲自恃，保持高傲的沉默。

从那一天起，他再也不外出散步了，把自己关在屋里，甚至与最知心的朋友也断绝了往来。过着幽禁式的生活，孤苦伶仃，成了一个哑巴。

要说孤零零也不尽然，因为还有三个人留在他的身边。这三个人出于对他的尊敬和热爱之情，才鼓足勇气和他生活在一起，尽管他把自己禁锢在永远的沉默之中，俨然如一座塑像或一个还保持一点活人气息的幽灵。

首先，是他的次子路易斯•罗伯尔特•巴克斯顿。他在中央银行的公务之余，每个星期有一天是和父亲在一起度过的。

其次是他的外孙阿任诺尔•德•逊卜林。他期望以自己善意的笑容给这像修道院一样阴沉的城堡带来一点欢乐。逊卜林是一位极好的人，他殷勤、忠厚、老实、富于同情心，坚贞不二，他还有三个与众不同的特点：粗心大意，酷爱钓鱼，厌恶女性。

他从已故的父母亲那里继承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当外祖父家里不幸的消息传来时，他立刻告别了法国，在格列诺尔城堡旁边的一所讲究的别墅里住了下来。别墅旁边有一条小河流过，逊卜林在这里找到了垂钓的好地方，他在这方面的热忱对别人来说，简直是无法理解的。

确实，即使世界上所有的鱼都来上钓，而他却总是心不在焉，有时甚至连浮子也不注意看的。他为什么要把全部精力放到这上面来呢？令人无法解释的是：倘使有一条小鱼执拗地来自动上钩，好心的阿任诺尔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回水中去。

这是一个大好人，前已交代。但他对妇女为什么却有那么大的成见呢？他把人类所有的过失和恶习都归咎到她们身上。欺骗、奸诈、伪善、浪费——这就是他常对妇女们的评价。但是他这种对妇女的敌视态度也有一个例外，这个被优待的女性就是让娜•巴克斯顿，勋爵的小女儿，也就是他的姨母。这个在年龄上比他将近小二十岁的姨母，在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生活在一起了，是他教会她走路的。在不幸的勋爵开始过孤独生活后，他又成了她的保护人。他对她怀着慈父般的深情，她对他也是十分依恋。他是一位先生，但却是唯学生之命是从的先生。他们一起徒步或骑马，在树林里游玩或打猎，一起在小河里划船，一起从事各种各样的体育运动。以致这位先生在谈起由他教养出来的年轻姨母时，总是赞不绝口：“你们看吧，她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大丈夫！”

让娜•巴克斯顿是精心照料老勋爵的第三个人。她几乎是以母爱般的温情来慰抚老父亲悲惨的晚年生活的。只要能见到父亲脸上的笑容，她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她时刻想着：要是能给父亲受到创伤的心灵找回哪怕是一点点幸福那该多么好啊！这几乎是她整个思想和言行的唯一目的。当长兄死去的那场悲剧发生时，她发现，父亲之所以哭泣，与其说是为了那罪有应得的儿子的可怜下场，倒不如说是因为痛感自己已声名狼藉。

让娜•巴克斯顿却相反，她不哭。但这并不是说，她对失去亲爱的兄长和给家里带来的耻辱无动于衷。事实上，她在悲痛中感到愤慨。怎么搞的？路易斯和父亲怎么会这样轻易地相信了关于乔治犯罪的传说呢？那些从遥远的海外传来的消息怎么能够不加思索地都当成事实呢？这些未经查实的街谈巷议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在让娜的头脑中产生了一个坚信她兄长无罪的信念。当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抛弃这个可怜的死者的形象时，让娜却在怀念他，而且关于他无罪的信念从未离开过她的头脑。

时光的流逝，仅仅是加深了让娜•巴克斯顿脑海中最初形成的概念而已。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尽管她自己也找不到什么证据，但她坚信哥哥无罪的信念却变得更加不可动摇。巴克斯顿全家人都遵守一个默契：从来不谈关于库坡发生的悲剧。这种绝对的沉默，终于在事件发生几年后的某一天，被让娜第一次鼓足勇气打破了。

“舅舅！”她向阿任诺尔•德•逊卜林叫道。

阿任诺尔通常称让娜做外甥女的，因为她给了他“舅舅”的“封号”。

然而也有例外。要是这位“舅舅”责备他的“外甥女”，或者想违背她的意志而干什么，“外甥女”便立即要恢复她按亲族关系应得的称号，而且还教训她的外甥，说他“应该尊敬长辈”。外甥看到事情不好办，只得妥协，赶快去安慰他尊敬的姨母。

“舅舅！”让娜在这一天向逊卜林叫道。

“干什么呀，亲爱的？”逊卜林应道。这时他正在忘乎所以地阅读一本大部头的《钓鱼指南》。

“我想和您谈一谈关于乔治的事。”

阿任诺尔惊奇地把书放下。

“乔治？”他窘迫地重复道，“哪一个乔治？”

“我的哥哥乔治。”她平静地回答道。

阿任诺尔脸色惨白。

“可是你知道，”他用颤抖的声音答道，“这方面的事是禁止谈的，在这里不能够谈到他的名字。”

让娜摇摇头，表示不以为然。

“没有关系。”她平静地说道，“舅舅，我们谈一谈关于乔治的事吧！”

“谈什么呢？”

“谈事件的全部经过。”

“这绝对不行！”

让娜皱起了眉头。

“外甥！”她威严地喊起来。

这一着非常奏效。

“行啦！行啦！”阿任诺尔嗫嚅着表示妥协，并且开始讲述那有关乔治的悲剧。

让娜默默地听着，当他讲完后，她也不提任何问题，阿任诺尔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他错了。几天之后，让娜又提出了老问题。

“舅舅，”她又叫起来。

“什么事呀，亲爱的？”阿任诺尔问道。

“要是乔治终归没有犯罪呢？”

阿任诺尔以为他听错了。

“没有罪？”他又重复了一句，“算了吧！可怜的孩子，这个问题是确凿的，可怜的乔治叛了国，而且已经死了。这是既成的历史事实，这方面的证据是很多的。”

“有哪些证据？”让娜问道。

阿任诺尔重又谈起了那个故事。他列举了报纸上的文章和一些官方的正式文件，说谁也没有否认这些事实。最后他说，反正乔治已不在人世了，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就算他已经死了吧，”让娜说，“可是有什么能够证明他的背叛吗？”

“一个前因，二个后果。”阿任诺尔答道，他被这样的固执弄得有点难堪起来。

然而少女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固执。

从这一天起，她经常用这方面的问题来纠缠阿任诺尔。从她所提问题的实质看，可以很容易地得出结论：她坚信她的兄长是无罪的。

在外甥和姨母之间经过多次争论之后，关于乔治无罪的说法，被他们找到了一些证据来证明了，阿任诺尔也没有勇气来进行反驳。不仅如此，让娜坚信哥哥无罪的信念，不可能对阿任诺尔的情绪没有影响。如果说他现在不是完全地确认叛逆的乔治大尉无罪，至少是原来认为他有罪的想法在动摇了。

在以后的几年里，让娜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产生这种信念的基础，却是感情多于理智。能得到自己的外甥这样一个同情者，她是有成绩的，不过这还不够，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她怎么能够宣布自己的哥哥无罪呢？

经过长时期的深思熟虑之后，她感到有办法了。

“当然，”有一天她对阿任诺尔说道，“光是我们相信乔治无罪是不够的，应该拿出证据来，您明白吗，亲爱的舅舅？要是不做到这一点，尽管我们大声疾呼，说乔治无罪，谁也不会相信我们。”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可怜的娃娃。”

“就连我的父亲本人也相信了那些不知来源的传闻。他不会去检验那些该死的道听途说是否有真实性。当听到别人责难他的儿子时，他就是在悲痛和屈辱下当着我们的面死去，也不会喊出这样的话来：‘你们撒谎！乔治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我们如果找不到无法反驳的事实来证明乔治的无罪，怎么能够说服别人？”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阿任诺尔赞同道，一边摸着下颏。

“但是……这些证据……到哪里去找呢？”

“当然，不是在此地……”

让娜沉默了片时，然后低声补充道：“在另一个地方？可能……”

“另一个地方？在哪里？我亲爱的孩子！”

“发生那场悲剧的地方，库坡。”

“库坡？”

“是的，在库坡。那里有乔治的坟墓，因为他死在那个地方。既然是这样，就必然可以弄清他是怎么死的。然后，要找一些亲身经历过这场悲剧的人。乔治指挥的那个部队人数不少，这些人不可能全部失踪……应该找到这些人，进行调查，弄清真相。”

让娜在说这些话时，容光焕发，声音发颤。

“你说的对，小姑娘！”阿任诺尔叫道，不知不觉落进了她的圈套。

让娜热情洋溢。

“好，”她说，“如果我说得对，我们就去吧！”

“到哪里去？”阿任诺尔目瞪口呆了。

“到库坡去，我的舅舅！”

“去库坡？你要派哪个倒霉鬼去库坡？”

冉挪用双手抱住阿任诺尔的脖子。

“您，我的好舅舅！”她温柔地轻声说道。

“我？”

阿任诺尔挣脱了她的手，他真的生气了。

“你疯了！”他大声嚷道，想走。

“没有完全发疯！”让娜拦住了他的去路，答道。“真的，您为什么不愿去库坡？难道您不喜欢旅行吗？”

“那与我是水火不相容的。要按时去赶火车，我无能为力。”

“那么连钓鱼您也不喜欢吗？”

“钓鱼？我看不到……”

“您对尼日尔河的油炸鱼有什么想法呢？这可不是平淡无味的东西啊！尼日尔河的鱼有梭鱼那么大。似鲌长得有鲔鱼①一样。您连这个也不感兴趣吗？”

①鲔鱼——属金枪鱼科，大洋性中上层鱼类，长达约50厘米，分布在温带和热带海洋中。

“我并非不感兴趣……但是……”

“您可以一边钓鱼，一边向上人进行调查。”

“用哪种语言呢？”阿任诺尔讥讽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想他们不会用英语和我们交谈吧。”

“正因为这样，”让娜冷冷地说道，“最好和他们用巴姆巴语说话。”

“巴姆巴语？难道我懂得巴姆巴语？”

“您可以学会它。”

“我这么大年龄了，还能学会？”

“可是，我已经学会了，而我还是您的姨母。”

“你？你会巴姆巴语？”

“当然，您听一听就明白了：基—多克霍—阿—别—拉。”

“你说的什么鬼玩意儿？”

“它的意思是：我想喝水。你再听：依—杜，诺诺—依—米达。”

“我服输了。这个……诺诺……米达……”

“它的意思是：‘请进，给你喝牛奶’还有：古克霍—别—拉—古鲁—死拉拉—乌德—阿—满—杜穆尼，您不懂吧？翻译出来就是：‘我饿极了，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吃过东西。’”

“这些都要学会吗？”

“是的。您不要耽搁时间，出发的日子不远了。”

“什么？出发的日子？不，我不走。这真是异想天开！不行，我不会去和你那些什么土人扯谈。”

看样子，让娜打算放弃说服他的想法了。

“那么我就一个人去。”她悲伤地说。

“一个人？”惊奇不已的阿任诺尔嘟嘟囔囔说，“你打算一个人走……”

“要是您不同意和我一起走，也只得这样了。”她冷冷地说道。

“可这是丧失理智！这是神经错乱！这是头脑发热！”阿任诺尔一边叫着，一边走进房间，重重地把门关上。

但当第二天他想见让娜时，别人告诉他说，让娜不愿见他，接连几天都是这样。阿任诺尔开不起这样的玩笑，到第四天他终于投降了。

让娜是宽宏大量的，并不责备他。

“您先学习巴姆巴语吧。”她说，一面吻他的双颊。

从此，我们经常看到阿任诺尔在专心地攻读巴姆巴语了。

让娜在启程前，应该得到父亲的同意。她原以为要做到这点很困难，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一当她提出要外出旅行的请求时，父亲立即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又陷入悲痛的沉思里去了。

这方面安排好之后，让娜和阿任诺尔就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了。他们打算先到利物浦，从那里搭乘去非洲的“塞勒斯号”轮船。他们最初的目的地是英属岗比亚，但到了圣路易①之后，他们打听到：法国在科纳克里的一个考察队正好和他们是相同的路线，于是他们决定来投奔德•逊卜林的同胞。

①圣路易——在西非、塞内加尔的海港。

九月底，他们把行李邮寄去利物浦。十月二日，两人在巴克斯顿城堡的大餐厅里吃了最后一餐早饭（老勋爵是从未走出过自己的房间的）。这最后一餐饭的气氛是悲惨而又沉闷的。让娜•巴克斯顿担心，她再也回不了这座她曾经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城堡了。即使能够回来，到那时，她的年迈的父亲还活在人世吗？

然而，她之所以要做出这个危险而困难的尝试，却正是为了恢复巴克斯顿家族的荣誉，为了父亲，为了能够给他受创的心灵带来一点欢乐。

出发的时间到了，让娜请求和父亲告别。她和阿任诺尔被叫进老人的房间。此时，他正坐在朝着田野的窗口，定睛注视着远处，似乎在等待着谁会从那里出现。是谁呢？是他的叛逆的儿子乔治吗？

当他听到女儿走进房间时，缓缓地回过头来。他那疲惫无神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些，脸上却像往常一样木然。

“再见了，父亲！”让娜轻轻叫道。她极力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巴克斯顿勋爵保持着沉默。他从安乐椅上站起来，把手伸给女儿，然后把她拉到胸前，爱抚地吻了一下她的前额。

让娜担心她会放声大哭起来，连忙挣脱父亲的手，跑出了房间。老头子抓住德•逊卜林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他又指了指让娜跑出去的方向，似乎在请求逊卜林路上多照应她。

“您放心吧。”逊卜林嘟嘟囔囔地说道。此时巴克斯顿勋爵又坐到他原来的地方，他的视线又投向窗外的原野了。

马车在城堡的院子里等着旅人们，要把他们送到乌多克谢吉尔的火车站去。

“到哪里去？”不可救药的逊卜林问道。他被刚才的场面弄得六神无主，已经忘记了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格列诺尔城堡。

让娜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他们终于出发了。但是马车没有前进五百米，德•逊卜林突然表现得心情无比紧张起来。他简直不能说话，只是喘着粗气。

“我的钓竿！我的钓竿忘了带！”他终于非常痛心地喊起来。

毫无别的办法，只得回家寻找被粗心的渔人忘记了的他那出色的钓竿，这样就耽搁了将近一刻钟。等他们刚赶到车站，火车已经进站，停在月台边了。当他们踏上火车时，阿任诺尔便有几分自豪地说道：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赶上火车，没有迟到。”

让娜泪如泉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场使两位旅行家遭遇许多惊险事件的远征就这样开始了。

要是让娜预先知道，当她离家后会发生什么事，她会去从事这场探险吗？要是她想到，当她冒着生命危险要把父亲从绝望中拯救出来时，她的父亲会受到怎样沉重的打击，她会离开那不幸的老人吗？

然而，当时没有任何预兆向让娜表明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会发生那样的悲剧，而倒霉的被告正好是她的二哥路易斯。正当她的关照对父亲说来比什么都重要的关键时刻，她离开了可怜的老人。

关于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失踪的消息，是一个忠实的仆人带来的。这消息传到老勋爵的耳朵，是在德克办事处抢劫案发生的第二天早晨，即十二月一日。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这位洁白无瑕的英雄，珍惜荣誉的勋爵，现在才明白，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叛徒，另一个是强盗。

不幸的老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双手抓住喉管，犹如死人一般倒在镶木地板上。

大家都慌乱起来，把他抬到床上躺着。在他眼睛睁开之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生命还没有离开这颗饱受凌辱的心灵的唯一标志，是眼神。他的身体瘫痪了，而且注定永远不能动弹了。但这还不能驱除残酷的厄运，在这个一动不动的躯体上还有一个清醒的头脑哩！别看他感觉失灵，沉默无语，动弹不得，可还能思维呢！

这样，如果我们不计时差，就会发现：当让娜的父亲失去知觉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让娜正好跨上马鞍，过了连接科纳克里和大陆的小桥，向神秘的非洲的丛林迈出了最初的几步，开始了她的探险。

第四章

一月一日，《法兰西扩张报》的读者颇有兴趣地阅读阿美杰•弗罗拉斯的一篇通讯：

巴尔萨克考察队（一）

本报特派记者

十二月一日　在丛林中

正如我在上一封信中向你们所报告的那样，巴尔萨克考察队要在今天早上六点钟出发了。一切准备停当，考察队里又增加了两名志愿人员。志愿者之一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郎。她是法国人，在英国受的教育，因此她讲话有一种相当悦耳的英语腔调。她的名字叫让娜•莫尔娜。另一位，如果不是她的外甥，就是她的舅舅——他们之间的亲族关系我还没有搞清楚。他叫阿任诺尔•德•逊卜林。这是一个怪人，他在科纳克里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简直是神话一般。但愿在今后的旅途中他给我们带来许多令人愉快的时刻。

莫尔娜和德•逊卜林出来旅行，只是为了好奇。他们有两个黑人仆役，是塞内加尔的老步兵，兼做向导和翻译。虽然我们的志愿者自己通晓巴姆巴语和其他好几种非洲语言。

就这样，十二月一日早晨五点半钟，我们在科纳克里总督府旁边的广场上集合了。

稍微理智地考虑一下，就会想到：应该有一个武装部队护送考察队。巴尔萨克考虑到这个必要性，请来了马尔色雷大尉和他的两百名骑兵作为我们的卫队。

六时许，辎重、行李在一个黑人的指点下排成了一列纵队。这个黑人曾经在科纳克里和锡卡索之间来往过好几趟，是我们的向导，他的名字叫莫立勒。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健壮的小伙子，穿着短裤和老式的殖民军步兵的短上衣，那上衣的金银边饰又破烂、又肮脏。他赤着双脚，头上却戴着一顶白色的亚麻布盔形帽，那帽子两边还堂而皇之地垂着三色的绦子。

我们的辎重队由五十匹驴子、二十五名赶驴人和五十名挑夫组成；其中十名挑夫是莫尔娜雇来的。辎重队的两旁，是马尔色雷大尉的骑兵队。

六时正，出发的信号响了。总督府的房子上升起了三色旗。华尔顿在他的阳台上最后一次向我们致意。驻扎在科纳克里的殖民军的铜鼓铜号也吹奏起来，在这庄严的时刻里，我们都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太阳升起来了，曙光愉快地照耀着我们前进的道路。

过了连接科纳克里和非洲大陆的一座桥，前面伸展着一条五、六米宽的平坦大道，一直通到距这里四百公里的吉姆坡。这就是说，在这段旅程中，我们不会碰到什么大的困难。天气很好，树荫下的温度在摄氏十七度左右。我们也不会担心碰到热带暴风雨，因为雨季已经过去了。

前进！向着这美好的世界里最美好的地方前进！

十点钟左右，热得厉害了，马尔色雷大尉下令休息。我们已经离开科纳克里二十公里了，这很不错。下午五点钟停了下来吃了一餐饭，休息了一阵，又继续前进，晚上十点开始宿营过夜。

今后将可能每天如此，所以我不再记流水账，免得读者们读了这些路途琐事而感到枯燥无味，我打算在这本旅行日记里只记一些有趣的事实。

莫立勒管我们的伙食。在莫尔娜小姐的两个仆人楚木庚和东加勒的帮助下，他为我们做饭。因为我们商量好了，要尽量节省从欧洲带来的罐头和其他食品，以防万一搞不到新鲜食物时饿肚子。

第一餐饭是相当丰盛的。吃的是羊羔肉煮稀饭、无花果、香蕉、椰子和玉米做成的甜酥饼，喝的是路旁清凉的泉水，要是你有酒瘾，还可以喝棕榈酒。

晚上，我们在一处丛林里安下帐篷准备宿营。这个地方也并非完全荒无人烟。路的右边，有一座废弃了的土屋，左边也有一座，看样子是住着人的。

莫尔娜小姐正在一个帐篷里拾掇着，莫立勒报告说，有一个黑人女孩要请她住到清洁的房子里去。这女孩是一个黑人自耕农的奴隶，主人不在家。据说那里还有不可思议的东西——道地的欧洲沙发。

莫尔娜小姐接受了这个友好的邀请，于是我们高兴地送她到新居去，那女奴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见到我们，迎了上来。

我们感到惊奇不已的是她讲得一口非常流利的法语。

“我在一所法国人办的学校念过书，”她对莫尔娜自我介绍起来，“又给一个白人军官太太当过佣人。有一回打仗，我当了俘虏，被卖到这里来了。我会像白人那样铺床，您会满意的。”

她亲热地拉着莫尔娜小姐的手，把她引进屋里去。我们看到自己的女同伴能够舒舒服服地住了下来，很满意地回到自己的住处。然而无论是她或我们都没有能马上入睡。

还没有过半个小时，莫尔娜小姐就在那边向我们呼喊求援了。我们立即跑过去，在火把的光亮下，看到了一个意外的场面：小女奴四肢伸开躺在土屋的门槛，背上到处是一条条带血的伤痕，可怜的女孩在绝望地号啕大哭。莫尔娜小姐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护卫着她。旁边凶神恶煞地站着一个黑人男子，手里拿着木棍。

“真想不到，”莫尔娜小姐向我们说道，“我刚刚在床上躺下来，玛丽，就是这个小女孩——这个名字很不错，不是吗？——在给我打扇，我开始入睡了。突然这只野兽，她的主人，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见到我，就狂怒起来，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床上拉下来就是一顿毒打，说是要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把白人带进屋里来。”

“多好的风俗习惯！”波特里耶冒了一句。

他说得很风趣，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然而，他又幸灾乐祸，借题发挥，说出下面一番话来，这就不对了，他说：“先生们，请看，这就是那些野蛮民族的本色，而你们却要把他们变成爱好和平的选民！”

看样子，他正想象着自己在讲台上发表演说。

巴尔萨克不禁一惊，好像被蜂子螫了一口似的，他挺挺胸，冷冷地答道：

“这些话去对那些从未见过法国人殴打女人的人去说吧！”

巴尔萨克说得对！

看样子在我们面前又要发生一场大论战了。不过，幸而没有发生，因为波特里耶不再作声。于是巴尔萨克转身向着手拿棍棒的黑人。

“这小家伙将要离开你，”他说，“我们把她带走。”

那黑人表示反对，说这是他的奴隶。

“我买下你的奴隶，”巴尔萨克说道，“多少钱？”

“您做得对，巴尔萨克先生！多好的主意啊！”

那黑人估计可以作一笔好交易了，于是安静下来。他提出的代价是一头驴、一管枪和五十个法郎。

“给你五十大棍！”马尔色雷大尉插进来答道，“你真该挨揍！”

于是，开始讨价还价。最后，骗子手终于同意用他的女奴换取我们一支火枪、一块布和二十五个法郎。

与此同时，莫尔娜小姐把小女孩从地上扶起来，给她包扎了伤口。交易完成后，她把她带到我们的宿营地，给她穿上一件白色短袖衫，然后塞了几块钱到她手上，说道：

“你现在不是奴隶了，自由了！”

可是玛丽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她是一个孤儿，没有地方可去，而且不愿离开“这么好的白人小姐”，她要求给莫尔娜当女工。

“把她留下吧，孩子！”逊卜林插进来说，“她对你将会有用的，有一个女伴在身边，将来有很多事情她会为你效劳的。”

莫尔娜小姐欣然同意了，她本来也有这个想法的。这时她再也不打算借住到当地土人家里去了。我们给她搭了一个帐篷，于是大家就安然入睡了。

这就是我们旅途第一天的经过。

阿美杰•弗罗拉斯

第五章

一月十八日，《法兰西扩张报》登载了阿美杰•弗罗拉斯的第二篇通讯，全文如下：

巴尔萨克考察队（二）

本报特派记者

十二月十六日道赫里科

上一篇通讯，是我们出发的那天晚上，在灌木丛中的摇曳不定的灯光下写成的。自那时以来，旅途中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事件。

二号早晨五时，考察队收拾行装，列队出发。

为了腾出一匹驴子给玛丽骑，只得把驮载的东西从其中一匹驴子的身上卸给别的驴子。这黑人女孩看来已忘记了往昔的酸楚，总是笑呵呵的，她多么幸运！

一路上平静而轻松。如果不是因为周围居民的肤色不同，不是因为风景太贫乏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想象还没有离开法兰西呢！

景色确实太贫乏。我们走在平坦的或略有起伏的原野里，北面的地平线上有些小山，极目所见，都是些干枯的植物。灌木和两三公尺高的禾本科植物相混杂，统称为“丛林”。

沿途老百姓见到我们都很和善，毫无恶意的样子。考察队经常进入那些最贫困的村落，和居民们进行长时间的交谈。

我看了看旅行日记，发现在六号之前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

这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名叫瓦里亚的小村旁宿营。我回自己的帐篷去睡觉，发现逊卜林已在那里。他已经脱掉衣裳，只穿着内衣内裤，他的衣裤到处乱扔，床已经铺好了。很显然，逊卜林是打算在我的帐篷里过夜了。我站在入口处，倒要把这个不速之客看个究竟。

逊卜林见我站在那里，一点也不感到惊奇。一般说来，他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感到惊奇。他这时很激动，在到处乱翻，把我的行军袋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撒满一地。然而他要找的东西还是没有找到，这使他很恼火。他走近我，以令人信服的口气说道：

“我最恨那些粗心大意的人！这样的人讨厌极了！”

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表示同意：

“确实如此！可是您怎么啦，逊卜林？”

“您看，”他答道，“我的睡衣不见了。我敢打赌，这准是楚木庚这家伙今早上动身时把它忘掉了。真是开玩笑！”

我提醒他：

“您的睡衣怎么会到我的行军袋里来呢？”

“您的？……”

“这是我的行军袋，亲爱的朋友，您是到我的帐篷作客来了……”

逊卜林目瞪口呆。突然，他明白了自己的错误，立即抓起抛在地上的衣裤，跑出帐篷去了，好像魔鬼在追他似的。我哈哈大笑，倒在行军床上。

十二月七日晚上宿营时，我的帐篷偶然搭在莫尔娜小姐的帐篷旁边。当我躺下准备睡觉时，听到她的帐篷里有人在谈话，我没有把耳朵塞起来，而是倾听下去，这是我的一个缺点。

原来是莫尔娜小姐和东加勒在谈话，后者用一种稀奇古怪的英语在回答她提出的问题。毫无疑问，她们已谈了一阵了，莫尔娜在详细地询问他过去的生活。她问道：

“难道你是豪莎族人……”

怎么？东加勒不是巴姆巴族人？这是我没有料到的。

“你这个豪莎族人怎么当了塞尔加尔的步兵呢？这一点你在受雇时好像已对我说过了，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我感到莫尔娜小姐有点不直爽，只听得东加勒答道：

“这是在巴克斯顿事件之后……”

巴克斯顿？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继续听下去，一边在搜尽枯肠地回忆。

“我当时在他的勘探队里当兵，”东加勒继续说下去，“后来英国人的部队开来了，向我们开了火，”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开枪吗？”莫尔娜问道。

“因为巴克斯顿大尉又抢劫，又杀人。”

“这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把村子一个个地烧成灰烬，把可怜的黑人大批地杀死，连妇女和小孩也不放过……”

“这一切残忍的行为都是巴克斯顿大尉下命令干出来的吗？”莫尔娜小姐寻根究底地问道，她的声调都变了。

“不，”东加勒答道，“他从来不出面。自从另外一个白人来到我们部队之后，他再也不走出自己的帐篷，就是这个新来的白人以大尉的名义给我们下命令。”

“这个新来的白人跟你们在一起了很长时间吗？”

“有很长时间，五六个月吧，可能还要长些。”

“你们最初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在丛林里。”

“巴克斯顿大尉很轻易就收留了他吗？”

“他们两个好得很，简直是形影不离，这样一直到大尉再也不走出帐篷的那天为止。”

“无疑，一切坏事从这天开始。”

东加勒犹豫起来。

“不知道，”他说。

“那新来的白人怎么样了？”莫尔娜问道，“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外面的嘈杂声掩盖了东加勒的声音，我听不清东加勒是如何回答的，反正这与我没有什么关系。这大概是一个老故事，我对它不感兴趣。

只听莫尔婉又发问了：

“英国人向你们开枪之后，你们怎么办呢？”

“这一点，我在达卡尔承您雇用的时候已经告诉您了。”东加勒回答道，“当时我们很多人都吓坏了，赶快躲到丛林里去了，后来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可是那里除了死尸之外，没有任何人。于是，我就把我的朋友们的尸体掩埋了，其中包括巴克斯顿大尉。”

我听到了莫尔娜闷声一叫。

“从那以后，”东加勒继续说下去，“我从这个村流浪到那个村，来到尼日尔河边。我偷了一条船，往上游划去，到达廷巴克图。这以后，我就到了塞内加尔，在那里碰到了您。”

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莫尔娜又问道：

“那么，巴克斯顿大尉是死了？”

“是的，小姐。”

“他是你埋的？”

“是的，小姐。”

“你还记得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吗？”

东加勒笑起来。

“记得！”他说，“我闭着眼睛也可以找到它。”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到：

“晚安，东加勒！”

“晚安，小姐！”黑人回答了这么一句之后，走出帐篷去了。

我准备立即睡觉，但当我吹熄灯之后，一件往事突然涌进我的脑际：巴克斯顿？真见鬼！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呢？当时我错过了一个多么好的采访机会呵！

那时我在《狄德罗报》当记者。曾经请求报社的经理派我到当强盗的大尉犯罪的地方去采访。但是他怕开支大，一连几个月都没有答应。等到最后他同意时，已经太迟了。我刚刚坐上去波尔多的火车，就得知巴克斯顿大尉已经被打死了。

然而，这都是往事了。如果读者问我：为什么要把东加勒和他的女主人之间的谈话记下来？说老实话，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吉姆坡——这是我们碰到的第二个不大不小的村镇。十二月十三和十四日，我们在这里停留了两天，因为牲口需要休息。

到吉海坡的第二天，即十二月十四日，我们为向导莫立勒的事非常着急，因为找了他一天，全无踪影，看样子是失踪了。

不过，请放心：十二月十五日出发的时候，他又出现在自己的岗位上，而且还故意用棍棒敲打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为的是使别人不要怀疑他的存在。

巴尔萨克再三地盘问，但莫立勒顽固地坚持说，他昨晚上哪里也没有去。这过失并不大，完全可以原谅：大概他是乘机到外面玩去了吧，于是这件事不久也就被大家忘记了。

过了吉姆坡，大道变成了小路，我们则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探险家了。

过了吉姆坡之后，地势变得坎坷不平。上了一个岭，又要下坡；然后又是上岭下坡。从吉姆坡出来，我们就登上了一个很陡峻的山岗，下岗之后，走了一段平地。然后又是上坡，一直到一个名叫道赫里科的小村，我们准备在这个小村旁宿营。

因为人和牲口都经过充分的休息，我们的队伍走起来比平日要快得多，下午六时左右就到了这个小村。

道赫里科的人非常友好而热情地欢迎我们，村长亲自给我们献礼。巴尔萨克向他们表示感谢，他们甚至欢呼起来，波特里耶疑惑地摇着头。

村长邀请我们住到村里最好的房子里去，并且要把我们的女同伴请到他自己家里去作客，这种热情使我们很高兴。大家想象着，今后的行程一定万事如意。但是，小玛丽走近莫尔娜小姐，轻轻地、然而是急切地说道：

“不要去，小姐！他会杀死您的！”

莫尔娜惊疑地望着黑人女孩。当然，我也听到了玛丽的话——这是每一个尊重自己的新闻记者的天职。但马尔色雷大尉也听到了，虽然他的职业不要求他具有这种本领。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下达了在村外扎营的命令。我想有他们的警卫，是可以睡安稳觉的。

这个预防措施使我沉思起来：马尔色雷大尉对这个国家是很熟悉的，莫非他也认为玛丽讲的话有根据？

第六章

二月五日，《法兰西扩张报》刊登了特派记者的第三篇通讯。由于某种原因（我们的读者很快就会知道这是什么原因），这是报社从它的能干的记者那里得到的最后一篇通讯稿。所以，《法兰西扩张报》的读者们一连几个月都无法猜出弗罗拉斯在他这篇通讯的末尾留下的谜。若要彻底揭开这个谜，还得继续看后面的故事。

第三篇通讯全文如下：

巴尔萨克探险队（三）

本报特派记者

十二月二十四日　康康

我们昨天早上来到这个地方，预备在明天（圣诞节）继续前进。我在上一篇通讯中提到，玛丽向莫尔娜提出了警告，马尔色雷大尉根据情况下达了相应的命令，可是巴尔萨克不能掩饰他懊丧的心情。

“谁在这里做主，大尉？为什么您不征求我的意见，就下命令在野外宿营，而不住到老百姓家里去？”

马尔色雷大尉冷冷地答道：“据我所知，有人在阴谋陷害我们。”

“阴谋，”巴尔萨克讥讽地喊起来，“这太过分了吧！”

“您息怒吧，请听我说。”莫尔娜说道，“刚才我和玛丽谈过话，关于这个阴谋是玛丽告诉马尔色雷的。您听说过‘冬戈龙’吗？”

巴尔萨克摇摇头，不以为然。

“我知道。”沙多雷医生走了过来，“这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它的特点是药性要到一个礼拜之后才发作。”

“阴谋就在这里。”莫尔娜小姐接着说道，“它是这个村长和邻村的村长谈话时玛丽偷听来的，这个村长叫多罗沙龙。他的计划是：首先热情地迎接我们，让我们分散到他自己的家里和他的同伙家里去。然后，他们用本地的土产招待我们吃喝，估计我们不会拒绝。与此同时，还要同样招待我们的士兵。第二天我们继续自己的行程时，什么也察觉不到，可是过几天之后，毒药就发生作用了。”

不难想象这么一说，我们听了何等惊讶，巴尔萨克简直是目瞪口呆了。

十六日，天刚亮我们就起了床。

在离开道赫里科时，我发现莫尔娜小姐的第二个向导楚木庚走到队列的末尾，和莫立勒走在一起了。是他和东加勒发生了争吵么？楚木庚和莫立勒谈得很融洽，好像是莫逆之交似的。这里头有什么名堂？走着瞧！

看样子，东加勒却毫不惋惜楚木庚对他的疏远。他和玛丽有说有笑，看起来，他兴高采烈。

过了一个名叫巴卡列亚的小村后，我们重新进入了路线，然后又是平原，一直延伸到康康。我们于昨天，即十二日，到达康康的。

我们比原定的计划迟到了十二个小时，因为莫立勒第二次跑掉了。二十二日，在途中的第二次休息之后，他就不见了，毫无办法，只得停下来等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出现在自己的岗位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他仍在前面带路。这一回，他再也不能否认自己离开过队伍的事实了吧？可是莫立勒仍然千方百计找借口。他解释说，早上出发时把马尔色雷大尉的军用地图忘记带了，不得不跑回去取。马尔色雷大尉严厉地斥责了几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不是因为逊卜林在夸大这件事的话，我本不想提到它的。这天夜里逊卜林失眠了，似乎是见到我们这位向导回来的。他把这件事作为一个绝大的秘密告诉了马尔色雷大尉，并补充说，莫立勒并不是从我们走过的西方回来，而是从我们前进的方向，即东边的康康这个方向回来的，他在这个方面根本不可能找到什么他忘记带走的东西。很显然：他是在撒谎。

这个情况，如果不是逊卜林讲出来的，也许会引起大家的重视。然而，这偏偏是逊卜林讲的，他那么粗心大意，很可能把西方和东方混淆了。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这时我们已经在康康的街头漫步了。莫尔娜小姐、巴尔萨克、逊卜林和我，在楚木庚和莫立勒的带领下，在康康的街上走着。早在几天前，莫立勒就喋喋不休地纠缠我们，极力赞扬住在康康的一个叫根耶拉的巫师，说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非常灵验；并且建议我们去拜访他。当时我们都对他置之一笑，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现在，当我们在康康的街头散步时，楚木庚和莫立勒把我们带到一座距我们仅仅几步远的土房子跟前了。这就是那有名的根耶拉的住所。他们两人又建议我们去拜访他，而且很固执，一直到我们让步，满足他们的愿望为止。

于是，我们走进了一座肮脏的小土屋。根耶拉站在房间中央。互相问过好之后，他在一张草席上坐下来，并且要我们也学他的样子。

他抓了一把细砂，把它撒在地上，用小扫帚把砂子扫开使呈扇形。然后他向我们要了一打红白各半的柯拉子，口中念念有词，把它们细心地摆在细砂上，摆成几种图案。两手在上面比划着，似乎在给它们祝福。未了，他小心地把柯拉子收拢来，并向我们伸出一只肮脏的手来索取报酬。

现在轮到我们问卜了。他劲头很足，准备回答我们的问题。

由我开始。我请求占卜我的通讯稿的命运，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不久的将来，”他用阿拉伯语说道，“谁也别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消息。”

多么好的命运呵！这巫师说“不久的将来，”那么，目前这篇通讯稿是可以放心了。

根耶拉转向逊卜林。

“您将要负伤，”他说，“这伤口将妨碍你坐下。”

现在轮到莫尔娜小姐了。

“你的心将要受伤，”他庄严地宣布。

咳，真不赖！你瞧，他没有明确指出，这是肉体上的创伤呢，还是指精神上的，我倾向于后者。很显然，莫尔娜对此与我有同样的理解：他的脸上起了红晕。我敢打赌，她在恋着马尔色雷大尉。

那妖术小丑闭了嘴，然后以一种威胁的神情望着巴尔萨克。很显然，将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预言在等待我们。他预言：

“我看到了一群白人，白人可别越过锡卡索。

否则，你们不是死，就是做奴隶。”

老头子得意万分。

“白种人？”莫尔娜问道，“您说的是黑人吧？”

“我说的是白种人，”根耶拉威严地答道，“你们不要越过锡卡索。否则，不当奴隶就得死。”

吃午饭时，我们所有的人，包括波特里耶，都把这件事当笑料来谈。过后，谁也不去想它了。

可是，我将这件事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终于在睡觉时得出一个结论：有人在恐吓我们。

是谁呢？为什么？

是谁——这个我无法知道。

为什么？为的是要阻止我们前进。我们的行为可能妨害了某些人，他们不希望我们到锡卡索那边去。

莫立勒，是那些要阻止我们旅行的人的同伙。他顽固地把我们拉到根耶拉那里去，是很可疑的。可以认为，他是被收买的。

这就是我的结论。事态的发展将会证明这个结论正确与否，我们将拭目以待。

阿美杰•弗罗拉斯

十二月二十六日，离康康之后，在丛林里。

前天写好那篇通讯之后，今天还要补充一点。然后，这篇通讯稿将由楚木庚去邮寄。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件太不寻常了。

我们是在昨天早晨离开康康的。在路上休息了两次，大约走了三十公里的路，然后在露天里搭帐篷宿营。

整个营地都入睡了。半夜里，我们突然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它有点像蒸汽机的轰鸣，或者准确点说，像昆虫发出的嗡嗡声。但这昆虫是硕大无朋的，起码有像那么大。据哨兵报告，这不平常的嗡嗡声首先从西方传来，很微弱，以后逐渐变成轰鸣。当我们从帐篷里惊起时，轰鸣的响声达到高峰。特别令人不解的是：这声音来自天空。

我们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终究是徒然。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乌云遮住了月亮，夜色很黑。

当我们瞪眼望着漆黑的夜空时，轰鸣声向东方移去了，逐渐变得微弱，终于听不见了……但是，这个声音还没有消失，西方又传来了同样的嗡嗡声，像第一次一样，这声音逐渐变强，达到高峰，然后渐渐变弱，消失在东方。

整个营地笼罩着一派恐怖气氛，挑夫们都吓得趴在地上了。我们都集合在马尔色雷大尉身边，连东加勒和楚木庚也来了，只是不见莫立勒。他一定是伏在什么地方打哆嗦吧。

那奇怪的轰鸣声共出现了五次。每次都是由弱变强，达到高峰，然后微弱下去，消失在东方。最后，夜又恢复了它固有的宁静。

早晨，当我们列队出发时，惊魂甫定的黑人们再也不愿前进了。马尔色雷大尉费了许多唇舌，才好容易说服了他们，但为了此事已耽搁了三个小时。

昨夜那奇怪的轰鸣声，很自然地成了大家的话题。但是谁也不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于是，话题又慢慢转换了。在走到离开昨晚宿营地大约两公里远的地方时，走在队伍前面的马尔色雷大尉突然发现地上有许多大约五十米长、东西走向的辙迹。辙迹约五十公分深，靠西方这头较深，这样的辙迹共有十条，每平行的两条为一组。

它们和昨夜那奇怪的声音是否有什么联系呢？开始我以为是没有的。

然而，它们的方向都是由西向东；它们的数目也相等：五对平行的辙迹，五次接连的轰鸣声……

这究竟有什么联系？只有天知道！

阿美杰•弗罗拉斯

第七章

巴尔萨克探险队于一月十二日抵达锡卡索。六个星期来，他们以平均每天二十五公里的速度前进，已经走过了大约一千一百公里的路程。

《法兰西扩张报》已经停止刊登阿美杰•弗罗拉斯的通讯稿，因为他没有将稿件寄到编辑部来。如果不是这位能干的记者把他的旅途见闻写在日记本上，我们也许就无法知道这个考察队的任何消息了。现在，这本日记就在本书作者的案头。我们在讲这个故事时，还要大量引用他的旅行日记。

读者们一定还记得，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巴尔萨克考察队将要在锡卡索分成两个小分队。一个小分队将由巴尔萨克本人率领，经由瓦加杜古、摩西亚、布尔卡等地，在达荷美的海港科托努结束考察。另一个分队则由波特里耶领导，折向南方，几乎作直线前进，目的地是象牙海岸的格兰巴沙。

锡卡索，和这个国家的其他城镇一样，是用城墙围起来的。这城墙在当地叫做达达，有六米高，墙基的厚度不少于八米。

法国驻锡卡索的卫戍部队由三个连队组成。年轻的军官们很热情地接待了考察队，为这些稀客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第二天，考察队分家了。基里耶和赫里耶，根据指令要跟随波特里耶；还有一个依西多尔•旦逊，他自己提出来要跟波特里耶在一起。跟随巴尔萨克的是波赛恩和沙多雷医生，记者阿美杰•弗罗拉斯也在这个分队，因为这个分队的路程较长，他可以采访到更多的新闻。

马尔色雷大尉下了命令，把他的一百骑兵拨给锡卡索卫戍部队的一名中尉指挥，去护送波特里耶分队；自己则指挥着其余一百人作巴尔萨克的卫队。这位受过良好的军纪教育的青年军官怀着一种腼腆的、抑郁的感情在猜测着：让娜•莫尔娜和德•逊卜林会跟随哪一个分队呢？

当那年轻女郎宣布她要跟巴尔萨克这个分队时，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但让娜又补充说，她和逊卜林待在尊敬的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时间不长了，再过一些时候，他们将要脱离这个考察队，去北方完成他们预定的私人的考察任务。这时候，我们的大尉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莫尔娜与逊卜林有十头驴子，他们还雇了五名赶驴人和十名挑夫。这些人自然是要跟他们走的，其余的赶驴人、挑夫和驮载的牲口分成不相等的两份。数目较大的一份，归路程较长的考察分队，即巴尔萨克这个分队。向导莫立勒也要留在这个分队里。

但是，刚刚这样组合之后，莫立勒立即坚决地拒绝。人们再三请求他，也没有用处。据他说，原来他受雇时，就只有把考察队送到锡卡索的打算。无论如何，他是不愿再往前走了。考察队员们费了许多唇舌，他才勉强答应给波特里耶的分队带一段路。

这件事刚刚定下来，赶驴人和挑夫那里又出了问题：他们一致拒绝再往前走。向他们请求、许愿，甚至对他们进行威胁，都没有结果。

于是，不得不去寻找新的向导和工人。找赶驴人和挑夫并不太难，却花了几天时间才选中了一个颇可信赖的土人当向导。这是个黑人，名叫巴拉戈列。

这时，莫立勒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初，他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地看着主人们四处雇人而不可得。但当他们的努力取得了成绩之后，他的立场立即改变了。他找到巴尔萨克，恭顺地表示忏悔，说他之所以那么固执地拒绝前进，是因为他害怕出危险；他说他现在想通了，愿意把考察队送到瓦加杜古和达荷美去。说也奇怪，那些挑夫也一下子改变了立场，并且宣称：只要有他们的向导带路，走到天涯海角，也心甘情愿。

这种突然的齐心，显然表明：考察队意想不到的耽搁时日，唯一的肇事者就是莫立勒。开始他们想拒绝这来迟了的请求，继而一想，这伙人熟悉了工作，向导又是在要去考察的国家里土生土长的，把他们留下颇有用处。于是，大家对莫立勒的过失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们是一月十二日到达锡卡索的，离开这里已是一月二十一日了。

巴尔萨克和波特里耶不无激动地握握手，两个小分队就分道扬镳了。

波特里耶向南方去了。巴尔萨克、波赛恩、沙多雷医生、阿美杰•弗罗拉斯、让娜•莫尔娜和逊卜林，在马尔色雷大尉指挥的一百名骑兵的护送下，向左前进，消失在东方的原野里。

但是，这两个大体相同的小分队却有着完全不同的遭遇。在波特里耶那个小分队顺利地完成他们的考察任务的同时，巴尔萨克的这个队却碰到许多异乎寻常的、惊心动魄的事件。

这样，我们在这本书的以后各章里，对于波特里耶分队在平静的旅途中发生的诸如一般的琐事就不去管它了，而是着重看看那个由莫立勒领路、向着黑人区内部往东逝去的考察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八章

摘自阿美杰•弗罗拉斯的旅行日记

一月二十二日

离开锡卡索两天了，我感到情况不太妙。看样子，雇来的这些工人情绪很不对头：赶驴人一有机会就消极怠工，挑夫们总是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动不动就要求休息。这或许是我个人的感觉，或许是还没有摆脱康康那个预言家给我造成的思想负担吧。说实话，自从离开锡卡索，我们的卫队人数减少一半之后，那几句几乎已被遗忘了的预言在我的心目中却有一定的分量了。

一月二十四日

今晚来到卡芬列。四天走了五十公里，即每天走十二公里多一点。这个纪录也不错。

一月三十一日

咳！那样的纪录也保不住了。我们用了六天时间才走了五十公里！现在驻扎在一个名叫各戈诺的小村里。三天前，我们从一个名叫尼加拉（不知谁给这些小村起了这样的名字）的小村旁下山，进入了一个盆地。西、北、南三面都是山，只有东方是平原，现在我们仍然走在这个盆地内。

由于发生了不幸事件，我们在各戈诺停下来。不是因为我们当了俘虏，相反，这个村的村长，一个名叫宾耶巴的老头，是我们的好朋友。

今天夜里，当我们刚走近这个小村时，便听见一大群黑人在大声叫喊，好像哀号似的。在火把的光亮下，我们估计了一下，这群黑人的数目大约有七、八百。看样子，这些人对我们怀有敌意。因为我们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大家惊疑地停住了脚步。马尔色雷大尉下了一道命令，他的士兵们便都握紧了马刀柄，但没有拔出刀鞘。大尉在观察事态的发展。

逊卜林的马由于受了惊吓，突然像人一样，用后腿站了起来。骑手被抛出了马鞍，倒栽葱似地摔了下来，跌进了黑人堆里去了。黑人们发出狂怒的号叫声，扑向我们那可怜的朋友。这时候……

说时迟，那时快。莫尔娜小姐催了一下她的坐骑，全速地冲向人堆。黑人们立即放弃了逊卜林，把勇敢的女骑手包围起来，一二十支梭镖对准了她，……

“曼多！”她向进攻者喝道，“尼杰——阿——别——苏巴！（安静点！我是女巫师！）”

她一边叫着，一边掏出手电筒，把它一会儿儿拧亮，一会儿关住。人群立即安静下来，恭恭敬敬地在她周围站成一个圆圈。这时，上面提到过的宾耶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想发表一篇演说：这是本地土著首领的习惯，但是莫尔娜小姐请他闭嘴，她急急地奔向跌在地上不能动弹的逊卜林。沙多雷医生经过检查之后断定：逊卜林受伤了。原来这一跤跌得很重，腰部下方被一块尖石头划了一道很宽的伤口。这时，我突然想起：根耶拉的第一个预言已经成了事实！当想到他所预言的关于我的通讯稿的命运时，一股寒气凉透了我的脊背。

沙多雷医生提着保健箱在给逊卜林洗涤和包扎伤口。黑人们站在那里，惊讶地注视着医生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莫尔娜小姐允许宾耶巴发言了。那村长上前一步，用巴姆巴语问道：为什么“杜巴布”（指逊卜林，要用武器进攻他们？）莫尔娜小姐否认这一点。村长坚持着，并且指着逊卜林挎袋上挂着的钓竿套，莫尔娜向他解释，但没有用。于是，逊卜林只得打开那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闪发光的袋子，把钓竿取出来给他们观看。

宾耶巴两眼闪着贪婪的光，双手伸向那发亮的钓竿。他像一个娇惯了的孩子那样，坚持说要把这玩意儿送给他，逊卜林愤愤地给以拒绝。

莫尔娜小姐为了保持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和睦关系，再三叫逊卜林割爱，可是逊卜林不肯。最后，她发脾气了：

“外甥！”她威严地喊道，并将手电筒对着那固执的酷爱钓鱼的人。

逊卜林只得让步，他取出装钓竿的套子给了宾耶巴，宾耶巴把他的胜利归功于手电筒的魔力和女巫师的法术。这宝贝一到手，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起来。然后，他作了一个手势，那些武装的黑人立即散开了，宾耶巴邀请我们进入这个村子。

二月二日

我们还待在各戈诺。逊卜林的伤拖住了大家的腿，这位实为外甥的舅舅（我坚持这么称呼他）还不能骑马。

二月三日

还在各戈诺。真开心！

二月四日

早上六时，终于出发了。可是晚上，仍然待在各戈诺。原来这是一次假的开拔。天刚亮，我们和村子里的朋友们告别之后就动身了。队伍在移动，但几乎是在原地移动。情况比到各戈诺之前那段路坏多了。要么是一个挑夫站着不动了，不得不等他一阵；要么是驴子的驮载从背上掉了下来，不得不又拾掇一番。到上午十点，还没有走完六公里的路。

马尔色雷大尉的忍耐力使我惊叹不已，他冷静而精力充沛地在和那些无声的阴谋作斗争。但是，当开始走宿营前那段路时，又出现了新的情况：莫立勒宣布他带错了路，莫尔娜小姐去和向导们一起研究，楚木庚支持莫立勒的意见。东加勒却相反，他说我们一点也没有走错。该相信谁呢？

犹豫再三之后，我们还是相信了多数（占三分之二）向导的意见，往回走。这时，又出现奇迹了：挑夫们不感到疲倦了，驴子的驮载也很安稳了。一个小时走完了上午四个小时的路程。夜里，我们离各戈诺不远的地方露营。

二月六日

昨天走得还算顺利，奇怪的是又走在前天放弃了的路线上。莫立勒宣称：他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感到前天早上是对的，晚上错了。楚木庚又支持他的意见。我想：莫不是这两人狼狈为奸在捉弄我们？

今天发生了两起重要事件。早晨出发后不久，一头驴子突然倒下了。我们打算把它扶起来，但是它已经死了。当然，它的死也许是自然现象。但说句老实话，我却想起了冬戈龙和这个国家里的其他毒药。

下午发生了第二件事：一个挑夫失踪了。他到哪里去了？这是个谜。马尔色雷大尉咬着胡子，我发现他忧心忡忡。

到了晚上，又有意外事件发生了。几个黑人不知在什么地方喝得醉醺醺，是谁给他们的酒呢？马尔色雷大尉来找巴尔萨克。我刚刚和巴尔萨克讨论过这些事件。这时沙多雷医生、波赛恩、莫尔娜小姐和逊卜林都来了，于是我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

马尔色雷大尉简略地谈了一下情况，把一切罪过归咎到莫立勒身上。他建议把那不忠实的向导找来审问，在必要时给他点颜色看。他还建议派骑兵一个个地监督挑夫，催促他们赶路，尽管这样做很危险。巴尔萨克不同意这个意见，逊卜林更不同意。审问莫立勒，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注意他了，意味着我们公开怀疑他了。然而，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一点可靠的证据，也根本不明白他要捉弄我们的目的。要是一审问莫立勒，他可以把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而我们又拿不出什么充分的理由来。那以后如何去对付挑夫们呢？要是他们消极怠工或者躺倒不干，又怎么办呢？

二月七日

又有新的事件发生了。

昨夜过得很不平静，以致今天不能按时出发，全天只走了一站路。

现在来叙述一下事实。从这个事实中我们发现：粗心大意有时倒是很有好处的。

昨天决定严密监视莫立勒。为了不至于太引人注目，我们在宿营时并不打算派岗哨看管他，而是由我们几个人轮流值班。我们把通宵分成时间相等的六岗，并且以抽签来决定先后次序。抽签的结果是这样：第一岗是莫尔娜，然后依次是巴尔萨克、马尔色雷大尉、我、逊卜林和波赛恩。

到时候我去接大尉的岗。他说情况很正常，并把莫立勒指给我看了。那时莫立勒正蜷缩在毯子里睡得很香，他的黑脸和白衣在月光下显得黑白分明。

这一岗开始是很平静的。但是到深夜一点半的时候，我隐约地听到了在离开康康后第一个晚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这声音似乎来自东方，特别微弱，以致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两点一刻，我交岗给逊卜林。可是怎么也不能入睡，于是爬起来，打算到帐篷外去呼吸新鲜空气。这时我又听到那奇怪的声音，非常微弱。我还是怀疑自己的听觉，急奔出帐篷，想听个究竟。

什么也没有！那蚊子叫一样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弱，很快在东方消失了。

我决定去找逊卜林。

又是出人意外的事！而且是怎样的出人意外呵！——逊卜林没有在岗位上！我敢打赌，这位不可救药的老兄，肯定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而干别的什么去了。要是莫立勒逃跑了怎么办呢？幸好，他并没有逃走，仍然躺在那里睡得很香，我看到了他的黑脸和白衣。

我放心了，这才去找逊卜林。我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因为就在我们的营寨旁边有一条小河。我径直向河边走去，马上便发现了河中的水流里有一个人影子。但他怎么能够站到离岸那么远的水中去呢？莫非他能在水上行走？

仔细一看，原来他用木板做了一个筏子，用树枝当桨。划到河中央，用绳子系一块大石头抛在水中，在那里下了“锚”。这老兄还是个发明家呢！

我走到岸边，轻轻地喊道：

“逊卜林！”

“在这里哩！”那人影在水中应道。

“您在那里干什么，逊卜林？”

“我在这禁猎区偷猎，亲爱的！”

我简直在做梦，怎么到苏丹来偷猎？我不知道这地方捕鱼的规矩，于是问道：

“您在偷猎？您跟我开什么玩笑？”

“毫无疑问，”他说，“因为深夜里用渔网捕鱼是绝对禁止的。”

他说这话时洋洋得意，这畜生！他在挖苦我哩！

“莫立勒跑到哪里去了？”我没好气地问道。

水中发出了一声粗野可怕的咒骂声（我不好意思把它记下来）。然后，那人影动起来。逊卜林很快地就跳到岸上。他气喘吁吁，立即奔向他不该离开的岗位。

幸好，莫立勒还在睡觉。我甚至可以断定从我离开他之后到现在为止，他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逊卜林也看到了。

“您在吓唬我，”他说。

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从河那边传来了很凄惨的叫喊声。我敢发誓：是谁在那里呼救。

我们立即向河边跑去，果然发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水中挣扎。

“是个黑人！”逊卜林说。

他跳到木筏上，把那黑人救出来。然后把他背到岸上，向我解释：

“他掉进我忘记在水中未取出的渔网里去了。可是，他到那里去碰什么鬼呢？”

我们低下身来，想看一看这倒霉的家伙，并且同时叫起来：

“莫立勒！”

这确实是莫立勒。他光着身子，从头到脚湿漉漉的，被水呛得半死不活。显然，我们的向导曾离开营寨，泅水过了河，去对岸跑了一趟，回来时掉进逊卜林按照上帝的旨意而忘记取回的渔网里去了。如果不是逊卜林的粗心大意，这滑头的出走恐怕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发现。我突然想起：那在月光下静静地睡着的“另一个莫立勒”是什么人呢？

我奔向那睡着的人，用手去摇他。我的乖乖！毯子下面根本没有什么人。那所谓黑脸，其实是一块木板。

这一回，肇事者被当场抓住了，他总该招认了吧。我走向逊卜林和他的俘虏。后者看样子已清醒过来了。

突然，他跳起来就要往河里窜去。但是他对形势的估计错了：逊卜林的一只大手抓住了他。逊卜林虽不像阿波罗①那样漂亮，但却有赫拉克勒②那么大的力气。从他的俘虏脸上那痛苦抽搐的神态来看，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莫立勒自知逃跑无望，连忙跪下求饶。

①阿波罗——古希腊神话中的太阳和光明之神，农业、文艺、美术的保护者。

②赫拉克勒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

这时我发现他手里一件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我俯身把它拾起来。可是不幸得很，没防备，莫立勒作了一个绝望的挣扎，向我猛扑过来，一手把那东西抢走，塞进嘴里去了。

逊卜林怒骂起来。我们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扑向俘虏，扼住他的咽喉。

莫立勒被掐得奄奄一息了，总该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了吧？不，我又估计错了：他只吐出了一半，其余的一半吞进肚里去了。

我一看那缴获到的东西，原来是一张很小的纸片，上面写满了字。

我们去找马尔色雷大尉。大尉所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五花大绑的莫立勒关进一顶帐篷里，在帐篷四周派了四名哨兵严密地看守。然后我们三个人走进大尉的帐篷，急切地想了解那纸上写了些什么东西。

在手电筒的亮光下，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这是用阿拉伯文写的。马尔色雷大尉精通这一种文字。如果这文件完整的话，他是可以毫不费劲地读出来的。然而，我们得到的仅是它的一部分，况且光亮很小，字迹又模糊，所以看起来简直是一张图画谜。等天亮之后再说吧。

天亮之后，仍然无法猜破这个谜。也许，莫立勒为了求得我们的宽恕，不再欺骗我们，而给我们翻译出来吧？

我们走入作为临时监牢的帐篷。突然大家都呆若木鸡似地站在进口处：捆俘虏的绳子丢在地上，帐篷里空空如也！

第九章

摘自弗罗拉斯的旅行日记

在同一天

如前所述，我们发现帐篷是空空的，莫立勒失踪了。马尔色雷大尉大发雷霆，把哨兵们叫来责问。可是，那几个可怜的小伙子和大尉一样地感到惊奇。他们发誓说，根本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岗位，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响声。

我们重新回到帐篷里去。这时才发现，帐篷顶上有一个洞，洞上面有一根很粗的树枝。一切都明白了；没有挂牢靠的莫立勒挣脱了绳子，由帐篷的中心支柱爬上了篷顶，再沿着那粗树枝爬到树干，由树干上滑下来，跑掉了。

去追他吗？毫无意义！逃亡者赢得了相当充裕的时间。况且，在这灌木丛中找人，犹如大海捞针。一小时过后，我们集合到巴尔萨克的帐篷里，马尔色雷大尉向大家出示了那缴获到的文件，他读出了下面一些词语：

“曼沙　阿曼　克尼克理　杜巴布

缅鲁　尼莫别　曼多　加发

巴塔克　玛拉耶达　梭发

阿　阿加力　巴都

依　阿　加　法罗　曼沙　阿别”

我真感到莫名其妙！

文件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莫尔娜和逊卜林似乎懂得了一些意思，我真佩服他们知识的渊博。巴尔萨克和波赛恩与我一样，一窍不通。

“这第一行和第二行的最后一词还不完整。”大尉解释道，“第一行最后一词估计是‘杜巴布尔尼柯’，即‘欧洲人’的意思；第二行最后一词可能是‘加发玛’，即‘仍然’的意思。现在把它全部翻译出来：

老爷（或国王）不希望欧洲人……

因为他们仍然在前进……

信将由一名士兵送去……

他将发布命令……服从吧。

你已经开始。老爷（或国王）……

我们还是莫名其妙。马尔色雷大尉继续解释：

“第一个不完全的句子是很容易理解的。就是说，在某个地方有一位什么老爷或者国王，他不赞成我们的某种行为。什么行为呢？第二句就指出了：他不赞成我们进入这个黑人国家。可能，我们在某一方面妨碍了他。这第三行无疑是在阐述他所制定的而为我们所不知的计划。信将由一名士兵送去——这是什么意思？无从知道，第四行是对莫立勒的命令。但这个发布命令的‘他’是谁呢？也不知道。至于其他词句，对我们价值不大。”

我们无可奈何地面面相觑。巴尔萨克作结论了：

“根据截止今天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向导莫立勒是某个人派进我们考察队来的奸细；这个人由于某种原因，要阻止我们的考察。第二，这个不明身份的人具有相当大的权力，因为他能够使我们在科纳克里按照他的意志雇用向导。第三，他拥有的权力并不很大，因为迄今为止，他对我们采取的手段还是孩子式的。”

我插嘴道：

“请注意，那神秘的陌生人还采取了另外一种手段。”

接着我向尊敬的听众们提起冬戈龙和根耶拉的预言。

“弗罗拉斯先生机敏的猜测，”巴尔萨克接过去说道，正好证明我们的结论是正确的。并且可以断言：我们的敌人，不管他是什么人，并不特别可怕。不然，他会采取更毒辣的手段来对付我们。”

巴尔萨克先生的固执己见确实使我感到惊奇。为什么他不趁此机会顺水推舟，停止这无疑是前途凶险的考察旅行呢？

不管怎样，我们得寻找新的向导。莫尔娜小姐向我们推荐自己的两个向导，因为他们很熟悉这个国家的情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把楚木庚和东加勒加以比较。

楚木庚的举止我不喜欢。他要我们相信他，可是神情很不自然。当他说话时，你很难捉摸他那游移不定的目光。我认为他不比莫立勒好多少。

相反，东加勒很诚实。他非常熟悉本地的情况，可以把我们带到任何要去的地方。这小伙子给我们很好的印象，他谈话坦率，目光诚恳，我们对他是信赖的。

新的向导去通知挑夫们，说莫立勒被鳄鱼吃掉了，现在由他们两人接替他的工作。休息了一阵之后，我们就出发了。

二月九日

莫立勒不在了，然而情况仍然一切如故。东加勒和楚木庚这两个新向导并没有使我们的队伍走得比以前快一点。两天半的时间，仅走了三十公里，情况很不妙，现在我们仍然走在从各戈诺附近起就开始的平原上。平原往前延伸，只有右边的南方一面是高地了。

二月十二日

晚上六点钟左右，我们又突然听到了那种轰鸣的声音。这一回，它又是从东方传来的，虽然很弱，却清晰可辨。大家抬眼遥望天空，但什么也没有看到。也许是东边那座山丘挡住了视线吧，我急忙爬到它的顶上去。

当我向山丘顶上爬的时候，那轰鸣的响声逐渐增强，然后突然消失了，我爬到顶上时，就什么也听不到了。眼前是一片长满灌木丛的平地，放眼望去，到处是一派凄凉的景象。

我在这山顶上一直待到深夜，大地被黑夜笼罩着。待在这里徒劳无益，只得下去。

但是，我还没有走到山半腰，那声音又突然响起来了。说句老实话，这一回真使我吓得差点发疯。这响声的发生和上一次响声的消失一样，也是很突然的。它慢慢地微弱下去，最后好像在东方消失了。过了几分钟，大地又恢复了其固有的宁静。

二月十三日

今天是休息日，各人自行安排。我把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用来整理前几天的笔记，写了一篇通讯稿。写好之后，我去找负责邮寄的楚木庚，可是没有找到。我派了一名士兵去找，也没有结果。楚木庚失踪了，我也只得放弃把通讯稿寄出去的打算。

二月十四日

今天早晨又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件。

八点钟左右，当我们花了不少时间遍寻楚木庚而无结果，准备出发的时候，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向着我们急驰而来的骑兵。

我们的卫队立即做好迎战准备，可是这戒备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们穿的都是法国军装。等骑兵队走近一点，我们看清楚了，它由二十个黑人骑手和三个白人组成，三个白人中一个是中尉，其余两人是中士。

我们的卫队中的一名中士被派去迎接新来的骑兵队。那中尉走向马尔色雷大尉，我们听到了如下一番对话：

“您是马尔色雷大尉？”

“是的。您是……”

“七十二步兵团的中尉拉库尔，现在是苏丹志愿兵的骑兵队长。大尉先生，我从巴马科来，想在锡卡索追上你们，可是迟了几天，没有能够赶上。”

“有何贵干？”

“这封信会说明一切，大尉先生。”

马尔色雷大尉接信。当他读信时，我发现他的脸上有惊讶和失望的神色。

“好，中尉先生，”他说，“请允许我把这件事通知巴尔萨克先生和他的同事们。”

中尉敬礼……马尔色雷大尉向他的部下发布了一道命令之后，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要告诉您一个令人惊奇的消息，议员先生。”他向巴尔萨克说道：“我就要离开你们了。”

“什么意思？大尉先生！”巴尔萨克问道。

“议员先生，我得到了把我调往廷巴克图的命令。”

“真没料到！”惊诧不已的巴尔萨克叫起来。

“可这是事实，”大尉答道，“您读一读吧。”

他把介绍信递给巴尔萨克先生。我们的探险队长急速地读起信来，脸上很明显地露出不满的神色。读完之后，他把信递给我们，并且要我们作证：这是公开地对他不尊重。

我故意最后一个去看这封信，以便把它抄下来。信的全文如下：

法兰西共和国

塞内加尔省

巴马科军区命令

兹命令大尉比耶尔•马尔色雷及其骑兵队火速开赴塞固西卡诺，并从该地前进，沿尼日尔河西上，抵达廷巴克图，向该城要塞司令报到。该骑兵队之马匹全部留给塞固西卡诺驻军饲养。

由殖民地步兵七十二团中尉拉库尔（改任骑兵队长）带领苏丹志愿兵团二十名骑兵持此命令至，锡卡索，将此件交议会组织之“尼日尔环形地区”考察队第一分队队长巴尔萨克先生。拉库尔及其所属骑兵队隶属巴尔萨克，并应将该考察队护送至目的地。

此令

巴马科军区司令团长色特阿邦（签字）

我心中忐忑地抄录这份命令时，巴尔萨克继续在发牢骚：

“岂有此理！仅仅给我们二十个人的卫队。这样太没有道理了！回到巴黎之后咱们再作道理。难道国民议会能够容许别人如此对待她的议员吗？”

“可是现在该服从命令，”马尔色雷大尉说道。他甚至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懊丧心情。

巴尔萨克把大尉拉到一边去。但我有一双新闻记者的耳朵，听得很清楚。

“可是，大尉先生，如果命令是假的呢？”巴尔萨克轻声说道。

大尉马上否定了他的假设。

“假的！”他重复道，“您不能这样想，议员先生！很遗憾，现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这命令上有正式的印鉴。况且，我在色特阿邦团长属下服务过，他签字的笔迹我是非常熟悉的。”

我认为，巴尔萨克想的也太过分了。幸好，拉库尔中尉还没有听到。

巴尔萨克没有找到答案，于是就保持沉默。

“议员先生，请让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拉库尔中尉。”大尉说道，“并请让我就此辞行。”

“中尉先生，您是否知道，”这时巴尔萨克问道，“您的上级为什么发出这样一个命令？”

“当然知道，议员先生。”中尉答道，“杜亚勒吉人①正在酝酿一场暴动，威胁着廷巴克图要塞的安全。所以团长调他们回去，以加强防范。”

①杜亚勒吉人——阿尔及利亚等地的一个民族。

“可是我们呢？”考察队长表示不满，说道，“削弱我们卫队的力量，难道这合适吗？”

“这没有什么可担忧的，这一带地方是绝对平静的。”

“殖民部长在会上说了，科纳克里的总督也证实了：尼日尔河西岸是非常危险的地区，骚乱事件经常发生。”

“那是以前的事了，”拉库尔中尉答道，仍然微笑着。

马尔色雷大尉走了过来，说道：

“议员先生，请让我向您告辞。”

“怎么？干吗这样性急？”巴尔萨克叫道。

“必须这样。”大尉答道，“我们必须立即赶到塞固西卡诺和廷巴克图去。”

“执行命令吧，大尉！”巴尔萨克让步了，说道，一边向大尉伸出了手。此时他的牢骚已被激动之情代替了，“祝您一路平安！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忘记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我相信我这么说也是代表大家，对您忠诚的保卫工作表示衷心感谢。”

“谢谢，议员先生。”大尉答道，他也非常激动。

他和我们一个个地告别，当然，最后跟莫尔娜道别。

我偷偷地注视着他们的举动。

然而，一切进行得出人意料地平常。

“再见了，莫尔娜小姐！”大尉说道。

“再见了，大尉！”莫尔娜小姐答道。

这就是全部过程。但我们这些知内情的人懂得，这两句简短的话有其特殊的含意，胜过形式上的山盟海誓。

大尉自己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容光焕发。他握住莫尔娜的手，尊敬地吻了一下，便跨上他的骏马，站到队伍的前面去了。他最后一次向我们致意，然后扬起马刀，他们的马队便急驰而去。我们惘然目送着他们，几分钟后，马队在地平线上消失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和拉库尔中尉、他的两个中士和二十个骑兵待在一起了。老实说，在一个钟头之前，我们还根本没有想到过他们的存在。

我急速地扫视了一下新派来的卫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他们的模样实在可怕，我不敢在黑暗中看到这种人。

第十章

摘自弗罗拉斯的旅行日记

当天晚上

不，我不敢在黑暗中看这样的人。但事实是：我们不但得在黑暗中待在一起，而且是在灌木丛中。这多么糟糕！

我感到六神无主了。莫非这些人是强盗？可是那色特阿邦团长亲笔签发的命令是不容怀疑的呵！确实，命令使我毫无根据去证实前述假设，但新卫队和它的指挥官给我的印象却太坏了。

首先令我怀疑的是这么一件事：确实，这些人，包括两个中士在内，都是风尘仆仆的，正像赶了二十天远路的人一样；但他们的指挥官，却完全衣冠楚楚。衬衣洁白，皮鞋锃亮，胡须上搽了油。你完全可以想象，他是随时准备去参加跳舞会的。在灌木丛中很少碰到过这样打扮的人。

拉库尔中尉的个子很小，我感到他是一个很固执己见的人。他长着一双苍白透蓝的，不怀好意的眼睛，沉默少言，落落寡合。今天下午他仅仅从帐篷里出来过两次，而且只是为了检查自己的队伍。

整天没有见到莫尔娜，楚木庚也不见影子。所以我的通讯稿仍旧塞在行李军袋里。

二月十五日

早晨，我发现我们的队伍没有一点出发的准备。向东加勒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还要在这里待一天。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仍不动身，不免使人感到有点奇怪。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碰到了拉库尔中尉，他还是那样衣冠楚楚，我问他为什么今天还要停留在这里。

“这是巴尔萨克先生的命令，”他回答得非常客气。然后向我行了一个举手礼，便向后转了。看来，这位拉库尔中尉确是个不愿与人多交谈的角色。

难道在卫队减少到原来的五分之一之后，我们的考察队长决定不再前进了？我也有这种愿望。但如果这样，我这刚刚轰动一时的新闻报道不就此结束了吗？这又使我不安起来。

十点钟左右，我碰到了巴尔萨克。他正背着手，低着头，大步地走来走去。看样子，他心情很不愉快。这并不妨碍我，我还是决定向他打听一下。

巴尔萨克并不生气。他停住步子，注视我好一阵，终于开心了：

“几天以前，弗罗拉斯先生，您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我当时没有回答。今天我告诉您：该如何回答您的问题，说实话，我不知道！”

“这就是说，您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吗，议员先生？”

“没有任何决定。我琢磨了很久，认真考虑了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他又沉默起来。然后突然说道，“为什么不叫大家来一起商量呢？您是一位能干的人，思路很有条理（谢谢您的夸奖，巴尔萨克先生），您给我出个主意吧。”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愿为您效劳，议员先生。”

于是我把自己对新卫队和它的指挥官的看法谈了出来。最后我不太有把握地说，“如果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士兵，那就很可能是我们的敌人派来的。”

巴尔萨克大笑起来。

“这是小说中的情节呀！”他叫道，“您的想象力真丰富，弗罗拉斯先生。”

“不过……”我嘟嘟囔囔地说。

“这没有什么‘不过’的，要靠事实说话。色特阿邦团长签了字的命令，这就是事实。”

“那也可能是伪造的。”

“不可能，”巴尔萨克反驳道，“马尔色雷大尉不是认为它完全可靠，而且坚决执行了吗？”

“命令可能是偷来的或抢来的。……”

“又是小说中的情节！”巴尔萨克说道，“您说说看，怎么能够更换整个卫队的全部成员呢？如果事实如同您想象的那样，那么他们首先就得准备有一支人数较多的部队。因为，第一，他们必须把真正被派来的卫队彻底消灭——您明白吗？得彻底消灭，一个不留！第二，要弄到命令，以假卫队来冒充原来的卫队，要做到人数相等和服装相同，而新派卫队的组成以及它由色特阿邦团长签字的这些事实外人是很难知道的。拉库尔中尉这帮人马中，没有一个是伤兵，这也足以证明他们人数的众多，因为那真正被派来的卫队绝对不会束手待毙，不作一点反抗的。在这个地区，消息从这村传到那村就像电报一样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真有这么大一伙匪帮真的发生一场大厮杀，这消息难道一点也传不到我们耳朵里？您想的太远了。”

巴尔萨克是对的，命令不可能被夺走。我小心地让了步，因为原来的看法确实动摇了。

“这个拉库尔中尉总有点……”

“呵，这个人非常有礼貌？”巴尔萨克微笑着赞叹起来，“他很注意约束他的下级和关心自己的仪表。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我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说道：

“那制服完全是新的，总有点奇怪……”

“因为那旧的他收进袋子里去了。”巴尔萨克解释道，他是能够回答任何问题的，“在和我们见面之前，拉库尔中尉认真地打扮了一番。昨天下午我和他交谈了很久，尽管他非常爱漂亮，但却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有礼貌，受过很好的教育，甚至受人尊敬……。”

“拉库尔中尉认为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继续我们的行程，没有任何不利之处吗？”我问道：

“一点也没有。”

“但是您有点动摇了，议员先生。”

“我没有动摇！”巴尔萨克庄严地说道，似乎在说服他自己，“我们明天出发。”

中饭之后，东加勒陪我出去散步。他骑着楚木庚的马，因为这马比他自己的要好一些。我们的坐骑从容不迫地在野地里漫步着。突然东加勒说道：

“楚木庚逃了也好，楚木庚是个可恶的叛徒。”

“怎么？楚木庚也出卖了我们？”我故作惊讶地问道。

“您说的是莫立勒吧？莫立勒当然坏透了。”东加勒起劲地说道，“楚木庚和莫立勒是一路货。他给黑人们说：‘不要走得太快了？’还给了他们很多烧酒，很多银子，很多金子。”

“你是说他们用卡乌里①去收买黑人吗？”

①卡乌里：一种贝壳。非洲一些国家用以作为钱币。

“不是卡乌里。”东加勒坚持原来的说法，“是金子。”并且补充了使我吃惊的细节，“很多英国的金币。”

“那么你认识英国的金币，东加勒？”

“认识。”他答道，“我认识福斯林。”

我知道东加勒的“福斯林”，指的是英镑。金币，英国的金币！莫立勒和楚木庚有英国的金币哩！

我很激动。当然，对于他的话，我还是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你是个好小伙子，东加勒，”我对他说，“既然你认识英镑，我送一块法国金币给你做个纪念吧。”说着把一块金币向他抛去。

“好极了！”东加勒高兴得叫起来，一边在空中接住了那块金币，把它塞进马鞍袋子里去。

突然，他的脸上现出一种非常吃惊的表情，手里拿着一卷从马鞍袋里掏出来的纸。我也吃惊地叫出声来，连忙从他手里抢过那一卷对我来说非常熟悉的纸。

我的通讯稿呵！我那些出色的通讯稿原来还装在楚木庚混蛋的马鞍袋里！我检查了一下，真够呛，从第五篇起，全部都在这里。这一回《法兰西扩张报》的编辑部不知会怎么责备我啊！完了！我的名声从此永远完了！

当我这样绝望地思索时，我们的马在继续前进。走到离宿营地大约有六公里远近时，我突然停了下来。

几乎就在路边上，一块大约七米宽、五十米长的草地被压平了，有些地方的野草几乎是被巨大的镰刀割去了似的。在那些很显眼的地方，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我们在康康附近见过的那种土坑似的平行的辙迹。

天空中的鸣响，成对的辙迹，康康城中的巫师根耶拉——这些现象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我并没有看到这中间的内在联系。但是，这种联系应当是存在的。当看到这些神秘莫测的沟痕时，我下意识地又记起了那个讨厌的黑人巫师，这家伙预言的四件事已有三件变成了现实！

一想到这些，又是孤孤单单地和一个黑人伙伴在这无际的荒原里，我从头到脚都打了一个冷战。

在这样的环境里暂时有点胆怯是可以原谅的。不过，这种心情并未延续很久，逐渐被好奇心所代替了。我的缺点就是好奇心太强。在回宿营地的路上，我全神贯注地思考这些伤脑筋的问题，是那样专心致志，以致对周围什么也没有注意。

走到营地附近时，东加勒开门见山地说：

“中尉不是个好人，长着个讨厌的猴头。”

“对。”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二月十七日

今天走了很长的路程，比昨天走的还要远些。两天共走了五十公里。楚木庚还是不见影子——这个流氓！这也好，在东加勒的带领下，挑夫和赶驴人倒能创造出奇迹。

两天来，说实话，我的恐惧心理是逐渐消除了。新的卫队在很认真地执行它的任务（不过，这任务并不艰巨），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新的情况又发生了。

这是发生在早晨九点钟左右的事。当我们从一个小小的、几乎完全荒凉的小村经过时，从一座土屋里传来了呻吟声。

卫队遵照巴尔萨克的命令停了下来，沙多雷医生在拉库尔中尉与两个中士的陪同下进屋去了解情况。当然，摇笔杆子的我，也跟了进去。

多么可怕的场面！两个死人，一个活人也受了重伤。那两具尸体是一男一女，已经肢体不全了，简直惨不忍睹。

因为屋里太暗了，那受伤者被两个中士根据医生的指示抬到了屋外面。这是一个年老的黑人，他伤在肩上，伤势很重，骨头都露到外面来了。我在猜测：这伤口是用什么样的武器杀伤的呢？

医生给他洗净了伤口，从中夹出无数的铅片来。然后，又用拉库尔递给他的绷带小心地把伤口包扎起来。那受伤者绝望地大声呻吟着。但在伤口包扎好之后，他的痛苦似乎减轻了许多。

然而，医生满腹心事。他重新进到土屋里，详细地审察了两具死尸。出来的时候，更加忧心忡忡了。他走近那受伤者，详细地询问情况，东加勒为他们翻译。

那可怜的黑人说，二月十一日，即我们的新卫队到来之前三天，这个村子被两个白人指挥的一队黑人强盗所洗劫。除已经死去了的那一男一女（即屋里那两具尸体）之外，村子里的居民都逃到村外灌木丛中去了。这受伤者也和别人一起逃跑的，但不幸得很，在逃跑时，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肩膀。不过，他还是挣扎着躲到灌木丛中，总算是虎口余生。强盗们走了之后，大家回到了村里，但是看到了我们的队伍之后又跑掉了，因为我们走来的方向，正是强盗们离去的方向。

这一席话使我们很担忧，强盗在这一带骚扰可不是好事情。

这可怜的受伤者向沙多雷医生表示衷心的谢忱。可是他突然闭嘴了，眼神里充满着无限的恐惧之情，盯着我们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们回转身子一看，原来新卫队中的一个中士站在那里。他的样子使黑人吓成这样。

不过中士还是泰然自若的样子。只有当拉库尔中尉那冰冷的眼神向他投去责难和威胁的一瞥时，他才感到不安起来。他用手摸了一下额头，企图向我们说明这黑人神志不清，然后自己便回到队伍里去了。

我们又走向受伤者。现在，他改用恐惧的眼光来看我们了，而且再也不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字。

不知我的伙伴们有什么想法。我是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士的尊容会把老头子吓成那个样子？为什么他对拉库尔中尉却又毫不在意呢？

晚上，我们在一个名叫卡杜的小村旁宿营。莫尔娜小姐和德•逊卜林该在这里和我们分手了。我们得继续向瓦加杜古、尼日尔河方向前进。他们则北上，向着尼日尔河上游他们的目的地进发。应该说，为了说服他们放弃那毫无意义的方案，我们是尽了最大努力的。但是毫无用处。

已经搭好帐篷了。我准备走进自己的住处，沙多雷医生叫住了我：

“我想告诉您一件事，弗罗拉斯先生。杀死黑人的是爆发性的开花子弹。”

他说完就走了，也不等我的反应。

开花子弹？在这个地区哪有这样的枪弹呢？谁使用这种子弹呢？

在我的不断积累起来的问题中，又多了两个为什么，可是答案却一点也没有增加。

二月十八日

最新的新闻：我们的卫队跑了。我再说一遍：卫队跑了。

是什么原因，还不知道，但是我坚信他们是跑掉了。

我们夜里三四点钟醒来时便不见他们。连挑夫和赶驴人也一个不留地跑掉了。

明白吗？拉库尔中尉，他的两个中士和二十个士兵的出走，并不是去作晨间散步再回来吃早饭，而是——去——不——复——返——了。

于是，我们置身于这荒凉的灌木丛中，伴随着马匹、防身武器、三十六头驴子、还够吃五天的食品，以及一个东加勒。

呵哈！我希望将有更惊险的情节发生！

第十一章

二月十八日早晨，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成员从梦中醒来，发现护送他们的卫队、雇来的挑夫和赶驴人全跑掉了。这使他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这事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致他们都不敢相信竟是事实。

阿美杰•弗罗拉斯把伙伴们都叫醒。大家很快集合到一起，惊叹着刚才发生的事件。

正当他们大声嗟叹时，从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了呻吟的声音。逊卜林、弗罗拉斯和沙多雷医生连忙跑过去，发现东加勒躺在那里。他的手脚是被缚住的，嘴被什么东西堵着，左肋受了伤。

大家立即替他解掉了绳子，掏出嘴里的东西，使他清醒过来，然后给他包扎伤口。问他事情的经过，东加勒向他们诉说了。

原来，那些人的逃跑是在深夜一点到两点这段时间发生的。东加勒被一种不平常的声音吵醒。他睁眼一看，见好几个骑着马的士兵站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挑夫和赶驴人在拉库尔中尉和两个中士的指挥下忙着干什么。东加勒感到很奇怪，他爬起来，并且毫不怀疑地向挑夫们走去。他还没有走到挑夫身旁，半路上，便被两个猛扑过来的人打倒在地，捆了起来，嘴巴也堵住了。不过，在倒下去之前，他还是看清了挑夫在干什么。原来，他们从考察队驴子的驮载中选走了一些包裹，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去了。这时他又听到拉库尔中尉在急促地问道：

“准备好了吗？”

“好啦！”两个把东加勒打倒在地的人中间的一个答道。东加勒听出这是一个中士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沉默，东加勒感到有人俯身摸他。

“你们简直发疯了！”拉库尔中尉说道，“你们把这个什么都看到了的家伙留下来，那还得了！罗伯尔特，给这家伙一刺刀！”

命令马上执行。但东加勒很快地翻了一个身，所以刺刀没有刺进胸膛，而滑到腋下去了。拉库尔和他的助手们在黑暗中出了差错：刺刀尖上带着血，而那机敏的向导又发出了一声似乎与世长辞的哀叫，并且屏住了呼吸，那三个人就这样放心地离去了。东加勒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过了一会，他自己也昏迷了。……

根据东加勒这一席话，完全可以肯定，新卫队的叛变是蓄谋已久的。

不管怎样，首先得清点一下行装。还有一打短枪、七支长枪，其中六支是打猎用的。所有这些枪都有足够的子弹；还有七匹马、三十六头驴子、一百五十公斤左右的各种货物和四天的口粮。这就是说，自卫的武器和运载的工具都还有一定的数量。口粮问题是不必担忧的，可以像以前一样，到村子里去搞。

他们决定卖掉驴子。这些牲口在没有经验的赶驴人的情况下，变成了沉重的包袱。莫尔娜和逊卜林走进卡杜村去和土人们谈生意。他们受到土人的热情接待，并用礼物换得村长的同情。在村长的协助下，每条驴子卖得合三十法郎左右的贝币①。光这一项收入，就可以保证考察队二十天的正常开支，并且还可以付五个挑夫二十天的工资。交易延续了几天时间，到二月二十二日才结束。这时东加勒的伤口已结痂了。

①贝币——太平洋、印度洋岛屿上及非洲一些国家以贝壳当钱用。

二十三日早晨，在一个地坪里，六张整洁的椅子摆成一个圆圈，圈子的中央摊开了地图，考察队召开军事会议。

“现在会议开始”，巴尔萨克习惯地宣布开会，“哪一位发言？”

大家不由得笑了起来，弗罗拉斯连眼睛都不眨地答道：

“我们先听您的，主席先生。”

“那也好，”巴尔萨克赞同地说，对于主席这个头衔受之无愧，“我们来讨论一下目前的处境。我们被卫队抛弃了，但自卫的武器还在手里。还有一部分和土人交易的货物。现在我们是在法属苏丹的中心，距科纳克里一千四百公里。诸位知道，按照我们的计划，是该继续前进的。但现在发生了新的情况，恐怕是要做出新的决定来。依我的愚见，现在最好去投奔一个法军的哨所，到那里之后，再冷静地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他的意见，得到大家的赞同。

“我们应该尽可能早日到达尼日尔河岸边，”巴尔萨克看着地图说道，“是不是可以经过瓦加杜古和尼基安戈到莎伊去呢？我国的军队在攻克和占领廷巴克图之后，必定会沿着尼日尔河自下游设置哨所。坦白地说，我不知道哨所是否设到莎伊一带了。但这是可能的，甚至一定的。要是能够再给我们派另一个卫队，那就跟我们的计划正好合拍了。”

“这个想法很好，”沙多雷医生表示赞同，“但是还有更妥善的办法。我以为我们应该往回走，如果不是回到海边，至少应当回到锡卡索。我们现在距锡卡索只有二百公里。到那里之后，我们再去找上次那些热情招待过我们的同胞，然后再决定去巴马科或者塞固西卡诺。”

“医生是对的，”弗罗拉斯赞同地说道，“这是最明智的办法。”

“不过，我得提醒诸位，”巴尔萨克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回到锡卡索，就意味着我们放弃了既定的目的，虽然不过是暂时的放弃。先生们，首先应当考虑我们的职责……”

“我们理解您的顾虑，巴尔萨克先生，”弗罗拉斯打断了他的话，“但是往往职责就是明智地处理问题。”

“还得考虑一下在各种情况下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巴尔萨克反驳道，“诚然，我们的卫队是逃走了，但我们也不必把这件事看得过于严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危险在威胁我们。请诸位想一想，那假卫队是完全可以把我们全部杀死而不必逃跑的，然而他们并没有这样干。不仅如此，他们还给我们留下口粮、武器、子弹、马匹和一部分货物，可见他们的行为并不特别可怕。”

“但是他们要杀死东加勒。”沙多雷医生委婉地提出反驳。

“东加勒是个黑人，”巴尔萨克答道，“而对某些人来说，黑人的生命是一钱不值的。”

“巴尔萨克先生的意见很正确，”弗罗拉斯插进来说道，“敌人待我们还是相当温和的。的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把我们置于死地的打算。我只是说到目前为止，因为，如果我们违背那神秘的敌手的意志而继续前进的话，他很可能会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东加勒的伤，可以证明我们的对手不是等闲之辈。”

“此言不错，”医生赞同道。

一阵沉默。巴尔萨克在仔细琢磨。

“我倾向于沙多雷医生的意见，”他说道，“同意先回到锡卡索，然后到塞固西卡诺去。”

“请原谅，议员先生，”弗罗拉斯打断他的话，“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提醒一下，我们在这里决定何去何从，还没有征求莫尔娜和德•逊卜林的意见，这是欠妥当的。”

确实，莫尔娜和逊卜林在默默地听大家争论，没有表示任何态度。

“弗罗拉斯提得对，”巴尔萨克承认道，一边转向莫尔娜，“莫尔娜小姐，请您发表意见。”

“谢谢，”莫尔娜平静地答道，“可是我们还是不能发表意见，因为这争论的问题与我们无关。”

“与你们无关？为什么无关呢，莫尔娜小姐？我们不是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吗？”

“不是这样，巴尔萨克先生，”莫尔娜答道，“如果你们为形势所逼而不得不放弃预定的目标的话，那么我们还是要继续前进的。”

“你们还是坚持要去加阿吗？”

“而且这种愿望比以前更强烈了。”

“单独地去？不要卫队？”

“我们原来就没指望有卫队护送。”

“不要挑夫吗？”

“挑夫可以另外雇用。如果雇不到的话，也可以对付过去。”

“有人对我们怀着敌对情绪，其原因还不知道，但事实是如此。你们连这一点也不考虑吗？”

“这也不要紧。不过，我感到这种敌对情绪主要是针对你们的。”

“我们是走在一起的，您怎么知道敌对情绪主要是针对我们的呢？不管怎样，我总担心，如果你们单独去尼日尔河的话，那未知的敌人会偏偏向你们进攻。”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也不怕。”

“这是神经失常！”巴尔萨克叫起来，“我们不能为了满足你们的任性而让你们去作这样的冒险。”

莫尔娜一时竟动摇了。可是过了一会，她伤感地说道：

“不幸得很，这不是任性，而是天职。”

巴尔萨克、沙多雷医生、阿美杰•弗多拉斯疑惑不解地、好奇地看着莫尔娜。

莫尔娜又说道：

“请原谅，先生们，我过去骗了你们。逊卜林先生告诉你们的，是他的真实姓名，他确实是一位法国人，和你们一样。可是我自己向你们介绍时，用的是假姓名、假国籍。我是一个英国人，真名叫让娜•巴克斯顿。是巴克斯顿勋爵的女儿，大尉乔治•巴克斯顿的妹妹。在库坡附近埋着我那不幸的兄长的遗体，我这就是要到那里去，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完成我预定的计划。”

于是让娜•巴克斯顿——她的真名现在被我们知道了——向我们讲述了库坡附近的大搏斗，社会舆论对乔治的各种指责，乔治的死以及巴克斯顿勋爵的耻辱和绝望。让娜说，她要恢复她兄长的荣誉，洗刷巴克斯顿家族的污点，把安宁和幸福交回给现在已气息奄奄的老父亲。

听众们非常激动。他们对这位年轻女郎百折不回、临危不惧的精神感叹不已。

“巴克斯顿小姐。”当让娜讲完之后，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请原谅，我要责备您。”

“责备我？”让娜•巴克斯顿表示惊讶，她完全没有料到别人对她讲的这席话会有这样的反应。

“是的，而且要严厉地责备您！您对法国人，尤其对阿美杰•弗罗拉斯的看法太奇怪，太令人遗憾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弗罗拉斯先生？”让娜•巴克斯顿感到很委屈，喃喃地说道。

“怎么啦？”新闻记者用愤怒的语调叫起来。“您以为阿美杰•弗罗拉斯会允许您在没有他参加的情况下到库坡去游览吗？”

“弗罗拉斯先生呵！……”让娜试图解释。

“您倒做得好！”弗罗拉斯继续在发怒，“多么自私呵！”

“我以为不……”让娜微笑着说。

“请让我把话说完，”弗罗拉斯很威严地打断了她的话，“您忘了我是一个新闻记者。您想，要是我们报社的经理知道我放过采访耸人听闻的巴克斯顿案件的机会，他会对我说什么？您是否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说：‘我可怜的弗罗拉斯，你简直是一头蠢驴！’而且会马上把我赶出报社的大门，而我是珍惜自己的饭碗的。所以，我一定要和您一道去。”

“弗罗拉斯先生呵！”让娜重复喊道。她被弗罗拉斯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她紧握勇敢的弗罗拉斯的手，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还有我。巴克斯顿小姐，您允许我参加吗？”沙多雷医生突然问道。

“医生您？”

“当然，还有我。这样的探险队没有医务工作者是不行的，要是走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把你们撕成碎块，我可以把这些碎块重新拼凑起来。”

“呵，医生！”她叫起来。

但是，更使她激动的是听到巴尔萨克愤怒的责问声：

“喂，我呢，看样子你们把我丢在一边啦！”

巴尔萨克有点激怒了。他也想和巴克斯顿小姐一道去探险呵！这样做，他可以一箭双雕：那年轻女郎的探险路线，与他自己的差不多。和她一起走，虽说不太明智，但同样可以达到他那高尚的目的，他又何乐而不为呢！尤其是弗罗拉斯和沙多雷医生两个表示要脱离他的队伍，这是很令人扫兴的事。

“我不是指弗罗拉斯，”他继续说道，“他是自由的。但是您、医生，您是我的考察队的成员，您想当逃兵吗？”

“我向您担保，巴尔萨克先生……”沙多雷医生嘟嘟囔囔，他根本还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难道您有权决定我们前进的路线吗？难道教训我也是您的职责吗？”

“请相信，巴尔萨克先生……”可怜的医生试图解释。

“不，我的医生！不，我不允许！”巴尔萨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嗓门越来越大，“您要知道，我是这个考察队的负责人，我不赞成您的方案。恰恰相反，考虑到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向导，而这个向导又是巴克斯顿小姐雇来的，考虑到我们这里只有巴克斯顿小姐和逊卜林两个会讲巴姆巴语，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就无法和土人打交道，我打算，我决定，我命令……”

巴尔萨克越说越激动，情绪激昂，嗓音高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非常平静的声调结束道：

“全体成员通过库坡向尼日尔河进发！”

“您说什么？巴尔萨克先生？”让娜惊奇地问道，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这样，巴克斯顿小姐。”巴尔萨克说道，“这是为了争取您的帮助。”

“呵，巴尔萨克先生！”让娜轻轻喊了一声，感动得哭起来。

“要是有口粮的话，这简直是最平常的散步！”弗罗拉斯叫了一声。

“还可以吃五天！”沙多雷医生劲头十足地说道，似乎他说的不是五天，而是五个月。

“只能吃四天！”巴尔萨克纠正他的话，“不过我们可以买一些。”

“还可以打猎。”医生提醒大家。

“还可以打鱼。”逊卜林补充道。

“我还认识不少的水果。”医生又加了一句。

“我认识薯蓣和番薯。”东加勒插嘴说道。

“我会用假桄榔做黄油。”玛丽也不甘落后。

第十二章

巴尔萨克考察队离开了卡杜，带着在这个小村里雇来的六个挑夫。尽管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令人惶恐不安，但他们还是愉快地继续前进。大家为一种将要建立高尚的、甚至英勇的业绩的前景所鼓舞，人人精神焕发。值得庆幸的是，现在什么也没有失掉。六个欧洲人和东加勒都骑着马，玛丽坐在东加勒的坐骑的后部，他们有自卫的武器和与土人交换的实物。

再也没有什么来阻挡他们的快速前进了，因为连那一群行动迟缓的驴子也已卖掉。为了加速行进的速度，是花了不少代价的。给卡杜的村长留下了一大批货物，以报答他的殷勤。

除了给让娜•巴克斯顿留下了一顶帐篷外，其余的都没有带走。现在还有五百公里的路程，大约要走十五天到二十天。开始这一段行程给人很愉快的印象，精力充沛的挑夫非常卖力，五天走了一百四十公里。二月二十八日中午，过了沙马坡。

“这太好了！”弗罗拉斯对他的朋友逊卜林说。这天是三月二日。

“谁知道！”逊卜林说，“我们还没有走完哩！”

“嘿！”弗罗拉斯叫起来，“反正是一样的。这一回我们碰上顺风啦！我敢保证，这次我们会像坐在安乐椅里一样走到库坡，再不会有什么惊险情节了。不过，这对一个新闻记者来说，倒并不令人愉快。我们那经理……咦！”他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话，看着他的坐骑叫起来，那马跌绊了一下。

“怎么回事？”巴尔萨克问道。

“我的马，”弗罗拉斯解释着，“不知它怎么了，今早上总是跌跌绊绊的，该检查一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马突然站住，嘶鸣起来。弗罗拉斯刚从马背上跳下来，那畜生便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咽气了。

“我本来应该拄拐杖走，”由骑马者变成步行者的阿美杰•弗罗拉斯可怜巴巴地说，“好话说得太早，结果自己遭殃，就这么回事。”

东加勒的马让给了新闻记者。让娜•巴克斯顿把玛丽安置在自己的背后。延宕了两小时之后，他们重新踏上了征途。

夜里，他们在路旁一个小村旁边停下来露营。那儿有一个小山丘，可以观察四周。很明显，这一方便之处早已被别的旅人利用过了。从脚印看，曾经有一个人数众多的队伍在这里停留过，而且他们也有马。这是谁？是黑人还是白人？弗罗拉斯从地上拾起一颗纽扣，给同伴们看了。这是个文明物件，黑人很少有的。

被践踏过的蒿草已经伸直了腰杆。这就是说，那批人待在这里至少在十二天之前。因为考察队没有碰上他们，可以断定，他们是向西走的。这就意味着，将来也不可能和他们见面。

三月三日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但到四日晚上，巴尔萨克的坐骑也倒下了，和阿美杰•弗罗拉斯的完全一样。

沙多雷医生对死马进行了一番检查之后，悄悄地对弗罗拉斯说道：

“马是毒死的。”

“这怎么可能？”新闻记者叫起来，“谁来毒死我们的马呢？是卡杜雇来的人？不可能！给我们制造困难对他们没有好处。”

“我谁也没有指责，但我说的是事实，症状是不容置辩的。我的医学知识再少也不会少得如此可怜。请您把这件事告诉伙伴们，只有巴克斯顿小姐暂时不要告知她。我想，这样免得她不安。”

“当然，”弗罗拉斯表示同意。“但是，医生，您不能对这件事作另一种解释吗？是不是我们的马吃了毒草呢？”

“这不仅可能，”医生说道，“而且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于：是在饲料中偶然地掺杂了毒草呢？还是有人在使阴谋？”

于是决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格地监视剩下的五匹马。在休息时，为了不让任何人接近这些马，欧洲人中的一个或东加勒，总是守着它们。由于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接连两天没有发生事故，大家稍微放心了。

三月六日晚，考察队走近一个叫亚霍的村庄。他们刚刚接近围墙，村子里便爆发出怒骂的吼叫声，甚至许多火枪一齐向他们射击起来。如果不把各戈诺的土人那种越轨行为计算在内，考察队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

巴尔萨克决定和村子里的居民进行谈判。他们在一根小树枝上挂起了白旗，但这个和平的标志所引来的却是更加悲惨的嚎叫和伴随而来的雨点般的枪弹。考察队指派了东加勒和两名挑夫为谈判代表，向他们喊话，但是村民们根本不听他们这一套，仅仅用石块和子弹作为回答，很明显，他们绝不会与外人建立任何关系。

不管这种行为的原因是什么，反正这些探险者始终没有办法搞到口粮，只得在村外露宿一晚，第二天早上继续赶路。这时只有两天的口粮了，不过还好，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惊惶的事情发生，考察队离开卡杜已有三百多公里，也可能前面村子的土人对他们的态度会比亚霍好一些吧？

三月七日倒下了第三匹马，和前两匹一个样。

“我们看管得这么严，谁能够偷偷地来毒死我们的马呢？”弗罗拉斯向医生问道。

“还不太清楚，”沙多雷医生答道，“我看，毒药是在我们离开卡杜前喂的，就是我们的卫队开了小差的那天夜里。马是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的，这只能说明它们的体质有差别。无疑地，还和给药的分量不同有关系。”

“现在我们是三个步行者，四个骑马者，真有意思！”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

三月八日早上，大家忧心忡忡地继续前进。无论从哪方面看，前景都相当暗淡。考察队想要摆脱的、强有力的敌手，在遁去之前，连他们的马匹都不放过，而要放毒。这说明那敌手对他们的仇恨是多么深，这仇恨的原因又无从知道。另一方面，口粮只能敷衍一天了。如果在天黑之前不碰到一个村子，他们就得饿肚子。

还没有走一小时的路程，远处便出现了一群土房子。探险家们稍微放慢了一点步伐，猜测着什么样的待遇在等待着他们呢？面前是宽阔的原野，却看不清远处是什么东西。村子里死一般寂静，田野里冷落荒凉。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一片青草地和小路上的一柴黑色斑点。

巴尔萨克和他的同伴们向村里走去。还没有走上一公里路，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再走几步，到了一个在远处看到的黑点跟前。他们不禁倒退了几步，原来这黑点是一个半曲着身子的黑人尸体。他们数了一下，在通往村子的路上有十具这样的尸体。

“这些人是被开花子弹击毙的。”沙多雷医生对弗罗拉斯说。

“又是开花子弹？”弗罗拉斯叫起来。

村子里的景象更为凄惨。许多迹象表明，这里曾经是一个残酷搏斗的战场。战斗结束后，胜利者烧毁了村庄。巴尔萨克他们在那些幸存的土房子里又发现了不少尸体。

“这些不幸的人，至少已死了十天了。”沙多雷医生说道。

“但谁是这场大屠杀的刽子手呢？”逊卜林叫起来。

“可能就这几天前我们发现他们的脚印的那批人！”弗罗拉斯说道。

“毫无疑问，肯定是他们！”巴尔萨克气愤地说道。

“我们前不久在亚霍得到的待遇原来要归功于他们！”弗罗拉斯补充道，“他们想抢劫亚霍，但是那村子有围墙，他们进不去，这就是从那时起村子里的居民经常保持戒备状态的原因。”

“合乎逻辑。”医生表示赞同。

“但这些刽子手到底是什么人呢？”让娜•巴克斯顿问道，“这些人的出现，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

“这是些什么人，我可不知道，”弗罗拉斯答道，“但是我觉得，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他们已在我们前面走了十到十二天，而且他们是骑马的，所以，我们赶上他们的可能性很小。”

晚上，他们露宿在旷野里，口粮只有一餐了，他们把这一餐食物分成两半，一半留到明天早上吃。

三月九日碰到两个村庄。第一个不能靠近，因为和亚霍一样，围墙里边防卫森严；第二个，虽然没有设防，也空空如也：房子烧的烧了，毁的毁了。

“完全可以肯定，这些人分明是有意在我们前面制造无人区。”巴尔萨克若有所悟地说。

他这个发现是有道理的。看来，那些人在企图使考察队员们退缩采用其他手段失败之后，决定用饥饿来置他们于死地。

“好哇，”弗罗拉斯故作乐观地说，“我们倒要来和他们斗一斗看，无论如何要通过这个无人区。现在离库坡不超过一百五十公里，无论如何不会费很大的劲了。我们用打猎来解决吃的问题，还可以吃煎牛排呢！”

除了不会使用武器的波赛恩之外，其余的人都照弗罗拉斯的主意做了。遗憾的是，这一带的野味并不多，一天之内，仅打到一只鸨鸟、两只珠鸡和两只沙鸡，勉强可供十四人吃一餐。

晚上，弗罗拉斯和沙多雷医生发现，在他们的宿营地，曾经有另一批旅行者扎过营。看来，那批人跟他们之间的时间距离缩短了，因为地上的草践踏过并不久。当他们正在议论这件事时，东加勒来叫他们了。原来一下子倒了两匹马，急救也无用，两匹马在挣扎了一阵之后死去了。

最后剩下两匹马，寿命也不长，三月十日这一天，全死了。

那几个从卡杜雇来的挑夫被这连续不断的死亡吓倒了，或者是因为他们怕挨饿？三月十日这天狩猎的收获是少得可怜。不管怎样，三月十日夜里，他们都逃走了。十一日早上，只有六个欧洲人，加上东加勒和玛丽，待在他们的宿营地。没有挑大，没有马匹，也没有吃的东西。

大家一时因自己的软弱无能而丧失信心了。特别苦恼的是让娜•巴克斯顿。她责备自己不该把同伴们引到这个凄凉的地方，把不幸的遭遇归咎到自己的头上，请求大家原谅。

弗罗拉斯感到必须和大家沮丧的精神状态作斗争。

“说这些话干什么？”他故意粗声大气地对让娜•巴克靳顿叫起来。“我们还没有死人。虽然这几天打猎收获不大，但这有什么关系？明天一定会好起来，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们不要忽视一件事。”沙多雷医生帮腔道，“走了那六个挑夫，倒少了六张吃饭的嘴！”

“在这种情况下，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弗罗拉斯做结论似的说道。

“谢谢，弗罗拉斯先生。谢谢，先生们！”让娜•巴克斯顿激动万分地说道，“我永远忘不了你们的好意！”

“不要客气吧！”弗罗拉斯打断了她的话，“早饭还没有着落。我们最好去打猎，然后吃它个饱，这客气话等到饭后吃甜品时再说吧。”

挑夫的逃亡，使得行李无法带走。只得把最后一顶帐篷和做交易剩下来的货物全部抛弃。从此，让娜•巴克斯顿也只好在露天里睡觉了。失去这些货物他们并不觉得特别可惜，在交易无法进行的情况下，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呢？

考察队在前景暗淡的情况下继续踏上征途。三月十二日，他们路过一个村庄，那里面除了黑人的尸首外，别无他物。医生发现，这些可怜的人死去最多不超过两天，是不是这群刽子手就在前边不远？说不定能碰上他们呢？

尽管前景如此令人不安，但他们仍然向北方前进。除此以外，他们又能怎样呢，回头向南，通过沿途那些充满敌意的或者被烧杀的村庄，肯定是不可能的。最好是不惜任何代价到达尼日尔河岸，因为在那里他们可以得到支援。

疲倦至极的探险家们沿途所见的是一片凄凉的景象。有围墙保护的村落，满怀敌意，不可接近；其余的村落，则被糟践得一塌糊涂。探险家们之所以还能够生存下去，全靠命运和机会的恩赐：有时从荒凉的田野里挖得一点薯蓣或别的可食植物的根茎。有时用枪打点野味，有时德•逊卜林钓得一条小鱼。然而捕鱼的机会最少，在他们的旅途上很难碰到河流，他们经常被口渴折磨着，因为路上的水井几乎无一例外地全被填平了。那个非常精细地和考察队作对的凶残的敌人，对他们一点也不放过。

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灰心丧气，在烈日的烤晒下，拖着艰难的脚步前进。由于疲劳和饥饿在不断增长，他们不得不放慢行进的速度，然而仍然是顽强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北挺进。不怕疲劳，不怕饥饿，不怕唇焦舌燥。

两个黑人以惊人的顽强意志接受这次考验。由于过惯了艰难困苦的生活，他们似乎比欧洲人更能忍受这种环境的折磨，他们表现出来的忠诚非常令人感动。

“我不太饿。”东加勒把他找到的一点可吃的东西送给玛丽。

玛丽接受了东加勒的馈赠，但是把它转送给了让娜•巴克斯顿，而后者又把这点东西放到大家公有的储备物里去。

看来，让娜•巴克斯顿对忍受命运给予的考验比别的人更缺乏毅力，但她所感到悲伤的不是这个。她从来也不指望在这漫长的征途中没有困难，而是在顽强地迎着困难前进。她虽然消瘦了，疲劳了，她的精力却很旺盛，她的头脑里一直在想着预定的目标。但是愈接近目的地，一种忧郁和不安的心情，违背她的意志，愈来愈明显地增长起来。库坡的坟墓将向她说明什么问题呢？她会不会空着手回去呢？

阿美杰•弗罗拉斯所经受的是另外一种不安的心情。关于这一点，他的伙伴们几乎没有想到过。这种心情是在三月十二日产生的。那天，他们穿过一个似乎就在前一天被毁坏的村落。从这一天起，他确信有人在暗地里监视着他们。这些歹人在灌木丛中窥视着，一步一步地跟着逐渐变得弱小的考察队。由于弗罗拉斯经常保持高度警惕，他发现了很多可以证实自己疑点的根据：白天——发现不久前有人露营的痕迹，隐约可闻的枪声，远处马群奔驰的声音；夜晚——发现窃窃私语，细微的脚步声，黑暗中不太清晰的人影子。这一切，他都没有向伙伴们透露过，并且要东加勒也保持沉默，因为他也发觉了这些现象，他们为自己的高度警觉而感到满意。

由于困难重重，考察队不能按期到达目的地。到三月二十三日，他们才走到离库坡不远的一个地方。筋疲力尽的旅人们离库坡还有七、八公里。但据东加勒说，乔治•巴克斯顿的坟墓就在两公里外的地方。

这时，弗罗拉斯认为有必要把他所担心的事通知他的伙伴们。于是，他把白天和夜晚的发现讲了一遍，并且表示深信：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那暗中的歹人不可能不知道。

“听我说下去，”弗罗拉斯补充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们的敌人就是和我们打了很多交道的人。我完全可以肯定，这批家伙正好由二十个黑人和三个白人组成。而且，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和我们那位衣冠楚楚的朋友，即所谓拉库尔中尉，长得一模一样。”

“也可能您是对的，弗罗拉斯。”巴尔萨克承认道，“但这并不会改变我们的处境。”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弗罗拉斯反驳道。“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告诉你们，就是为了不使大伙白白地多一份思想包袱。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然而，不管怎样，我们的目的眼看就要达到。这一回，不瞒你们说，我倒想骗他们一次，使这些人不明白我们的意图。”

“这是为什么？”巴尔萨克问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弗罗拉斯说。“我有这么个想法，我以为，这对巴克斯顿小姐是有好处的，在她完成对令兄坟墓的考察工作之前，她此行的目的，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同意弗罗拉斯的意见。”让娜•巴克斯顿赞同道，“也可能明天早上这些家伙就要进攻我们，那我们就要遇难了。谁知道呢？走了这么远，来到这个地方，不达到目的，我是不甘心的。弗罗拉斯先生的想法完全正确：我们应当摆脱这伙歹人的包围。可是不幸的是，至今还没有找到办法。”

“没有比这个再简单的了，”弗罗拉斯解释道。“我想，当我们停下来宿营的时候，他们的警觉会放松一点。我们向来的习惯应当使他们放心，傍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第二天早上他们在这个地方一定可以找到我们。对于这一点，我想他们是不会怀疑的。所以，趁现在天黑，我们应当一个一个地、不声不响地离开这里。要朝一定的方向走，到预定的地点集合。虽然跟踪我们的还不是一支人数众多的部队，但要是直接碰上那个衣冠楚楚的所谓拉库尔中尉，却是个绝大的灾难。”

意见被采纳了。他们约定方向走，目的地是距此一公里外的一片树林。东加勒第一个出发，他后面是让娜•巴克斯顿，再后是玛丽。其余的欧洲人也一个个地动了身，弗罗拉斯走在最后。

转移进行得很顺利。两小时后，六个欧洲人和两个黑人在树林边缘会合了。为了更好地隐蔽，他们穿过了树林。

又进行了半小时的急行军。这时东加勒突然停了下来，据他说，已经来到巴克斯顿大尉叛乱部队被歼灭的地方。现在夜色很黑，他不能准确地给让娜•巴克斯顿指出具体地点，只有等待天亮。大家休息了几个小时，只有让娜一夜没有合眼，未来的一天吉凶如何呢？

还不到六点，大家早已醒来了。东加勒四处观察，大家激动地注视着他。

“那里！”东加勒最后指着一棵孤零零的树喊道。

几分钟之后，大家都到了树下，并且在东加勒指定的地方迅速地刨上来，尽管那里没有任何坟墓的痕迹。黄土被刀子急剧地刨开，用手捧上来，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大坑。

“注意！”新闻记者突然叫起来，“这是骨头……”

激动万分的让娜•巴克斯顿几乎要跌倒，医生扶住了她。

他们开始小心地清理墓坑。躯干现出来了，或者准确点说，是一副还相当完整的骨架。在手的周围，有几块绣有金色花纹的布，这是尊严的标记。在骨头堆里，找到了一个皮包，因年深月久，已破烂不堪了。打开皮包，里面有一件东西：让娜给她的哥哥乔治•巴克斯顿的信。

两行热泪从少女的眼里夺眶而出。

“医生，我请求您，”她用发抖的声音说。“您是否可以给我这不幸的哥哥的遗体检验一下？”

“愿为您效劳，巴克斯顿小姐，”医生激动地答道。

他俯身向着墓坑，用法医的各种规程对死者的遗骨进行了详细的检验。检验结束后，他的脸部表情严肃起来，显得很激动。

“本人沙多雷，巴黎大学医学博士。”他庄严地宣布。大家静静地听着。“可以证明下列几点：第一，我所检验过的、巴克斯顿小姐确认为她的兄长乔治•巴克斯顿的遗体的这副骨架，没有枪弹造成的任何伤痕；第二，这副骨架的原在生之人是被刀子杀死的；第三，致命伤是用匕首从背后自上而下刺进去的，穿透了左肩胛骨，刀尖刺到了心脏的上半部；第四，这就是我从卡在骨头中取出来的凶器。”

“用刀杀死的？……”激动万分的让娜说着，泣不成声。

“是用刀杀死的，我可以肯定。”沙多雷医生重复了一遍。

“而且是从背后！……”

“从背后。”

“这就是说，乔治是无罪的！”让娜•巴克斯顿叫道，一边大哭起来。

“关于您的哥哥是否有罪的问题，这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巴克斯顿小姐。”医生温和地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勇气像肯定我的检验结果那样来进行判断。但我认为这是相当可能的，您的哥哥确实不是迄今为止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在战斗中被击毙的，而是从他的背后刺死的，这从我的检验结果完全可以证实。而且，凶手并不是一个正规部队的军人，因为这匕首不是军用武器。”

“谢谢您，医生。”让娜说道。这时她已稍微镇静了一些。“我这次远行的初步结果已给我带来希望……还有一个请求，医生……是不是请您把检验结果用文字记载下来？其他几位先生是不是请你们当一回证明人？”

大家都表示愿意为让娜•巴克斯顿小姐效劳。阿美杰•弗罗拉斯写了一份记录，沙多雷医生和所有在场的人都签了字。然后大家把这张记录单和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凶器交给了让娜•巴克斯顿。

让娜接过凶器，打了一个哆嗦。这匕首上面，已蒙上一层很厚的铁锈。很可能，还有血迹。在象牙制的匕首柄上，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一些字迹。

“先生们，你们看，”让娜说道，“这象牙柄上曾经刻有凶手的名字。”

“可惜锈蚀得太厉害了！”弗罗拉斯叹口气，“不，等一等，这里有个字母i，这里好像是字母I。”

“这还不解决问题，”巴尔萨克说。

“也可能这已足够找到凶手了。”让娜•巴克斯顿严肃地说道。

东加勒按照她的吩咐把乔治•巴克斯顿的遗骨重新用黄土掩埋好，然后大家离开那孤独凄凉的坟墓向库坡进发了。但是走不上三、四公里，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让娜两腿发软，没有一点力气，得休息一会儿才行。

“太激动了。”医生解释道。

“也是因为太饿了，”弗罗拉斯补充道。“喂，逊卜林老兄，我们总不能把您的外甥女饿死吧。尽管您说她是您的姨妈也好，反正我是不相信的。走，打猎去！”

遗憾的是，这一带野味很少。到傍晚才走了一点运，打到两只鸨鸟和一只沙鸡。这是探险家们很久以来的一顿美餐。这样，当晚赶到库坡的计划只得放弃，他们决定露天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由于疲劳过度，而且深信已经甩开了敌人，在这天夜里，他们放松了警戒。这样，他们之中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夜里发生的奇怪现象。东方闪亮了几个微弱的火光，西方立即出现了明亮的火球。虽然在旷野里没有山峰，但那些火球却亮在高处，慢慢地，东方微弱的火光和西方明亮的火球靠拢了，在探险家们睡觉的地方汇成一团。

突然，探险家们被在康康附近听到的那种轰鸣声惊醒。但是，这种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听到的那种声音更近，更震耳欲聋。他们刚刚睁开眼，那探照灯一样的鬼火从四方向他们冲来，距他们不到一百米了。他们正想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突然从黑暗中冒出一群人来，顷刻之间把他们打倒在地。

在黑暗中，一个人用法语粗暴地问道：

“都准备好了吗，弟兄们？”

在一阵沉寂之后，又叫起来：

“谁要是敢动一动，我叫他脑袋开花。……好，出发！”

目录

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惊险遭遇（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惊险遭遇（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惊险遭遇（第二部）

第一章

在尼日尔河左岸，东经二度和北纬十六度交叉的地方，有一个叫高坎的城市，它被撒哈拉沙漠所包围。这撒哈拉沙漠北起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的黎波里；南到法属赤道非洲；向东伸展到埃及和努比亚；西面濒临大西洋。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高坎周围有两个大绿洲：北面阴叫阿特拉尔，四面的叫阿依尔。从高坎通过沙漠到阿特拉尔有四百公里，到阿依尔有九百公里。但是甚至在最新的地图上，三百六十平方公里这么大的一个地区，却还是一个未曾考察过的地方。本书第一部在叙述议员巴尔萨克考察队经受诸般考验的时候，谁也没有去过这个地方。

关于这个未曾考察过的地方，当时在尼日尔河沿岸的居民中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传说。据当地土人说，有时在他们那干燥的荒原上空飞过一群长着火眼的大黑鸟；有时从那个神秘的地方出现一群骑着火马的魔鬼；那些神奇的骑马者风驰电掣地从这个材奔向那个村，毁坏了路上的一切，把男人、女人、孩子捉住，放到马鞍上，又重新消失在荒凉的沙漠里。被捉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来无影，去无踪，烧杀抢掠、肆意破坏与制造死亡的这些可怕人到底是谁呢？没有人敢去打听。对于这些被当地人赋予超自然的力量，称作“发怒的天神”的魔鬼，准敢去跟踪呢？

但是，如果有一位不怕死的人，敢于进入沙漠深处，走上二百六十公里路，到达东经一度四十分，北纬十五度五十分的地方，他会发现一个不管是地理学家、科学考察工作者、还是旅行家都未曾见到过的城市！

是的，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城市，虽然这里的居民总数除去小孩外只有七千八百零八人。

要是我们假设的这位勇士向城里的一位居民打听这城市的名称，后者可能用英国回答说“布勒克兰特①！”但也有可能用意大利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或巴姆巴语回答的。然而，不管用哪一种语言，这个名称的意思都是：“黑国！”

①布勒克兰特——英语：Blackland，意为“黑色的国家”。

在这个居民操多种语言的神秘的国度里，当巴尔萨克探险队在库坡遇难时，除了六千七百七十八名男女黑人外，还有一千零三十个来自世界各地的白种人。这些人的大多数是从监狱里逃跑出来准备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因为这里的统治者主要是英国人，所以英语比其他几种语言更为通用。国王的命令和官方报纸《布勒克兰特的雷声》，都是用英语出版的。

我们来看看从这家报纸上摘录下来的一些片断，倒是很有趣味的：

昨天，若恩•提尤绞死了黑人科洛莫戈，因为后者在早餐后忘记递烟斗给他。

明晚六点，十名“快乐的小伙子”将驾驶十架飞行器，由赫拉•别尔特上校指挥，飞往库鲁苏和彼奇。这两个我们已有三年未去光顾的村子将被夷为平地。他们将在同一天晚上返航。

我们此前已经说过，由一个叫巴尔萨克的议员率领的法国考察队马上要从科纳克里出发了。据说，这个考察队经过锡卡索和瓦加杜古到尼日尔河岸去。我们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二十名“黑色卫士”和两名“快乐的小伙子”已奉命出发了。众所周知的殖民军逃兵爱德华•鲁弗斯大尉将化名拉库尔，扮演一个法国中尉的角色。他非常熟悉这个军队的情况，将用这样或那样的手段阻挡巴尔萨克。毫无疑问，考察队是到不了尼日尔河的。

昨天，在花园桥上，经过一场争吵之后，艾力•乌里斯顾问感到有必要给“快乐的小伙子”康斯坦丁•白兰特的头中灌点铅弹，便这样做了。后者从桥上倒下，跌进红河里。由于刚刚灌铅的脑袋非常沉重，他很快就沉没了。为了填补他的缺位，立即举行了应征选拔赛。优胜而被取录者，名叫吉尔曼•赫里。他的资历是被英国、法国和德国的法庭共判刑十七次，总刑期为六十四年，其中二十九年坐监牢，三十五年服苦役。这样，吉尔曼•赫里就从“民政军团”的一员提升为“快乐的小伙子”。让我们向他表示良好的祝愿。

我们的读者无疑已经发现，不管是若恩•提尤也好，赫拉•别尔特也好，爱德华•鲁弗斯也好，艾力•乌里斯也好，康斯坦丁•白兰特也好，还是吉尔曼•赫里也好，都是两个名字的合成体。原来，所有的人一来到布勒克兰特，就被授予新的名字。至于他姓什么，除了国王之外，谁也不知底细。

除去城里的特权阶层（关于这部分人下文还有交代）之外，白人中唯一有姓氏的就是国王本人。然而这姓氏却是个凶险的诨号。他叫盖里•基列尔①。它的本意是“制造死亡的盖里”或“刽子手盖里”。

①基列尔——英语：killer。杀人者，凶手的意思。

大约在巴尔萨克考察队遇难前十年，盖里•基列尔和几个同伙不知来自何方，却突然在这个荒凉的沙漠里冒了出来。他在搭好帐篷之后，指着这块土地说：“这里将要出现一座城市。”于是，布勒克兰特就奇迹般地在沙漠里出现了。

这是一座奇怪的城市。它坐落在达发沙杰达河右岸的平原上。那条河，根据盖里•基列尔的意志把它注满流水之前，是完全干涸的。城市建成整齐的半圆形。从西北往东南走向（与河岸平行）长一千二百米，从东北往西南宽六百米，面积有五十六公顷。全市被划分为三个大小不等的街区，都用高十米，墙基厚十米的城墙围起来。

盖里•基列尔把这条河取名为“红河”。第一街区紧靠着河岸，宽二百五十米。沿河有一条近百米宽的林荫大道，使这一区显得特别宽广。这里住着布勒克兰特城的贵族阶级，这些贵族阶级被幽默地称为“快乐的小伙子”。

在这座城市刚刚建成时，盖里•基列尔的同伙，除了少数几个被授予较高职务外，其余的人组成了“快乐的小伙子”基干队伍。以后，在核心成员的周围逐渐聚集了一伙盖里•基列尔招募来的强盗。给这伙强盗许的愿是无限制地满足他们的各种犯罪欲望，使他们的本能不受约束地发泄出来。于是，“快乐的小伙子”的人数很快地达到了五百五十六名。不过当局规定：这个人数再也不能超过了。

“快乐的小伙子”们的职责是多种多样的。他们按照军队的建制编队，充当布勒克兰特的正规军，由一个上校、五个大尉、十个中尉和五个军士指挥他们作战的内容包括洗劫周围贫困的村落，将其未掳走为奴的居民杀死。“快乐的小伙子”还担任警察，管理奴隶。盲目地执行国王一切命令的皇宫警卫队，也是从“快乐的小伙子”中挑选出来的。

距市中心最远的第三街区，呈半圆形，紧靠郊外，在外城墙和囚禁奴隶的第二街区之间。

这第三街区住着还没有进入贵族阶级的白种人。他们组成所谓“民政军团”。由于“快乐的小伙子”们的凶残本性经常导致互相杀戮，在位置上也经常发生空缺，而“民政军团”的成员正好是他们的后备军。又因为只有“快乐的小伙子”才能得到官方的给养，所以为了维持生活，“民政军团”的成员大都经营商业，他们的住地成了布勒克兰特的商业区。“快乐的小伙子”们可以在这里买到任何一种商品。商人们从国王那里批发货物，货物的来源靠抢劫，或者——如果是欧洲产品的话——靠只有最亲近国王的人才知道的各种手段。

在布勒克兰特进入本故事的这个时候。第三街区共有居民二百八十六名，其中四十五名是女人。

位于第一街区和第三街区之间的，是奴隶居住的第二街区。当时共有奴隶六千七百七十八名。其中男奴四千一百九十六名，女奴二千五百八十二名。

每天早晨，这个地狱的城墙四门洞开。一群群的黑人，在佩着棍棒和手枪的“快乐的小伙子”们的监督下，从门洞里走出来，到田间去耕作。晚上，又在他们的监督下回到这地狱里来，四个门洞一直关闭到第二天早晨。

这些可怜的奴隶因为经不起劳累和监工的毒打，经常大批死亡。当局立即用对外袭击的办法掳来了新的奴隶，填补空缺。

然而，河右岸这些街区并不是布勒克兰特的全部。在红河左边那陡峻的岸上，一条一千二百米长的城墙沿河蜿蜒起伏。城的这一部分呈长方形，宽约三百米。一条与河流垂直的高墙把它分成两半。位于山岗西北坡的那一部分，有一个名叫“要塞花园”的公园，一条横跨红河的“花园桥”把这个公园和“快乐的小伙子”与“民政军团”的住宅区连接起来，位于山顶那一部分是这个城市的生命中枢。

在靠北的那一角，与“要塞花园”毗连的地方，高高地矗立着一幢被梯形围墙包围起来的宽大的四方形建筑物，它的东北方向的正面对着红河，那堵墙从河面算起有三十米高。这幢建筑物被叫成皇宫，里面往着盖里•基列尔本人和他的十个被任命为“顾问”的老伙伴。这是些奇怪的顾问——他们的首要任务是险查那不可接近的、几乎看不见的专制统治行的命令和武断的判决是否被执行。

河上还有另外一座在夜晚用铁栅栏断的“宫桥”，是专供盖里•基列尔到河右岸去的。

与皇宫相连的是两座营房：一座住着十二个当佣人的奴隶和五十个被称为“黑色卫士”的凶残的黑人；另一座是供四十名白种人住的。这些白种人被任命驾驶四十架在布勒克兰特叫“流星”的飞行器。

这些飞行器真是个天才的发明，它可以甲每小时四百公里的速度连续飞行五千公里。布勒克兰特的空中强盗之所以能四处骚扰，就是因为有这种高速的飞行器。他们可以在犯罪之后立即逃之夭夭。就某种意义说，盖里•基列尔的专制统治的基础也就建筑在这上面。

确实，盖里•基列尔用恐怖手段统治着这个人所下知的、首都设在布勒克兰特的王国。他的整个权力也是靠恐怖手段来建立和维持的。这个专制君主也预见到他的白色的和黑色的臣民起来造反的可能性，宫殿高耸于全城之上，所有的住宅区、营房和公园，都在炮火威胁之下。任何动乱部可能引起大规模的屠杀，造反者是逃不出他的魔掌的。那浩瀚的沙漠是不能越逾的障碍。读者很快就会看到，如果陷入了这个虎穴，是没有希望逃出来的。

布勒克兰特市容整洁，设备齐全。在“快乐的小伙子”或“民政军团”庄宅区，家家都有电话。每一栋房子，甚至是奴隶住的土房，都有自来水和电灯。

这个十年前在沙漠中冒出来的城市郊外的变化更神奇了。现在，茫茫的沙漠，已经退到距城墙几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了。在布勒克兰特的周围，沙漠已被农田所代替，那上面的非洲和欧洲作物一年比一年长得更好。

这些都是盖里•基列尔通过犯罪行为所进行的创造。但这个创造是如何实现的呢？他怎么能把那干旱的不毛之地变成肥田沃土呢？人和动物的生存，土地的提供收成，都是不能缺水的。而这个地区从前常常是数年不见一滴雨，盖里•基列尔从哪里搞来水呢？莫非他法力无边？

不，盖里•基列尔并没有什么超自然的威力。如果光靠他自己的力量，他是不能创造这些奇迹的。盖里•基列尔并不是单枪匹马，刚才提到的宫殿、营房和飞行器库，只是布勒克兰特左岸建筑物的一小部分。在那宽阔的空地上，还有许多房屋，构成一个隶属于布勒克兰特的小城市。它的房屋、庭院和花园占地有整整九公顷，这就是和皇宫相对的那座工厂。

工厂是自治的，不隶属于市的管辖。国王供给它原料，尊重它，甚至还有点惧怕它，尽管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承认。

城市建设的规划是盖里•基列尔拟订的。但建设这个城市却全靠工厂。是工厂向他提供各种最新的设备和武器，布勒克兰特的许多非凡的发明创造比欧洲的先进技术还要早好几年。

工厂有它的头脑和躯干。头脑是它的经理，躯干是一百多名各种国籍的工人，其中大部分是英国人和法国人。工人们所得的报酬相当于一个部长的工资，但他们得严格遵守布勒克兰特的苛刻的规章制度。

这里有各类工种的工人，但大部分是装配工。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已结了婚。我们的故事所叙述的这个时候，工厂里共有二十七个女人和一些小孩。

这是一些诚实的人，和市内的其他居民形成了奇特的对照。他们住在工厂里面，被严格禁止外出。“快乐的小伙子”和“黑色卫士”日夜警惕地监视着他们。这些工人一来到这个工厂就和外界断绝了联系。他们不仅不能走出厂门，甚至和外界的书信往来也是被禁止的。这是订合同时就谈妥了的条件。

“很多人在这些苛刻的条件面前退缩了。但也有不少人逐渐地为它的巨额报酬所诱惑。要是你一贫如洗，为一块面包而在死亡线上挣扎，你又怕失掉什么呢？没有办法，”他们对自己说，“还是去冒一次险吧。”

合同签订之后，受雇者自己来到位于葡属几内亚海岸附近的巴沙库什斯基群岛的一个岛上，在岛上的某一荒无人烟的角落里，停着飞行器。受雇者被蒙住眼睛，一架飞行器用不到六个小时的行程把他运到两千里之外的布勒克兰特来。飞行器降落在皇宫和工厂之间的广场上，新来的工人除去眼睛上的东西，走进工厂。自此之后，再也不能出来。除非他决心解除合同，回到他的祖国去。

他们在工厂里的身分是奴隶，但却有权在任何时候永远离开布勒克兰特。于是，“飞行器”又从这个广场把要求离开的人送回巴沙库什斯基群岛去，他们再从那里乘船回欧洲。至少，布勒克兰特的当局是这样向将要离开的人们许愿的。可是，继续留在工厂的人从来也不会知道，那些离开布勒克兰特的人并未如愿以偿地回到家乡，他们的尸骨被丢在沙漠里了。他们带走的工资，又回到了老板的钱袋里。这样布勒克兰特的财富不会减少，关于它的存在也无人知道，盖里•基列尔的独立王国永远是个秘密。

然而，这种人员大批离去的情况是很少的。因为这些工人对布勒克兰特的内情全然不知。他们之所以在离去，大都是感到这种与世隔绝、长期劳累的生活太沉闷了。

工厂的负责人是经理马尔塞尔•卡马雷，一个法国人。

马尔塞尔•卡马雷是这个工厂唯一的可自由出入的人，他可以到市区或郊区去。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比他的下属更了解这个城市的内情，甚至连这个城市的名称他都不知道。

有一次，一个工人向他问及此事，卡马雷认真地想了一下，出乎意料地答道：

“真的……我不知道……”

确实，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关心这样的“小事”。

马尔塞尔•卡马雷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从外表看，他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中等个人，狭窄的双肩，扁平的胸脯，稀疏的几根淡黄色头发。这一切，使他具有一个文弱书生的外貌。这位生性安静的人，说起话来，声音也是柔和而纤细的，恰像一个胆小的男孩。他从来没有用发怒的调子说过话，他那过分深重的头颅总是偏向左肩，在他那灰暗色的面容上，只有那富于幻想的、蓝得出奇的一双眼睛非常好看。

细心的人也许会发现：在这双奇妙的眼睛里，有时也朦朦胧胧闪烁忧虑不安的光亮，这时候他的表情也变得游移不定。根据这令人惊奇的眼神，也可能得出“马尔塞尔•卡马雷有神经病”的结论。而且，这个结论也许与实际情况相差无几。天才和疯狂有时是难以区分的。

别看马尔塞尔•卡马雷体力很弱，可他却有无穷的精力。他对危险毫不在意，也从不感到有什么艰难困苦。他没有时间观念，生活在一个玄妙的幻想世界里。马尔塞尔•卡尔雷仅仅是一部奇怪的、可怕的、无防御的思维机器。

这位对现实生活非常陌生的人，曾几次掉进红河。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在桥上走呢！他的仆人查戈无法使他按时进食。他饿了就吃点东西，困了就睡一觉；不管白天、黑夜，他都睡得很香。

十年前，他碰上了盖里•基列尔。当时他正在研究发明一种能够降雨的机器，盖里•基列尔郑重地接受了这个令人迷恋的东西，并且根据它制订了一个方案，这方案不久就实现了。

盖里•基列尔是一个强盗，并且是个很厉害的江洋大盗。他懂得从这个未经公认的天才身上可以捞到许多好处。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卡马雷成了这强盗的部下，强盗引诱他，许诺他可以实现他多年的梦想，于是把科学家带到这沙漠里来，对他说道：“让这个地方降下雨来吧！”于是大雨就顺从地落下来了。

从此之后，卡马雷总是处在一种狂热的精神状态中。他那些未曾实现的幻想在一个接一个地实现了。在降雨机制成之后，他又发明了成百种机器。盖里•基列尔从这些机器身上捞到了无穷的好处；可是发明者却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机器是如何被使用的。

盖里•基列尔希望降雨，卡马雷就造了雨；盖里•基列尔要飞行器，卡马雷就设计制造了能以流星般的速度连续飞行五千公里的飞行器。

卡马雷只看到科学研究中存在的问题，忙于他的发明计划。开初，他向盖里•基列尔提出一个最简单的要求：建设厂房。于是几百名黑人很快地就把它建成了。他又提出需要工具、发电机和蒸汽机，于是这些东西又奇迹般地出现在沙漠里。最后，他提出要工人。于是，足够数量的工人也一批接一批地来了。然而这些奇迹是如何出现的呢？钱是从哪里来的呢？卡马雷对这个从来不关心。有求必应，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简单的了。

本书的第二部故事开始的时候，布勒克兰特的生活在照常进行着。工厂在进行生产，一部分“快乐的小伙子”在监督进行田间劳动的黑人。“民政军团”的成员偶尔做点生意。

这一天上午十一点钟，盖里•基列尔坐在他的宫殿里，正考虑着什么问题。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还没有想出个头绪来。

这时电话铃响起来了。

“是我。”盖里•基列尔拿起话筒说。

“在西方十六度偏南的方向发现十架飞行器。”

“我就上来！”盖里•基列尔说道。

几分钟之后，他出现在宫殿顶部一个十三米高的塔楼上。他在塔楼的平台上找着了刚才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快乐的小伙子”。

“在那边！”他用手指着天空。

盖里•基列尔用望远镜看了一下，说道：

“这是他们！罗杰迪克，你通知一下顾问团。我下去了。”

“快乐的小伙子”在给顾问团打电话时，盖里•基列尔已经到了皇宫和工厂之间的广场上。接着，十个顾问也聚集到了他身边，大家期待地望着天空。

视野中的飞行器变得越来越大，不一会，便降落在他们所站的广场上了。

盖里•基列尔因感到满足而眼睛发亮。四架飞行器上都只有一个驾驶员，其余六架上却各有两名乘客：一个“黑色卫士”和一个被牢牢捆住的俘虏。

六名俘虏被松了绑。当他们耀花了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后，都惊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原来他们是在一个宽大的广场上，四周是不可逾越的高墙。几步之外，就是把他们从空中运来的飞行器。前面是一座巨大的带塔楼的宫殿，和三十个站在一堆的“黑色卫士”。稍近一点的地方，站着十名样子令人不安的人，这些人的后面，在百米以外的地方，是一堵既无窗又无门的高墙；高墙上面，可以看到工厂的烟囱和不知干什么用的金属塔。他们到了什么地方？这个在任何非洲地图上都没有标出的城堡，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正当他们这样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时，盖里•基列尔做了一个手势，于是，他们每个人的肩上都落下了一只大手，他们不得不向那宫殿走去。大门在他们的面前打开，当他们跨进去之后，门又立即关上了。让娜•巴克斯顿、逊卜林、巴尔萨克、阿美杰•弗罗拉斯、波塞恩和沙多雷医生陷入了布勒克兰特这个魔谷，陷入了这个不知名的王国的不知名的首都。

第二章

摘自阿美杰•弗罗拉斯的日记

三月二十五日

我们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是整整一昼夜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前天晚上，因为太疲劳，我们很快睡着了。天亮之前，却突然被一种凶恶的吼声吵醒。

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有人猛不防地向我们扑来了。他们把我们打倒在地，用绳子捆住；头也被麻袋罩住了，只听得拉库尔中尉在粗暴地大叫：

“弟兄们，准备好了吗？”然后更加粗鲁地叫着：“谁要是动一动，我叫他脑袋开花，……好，出发！”

不知是谁向机灵的中尉答道：

“Wir Konnen nicht hier heruntersteigen．Es sind zuviele Baume．①”

①德语：“我们不能降落。这地方树木太多了。”（原注）

当时我什么也没有听懂，但使我惊奇不已的是，这句德国话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甚至可以说是从天空传来的。这句话还未落音，第三个人开腔了：

“It’s necessary to take awad your prizoners until the end of the tress．②”

②英语：“应与把你们的俘虏送到树上来。”（原注）

原来如此！现在讲的是英语。

这时那所谓拉库尔中尉法问道：

“什么方向？”

“Torards Kourkousson．①”那滑头英国人叫道。

①英语：“目标是库尔古苏。”（原注）

“距离？”中尉又问道。

“Circa venti chilometri。”第四个声音叫道。

这一句我立即听得懂了，他讲的是意大利语，其意思是“大约二十公里”，接着我听得拉库尔中尉答道：

“好的，我们天亮再出发。”

轰鸣的声音响起来了，后来又逐渐变弱，几分钟之后，就听不到了。时间在流逝着，大约过了一小时，有两个人向我扑来，一个抬脚，一个抬肩膀，把我像丢麻袋一样丢在马鞍上，那马便发疯一样地奔驰起来。

我的周围还有其他的马在奔驰。我不时听到呻吟的声音：原来我的同伴们的处境也差不多。我喘着粗气，血液都涌到脸上来了。看样子，我的头要炸裂了。我这头，不幸地吊在马的左肚边，而双脚却在敲打着它的右肚。

这样疯狂地大约奔驰了一小时，马群突然停下来了。我从马背上被抬下来，像丢麻袋一样地被丢到地上。过了一会，我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叫起来：

“她死啦！”

“不，这是昏迷。”

“给她松绑！”有人在下命令，我估计这是拉库尔中尉，“把医生也松了。”

她……莫非巴克斯顿小姐有危险？

“蒙着我的麻袋被除掉，那令人呼吸困难的绑绳也解掉了。看样子他们把我当成了沙多雷医生。后来，他们发现搞错了。他们的头目（我原来估计就是拉库尔中尉，果然是这样）说道：“这不是医生，把那个袋打开！”

这时有人在叫他。我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大尉爱德华•鲁弗斯。就算是大尉吧，即使是将军他也下会好多少。这时他正在和别人谈话，对我还不够注意。我乘机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不然，差不多要闷死了。鲁弗斯大尉下了一道什么命令，接着我就被搜身检查。他们拿走了我的武器和钱，却把旅行日记留下了。这伙畜生把阿美杰•弗罗拉斯写的文章下放在眼里。我的上帝！我们和一些什么样的人在打交道呵！

这伙歹徒在继续解着捆住我手脚的绳子，我能够动弹了。

第一个跳入我眼帘的是十架……十架什么呢？十台……机器？……十件东西？真见鬼！要是我知道它们的用途该多好！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读者们可以设想：两块巨大的，一头弯曲的滑雪板上，竖着一个四、五米高有栅栏的金属笼，笼子的一头有一个很大的带两片桨叶的螺旋桨。笼子上方句两个……（你看，又找不到合适的名词来表达）两条手臂？……两块板子？不，我到底找到词语了——两条五、六米宽的闪闪发光的金属翅膀。这十件东西排成一行，它们的用途是什么呢？

我看到了周围的一大群人。这首先是以前的拉库尔中尉——现在他“晋升”为鲁弗斯大尉了；其次是我们的第二个卫队的两名中士和二十名黑人骑兵；最后是十个白种人——都生就一副该上绞刑台的嘴脸，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号人。我的同伴们也在这里。我用眼睛清点了一下人数。巴克斯顿小姐躺在地上。在她身边忙着张罗的是沙多雷医生和号啕大哭的玛丽。

我找了很久，却不见东加勒。莫非在敌人突然进攻时他被打死了？这是完全可能的。玛丽之所以哭得如此伤心，原因可能也在这里，我为勇敢而忠诚的东加勒感到惋惜。

我爬起来向巴克斯顿小姐走去，谁也不和我打招呼。脚麻木了，我走得很慢，这时鲁弗斯大尉抢在我的前面了。

“莫尔娜小姐的健康状况怎样？”他向医生问道。

谢天谢地！原来这位中尉拉库尔只知道我们女同伴的化名！

“好些了，”医生答道，“她张开眼了。”

“可以出发了吗？”那个所谓的大尉问道。

“至少在一个小时以后，”医生强硬地宣布，“如果你不打算把我们全部杀死的话，我建议你们不要如此野蛮地对待我们。”

鲁弗斯大尉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我走过去一点，见巴克斯顿小姐已经苏醒过来，我们大家围在她的身边。

“我的朋友们！请原谅我吧！”巴克斯顿小姐突然对我们说道，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完全是我使大家遭到这样的不幸，如果没有我，你们各位现在也不会受这样的罪了。”

不言而喻，我们当然都反对她这种说法，但是巴克斯顿小姐还在继续责备自己，请求我们原谅。我把话题引开了：因为这里只知道巴克斯顿小姐叫莫尔娜，我们最好仍旧叫她的化名。大家都很赞成，于是我们的谈话立即停止了。这时，根据鲁弗斯大尉的命令，我们又被抓起来，讨厌的麻袋重新把我和外界隔绝开了。

我被放到一块硬板上。几分钟之后，听到翅膀的振动声。我躺着的硬板也微微颤抖起来。转瞬之间，比我所熟悉的那种轰鸣声还要强五倍、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声音突然震耳欲聋地响起来，一股强劲的气流冲击着我的全身，而且越来越猛。与此同时，我感到……怎么说好呢？……我感到我在上升！

我突然感到一只手有点松动，原来绑手的绳子缚得并不牢，经过这么一震动，松开了。

开始我还是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有两个人在大声谈话：一个英国人和一个黑人。我小心地把绳子再松开一点，把手慢慢抽出来，现在该看看了。

如何做到这点，我自有办法。衣袋里有刀……不，不是刀子，而是一把小小的强盗们搜身时没有发现的削铅笔的玩意。它不能作为自卫和武器，但可以用来在这个使我失明和窒息的麻袋上开个小窗。

经过大约一刻钟的顽强努力，终于办到了。我用右手在挨近面孔的麻袋上割了一个洞……

我的老天！眼前是什么样的场景呵！我惊奇得差点喊出声来。向下望去，发现自己在离地五、六百米的高空。现在真相大白了：原来，我是在会飞的机器上航行，这机器的速度可能比特快列车还要快。

当心跳恢复常态之后，我平静地环顾着四周。在我的下边，大地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往后退。我们的速度如何？每小时一百公里？两百公里？或者还要更快些？不管怎样，反正下面都是荒原、沙漠和石头，间或还看到一些矮小的棕榈树丛。多么荒凉的地方呵！

在我过去的想象中，这里还要荒凉些。真想不到这些矮小的棕榈树竟长得这样郁郁葱葱，大石头之间还长着茂盛的青草。也许，这个地方出现了奇迹，有时还降点雨？

偶尔发现几架载着我这样的飞行器，机器鸟组成的航空大队在空中翱翔，不管情况多么严重，我却非常兴奋。

因为处的位置高，我的视野非常辽阔。

景色开始变化了。飞了一小时之后，我看到了下边的棕榈树、草地和小园子。这是绿洲，不太大，直径约在一百五十公尺左右。它很快在视野里消失了。可接着，天边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绿洲，我们的飞行器像风暴一般地从上面掠过。

每个绿洲有一座小房子。飞行器的轰鸣声引出那里面的一个人来。没有第二个，莫非这些孤独的房子里都只有一个居民？

这个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我的面前又出现了新的不解之谜。从第一个绿洲开始，我们的飞行器就在一行标杆的上空飞行。这些标杆排列得非常整齐，我甚至觉得它们是用金属导线连接起来的。我是在做梦吗？难道在这荒凉的大沙漠之中有电讯设备？

越过第三个绿洲，第四个……前面出现了另一个较大的。我看见很多树木，不仅仅是棕榈，还有波巴布树，金合欢树和其他几种热带植物。耕作得很好的农田，上面有人在劳动。天际出现了一个城市的轮廓，我们正在朝它飞去。到了这个神秘城市的上空，我们的“魔鸟”开始降落了。这是个中等规模的城市，可是个奇怪的城市。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那整齐非凡的街道……飞行器减速降落，我感到自己像石头一样往下坠。发动机的轰鸣声停止，机器已经着陆。

有人来解麻袋了，我立即用绳子重新把自己的双手捆好。接着，缚住脚的绳子解开了，我舒适地伸展了一下双脚。

“起来！”不知谁在向我们威严地下命令，我没有看到，勉强顺从着，经过好几次努力才站了起来，向周围投去最初的一瞥。

这环境令人太不愉快了。眼前是一堵无门无窗的高墙，后面也是如此。

除了东加勒和玛丽，我的难友们都在这里。真不幸，玛丽早晨还和我们在一起的，她出了什么事呢？

我们每个人的肩上都落下来一只大手，大家都呆若木鸡，惊疑不定，我们被架走了。

糟糕，一分钟后，我们已待在监狱里了！

第三章

摘自阿美杰•弗罗拉斯的旅行日记

三月二十六日

我眼下待在监狱里。昨天我被带进这有铁窗的房间后，房门立即上了三重锁。

这房间宽阔、明亮。有一张摆好文具的书桌，一把椅子，床铺很清洁，有一个梳妆台，天花板下吊着电灯。我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等待着。等什么呢？新的事件。我这么坐着，一边回忆着途中的惊险历程。

大约过了两小时，开门的响声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楚木庚！他是在我们第三次听到奇怪的轰鸣声之后失踪的。你看他多么厚颜无耻！我的那些通讯稿都让他糟蹋了，可他还有脸来见我！不过，楚木庚是准备来碰钉子的。在进门之前，他迅速地环顾四周，似乎在观察动静。

“好呵！你原来在这里，你这个当了三次骗子的家伙！”我叫着向他冲去，准备给他应得的惩罚，但是碰在那叛变者急急“砰”关的门上。

这样也许还好些。现在我们的处境本来就不妙，如果再揪着耳朵责罚他，只会使情况复杂化。

显然，楚木庚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房门第二次开了一条缝，他那披头散发的脑袋重新出现在门口。哈！他可以进来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平静下来了。我重复刚才的话，但已经没有了威胁的口吻：

“好哇！原来你这个当了三次骗子手的家伙在这里！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我在这里当听差。”他答道，眼睛看着地面，把房门打开。

走廊里还有两个端着饭菜的黑人，楚木庚把吃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我馋涎欲滴：此时我才感到饿得要命了。

我把一切担心的事情全抛在一边，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并向楚木庚提出各种问题，他很乐意回答。据他说，我是一个客人——可真是绑架来的客人！国王陛下叫盖里•基列尔（多可恶的名字），他说，这个城市是了不起的。有“许多大房子”和“许多‘杜巴布’想出来的巧妙玩意儿”，即欧洲人的新发明。在见识了那些奇怪的飞行器之后，我相信他没有撒谎。

我继续问道。是不是这个国王把他楚木庚安排在莫尔娜小姐前进的道路上，以便让她雇为向导，就像人们从变戏法的摊子上拣出一张看错了的纸牌一样。楚木庚一再声称不是这么回事，他当时受莫尔娜小姐雇用完全没有一点别的用意。他甚至肯定，原来的合同还继续有效，只要莫尔娜小姐和逊卜林先生还没有离开非洲，他仍像以前一样认为自己要为他们效劳。是不是这楚木庚在挖苦我们呢？不！看样子他态度很认真。

他表白说，他是被莫立勒引诱来的。当时莫立勒很不满意我们给他的待遇，大肆吹嘘这个盖里•基列尔的富足和慷慨。他向楚木庚许愿说，到了这边会过舒适而快乐的日子，这样楚木庚才背叛了我们。

于是我问道，他的老同事东加勒出了什么事？楚木庚那讨厌的面孔显出凶残的表情，用手在颈脖子上比划着叫道：

“这样啦！”

我原来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可怜的东加勒死了！

楚木庚继续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原来，他失踪的那天我们听到的轰鸣声，是运来拉库尔中尉——或者更准确点说，是鲁弗斯大尉——的飞行器发出的。他的部下由两名中士带领向我们迎面走来，为的是毁掉我们前进道路上的村庄。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士兵穿着破烂不堪，风尘仆仆，而指挥官却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原因。那个被开花子弹杀伤的黑人，在认出歹徒之后的刹那间那么恐惧，而他在看到他从未见过的所谓拉库尔中尉时并不在意，也就是这个原因。他楚木庚也是这架飞行器运到这……楚木庚讲了一个名字，但发音很不准确，我想了一下之后才弄懂，他讲的是“布勒克兰特”，即“黑国”。据楚木庚说，这是一座美妙的城市，即使是最有名的地理学家，也绝对不知道它的存在。

当楚木庚讲述这一切时，我在琢磨着：既然他为了一点好处出卖了我们，是不是我们也可以给他一点好处使他背叛新的主人呢？我向他许了一笔相当大的数目的钱，可以保证他一生一世享用无穷，那骗子手对这样的贿赂丝毫不感到奇怪。但是，他认为这笔“交易”无法做成，直摇头。

“跑不了！”他说：“这里有很多兵，许多杜巴布想出来的精巧事物，许多高墙……”

他还补充说，这座城市的四周都是沙漠，毫无办法出去。

难道我们命里注定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直到生命结束？

早餐结束。楚木庚离开了，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晚上又送来了饭菜。然后，当我手表的时针指着九点时，电灯突然熄灭了，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就寝。

今天过得很平静，除了送饭的楚木庚之外，我没有见到任何人。早晨醒来时，我感到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然而有什么办法呢——仍旧是一个俘虏，这些人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呢？要是见到谁，他能给我解答这个问题吗？

同一天晚上

我们的愿望实现了——见到了盖里•基列尔“陛下”。这次会见后，我们的处境大变，我全身哆哆嗦嗦，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大约下午二时左右，房门开了。这一回出现了另一个老相识——莫立勒。他后面跟着的二十来个黑人，显然是归他指挥的。在这些押送兵的后面，我见到了我的同事们，只有逊卜林不在。据他年轻的姨母说，他现在还不能走动。我和他们走到一块，心里想着：我们的最后一刻到了，这是押送我们赴刑场。

然而，竟不是这么回事。我们走过几条长廊，然后进入了一个相当宽大的房间，押送兵站在门外。房内仅有一张桌子和一把安乐椅，桌上放着一只杯子，一个酒瓶，安乐椅上坐着一个人，我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盖里•基列尔“陛下”的年龄在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他肩膀很宽，身材魁梧，手很大。他那肌肉突出的膀子，说明他有着不平常的力气。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颅。平削的脸膛，显示出他的意志力，而同时又使人感到他性格的卑劣。斑白的长卷发，看样子是多年没有动过梳子了。前额宽阔，显示着才智。但那突出的双颚和迟钝的、方形的下巴却流露出粗暴的、残忍的激情。凹陷的、晒得黝黑的两颊上布满了血红的粉刺。嘴唇肥厚，下唇稍稍下垂，把健康有力的、但排列不齐的满口黄牙露在外面。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从那毛乎乎的双眉下射出非凡的、有时使人无法忍受的目光来。

这是一位非同小可的角色。贪婪、残忍、胆大——集于一身。使人厌恶，又使人害怕。

“陛下”穿着灰色的亚麻布猎人服和短裤，戴着护腿套。所有这些服装上都沾满了油污和斑点。桌上放着一顶毡帽，毡帽旁边是盖里•基列尔的总是颤动的右手。沙多雷医生用眼角向我示意，要我注意那只手。我明白了，坐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嗜酒成癖的人，一个经常狂饮的酒鬼。

这位角色默默地看了我们很久，把视线从这个人身上移到那个人身上，我们耐心地等待着。

“有人告诉我，你们有六个人。”他终于开口了，讲的是有浓重英语腔调的法语，调子很傲慢，但嗓音沙哑。“在我面前只有五人，为什么？”

“还有一个被您的人折磨得病倒了。”巴尔萨克答道。

又是沉默。然后，他突然又提出了问题：

“你们到我这里干什么？”

问题提得如此突然，虽然形势如此严重，我们还是忍不住想笑。真见鬼！难道是我们自己走来的吗？

盖里•基列尔又用吓唬人的口吻说道：

“你们是密探，毫无疑问！”

“请原谅，先生……”巴尔萨克说道。

但盖里•基列尔却不让他说下去，突然发了火，用拳头在桌上重重一击，打雷似地吼道：

“应该称我为皇帝！”

巴尔萨克此时显得很庄严。正像一个习惯的演说家那样，他挺立着，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挥动著作手势。

“从一七八九年起，法国就没有皇帝了！”他庄严地宣布。要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巴尔萨克先生这副庄重姿态未免滑稽。然而在这野兽面前，却显得尊严和高尚。这是实话，这就意味着，我们根本没有与这个嗜酒成癖的亡命之徒搞妥协的打算。我们都拥护巴尔萨克的严正立场，连波赛恩也下例外，他甚至还大声叫起来：

“你们侵犯人权！”

波赛恩先生多勇敢呵！

盖里•基列尔把双肩高耸着，重新把我们打量一番，似乎还是初次见到我们。他的目光以不平常的速度向我们全体扫视一番，最后停留在巴尔萨克身上，可怕地注视着他。巴尔萨克也盯着他，连眼皮也不眨一下。我真佩服他！这位南方议员不但能言善辩，而且很勇敢，有自尊心，考察队长的形象在我们眼里变得更高大了。

盖里•基列尔控制住了自己。看样子，这种情况他是很少碰到的，他突然用平静的语调问起来，正像他的疯狂来得那么突然一样。

“您说英语？”

“是的，”巴尔萨克先生答道。

“您的同事们呢？”

“一样。”

“好，”盖里•基列尔似乎很赞赏这一点。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用英语重复道：“你们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权利。”巴尔萨克说道，“现在我问您：你们根据哪一条法律用武力把我们劫持到这里来？”

“根据我制定的法律！”盖里•基列尔断然叫道，他突然又变得狂怒起来，“只要我还没有死，谁也不要想接近我的帝国……”

他的“帝国”？我真不理解。

盖里•基列尔站起来，继续向巴尔萨克嚷着，一面用拳头敲打着桌面：

“是呀，我知道，你们原来驻在廷巴克图的法国人，现在沿着尼日尔河下来了。不过，他们将停止前进，或者……，现在他们派间谍来了……，我要把你们这些间谍砸个粉碎，就像砸这只玻璃杯！”

盖里•基列尔真把一只杯子砸碎了。

他被一种无名的怒火所控制，嘴唇上泛着泡沫，样子可怕。他那向前突出的下颚使人想起一头猛兽。满脸通红，两眼充血。他用发抖的双手撑在桌子上，身躯往前倾，注视着一动不动的巴尔萨克的脸，大叫道：

“难道我没有事先警告你们？冬戈龙事件是根据我的命令向你们发出的第一个警告。我在你们的路上布置了巫师根耶拉，因为你们不听劝告，他的预言不是一个个被应验了吗？我把我的奴隶莫立勒安排给你们当向导，他在锡卡索最后一次拦阻你们。可是都没有用！我把你们的卫队搞掉了，没有用。用饥饿来拦阻你们，也没有用。你们还是顽固地往尼日尔河这边来……现在怎么样？你们到达目的地了，而且还超越了它。你们想看的东西都看到了……你们走得太远啦！你们对看到的这一切有什么要说的呢？”

盖里•基列尔感情很冲动，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这简直是一个神经病病人。他突然站定，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事。

“难道你们的目的地，”他用令人惊奇的平静的语调问道，“不是莎伊？”

“对！”巴尔萨克证实道。

“为什么中途改变了方向？你们打算在库坡干什么？”

他提这个问题时，向我们投来刺人的目光。我们不自在起来，这个问题提得很不妙，我们约定不说出巴克斯顿小姐的真实姓名的，幸好，巴尔萨克找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

“被卫队抛弃之后，我们打算到廷巴克图去。”他说。

“为什么不去锡卡索？这要近得多了。”

“我们认为去廷巴克图要好一些。”

“哪……”盖里•基列尔疑惑地说道。但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起来，“这就是说，你们不打算往东走，往尼日尔河这边走？”

“没有这个打算。”巴尔萨克肯定地答道。

“要是我事先知道这点的话，”盖里•基列尔说道，“你们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多么大的玩笑：真使人哭笑不得！我插嘴了：

“请原谅，我亲爱的，”我故作尊敬地说道，“有一点使我很感兴趣：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杀死，而要把我们搞到这里来？您的鲁弗斯大尉和他的部下可以很漂亮地做到这一点，我们当时一点防备也没有，而且这也是避开我们的最好办法。”

盖里•基列尔皱着眉头，鄙夷不屑地望着我，哪儿来的渺小的人在和他说话呢，不过他还是给了我答复：

“这是为了避免法国政府的搜寻，如果考察队被杀死了的话，他们一定会这么干的。”

我对这种解释不太满意，反驳道：

“我认为，考察队的失踪也会引出同样的结果来。”

“这是很清楚的，”他表示同意，“我仅仅是希望你们放弃考察的打算。你们之所以到了这里，完全是你们的固执带来的后果”。

我立即抓住了他的话柄：

“这一切也许是事实。现在您既然知道我们不是到尼日尔河去的，就应该把我们送回原来被抓的地方去，这样问题也就解决了。”

“让你们把看到的东西去到处宣扬？让你们把这个世界上还不知道的城市公布于众？”盖里•基列尔大声说道，“已经太迟了！谁要是进了布勒克兰特，他永远也不能再出去了。”

这该死的东西！我对他的狂妄态度已经习惯了，并不感到难堪。我坚持说：

“可是，终究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可能。”盖里•基列尔答道，他那感情的风雨表的指针，又指向晴朗天气了，“但是，如果我们被发现，不得不进行战争的话，把你们留下来比把你们杀死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呢？”

“人质。”

他并不蠢，这个魔王，他考虑得很全面，经过这样的问答，我已经搞清了，他不会杀死我们。这倒不坏！

盖里•基列尔又坐到他的安乐椅里去了。真是个怪物！他又变得很平静了。

“我们看情况行事吧，”他冷冰冰地说道，“现在你们就留在布勒克兰特，休想逃出去，你们的命运得由你们自己来决定。我可以把你们关进监狱里，也可以把你们杀死，但是也可以让你们在我的国家里得到自由。”

他在讽刺我们！

“这要由你们自己来决定，”他继续说道，主要是对巴尔萨克讲的，他看出巴尔萨克是我们的首领。“你们将作为我的人质或者……”

盖里•基列尔稍停了一下，巴尔萨克奇怪地望着他。我们还可以做他的什么呢？

“或者做我的伙伴。”盖里•基列尔冷冷地结束道。

这个建议引起了我们的无比愤怒。可他仍旧用同样冷淡的腔调继续说道：

“你们不要以为我错误地估计了法国军队的动向。如果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我们，那么迟早会被发现的。到那时，或者要进行战争，或者讲和。你们不要以为我怕打仗，我是能够自卫的。但战争并不是唯一的办法。法国人为了‘尼日尔环形地区’这块殖民地跟我作战，划不来。他们要违背我的意志往东前进的话，就得穿过这沙漠的海洋。这些沙漠，只有我才能把它变成耕地。他们来作战的话，还要冒失败的危险，这对他们有什么益处呢？如果他们同意作一笔交易，我们就可以讲和，甚至可以结成联盟。”

多大的口气！这怪物！他简直一点也不怀疑，法兰西共和国会跟他，这个脸上长满粉刺的暴君，结成联盟。

“和您结成联盟？”惊奇不已的巴尔萨克叫道，他说出了我们大家的意思。

“您认为我不配？”盖里•基列尔脸红了，“也许你们想从这里跑掉吧？你们还不晓得我的厉害……”他站起来，用威严的口吻说道，“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的。”

他叫来一个押送兵，把我们带走了。我们登上一条很长的楼梯，到了一个很宽的凉台上，然后又是登楼，最后来到一座塔楼的平台上。

盖里•基列尔也来了。

这家伙的感情是反复无常的，没有中间色彩：一会儿狂怒，一会儿又冰冷平静。这会儿，刚才的凶狠相已不见了。

“你们现在处在四十米的高度，”他像展览会的讲解员那样介绍着，“地平线在二十三公里之外的地方。你们可以看到，在你们视野之内的沙漠已经变成了肥沃的耕地。我统治着的这个帝国，有三千平方公里的面积，这是我十年的成绩。”

盖里•基列尔稍停了一下，无限自豪地（这种自豪确实是有其理由的）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企图溜进我的统治范围内，或者企图从这里逃出去，我可以用电话立即通知设在沙漠里的三层岗哨……”

我见到的那些绿洲和电线杆子得到解释了。盖里•基列尔把建在平台中央的玻璃灯柱指给我们看，这灯柱的样式像一个灯塔，但比灯塔大得多。他继续说道：

“不经我的允许，谁也别想通过离布勒克兰特五公里远、大约一公里宽的防卫地带。这一地带一到晚上便被强光探照灯照得通明。这个叫广角镜的仪器，借助于某种光学装置，把环状的防卫地带变成一个垂直的平面，平面任何一点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内都处于装置中心的哨兵监视之下。你们自己进去看一看，就会相信了。”

我们的好奇心顿时高涨起来。经盖里•基列尔的允许，我们从一扇玻璃门口走进灯柱里去。此时，外界的一切立即改变了样子。无论朝哪个方向看，见到的都是一个被黑色网格分割成无数方块的直立平面。平面的底边漆黑一片，但上方却延伸得特别高。那上面有无数活动的各种颜色的斑点。仔细一瞧，原来这斑点是树木、道路、耕地和在田地里耕作的人。

“你们看到的这两个黑人，”盖里•基列尔指着两个相距很远的斑点说道，“如果他们心血来潮，想逃跑的话，你们看看他们的下场吧。这不要等多少时间！”

他抓起了电话话筒。

“第一百一十一圈，第一千五百八十八格，”他下着命令。然后拿起了另一个电话话筒，“第十四圈，第六千四百零二格，”最后向我们说道，“你们仔细瞧瞧吧。”

几分钟之后，突然一个斑点隐没在一团烟云里。烟云消散，斑点也不见了。

“那个在耕地的人到哪里去了？”激动万分的莫尔娜小姐用颤声问道。

“他死了。”盖里•基列尔若无其事地答道。

“死了！”我们都叫起来，“您无缘无故地就把人杀死？”

“不要激动，这是个黑人。”盖里•基列尔冷淡地说道，“便宜货，要多少，可以搞多少。这个黑人是被气压迫击炮弹击毙的，这气压迫击炮是一种特殊的火箭，射程为二十五公里，它的高速性和准确性你们自己可以判断！”

我们激愤地听着他的解释，对这种可怕的残忍行为感到无比痛恨。此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很快地在那直立平面上升高，接着，第二个斑点也消失。

“这个人呢？”莫尔娜小姐哆嗦着问道，“他也死了？”

“不，”盖里•基列尔答道，“他还活着，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

他从灯柱里走出去了，哨兵把我们也赶了出来，大家又回到了塔楼的平台上。我们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架把我们从库坡运到这里来的那种飞行器，以流星般的速度往这边飞来。它的下边吊着一个什么东西，摇摇晃晃的。

“这是飞行器，”盖里•基列尔解释着，“不要一分钟，你们就会明白，能不能违背我的意志从这里自由出入。”

飞行器很快飞近了，看得越来越清楚。我们全身都战栗起来，原来那下面摇晃着的是一个黑人，他的躯干被一把巨大的铁钳夹着。

飞行器从塔楼顶上飞过。多惨！铁钳张开了，那可怜的黑人被摔到我们脚下。

我们都愤怒地大叫起来。莫尔娜小姐脸色惨白，两眼冒火，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推开惊慌的押送兵，扑向盖里•基列尔。

“可恶的刽子手！”她冲着他大叫着。纤手掐住了那魔王的咽喉。

盖里•基列尔很轻松地挣脱了，两名押送兵把年轻的女郎拖住。我们很担心她的命运，真糟糕！没有办法帮助她，我们也被一个个抓住了。

幸好，看样子这个魔王没有要把我们勇敢的女同伴怎么样的意思。他的嘴角凶残地歪着，眼睛却闪着满足的光辉，他是在打我们那气得发抖的少女的主意了。

“哎伊，哎伊！”他相当温和地说，“真是个勇敢的孩子。”然后用脚挪一挪那黑人摔裂了的尸体，“好啦！不必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激动啦！我的小乖乖！”

他下去了。我们也被重新带进那间大房子，我们把这房子叫“金銮殿”。盖里•基列尔坐在自己的“宝座”上，看着我们。说得更正确点，他盯着的仅仅是巴克斯顿小姐，他那燃烧着欲火的视线，直射在她的脸上。

“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他终于开口了，“我已经向你们证明：我的劝告是不容忽视的。最后一次提醒，你们有人告诉我，你们里边有议员、医生、记者和两个闲汉。”

这里指的是波赛恩？那也由他。可是连可怜的逊卜林也在内，多么不公平！

“议员，在必要时可以用来和法国人做交易；我要给医生建一所医院；记者将去我们的《布勒克兰特的雷声》工作；两个闲汉看情况再给予使用，还有这个乖乖，我喜欢她……我要娶她。”

这个突然的决定对我们来说真是晴天霹雳！

“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巴尔萨克坚定地宣布，“您使我们当了您这些丑恶罪行的见证人，但是不能使我们动摇意志。在必要时，我们可以忍受任何暴力。但无论如何，我们只能当俘虏或者充其量不过一死，至于莫尔娜小姐……”

“哈哈！原来我的未婚妻叫莫尔娜！”盖里•基列尔迫不及待地叫起来。

“我叫莫尔娜或别的什么与您不相干！”我们的女同伴愤怒地大叫道，“您放明白点，我认为您是吃人的野兽！是不足挂齿的丑恶东西！您的念头对我是卑鄙下流的污辱，是最可耻的，最……”

让娜小姐说不下去，放声大哭，那魔王却笑起来。

“好啦！好啦！”他说，“这事不要急，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然而风雨表的指针又转了向，好天气结束了。盖里•基列尔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把他们带走！”

巴尔萨克反抗着押送兵，向盖里•基列尔问道：“一个月后你将对我们怎样？”

又转了风向。那魔王无心再和我们纠缠，他用发抖的手举起酒杯送到嘴唇边。

“不知道……”他回答着巴尔萨克的问题。此时已经没有一点恼怒的神气，眼睛看着天花板，“可能，我下命令干脆把你们绞死……”

第四章

俘虏们看到两个可怜黑人的惨死，心里很不平静，他们从盖里•基列尔那里走了出来。

经过这令人不安的会见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在等待他们：住房的门再也不关了，他们可以自由地去游廊上散步了，这游廊似乎成了他们公有的房间。它的一头有条楼梯通往上面四角堡的平台。他们被允许使用这个平台，晚上经常在这里一起度过，感到很满意。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生活过得并不坏。单间住房、游廊和凉台，这一切组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宅院。如果不是游廊的没有楼梯的那一头锁着门，门外站着哨兵的话，简直使人想不到这些人被监禁着。打杂的事都由楚木庚负责，他表现得很卖力。但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打扫房间和送饭菜，其他时间俘虏们见不到这个坏蛋。他们的灾难，有一部分是应归咎于这坏蛋的。

他们白天经常聚在一起，在游廊上散步。每天太阳下山时，就爬到上面的平台上去。楚木庚一般都把饭菜送到那里。

四角堡建在皇宫的西部。两面高耸在一个宽阔的凉台之上，其余两面，一面俯瞰皇宫和工厂之间的广场，一面在陡峭的红河岸上，有三十来米高。

逃跑是不可能的。谁也不要想逃脱盖里•基列尔警惕的眼睛从皇宫溜出去。若是有办法从四角堡到下面的凉台去，也不会有什么出路。因为盖里•基列尔的顾问、“快乐的小伙子”和“黑色卫士”在那里川流不息。就是到了下面的广场上，同样也没有办法，因为它的四周是无法逾越的高墙。唯一的一条可能的出路是红河，但俘虏们没有船，也无法从三十米高的墙上下去。

他们站在平台上，可以看到红河的水静静地流。上游和下游，都消失在两行十年前栽植的树林里。除了公园因为被皇宫挡住了视线之外，差不多整个布勒克兰特都历历在目。俘虏们看到了它的三个用高墙分割开来的半圆周式的街区，看到东西两个街区的白种居民，也看到了中间那一区的无数的黑人。每天天刚亮，这些黑人几乎是倾巢出动，到田野里去了。

他们的视线停留在工厂的上方，然而，从外表来看，根本辨认不出这个在布勒克兰特之内，但似乎与它并无关系的第二个小城。楚木庚仅仅能够告诉他们，这确实是一座工厂。

在俘虏们当中，能够享受较多自由的是让娜•巴克斯顿。楚木庚根据盖里•基列尔的命令宣布：她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在皇宫和广场的范围内自由行动，只是禁止过红河。然而让娜•巴克斯顿并不希罕这个特权。她感到她的待遇不应该比她的患难朋友们更好。于是，她仍旧甘当俘虏。这使楚木庚百思不得其解。

“你留在牢房里不好”，他说：“你要是和老爷结婚，你可以保出杜巴布。”

让娜听了却无动于衷。

当俘虏们不聚集在游廊里或四角堡的平台上时，他们各人作自己的消遣。而每当聚在一起时，总是讨论着他们的处境，谈论给他们印象很深的盖里•基列尔。

“这家伙不知到底是什么人？”有一次巴尔萨克问道。

“他是个英国人”，让娜•巴克斯顿答道，“他说话的腔调无可怀疑地证明这一点。”

“就算是个英国人吧，”巴尔萨克接着说道，“但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不管怎样，他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在十年之内建成了这么一个城市，把沙漠变成良田，使万代干涸的河床注满流水——这些只有掌握了渊博的科学知识的天才，才能做到。”

“依我的看法，他是个疯子。”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现在他把我们忘掉了，但也可能过一分钟就会下命令处死我们。”

然而，弗罗拉斯这种对前景的暗淡估计并未成为事实。此后的一个星期之内，并未发生什么新的情况。到了四月三日，却发生了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事件。大约在下午三时左右，失踪的玛丽突然出现在俘虏们面前，这使他们大为高兴。这黑人女孩无比高兴和激动，扑向让娜•巴克斯顿。原来，她是刚刚和鲁弗斯的那些没有乘飞行器返回的部队步行到这里来的。俘虏们没有向她问及东加勒的情况，因为从她悲伤的神情看，她不会知道东加勒的任何消息。

玛前到来之后两个小时，楚木庚出现在游廊里，样子很激动。他宣布：盖里•基列尔命令把他的未婚妻莫尔娜小姐带到他那里去。

俘虏们一致表示拒绝，楚木庚只好返回去了。于是他们对盖里•基列尔这一决定紧张地进行了讨论，以决定对策。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让娜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他们。

“感谢你们，我的朋友们。”让娜•巴克斯顿说道，“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可是你们不要以为我在这个畜生面前会毫无自卫办法，你们都被仔细地搜过身，他们大概认为这种警惕对一个女人是多余的吧，我还留着一件武器。”让娜把系在腰上的从她哥哥坟墓里挖出来的那把匕首向大家展示了一下，“你们放心吧，在必要时我会使用它。”

她刚刚把匕首藏好，神情沮丧的楚木庚跑回来了。原来，盖里•基列尔听了莫尔娜的回答之后，气得发了狂，他再一次命令莫尔娜立即到他那里去，否则，就要把所有的俘虏马上绞死。

在这种情况下，犹豫已来不及了。让娜不顾同伴们的反对，决定妥协，她的同伴们尽力拦阻也无济于事。在楚木庚的召唤之下，游廊里出现了几个黑人，把男人们拖住，让娜•巴克斯顿被带走了。在她离开后的三个钟头里，时间显得十分漫长，她的同伴们，尤其是德•逊卜林，感到特别不安。逊卜林甚至伤心地哭了起来。

“怎么样？”当她又出现在门口时，大家同声叫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那少女答道，全身发抖。

“他要您去干什么？”

“他仅仅是想看看我。我去时，他已经喝醉了，他叫我坐下，说了一通恭维的话。他说他对我有好感，吹嘘了一通他的权威和财产。我心平气和地听着，提醒他，给我们一个月考虑的时间，现在还只过了一星期。说也奇怪，那家伙并没有生气，我感到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控制这个疯子。他向我保证，原来规定一个月的期限并没有改变，但是要我每天下午和他待几个小时……”

“那么你还得回去，我可怜的孩子，”逊卜林绝望地叫道。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让娜说道，“但是从今天的情况看，我认为并没有多大的危险。七点钟之后，他已经喝得烂醉了。我的任务就是给他装烟斗，并且继续给他斟酒，一直到这个畜生打起鼾来。这时，我就可以回来了。”

从这天起，让娜•巴克斯顿每天下午三点钟就到盖里•基列尔那里去了，一直到八点钟才回来。度过这段时间的方式几乎是千篇一律的。让娜尽量设法使他和他的顾问们待在一起，他在给顾问们下达各种指令时，表现出非凡的智慧。这些指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都是关于城市和农田的管理工作。如果不是盖里•基列尔有时对某一个顾问附耳低言，密授机宜，看来布勒克兰特的管理也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他和顾问们的磋商延续到四点钟，然后顾问们都离去了，只有让娜一个人留在盖里•基列尔的身边。然后，盖里•基列尔消失在一扇小门里面。那房门的钥匙，他谁也不给。他到哪里去了？让娜不知道。

他离开不久，便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到让娜的耳朵里来：好像有人在远处呻吟。这呻吟声大约延续了一刻钟，便停止了。接着盖里•基列尔也情绪饱满地回来了，让娜就给他装烟，斟酒，一直到他烂醉如泥。

这样过了三天，让娜实在不能忍受那种神秘的呻吟声。为了不听到它，让娜就在皇宫里散步，皇宫的奴仆和值日的“快乐的小伙子”对她习惯起来，甚至对她有点尊敬。

每天晚上，当盖里•基列尔在烂醉中完全处于让娜的控制之下时，少女可以毫不费力地用匕首杀死他。但是她认为向一个毫无防备的人进攻是可耻的。况且，杀死了他又有什么益处呢？盖里•基列尔死了之后，还有一群被称为“顾问”的坏蛋，还有那帮野兽式的“黑色卫士”，还有可疑的整个布勒克兰特的居民。他死后，俘虏们的处境不可能改善。相反，还可能变得更坏。或许他是这个城市唯一的在某些时候表现出非凡才智、懂得宽容俘虏对己有益的人。她把这个想法与同伴们商量，大家表示同意。

既然让娜•巴克斯顿能够取得这个魔王的信任，是否可以进一步把他本人掌握在手？作为人质的俘虏们反过来把他们的敌手当人质，那时就可以以平等的资格来进行谈判了。

遗憾的是要实现这个方案会碰到许多无法克服的障碍。在皇宫里奴仆成群，游廊里站着哨兵，是无法把盖里•基列尔控制起来的。即使俘虏们克服了这第一个困难，布勒克兰特的居民脱离了盖里•基列尔的统治之后会同意和他们合作吗？甚至，即使和他们达成了和平的协议，那么下一步又怎么办呢？

除了这些很难实现的方案之外，让娜•巴克斯顿还有她个人的想法，没有对难友们说出来。她对盖里•基列尔到那小门里去干什么感到非常好奇，对那远处的呻吟声无限同情。每当喝得酩酊大醉的盖里•基列尔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几次想把他的钥匙偷来，到那小门里面去看个究竟，然而每一次都没有下那么大的决心。

四月八日到了，这一天晚上九点钟，包括玛丽在内的所有俘虏集合在四角堡的平台上，向让娜•巴克斯顿询问着下午的情况，这一天下午也和往常一样。

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夜色漆黑，平台上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一个什么东西落在平台的石板上，俘虏们吃惊地收住了话头。在这漆黑的夜里落到平台上来的是什么东西呢？从哪里来的呢？

阿美杰•弗罗拉斯第一个恢复了常态。他在黑暗中摸索一阵，终于找到了那神秘的“炮弹”。却原来是用绳子缚住的石头，绳子的另一端越过栏杆，看样子是通到红河里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莫不是一个骗局？也许俘虏们在布勒克兰特有一个不知名的朋友传递信息来了？要解开这个谜，只有把绳子拉上来再说。要做到这一点，弗罗拉斯还得请沙多雷医生来帮忙。那细绳在他手指间滑动着，下端吊着一个沉重的物件，拉上来一看，却原来是一根粗绳子。把粗绳子大约拉上三十到三十五米的样子，就拉不动了。他们一时犹豫起来：该怎么办？

“把绳子系住再说。”阿美杰•弗罗拉斯提议，“这样就可以知道抛绳子上来的人有什么用意了。”

于是就这么干了。那绳子的另一端立即被往下拉，有一个人攀沿着绳子爬上来了。俘虏们都在栏杆边俯身注视着下面，很快就见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转眼之间，那不速之客爬上栏杆，跳到惊疑不定的俘虏们面前。

“东加勒！”大家都低声喊了起来。

第五章

在库坡的那次被突然袭击的事件中，东加勒不但没有死去，而且正像后来我们所知道的那样，也没受伤。探照灯的灯光没有照到他的身上，他躲到树丛里去了。

他这样做，并没有打算抛弃自己的主人，更不用说打算离开玛丽了。相反，他准备给他们以援助。他清楚地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最好是留在外面，保持行动的自由。他没有逃跑，而是跟踪着那些强盗们，历尽千辛万苦，穿过荒凉的沙漠。他所赖以生存的，仅靠从强盗们的歇脚点拾来的一星半点残留的食品。他徒步行走，每天大约要赶路五十公里，才不至于跟不上骑马的强盗。

到了接近布勒克兰特的地方，他才放弃了被他跟踪的马队。他在城外田野的灌木丛中一直躲到天亮，然后混入正在田地耕作的黑人群里，和他们一起劳动，一起挨监工慷慨的皮鞭。晚上则丝毫不引人注意地和黑人们一起进了城，住到第二街区。

几天之后，他在一间无人居住的上房子里找到一根绳子，靠这根绳子的帮助，他越过“民政军团”的住宅区，到了河边，在下水道出口处待了两个漫长的昼夜，等待着有利的时机。

这个原委，是他们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东加勒仅仅告诉他们：大家都可以从他来的那条路逃走，河边靠着一条他搞来的船，现在只需要尽快下到红河去就是了。

大家对这个方案毫无异议。有四个男人划桨的船，又是顺水行舟，大约一小时可走六里①，如果是晚上十一点钟出发，天亮之前可以走七十五公里。也就是说，不但可以偷越防卫地带，而且要走出可耕地的边界，甚至会通过设在沙漠里的最后一层岗哨。白天可以随便找个隐蔽处躲过飞行器的搜寻，到尼日尔河还有四百五十公里，这需要四到五个夜晚的航行。

①里——海里，合1.852公里。

大家就这个计划进行了简短的讨论，并且一致通过了。但是要实现它，必须避开楚木庚，而且要立即行动。

让娜•巴克斯顿、东加勒和无用的波赛恩留在平台上，其余的俘虏们往楼梯边走去。刚下了几级阶梯，他们看到了楚木庚。他正在懒洋洋地结束他一天的工作，对他们毫不在意。

逊卜林第一个发起了进攻。他的一双有力的手掐住了楚木庚的咽喉：使他连叫一声也来不及。他们把楚木庚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锁在一间房里，把钥匙丢进红河。这样，也许可以推迟发现他们逃跑的时间。

这一切停当之后，四个欧洲人又登上平台。此时狂风大作，骤雨倾盆而下，二十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这种天气对逃亡者来说太好了。

行动很快开始了，而且进行得很顺利。粗绳的下面那一端系在船上，逃亡者一个接一个攀沿着它往下滑。东加勒走在最后。他离开之前，把系在墙垛上的绳子解开，再将它套在那垛口上，然后抓住绳子的两头滑下去了。最后，他将绳子拉了下来，这样，他们的逃跑就没有留下痕迹了。

锚起上来了，船顺流而下。逃亡者都躲在船舱里，他们打算出了城再划桨。

过了几分钟，突然小船撞在一个障碍物上停住了。逃亡者们绝望地看到，他们面前耸立着一堵铁栅栏。那栅栏上面很高，下面深入水底。逃亡者们沿着栅栏划了一阵也是徒然，因为它的两端与河岸紧密相连，出路是找不到了。

盖里•基列尔想得很周到，各种预防措施都采取了。这条红河，白天是畅通无阻的，晚上却被拦了起来。

这些十分震惊的逃亡者清醒过来时，已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非常懊恼，甚至连当时的危险处境都忘记了。

把船划到栅栏的另一边去，是联想都不能想的。而没有船，又无法逃跑。上岸去吧，左边是工厂，右边是“快乐的小伙子”，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睡觉呵！”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

“可是您打算往哪里去呢？”垂头丧气的巴尔萨克问道。

“随便往哪里去都行，就是不要回到盖里•基列尔‘陛下’那里去。”记者答道，“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而那边似乎有一个工厂的建筑物，我们为什么不进去试一试呢？”

确实，这是值得一试的。在那个与全城不同的小天地里，或许能得到帮助。无论如何，处境总不会变得更坏。

于是，他们急急地向左岸划去，把船停靠在工厂围墙边作巡监之用的一条路的下边。尽管大自然的呼啸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雨幕遮住了一切景物，他们上岸的行动还是小心翼翼的。他们在半途停住了脚步，透过雨的帷幕看到了二十米外的工厂的西北角，不敢再前进了。因为那墙角旁边有一个岗亭。无疑地，那里面一定有一个哨兵。在经过短暂的磋商之后，阿美杰•弗罗拉斯、逊卜林和东加勒很快地接近了岗亭，冲了进去。那里边有一个“快乐的小伙子”。因为这进攻来得太突然了，他的武装还来不及使用就被打倒，叫喊声也被风雨声淹没了。东加勒用船上带来的绳子把这个“快乐的小伙子”捆得很结实。然后，逃亡者们沿着工厂的围墙往前走。大约走了五十米左右，便看到了一扇铁门。怎么把它打开呢？显然，在周围一定还有其他的哨兵。怎么能够叫来这工厂的主人把门打开而又不至于引起哨兵的注意呢？

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之后，他们决定用拳头和脚来打门了。这时突然从广场那边出现了一个人影子，那在雨幕中看不清楚的人影子向他们这边移来了。逃亡者们紧靠墙壁隐蔽着，准备在必要时向这过路人进攻。

但那人却毫无顾忌地走过来了，并且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身体走了过去，但并未发觉他们。逃亡者们对这个人的粗心大意不胜惊奇，于是跟着他走。他在门口站住了，当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时，八个观众站在他后面注视着，而他却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存在。

门开了，逃亡者们立即跟着他走了进去，有的甚至毫不客气地碰到了他的身上，走在最后的人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他们进入无边的黑暗中。一个柔弱的声音略带惊奇地问道：

“喂，干什么？向我要什么吗？”

突然，一束微弱的光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显得非常耀眼。这是让娜•巴克斯顿在打手电筒。在圆锥形的光柱里出现的，是东加勒和一个满头白发的单瘦个子。他的衣服淌着水。

东加勒和那陌生的白发男子互相看了一眼，差不多同时叫起来。

“东加勒中士！”陌生人仍然轻声地喊道，话声里带一点惊奇。

“卡马雷先生。”黑人叫道，双眼因为吃惊而瞪得大大的。

卡马雷、让娜•巴克斯顿听到这个名字后全身震颤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很熟悉——这是她的哥哥乔治的一个老同事的名字。

阿美杰•弗罗拉斯感到这时插进去是合适的。他上前一步，走进光锥里。

“卡马雷先生，”他说，“我和我的同事们想找您谈谈。”

“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事了。”卡马雷说道，仍然站着。

他在一个按钮上揿了一下，立即有几盏电灯在天花板上亮了起来。逃亡者们发现，原来他们是待在一间空空如也的拱形房间里。看样子，这是一间前厅。卡马雷打开了一扇门，门里有楼梯通往上面。他站在门边，简单得出奇地说道：

“请进！”

第六章

逃亡者们跟在马尔塞尔•卡马雷的后面，走进一间巨大的房子。房间里很凌乱：随便摆着的椅子上堆满了书和纸。墙跟前放着一张绘图桌，其余三堵墙边都放著书架。马尔塞尔•卡马雷悠闲地把二张椅子上的书推掉，在那上面坐了下来，客人们也照样做了，只有玛丽和东加勒恭敬地站着。

“我能够在哪方面替各位效劳呢？”马尔塞尔•卡马雷问道。看样子，他对这些不速之客的突然窜入并不感到奇怪。

逃亡者们贪婪地注视着这个被他们大胆地闯入其势力范围的人。这人的外表是令人放心的，他那漫不经心的外貌和显然是正直的内心世界是不相矛盾的。他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发育成熟，简直像一个孩子，这个有着宽阔前额和明亮眼睛的人，不可能和盖里•基列尔之流同属一个类型。

“卡马雷先生，”巴尔萨克答道，“我们是来请求您的保护的。”

“我的保护？”卡马雷重复道，有点吃惊，“可是，我的上帝，你们在躲谁呵？”

“躲避主人。说得准确些，就是这个城市的专制统治者盖里•基列尔。”

“盖里•基列尔？专制统治者？”卡马雷又重复着。看样子，他什么也不明白。

“难道您不知道这个吗？”巴尔萨克也感到吃惊了。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

“可是，在您的旁边有一座城市，它的名字叫‘布勒克兰特’，这个您不可能不知道呵？”

“呵！它叫‘布勒克兰特’？”卡马雷叫起来，“确实，这是个不错的名字，过去我是不知道的，现在您已经告诉我，当然知道了。不过，这与我无关。”

“如果您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名称，”巴尔萨克讥讽地说道，“我想，这城里有那么多的居民，您总该知道吧？”

“当然。”卡马雷泰然答道。

“而统治这个布勒克兰特的盖里•基列尔却是个强盗，是个残暴的魔王，是个疯狂的刽子手。”

卡马雷这时才抬起眼来，望着巴尔萨克。他很吃惊。

“呵，呵，……”他迷惘地嘟嘟囔囔地说，“您用词太激烈了……”

“还嫌太温和了！……”激动异常的巴尔萨克继续说，“不过，请让我们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介绍了自己和同伴们的姓名，只有让娜用的是化名。

“法国政府派遣我们……您，卡马雷先生，当然也是法国人啰？”

“对，对！”卡马雷淡漠地应道。

“法国政府派遣我们去‘尼日尔环形地区’完成一项考察任务。我们沿途跟盖里•基列尔设置的重重障碍作了无数次斗争。”

“他的动机是什么呢？”卡马雷开始感兴趣了。

“为的是阻止我们到尼日尔河去，为的是不让我们发现这个布勒克兰特——目前欧洲还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您说什么？不可能！这里有不少工人回到欧洲去了。欧洲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这是实在情形！”巴尔萨克答道。

卡马雷站了起来。他非常激动，在房间内踱来踱去。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喃喃地说。

可是他激动的时间并不长。他尽力控制住自己，安静地坐下来，说道：

“请您说下去，先生！”

“我不想谈详细情节来打扰您，只讲一点就够了：盖里•基列尔的人在深夜里把我们劫持到了这里。我们已经在他那里当了半个月的俘虏了，现在他扬言要处死我们……”

马尔塞尔•卡马雷满脸通红，眼睛里出现愤怒的神情，

“这简直不可想象！”他叫道，“怎么？盖里•基列尔却是这么一个货色！”

“这还不是全部情况，”巴尔萨克说道，并且简单地讲了一下两个黑人被杀的情形。

马尔塞尔•卡马雷感到非常震惊。可能，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抛弃了抽象的概念而接触实际。怎么搞的，他这个连蚂蚁也不忍踩死的人却和这么一个残暴的家伙共事这么多年，而且自己还蒙在鼓里！“这真是太可恶了！简直可怕！”他叫起来。

他的愤怒是真诚的，正如他那赤子之心一般。巴尔萨克和他的同伴们都明显地看到了这一点。然而，他那善良的同情心，那纯洁的品德，怎么能够与他生活在布勒克兰特这样一个事实同时并存呢？

“盖里•基列尔，”巴尔萨克说道，“当然，还有其他伤天害理的累累罪行。您一点也不知道吗？”

“您怎么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卡马雷有点激怒了，“我一天到晚忙着搞我的发明创造，从来不出工厂的大门。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我们预先知道这一点，就不会提这个问题了。”巴尔萨克说道，“现在请您回答一个问题：据说这个城市和周围的耕地是盖里•基列尔的创造，我们实在不可理解。只要想一想，十年前这个地方还是无边无际的沙漠！不管他创造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个变化却太了不起了。就算盖里•基列尔有非凡的天才，那他的天才也早就应该沉没在酒坛里了！这些奇迹的创造者竟是个神经失常的人，真不可理解！”

“他？”马尔塞尔•卡马雷突然怒吼起来，“他？是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您也是这么想的吗？工程是伟大的，但不是盖里•基列尔的创造！”

“那么是谁呢？”巴尔萨克问道。

“我！”卡马雷骄傲地说道，“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创造的。是我使这干旱的沙漠上空降下雨来，是我把它变成肥沃的良田，是我从无到有创建了这座城市！”

巴尔萨克和他的同事们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莫非他们落入了另一个疯子的手里？

“如果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是您创造的，那么，为什么您要把自己的劳动成果都交给盖里•基列尔呢？为什么不过问一下他是如何使用您的劳动成果的呢？”沙多雷医生问道。

“当万能的造物主把无数的星辰撒满天空的时候，他会担心出祸星吗？”卡马雷自豪地反问道。

“他有时也会进行惩罚的，”医生喃喃答道。

“我也要惩罚，和他一样！”卡马雷令人信服地说道，眼里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火光。

逃亡者们不知所措了：怎么能够信赖这个或许是有天才的、但无疑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呢？

“有一个问题，不知是否问得恰当，卡马雷先生。”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他试图把谈话引到不太冒险的题目上去，“请问您，您是怎么认识盖里•基列尔的？您怎么会想到要在这里建设一座城市？”

“好吧。”卡马雷答道，开始安静下来，“方案是盖里•基列尔提出的，但实现这个方案的是我。我认识盖里•基列尔是在一个英国人的探险队里，这个探险队是一个叫乔治•巴克斯顿的大尉指挥的……”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不约而同地瞧了一眼让娜•巴克斯顿，她却木然不动。

“东加勒在这个探险队里当过中士，虽然从那时到现在已过去多年了，昨晚上我还是马上就认出了他。我是以工程师的身份被邀请参加这个探险队的，为的是考察那一个地区的山脉、河流，尤其是矿藏。我们从豪莎人居住的地区出来之后，往北走了两个月。这段时期的某一天，突然出现了盖里•基列尔。我们的队长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从此他就留在探险队里，……”

“是不是请您讲详细点？”让娜•巴克斯顿问道，“从此是不是他逐渐取代了巴克斯顿的职位，而大尉很快就不见了？”

“我说不清楚……”他不太有把握地说，“我工作很忙，没有注意到这些小事。而且，我见到盖里•基列尔的机会并不比见到大尉更多。不管怎样吧，有一回，我到外面出差两个星期，回到原来的宿营地时，探险队已经不见了。我正在为难，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却碰到了盖里•基列尔。他说，大尉带了大部分人马回到河岸那边去了。于是我就跟着盖里•基列尔，当时我有好几个发明计划，他把我带到这个地方，建议我在这里搞实验。我同意了他的建议，这就是我与他的全部关系。”

“卡马雷先生，让我来补充几句，告诉您一些还不知道的情形。“让娜•巴克斯顿严肃地说道，“自从盖里•基列尔参加了这个探险队，探险队的成员便成了一伙强盗。他们烧杀抢劫，无所不为；他们破开女人的肚子，把小孩撕成一块块……”

“不可能！”卡马雷反驳道，“我亲自待在那里。真见鬼！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类事情。”

“您在这里十年了，可是发生在您跟前的事却没有看到。我刚才谈到的情况，已经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历史事实啦！当关于他们的罪行传到欧洲时，法国政府就派了军队去讨伐乔治•巴克斯顿的队伍。您那天在原来的宿营地没有找到乔治•巴克斯顿，因为那时他已经死了。”

“死了？”卡马雷目瞪口呆了。

“乔治•巴克斯顿大尉是被杀死的，并不是像至今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士兵的枪弹击毙的。我们刚才欺骗了您：我的名字不叫莫尔娜，而叫让娜•巴克斯顿，是您过去的队长的妹妹。我到非洲来，为的就是寻找我哥哥无罪的证据，那些罪行都是别人犯下的。”

“杀死的！”卡马雷重复了一句，他听了揭露的事实，心情很沉重。

“而且是从后面下手的。”让娜•巴克斯顿补充道，一面从腰带上解下曾杀死过乔治的武器。“我到过我哥哥的坟墓旁，发掘过他的遗骨。我们找到了这把匕首，乔治是被这把匕首刺破心脏而死的。凶手的名字曾经刻在匕首柄上，可惜时间太久，看不清了。但这上面还可以看清i和I这两个字母。今天听了您讲的情况，我想这个名字就叫‘盖里•基列尔’，不会错的。”

马尔塞尔•卡马雷显得更加激动，把指关节搞得咯吱作响，焦躁地揩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而干这件事的也有我，我！”他重复地叫着，一种惘然若失的光泽又出现在那瞪得很大的眼睛里。

“你给我们避难的地方吗？”巴尔萨克问道。

“问我让不让你们避难？”他以一种不太习惯的热忱答道，“难道你们以为我也是这些罪犯的同伙？不，我要惩罚他们！你们放心吧！”

“在谈到惩罚之前，首先要能够自卫。”讲究实际的阿美杰，弗罗拉斯应声答道。

马尔塞尔•卡马雷微笑起来。

“盖里•基列尔还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即使他知道了……”他作了一个表示不必担心的手势，“好好休息吧，你们是安全的。”他按了一下电铃。一个黑人仆役进来了。

“查戈，”卡马雷简单地下着命令，“把这位女士和这几位先生带到他们的房间里去。晚安，先生们。”他很礼貌地说了一声便走出了房间。这不但使客人们十分吃惊，连那接受了困难任务的黑人也不知所措，……

这可怜的查戈到哪里去找床铺呢？因为这个工厂从来也没有接待过客人。

巴尔萨克见那黑人感到为难，便对他说，他和他的同事们没有床铺也是可以对付的，他们就留在这里过夜了。

他们坐在椅子上或沙发上等着天亮。早上六时正，卡马雷进屋来了。他对他的办公室变成了客人们的卧室这一点毫不感到惊奇。

“你们好，先生们！”他泰然向客人们问好。

“您好，卡马雷先生！”大家同声回答他。

“先生们，昨晚上我把你们谈的情况全面考虑了一番，这种状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得采取行动。”他揿了一下按钮，便听到四处响起了刺耳的电铃声，“请跟我来！”

穿过几条长廊，他们进入一个宽大的车间，机床旁边已经集合起许多男女工人。

“都来了吗？”马尔塞尔•卡马雷问道，“里卡，请您点名。”

卡马雷知道全体工人到齐之后，开始向他们报告昨晚发生的事件。被盖里•基列尔篡夺了领导权的乔治•巴克斯顿的探险队所犯下的暴行，巴尔萨克考察队的被劫持，对让娜•巴克斯顿小姐无耻的追求，黑人奴隶的惨遭残杀——所有这一切，都使他的听众们大为震惊。他们从以上情况很自然地得出结论：原来自己是在为一个强盗头子卖命！工厂的劳动正帮助这个强盗头子去犯新的罪行。正义感不允许他们把俘虏们送回给盖里•基列尔。他们应当和国王断绝一切关系，要求回老家去。

“我昨晚上所知道的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里面，”卡马雷继续说道，“有一件事使我特别感到奇怪。这就是布勒克兰特的存在至今还不为欧洲人所知道。诚然，它位于沙漠的中心，不在商队经过的路线上。但是，不是有很多不愿在这里工作的人回家去了吗？我昨晚上回忆了一下，从建厂起，已经有一百三十六个人回家去了。即使只有少数几个人回到了欧洲，这个城市的存在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既然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布勒克兰特，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一百三十六人，没有一个真正回了家。”

这个很有道理的推断使人们更为震惊。

“所以，”卡马雷作结论了，“你们之中，任何人也别想再看到自己的祖国了。也别想等到谁的恩赐。为了我们自身的利益，为了维护法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就是战斗！”

“对！对！您就依靠我们吧！”工人们都喊起来。

工人们起初发觉自己已与外界隔绝时，感到很沮丧，但是想到和自己的经理在一起，便精神振作起来。他们特别信赖马尔塞尔•卡马雷。

“工作还是照常进行。你们相信我吧，我的朋友们！”卡马雷说完，在一片欢呼声中离开了车间。

从车间出来之后，卡马雷又和那个名叫里卡的工长谈了几句话，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电话铃响起来了，卡马雷拿起话筒。逃亡者们只听到他那柔和的声音说着“是的”，“不行”，“好吧”，“随您的便”。最后，他大笑起来，放下话筒。

“这是盖里•基列尔打来的。”他用那奇特的声音说道。任何激动的感情也不能改变他的柔和的声调，“他已经知道你们在我这里。”

“已经知道啦？”巴尔萨克叫起来。

“是的。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什么楚木庚，发现了你们丢下的船和工厂旁边被你们绑起来的哨兵。据他说：你们在夜里是跑不掉的，所以他肯定你们在我这里。我没有否认，他要我把你们交出来，我拒绝了他。他威胁说要用武力来抓你们，我感到好笑，干脆不理他。”

卡马雷的客人们都站起身来。

“您可以相信我们，”巴尔萨克说道，“但是我们需要一点武器。”

“武器？”卡马雷重复着他的话，“干什么呢？我们这里恐怕连一支枪也没有。但是不必担心，我们有另一种设施。”

“能对付皇宫的大炮吗？”

“是的，也可以对付大炮。而且，如果我要破坏这个城市，可以在顷刻之内毁掉它。不过现在还没有到那步田地，皇宫的大炮是不会响的，你们可以相信这一点。盖里•基列尔知道我的厉害，他还不至于敢来破坏我们的工厂，因为他的全部权力的基础就建筑在这上面。他可能采取攻击的办法来抓你们，不过这一点他们也是办不到的。”

好像是为了给卡马雷回答似的，楼下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

“我说得对吗？”卡马雷温和地微笑着，“他们在冲大门了，可是那门很结实。”

“要是他们用大炮轰呢？”逊卜林问道，卡马雷的平静举止只使他放心一半。

“即使那样，他们也是攻不破的。况且他们把大炮搬到河边来需要时间。现在他们用的是攻城槌，也许要撞一个世纪。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看看。这出戏倒是很好看的。”

他们穿过工厂的车间，登上一个塔楼的平台。这塔楼上还有一个一百来米高的桥头堡式的建筑物，不知是干什么的。这里也和皇宫的塔楼一样装有广角镜，卡马雷把客人们请了进去。

“这架广角镜借助于一系列斜面镜的反射作用，可以看到周围的一切。”他讲解起来，“你们从这里可以看到工厂围墙的外部。”

确实，广场、河岸以及作为警戒线的道路的形象都在广角镜里显现出来。这些形象比皇宫塔楼里的广角镜上的要小一些，但清晰得多了。卡马雷的客人们在镜子里还看到一大群人，有的抬着梯子，有的用攻城槌在撞大门，却毫无成效。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卡马雷说道，“现在开始突击了。有戏看啦！”

确实，突击开始了。几架扶梯搭在围墙上，一些“快乐的小伙子”爬上来了。他们爬到墙头，有几个人毫无顾忌地用手攀住了它。这时，一件不平常的事发生了：进攻者的手好像被粘在墙上，整个身体悬挂在空中，像被绳子牵着的小丑一样，跳起魔鬼的舞蹈来。

“墙头涂上了一层我发明的合金。它的导电能力比金属铜要强一百倍，那是通了高压电流的。这就是他们的下场。”卡马雷解释道。

此时正在下边爬梯子的进攻者抓住了上面人的脚，他们也立即和上面的人一样抽搐起来。

“他们怎么不跌下去呢？”逊卜林问道。

“不会，这些可怜虫。”卡马雷应道，“他们留在墙上，一直到我愿意放他们为止……不过，我还可以做得更漂亮些。”

他把一个什么扳手动了一下，那些扶梯便立即往后倒下去了，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它们一样。梯子上的人也一堆堆地往下跌。只有墙头上那一串串的躯体还继续在进行绝望的挣扎。

“这不由我负责。”卡马雷平静地说，“你们想了解眼前这个把戏的原理吗？这很简单。根据我的看法，一切能量都是以太①的震荡，只是形式不同罢了。比如光能就是有固定频率的一系列震荡。而电能，则是另外一种频率的一系列震荡。光的频率不同，它的性质目前还不清楚。我倾向于，这种震荡与温度很有关系。我有办法造成这种震荡，而且可以使它发生有趣的效应。这一点已经给你们证明了。”

①以太——物理学上的一种假设媒质，为解释光的传播等现象而提出的。近代科学证明，这种假设是不成立的。

当他这么向我们讲解时，下边墙上那些悬空的人体仍在继续疯狂地舞蹈。

“这一出戏演得太久啦，”卡马雷一边说，一边扳动另一个扳手。

那些跳舞的小丑立即脱离墙头，从十米高的地方跌到地上去了。

“第一出戏结束了。”卡马雷用他惯有的声调宣布，“我想这出戏对盖里•基列尔不利，他损失了三十个人。现在我们来对付这些撞门的傻瓜。”

他拿起了电话筒。

“是我，先生！”一个声音在回答，响彻视野镜室的每一个角落。

“放出来吧！”卡马雷在下达命令。

好像是自动服从命令似的，在塔楼下面出现了一架奇怪的机器。它的形状像一个直立的圆柱，靠近地面那一端是一个膨大的圆锥体，上端有四叶螺旋桨，其中三叶是直立的，一叶是横的，都飞快地旋转着。这奇怪的机器升到空中，向围墙那边飞去。当它超过围墙的高度时，便沿着墙的上空作水平飞行。继第一架之后又出现了第二架、第三架……卡马雷的客人们点了一下数：共有二十架。这些机器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好像出巢的鸟儿，从塔楼底下飞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

“这是我的‘黄蜂’。”卡马雷说道，“等一下我再给你们解释它们是怎样发动的。现在请你们观赏一下它们的工作吧，”他又拿起了电话话筒，“警告一下，里卡！”然后又转向客人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可怜虫杀死呢？如果他们聪明一点，警告一下就够啦！”

“黄蜂”一只接一只地从抱着大木柱撞门的强盗们的头顶飞过。突然，一架机器开火了，霰弹如雨点般落到地上，受弹面积的半径大约有五十米。在听到射击声后，进攻者抬起了头，他们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架机器也开火了，又落下一阵霰弹雨。这一回杀伤圈更接近他们了。有几个人被击倒在地上，其余的人稍微踌躇了一下，立即抛掉攻城槌，背起受伤者，飞也似的逃跑了。

射击了一阵之后，“黄峰”们都乖乖地飞回塔楼下边自己的掩体里，装好子弹，又立即飞了出来，占据着自己在圆环舞中的位置。

“我想，不值得再和这些家伙纠缠了，”卡马雷说道，“如果你们想参观一下工厂……”

第七章

客人们立即接受了这个邀请。他们最后一次环顾四周：“黄蜂”们在继续跳着圆环舞，进攻者已不敢接近这个防卫地带了。

客人们跟在工程师后面，穿过工厂的木工车间、锻压车间和装配车间。最后，走进紧靠着皇宫的花园里。

一堵高墙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皇宫。但当他们再走过去五十米左右时，盖里•基列尔皇宫的塔楼在墙上露出来了。此时，塔楼顶上立即响起了枪声，子弹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他们立即退了回去。

“笨蛋！”卡马雷悠闲地说道，举起一只手。

这是在发信号。客人们立即听到了又一种呼啸声，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看工厂。但工程师却把皇宫指给他们看：塔楼上的广角镜装置消失了。

“这是为了教训他们一下，”卡马雷说，“让他们知道我也有气压迫击炮，而且比他们多。本来就是我制造的嘛！”

“可是，先生，”阿美杰•弗罗拉斯问道，“既然您也有迫击炮，为什么不用它来进攻盖里•基列尔呢？”

“我？”工程师闷声说，“要我去毁掉自己的劳动成果？”

阿美杰•弗罗拉斯和他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色。是呵，这是一位多么奇怪的人！他的毛病就是太高傲了。他们一路默默地走着，此时皇宫已接受了教训，不敢再来打扰他们了。

“我们来到了一个有趣的处所，”卡马雷说道，“这是过去的动力车间。你们看，这是第一台蒸汽机。当初没有别的燃料，是靠木柴来烧锅炉的。不过，这没有持续多长的时间。我使这一带降了大雨，河里有了流水之后，我们又在河的下游离城十二公里地方建了一个水电站。从此我们便用电来做动力了。”

他们走进另一个大厅里。

“这是变电房。水电站输来的电流在这里变压。”

“怎么？”惊奇不已的阿美杰•弗罗拉斯问道，“难道这么多的机器都是从外地运来的？”

“仅仅是一小部分。”卡马雷答道，“其余的大部分是我们自己制造的。”

“但是您得需要材料，”弗罗拉斯反驳道。“在这荒凉的沙漠里谁给您提供材料呢？”

“当然。”卡马雷答道，沉思地略停片刻，“您问得有道理，弗罗拉斯先生。第一批机器和制造其余机器的材料是如何运到这里来的呢？说实话，以前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一提出要求，他们就满足我，您刚才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你们当初还没有飞行器的情况下，要把这一切穿过沙漠运来这里，得死去多少人呵！”

“确实是这样。”卡马雷说道，脸色变得苍白。

“钱呢？您非常富有吗？”

“我？”卡马雷叫道，“自从来这里之后，我的口袋里还从来没有装过五十生丁①。”

①生丁——法国辅币名。合百分之一法郎。

“那么钱从哪里来？”

“这是盖里•基列尔……”卡马雷胆怯地说。

“呵，明白啦！他的钱从哪里来的？他是个亿万富翁吗——你们的盖里•基列尔？”

卡马雷把双手一摊。他被阿美杰•弗罗拉斯这一连串的问题弄糊涂了，样子很沮丧。沙多雷医生很同情他的处境。

“这个我们以后再研究吧，”他解围似地说，“现在还是继续参观吧。”

卡马雷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带着客人们走进第二个大厅。

“这是压缩机，”他开始讲道，因激动连嗓音都变了。“使用的是液态空气或液态瓦斯。我找到了一种绝对绝热的物质，用它做原料造的容器来装液态气体，不但可以保持恒温，而且也不膨胀。这个发明使我得以实现许多其他的发明创造。比如，飞行半径①很大的飞行器就是其中之一。我的飞行器有三个特点，这就是：动力大，提升力大，稳定性好。当天空的飞鸟碰到暴风雨时，它不需要什么计算，就能够保持身体的平衡。我的机器鸟也能自动地保持自身的平衡。你们已经看到，每架飞行器都有两扇机翼，安装在五米高的圆柱体上端，圆柱体下端是一间小房，马达、司机和乘客的位置都在这里面。这样，它的重心就很低了，圆柱体和机翼之间的连接装置是活动的。当机翼借助于垂直舵和水平舵的作用，部分地或全部地与圆柱体连接在一起时，飞行器就能够绕着一条轴线作半径很短的环状飞行。如果机翼不受舵的控制而往纵或横向偏斜时，由于身体的重力作用，圆柱体和机翼之间立即组成了新的角度。在这个动作中，在与机翼平行或垂直的方向上，立即产生了抗衡力。于是机翼也马上调整到相应的位置，这样一来，正如我已经告诉过你们的那样，飞行器一旦发生偏斜就能立即自动地得到矫正。”

①飞行半径——航空学名词。飞机加足油后外场不着陆，空中不加油，飞到目的地后，又能飞回原来起飞的机场。这两点之间的距离，叫飞行半径。

马尔塞尔•卡马雷半闭着眼睛，像一个教授在安详他讲课那样，给客人们进行讲解。

“现在我们来谈第二个问题。飞行器起飞时，机翼下垂，贴近圆柱体。与此同时，位于机翼的垂直平面上的螺旋桨轴立即上升。于是，飞行器就成了直升机。但当它达到一定高度时，机翼展开，螺旋桨轴也向前倾斜并达到水平方向。这时螺旋桨向前推动，直升机又变成了飞行器。至于动力，是靠液态瓦斯提供的。这种液体贮在汽舱里，由一套活塞控制，不断流进汽缸，并立即汽化，产生巨大的爆发力，推动机器运转。”

“您的飞行器的时速是多大？”弗罗拉斯问道。

“时速四百公里，最大航程为五千公里。”他答道。

“现在我们位于工厂的中心。”卡马雷说道。这是他们又回到了塔楼上。“这个塔楼共有十层，你们看到它顶上那个很高的金属圆柱吗？它叫‘波反射器’。此外，在这整个塔楼的表面还有无数小一点的反射器。”

“您说的是波反射器吗？”沙多雷医生问道。

“我不打算给你们上物理课，”卡马雷微笑着说道。“不过作某些说明还是必要的。著名的德国物理学家赫兹①在很早以前就发现。当感应线圈两极之间的爆发火花时，可以对外产生振荡放电，即正负极的互相转换。振荡的速度，或者说频率，是相当高的。可达每秒五百万次。这种放电现象，又使充斥于整个宇宙空间和一切物质分子之间的以太发生振荡。这种向四周传播的以太振荡称为赫兹波。我讲得明白吗？”

①赫兹（Heinrich Rudolqh Hertz.1857——1894年）德国物理学家。用实验方法确定了电磁波的性质；验证了麦克斯韦电磁波理论。

“太美妙了！”巴尔萨克叫道。在这些人当中，他的科学知识是较少的。

“在我以前，赫兹波被认为是实验室里的一种奇怪现象。它能被利用来使或远或近的金属体带电。这种波的主要缺点是，它以同心圆的方式向四周专播，好像往水他里投一个石子所激起的波纹那样。它的能量也向四周扩散，逐渐减弱。距振荡中心几米之外就不很强了。我讲得清楚吗？”

“非常清楚！”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

“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人发现，这种赫兹波，正如光波一样，能够被反射折回。但当时他们并未做出什么结论。由于发现了超导体，我设计了一种仅仅对一定频率的波敏感的波接收机。这种接收机能对一定频率的波产生感应，而且，也仅仅能够对这种波产生感应，各种频率的可能数是无穷的。我可以制造无数的发动机，而且这些发动机没有两部能够产生同一频率的赫兹波，这些都懂了吗？”

“有点困难，”巴尔萨克承认，“不过，我很感兴趣。”

“可是，我已经讲完了。”卡马雷说道，“我们有了这种发动机，才制造了大量的农业机械。这些机械所需的动能，是由安置在塔楼上的这个或那个反射器传递的。发动‘黄蜂’也是如此。它的四个螺旋桨，每一个里面都安装有一定频率的马达。要是心血来潮的话，我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摧毁整座城市。”

“您从这里可以摧毁掉整个城市？”巴尔萨克叫起来。

“这很简单，当初盖里•基列尔要求我把城市建成无法攻破的堡垒，我遵命了。在所有的街道，住房下边，在皇宫下边，甚至在这间工厂的下边，都储存着大量的附有雷管的炸药。这些雷管的引爆装置都有一定的频率，而这些频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果要毁掉这个城市，我只需向各个雷管发出相应频率的赫兹波就行了。”

在笔记本上急急地记录着的阿美杰•弗罗拉斯想问问他：是不是要用这种方法来搞掉盖里•基列尔？但他还是理智地忍住了。

“塔楼上这个高大的圆柱用来干什么呢？”沙多雷医生问道。

“赫兹波一碰到地面，就被地面吸收了。为了把它发射到远处，必须在高台上进行。我不仅要把它发射到远处，还要把它发射到高空去。这就要困难些，这个任务就靠这个圆柱来完成。它和发射机相连，上端还有一个反射机。”

“为什么要发射到高空去呢？”

“为了人工降雨。这就是当初我与盖里•基列尔认识时，发明这种机器的设计原理。用这根圆柱向大气层发射赫兹波，使云层里的水珠带电，当云层和地面的电位差达到足够的程度时，就会发生大雷雨。”

“但是天空要有云才行啊！”沙多雷医生说道。

“当然，不过云，间或还是有的。问题是它不一定在这个地方的上空，而在别处，当有了耕地、长出树木来之后，水分的循环就较有规律，云层也就经常出现了。只要一出现云层，我揿一下钮，发射机发射出的赫兹波就用一千马力的功率开始轰击它。”

“真是奇迹！”听众们都叫起来。

“我相信，这种波可以利用来发电报或打电话到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去而不必使用导线。”

“不要导线？”听众们又叫道。

“是的，这很简单。”卡马雷令人信服地说道，他越来越兴奋。“你们看，这是一部普通的发电报用的莫尔斯电报机，我已经把它和一个封闭电路接通了。现在的任务是要使用电键让发射赫兹波的电流受封闭电路的控制。电键按下，圆柱体就向外发射赫兹波；电键上升，发射机就停止工作。适当地操纵发射机，可以把赫兹波发射到假设的接收机那个方向去。如果接收机的方位不清楚，只要把反射镜取下，赫兹波就向四面八方发射出去了。如果什么地方有一部接收机的话，我完全相信，它可以收到我发出去的赫兹波。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这种接收机，不过，你们最好来试试看，我们假设在什么地方有这种接收机吧！你们想给谁发个电报？”卡马雷坐到发报机旁。

“在这个国家里，我不认识一个人。”让娜微笑着说。“除非是马尔色雷大尉。”她补充了这一句之后，脸色微微红了。

“就打给马尔色雷大尉吧。”卡马雷说道，开始工作起来。“他在哪里，这个大尉？”

“我想，他现在已经在廷巴克图了。”

“廷巴克图，”卡马雷重复了一句，继续在按着电键，“我想让娜•巴克斯顿大致……”

“请原谅。”让娜打断他的话，“马尔色雷大尉只知道我的化名，叫莫尔娜。”

“这无关紧要，因为这个电报反正是打不到的。不过我们还是用莫尔娜这个名字吧。电报全文如下：“速来援救让娜•莫尔娜，布勒克兰特的女俘虏……”卡马雷停了一下，“布勒克兰特这个地方人家还不知道，应当补充说明：北纬十五度五十分，东经……”他突然跳起来，“糟糕！盖里•基列尔把电源截断了！”

他的客人们围在他的身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们的电源，是靠水电站供应的。现在盖里•基列尔给我们断电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机器不是也要停了么？”沙多雷医生问道。

“已经停下来了。”卡马雷答道。

“‘黄蜂’呢？”

“它们已经跌下地了，这是无疑的。”

“那么这些‘黄蜂’被盖里•基列尔缴获了？”让娜•巴克斯顿惊慌地叫道。

“这我还不大相信。”工程师强调说，“走，我们到上面去，你们将会看到，这一切并不要紧。”

他们很快地登上塔楼，进入广角镜装置。工厂围墙外有一条绕墙的壕沟。“黄峰”们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快乐的小伙子”们在广场上发出胜利的欢呼声，重新发起了进攻。有些人跳入壕沟，去对付那刚才还把他们吓得要死的“黄峰。”但是，他们还没接近“黄峰”，便急急忙忙往回跑，想跳出壕沟。然而，他们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跌进沟里，看样子是死了。

“他们的性命太不值钱了。”卡马雷冷冰冰地说，“我早就预计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采取了预防措施。他们截断电源之后，‘黄峰’体内的液态二氧化碳便流到壕沟里，并且立即汽化。这种气体比空气的比重大，所以停留在沟底。谁要是掉进壕沟，就被窒息而死。”

“可怜的人呵！”让娜•巴克斯顿叹息着。

“没有办法，”卡马雷说道。“我们不能救他们。至于我们的飞行器，是可以用液态气体来发动的。我储存着大量的这种气体，你们瞧，它们已经发动了，“黄峰”飞出来了。”

真的，“黄峰”的螺旋桨开始动起来了。“快乐的小伙子”们正在忙着往皇宫方向撤退。

卡马雷转身向客人们，样子很兴奋，眼神却越来越不安。

“看来，我们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他无不自豪地说道。

第八章

比耶尔•马尔色雷大尉在离开巴尔萨克考察队，尤其是离开让娜•莫尔娜的时候，其悲伤之情是可想而知的。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出发了，他是一个军人，习惯于无条件地服从命令。

尽管他们匆匆赶路，但要到达四百五十公里之外的塞固西卡诺，还是花了九天时间。他们是二月二十二日深夜到达那里的。第二天早上，他到要塞司令谢尔任团长那里去报到，把色特阿邦团长的命令交给他。

谢尔任团长把那文件一连看了三遍，越来越感到惊奇：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多么愚蠢的搞法！”他终于喊出声来，“居然到锡卡索去调人前往廷巴克图……真不可理解！”

“这就是说，您事先没有得到我们要到这里来的通知，团长？”

“根本没有！”

“而给我传达命令的那个中尉却说廷巴克图一带发生了暴乱。”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比诺尔大尉昨天从廷巴克图来，他丝毫没有谈到这方面的情况。不过，我们暂时不能对它加以评论，因为有命令，就得执行。但是，真见鬼！我事先并不知道你们要到这里来，短期内很难让你们按时出发。”

确实，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要找到交通工具和足够的粮草是很困难的。过了八天，即三月二日，马尔色雷大尉的人马才坐上开往尼日尔河下游的航船。

现在正是旱季的末尾，河水很浅，船行很困难。他们在路上待了整整两个星期，到三月十七日，马尔色雷的队伍才在廷巴克图的卡巴拉港上了岸。

当马尔色雷到要塞司令阿列克尔团长处报到时，后者也奇怪地看着他。团长宣称：这一带没有发生任何暴乱事件，他从来没有要求派部队来增援。而且很不理解，为什么团长事先也不通知一声就派了他并不需要的一百骑兵来。

这真奇怪。马尔色雷大尉想：他是不是被伪造的文件欺骗了？然而，骗他们干什么呢？答案很明显：是要搞掉被解除了武装的巴尔萨克考察队。在廷巴克图和在塞固西卡诺一样，他没有打听到关于拉库尔中尉的任何情况。更有甚者，关于苏丹志愿兵团的事，虽然色特阿邦团长的命令里提到过，但谁也不知道。

然而，色特阿邦团长的命令，在经过一番细心研究之后，并未发现有什么破绽，仍然有效。马尔色雷大尉和他的人马被安顿下来。那命令的文本被寄到他的制作者那里去，只有他本人才能鉴别真伪。但是，从廷巴克图到巴马科有一千公里的路程，马尔色雷大尉只好耐心等待那边的答复。幸好，到三月底的时候，一个叫比里依的大尉到了这里。他是马尔色雷在圣西尔军官学校的同学，两个老朋友相见格外亲热，这样，对马尔色雷大尉来说，时间过得稍快一点。

比里依大尉被派到廷巴克图来有两年的任期。他带来了一大堆箱子，他的朋友给他一个个打开，有几只箱子里装的全是实验仪器。如果不是因为穿着军服，比里依肯定会被认为是一位科学家，他热爱科学，对科学界的最新成就，尤其是电学方面的，特别关注。比里依和马尔色雷两人，可以说一个是科学界的代表，一个是军事界的代表。因为观点上的不同，两人之间常常发生友好的争论。他们互相取笑，给对方取外号：一个叫“图书馆的大老鼠”，一个叫“耍马刀的”。

在比里依到达几日之后的某一天，马尔色雷到他的住所去，正碰到他在院子里装配一部什么机器。

“你来得正好，”比里依说道。“我给你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这个吗？”马尔色雷指着那机器问道。那是由两节电池、一块电磁铁、一个有金属碎屑的玻璃圆筒和一根几米高的铜条组成的装置。

“正是它。你看到的这个小玩意，却是个玄妙的发明。这是个无线电报接收机。”

“关于这个我好像听说过。”马尔色雷开始感兴趣了。“都搞好了吗？”

“搞好了！”比里依叫道，“世界上有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一个是意大利的马可尼①他找到了把赫兹波发射到太空去的办法……你听说过赫兹波没有？顽固的兵油子。”

①马可尼（Guglielmo Marconi，1874—1937）：意大利工程师，曾专门从事无线电设备的研制。1901年首先在大西洋两岸实现远距离无线电信号的传递。

“对，对，”马尔色雷答道，“在学校学过的，而且，我在欧洲时也听说过这个马可尼，那么另一个发明家呢？”

“法国的物理学家布朗里。他发明了接收机，这真是个奇迹！”

“你这一部是什么机？”

“接收机。布朗里发现，铁屑本来是不良导体，但在赫兹波的作用下，却成了良导体。把这个带铁屑的听筒接到由普通电池组成的电路里，并没有电流，因为铁屑是不良导体。你懂吗？”“对。你继续说下去吧。”

“当这根叫天线的铜条接收到赫兹波时，听筒就成了良导体，电路里就有了电流。这一切你都懂吗？耍马刀的。”

“懂，老学究，你继续说吧。”

“这里要谈到你面前这个讲故事的人：我也发明了一点小东西。把它和布朗里的发明配合起来，就可以使莫尔斯电报机上的纸带运动。小锤打下，电流截断，莫尔斯电报机就停止工作，纸带上就出现了一个点。天线的接收工作是不停的，电报机当然也不会停止工作。这样，纸带上就会出现一连串的点和线的符号，任何报务员都可以把它读出来。”

“比如说，你？”

“我也可以。”

“你为什么把这么好的机器带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呢？”

“明天我就装配发射机。我想第一个在苏丹这地方搞无线电通讯，所以才带了这些机器来。我可以保证，在这整个非洲是没有先例的。你想，要是在这里能直接和巴马科通话……。”

比里依大尉突然停下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张着的嘴显出很惊奇的神情。原来，他那灵敏的耳朵听到了机器上有轻微的“达达”声。

“你怎么啦？”马尔色雷大尉奇怪起来。

“它在工作了，”比里依指着机子说。

“它在工作？”马尔色雷讥讽地叫道，“你在撒谎，未来的科学院院士！要知道，你这架机器在非洲是绝无仅有的。大概是坏了吧。”

“坏了！”比里依无比激动地叫起来，“它坏到这个程度，以致我在纸带上可以清清楚楚地读出来：马尔——色雷——大尉！马尔色雷大尉！”

“我的名字？”马尔色雷讥笑道，“你开什么玩笑！”

“是你的名字！”比里依令人信服地说。他那惊奇的神色使他的朋友更为震惊。

接收机停止工作了。可是过了一会，又“达达”地响起来。

“又响起来啦，”比里依说道，俯身看着纸带。“你瞧！现在有你的地址：廷巴克图！”

“廷巴克图！”马尔色雷不由自主地叫道，一种不可言喻的激动之情使他全身颤抖起来。

接收机又停止了，但纸带还在移动。

“让娜•巴克斯顿，”比里依读着纸带上的电文。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马尔色雷不由得轻松地舒了一口气，“这是谁在跟我开玩笑……”

“玩笑？”比里依沉思地重复道，“这怎么可能？呵！又开始啦！”他俯身在纸带上面？“……速来援救让娜•莫尔娜……”

“让娜•莫尔娜！”马尔色雷大尉喊起来，喘着粗气，把衣领的纽扣解开了。

“布勒克兰特的女俘虏……”

“达达”声又停止了。比里依看了一下他的朋友，后者的脸色苍白。

“你怎么啦？”他关心地问道。

“这个以后再向你解释，”马尔色雷困难地答道，“可是这个布勒克兰特在哪里？”

比里依还来不及回答，接收机又响起来了。

“北纬——十五度——五十分，东经……”

军官们俯身侧耳倾听，但等了几分钟也是枉然，接收机已经哑了。

比里依大尉沉思地嘟囔：

“在这个荒凉的国度里竟还有第二个无线电爱好者，而且他还认识你……可是你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马尔色雷大尉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焦急的原因。要知道，他非常爱慕让娜•莫尔娜，希望有一天她会成为他的妻子，而从太空中传来的神秘的呼吁，说明让娜•莫尔娜正处在危险的境地！

“而且她要我去援救她！”他苦恼地结束道，同时夹杂几分高兴的心情。

“这有什么！很简单嘛！”比里依说道，“应当马上去救她！”

“当然！”马尔色雷叫起来。他看到了军事行动的可能性，活跃起来了。“但是怎么去？”

“我们马上来研究，”比里依说，“据我看，情况并不严重……第一，莫尔娜小姐并不是单独一个人，你知道他们设有无线电发报机，就是说，除了那些同伴之外，还有一个掌握着无线电发报机的保护人。你可以相信我，那个人肯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马尔色雷大尉精神振作起来了，抬起了头。

“第二，没有什么直接危险在威胁着莫尔娜小姐的安全。她把电报打到廷巴克图来，就意味着：她预料到，你还来得及去援救她。放心吧，有好消息在等着你！现在我们去找团长，请他派一支征讨队，去解救巴尔萨克议员和让娜•莫尔娜小姐。”

两个大尉立即到了阿列克尔团长那里，向他报告了刚才发生的奇妙的事件，把从莫尔斯电报机上取下来的纸带摆在他的面前。

“这里没有提到巴尔萨克先生。”团长指出。

“没有，”比里依说道。”但是莫尔娜小姐与他在一起。”

“谁告诉您，她不会离开他呢？”团长反驳，“我对巴尔萨克考察队的路线很清楚。请您相信，他们绝对不会出现在那么高的纬度线上。考察队在北纬十五度二十分的地方经过瓦加社古，在北纬十五度三十分的莎伊结束考察，而这个神秘的电报说的是在北纬十五度五十分。”

团长的话唤醒了马尔色雷大尉的记忆力。

“您说得好，团长。我记起来了，莫尔娜小姐要在距锡卡索两三百公里的地方和考察队分手，一直往北走，大概打算在高坎那个地方到达尼日尔河岸。”

“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团长也感到不安起来。“如果要去援救议员巴尔萨克，因为他是政府派去的，可以派一支征讨部队去。但是这个莫尔娜小姐，她是私人旅行……”

“但是，”马尔色雷立即申辩，“如果命令是伪造的，巴尔萨克他们已经成了代替我的职务的那个混蛋的牺牲品了……”

“有可能，有可能……”团长满腹狐疑地说。“无论如何，要等到巴马科那边来了答复才行。”

“完了，”闷闷不乐的马尔色雷大叫起来，“我们总不能白白地让死亡夺走这个向我呼救的可怜的人的生命呵！”

“这里谈不上会有什么死亡……这位小姐即使被俘虏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这个布勒克兰特在什么地方呢？”团长说。

“他已经把纬度告诉了我们。”

“可是没有经度。您说的那条纬度线横贯尼日尔河，深入到神秘莫测的沙漠里。我不能派一支队伍去那里，让两百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女人。”

“为什么要两百？”马尔色雷眼见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就要破灭了，大声说道，“可以减少很多。”

“我不这么看，大尉，你听说过尼日尔河一带流传的谣言吗？据黑人们说，在什么地方出现了一个国家，名声很坏。可能，布勒克兰特就是这个国家的首都或是一个城市。电报所指的纬度线，使这个假设变得比较可信起来，因为只有在这个从未考察过的地区才有可能出现那样的城市。难道英国话布勒克兰特不使你感到惊奇？我认为在没有足够力量的情况下就闯入这个从未考察过的地区，是很不明智的。”

“那么您不答应，团长？”

“很遗憾！没有办法。”

马尔色雷大尉一再坚持，请求把他带来的一百人马派出去。但是阿列克尔团长毫不动摇。

“我们等待莫尔娜小姐的新消息吧。既然她能发出一次电报，那么她一定还能再发一次。”

“如果不能呢？因为第一次也是突然中断的。”

团长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万分遗憾，然而不能改变决定。

“那么我一个人去。”马尔色雷坚定地说。

“一个人？”

“是的，我向您请假，您总不应该拒绝……”

“相反，我要拒绝。你以为我会准许你去作这种肯定是有去无回的冒险吗？”

“那么，请您允许我退职。”

团长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他的下级，弄明白了：他的情绪很不正常。

“您知道，大尉，”团长慈父般地说道：“退职是要经过上级批准的，我没有权力决定。无论如何，这需要三思而行呵！你明天早上再到我这里来吧！”

军官们敬了个礼，离开了。马尔色雷和朋友告别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扑到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第九章

水电站停止供电的时间并没有延续多久。起初，盖里•基列尔认为他采取的措施是聪明的，但是他自己却成了第一个受害者。诚然，工厂是没有电用了，可他自己也没有了。农业机械停止了工作，把河水提升到两个贮水池（一个在工厂里，另一个在“黑色卫队”的营房上面）的电动抽水机也不动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全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而工厂却被强光的探照灯照得通明。这使盖里•基列尔非常恼火。

那魔王见这一着敌不过卡马雷，只得在四月十日开始恢复供电。他给卡马雷打来了电话，工程师的客人们又听到了上一次那样的对话。卡马雷在电话里说了，几个“是的”，“不行”，“好的”，然后大笑起来，把听筒放下。

他说盖里•基列尔建议谈判。他们之间已达成协议：盖里•基列尔恢复供电，工厂则给全城提供日常的服务用品。然而，这协议并不能改变总的局势。还得进行战争，盖里•基列尔还是坚持要他交出俘虏，而他断然拒绝。

最后，盖里•基列尔请求工程师给他的飞行器供应一些液态气体，因为他那里已经没有一点了，他的四十架飞行器都停在那里不能动。

马尔塞尔•卡马雷不愿消耗自己的库存去武装敌人，决定予以拒绝。这使盖里•基列尔狂怒起来，他发誓要把工厂的人全部饿死。这时，工程师把电话听筒挂上，对这个威胁一笑置之。然而，他的听众感到情况相当严重。工厂有卡马雷发明的自卫设施，难得攻破。但是它没有多大的进攻能力，而且卡马雷不愿使用他的全部战斗力。在这种情况下，盖里•基列尔的进攻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到那时，饥饿可能使工人们投降的。

巴尔萨克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卡马雷，后者耸了耸肩，令人信服地说道：

“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储备。”

“可以供应多长时间呢？”巴尔萨克问道。

“我不太清楚。十五天吧，或许三个星期，不过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我们正在制造一架飞行器，四十八小时之后就可以完成。我请你们四月十二日深夜来看试验，以便不让皇宫那边看到。”

这是个突然的、令人高兴的消息。飞行器在很大程度上要改变他们这些人的处境。但是，它能不能完全解救他们呢？

“工厂里有一百个工人”，巴尔萨克说道，“您的飞行器不可能把大家都运走。”

“可以载十个人。”卡马雷答道，“这已经不坏了。这里到莎伊三百五十公里。到廷巴克图七百公里。为了躲避空中鱼雷，飞行器只能在晚上飞行。它一个晚上可以往莎伊飞三趟，或者往廷巴克图飞两趟。连妇女和儿童算在一起，全厂有一百五十人。如果飞到莎伊去，只要五个昼夜。如果飞到廷巴克图去，也只要八个昼夜。这样，我们大家就可以得到解放了。”

这个非常现实的计划，大大地减轻了由于盖里•基列尔的威胁而产生的恐怖情绪。于是大家急不可耐地等待着计划的实现。

两天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好像是没完没了似的。为了消磨时间，他们经常在高墙的掩护下到花园去散步。四月十日和十一日两天，就这样一个一个钟头地送走了。

一个不太紧要的偶然事件打乱了第二天单调的生活。下午五点左右，卡马雷告诉大家，向工厂贮水他供水的水泵停止了工作。工程师下令进行检修。这工作并不艰巨，大概在两天之内可完成。

第三天清晨，令人焦急的等待终于结束了。大家谁也不想放过参观的机会，天刚亮就聚集到花园里来了。这时工人们已把飞行器放在那里。

工程师登上驾驶台，启动了马达。观众们生怕试验失败，在焦急中度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不过，他们马上便放心了。

飞行器毫不费劲地升了起来，展开机翼，在空中转了几圈，又飞回原来的地方。马尔塞尔•卡马雷叫十个人坐到里面去，飞行器重又飞了起来，在花园上空转了三圈。试验成功了。

“今天，晚上九点，第一组出发！”卡马雷宣布道，一边从驾驶室里走出来。

于是，被围攻、当俘虏的苦楚以及这几天来的恐怖气氛都被忘光了。再过几个小时，噩梦就要结束啦！马上会获得自由啦！大家互相热烈祝贺。机械师把飞行器送到机库里去，以便准备晚上让它飞往廷巴克图。

工厂的工作在照常进行。十二日，水泵拆下来了。可是它没有什么破损的地方，于是只得重新装配起来，晚上八点半，天已经全黑了，卡马雷发出了起飞的信号。在这之前很久，八名俘虏和两名女工，已经在花园里等着了，飞行器就要在这里起飞。十二名机械师在工程师的指令下，向飞机库走去，已经把门打开了……

此时，突然一声巨响，飞机库像积木房子一样倒了下来。它原来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瓦砾。

大家都呆然不动地站了足有一分钟，接着清醒过来，立即去救机械师。幸好，只有一个人受了点轻伤，其余的都没有事。因为他们还没有走进飞机库。

虽然没有死人，没有谁哭泣，但这天大的不幸，无法挽回的损失，却使大家透不过气来。飞行器已经炸成碎片飞散了。

“里卡，”卡马雷镇静地说道。即使在最严重的情况下他也是那么平静，“应当收拾碎片，查明原因。”

人手很多，工作进行得很迅速。到十一点钟时，爆炸现场清理好了，现出一个深坑。

“这是用第纳米特①爆破的。”卡马雷冷静地解释道，“可是它自己不会飞来呵？”

①第纳米特——甘油炸药。

在爆炸物碎片上有不少血迹，说明有人被炸死了。清理工作在继续进行。不久，有了不详的发现，半夜的时候，找到了一条断腿，然后是一只残缺不全的手，最后，是一个脑袋。

阿美杰•弗罗拉斯，正像一个出色的记者那样，在细心地观察着清理工作，他立即认出了那被炸死的人。

“楚木庚！”他叫起来。

一切全明白了：楚木庚是这次爆破事件的肇事者和第一个受害者。剩下的问题是要知道他是如何进了工厂的，他进来的那条路别人也可以来，必须打消敌人的这个念头，给点厉害给他们看看。于是根据卡马雷的命令，楚木庚尸体的碎块被从墙上抛到那边的广场上去，目的让盖里•基列尔的人看看，偷进工厂来不是好玩的。同时清查工作还在继续着。

“你们瞧，又是一个！”突然一个工人大叫起来。

卡马雷走来了，在石头堆里看到一条人腿。很快地，整个躯干也露出来了。这是一个中年白种人，肩膀被炸碎了。沙多雷医生俯身看了一下。

“他还活着！”医生说道。

这个人被抬到卡马雷的住所，医生给他包扎了伤口。打算明早再审问，只要他能说话。

清理工作结束，工人们休息去了。工程师和他的客人们也往回走。阿美杰•弗罗拉斯走了几步，便停住脚步向卡马雷问道：

“现在没有飞行器了，怎么办！”

“另外造一架，有的是材料。”

“但这需要多长时间呢？”

“两个月。”

“嗯！……”弗罗拉斯应了一声，沉思起来。

两个月！而他们却只有十五天的口粮了！

第十章

这一夜的最后几小时，很少有人合眼。情况大大地复杂化了，谁也没有看到出路。除了另造飞行器，卡马雷没有别的办法。然而，口粮只够吃十五天了，制造飞行器却需要漫长的两个月。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显然是自己欺骗自己。

更使人失望的是，在经过认真核查之后发现，口粮储备没有十五天的分量，而只能敷衍十天左右了。这样，到四月底他们就得挨饿。为了推迟挨饿的日子，他们决定尽量节省用粮。

在吃了一顿比往日任何一餐都要寒酸的早饭之后，卡马雷在客人们的陪同下去审问受伤者。

“您是谁？”他问道。

“弗尔库斯•达维特。”

“这是化名。把您的真名实姓说出来。”

“达尼爱尔•弗朗。”

“什么民族？”

“英国人。”

“您在布勒克兰特的职务？”

“顾问。这是对跟基列尔一起统治这个国家的人的称呼。”

“您来这里很久了吗？”

“一开始就来了。”

“您以前就认识基列尔？”

“是的，我在大尉巴克斯顿的队伍里认识他的。”

让娜听到这个名字时全身战栗了一下：命运给她送来了新的见证人。

“在巴克斯顿的队伍里？”卡马雷重复了一句，“为什么我没有认出您来呢？”

“可能我的变化太大了，”受伤者平心静气焰答道，“可是我记得您，卡马雷先生！”

让娜•巴克斯顿忍不住了，插了进来：

“在盖里•基列尔出现之前您就在巴克斯顿大尉的部队里吗？”

“是的。”

“为什么巴克斯顿大尉那么轻易地接待了他？”

“不知道。”

让娜继续问道：“是不是盖里•基列尔来之后，他便成了实际上的指挥官？”

“是的，”弗朗答道。他感到奇怪，为什么向他问起早些年发生过的这些事件。

“是盖里•基列尔命令巴克斯顿大尉的队伍干了那么多的坏事，招致大尉灭亡的吗？”

“是的。”

“巴克斯顿大尉与这些罪行有关系吗？”

“没有。”

“你们听到了吗，先生们？”她转向自己的同伴们。“为什么巴克斯顿把权力让给了他？”

“这个我怎么知道？”弗朗立即反驳。

看样子，他是诚实的，让娜不再追问这一点。

“那么，您是否知道，巴克斯顿大尉是怎么死的？”

“他在战斗中被击毙的，”弗朗有把握地答道，“当时死了很多人。”

让娜•巴克斯顿叹了一口气。

“我的提问完了。”她说道。

工程师继续问下去。

“建设这个城市的黑人当初是怎么搞来的？”

弗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多么愚蠢的问题呵！

“见鬼！当然是从村子里弄来的。”

“用什么办法呢？”

弗朗耸了耸那没有受伤的肩膀：

“开玩笑……好像您不知道。把他们抢来，这不就得了。”

“嗯！”卡马雷沉重地低下头，“那么，最初需要的那些机器是从哪里来的？”

“从月亮上，很明显。”弗朗挖苦地答道。

“是从欧洲来的吗？”

“当然。”

“怎么把它运来的呢？”

“显然，不是从空中。卡马雷先生，这些问题太可笑了。机器是从轮船上运来的。”

“在哪里上岸呢？”

“科托努①。”

①科托努——达荷美的海港。

“可是从科托努到布勒克兰特有这么远，怎么运到这里来的呢？”

“靠骆驼、马匹、牛和黑人。”弗朗很干脆地答道。他的耐心快完了。

“这么远的路程，恐怕死了不少黑人吧？”

“我没有兴趣去给他们计数。”弗朗发牢骚了。

卡马雷转入另一个题口：

“那些机器是用钱买的吗？”

“真见鬼，”弗朗叫起来，他认为问这些问题太荒唐了。

“就是说，布勒克兰特有钱？”

“钱倒不少。”

“哪里来的呢？”

弗朗再也忍不住了。

“这些问题最好是问您自己，为什么要问我呢？您造的哪些飞行器难道是开玩笑的？您自己很清楚：那些飞行器把盖里•基列尔和他的伙伴们运到巴沙库什群岛去，他们再从那里坐轮船去欧洲游玩一番，大都是去英格兰。而且，您也知道，欧洲有那么多的银行，有那么多的有钱的老太婆，有那么多不经邀请就可以上门拜访的阔佬。”

“这种‘游玩’是经常的吗？”卡马雷问道，他感到耻辱，脸都红了起来。

“每年大约三、四次。最近一次在四个月之前。”

“这次拜访了谁？”

“不太清楚，我这回没有去。可能是个银行，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这次捞的油水比哪次都多。”

卡马雷沉默了，看起来他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十岁。

“最后一句话，弗朗。”他说：“田野里有多少耕作的黑人？”

“四千左右，也可能还要多些。另外还有一千五百女人。”

“这些人也是像以前那样抢来的吗？”

“不，”弗朗很平静地回答道，“现在，已经有了飞行器，用它们运来的。”

“呵！”卡马雷说道，“那么，您是如何进来的？”

弗朗犹豫起来。这个问题很严肃，但总得回答。

“从贮水池里来的。三天前就把河里的闸板关上了，使你们抽不上水来。皇宫的贮水池干了，工厂的贮水池也同样干了。而两个贮水池是通过广场下面的一条管道连接起来的，我和楚木庚就从这条管道爬进来了。”

几个小时前，工程师已经知悉，水泵恢复抽水了。他明白楚木庚的尸体在盖里•基列尔那边起了作用，使他拉开水闸，让河水像往常一样流进来了。

“好啦，谢谢您。”卡马雷说道。他要知道的东西都了解到了。

四月十三日和十四日两天，没有发生新的事件。敌人的封锁相当严密，工厂的周围，河岸上，广场里，都有“快乐的小伙子”在站岗，监视着工厂，谁也不能出去。而且有迹象表明：除非被包围者让饥饿逼得投降，否则，封锁是不会撤销的。

飞行器出事之后，阿美杰•弗罗拉斯一直在寻求逃出困境的办法。到四月十四日晚上，办法想出来了。十五日早晨，他和东加勒商量了一阵，然后把他的同伴叫在一起，到工程师那里去。

卡马雷把自己关在房里，单独地忍受着知道真相后的痛苦。他现在才明白：布勒克兰特的建成和发展，完全建筑在抢劫和杀人的基础上，他现在才知道那些他赖以实现自己的发明计划的黄金有着可耻的来历。

阿美杰•弗罗拉斯和他的同伴们到来的时候，他还在痛苦地沉思。他深深地陷在安乐椅里，一动也不动，眼睛发呆，看样子已累到极致。他已经两昼夜没有吃一点东西了。

阿美杰•弗罗拉斯感到和这样的对谈者说话不合适，他原来是期望看到先前那个灵巧的工程师的。东加勒根据弗罗拉斯的嘱咐送来了吃的东西，劝卡马雷吃一点，工程师顺从地把它吃了，这时，他那苍白的脸上才有了点血色。

“我想出了一个主意，要逃脱这个毫无出路的困境，”弗罗拉斯开腔了，“我们可以争取无数同盟者的帮助，这些人就在您身边。”

“什么样的同盟者？”巴尔萨克和沙多雷同时问道。

“第二街区的那些失去自由的黑人。要知道，除了妇女，他们也有四千多人，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力量。”

“对，”巴尔萨克说道，“不过这些黑人手无寸铁，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所以，”弗罗拉斯答道，“应当去和他们联系，把他们武装起来。”

“谁到这些黑人那里去呢？”巴尔萨克问。

“和他们一样的黑人——东加勒。”

“但是工厂已经被封锁了！他一出现就会碰到排枪的射击。”

“不，他不能从门口出去，他应该在深夜躲到田野里去，混进黑人群里，然后就可以和他们一起进城。卡马雷先生，您能不能打一条地道，从警戒线的地下通到田野里去？”

“毫无问题，”卡马雷答道，抬起头来。

“在一般情况下，这要拖很长时间。”卡马雷想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设计一种机器来节省时间，我马上就设计，这种机器在沙漠地带打洞效果很好。制造机器和挖地道加在一起，只要十五天就够了。”

只要在卡马雷面前摆着技术问题，他就得心应手，如鱼得水了。他的大脑开始工作了，目光也灵活起来。

“还有个问题，”弗罗拉斯说道，“打地道不会把您的人都占用吗？”

“还可以剩下相当多的人。”

“其余的人是否可以在这段时间制造三、四千件武器，比如刀呀，矛呀，棍子呀，以及各种刺人的、砍人的武器？”

“可以。”卡马雷答道。

“您能不能在预定的日期，把这些武器送到第二街区去，而不被盖里•基列尔的人发觉呢？”

“这有点困难，”卡马雷安然答道，“不过可以在黑夜里运过去。”

弗罗拉斯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有救啦！”他叫起来，“您知道，卡马雷先生，东加勒将从地道出去，和那些黑奴混在一起，准备在夜里起义，这些不幸的人一定在等待着那一天。只要得到武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起来斗争。开始工作吧！”

“我已经开始了，”卡马雷平静地说，坐到绘图桌旁。

已经开始制造的那架飞行器被搁在一边。全体工人都行动起来了：有的制造武器，有的制造挖土机，有的不知为什么在钻一段粗圆木，还有一些人在墙根下挖一个大竖井。

四月二十一日，竖井挖有十米深了。卡马雷认为已经足够，于是开始往横里掘进。工程师设计了一个大约五米长、三十厘米直径的钢锥，它的表面周围有排列规则的螺旋齿。电动马达使它旋入松散的泥土里，泥沙落进圆锥里面，从它的后面流出。然后这些泥沙从井里运出来。

当这个巨大的螺旋钻掘进土里之后，坑道上壁的砂土也被它本身撑住不致往下落。钢锥的后面，连接着一个同样直径的被千斤顶往前推动的金属圆筒。这样，水平方向的地道就成了一个八至十米长的金属管道。挖好地道之后，要用一台较小的螺旋钻开一个通往地面的出口。

在这些工作进行的过程中，总不见卡马雷的影子。只有在需要解决一个复杂的技术问题时，他才脸色阴沉地、精神恍惚地出现，而且很快地又藏到自己的住所里去了。

挖地道的工程在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四月二十三日，天一亮，一条八十米长的管道已经安装好了，余下的工作就是要挖一个出口井，在太阳出来之前完成。

时间不容再拖：口粮最多只够吃到四月二十七日，而且每餐的分量已少得可怜。

工人们的情绪逐渐有了变化。为了求解放，大家工作是热心的，但他们脸色阴沉，而且不时地用充满悲哀的言语互相交谈。他们对不久前还被认为具有超人力量的工程师，开始失去信心。是呵，这位魔术师虽然有天才，却不能保证他们不被饿死，他的感召力在逐渐下降。

另一方面，怨言开始在工厂里传布开来。这是在皇宫第一次向工厂进攻之前，卡马雷的关于让娜•巴克斯顿的几句话引起的。那时，盖里•基列尔对他的女俘虏的意图并不怎样引起人们的重视。当处境进一步恶化，力量的衰竭削弱了人们的理智时，盖里•基列尔想入非非的念头就突出地被列入议论范围了。

很多人认为，他们被包围，挨饿，受苦，完全是为了巴克斯顿小姐那双漂亮的眼睛，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她投降，可能马上就有和平日子过了。把一百五十个人的生命当牺牲品去救她一人，似乎太不值得。

让娜•巴克斯顿从偶尔听到的一些话语里，从那些阴沉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人对她的怨恨情绪，明白他们要她一个人对目前的危难处境负责。

虽然她自己不完全这么看，但人言可畏呀！她在考虑：如果她向盖里•基列尔投降，也许会救出所有的人吧？

无疑地，去和那个被怀疑是杀死她哥哥的人待在一起，是无法忍受的。不过，这种怀疑尚未得到证实。况且，万一情况危急，她可以用一死来逃避他的魔掌。不管前景如何危险，这却是她的职责。

这种想法牢牢地控制了她，以致她忍不住告诉了朋友们。她责备自己太胆小了，说只要盖里•基列尔保证大家的安全，她就去向他投降。德•逊柏林听完她的话，伤心得哭了起来。

“您这是污辱我们，小姐！”阿美杰•弗罗拉斯愤怒地叫起来。“而且，受辱也救不了谁。盖里•基列尔完全相信，他可以使我们全体就擒，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而且他这个人是不守信用的。”

巴尔萨克、沙多雷医生，甚至波赛恩都异口同声地支持弗罗拉斯的说法。让娜•巴克斯顿只得放弃她那高尚的，却没有意义的计划。

当地道打通之后，这个计划就更是自然而然地被放弃了。几个钟头之后，东加勒将要到那边去，并且在第二天发出起义的信号。中餐之后，开始钻竖井。半夜过后，一截烟囱样的管子树立在田野里，忠实的东加勒在黑暗中消失了。

烟囱立即被收起，狭窄的竖井口被沙石填平了。工厂的正对面，是白人居住区和奴隶居住区交界的墙角。一待时机成熟，东加勒就要在这个墙角发回请求发送武器的信号。根据卡马雷的命令，在靠近红河的工人宿舍区建了一个高台。五月一日晚上，被围住的人们聚集在这个高台上，监视着那个将要发出信号的墙角。

但是，正如预料的那样，这一天是白等了。即使东加勒能够到达那不自由的黑人区，他也来不及组织起义。到第二天还是没有信号，工厂里的人们开始不安起来。大家聊以自慰的是，这天夜里明月当空，反正不能把堆在高台上的武器运送过去。

被围困的人们恐惧感正在增长着。五月三日晚上，夜色漆黑，东加勒仍毫无动静，形势更不妙了，因为这一天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在今后两天，最多三天内，要么取得胜利，要么就饿死，别无其他出路。

五月四日这一天，对被围困者来说是漫长的。他们极度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天黑，然而这一晚同样不见从黑人区那边发出信号来。

五月五日的白天，又是在充满着不祥的预感里度过的。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车间空了，工人们和他们的妻室儿女在院子里丧气地踱步，互相诉苦，而且毫不掩饰地责备起东加勒来，说他把他们忘记了。

让娜•巴克斯顿从一堆人旁边经过，听到人们在议论有关她的事。

“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叫起来，毫不担心是否有人听到，“这真太不像话了！——为了一个女人，让我们受这么大的罪！要是我呀……”

“你说这话不害臊？”一个女人问道。

“害臊？你笑我，老娘们！我有个孩子，哭着要吃！”

“你以为我就没有孩子吗？”

“要是你愿意让你的孩子饿死，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明天我们还在这里，我就要去找经理，我们总不能为了满足这个小姐的愿望落到这步田地，但愿魔鬼把她抓去！”

“您简直是胆小鬼！”那女人愤怒地叫道。

让娜•巴克斯顿伤心欲绝，她简直站立不稳了。在这些不幸的人的眼中，她是这些灾难的唯一原因，这简直使她无法忍受。但是如何来证明他们是错误的呢？

五月五日的白天，终于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一分钟一分钟地送走了。太阳在地平线上落下去，夜幕降临大地。自从东加勒过去之后，乌云曾经三次遮盖过月亮，今晚上又是这样一个好天气。他会不会利用这个好机会发出人们期待已久的信号呢？

这时，谁也不对东加勒抱有希望了，可是所有的眼睛像过去一样，仍然死死地盯住那可能发出信号的墙角。

七点……八点……工厂的时钟敲到八点，但仍然毫无动静。

八点半过后几分钟，激动万分的被围困者们高兴得全身战栗起来。不，东加勒不会丢开他们：第二街区的上空起升了信号弹。

现在一秒钟也不能耽搁，卡马雷命令往高台上搬来一样奇怪的东西。这是一门木质大炮，炮管里装有炮弹，压缩空气把炮弹发射到空中。

炮弹拖着一根带钩的钢绳，飞过“快乐的小伙子”住宅区，落到第二街区。那钢绳上有钩子，是为了把绳子固定在城墙上用的。

卡马雷小心地转动绕着钢绳的辘轳，他很快地感到了对方的动作，试验已告成功。一条空中通道铺好了。

人们立即着手在这空中通道上运送武器。先是几包炸药，然后，四千件刀、斧和矛都一捆接一捆地送过去了。到十点左右，大功告成。人们离开高台，每人随手拿了件武器，挤在大门口，把妇女们围在中央，等待着进攻的时刻。

可是，在人群中缺少了一个人——让娜•巴克斯顿。逊柏林、弗罗拉斯和沙多雷医生叫着她的名字，找遍了工厂的每一角落，都不见她的踪影。

让娜•巴克斯顿失踪了。

第十一章

让娜•巴克斯顿确实走了，她打开那仅仅上了闩的门出去了。守护广角镜的哨兵看到了一个年轻女郎从工厂出来，却不认识她。他得到的指令是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杀戮，所以不打算派“黄蜂”去对付她。工厂与广场之间有一道高墙，墙里的铁门通常总是关着的，可是自从双方开战以来，经常敞开着。

让娜•巴克斯顿是在极度丧失理智的情况下离开的。她感到大家把她当成这次灾难的祸根，这太可怕了。不过，如果他们是对的呢？如果她是盖里•基列尔想在这次战争中得到的唯一的战利品，又怎么办呢？要是这样的话，任何拖延时间的做法都是罪过，于是她责备自己不该这么犹豫不决。她紧挨着被工厂的探照灯照得通明的高墙，向皇宫走去。

站岗的“快乐的小伙子”们发现了她，但他们认为向一个孤立无援的人动武没有必要，而且，这个人可能是他们的同伙。

在高墙下走过一段路之后，她径直穿过广场，对向她走来的一群“快乐的小伙子”毫不在意。她有这么大的勇气，是因为谁也没有制止她。仅仅在离皇宫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向她走来，这两个人让她走了过去，甚至将她引到皇宫前，给她开了门。一当她跨进门槛，那大门便关上了。从此，她完全陷入基列尔的魔谷，也不能指望得到谁的援助了。

她的出现，使皇宫里的人们惊奇不已。一个黑人仆役立即把她往盖里•基列尔那里带。她跟在那黑人后面，走过几个台阶和走廊，进入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她立即认出，这是“金銮殿”。摆满酒杯和酒瓶的桌旁，躺着盖里•基列尔，他的周围乱七八糟地坐着八个丑八怪似的顾问，这伙人在饮酒作乐。

当少女在门口出现的时候，这伙伴醉得让人都惊奇得叫喊起来。被围困者中，竟然有人敢于单独地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惊奇了。

“莫尔娜小姐！”他们喊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发出乱糟糟的响声。

“一个人吗？”盖里•基列尔问道，不安地瞟着走廊。

“一个人。”让娜•巴克斯顿颤声答道，但语气很坚定。

她双脚发软，不得不扶住门框。

惊疑不定的人们默默地注视着她很久，她的出现太出人意料了。让娜•巴克斯顿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竟有点丧失自信了，她甚至感到后悔起来。

“您是从那边来的吗？”盖里•基列尔终于结结巴巴地问道，用手指着工厂的方向。

“是的。”

“您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那语气太令人讨厌了，那些可怜的正在挨饿的工人们把自己的不幸完全归咎于她是错误的。她想她的自我牺牲说不定不会使他们的命运变好，这使她苦恼万分。

“我是来投降的。”她喃喃地说道。

“好！好！”盖里•基列尔嘲弄地说道，然后转身向着他的顾问们，“让我们单独留下。”

八名顾问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盖里•基列尔打手势叫住他们，向让娜问道：

“我不向您打听楚木庚，他的骨头我们找到了。那另外一个人怎么样了？”

“楚木庚不是我们杀死的，”让娜答道。“他是在飞行器爆炸时炸死的，他的同伴受了点伤，工厂里的人们对他照顾得很好。”

“飞行器呢？”

“毁了。”

盖里•基列尔满意地搓了一下手，顾问们出去了。

“那么您是来投降的？”当他们单独待在一起时，盖里•基列尔向他的女俘虏问道，“您为什么要投降呢？”

“为了那边的人们。”

“不可理解！”基列尔挖苦地叫道，“那么，他们是山穷水尽了？”

“是的。”让娜承认道，眼睛看着地面。

盖里•基列尔在狂喜中满满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说下去！”他说。

“您想和我结婚，”让娜说道，羞愧得满脸通红，“我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要使其他人获得自由。”

“条件？”盖里•基列尔惊奇地喊了起来，“您以为您能救他们吗？我的乖乖！明天或许后天，我就要夺取工厂，连你们都在内。您今天可以不来，我还可以等它一天。”他站起来，摇晃着向她走来，“您太自信了……当我的妻子还要讲条件！哈！哈！只要我愿意，您就得当我的老婆！不，我不答应您的条件又怎样？”

“可以一死了之。”她答道。

“死？”盖里•基列尔重复道。他被这句冷冷的话惊住了，“死……”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太有把握地摸着下巴。稍停了一会，又叫了起来，似乎又有了新的主意：“好吧，明天看情况……现在应该快乐快乐！”他倒给她一杯酒，“喝吧！”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大约过了一刻钟，盖里•基列尔打起鼾来了。

少女重新控制了这个杀死她哥哥的野兽，她完全可以用他杀死乔治•巴克斯顿的武器刺进他的胸膛。但这有什么用呢？这岂不要毁掉拯救那些人的最后一线希望？她就是为了那些人而来的呵！

她久久地沉思着，眼睛盯着熟睡的魔王。突然腹内一阵疼痛，使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原来，无情的饥饿在折磨着她。她小心地将顾问们出去的那扇门打开，便看到隔壁房里的桌上有残羹剩饭。她奔向桌旁，信手抓了几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由于吃了东西，生命力逐渐恢复，心脏逐渐跳动得更加有力，肉体和精神力量也逐渐回到她身上来了。

她感到有了气力，回到大厅里，基列尔还没有醒，仍在打呼噜，她在他的对面坐下，等着他醒来。

过了几分钟，基列尔翻了一下身，一件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让娜•巴克斯顿俯身拾起基列尔口袋里掉出来的物件，这是一把小钥匙。她记起了以前盖里•基列尔经常短时地离开“金銮殿”，而进了一扇小门的情景，当时她是多么想知道小门里边发生的事件！可现在，满足她的好奇心的机会到了。这诱惑力多大呵！

她轻轻地走向小门，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门无声地开了，现出通往地下室的石阶。她小心翼翼地把后面的门关上，然后沿着石阶往下走，一盏暗淡的灯照着前面的路。

石阶把让娜引向地下室，她在前室犹豫不决地站住了。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哨兵见到她之后立即站了起来，让娜很快就放心了：哨兵对她没有敌意，相反，很有礼貌地往墙根靠着，为的是让这深夜的来访者走过去，让娜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尊敬是有原因的。她认出这人是皇宫的一名“黑色卫士”。这黑人经常在皇宫里见到她，知道她在“老爷”面前是有威望的。

她以坚定的步伐走近锁着的门，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这扇门也同前面的一样打开了。这时，她置身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的左右两边共有十二个房间，除一间之外，其余的房门都是敞开的。让娜•巴克斯顿瞥了一眼近旁的几间房子，说正确点，这是些小暗室，散发着霉气。那些房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小床之外，一无所有。

只有一扇门是关着的。让娜第三次将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门照样打开了。小室里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当眼睛习惯了房里的光线之后，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子，听到了一个睡着了的人的均匀的呼吸声。

似乎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使让娜•巴克斯顿预感到将有可怕的发现，她感到软弱无力，全身战栗着，心脏在突突地跳动。她站在门口，想把房里看个究竟，但什么也看不见。终于，她记起门旁的走廊里有电灯开关，便把它打开了。

多么突然，多么可怕的场面在迎接着让娜•巴克斯顿呵！

即使是在这地下牢房里看到的是她不久前才离开的工厂的任何一个人，即使在这里找到的是她确信已死去十年的大哥乔治•巴克斯顿，她也不会有这么震惊！

睡着的人被突然的灯光刺醒，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衣服破旧不堪，露出布满伤痕的肉体。他瘦得像一架骷髅，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电灯的方向。无论是那经过长期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无论是那瘦得可怜的脸颊，无论是那大胡子和蓬乱的头发，都不能骗过让娜•已克斯顿的眼睛，她立即认出了那不幸的囚徒。

在布勒克兰特这个魔鬼的地下室里，她认出的是六个月前离开英国时还在从事和平劳动的人。这具骨瘦如柴的人，这个受尽折磨的生灵，是她的二哥罗伯尔特•路易斯•巴克斯顿！

让娜•巴克斯顿被一种迷信的恐惧感控制住了。她站在那里，不能动弹，不能言语。

“路易斯！”她终于叫了起来，向可怜的哥哥身上扑去。路易斯惘然地喃喃说道：“让娜，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他们互相拥抱着，大哭起来。

“让娜！”路易斯终于说，“您怎么能够到这里来救我呢？”

“以后告诉你，”让娜答道，“现在谈谈你的情况，你告诉我……”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路易斯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十一月三十日那天，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突然被打倒了。我醒来时，全身已被缚住，口里塞满了东西，被装在一个什么箱子里面，他们把我像行李一样转运了二十次。现在我在哪个国家？不知道……我到这个牢房里已经有四个月了，每天挨皮鞭……”

“哟！路易斯！路易斯！”让娜痛苦地叫道，“这刽子手是谁？”

“这个，情况更坏……”路易斯说道，“你甚至连猜都猜不到，谁会有这么残酷。这是……”路易斯突然闭嘴了。

他的手指着走廊里一个什么东西，眼里显露出无法形容的恐惧之情。

让娜向门口看去，脸色陡然惨白，一只手立即从腰间抽出在乔治的坟墓里挖出的武器。

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盖里•基列尔！

第十二章

“盖里•基列尔！”让娜•巴克斯顿叫起来。

“盖里•基列尔？”路易斯•巴克斯顿问道，奇怪地望着他的妹妹。

“正是我。”基列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他向前迈出一步，于是他那庞大的躯体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

“这就是您所说的投降吗？”他恶狠狠地说道，“也许您认为我就那么好说话吧？”

“不许走过来！”让娜叫道，挥动着匕首。

“呵哈！这只黄蜂还有刺哩！”基列尔挖苦地说道。

不过，他还是理智地在房子中央站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让娜手中的匕首。

让娜趁这个机会把他的哥哥拉到门口，这样就堵住了敌手的退路。

“是的，我有武器。”她颤声应道。“而且是什么样的武器呵！我在坟墓里找到这把匕首，在库坡！……”

“在库坡？”路易斯重复了一句，“是不是在那里，乔治……”

“是的，在库坡，乔治就死在那里。不过他不是枪弹击毙的，而是被这把匕首杀死的，这匕首上有凶手的姓名——基列尔。”

盖里•基列尔倒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不知所措。他靠在囚室的墙上，惊恐地望着让娜。

“基列尔？”路易斯说道，“你搞错了，让娜。这个人不是这个名字，他是另外一个名字，而且是更坏的名字，对你也不陌生。”

“另外的名字？”

“是的……他离开我们时，你还很小。不过你经常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你母亲的前夫之子，叫威廉•费尔赖，是你的同胞哥哥！”

路易斯•巴克斯顿所披露的事实在这场戏的其他两个人物身上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当让娜窘得无地自容，有气无力地垂下双手时，威廉•费尔赖——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姓名——重新恢复了他的自信，看来，他立即清醒过来了。他伸了一下腰，用仇恨和凶残的目光盯着让娜和路易斯。

“呵！那么您是让娜•巴克斯顿！”他嘶嘶地叫道，然后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句，“呵！您是让娜•巴克斯顿！”

接着突然地、似乎要把他那仇恨的感情全部发泄出来似的，很快说了起来，甚至有点吐词不清：

“呵哈，您到过库坡！……是的，完全正确，是我杀了他……你们的哥哥乔治•巴克斯顿……美男子乔治是多么为他的巴克斯顿家族而自豪！……我杀了他两次……起初是精神上的，然后是肉体上的……而且现在我把你们关在这里，你们两个！……在我的掌心里，在我的脚下……你们是我的俘虏！你们的死活都操在我的手里！……”

他又向前跨了一步，但是无论是让娜还是路易斯都不能动弹。他向他们倾着身子，说道：

“你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很多吗？你们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全部真情！……而且我很愿意！……呵哈！他把我赶了出来，你们的父亲！……让他现在去高兴吧！……现在我就差一件事没有办好……我得让他知道……在他临死之前……谁的手给他这些打击……这只手……就在这里……我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碰在让娜和路易斯的身上。这种凶残而疯狂的感情爆发，使那两兄妹惊恐万状。

“呵哈！把我赶了出来！……难道我稀罕你们那几个可怜的钱？……我需要黄金，很多黄金，堆积如山的黄金！……而且我搞到了……不需要你们恩赐……我一个人搞的！怎么样？……你们那类人把这叫犯罪……我偷了！抢了！杀了人……我都干了！一切罪恶我承担……”

“不过，黄金对我来说，并不是全部……我还有仇恨……是对你们的，对可敬的格列诺尔家族的！这就是我到非洲来的原因……我暗地里跟踪乔治•巴克斯顿的队伍……出现在他的面前……假装后悔……惋惜……我撒谎……责备自己……耍两面派……这就叫兵不厌诈！那傻瓜入圈套啦！他热情欢迎我……和我共一顶帐篷睡……同一张桌子吃……哈哈！我利用了他愚蠢的轻信……在每天的食物中，我给他撒点粉末……什么粉末？……不是反正一样吗？鸦片……印度大麻酚……您在找乔治•巴治斯顿！……我的乖乖，您是找不到他的……

“谁是那个部队的长官？……我！……多么大的功绩呀！……所有的报纸都大登特登这些功绩……乔治•巴克斯顿是个疯子……乔治•巴克斯顿是杀人凶手……乔治•巴克斯顿是叛徒……我事后读到那些消息，真把我笑死了！……不过后来，开来了部队……乔治•巴克斯顿一命呜呼……好呀……他的名誉扫地以尽……这就更妙了……为了使他沉默，我把他宰了……”

“于是，我就到了这里，建立了这座城市。对于一个被狼狈地从家里赶出来的人，这不算坏吧？我是这里的长官……老爷……国王……皇帝……不过，我的欢乐还不完全……老头子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先拿他的儿子开刀……那一回，我需要钱用，就从他那里取来了……并且顺便把他本人也掳了来……把这个儿子装起来了……像一条火腿一样……放在箱子里……然后就上路……乘火车……轮船……飞行器……到这里来了……到我这里……我的王国……于是我就宰他……像宰那一个一样……不过没有那么痛快……而是慢条斯理地，一天一天地宰……而在那里，在英国……你们的父亲……呵哈！……勋爵……富翁……你们的父亲知道，他的儿子逃跑了……拐款潜逃！让上帝去诅咒我吧！……但这一切安排得很不坏吧……

“现在他还剩下一个女儿……我的妹妹哈！……我的同胞妹妹……现在轮到她了……她躲到哪里去了？我找呀，找呀！真见鬼！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真走运呀！……我差一点就要和她结婚！真是笑死人！……我的老婆吗？……还没有……老婆是我的最后一个奴隶……

“他还留着什么呢？……勋爵那个老家伙？他还有显贵的地位？还有巨额的财产？两个儿子，一个是叛徒……另一个是贼……女儿呢？……失踪了……于是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完蛋了……格列诺尔家族！……我的仇终于报了，而且报得多么痛快！”

这些恶毒的诅咒终于以野兽般的吼叫而结束了。威廉•费尔赖站着，喘着粗气，满面怒容，把两只颤抖着的手伸向蒙难的兄妹。这已经不是一个有理智的人，而是一个疯子，一匹狂怒的野兽。

让娜和路易斯•巴克斯顿惊恐地注视着他。与其说是害怕他，倒不如说是为他们目前的处境所震惊。在一个人的心里，怎么可能埋藏着如此不可遏止的深仇大恨呢？

“今天晚上，”那怪物做结论了，“我让你们待在一起，这是你们求之不得的吧？不过明天……”

此时，一声爆炸，从远方传来，掩盖了他的声音。很明显，如果这爆炸声是直接传入地牢的话，会震耳欲聋的。威廉•费尔赖闭嘴了，满腹狐疑，惊慌不安，侧耳倾听起来……

爆炸声之后是一片死寂。接着听到了叫喊声，远处悲惨的呼号声，人群的嘈杂声，同时还夹杂着稀疏的步枪和左轮枪的射击声。……

威廉•费尔赖这时已忘记了面前的俘虏。他倾听着，极力想搞清是怎么回事。这时一名“黑色卫士”窜进了囚室。

“老爷！”他大声叫道，一面喘着粗气，“全城都起火啦！”

威廉•费尔赖大声地骂了一句，把站在门口挡住他出路的让娜和路易斯一掌推开，奔向走廊，消失了。

结局来得这样突然，以致让娜和路易斯兄妹两人，几乎没有听到那把他们从刽子手手中解救出来的爆炸声和叫喊声。他们为刚才的可怕场面所震惊，被不久前所经受的苦难弄得疲惫不堪，又担心他们年老的父亲会在绝望中死去，失声痛哭起来。

第十三章

让娜和路易斯被刚才所经历的可怕场面所震惊，兄妹两人抱在一起，久久站立着。过后，眼泪渐渐干了，他们的意识才回到现实中来。

首先使他们吃惊的是令人不安的寂静，皇宫里如死一般地悄无声息。相反，皇宫外面却传来叫喊声、射击声和越来越惊慌失措的呼号声，让娜一下子明白了这些嘈杂声的原因。

“你能够走动吗？”她问道。

“让我试试看。”

“我们走吧！”

他们从囚室里出来，走到原来有狱卒站岗的前厅。这时，狱卒不见了，前厅空空荡荡。

他们艰难地登上一级级石阶。让娜用从威廉那里偷来的钥匙把门打开，于是他们进入了不久前她从这儿离开那个魔王的房间，那时她还不知道她的同胞哥哥就在地牢里。这房间，也和地下囚室的前厅一样，没有一个人。让娜搀扶着她的哥哥，让他坐下，因为他的两腿发软，站不稳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奇怪地位。这人去房空，死一样的沉寂意味着什么呢？那个刽子手到哪里去了？让娜被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毅然地叫路易斯留在房里，她要去把整个皇宫察看一番。

她从第一层楼开始。当她从通往屋外的大门旁经过时，见门被严严实实地关死了，但皇宫内各个房间的门都是敞开的。很明显，皇宫里的居民全都仓皇地跑掉了。让娜怀着越来越大的好奇心走遍了其余的三层楼，那些地方也空空荡荡。真实情况还不清楚，但皇宫已被抛弃了，这一点，是肯定的了。

现在只剩下皇宫上面的塔楼和它的凉台了。让娜在通往凉台的楼梯边迟疑了片刻，然后毅然向上面攀登。

不，皇宫并没有被抛弃。她在登楼梯时，听到了从上面传来的嘈杂的讲话声。最后几级阶梯她爬得非常小心，一边躲在阴影里观察被工厂的探照灯照得通明的凉台。

皇宫内的全体居民都聚集在这里。让娜发现了威廉•费尔赖，惊恐地打了一个哆嗦。她还看到了那些顾问，几个“黑色卫士”和皇宫里的黑人仆役。

那伙人俯身在墙上，有的用手指着远方的什么东西，激动地打着手势。是什么东西使他们如此激动呢？

突然，威廉•费尔赖伸直了身子，大声地下达了一道什么命令。于是，那伙人便簇拥着他，挥动着步枪和左轮枪，暴怒地往楼梯边奔来了。而这时让娜已经登上最后几级阶梯了。

再过一秒钟，让娜就会被发现。那伙人会如何对待她呢？她是必死无疑了。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楼梯和凉台的衔接处有一扇门。她下意识地把那门推了一下，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狂怒的叫骂声从门那边传到让娜的耳朵里，她刚刚上好最后一道门闩，凉台上的人们便愤怒地用枪托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障碍物发起进攻了。

让娜听着这些咆哮声和撞击声，站在那里直打哆嗦。即使生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她也不能为拯救自己做出任何反应。她盯着那扇门，眼看着它在疯狂的敌人撞击下就要破了。

可是，又过了一会儿，那门不仅没有破，甚至纹丝不动。让娜渐渐放心了。她发现，这扇门也同工厂和皇宫里的其他门一样，是用厚实的铁板做成的，经得起任何冲击。

她完全放心了，于是沿着楼梯往下走，到路易斯那里去。她发现，从皇宫的低层通到凉台的楼梯上竟有五道门。威廉•费尔赖在为自己设计退路时，考虑得很周到。他的皇宫被分割成无数的单元。要想占领他的皇宫，只能一个一个单元地进攻。不过，这些防御设施今天变成他自己的障碍物了。

像关第一道门那样，让娜把其余几道门也关紧了，然后来到皇宫的最低一层楼。

皇宫的窗户，都装有坚实的铁栅和铁制的护窗板。让娜把各层楼的护窗板都关上了，一刻也没有耽搁。也不知道她哪有这么大的力气来推动那些沉重的金属板。她的动作迅速而灵巧，好像在梦境里一样不由自主。最后，这些工作终于结束，她置身在一座用石头和钢铁围成的、真正牢不可破的堡垒里了。

只有在这时，她才感到特别疲劳。她的双腿软绵绵的，双手血迹斑斑。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下楼来到路易斯那里。

“你怎么啦？”路易斯见她这副模样，不安地问道。

让娜喘着粗气，把刚才所做的事告诉他。

“现在我们是这座皇宫里的主人了。”她最后说道。

“除了这道楼梯还有没有别的出口呢？”她的兄弟问道。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危难的处境竟会突然有这样好的转机。

“没有，这一点我有把握，威廉被锁在凉台上，再也下不来了。”

“那么为什么刚才他们都聚集在那里呢？”路易斯问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这个，让娜自己也不知道，她没有看到皇宫的全部防御设施。因此感到该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了。他们登上最高一层楼，把一块护窗板打开一半。于是，他们立即明白了威廉和他的一伙人惊惶的原因。原来，在他们的脚下是一个小广场，静静地躺在那里，漆黑一片。而在红河右岸，却是一片火光，而且传来了狂怒的叫喊声，所有黑人的住房都烧起来了。市中心，即奴隶们居住的第二街区，已经被熊熊的烈火所笼罩。

大火向“民政军团”居住的第三街区和“快乐的小伙子”居住的第一街区蔓延，烈焰腾空，势不可挡。叫喊声、呻吟声和不间断的枪声是从这两个街区传来的。

“这是东加勒干的！”让娜说道，“奴隶们起义了！”

“奴隶？东加勒？”路易斯问道。对他来说，这两个名词的含义一点也不明白。

于是，他的妹妹简略地给他介绍布勒克兰特这座城市，告诉他，她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她为什么要出外旅行，她是如何证实他们的哥哥乔治•巴克斯顿无罪的。她把被探照灯照得通明的工厂指给他看，并且告诉他尚在那里面的她的同伴的名字。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路易斯问道。

“只有等待。”让娜说，“那些奴隶不认识我们，在慌乱中可能分不清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再说我们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忙，因为没有武器。”

路易斯认为还是搞点武器好，于是让娜就去寻找。她找到了两支步枪和少量的弹药。

这时局势起了变化。黑人们打开了一条通路，立即涌进了皇宫前的广场。大约有三千多人，他们向“快乐的小伙子”的营房发起了猛攻，杀死了一些“快乐的小伙子”，然后又向飞行器的库房进行攻击，一些地方起火了。

奴隶们经受了长期的痛苦折磨，现在复仇的机会到了。可以看出来，他们不把整个城市毁掉，杀死那些白种人，怒火是不会熄灭的。

威廉•费尔赖看着这一幕场景，气得暴跳如雷，却束手无策。只听到他那野兽般的咆哮声和咒骂声。凉台上枪声大作，子弹如雨点般落入密集的人群里，使许多黑人倒下了。但是，活着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已经占领了营房和机库，并把这些地方付之一炬。火光冲天，照得皇宫前的广场如同白昼。紧接着，起义者直接向皇宫发起了进攻。他们想破门而入，但门太坚固，毫无办法。

这时，红河岸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原来是“快乐的小伙子”组织好了他们的队伍，从桥上过来增援了。他们冲进皇宫前的广场，立即散开，向黑人起义者开火。不一会儿，广场上堆集了成百具尸体。

起义者愤怒地扑向敌人，一场残酷的肉搏战开始了。黑人们用手中的刀、斧、矛，甚至用牙齿，同敌人进行殊死的搏斗。“快乐的小伙子”则用刺刀和射出的子弹来对付他们。战斗的结局不言而喻，武器的质量战胜了人的数量。黑人的队伍越来越小，他们渐渐退却，向河右岸逃跑。胜利者紧追着他们，不肯放松，企图去抢救一切可以抢救的东西，因为他们所居住的第一街区还没有被大火所吞没。

当他们几乎是踏着逃亡者的脚跟追上大桥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声奇怪的爆炸声。让娜和路易斯站在皇宫的高处，可以看到这次爆炸发生在“民政军团”居住的第三街区的边沿地方。一些房屋和部分城墙倒塌了。

这一声爆炸，打开了一个宽大的通往田野的缺口。被追击的黑人迅速通过这个缺口，逃往城外灌木丛中去了，追击者的锐势在逐渐消减。大约过了一刻钟，他们都从红河右岸撤退到皇宫前的广场。因为这时连续响起了几次新的爆炸声，把他们吓退了。

这些爆炸声是什么引起的呢？谁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很明显：它们不是偶然发生的，肯定受着某个人意志的指挥。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第一声爆炸发生在“民政军团”居住区的边沿，靠近城墙的地方。五分钟之后，在这个地方的左右两边同时发生了爆炸。又过了五分钟，又听到两次新的爆炸声，而且比前几次更近了。这些爆炸声沿着“民政军团”住宅区的弧形城墙逐渐向皇宫接近，这就是那些追击黑人的“快乐的小伙子”退回皇宫前的广场来寻找庇护所的原因。

不明原因的爆炸声继续响着，时间的间隔也很有规则，每过半小时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民政军团”住宅区的城墙在不断地倒塌。

布勒克兰特的白种居民中的幸存者聚集在皇宫前的广场上，惊恐、痴呆地注视着这无法解释的现象，似乎有一个可怕的超人的力量在有步骤地摧毁这座城市。那些在欺凌弱者时勇猛的强盗们，现在也因为恐怖而全身战栗了。他们都向皇宫的大门挤去，想把门撞开，但是劳而无功。这时他们看到了凉台上的威廉•费尔赖，不明白他为什么抛弃了他们，便向他大声叫喊着。威廉•费尔赖向他们打着手势，大声地解释着什么。可是他的手势人家看不懂，他的话被巨大的声浪淹没了。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曙光照亮了残酷的场面，皇宫前的广场上到处是黑人和白人的尸体，白种人显然取得了胜利，但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组成“民政军团”和“快乐的小伙子”军团的人数，昨晚还有八百之多，现在已不满四百人了。其余的人，有的在奴隶起义一开始时便被杀死了，有的在起义者的攻击下丧生，有的死于皇宫前的广场上。

失败的起义者散布在郊外的田野里，不少人远走他方了。

但是，他们的大多数还不想离开布勒克兰特。他们三五成群地徘徊着，茫然望着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烟的瓦砾的城市。

爆炸声仍然每隔半小时轰鸣一次。太阳出来时，整个“民政军团”住宅区和奴隶住宅区的一半已经变成废墟了。

这时，皇宫的凉台上传来了大炮的轰鸣声，接着又是一声。路易斯•巴克斯顿惊恐地抓住妹妹的手。

“这是威廉在用大炮轰击凉台上的铁门。”让娜说。

“要是他们下来了怎么办？”路易斯握紧了手中的枪。“我宁肯死，也不愿再落进他的魔掌！”

让娜制止住他。

“他们还没有来到这里。”她平静地说，“那里一共有五道门，而且最后三道门之间的距离很短，摆不了大炮。”

炮击声果然停止了。从凉台上传来的沉闷的怒吼和咒骂声表明：威廉•费尔赖和他的下属们正在试图把大炮对准第二道门。

不过，这个企图很快就被放弃了。因为发生了新的事件，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原来，这时突然响起了另外一个巨大的爆炸声，而且响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来得近。万能的爆破手开始炸毁红河左岸的建筑物了，刚才这一爆炸就发生在工厂旁边的花园里，可以看到冲向天空的泥土和石块。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硝烟，路易斯和让娜发现了她的难友们。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卡马雷的工人们。那些工人还带着老婆孩子，让他们走在队伍的中心。为什么他们要离开自己的庇护所而到这里来挨疯狂的“快乐的小伙子”的刺刀呢？

“快乐的小伙子”还没有发觉他们，因为围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可威廉•费尔赖在凉台上看见了他们，他向他们做手势，但谁也不懂得他的意思。于是，从工厂逃来的工人们便不受任何阻挡地走到皇宫前的广场朝向河岸的门口，并立即涌了进来。

“快乐的小伙子”们马上拿起武器，叫喊着，向他们扑去。不过，这一回的对手与上一回的奴隶不一般。工人们有的举起铁锤，有的扬着大夹钳，有的扛着大铁棒——一齐来迎战“快乐的小伙子。”

让娜用双手捂住眼睛，以便尽可能避免目睹这一可怕的场面。在进行厮杀的人们中，她有多少朋友呵！使她牵肠挂肚的，有巴尔萨克、阿美杰•弗罗拉斯、好医生沙多雷，而最使她担心的是逊柏林，她对这个外甥怀着多么深厚的感情！

狂暴的厮杀声渐渐静下来了，人数的众多和武器的精良，使“快乐的小伙子”取得了胜利。从工厂里出来的那个队伍这时被分割成两股：一股且战且退，往河岸撤去；另一股——巴尔萨克和阿美杰•弗罗拉斯就在这一股里——被赶到皇宫面前来了。

这些人没有任何被拯救的希望了。他们被压到墙根，面对着逐渐逼近的“快乐的小伙子”，而头顶上的威廉•费尔赖和他的同伙，居高临下，毫无顾忌地向这些不幸的人们倾泻着罪恶的子弹。

突然，他们紧靠着的皇宫大门打开了，让娜•巴克斯顿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于是，被敌人步步紧逼的逃亡者立即往皇宫里挤。与此同时，让娜和路易斯开枪射击，暂时地阻止了进攻者。

“快乐的小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抵抗搞昏了头脑，感到莫名其妙，一时竟呆呆地站定了。但他们很快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立即冲了过来。不过为时太晚：那沉重的大门已经重新关上。

第十四章

逃亡者把大门牢牢地关紧之后，立即来张罗包扎为数众多的伤员。让娜在巴尔萨克和阿美杰•弗罗拉斯的帮助下，细心地照料他们。命运就这样捉弄人，竟让他们在敌人的巢穴里找到了庇护所。

包扎结束之后，另外一项任务立即摆在少女的面前——得给这些被饥饿折磨了几个昼夜的不幸的人吃东西。大家到各层楼仔细推寻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些食物充饥。但是局势仍十分严重，不可避免的结局只不过可以推延几小时罢了。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钟。爆炸声仍然在继续，“快乐的小伙子”们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叫喊，有时在大门上撞几下，凉台上传来了威廉•费尔赖一伙的咒骂声。不过，逃亡者们知道，他们所处的堡垒几乎是攻不破的。

刚有了一个机会，让娜便问阿美杰•弗罗拉斯：为什么他们要离开工厂，在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来参加皇宫前广场上的搏斗？记者向她讲述了离开之后发生的情况。他说，东加勒终于发出了期待已久的信号之后，马尔塞尔•卡马雷立即通过空中索道向第二街区送去了几包炸药和大批的冷兵器。然后，被围困的人们聚集到工厂的大门口，准备着一旦起义开始便参加战斗。

武器送过去之后半小时，响起了第一次爆炸声。这是东加勒在摧毁黑人住宅区和“民政军团”住宅区之间的围墙上的一道门。房子烧起来了。黑人们涌入“民政军团”住宅区，毁掉路上的一切。其他的情况让娜已经知道了。她亲眼看到黑人在皇宫前的广场上被迅速打退，以致她和路易斯来不及去支援。诚然，工人们已经走出了工厂，但他们也只得立即撤退，因为大多数黑人已经从广场上逃出来了。

他们不得不回到工厂，在那里度过了难熬的一夜。起义的失败已经不容许他们再抱有杀死盖里•基列尔的希望。但是，他们却有机会当了那不断发生的一连串大爆炸的观众。爆炸的原因，让娜还不知道。

阿美杰•弗罗拉斯解释说，这些爆炸工作是马尔塞尔•卡马雷干的，他本人完全发疯了。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马尔塞尔•卡马雷所表现出来的许多反常行为与他稳健的思维能力是极不相称的。这位天才的发明家经常处在疯狂状态的边缘，最近一个月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真正地使他发疯了。

逃来工厂的俘虏们所揭露的有关盖里•基列尔的罪行，对他是第一个打击；第二个，更重的打击，则是达尼爱尔•弗朗所招供的事实。真相大白以后，卡马雷一天比一天接近疯狂。

给东加勒提供武器，是卡马雷的最后一次清醒的行为。当响过了第一次爆炸声，黑人住宅区和“民政军团”住宅区起了大火的时候，工程师身边的人们看到：他的脸突然变得惨白，他用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咽喉，似乎喘不过气来，同时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着不连贯的话。能够听清的就是这么一句：“我的事业完蛋了！我的事业完蛋了！”——轻轻地、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几乎有一刻钟之久，并且不断地摇着头。然后，突然伸直了身子，用拳头捶着胸口，大声叫道：“上帝诅咒布勒克兰特！……”

他躲进塔楼，往顶上爬去，一路上把后面的一道道铁门都关死，工厂塔楼的防御设施也和皇宫里的一样。现在谁也不能接近他了，正如盖里•基列尔之被关在凉台上一样。卡马雷在往塔楼上走时，嘴里仍然重复着一句话：“上帝诅咒布勒克兰特！……”

几乎同时听到了从第二街区传来的爆炸声。

几个工人在里卡的带领下，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立即奔向动力车间，截断了塔楼上的电源，企图使塔楼与外界隔绝。但是卡马雷在那里储有能源，甚至还有用液态空气发动的直流发电机，足够他使用几天。爆炸声便接连不断地响起来了，不过他的“黄蜂”都停止了防御性的“圆环舞”，跌到壕沟里去了，于是他们恢复向塔楼供电。这时，尽管卡马雷已丧失了理智，但他还是将“黄蜂”们都发动起来。这样，一夜就过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人们看到卡马雷站在塔楼的平台上向下面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但是，人们的耳朵只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如：“上帝发怒啦！，天火烧起来啦！……”“彻底灭亡！”……最后，他用工厂的每个角落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叫：“逃命呀！快逃命呀！……”接着便消失在塔楼里。

这时，河左岸第一次响起了爆炸声。这次爆炸就发生在工厂里，把它的居民们吓坏了。于是他们决定离开工厂去碰碰运气，因为现在所能够选择的，仅仅是两种不同的死法而已。

不幸，他们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和“快乐的小伙子”发生了遭遇战。他们的队伍在这里分成两股之后，一股人径直往皇宫的大门挤去，指望得到盖里•基列尔的保护，另一股人则被迫撤至河岸边。不过，他们在撤退时还是把广场的围墙上向着河岸的门关上了。

这一股人在皇宫里很容易看到。他们已经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没有勇气向敌人发起新的攻势，也没有决心回工厂去投靠那已经神经不正常的工程师，便索性在地上躺下来，尽管河右岸和皇宫凉台上的敌人可以毫无阻拦地向他们射击，他们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让娜•巴克斯顿在这些人当中发现了她的朋友们，包括她最亲爱的外甥，在这场可怕的大厮杀中都还安然无恙，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让娜刚刚得到一点安慰，突然皇宫的楼上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这是从凉台上发出来的。原来被困在那里的强盗们企图揭开凉台上的一块石板，打一个洞走下来。但是那石板非常坚固，不过，如果威廉•费尔赖一伙不是饿得有气无力，他们是容易达到目的的。尽管如此，到晚上六点多钟时，他们还是在凉台的地板上打开了一个洞，下到第四层楼上了。

让娜和她的难友们躲到第三层楼去了，把通往四楼的铁门关上，听着动静。

让娜•巴克斯顿利用这个机会向巴尔萨克和阿美杰•弗罗拉斯讲述了她离开工厂后所经历的一切。

大约七点钟，三楼的天花板在沉重的撞击下开始动摇了。威廉•费尔赖一伙在休息了一阵之后又继续了他们的工作，三楼的人们不得不又往下走。

要打通三楼的天花板，也同打四楼的那样费劲。在凌晨两点钟之前，皇宫里的撞击声一直不停不歇。接着是大约两小时的寂静，威廉•费尔赖一伙人已经从四楼下到三楼。这伙精疲力竭的强盗们终于又休息了。

打通二楼天花板的工作是凌晨四点开始的。二楼的人们不等它被打通就躲到了一楼。这是他们最后的藏身之所了。

当威廉•费尔赖他们还在疯狂地为自己开辟通路时，太阳已经升上了明朗的天空，现在可以来清醒地估量一下这场灾难的程度了。整个城市几乎被摧毁，只剩下“快乐的小伙子”住宅区的两幢房子，正好和皇宫遥遥相对。但是在太阳升起后的几分钟，它们也飞上了天空。这样，红河右岸的一切就被完全彻底地毁掉了。

但是爆炸之声并未停止。非但不停，而且爆炸声之间的间歇距离更短了。马尔塞尔•卡马雷在毁掉了河右岸的建筑物之后，着手来炸河左岸的房子了。他的动作谨慎而灵巧，依次炸掉了工人宿舍、车间和仓库，一栋接着一栋，而不是同时进行。这似乎是为了延长他自我满足的时间。但是工厂的核心部分，比如为他的可怕事业提供能源的那些机器，他连动都不动一下。

广场上那些“快乐的小伙子”在黎明前几小时相对地安静下来，似乎已经感到破门无望，打算罢手。但这时他们又大喊大叫地向皇宫的大门发起了冲击。

这种加剧了的行为使被围困者非常惊奇：他们为什么如此顽固呢？现在整座城市已不存在，他们还指望什么呢？立即离开这座毁灭了的城市，到尼日尔河一带去，不是更好一些吗？

从广场上传来的片言只语解释了“快乐的小伙子”们这种疯狂行为的动机，他们感到首领已经背叛了他们，所以并不打算去援救他。他们如此奋不顾身地进攻皇宫，仅仅是为了在离开这个被毁的城市之前抢到那些他们以为充斥整座皇宫的金银珠宝。他们打算把这些宝物瓜分之后，就各奔前程，到别处寻发财的天堂去。

被围困的人们本来是乐意满足他们的欲望的。遗憾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些珠宝藏在什么地方。即使知道，也未必能用它们来摆脱这些敌人。

到早晨九点钟，如果不把工厂那边越来越频繁的爆炸声考虑在内，局势并没有什么变化。威廉•费尔赖在二楼的天花板上打洞，“快乐的小伙子”们在大门上撞击，但是后者突然改变了战术。他们执拗地在大门上徒然花费了很长时间之后，偶然对门框周围的石砌墙壁引起了注意。于是他们用武器在那上面叮叮当当地凿了半个小时。接着一声巨响，门框右侧下部的墙壁炸得石块横飞。门板虽然还没有倒下，但如果再来一次爆破，它就逃不脱被毁的命运了，洞口已经可以看到令人胆寒的枪托。

被围困者不得不躲进离大门最远的一间房子。“快乐的小伙子”在为第二枚“地雷”凿洞装药。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崩塌的巨响从楼上传来，二楼的天花板打通了。几分钟之后，二楼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沉重的撞击声直接在他们的头顶上响起来。

形势令人绝望。外面是三四百个“快乐的小伙子”，半小时之内就会闯进来，头顶上也是二十几个狂暴的强盗，已经能够通过天花板上的洞口向一楼射击了。让娜、路易斯•巴克斯顿、阿美杰•弗罗拉斯和巴尔萨克尽可能安慰他们的难友，但是没有效果。绝望的人们躺在地板上，等待着命运的最后一击。

突然，局势起了急剧的变化。无论是“快乐的小伙子”，还是威廉•费尔赖，几乎同时放弃了他们的工作。原来，临近的什么地方发生了一声和爆炸声完全不同的巨响，似乎是大炮的轰鸣，紧接着又是同样的几声巨响。过不了五分钟，广场东南角的围墙（与田野相连的地方）上出现了一个宽大的缺口。

几个“快乐的小伙子”发出可怕的咒骂声，扑向那个缺口。显然，他们所看到的缺口外的场面很不对劲。于是立即折了回来，互相商量了一阵，便争先恐后地往河右岸方向逃奔了。威廉•费尔赖放弃了在一楼的天花板上打洞的工作，登上了塔楼的凉台。

“快乐的小伙子”们还没有到达河右岸，突然接连的几声爆炸把红河上的“花园桥”和“宫桥”摧毁了。大约有五十多名“快乐的小伙子”丧生，红河两岸的交通从此断绝了。在爆炸时尚未到达桥上的人，则狼奔豕突地往河里逃窜，企图泅渡过去。

皇宫前的广场竟一时变得空荡荡的了。如果不把那仍然在有规律地响着的爆炸声放在里面，骚乱和喧嚣的气氛突然被死一样的寂静所取代了。

突然，又是一声巨响，皇宫的一角倒了下来，被围困的人们在惊骇中不知所措。马尔塞尔•卡马雷的爆炸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得赶紧逃跑。

他们立即冲出皇宫，奔向广场。为了弄清“快乐的小伙子”惊慌奔逃的原因，他们也往那缺口奔去。但是，他们还没有到达那地方，外面就传来了嘹亮的军号声，他们还不知道这是给他们带来解放的信号，惊疑不定地站住了。

于是，马尔色雷大尉——就是他，聪明的读者无疑已经猜到了，轰鸣的炮击声和嘹亮的军号声预示他的降临——他看到了皇宫前的广场里那些苍白的、虚弱的、被饥饿和衰竭折磨得站立不稳的不幸的人们。

而他们，一见到缺口中出现了军人，便要跑上前去迎接他们。然而，这些可怜的人是如此虚弱和激动，以致只能向自己的援救者伸出双手。有的甚至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当马尔色雷大尉率领他的部队踏进皇宫前的广场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派凄凉的景象：河对岸的一堆堆废墟冒着青烟；这边左右两方各耸立着一座高大的、部分被炸塌了的建筑物；面前的广场上堆着成百具死尸。广场中央还有一小群活着的人，大尉立即向他们奔去。他能否有幸找到他正在寻找的、首先要拯救的那个人呢？

他很快就放心了。让娜•巴克斯顿一发现马尔色雷大尉，立即向他奔去，在这个脸色苍白、两颊塌陷，双眸闪着急切光芒的不幸女郎身上，大尉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三个月前他们离别时的那个体格健壮、精力充沛的莫尔娜了。他跑上前去扶住她，把她抱在怀里。这时，让娜已经失去了知觉。

当他正在设法使她恢复知觉时，突然响起了两声骇人的爆炸声，他们脚下的土地也为之震动了。工厂和皇宫同时被炸毁了，而在这两堆瓦砾之上各耸立着一座似乎牢不可破的塔楼，孤零零地，原封未动。在皇宫的废墟之上的塔楼顶上，可以看到威廉•费尔赖，他的八个顾问，九个仆役和五个“黑色卫士”，总共二十三人。他们俯身在女墙上，大声呼救。

在另一座塔楼顶上却只有一个人。他环绕着塔楼的平台连续走了三个圈子，一面向天空喊着使人难懂的话，一面挥动着双臂。他的声音很大，虽然人们离他有一段距离，但下面这句连续喊叫了两次的话却听得很清晰：

“灾难呀！……灾难降临布勒克兰特呀！……”

这些话威廉•费尔赖也听到了。他顺手抓起一支枪，并不瞄准，就向四百米外的塔楼顶上射出一颗子弹。这顺手射出去的子弹立即命中了他的猎获物：马尔塞尔•卡马雷双手捧着胸口，摇摇晃晃地在塔楼上消失了。

几乎就在同时，响起了双重的爆炸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于是，两座塔楼也几乎在同一瞬间轰隆一声倒了下来，用它们的瓦砾埋葬了自己的主人：一座塔楼的砖石之下是威廉•费尔赖和他的一伙，另一座之下是马尔塞尔•卡马雷本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之后，接着是深沉的寂静。惊骇不已的观众们久久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倾听着，虽然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看，也没有什么声音可听了。

一切都完了，创造了布勒克兰特的人亲自把它彻底摧毁了，剩下的是一堆堆瓦砾。马尔塞尔•卡马雷的神奇的、但不幸的创造物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第十五章

马尔塞尔•卡马雷和威廉•费尔赖就这样死了。如此死去的，还有避开世人耳目在秘密中建立起来的、神奇的布勒克兰特。

原来的城市，只留下一堆废墟。而且，在沙漠的覆盖下，这一堆废墟也很快地消失了。云层停止供应使万物生机勃发的雨水，红河干涸了，田野开始龟裂。人类活动的任何微小痕迹，也在沙漠中泯灭了。

卡马雷的事业，按照它的创造者的意志，已经完全毁掉了，没有给未来的时代留下任何足以使人想起这位发明家的痕迹。

马尔色雷大尉为了缩短在这个地方逗留的时间，尽了最大的努力。有几百具尸体需要掩埋，为了使受伤的人能够经得起长途跋涉之苦，使虎口余生的人们恢复体力，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所以，过了一个月，他们才启程。

许多工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故乡了，他们之中死去了二十个男人、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幸而命运之神照顾了巴尔萨克考察队的全体成员。除阿美杰•弗罗拉斯受了点轻伤外，其余的人，包括东加勒和玛丽，都安然无恙。

虎口余生的人们在休息，逐步从惊惶中恢复过来。受伤者在接受治疗，伤口渐渐愈合。马尔色雷大尉在这期间把走散了的布勒克兰特的居民们都召集起来，幸存的强盗们被一个个抓住。黑人们被集合起来，受到了抚慰。然后他们被送到尼日尔河边，一个个回到了家园。

六月七日，队伍启程回家了。口粮是在废墟中和郊外的田野里搜寻到的。有几个伤员不得不用担架抬着走，所以他们的行动很缓慢。不过，虽然旅途困难重重，却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在离开布勒克兰特之后六个星期，他们抵达廷巴克图。又过了两个月，这场戏剧性的历险记的英雄们便踏上了欧洲的大地。一部分人回到了法国，另一部分人回英国去了。

为了向读者交代这些人以后的命运，还有几句话需要嘱咐：波赛恩回到了他服务的部里，沙多雷医生仍旧去为病人解除痛苦，巴尔萨克议员又回到了国会里。

玛丽和东加勒结了婚。

逊柏林……不过，关于逊柏林没有什么故事。他仍旧在打猎，钓鱼。他将满脸胡须的对谈者称为“太太”，而把女人称为“先生”。他的故事就是如此。不过，除此而外，逊柏林的故事也就是让娜•巴克斯顿的故事，而又因为让娜的故事和她的兄弟路易斯•巴克斯顿以及马尔色雷大尉的故事是紧密相连的，所以我们要把他们四人的命运一起介绍给读者。

不言而喻，马尔色雷大尉在回到廷巴克图时，重新向阿列尔团长请假，这一次是毫无困难地获准了。于是，他决定把让娜、路易斯•巴克斯顿和逊卜林护送回英国。在布勒克兰特的废墟上逗留的那些日子里，他向自己的未婚妻叙述了马尔塞尔•卡马雷的电报是如何奇迹般地通过太空传到他那里去的，他怎样去找阿列尔团长请假，而后者断然拒绝之后他又是如何痛苦。幸而第二天便来了色特阿邦团长的复电，他宣称那命令是伪造的，并建议立即去援救巴尔萨克议员。于是，一支远征队马上组织起来了。马尔色雷大尉的部队沿着尼日尔河东下，抵达高坎之后再穿过沙漠。虽然沿途有诸多艰难险阻，但他们还是及时地赶到了布勒克兰特。

让娜、路易斯•巴克斯顿、马尔色雷大尉和逊柏林一踏上英国的领土，便急着赶到格列诺尔城堡去，这之前，他们已往那里发出了电报。

让娜离开城堡已经将近一年。现在，她已经恢复了自己家族的荣誉，胜利归来了。父亲的情况怎么样呢？女儿长期离家，银行办事处被盗和第二个儿子失踪，这些不幸连在一起，给他带来了新的耻辱——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还有力量经得起这些残酷的打击么？幸而，过去幸灾乐祸地大声鼓噪的那些报纸，如今都在忙不迭地纠正自己的错误了。亏得阿美杰•弗罗拉斯的努力，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乔治，路易斯•巴克斯顿兄弟是清白无辜的了。但是，格列诺尔勋爵是否读到了这些消息呢？给他的幸福是不是太晚了？

还好，让娜现在已经俯身在长期瘫痪的老人的床前。幸而他的眼神还熠熠有光。

让娜当着路易斯、逊柏林和马尔色雷大尉的面，向父亲叙述了她的探险历程，说出了见证人的姓名，出示了在库坡坟墓旁写的证明书。她还揭露了目前报纸还对之保持沉默的东西，那就是卑鄙的威廉•费尔赖对格列诺尔家族的刻骨仇恨，以及他对这个家庭所采取的残忍手段。

一切都搞清了，格列诺尔勋爵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如果说，他的一个儿子已经死去，但两个儿子的名誉都拯救过来了。

老人定睛注视着女儿，用心地听她讲。当她讲完时，一股热血涌到了他的脸上，嘴唇哆嗦着，全身轻微地颤动起来。他的意志力在和长期禁锢他那衰竭的躯体的沉重枷锁做斗争。

意志力终于取得了胜利！格列诺尔勋爵终于动弹起来，说话了！

他把脸转向女儿，用颤动着的手摸索着寻找那忠诚而又勇敢的少女的手，嘴唇哆嗦着，说道：

“谢谢！”

然后，似乎就在这一刻，他丧失了对生活的任何兴趣，长叹一声，闭上双眼，停止了呼吸。巴克斯顿•格列诺尔勋爵溘然长逝了。

至此，我们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读者们已经知道所有主人公的命运。至于我自己……不忙！这个秘密暂不公开！阿美杰•弗罗拉斯呢？他仍然在《法兰西扩张报》当记者。他在报上连续登载了他的历险记，得到每行三十生丁的稿酬。为了一箭双雕，他根据这些材料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小说？什么样的小说呢？就是我的读者朋友刚刚读完的这一本。

犹如一个深思熟虑的心理学家，弗罗拉斯懂得，如果仅仅局限于真实事件，读者看了也许会大打呵欠，而这些同样的事实如果用小说的形式加以描述，那么，它们就会吸引读者了。

最后，不管摆在您面前的这本书是好，还是坏，是有趣，还是乏味，您的恭顺的仆人总得签上自己的姓名：

《法兰西扩张报》记者阿美杰•弗罗拉斯。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北冰洋的幻想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北冰洋的幻想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北冰洋的幻想

第一章

“麦斯特先生，您竟敢说妇女们不可能对数理科学和实验科学作出自己的贡献？”

“十分遗憾，司克卜夫人，我并不想这样说。”麦斯特答道，“女数学家嘛，有名的从古到今也有过那么几位，尤其是俄国的，这我当然承认。不过，根据女子大脑的结构来看，她们绝不可能成为阿基米德或牛顿式的人物。”

“噢！麦斯特先生，我要代表女性向您提出抗议……”

“司克卜夫人，女性生来妩媚漂亮，所以不善于进行超验的推理。”

“照您这么说，一个女人就是看到苹果从树上落下，也不能像十七世纪末那位著名的英国学者一样，从中发现万有引力定律啦？”

“司克卜夫人，妇女看到苹果掉了下来，唯一可能出现的念头就是把它吃掉，就像我们的老祖宗夏娃一样！”

“得了，您这是彻底地否定女性具有思辨能力……”

“思辨能力？……不，司克卜夫人，让我来提醒您，自从地球上有了人——当然也就有了女人——以来，还没有一个女人的大脑对科学做出过像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得、凯普勒、拉普拉斯那样的贡献。”

“这算什么理由，过去不等于将来！”

“哦！过去几千年做不到的事，今后恐怕……也难吧！”

“看来，我们妇女不服输也不行啦，麦斯特先生，那妇女就只配做……”

“做贤妻良母啊！”麦斯特随声答道。

真所谓大学问家说话，循循善诱，以理服人，司克卜夫人不服也不行了。

“那好，麦斯特先生。”她说，“人各有命，各安其位。您还是当您的优秀计算师，全力以赴，攻克难关，投身到您和您的朋友们所献身的伟业中去吧，我将安心做好我的‘贤内助’，给你们的事业提供资金上的援助……”

“我们将终身感激，”麦斯特答道。

艾旺热莉娜•司克卜夫人脸上泛起美丽的红晕。因为她即使不是对所有学者，至少也是对麦斯特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好感。女人的心真是深奥莫测！

看来麦斯特正在进行一项宏伟的事业，富有的美国寡妇决定投一大笔钱进去。

下面是这项事业的简介，以及倡导者们企图达到的目标：

马尔特布伦、雷克鲁斯、圣—马丁和最有权威的地理学家们认为，北极包括下列地区：

一、北德文：巴芬海和兰开斯特海峡中为冰雪覆盖的岛屿；

二、北格鲁吉亚：由班克斯地和萨宾、比亚姆—马丁、格里菲斯、科恩瓦利和巴瑟斯特等岛屿组成；

三、巴芬—帕里群岛：包括坎伯兰、南安普敦、詹姆斯—隆默塞特、布西亚—费利克斯、梅尔维尔等北极陆地和另一些鲜为人知的地方。

78°线所环绕的整个地区，陆地面积为一百四十万平方海里，海洋面积为七十万平方海里。

过了这道纬线，勇敢的现代探险家们历经艰险，曾抵达 84°线的边缘地带，测定了被高大冰山遮蔽的几条海岸的位置，并对这个广阔地区的海角、岬角、港湾、海湾进行了命名。其实这一地区可以统称为北极高地。但 84°线以外仍处于神秘状态，见不到任何有根据的地图，没人知道在那六个纬度的空间、那片不可逾越的北极冰山下是陆地还是海洋。

然而，189X 年，美国政府出人意料地提出要拍卖这片尚未开发的地区。为了占有北极冰帽地带，新成立了一家美国公司，要求获得该地区的出让权。

几年前，柏林会议为那些以垦殖或打开贸易市场为借口以占有他人财富的列强们制定了一部特别法典。但该法典似乎不适用于北极地区，因为那里无人居住。不过，既然不属于任何人所有的东西就属于大家，这家新公司便无须“强取豪夺”，而只需要“合法占有”就行了，这也免除了日后的纷争。

在美国，任何胆大妄为的想法，甚至完全不可能实现的计划，都可能有人来证明它的可行性，也可能有人来投资使之付诸实施。大家知道，就在几年以前，为了同月球建立通讯，巴尔迪莫炮手俱乐部承担了向月球发射火箭的任务。当时为这一雅兴提供巨额资金的不正是美国佬吗？炮手俱乐部的两位成员冒着丢掉小命的危险进行了这项非凡的试验。没有他们，这胆大包天的试验的成功从何谈起？

例如，曾有一个名叫莱塞普斯的人建议从大西洋西岸开凿一条宽阔的运河，穿过欧亚两洲，直通中国海；一个天才的掘井工人建议钻开地面，把井直打到熔铁上面的液态硅酸盐层，从地心取火；一个大胆的电工要收集地表的电流，把它变成取之不尽的热源和光源；一个有魄力的工程师打算把夏季的余温装入巨大的容器储藏起来，到冬季再输送到寒冷地区；一个非常聪慧的水利学家试图利用潮汐的巨大能量来生热和做工。为了实现成百上千项类似的计划，建立了多少个股份有限公司或合资公司！带头认购股份的哪一次不是美国佬？美元就像北美的江河奔向大海一样哗哗地流进了社会银行。

北极地区将拍卖给出价最高者。当这一新闻——奇闻——到处传播时，自然会舆论哗然。此外，对北极地区的公开认购还没有开始，要想获得这块土地，就得先付一笔定金。至于买主买了它作什么用途，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开发北极地区！这念头只能出自于疯人的脑袋。

然而，这回的计划绝不是儿戏。

一份《告全世界民众书》分发给了新、旧大陆的新闻界，欧洲、非洲、大洋洲、亚洲和美洲的报纸同时刊登了有关消息，有关人士甚至还要求进行利弊调查。《纽约先驱报》最早获得该文件，因此众多的订户在 11 月 7 日便读到了以下的通告。

告全世界民众书位于北纬 84°以外的北极地区，因不曾进行探查，尚未开发。

诚然，各国航海家在下列纬度标注了最远点：

82°45′，西经 28°，斯匹次卑尔根以北，1847 年 7 月英国人帕里涉足于此：

83°20′28″，西经 50°，格林内尔地以北，1876 年 5 月，

约翰•乔治•内尔斯爵士的英国探险队员迈克涉足于此：

83°35′，西经 42°，内尔斯地以北，1882 年 5 月，格里利中尉领导下的美国探险队队员洛克伍德和布雷纳德涉足于此；

可以认为，从 84°纬线到北极的地区，横跨六度，现为世界共有。然而，根据法律，任何地区也不能永远保持

共有状态，美利坚合众国遵循法律，决定促动这一地区的转让。

新成立于巴尔迪莫的“北极实验协会”，是美国联邦的官方代表。本公司将按法律程序获得以上地区的开发权。据法定条款，该地区无论是被终年不化的雪覆盖着的、还是夏季冰雪融化能显露出的陆地、岛屿、岩礁、河流、湖海等不动产，均为本公司之绝对所有。

无论地理和气候发生任何性质的变化，对该地区的所有权永不失效。

希新、旧大陆居民周知，各国均可参加拍卖，物归最后出价最高的竞买者。

拍卖日期和地点：12 月 3 日，美利坚合众国马里兰州巴尔迪莫拍卖大厅。

不尽事宜，请致函巴尔迪莫高街 93 号“北极实验协会”，临时代理人威廉•斯•福斯特。

您认为此公告荒诞无稽？就算是吧。不过，就其坦诚和明确而言，我想大家也不会说它无懈可击。再说联邦政府已特许开发北极，只等拍卖一开张，它就可成为该地区名副其实的主人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严肃的事吗？

总之，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的说那不过是又一个没影子的瞎话，又一个美国牛皮吹破天罢了。另外却有一些人认为，这项提议值得认真考虑。他们特别强调的是：新公司从没提过要公众掏腰包，以便把傻瓜们的美钞、汇票、金银搬进自己的银柜；他们不过是自己有钱自己花，用自己的资金买北极不动产罢了。

对那些无比精明的人来说，这家公司只需申辩自己作为第一占领者的权力，就可以获得将要拍卖的地区。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迄今为止，北极还是一块人类的禁地。况且，如果美国真的成

为该地区的获得者，它的特许权享有者们希望持有手续完备的合同，以避免将来有人对自己的权利提出异议。买卖人小心谨慎情有可原。而且是这么大一桩买卖，法律上有多小心都不为过。

此外，文件中有一条涉及未来的条文，可以使人们做出各种互相矛盾的解释。最敏锐的头脑也无法弄清其确切含义。最后条款规定：“无论地理和气候发生任何性质的变化，对该地区的所有权永不失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它预示着什么可能性呢？地球，尤其是要拍卖的区域里，怎么会发生地理上或气候上的变化呢？

某些颇有头脑的人说：“显然，其中必有缘故！”

各种五花八门的解释，既锻炼了一些人的洞察力，又刺激了另一些人的好奇心。

费城《莱杰报》对此开了个玩笑：

“北极地区的未来占有者想必得悉，经过计算，一颗硬核彗星不久将与地球相撞，其冲力将引起该条款所说的地理和气候变化。”

句子较长，很有点科技文章的味道。但并不说明任何问题。

而且这类与彗星相撞的可能性，也不会被有头脑的人所接受。总之，占有者是不会去考虑这类虚无缥缈的假设的。

新奥尔良《三角洲报》问道：“是不是新公司灵机一动，想到岁差会导致有利于开发此地的变化？”

《汉堡人记者报》指出：“既然岁差运动正改变着地轴的平行线，那么发生这种变化是完全可能的。”

巴黎《科学杂志》答道：“确实，阿德马尔在《海洋的变迁》一书中曾经提出，岁差与地球轨道大轴的运动相结合，可能在几个世纪中逐渐改变地球的平均温度和地球两极的积冰数量。”

《爱丁堡杂志》反驳说：“这却未必，即使有可能出现这种现象，使织女星变成北极星，北极气候要发生变化也得一万二千年。”

哥本哈根《达格布莱德报》驳斥说：“那么，一万二千年以后才是投资的好时机。在此以前，休想让我们白花一克郎！”

就算科学杂志和阿德马尔讲得有理，可人家北极实验协会可能从来就没指望过这种岁差引起的变化。

事实上，没人能弄懂这一条款以及它所指的未来的宇宙的变化是什么意思。

为了弄个水落石出，最简单的办法是请教一下新公司董事会或董事长。但谁是董事长？不知道。谁是秘书和董事？也不知道。甚至文件来自何处也无人知晓。只知道把文件带到《纽约先驱报》办公室的，是巴尔迪莫一位名叫威廉•斯•福斯特的人。他是新地阿德里内尔公司的可尊敬的鳕鱼代售商。显然是个傀儡，他对此缄口不语，就像商店里的鳕鱼一样。最机敏的记者都未能从他的嘴里掏出一句话来。北极实验协会一个成员的姓名也不公开，真是连影子也不想让人抓住。

如果说这项实业的倡导者隐名埋姓，他们的目的却由上述发给新、老大陆的公告清楚地公诸于世了：全权占有以极地为中心、以 84°线为周界的北极地区。

北极极地是禁地。在当代，曾大胆逼近极地的探险家有帕里、迈克、洛克伍德和布雷纳德等，但谁也没有越过 84°线。前往北极诸海航行的其他人离极地中心则更远。例如，1874 年，佩兹到达弗朗索瓦—约瑟夫地和新曾布尔以北的 82°15′；1870 年，勒欧特到达西伯利亚以北的 72°47′；1879年，德龙在珍尼特远征中到达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岛屿附近的 78°45′。另一些人，穿越了新西伯利亚和格陵兰，到达俾斯麦角，却都在 76°、77°和 79°纬线内，如文件所示，北极实验协会则留下了介乎洛克伍德和布雷纳德足迹所至的 83°35′和 84°之间的 25′弧线。它绝不去步前人的后尘。它的计划是开发无人涉足的纯处女地。

84°线所包括的范围：

从 84°到 90°，共计六度，每度六十海里，半径三百六十海里，合直径七百二十海里，故周长为二千二百六十海里，整个面积为四十万零七千平方海里。这几乎等于欧洲面积的十分之一。一块相当大的地盘！

文件还提出，这些地区从地理上尚未探查清楚，不属于任何个人，而属于大家共有。大部分国家还没有想到要将其归入自己的版图。这推测应能成立。但可以预卜，毗邻国家（以及其他的国家）都想把领土向北伸延，认为自己对这些地区拥有主权。再说，北极地区的一切发现，都应归功于各国的勇敢的探险者，他们对北极提出领土要求自然是正当的。因此，代表美国联邦政府的新公司承认上述各国的这一权利，并提出用金钱来收购他们的这一权利。北极实验协会的支持者们一再强调：所有权为大家共有，但不能总共有下去。因此，谁都不应该反对拍卖这一辽阔的地域。

（由于太阳和月亮对地球赤道的引力，使地轴在黄道轴的周围作圆锥形运动，慢慢向西移动，约二万六千年绕一周，同时使春分点以每年 50.2 角秒的速度向西移动，这种现象叫岁差。）

作为毗邻而又有不可争辩权利的国家有六个：美国、英国、丹麦、瑞典—挪威、荷兰、俄国。其他国家也可以把自己海员和旅行家的发现作为依据，参加竞争。

法国本来可以参与竞争，因为它的一些儿女曾经参加前往北极地区的远征。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勇敢的贝洛特。在“孔雀”行动中，他被派去参加约翰•富兰克林探险队，1853 年死在比歇岛海域。也不应忘记奥克塔夫•帕维博士。1884 年在去孔热堡的格里利行动中，他在萨拜因角附近遇难。在 1838年至 1839 年的远征中，夏尔•马丁、马米埃、布拉维及其勇敢的伙伴们到达了斯匹次卑尔根海。忘记这些勇士实在是太不公正了。尽管如此，法国还是认为不宜插手这一实业多于科学的事业，轻易地放弃了自己在北极应占有的那一份。而其他国家可能为此打破头，法国这样做自然有它的道理。

早在 1671 年，德国汉堡人费雷德里克•马顿就发起了远征斯匹次卑尔根的活动；1869 年至 1870 年，柯尔多维和海格曼率队出发，他们乘“德国女神”和“汉撒同盟”号轮，沿格陵兰海岸到达俾斯麦角。德国虽有这些辉煌的史绩，却完全没有想到应该用北极的土地扩大日耳曼帝国。

尽管奥匈已占有西伯利亚沿海以北的弗朗索瓦—约瑟夫地区，却无意参与竞争。

意大利无权参与。这令人难以置信，可事实上确实没有参与。

西伯利亚的萨摩耶德人，北美一带的爱斯基摩人，格陵兰，拉布拉多、巴芬—帕里群岛和介于亚洲和美洲之间的阿留申群岛的土著，从 1867 年起成为美国领土的原俄属阿拉斯加周克什人，这些居民是北部地区的地道的土著，但他们毫无发言权。在北极实验协会进行拍卖时，这些穷光蛋拿什么去出高价？用贝壳，用海象牙，还是用海豹油？然而，根据法定的先占权，这块地盘无论如何还是属于他们的，可是就要拍卖了！可怜的爱斯基摩人、周克什人、萨摩耶德人，拍卖他们的土地问都不问他们一声。

强权世界就是如此！

第二章

对这份文件绝不可置之不理。因为北极实验协会一旦占有了北极地区，那北极就划给了美洲，确切地说，就永远属于美国了。而充满活力的美国无时无刻不在想扩大版图。早几年，俄国把北科迪埃尔到白令海峡的西北地区让给了美国，使美国大大增加了版图。因此其他大国不甘心合众国再吞并北极，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一些不与北极地区接壤的欧亚国家拒绝参加这次古怪的拍卖。他们认为拍卖的结果令人质疑。只有那海岸毗邻 84°线的国家才派出了正式代表去行使自己的权力。此外，大家将会看到，他们并不想出高价，因为这很可能是一块无法真正拥有的地方。不过，贪得无厌的英国认为应该给自己的代表一笔为数相当可观的资金。另外要指出的是，出让北极地区丝毫不会威胁到欧洲的平衡，也不会引起任何国际纠纷。所以，此时还健在的德国总理德•俾斯麦先生皱都没皱一下他那朱庇特式的浓眉。

这样就只剩英国、丹麦、瑞典—挪威、荷兰和俄国了。它们将参加在巴尔迪莫举行的拍卖，与美国抗争。北极冰帽将属于出价最高者，可其商业价值到底有多大，却很令人怀疑。

五个欧洲国家都希望拍卖对自己有利，这是无可厚非的，于是历史人物便成了他们论战的理据。

拥有 70°线以外的北角的瑞典—挪威毫不掩饰地声称，他们拥有延伸到斯匹次卑尔根这片广阔空间，甚至从这儿一直到北极都属于他们。因为，挪威人凯洛和著名的瑞典人诺登斯奥尔德对开拓该地区都曾经做出过贡献。这是不容置疑的。

丹麦认为：它已经是几乎沿北极圈一线的冰岛和费罗约群岛的主人。北极地区最北的地方，诸如迪斯科岛（位于达维斯海峡）、霍尔施泰因斯堡、普洛文、戈德豪恩•乌伯纳维克等地（位于巴芬湾和格陵兰西海岸）都隶属于它。举世闻名的航海家白令虽然当时为俄国服务，但是他出生在丹麦。1728年，白令横越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峡。十三年后，他与同船的三十名探险家，在另一个以他命名的岛屿沿海遇难，悲惨地溘然长逝。1619 年，航海家让•蒙克曾经探查过格陵兰东海岸，并标注了完全不为人知的几个地点。因此，丹麦有权成为该地区的拥有者。

荷兰则说：在十六世纪末叶，它的海员巴伦支和希姆凯克就已经到过斯匹次卑尔根和新曾布尔。1611 年，让•马因向北采取了大胆的行动，使荷兰占有 71°线以外的以他命名的岛屿。荷兰有这样一段光荣历史，介入拍卖顺理成章。

参加过北极探险的俄国人有阿列克谢•切里科夫，航海家白令即在他的麾下；1751 年，波鲁斯基远征北极，一直越过冰海的疆界；1739 年，马丁•斯班贝格上尉和威廉•沃尔顿中尉也曾到达这些陌生的海域。由此可见，俄国人积极参加了穿过亚洲和美洲之间海峡的探险活动。此外，西伯利亚的疆域越过 120°线一直延伸到堪察加极限，在这片辽阔的亚洲海岸线上，居住着萨摩耶德人、雅库特人、周克什人和俄国管辖的其他民族，俄国人难道不是控制了半个北冰洋吗？在 75°线离北极不到九百海里的地方，他们不是还拥有新西伯利亚的一些小岛和岛屿，即十八世纪初发现的利亚库群岛吗？1764年，早在英国人、美国人、瑞典人以前，俄国航海家什沙可夫不就曾试图向北打开一条通道，缩短两大洲之间的航程吗？

总之，最想成为这一难以涉足地区的主人的是美国人。他们曾进行过多次尝试，除了约翰•福兰克林勋爵之外，去探险的还有格里内尔•凯恩、海斯•格里利、德龙以及其他有胆略的航海家。美国人也可以吹嘘他们的地理位置离北极最近。比如从白令海峡过赫德森湾就进入了北极圈，又比如沃拉斯顿、阿尔贝特王子、维多利亚、纪尧姆王、梅尔维尔、科克木、班克斯、巴芬等陆地和岛屿，以及那上千的小海礁，不都是大陆架伸向北极 90°线的延伸吗？如果说北极通过一条不间断的线与地球的某个大陆连为一体的话，那么这个大陆便是美洲，而不是亚洲和欧洲。因此，联邦政府提出由一家美国公司占有北极地区，那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说北极地区要归某一个国家所有，争议最少的，只能是美利坚合众国。

应该承认，统治着加拿大和英属哥伦比亚的联合王国的很多海员都在征服北极中建树了功勋。因此，它有充足的理由把这一地区兼并进自己庞大的殖民帝国。所以，英国报纸甚至展开了一场大论战。

英国大地理学家克里普特林甘在《时代报》著文引起轰动：“瑞典人、丹麦人、荷兰人、俄国人和美国人都可以认为自己有权获得北极地区，但英国绝不会轻易让出这块地盘。新大陆的北部难道不是已经归属英国了吗？从1739 年维卢希到达斯匹次卑尔根和新曾布尔，到 1853 年麦克卢尔的轮船穿过北极西北，北部的陆地、岛屿难道不是英国人发现和征服的吗？”

费泽海军元帅在《旗帜报》发表文章说：“弗罗比歇、戴维斯、霍尔、韦默斯、赫德森、巴芬、库克、罗斯、帕里、贝希、贝尔彻、福兰克林、肯尼迪、内尔斯、科林森、阿切尔、穆尔戈莱沃、斯科莱斯比、麦克、科林托克，不都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吗？哪个国家有权对这些航海家也没到达的北极地区提出占得住脚的主权要求呢？”

“好吧！”《圣迭戈信使报》（加利福尼亚州）反驳道：“既然美国和英国都有自尊心，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历史。内尔斯远征中的英国人迈克曾经到达北纬 83°20′。可格里利远征中的美国人洛克伍德和布雷纳德却超过了他 15′，在 83°35′的地方升起了美国三十八星旗。最为靠近北极的光荣属于洛克伍德和他的伙伴。

以牙还牙，以眼不眼。谁也不比谁差。

实际上，深入北极地区的航海家中，还有 1498 年的威尼斯人卡伯特；1500年的葡萄牙人科特雷亚尔。他们先后发现了格陵兰和拉布拉多。不过，意大利和葡萄牙都不想参加拍卖，对谁将获得北极也不关心。

只有英国和美国积极用英镑或美元支持这场领土竞争。

然而，与北极相邻的国家，通过商业会议和科学会议协商了北极实验协会提出的建议，决定参加 12 月 3 日在巴尔迪莫举行的拍卖，并各自给本国的代表一笔经费，但不可超支。至于出售得来的钱，将分给未买的五个国家，作为放弃今后一切权利的补偿。

经过多次讨论，事情终于谈妥。有关国家同意在巴尔迪莫进行拍卖。代表们带着信用券从伦敦、海牙、斯德哥尔摩、哥本哈根、彼得堡出发，在拍卖前三周抵达了美国。

英法为争夺这块北美大陆，进行了战争。法国战败。根据 1762 年的巴黎协定，英国成了加拿大的统治者。1931 年，加拿大建立了独立的政府。

美国国旗上一个星代表一个州。现在美国有五十个州，国旗为五十星旗。

美国代表只有北极实验协会的威廉•斯•福斯特，他的名字也曾独自出现在“纽约先驱报”11 月 7 日公告上。

关于欧洲各国派出的代表，现专门介绍如下。

荷兰代表：雅克•杰瑟，荷属印度前议员，五十三岁，身材矮胖，活像一尊雕像。短胳膊短腿，戴着一副铅制眼镜，圆圆的脸上闪着红光，发型呈环状，鬓须如霜。一看便知这是一个老诚的男子。他对这件事的结果心中无底，所以态度有些暧昧。

丹麦代表：埃里克•鲍尔德纳克，前格陵兰属地副总督。中等身材，两肩略不平，大腹便便，肥大的脑袋摇摇晃晃，双眼高度近视，阅读时用鼻尖嗅着书本。若有人谈及他国的权利，他根本不与理论，因为他认为北部地区理当归为本国。

瑞典—挪威代表：简•哈勒德，克里斯蒂亚纳宇宙志教授，曾是诺登斯奥尔德远征最积极的支持者之一。典型的北方人，一张红红的脸，金色的发须，犹如熟透的小麦。他确信北极帽只是古冰海，毫无价值。因此，他之所以前来，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俄国代表：鲍里斯•卡科夫上校，即是军人，也是外交官。高大、严峻，浓发密须，整个身体裹在便服中显得别扭，常常下意识地去触摸昔日佩剑的剑柄部位。他费尽心机地想要知道北极实验协会的建议背后隐藏着什么东西，将来是否会引起国际纠纷。

英国代表：特朗少校和他的秘书迪安•特德里克。这两个人足以代表联合王国的全部贪欲、巨大胃口、经商办实业的本能和喜欢把从北到南到赤道的所有“无人认领”的土地据为己有的天性。

这位特朗少校是地道的英国人：又高又瘦，骨骼突出，青筋暴露、瘦削的脸庞下长着一个沙锥鸟式的细脖颈，向后倾斜的肩膀上托着一颗帕默斯顿式的脑袋，一双涉禽长腿。虽然年过花甲，但是精力充沛，从无倦意。在画定印度和缅甸边界的工作中，他已经显示了这一点。他从不发笑，大概他也从未笑过。何必笑呢？谁见过火车头、升降机或轮船会笑？

秘书迪安•特德里克与他迥然不同。此人话多，滑稽。肥头大耳，头发散落在前额，一双小眯缝眼。他生在苏格兰，以其谈吐诙谐和爱开玩笑而出名。尽管他谈吐诙谐，但是一涉及英国利益，无论有理还是无理，他和特朗少校一样自私、专横、寸步不让。

很显然，这两位代表将成为美国公司的最强劲的对手。北极属于英国！自史前以来就属于他们。好似造物主把转动地球的使命指定给了英国人，他们绝不把它让给外人。

法国认为不宜派出正式或非正式代表，只有一名法国工程师以爱好艺术为由前来跟踪这件怪事的进展。该他出现的时候，大家会见到他。

北欧各国代表因不愿互相影响，各自乘坐不同的轮船来到巴尔迪莫。他们互为竞争对手，每个人口袋里都装着为战斗所必需的金钱。不过，实力并非旗鼓相当。有的钱数不足一百万，有的超过了一百万。其实，为了占有地球这块无法涉足的地方，这个数字太大了。在力量对比中，最占优势的是英国代表。联合王国给了他们一笔十分可观的款子。有这笔钱，特朗少校可毫不费力地战胜瑞典、丹麦、荷兰和俄国。至于美国，就是另一回事了，在金钱上它最不容易战胜。那家神秘公司想必拥有巨资。因此，一场数百万金钱大仗就局限在美国和英国之间了。

随着欧洲国家代表登陆，公众舆论变得更加热烈。报纸上登满了奇谈怪论，对占有北极产生出各种奇异的假设。他们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呢？除非是想维护新旧两大陆的冰川。巴黎《费加罗报》甚至半开玩笑似地支持这种说法：可是维护冰川也得越过 84°纬线呀。

这些代表在穿越大西洋的旅途中互相躲避，抵达巴尔迪莫以后才开始接触。

各国代表开始为什么会躲躲闪闪呢？因为他们想私底下单独与北极实验协会取得联系，了解该协会买北极的动机，以及买下北极协会可得到什么好处，以便能趁机捞一把。然而，直到此时，没任何迹象表明该公司在巴尔迪莫有办事机构。没有办公室，也没有职员。如想了解情况，请找高街的威廉•斯•福斯特。但是，这位老实的鳕鱼代售商，对此事可能比全城最下等的脚夫知道的还少。

因此，代表们什么信息也得不到，只能听听公众中流传的或多或少有些荒谬的猜测。如果公司不加披露，难道它的秘密就无法猜透吗？天知道。也许待到获得北极以后，沉默才会打破吧。

鉴于这种情况，代表们开始互相拜访，互相试探着拉关系，大概想私下里组成一个反对共同敌人——美国公司的联盟。

11 月 23 日晚，代表们都聚集到了沃顿斯莱旅馆特朗少校和秘书迪安•特德里克的房间里。这种大家串通一气的趋势，应归功于干练的外交官鲍里斯•卡科夫上校的巧妙安排。

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谈到公司占有北极地区后所能得到的商业和实业的好处。简•哈勒德教授问同僚中有谁去打听过消息，大家都承认与威廉•斯•福斯特接触过。

“但是，我失败了，”埃里克•鲍尔德纳克说。

“我也没成功。”雅克•杰瑟随声符道。

迪安•特德里克答道：“我以特朗少校的名义去过高街商店，见过一个胖子，身着黑色衣服，头戴一顶高高的帽子，一件白围裙把他从脖子盖到脚。当我向他询问此事时，他回答说，‘南星’号轮船从新地满载而归，他可以为阿德里内尔公司供应一大批鲜鱼。”

“哼！”总是持怀疑态度的荷属印度前议员反驳说，“把钱扔进北冰洋，还不如买它一船鳕鱼！”

“问题不在这里。”特朗少校用简短而高傲的口气说，“问题不是鳕鱼，而是北极帽……”

“美国很想把北极帽戴在头上呢！”迪安•特德里克得意地一笑，觉得自己答得很妙。

“那美国佬可要伤风感冒了。”卡科夫上校说得更俏皮。

“问题不在这里。”特朗少校站起来正色说道，“我不知鼻炎、感冒与我们的会议有什么关系。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出自何种理由，北极实验协会所代表的美国，诸位先生，请注意‘实验’一词，想要购买目前……，诸位先生，请注意‘目前’一词，围在北纬 84°线以内的北极周围四十万零七千平方海里的地区……”

“我们知道，特朗少校。”简•哈勒德当即驳道，“这我们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我们所不明白的是，该公司如何从商业价值上开发那片陆地和海洋？如果那能被称之为陆地和海洋的话。”

“问题不在这里。”特朗少校第三次回答，“一个国家打算购买地球的一角，从地理位置看，该地似乎更应属于英国……”

“属于俄国。”卡科夫上校说。

“属于荷兰。”雅克•杰瑟说。

“属于瑞典—挪威。”简•哈勒德说。

“属于丹麦。”埃里克•鲍尔德纳克说。

五位代表激动起来，他们的谈话险些变成了泼妇骂街。这时迪安•特德里克首次插话。

他以和解的口气说：“先生们，照我上司特朗少校喜欢的说法，问题不在这里。既然业已决定出卖北极地区，那么，它势必属于诸位所代表的出价最高的国家。既然瑞典—挪威、俄国、丹麦、荷兰和英国给了代表金钱，那么诸位组成一个联合会不是更好吗？联合会可以拥有一大笔资金，使美国公司无法与之抗衡。”

代表们面面相觑。这位迪安•特德里克还真有点鬼点子。一个联合会……在当代，一切都讲联合，人们要联合就像人们要呼吸、喝水、吃饭、睡觉一样。无论政治上还是商业上，没有比这个词更时髦的了。

不过，异议和解释总是免不了的。雅克•杰瑟表达了各位同事的情绪后问：

“那以后呢？”

是的，联合会占有北极地区以后呢？

“我看给英国！”少校僵硬地说。

“俄国！”上校紧皱着眉头说。

“荷兰！”议员说。

“当上帝把丹麦赐予丹麦人的时候……”埃里克•鲍尔德纳指出。

“对不起，”迪安•特德里克嚷道，“上帝只赐过一个地方，那就是把苏格兰给了苏格兰人！”

“你此话可有依据？”瑞典代表问。

“诗人不是说过吗？‘苏格兰主权神授’。”这爱开玩笑的家伙偷天换日，把拉丁诗人维吉尔（公元前 70～19）第一首牧歌中第六行诗Deusnobishoecotiafecif（主权神授）中的 hoecotia 连读成了 Ecotia（苏格兰。）大家都笑了。只有特朗少校例外。这一笑又一次缓和了气氛，避免了争吵。

迪安•特德里克又说：

“别吵，先生们！何必呢？还是搞我们的联合会吧……”

“那以后呢？”简•哈勒德又问。

“以后，”迪安•特德里克回答说，“那再简单不过了。先生们，买到以后，北极地区的所有权或者归大家共有，或者按合理的价格把它转给共同占有国中的某一个。但是我们的主要目的达到了，就是把美国代表排斥在外。”

眼下这建议给人感觉不坏。不过，要不了多久，等到确定谁来占有这块你争我夺但却没有用处的地方的时候，代表们势必又会大打出手。大家知道，他们可都是体壮如牛的啊！不管怎么说，精明的迪安•特德里克讲的没错，美国与北极肯定无缘了。

“我看这建议不赖。”埃里克•鲍尔德纳克说。

“巧思。”卡科夫上校说。

“妙想。”简•哈勒德说。

“狡猾。”雅克•杰瑟说。

“够英国味！”特朗少校说。

大家口头上恭维着，心里却在捉摸日后怎么捉弄一下自己可敬的同僚。

鲍里斯•卡科夫又说：“先生们，那么就一言为定，我们联合起来，然后北极主权咱们家家有份。”

就这样说定了。

还剩下一个问题：了解一下各国向代表们提供了多少钱，然后把钱加在一起。可以肯定，这笔钱的总数之大，是北极实验协会的财力望尘莫及的。

于是迪安•特德里克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确实是个问题。众人都不吭气了，谁也不想回答。打开钱包给别人看？把口袋里的钱倒进联合会的钱柜？事先介绍一下每人打算投标多少钱？干吗这么急嘛！倘若今后新的联合会成员之间发生矛盾呢？倘若形势迫使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争斗呢？倘若外交家卡科夫对雅克•杰瑟的花招恼火呢？倘若雅克•杰瑟被埃里克•鲍尔德纳克的诡计所激怒呢？倘若埃里克•鲍尔德纳克对简•哈勒德的狡猾不满呢？倘若简•哈勒德不支持特朗少校的傲慢的要求呢？倘若特朗少校本人对其他同僚搞阴谋呢？总之，说出自己有多少钱，那等于是把自己最隐秘的东西亮给了人家。

迪安•特德里克这一问虽说必要，但却让人难堪。回答的方式有两种：一是把钱数夸大，临到付款时丢人现眼；一是把钱数大大缩小，使大联合的建议化为泡影，变成一场笑话。

荷属印度前议员倾向于后一种想法。显然，这家伙在寻开心：

“先生们，非常遗憾，我只能为北极地区拿出五十里克斯达尔。”

同僚们都学他的样。

“我呀，只能拿出三十五卢布。”俄国代表说。

“我呀，只能拿出二十克罗诺尔。”瑞典—挪威代表说。

“我呀，只能拿出十五克朗。”丹麦代表说。

“那么，”特朗少校答道，声调里带着英国人惯有的傲慢，“是为了你们，我才要北极的。先生们，英国只能拿出一先令六便士！”

古老欧洲代表们的会议就这样滑稽地收场了。

第三章

普通拍卖大厅平时只拍卖家具、炊具、工具、仪器、绘画、雕刻、勋章、古玩等动产，可 12 月 3 日这天，拍卖北极这桩买卖也将在此进行。不可理解！不动产的拍卖不是必须找公证人或者通过专门处理这类交易的有关法庭吗？买卖的是地球的一部分，却弄来了个珠宝估价员，此事岂不荒唐？难道北极可以移到东又移到西，移到谁家里去当家具吗？

完全不合逻辑。但是事实确实如此。整个北极地区会被这样卖掉，合同也将永远有效。当然，这并不是说北极实验协会把动产与不动产混为一谈，以为可以把北极买下搬回家。真有头脑的人——这种人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其他地方都太少了——不会对此感到惊讶。

因为此事在数年之前已有先例，而且也是在美国，由拍卖员在拍卖大厅当众拍卖了地球上的一块地方。

那一次，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的巨富威廉•伍•科尔德鲁普，出价四百万美元，以五十万美元之差击败了对手塔斯基纳尔，买下了太平洋上的斯潘塞岛。斯潘塞岛距加利福尼亚只有几度，有森林、河流、草场、可耕地，可以居住。可北极帽却是一块模糊不清的区域，一片可能永不解冻的海面，一片冰山阻隔、人类永远无法占领的地方。可以想象，这么一块谁都说不清楚的地方，卖价不可能太高。

事情越怪，感兴趣的人就越多。拍卖的当天，来了不少观众，看热闹者居多。都想知道事情的最后结局，因为这场竞争一定会非常激烈。

特别是在欧洲代表们抵达巴尔迪莫后，人们纷纷前来探询，提出无数个问题。至于在此事的发起国美国，公众舆论异常激奋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其最常见的表现就是，人们打赌都打疯了。赌是一种传染病，欧洲人也开始上瘾。美国联邦的全体公民，无论是新英格兰的、中部的、西部还是南部各州的，都分成了两大派，虽然其心愿完全一致，都是热切希望北极受到三十八星条旗的保护，但他们并不是很有把握。怕的自然不是俄国、瑞典—挪威、丹麦、荷兰，这些国家很难取胜。他们担心的是联合王国，后者有扩张领土的野心，有吞并一切的习性，有众所周知的固执，有无孔不入的英镑。因此，一笔豪赌压在了美利坚和大不列颠之间，犹如在势均力敌的赛马之间打赌一样。

拍卖定在中午。人山人海的观众一大早就堵塞了波尔顿大街。前一天，此事就已经成了公众舆论的焦点。各报通过大西洋电话获悉，美国人提出来的赌注大都被英国人接受下来。迪安•特德里克立刻把打赌的钱数叫人张贴在拍卖大厅。据说，英国政府将大批金钱交给了特朗少校。《纽约光驱报》披露，英国海军部官员们正积极鼓动占有北极地区，并早已将其列入英国殖民地的目录中，等等。

这些消息中有多少真实成分，传闻中有多少可靠的东西？不知道。这一天，巴尔迪莫爱动脑筋的人猜测，如果北极实验协会自家出资，取得这场斗争胜利的将会是英国。最热衷于此事的美国佬为此向华盛顿政府施加压力。在这片沸腾的情绪中，只有新公司代理人威廉•斯•福斯特，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似乎并不为大家的焦躁所动，仿佛已经稳操胜券了。

随着拍卖时间的接近，人们慢慢聚集在沙尔顿大街上。离开门还有三小时，通往拍卖大厅的街就已被堵塞了。公众席位上座无虚席，连墙似乎都要挤破了。欧洲代表的座位用栅栏围起，以便让他们至少能看见拍卖的进展情况，适时报出自己的价钱。

埃里克•鲍尔德纳克、鲍里斯•卡科夫、雅克•杰瑟、简•哈勒德、特朗少校及其秘书迪安•特德里克，他们这群人紧靠在一起，胳臂挨着胳臂，就犹如要向北极进攻的敢死队！

美国方面只来了鳕鱼代售商一人，粗俗的面孔上不动声色。举座之中，他显得最平静。也许这时他正想着如何推销即将从新地来的货物吧？这位大概要动用数百万美元巨款的老好人所代表的富翁是些什么人呢？这个问题强烈地折磨着公众的好奇心。

其实，麦斯特和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参与了此事。想不到吧！他们二人此刻就在会场，没有订座，而是挤在人群中，周围是麦斯特的同事、炮手俱乐部的几个主要成员。表面上看来，他们都是普通的观众。似乎威廉•斯•福斯特也不认识他们。

今天，拍卖的方式也与往常不同，无法把要出售的东西交给公众察看。北极不能拿在手里传来传去，左看右看，不能用放大镜细审，也不能像检查古玩真假一样用手指抚摸。不过说到北极的古老，那倒不假，它早于铁器时代、青铜器时代，甚至早于石器时代。换句话说，早于史前时代，因为它生于世界之初！

不错，拍卖估价人的办公桌上没摆着北极，但是铺在大家眼前的一张大地图却用鲜明的色彩清清楚楚地画出了北极地区的模样。在北极圈上方 17°那里有一条红线，非常清晰地划过 84°线，把北极实验协会提出拍卖的那一部分圈了起来。该地盖着厚冰，很像是海。但那是买者的事了。至少，买者是不会搞错商品性质的。

时至正午，估价人安德鲁•赫•吉尔摩从后边的一个小门走进大厅，坐到了办公桌前。拍卖员弗林特像笼中的熊，步履沉重，扭动着屁股，沿着公众周围的栅栏走来走去，用他那雷鸣般的嗓音高声叫喊。想到将要从拍卖中抽取一个百分比，一笔可观的收入将进入自己的腰包，这二人十分兴奋。这笔买卖自然是付现金的，照美国人的说法，就是“cash”（现款）。拍卖后，这笔资金将全部给予其他没能买到北极的几个国家代表。

这时，大厅的钟敲响了，钟声意味着拍卖马上开始。

多么庄严的时刻啊！全区乃至全城的人心都怦怦直跳。一阵一阵的喧哗声从波尔顿大街和邻近街巷一直传进大厅。

安德鲁•赫•吉尔摩不得不静待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把夹鼻眼镜放到胸前，声音微微发颤地说：

“各位先生，在联邦政府的提议下，经新、旧大陆各国同意，现在，我们就要出售北极地带的一片不动产了。这块土地位于北纬 84°现有界线以外，包括陆地、海洋、海湾、岛屿、浮冰、大大小小的固态部分和液态部分。”

他指一指墙，又接着说：

“请看一下地图，这是按照最新的勘测绘制的地图。你们可以看到，这一整块的面积大约有四十万零七千平方海里。为了方便起见，决定以平方海里为单位进行拍卖。如以每平方海里一美元计价，则总值四十万零七千美元……请静一静，先生们！”

他的要求不是多余的，因为迫切的观众骚动起来，拍卖员的声音被压下去了。

嗡嗡声渐渐小了下去，拍卖员弗林特的警笛般的尖叫总算奏了效。安德鲁•赫•吉尔摩又说：

“在拍卖开始前，我还应先提醒一下大家这次拍卖的规定：界于北纬 84°线以外的北极地区将永远属于买方，不管未来地理上或气象上发生什么变化，卖方不得对其所有权提出任何争议。”

又是文件里那项奇怪的规定，它引起一些人的嘲笑，也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拍卖开始！”估价人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他手里抖动着象牙锤，带着浓重的鼻音，用拍卖公产时常用的行话叫道：

“每平方海里定价十美分！”

十美分，即十分之一美元，这样整个北极地区总值达四万零七百美元。

还没有弄清估价人安德鲁•赫•吉尔摩是不是卖这个价钱，埃里克•鲍尔德纳克立刻代表丹麦政府报出了更高的价格：

“二十美分！”

“三十美分！”荷兰代表雅克•杰瑟说。

“三十五美分！”瑞典—挪威代表简•哈勒德说。

“四十美分！”全俄罗斯代表鲍里斯•卡科夫说。

这已相当于十六万二千八百美元，而拍卖报价却刚刚开始。

应该指出，英国代表还没有开口，甚至连那紧闭的嘴唇都没有动一动。

鳕鱼代售商威廉•斯•福斯特也一语不发，他似乎全神贯注地在读“纽芬兰行情报”，上面有美国市场当日的到货和价目。

“每平方海里四十美分！”弗林特重复了一遍，喊到末尾时活像是夜莺的叫声，“四十美分！”

特朗少校的四位同僚面面相觑。战斗刚刚开始，他们的钱袋就见底了吗？他们这么快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嗨，诸位先生，”安德鲁•赫•吉尔摩又说，“四十美分！谁抬价？……四十美分！……北极帽实价可比这数高呀……”

人们以为他就要加上这样一句：

“……保证纯粹是冰。”丹麦代表立刻说：

“五十美分！”

荷兰代表又抬高了十美分。

“每平方海里六十美分！”弗林特叫道，“六十美分！……没人再叫了？”

一个个六十美分加起来，合二十四万四千二百美元，这已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了。

在场观众听到荷兰代表的报价，满意地悄声议论起来。这些可怜的伦敦人，手里没钱，袋里空空，还硬要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跑到这里斗富来了。虽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总免不了有点滑稽。

在雅克•杰瑟报过价之后，特朗少校抬头看了迪安•特德里克秘书一眼，迪安•特德里克微微摇了摇头，他没开口。

威廉•斯•福斯特一直沉醉在行情报之中，一边看一边用笔做记号。

麦斯特对向他微笑的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嗨，先生们，加点油哇！……怎么都怏了？没气了？没气了！”安德鲁•赫•吉尔摩又说，“瞧！再不吭气，……我们就要一锤子定音了！”

他的锤子上下摇动，犹如教堂执事手里的一把刷子。

“七十美分！”简•哈勒德教授声音微颤地说。

“八十！”鲍尔斯•卡科夫上校立即回击。

“嗨！八十美分！”弗林特喊道。他的圆瞪着的大眼睛在一片叫卖声中冒出了火光。

迪安•特德里克的一个动作使特朗少校像弹簧玩偶一样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一百美分！”英国代表简短地说。

只这一句话就要叫英国拿出四十万零七千美元。

把赌注压在联合王国一方的人发出欢呼，一部分公众也跟着捧场。

把赌注压在美国一方的人，神情沮丧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十万零七千美元？对莫名其妙的北极说来，这个数字太大了。难道要用四十万零七千美元去买一些破冰山、冰原和浮冰吗？

北极实验协会的那个老呆还是默不作声，头也不抬一下！他难道到最后关头也不出价吗？如果说他要等待丹麦、瑞典、荷兰和俄国的代表们财力枯竭的话，那么时候已经到了。在特朗少校提出的“一百美分”面前，他们摆明态度要撤出战场了。

“每平方海里一百美分！”估价员再次喊道。

“一百美分！……一百美分！一百美分！”拍卖员把手做成一个话筒的样子不断地重复。

“谁也不出更高的价钱了吗？”安德鲁•赫•吉尔摩又问，“这样定下来了？大家都同意了？不后悔吗？马上就卖？”

他把摇动锤子的胳臂弯成圆弧，煽动性地巡视一遍观众。议论声停下了，静得令人心悸。

威廉•斯•福斯特翻过一页报纸，连眼皮也不抬，静静地说：“一百二十美分。”

那些把最高赌注压在美利坚合众国的人喊了起来：“嘿……嘿……嘿！”

特朗少校也站起身来。他的长脖子在两肩的夹角之间不受控制地摆来摆去，嘴唇像鸟喙一样拉得老长。他凶狠地盯住美国公司那个不动声色的代表，却未引起对方的回击。威廉•斯•福斯特这位老兄木然不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一百四十！”特朗少校说。

“一百六十！”福斯特说。

“一百八十！”少校嚷道。

“一百九十！”福斯特喃喃地说。

“一百九十五！”英国代表吼叫道。

说完之后，他叉起双臂，仿佛向联邦三十八州提出了挑战。

人们仿佛听到了蚂蚁行走，鱼儿浮游，蝴蝶飞翔，虫儿匍匐，微生物蠕动。大家的心都在跳动，全部的生命都系在特朗少校的嘴边。他那颗习惯摆动的头不动了。至于迪安•特德里克，他使劲挠着后脑壳，头皮都快挠掉了。

安德鲁•赫•吉尔摩一言不发，听任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好似几个世纪一样漫长。鳕鱼代售商继续阅读报纸，用铅笔写一些与事情无关的数字。他的报价是不是也到极限了？难道他放弃了最后决战的机会了吗？总计七十九万三千多美元，这个价格在他看来是不是高得离谱了？

“一百九十五美分！”估价员又说，“我们就要卖了……”

他的锤子准备敲在桌面上了。

“一百九十五美分！”拍卖人重复道。

“卖吧！……卖吧！……”

一些心急如焚的观众插进来喊，好像在指责安德鲁•赫•吉尔摩迟疑不决。

“一——二——”他叫道。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了北极实验协会的代表。

嘿！这个惊人的老兄正用宽大的方格围巾狠劲地压着鼻孔，一个劲地擤鼻涕呢。

麦斯特的视线射向他，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的视线也朝着同一方向。从他们那不动声色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在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为什么威廉•斯•福斯特还迟迟不还击特朗少校？

威廉•斯•福斯特又一次擤鼻涕，接着是第三次，那声音犹如爆竹爆炸。但是在两次擤鼻涕之间，他轻轻地、缓缓地嘟囔说：

“二百美分！”

声音在大厅里久久回荡。接着，美国人的一阵欢呼震得窗户玻璃叮当作响。

特朗少校垮了、服了、瘪了、没气了。他倒在迪安•特德里克身旁，两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照这种价格计算，就是一笔八十一万四千美元的巨款。看得出来，英国的钱无法超过它。

“二百美分！”安德鲁•赫•吉尔摩重复说。

“二百美分！”弗林特吼叫道。

“一——二——”估价人又说，“谁也不出更高的价钱了吗？……”

英国代表特朗少校不知不觉地重新站起身来，看着其他代表。可这些欧洲列强把占有北极的唯一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这是最后一次努力，但少校张张嘴，又闭上了，颓然倒在凳子上。英国败了。

“卖！”安德鲁•赫•吉尔摩用象牙锤的一端敲着桌子喊了一声。

“嘿！……嘿！……嘿！……美国赢了！”把赌注压在美国一方的胜利者吼叫起来。

顷刻之间，美国买下了北极的消息传遍了巴尔迪莫各个街道，从空中传到整个联邦，又通过海底电缆，一下子传遍了旧大陆。

通过自己的傀儡威廉•斯•福斯特，北极实验协会成了北纬 84°线外北极地区的主人。

翌日，威廉•斯•福斯特代表北极实验协会进行申报，他写下的购买人的名字是莫比•巴布克，“巴布克公司”的法人代表。

第四章

巴布克公司！……巴布克不是炮手俱乐部的主任吗？炮手们买北极干吗？请慢慢往下看。

巴尔迪莫炮手俱乐部主任巴布克、上尉尼科尔、麦斯特和木腿托姆•亨特、快活的比斯拜，还有布龙斯贝里上校以及其他同事早已遐迩闻名，无须介绍了。二十年前，这些奇人曾出足了风头。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们依然故我，虽说肢体残缺不全，但在进行异乎寻常的冒险活动的时候，他们仍然如此张扬、大胆和冲动。时间左右不了这支退休的炮手大军。时间尊重他们，就像尊重那陈列在古老武器博物馆里的老旧的大炮一样。

炮手俱乐部刚刚成立时有一千八百三十三名成员，这里指的是人而非四肢。要知道，俱乐部的大部分人，不是缺胳臂就是缺腿。现在有三万零五百七十五名通讯成员，他们都对自己能与该俱乐部保持联系而引以为豪。不过，成员的数字还在增加，因为俱乐部曾力图建立地球与月球的直接联系，所以在外边的名声很响。

那场值得纪念的实验有多么轰动，人们是不会忘记的。不过，我们还是打算简单地介绍一下：

南北战争结束以后，炮手俱乐部的一些成员，对无所事事的生活感到厌倦，提出用巨大的“哥伦比亚”号大炮向月球进行发射的计划。这门大炮长九百英尺，内径九英尺，是在佛罗里达半岛月城的土里铸造的，能装进四十万斤火棉炸药。由这门大炮发出的圆锥形铝制发射物，在六十亿公升气体的推动下，飞到了月球，并绕月球转了一圈。由于轨道偏斜，又返回地球，跌入太平洋，地点在北纬 27°7′和西径 41°37′之间。“苏斯刻巴纳”号驱逐舰在该海域将其打捞上来。乘坐者安然无恙。

乘坐那个箱式抛射物的有炮手俱乐部主任英比•巴布克、尼科尔上尉和一名以勇于冒险而出名的法国人。三个人都回来了。两个美国人仍在准备新的冒险，而法国人米歇尔•阿登却不见踪影了。他回到法国后，似乎发了财——很多人为此惊讶——现在，如果你相信消息灵通的记者们的报道的话，他在家种白菜，自种自吃，然后慢慢在胃里消化。

轰动过后，英比•巴布克和尼科尔仰赖自己的名声，过着相对平静的生活。但他们依然渴慕重大事件，梦想进行其他类似的冒险。他们并不缺钱。上一次，新旧大陆的公众认购了五百五十万美元，如今还剩下将近二十万。此外，他们还像笼中的怪物一样，乘坐在他们铅制发射物中到美国各地巡回展出。仅此一举，不仅获得了巨额的收入，而且还大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

枯燥无味的生活噬咬他们的心灵，英比•巴布克和尼科尔上尉无法过平静的日子。他们大概是为了摆脱半死不活的状态，才买下了北极地区。

但是不要忘了，他们之所以能够出价八十多万美元，是因为有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解囊相助，补足了欠缺的部分。在这位慷慨的女人的资助下，美国击败了欧洲。为什么她如此慷慨呢？

实验归来后，如果说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享有无与伦比的名声，那其中一大部分应归功于另一个人。不难猜到，他就是麦斯特、热情洋溢的炮手俱乐部秘书。上述实验得以进行，多亏了这位计算师的精确计算。如果上一次他没有伴随两位同事环月飞行，那可不是因为害怕，只不过是因为在战争中司空见惯的意外，使这位优秀的炮手失去一只胳臂，脑壳受伤，换上了橡胶脑壳。说良心话，让月球人看到他，对地球人会产生一种让人不大自在的误解。而月球只不过是地球的一个小小的卫星而已。

麦斯特深感遗憾，但不得不留了下来。不过，他并未因此而闲着，首先制造了一具巨大的天文望远镜，装设在岩山山脉最高峰之一的长峰顶端，然后亲临现场。一发现抛射物在空中划出那壮丽的轨道，他就没离开过观察哨，自始至终在庞大的目镜前，紧紧追踪着在空际翱翔的朋友们。

有人以为这些大胆的旅行家会脱离地球。因为，抛射物受到月球的吸引，会进入新的轨道，而不得不像卫星一样绕月球做永恒飞行。万幸的是，偏离使抛射物改变了航向，“月宫”赐福。它绕月球转了一圈，没有“落”到月球上去，而是越来越快地坠回了地球。在进入深海时，它的时速达五万七千六百里。

幸亏太平洋的海水减少了坠落时的冲击力。美国驱逐舰“苏斯刻巴纳”号观察到了溅落的情景。消息立刻转报给炮手俱乐部秘书麦斯特。他匆忙从长峰观测哨赶去营救。在抛射物坠入的海域，人们正在进行探测。忠心耿耿的麦斯特毫不犹豫地穿上潜水衣，下海寻找自己的朋友。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费这么大的神。铝制抛射物扎进水中后，排出比自身重的水量，又浮上太平洋洋面。当人们发现巴布克主任、尼科尔上尉和米歇尔•阿登时，他们还在浮动的牢笼里玩多米诺骨牌呢。

再回过头来谈麦斯特。在这些前所未有的冒险活动中，他也因自己的参入而出名。

说实在的，麦斯特带着人造脑壳和金属钩的右上肢，是不怎么英俊，也不年轻。这篇故事开始时，他已满五十八岁了。但他独特的性格，敏捷的思路，火热的眼神，对一切事业的热心，使他在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眼里成了一个理想的对象。此外，精心藏在橡胶脑壳中的大脑，仍然完好如初，被公认为是当代一位名副其实的杰出计算师。

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虽然一说计算就头痛，不喜欢数学，但却格外佩服数学家，并把数学家视为高人一等的人物。数学家脑袋里的 X 像袋里的核桃在摇晃，他们的大脑在玩代数符号，双手在耍三重积分，犹如杂技演员表演杯瓶平衡节目。他们的智慧包含了类似下列公式的东西：

∫∫∫ φ p(x y z)dx dy dz

在她看来，这些学者受到人们啧啧称赞是当之无愧的。他们的相貌对女人的吸引力与他们的质地成正比，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事情确实是这样，麦斯特胖得足以对她产生不可抵抗的吸引力。如果他们相互委身，那距离就将是零。

此处指《从地球到月理》的探险活动中，麦斯特没参加飞行。

炮手俱乐部秘书毫不担心，因他从来未曾在与女人的偎依中寻求幸福。司克卜夫人已经不是妙龄女郎，甚至也不是青年妇女了。她年交四十五岁，头发贴在两鬓、像是一块染了又染的衣料，满口大牙，一颗也没有脱落，身段没有线条，举止缺乏优雅。她几年前刚刚结过婚，但仍有那种老处女的味道。不过，她人很好，对她来说，能在巴尔迪莫大厅里听到大家称她为麦斯特夫人，那她就是这地球上最幸福的人了。

这位寡妇家财万贯，但不如古尔德、麦凯、范德比尔特、戈登•贝内特等大家庭富有。他们的财产超过十亿，可以向德国银行家施舍！她不像自诩为三大寡妇的摩西•卡普夫人一样有三亿；不像斯图尔特夫人一样有两亿；不像克罗克夫人一样有八千万；也不像哈默斯利夫人、帕拉•史蒂文斯夫人、明图里夫人等那样富有。不过，她有资格参加只邀五倍于百万富翁的客人的纽约五街饭店的盛宴。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的财产足有四百万美元，即两千万法郎。那是靠出售时髦货和咸猪肉这两种买卖致富的约翰•皮•司克卜留给她的遗产。慷慨大度的寡妇把这笔财富提供给麦斯特先生使用，甚至还愿意为他奉献一辈子的柔情蜜意。

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应麦斯特的要求，欣然同意为北极实验协会的事业贡献几十万美元，可她却还不知道他们搞的到底是什么名堂。她相信，只要有麦斯特参与，那一定是一项宏伟、壮丽、非凡的事业。

可以想象，她得悉巴布克公司的董事会就是由炮手俱乐部主任主持时，一定信心十足。只要麦斯特是该公司的成员，她难道不应该为自己是公司最大的股东而高兴吗？

这样一来，艾旺热莉娜•司克卜夫人便成了北纬 84°线内北极地区一大半的主人。没有比这更神气的了！但她，或者说公司，如何让这个无法进入的地区为自己生财呢？

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关注这个问题，那是为了她投进去的钱，全世界关注这个问题，则纯粹是出于好奇。

这位善良的女人，在把金钱交给该事业的推动者们前，曾向麦斯特转弯抹角地作过暗示，但麦斯特的态度却很暧昧。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很快就会明白其缘由的。当然，这得等到普天之下惊悉新公司的目的之时！

她大概认为，如同让•雅克所说，这个事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它要远远超过炮手俱乐部成员与地球卫星建立直接联系的探索。

她很想弄清底细，可麦斯特只是把臂端的钩放在半闭的嘴唇上，对她说：

“亲爱的司克卜夫人，要有信心！”

如果说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事前”抱有信心的话，那么“事后”，当热情洋溢的秘书使美利坚合众国战败欧洲获得胜利的时候，她就更加乐不可支了。

“那我现在可以知道了吧？”她面带笑容向杰出的计算师问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麦斯特使劲地摇着她的手，用这特有的美国方式回答。

这一摇，焦急的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便静了下来。

几天以后，当人们听说北极实验协会为了实现他们的狂妄计划而呼吁公众认购股份时，新、旧大陆都受到震动——更绝的还在后边呢！

没错，该公司买下北极地区，就是为了开发北极的煤炭。

第五章

这是有点逻辑常识的人首先会想到的问题。

有人问：“北极为什么会有煤？”

于是有人回答：“为什么没有呢？”

大家知道，煤层分布在地球表层中，在欧洲有不少。南北美洲的煤藏量则更丰富，其中以美国为最。另外非洲、亚洲、大洋洲也有较大的蕴藏量。

随着各地勘探的不断深入，在各个地质年代都发现有煤藏。最古老的地层有无烟煤，上石炭纪地层有烟煤，中生纪地层有泥煤，第三纪地层有褐煤。未来数百年内，矿物燃料是用不完的。

但是，煤的开采，英国一年即达一亿六千万吨，全世界年产量为四亿吨。随着工业需求与日俱增，消费量不会停止增长，将来电气代替蒸气作动力后，用来发电所消耗的煤炭也是一样多。工业的胃只能消化煤炭，它不能吃其他东西。工业是“食煤动物”，必须把它喂饱。

煤不仅是燃料，而且是构成大地的物质。目前，科学正从中分解出大量用途广泛的产品和副产品。经过实验室提炼，可以产生出染料、糖、香料、洁净剂，产生的蒸气用来加热、照明，合成的钻石用来装饰。总之，煤与铁同样有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铁，非常幸运，人类不必担心这种金属会被很快采尽，地球本身可以说就是铁构成的。

其实，可把地球中心的岩浆视为熔化了的，多少有些碳化的铁块，外面盖着流体硅酸盐，即溶渣，再外是固态岩石和水，其他金属、水和石头在本星球的构成中只占极小的比重。

如果铁能一直用若干世纪，煤却不然。大自然极有远见地在各个地质年代、以及各个不同的地带都为人类储下了煤炭。关切未来、真正有远见的人会想到数百年后的未来，自然会从现在开始就到各处去找煤。

“那自然好！”持反对意见的人说。

不论是在美国还是在其他地方，总能碰到一些因羡慕或嫉妒而喜欢挑刺的人，且不说有些人喜欢抬杠纯粹是为了寻开心。

“很好！”反对派们说，“那么，凭什么说北极会有煤呢？”

“凭什么？”巴布克主任的支持者回答，“因为按照布兰德先生的理论，大概在地质生成年代，太阳释放的总能量使得赤道和两极的温差不大。在人类出现以前的漫长时期，地球受潮热气候的影响，北极地区覆盖着大面积的森林。”

有些报纸、杂志、期刊很为公司卖力，以趣味的形式或科学的形式发表了上千篇形形色色的文章。它们是这样推断的：在最终形成地层以前，地球发生了巨大的震动，森林陷下去了。在水、地温和时间的作用下，森林变成了煤炭。没有比这种假说更容易接受了。按照这种假说，北极地区煤藏丰富，只等着矿工的十字镐去开采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不可否认的事实作为凭据。就是从来不从可能性出发的实证主义者，也不会怀疑这些事实。就连他们也主张在北极地表寻找煤炭。

几天以后，在酒馆十分昏暗的角落里，特朗少校和他的秘书一起言论此事。

“哼！”迪安•特德里克说，“这个巴布克，真该让贝里吊死他。这家伙的推断是否有理？”

“非常可能，”特朗少校答道，“不，应该说相当肯定。”

“那么开发北极地区会发财啦！”

“那当然啦！”少校回答，“特德里克先生，如果说北美拥有丰富的矿物燃料资源，并且还在不断发现新的，那就不必怀疑，还有很多有待发现。北极地区似乎是附属于美洲大陆的两地构造和外貌均相同。尤其是格陵兰是新大陆的延伸，格陵兰肯定附着美洲……”

“像马身上的马头。”特朗少校的秘书指出，“在格陵兰土地上探险的时候，诺登斯奥尔德教授认出了沉积层，那是由砂岩和片岩构成的，中间含有褐煤，那里有大量植物化石。仅在迪斯科一地，丹麦人斯托恩斯特鲁普就发现了七十一处矿苗，上面布满了植物化石，肯定是厚度很大的植物遗迹。这些植物曾密布北极周围。”

“再往上呢？”迪安•特德里克问。

“往上，朝北再更远一些，”少校说，“有，有人亲眼见到了煤，而且似乎俯拾即是。既然这些地区的地表到处都有煤，那么可以断言，地壳深处也有煤。”

特朗少校说得对。他太了解北极的地质构造了，所以对北极不属于英国怒火填膺。如果不是发现酒店的常客们在偷听他的谈话，他可能还要长篇大论地说下去。他和迪安•特德里克都明白，在这种场合应该谨慎一些，少说为佳。特德里克最后说：

“有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特朗少校。”

“什么事？”

“在这个问题上，应有工程师或至少有航海家出场，因为事关北极及其煤藏。但是领头的却是炮手！”

“对，”少校答道，“这事确实令人迷惑！”

每天早晨拿起报纸，人们会发现各家都登有谈论煤炭资源的文章。

“煤炭资源？是真的吗？”《铁圈球报》问道。该报为英国批发贸易考虑，发表了一些气势汹汹的文章，大批特批北极实验协会的论点。

“是真的！”巴布克主任的坚定支持者查尔斯顿《每日新闻》的编辑们回答：“1875 年至 1876 年，内尔斯上尉在 82°纬线上发现，沉积地层有很多中新世植物化石，如杨树、山毛榉、铁线莲、榛和针叶树等。”

“1881 年至 1884 年，”《纽约箴言报》科学编年史家补充说：“在格里利中尉远征福兰克林夫人湾的时候，我国的国民不是曾经在离康格堡不远的‘河流’湾发现了煤层吗？帕维博士曾正确地指出，这些地方绝不缺乏煤炭矿床。那是神奇的大自然的佳作，为的是有朝一日用来抵御冰川的严寒。”

大胆的美国发现者的权威性意见一列举，巴布克主任的对手便无言以对。因此，“怀疑”派在“肯定”派面前占了下风。是的，肯定有！而且很多。北极有宝贵的燃料，就埋藏在昔日树高草肥地区的肚子里。

“怀疑”派在北极地区的煤炭问题上败北了。然而，他们并不气馁，从另一个问题上卷土重来，寻找进行报复的机会。

一天，特朗少校在炮手俱乐部大厅里挑起一场口头辩论。他当面锣对面鼓地对巴布克主任说：“好吧，我承认北极有煤。肯定这一点也行。在贵公司获得的地方有煤，那你们快去开采呀！”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英比•巴布克平静地回答。

“越过 84°线？没有一个探险家做到过！”

“我们一定要越过 84°线。”

“那就登上北极吧！”

“我们一定要登上去。”

听到炮手俱乐部主任如此冷静、如此肯定的回答，看到他如此坚决、如此明确的神态，最固执的人也会犹豫起来。他们会感到面对的是一个丝毫没有失掉往昔品质的人。他冷静、严肃、专心致志，像钟表一样准确，又富有冒险精神，即使对一些最鲁莽大胆的事，也能给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据了解特朗少校的人说，这绅士虽说值得尊敬，但脾气挺坏，发火时恨不得一下子把对手扼死。而巴布克主任则体格健壮，精神矍铄，用拿破仑的话来比喻，“吃水线很深”，经得住任何大风大浪。他的冤家对头以及嫉妒他的人，无不对他敬畏三分。

谁又能让恶作剧专家们安静下来呢？对新公司的攻击，就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他们把炮手俱乐部主任的计划说的一无是处。在欧洲，特别是在联合王国，还画了漫画肆意进行讽刺。美元打败了英镑，英国绝忍不下这口气。

啊！这个美国佬扬言要登上北极！居然要到达那块人类尚未涉足的地方！居然要把美国国旗插在地球上那个绝无仅有的极点！当其他地点随同地球自转而运动的时候，只有它永远不动。

漫画家的思维更是恣意汪洋。

在欧洲的各大城市，在自由美国和各大城市，主要书店和书亭的橱窗里，画着巴布克主任为了到达北极，正在寻找些极其怪诞的方法。

例如有一幅漫画，画的是在炮手俱乐部全体成员的帮助下，这位狂妄的美国人，手持镐头，想从一批直至北纬 90°线的大浮冰下挖掘一条海底隧道穿过冰区，直到北极的顶端。

另一幅漫画则讽刺英比•巴布克与麦斯特、尼科尔上尉三人，画着他们三人一起乘坐气球降落在这个如此令人渴望的地方，历经了千难万险和无数次可怕的尝试，终于找到了一块煤，重半斤。这就是北极的全部煤资源。

麦斯特与其主任一样受到讽刺。一家英国杂志《巴界》刊登了讽刺他的速写：这位炮手俱乐部的秘书受了磁极的吸引，臂端的铁钩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性情急躁的计算师无法接受这种攻击身体结构的玩笑，他勃然大怒；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像麦斯特一样，也非常气愤。

布鲁塞尔《神灯》刊登的一幅漫画：英比•巴布克和公司董事会成员们，犹如不怕烧的蝾螈一样，正在火里工作。为了融化北冰洋的冰，他们难道没有想过在洋面洒遍酒精，然后点燃这片酒海，使北极盆地变成一壶极大的潘趣酒？比利时画家使用“潘趣酒”一词，语义双关，无礼地把炮手俱乐部主任画成了滑稽可笑的小丑。

在这些漫画中，最为成功的是一位署名“停停”（Stop）的画家。他在法国报纸《大吵大闹》上画着：在一条鲸鱼的胃里，摆着舒适的家具座椅上放有软垫，英比•巴布克和麦斯特正坐在桌前玩扑克，等待平安抵港。主任及其秘书这两个新的约拿，毫不犹豫地让巨大的海生动物吞下自己，乘坐这种新式的交通工具从浮冰下走过，在梦中到达不可涉足的地球极地。

不过，新公司的经理非常冷静，很少理会这些放肆的漫画的素描，任凭别人说三道四，讽刺挖苦，他照干他的事。

联邦政府业已授权公司开始北极地区。董事会做出决定，呼吁公众认购一千五百万美元股票。一百美元一张的股票，必须一次付清。巴布克公司的经费，就是认购者竞相提供的。所有股票几乎全被联邦三十八州认购。

北极实验协会的支持者们叫道：“太好了，这才叫美国人自己的事业！”

巴布克公司关于“煤层”的说法相当诱人，投机商们确信北极有煤，可以开采，并深信公司会实践自己赢利的诺言。新公司的股票分三次上市。截至 12 月 16 日，公司资金最终集成，总金额为一千五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相当于炮手俱乐部登月计划所得认购额的三倍。 约拿是十二先知之一，他在鲸鱼胃里度过三日后而复生。

第六章

巴布克主任声明：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如果没有成功的把握，他岂敢大发股票！现在他拥有了资金，排除了所有的障碍，成功在望了。

北极终将被人类敢想敢干的天才所征服。

看来，在别人纷纷失败的地方，巴布克主任及其董事会却有法子获得成功。福兰克林们、凯恩们、德龙们、内尔斯们和格里利们做不到的，他们要做到。他们要越过 84°线，把从最近拍卖中获得的这块广阔的地方拿到手，在美国的星条旗上加上联邦第三十九州的那第三十九颗星。

“骗子手！”欧洲代表及其旧大陆的支持者们仍然在不停地咒骂。

他们确有征服北极的手段，简单也罢，幼稚可笑也罢，但却切实可行，合乎逻辑，不容置疑。这是麦斯特计算出来的，在麦斯特的脑壳里，沸腾的脑浆合成各种创见。开发北极这项宏伟事业的计划，以及导向成功的途径，都是他大脑的产物。

无须我们多重复，炮手俱乐部秘书是一位算术大师。我们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位数学戏法大师——如果“戏法”一词不是像常人理解的那样是反科学的话。不论是计算面积和体积的几何，还是极为复杂的代数公式，一切难题都不在话下。在他看来，解决最为复杂的数学问题，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请看看他是怎样任意支配代数符号的吧：拼音字母代表着数量或者面积，交线或连线代表着量运算中的各种关系。

在他的手下，确切地说，在他臂端铁钩头上的粉笔下，飞舞着系数、指数、根号、根指数和这种语言的其他形式。他喜欢在黑板上计算。在那十平方米的板面上，倾注了他数学家的满腔热忱。千万别小视他笔下的数字，在他那刚劲十足的“手”下，每一个数字都是大块头：2 和 3 就像纸折叠的鸡那么大；7 画得形似一个绞刑架，可惜缺少一个被绞死的人；8 弯下来恰如一副宽大的眼镜；6 和 9 则都长着一条长长的大尾巴。

用来写公式的字母，前三个 a、b、c 表示已知数或已定数；后三个 x、y、z 表示未知数或未定数。只用粗笔不用细笔，特别是 z，是一条急剧拐来拐去的道路！希腊字母π、λ、ω，等等，则气势更壮，连阿基米德或欧基里德看了也会引以为傲。

1．每个算符，用洁白无瑕的粉笔写成，非常优美。“十”清楚表明两数相加；“-”单纯，但却具有简洁美；“x”像圣安德烈十字架一样立着；至于“＝”，两条线雷同，说明了在麦斯特所属的国度，“平等”二字并非空话，起码在白种人之间如此；硕大的＜、＞、 ，同样是笔力遒劲；√号表示一个数或一个量的根，写得也很成功；当它加上一条横线，成为“ ”这种形式的时候，其横线往往超过黑板边，威胁着要把全世界置于狂暴的方程式下！

且莫以为麦斯特的数学才干仅仅局限于初等代数，不！微积分、变分法，他都不陌生。他用一只稳健的手画出的“∫”这个有名的积分符号，表示无限小的无限元素之和，简单的让人望而生畏。

还有表示有限数量的有限元素之和“∑”；被数学家用来表示无限大的“∞”和众人所不懂的这种语言中的所有神秘符号。

这个惊人的人物，有可能攀登到高等数学阶梯的顶端。

这就是 J•T•麦斯特！这就是为什么在他解最不可思议的算题时，他的同事们相信他！也是为什么炮手俱乐部委托他解决从地球到月球进行发射的数学运算，为什么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陶醉在他的荣耀之中，对他有着一种近似爱的仰慕。

就如何征服北极问题而言，麦斯特完全没有必要飞到那个杳渺地区。为了使新买主能开发北极地区，炮手俱乐部秘书只要解决一个力学问题就行。问题或许复杂，需要巧妙的新公式，不过他定能胜任。

虽然最小的错误都可能带来数百万美元的损失，但我们不信麦斯特还能信谁。自从他童年时代最初接触数学概念以来，从未出过错误，在计算长度时，哪怕是千分之一微米。如果他在第二十位小数出点错，那他早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橡胶脑壳炸掉了。

强调麦斯特的杰出才能是很重要的，既然我们已经做了此事，那再来看看他是怎么工作的。对此，我们要回到几周前。

在发表致新、旧大陆书的一个月以前，麦斯特对开发计划的各种数据进行了运算，并暗示开发北极一定成功。

多年以来，麦斯特住在福兰克林街一百七十九号。这是巴尔迪莫最僻静的街道之一，远离商业区，听不到令他厌烦的嘈杂声。

居宅，人称“巴里斯蒂克小屋”，房屋简陋，全部收入就是炮兵军官退休金和炮手俱乐部秘书工资。麦斯特孑然一身，由黑人“开炮”侍候。这个绰号很适合于炮兵的仆人。实际上这位黑人不是仆人，而是副炮手，第一副炮手，服侍他的主人就像对待他的炮一样。

麦斯特是个顽固不化的光棍汉。他认为在红尘世界，打光棍是最佳人生状态。他知道斯拉夫这样一个谚语：“驾驭回头拉犁的牛易，对付一个女人难。”尽管他对此并不完全相信。

他只身长住“巴里斯蒂克小屋”，那是他心甘情愿的。本来他只需举手之劳，就可以把一人独处变为二人同居；把微薄的家当换成百万富翁的财富。他甚至不怀疑，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将乐于同他出双入对。但至少到现在为止，麦斯特还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幸福。看来两个人的情投意合——至少温柔的寡妇是这样认为的——并不能改变麦斯特的单身生活。

这是两层简单的小屋，小客厅和小餐厅在底层，花园角上的附属建筑物与底层连在一起，内设厨房和配膳室。楼上是卧室，窗子开向街道，工作间朝向院落，外面的声音一丝儿也传不到里边来。学者、贤人躲在这偏僻小屋里解出了不计其数的算题。如果牛顿、拉普拉斯或考奇还活着的话，定会羡慕死了。

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的私邸与麦斯特的“巴里斯蒂克小屋”迥然不同。它座落在富有的新园地区，楼房正面墙壁上镶有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别致的浮雕，既有哥特式色彩，又有文艺复兴时代特色。客厅里摆设着各式家具，过厅宽敞。画廊里，法国大师们的不朽名作，占有崇高的地位。双旋的楼梯，众多的仆役、马厩、车库、花园、草坪、大树、喷泉，钟楼高高俯视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钟楼顶端司克卜家族的蓝黄小旗随风飘扬。

新园的寓邸和“巴里斯蒂克小屋”相隔起码有三海里，但两座住宅之间有专用电话相通。只要叫声“喂！喂！”，小屋和寓邸就可以通话了。虽然谈话双方见不到面，但是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声音。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对着颤抖的话筒要麦斯特的时候多，麦斯特对着话筒要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的时候少。对此谁也不会吃惊。计算师不无抱怨地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听那一声友好的问候，当然会有点不耐烦。可以想象，那干巴巴的声调，多亏了电流的传递稍稍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一放下话筒，就重新埋头于数学问题。

10 月 3 日，在最后一次长时间的会议之后，麦斯特告别同事，投入了计算，寻找通往北极的力学方法，以便能开发北极冰下所蕴藏的煤炭资源。这是他承担的最重要的工作项目之一。

麦斯特估计要用一周的时间，才能完成他这项复杂而又棘手的神秘工作。他要解出包括力学、三度解析几何、极几何和三角在内的各种方程式。

为了避免任何打搅，炮手俱乐部秘书躲进小屋。大家商定，谁都不去拜访他。这使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十分怅惘，但她不得不任其如此。这天下午，她会同巴布克主任、尼科尔上尉、他们的同事——快活的比斯拜、布龙斯贝里上校、木腿托姆•亨特，到麦斯特住处作最后一次拜访。

“您一定成功，亲爱的麦斯特！”分手的时候，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鼓励他说。

“千万别出错！”巴布克主任微笑着补充。

“出错？他？”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叫了起来。

“不会比上帝在制订天体力学定律的时候犯的错误多！”炮手俱乐部秘书谦逊地说。

接着，有的人握手，有的人感叹，祝他成功，嘱咐他千万不要劳累过度，然后告辞一一离去。“巴里斯蒂克小屋”的门关上了。仆人受命，不再给任何人开门，甚至对美利坚合众国总统也不例外。

头两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的麦斯特并未拿粉笔进行计算。而是在大脑里仔细思索。他重新阅读有关参数的著作：地球、质量、密度、体积、形状、绕轴自转、沿轨道公转。这些数据都是他进行运算的基础。

以下是提供给读者的基本数据。

地球的形状：回转椭球，最大半径为六百三十七万七千三百九十八米。以整数四公里合一法国里的话，则为一千五百九十四法国里。其最小半径为六百三十五万六千零八十米，或一千五百八十九法国里。由于地球两极扁平，这就形成了两个半径，它们相差二万一千三百一十八米，约合五法国里。

地球赤道周长：四万公里，即一万法国里。

地球的面积：约计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

地球的体积：约一万亿立方公里。长、宽、高各一公里为一立方公里。

地球的密度：大约是水的五倍，略高于重晶石，与碘不相上下。就是说，假定把地球表面一块一块称量的话，每立方米平均重五千四百八十公斤。这个数字是卡文迪什用米切尔发明和制造的天秤称出来的。或精确地说，根据贝里的校正，是五千六百七十公斤。此后，威尔辛先生、科纽先生、只勒先生等也曾进行过称量。

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的时间：三百六十五天零一刻钟，形成太阳年。更确切地说，是三百六十五天六小时九分十点三七秒，地球转动的速度为每秒三万零四百米，或七点六里。

地球绕轴自转时，赤道表面各点走过的道路：每秒四百六十三米或每小时四百一十七里。

现在，麦斯特取了周长、重量、时间、角度的度量单位，以便进行他的计算。这些度量单位是：米、公斤、秒、中心角、在任意一个圆中截取一个与半径等同的弧。

10 月 5 日下午 5 时——这么值得记忆的伟大事业，在此确切介绍时间是很重要的——麦斯特经过深思熟虑，开始进行书面工作。首先，他从地球赤道周长那一个数字着手。

黑板就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由打过蜡的橡木支架支撑着，黑板下面的小木板上排列着短小的粉笔，板擦摆在计算师左手可及的地方，“右手”，或者说是铁钩假手，专门用来绘图、写公式和数字。阳光从开向院子的窗口射进来，室内光线充足。

麦斯特画了一条极圆的线代表地球。在地球的赤道上，前面的弧形线画成实线，背面的弧形线画成虚线，使球形的投影清楚地显示出来。穿过两极出来的轴，与赤道平面垂直，南北两极分别用 S 和 N 标出。

在黑板的右角，写下一个数字，表示地球周长的米数：

40，000，000 尔后，麦斯特摆好姿势，着手进行一系列运算。

他是那么聚精会神，完全没注意到天气情况。下午天气变化很大，风暴已经刮了一个小时，天空晦暗，乌云积聚，从城市上空滚滚而过，影响着所有生灵的机体。远处雷声隆隆，在地球和空间的空旷处回响。忽然，闪电划破长空，天空中电压高到了极点。

麦斯特全神贯注，忙得不可开交，对外界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宁静。

“好啊！”麦斯特叫道，“那些讨厌鬼们，从门口进不来，就来打电话！……对需要宁静的人来说，这真是个‘漂亮的发明’！真要想安静工作，看来只好掐断电话线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说一会儿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说。

“您是谁？……”

“没有听出来吗？亲爱的麦斯特先生。是我，司克卜夫人。”

“司克卜夫人，……一分钟都不让我安静。”

后边这句话，对一个可爱的寡妇来说是很不受听的。他是远离话筒小心翼翼地低声说的，以免传进电话机。

麦斯特明白，他不能不回答，至少应说句客套话吧：

“啊！是您，司克卜夫人。”

“是我，亲爱的麦斯特先生。”

“司克卜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预先告诉您，一会儿就要下一场暴雨！”

“那我可挡不住它……”

“是啊，我问您，是不是关了窗户？”

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刚刚说完这句话，天空便响起一声惊雷，犹如一匹巨幅丝绸整个撕裂了一般。雷打在“巴里斯蒂克小屋”附近，电流通过电话线猛然传入计算师的办公室。

麦斯特正俯身对着电话机，脸受到电流重重的一击——科学家的脸上从未受过这种耳光。接着，臂端的铁钩冒出火花，他一下子倒了下去。麦斯特碰到了黑板，黑板歪到房间角落。此后，雷电穿过玻璃窗的无形的孔，遇到水管，钻进地里。

麦斯特惊呆了。他站起身，摸摸身体的各个部件，断定自己丝毫没有受伤。然后，他镇定如常，像哥伦比亚大炮的老清点员一样，整理好办公室，扶起黑板架，架上黑板，拾起散在地毯上的粉笔，继续进行突然中断的工作。

这时他发现，写在黑板右角表示地球赤道周长的米数抹掉了一些。于是他不得不重写。这时电话铃声微微颤抖着又响了起来。

“又来了！”

他走到电话机前站定。

“谁呀？”

“司克卜夫人。”

“司克卜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声惊雷没有打在‘巴里斯蒂克小屋’上吧？”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打上了！”

“啊！上帝！霹雳……”

“放心吧！司克卜夫人。”

“您没有受伤？亲爱的麦斯特先生。”

“没有。”

“您肯定没有被击中？”

“我是被您的友情‘击中’了。”

麦斯特觉得应该和气地回答她。

“晚安，亲爱的麦斯特。”

“晚安，亲爱的司克卜夫人。”

他回到座位上，又说：

“捣蛋鬼，这个善良的女人，若不是她那么愚笨地给我打电话，我怎么会被雷打中呢？”

这回，肯定没事了。麦斯特在工作进程中该不再会被人打搅了。为了保持工作所必需的安静，他掐断了电线，电话机彻底哑了。

他把刚写的数字作为基数，从中演算出各种公式。最后，他把其他数字涂掉，留下一个最终公式，写在黑板左侧。

这时，他投入到无穷无尽的代数符号之中……八天后，到 10 月 10 日，这个巨大的力学算题终于解了出来。这位炮手俱乐部秘书为焦急的同事们带来了问题的解决方案。

从数学上说，开采北极煤炭的实际办法是可行的。

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整个事件：一个名为“北极实验协会”的公司成立了，华盛顿决定：如果拍卖使政府获得北极，将把北极出让给该公司。我们知道美利坚合众国获得了北极。新公司向新、旧大陆的资本家呼吁，希望给予资助。

第七章

12 月 22 日，巴布克公司的资助者们被召集来参加大会。会议地点设在“联盟广场”旅馆的炮手俱乐部大厅。说实话，整个广场勉勉强强能容纳大群性急的股东。但当时，气温在零下 10°，要举行露天大会是不可能的。

上午十时，宽敞大厅里，陈列着形形色色的炮，这是从那些敬业的俱乐部成员那里借来的。地地道道的大炮博物馆！大厅里的家具，如桌子、椅子、扶手椅、长沙发，形状奇特，也会使人联想起这些杀人武器曾经把许许多多善良的人送进了极乐世界，不过这些人自己倒是希望享尽天年。

这天的会议，不是一次战时会议。英比•巴布克将主持的是和平的实业会议。大厅里为来自美国四面八方的资助者留着大批的位子。在大厅和旁边的厅室里，人们拥挤不堪，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可后面还有一条望不到尾的长龙，那激动的气氛一直波及“联盟广场”中央。

当然，炮手俱乐部的成员——新公司股票的首批认购者——坐在离讲台最近的地方，人们发现布龙斯贝里上校、木腿托姆•亨特，以及他们的同事快活的比斯拜，他们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得意扬扬。一把舒适的扶手椅，是为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准备的。作为北极不动产最大所有者，她有权在巴布克主任身旁就座。此外，还有属于本市各阶层的大群妇女，帽子上装饰着奇异的羽毛，五颜六色的彩带。喧嚣的人群在过厅玻璃室顶下挤挤攘攘。

总而言之，对大多数股东来说，参加这次大会，不仅可被视为支持者，而且还可被视为董事会成员们的私人朋友。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欧洲代表们——瑞典的、丹麦的、英国的、荷兰的和俄国的，一一占据着特别座位。他们出席这次大会，是因为他们每人都认购了一定数量的股票，使其有权发言辩论。为了获得北极，他们曾经团结得亲密无间。现在，为了讥讽获得者，他们的团结也将不减当初。不难想象，他们是多么急切地想知道巴布克主任报告的内容，这篇报告无疑会阐明他们到达北极的方法。这岂不比开采煤炭更加困难吗？如果引起什么异议，埃里克•鲍尔德纳克、鲍里斯•卡科夫、雅克•杰瑟、简•哈勒德是会毫无顾忌地要求发言的。而特朗少校有迪安•特德里克在旁边提词，决心把对手英比•巴布克逼得无言以对。

晚上八时，爱迪生电灯的灯光把炮手俱乐部的大厅、小厅室、院落照得通明。被公众包围的大门打开以后，座席上便传出嘈嘈切切的低语。但当门房宣布董事会成员进入会场时，大厅里便鸦雀无声了。

在明亮的灯光下，巴布克主任、麦斯特秘书以及他们的同事尼科尔上尉走上铺着地毯的主席台，在一张盖有黑色台布的讲坛前就座。三声欢呼，夹杂着叫声和喝彩声，自大厅响起，一直传到邻近的街上。

麦斯特和尼科尔上尉庄严地坐在那享有崇高荣誉的位子上。

这时，巴布克主任站了起来，他左手插在衣袋，右手塞进坎肩，开始发言：

“诸位股票认购者们：

北极实验协会董事会召集诸位在炮手俱乐部大厅开会，向你们传达一件重要事情。

报上的讨论，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们新公司的目标是开采北极的煤炭，联邦政府把北极给了我们。通过公开拍卖而获得的这块地方即为该地所有者对事业的投资。截止 12 月 11 日，认购股份所提供的资金，将使我们能够进行这一事业。其收益必将带来迄今为止在任何商业或实业活动中所不曾有过的利率。”

这时有人低声议论，表示赞同，使讲话停顿了片刻。

“你们知道，我们是怎样假定在北极一带有丰富的煤藏的。世界新闻界公布的煤炭资源的资料也是确实的。北极有煤矿，也许还有象牙化石。

“煤已经成为整个现代化工业的能源，且不说用于取暖的煤和焦炭，也不说它们产生蒸气和电子的用途。我们仅仅向大家列举一下煤的衍生物就够了。茜红、石蕊、靛蓝、品红、胭脂红等颜料；香子兰、苦杏仁、绣线菊、丁香、小鹿蹄草、茴香、樟脑、百里酚和天芥菜精等各种香料；苦示酸盐、水杨酸、萘酚、石炭酸、安替比林、苯、萘、角羟酸、对苯二酚、丹宁酸、糖精、沥青、松脂、润滑油、清漆、亚铁氰化钾、氰化物，等等。”

列举完毕之后，讲话人像筋疲力尽的赛跑运动员一样歇了口气，然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说：

“因此，可以断言：煤，最为宝贵的物质，由于大量消耗，不需多久就要枯竭。迄今仍在开采的煤矿，五百年以内便会采光。”

“三百年！”会场上有人叫道。

“二百年！”另一个人响应。

“就算是在比较短的时间里，”巴布克主任又说，“我们应该开掘一些新的矿点，以防备十九世纪世界会缺煤。”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待听众集中注意力，才又讲道：

“所以，诸位股票认购者们，站起来，跟我走，去北极！”

大家果然激动起来，似乎要整理行李，登上巴布克主任正在指着的一艘开赴北极的轮船。

特朗少校以刺耳而清亮的声音提出一条意见，使这种既热烈又鲁莽的骚动平息下来。

他问道：“在起锚以前，我想问一问，怎样到达北极？走海路吗？”

“不走海路，不走陆路，也不走空中。”巴布克主任轻轻反驳说。

大家重新坐下，心里感到好奇。

“你们并非不知道，”讲话人又说，“为了到达地球上这一无法接近的地点，人们曾经做过怎样的尝试。在这里，我看有必要向大家重提一下，这是对那些在超人的探险中幸存下来的勇敢先驱和牺牲的烈士表示敬意。”

全体听众，不分国籍，均表赞成。

巴布克主任又说：“1845 年，英国人约翰•福兰克林勋爵，乘坐‘黄泉’号和‘恐怖’号轮船，企图直达北极，在北部海域沉没，从此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1854 年，美国人凯恩和英顿中尉，参加了福兰克林的探险队。他们探险归来了，但是他们的轮船‘先锋’号却一去不返。

“1859 年，英国人麦克•科林托克发现一份材料，获悉‘黄泉’号和‘恐怖’号探险活动的人无一幸存。

“1860 年，美国人海斯离开波士顿，乘坐纵帆船‘合众国’号，越过 81°线，于 1862 年归来，他未能走得更远，尽管他的伙伴做出了努力。

“1869 年，德国人柯尔多维上尉和赫格曼上尉，乘坐‘汉撒同盟’号和‘德国女神’号轮船，从不来梅港出发。‘汉撒同盟’号被冰撞坏，在 71°纬线略低处格陵兰沿海沉没，船员靠救生艇逃生；‘德国女神’号比较幸运，回到了不来梅港，但未能越过 77°线。

“1871 年，霍尔上尉乘坐‘北极星’号轮船从纽约启程，四个月以后，在艰难的冬天，这位勇敢的海员劳累而死。又过了一年，‘北极星’号轮船还没有到达 82°纬线，因冰山拖带被摧毁在漂流的浮冰上。船上的十八个人，在泰森中尉的命令下弃船跳上冰排，在北冰洋中漂泊。最后只有五人回到大陆，十三人失踪，一直没有下落。

“1875 年，英国人内尔斯乘坐‘警报’号和‘发现’号轮船离开朴次茅斯。在这次不可忘怀的活动中，船员们在 82°线和 83°线之间建立了自己的越冬营地。迈克上尉向北前进，停在距北极仅四百海里处，在他之前还没有任何人走得这样远。

“1879 年，我国的伟大公民戈登•贝内特……”

此时，人群奋力呼叫三声，热烈欢呼“伟大公民”《纽约先驱报》社长的名字。

“武装起‘珍妮特’号轮船，交给了属于一个法国家族的德龙少校。‘珍妮特’号载三十三人，从旧金山启程，穿过白令海峡，被挟在哈勒德附近的冰中，在离 77°线不远的贝内特岛附近沉没。德龙少校的部属只剩下一条出路：乘坐抢出来的小船或登上冰山表面向南行。他们的处境非常凄惨。10 月，德龙命归黄泉。许多伙伴也像他一样离开人世。从这次探险中归来的只剩一十二人。

“1881 年，美国人格里利乘坐‘普罗蒂尼斯’号轮船离开新地岛圣•让港，打算在 82°线稍靠下处的格兰特地福兰克林夫人湾建立一个观测站。在那儿修建了孔热堡。勇士们在冬季从那里向海湾的西面和北面行进。1882年，洛克伍德中尉及其伙伴布雷纳德抵达 83°35′处，超过迈克好几海里。

“这是迄今为止所到达的最远处，是北极地图绘制出的最远点！”

这时复又响起阵阵欢呼，夹杂着富有节奏的喝彩声，以示庆贺美国发现者的功绩。

巴布克主任又说：“但是，这场探险活动的结局是不妙的，‘普罗蒂尼斯’号沉没，这二十四名北极移民注定要悲惨不堪。法国人帕维博士、还有许多人，都死去了。1883 年格里利被‘泰迪斯’号轮搭救，他只带回六位伙伴。从事发现事业的英雄之一洛克伍德中尉也遇难了。从而给这个地区令人悲伤的蒙难者花名册上又增添了一个名字。”

这次，听众们静静地听着巴布克主任讲话，肃然起敬的静默，自然表现出对受难者的敬意。接着，他又以颤抖的声音说：“因此，尽管人们忠心耿耿，勇往直前，84°线从来不曾被超越。可以肯定，乘船直到大浮冰，乘木筏越过冰区，等等，所有迄今使用过的方法都永远到不了北极。人们战胜不了这样的危险，忍受不了如此低的温度。征服北极必须通过其他途径！”

从听众的激动中，可以感觉到这就是报告的重点，是所有的人都在寻找和觊觎的秘密。

“那您从哪里做起呢？先生。”英国代表问。

“不出十分钟您就知道了，特朗少校。”巴布克主任回答，“当我向全体股东讲话的时候，我还要说：‘请信任我们’。因为这项事业的倡导者还是乘坐圆柱——圆锥形抛射物的那些人，……”

“滑稽可笑的圆柱体！”迪安•特德里克嚷道。

“敢于冒险登月……”

“人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回来了！”特朗少校的秘书补充说。他的不识时务的指责激起强烈抗议。

但是巴布克主任耸耸肩膀，以坚定的声音又说：

“是的，诸位股东们，不出十分钟，你们就会明白了。”

他的答辩引起人们的阵阵感叹和长时间的低声议论。

仿佛巴布克主任已向听众许诺，“不出十分钟，我们就到达北极了！”

他继续说下去：

“首先，构成地球的北极帽究竟是陆地，还是海洋呢？内尔斯少校把它命名为‘古冰海’，即古老的冰形成的冰海。对吗？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们不这样认为’”。

“这还不够！”埃里克•鲍尔德纳克叫了起来，“光说不这样认为不行，得有肯定的答案！”

“好吧！我回答那个急于打断我的话的人。我们断定，这是一块固体的，而不是液态的盆地。北极实验协会获得了它，现已归属美国，任何欧洲国家绝不能提出要求！”

旧大陆代表席上一片窃窃议论。

“唔！一个盛满水的大坑，一个大盆，你们淘不干！”迪安•特德里克又嚷嚷起来。

同伴们七嘴八舌地表示赞成。

“不，先生，”巴布克主任很快地说，“那里是陆地，是高原，也许像是中亚的戈壁沙漠，高出海平面三、四公里。从我们对毗邻地区的观测，很容易推断出这一点。北极地区只不过是毗邻地区的延伸而已。这是很合乎逻辑的。因此，诺登斯奥尔德、皮尔里、马埃加探险时发现：格陵兰向北是逐步上升的。从迪斯科向外一百六十公里处，海拔高度已达二千三百米。那么，鉴于这些观测，鉴于从多年不化的冰壳中找到的各种动植物，如乳齿像骨骼、象牙、针叶树干，可以断言：这块大陆过去是沃土，肯定有动物，也许有人。那里埋下了史前时期的茂密森林，形成了煤炭资源。我们一定要开采出来！这是一块环绕北极的大陆，一块渺无人迹的大陆。我们一定要把美利坚合众国国旗插上去！”

在听众中间，爆发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当响声在“联盟广场”的大街远处消失的时候，又响起了特朗少校那粗鲁的尖叫。他说：

“说十分钟到北极，七分钟已经过去了……”

“过三分钟就到。”巴布克主任冷冷地回答。

他又说：

“虽然我们新的不动产是陆地，虽然这块陆地很高，仍为终年不化的冰所阻隔，上面覆盖冰山和冰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相信，开采是困难的……”

“根本不可能！”简•哈勒德说。为了突出这个论断，他同时做了一个很大的手势。

“不可能？那好。”英比•巴布克答道，“我们正是要克服这种不可能。我们不但不再需要轮船和雪橇到北极，而且，采用我们的方法，过去、现在结的冰，都将神奇地融化开来，而不必花费我们一美元资金和一分劳动！”

会场上鸦雀无声。迪安•特德里克和雅克•杰瑟低声耳语，他推断，“关键”时刻到了。

“各位先生，”炮手俱乐部主任又说，“阿基米德只要一个支点就能抬起世界。这个支点，我们找到了！伟大的几何学家希拉库斯只要一个杠杆就够。这个杠杆我们有了！因此，我们能够搬动北极……”

“搬动北极！”埃里克•鲍尔德纳克叫起来。

“搬到美国来！”简•哈勒德大声说道。

巴布克主任也许故意不想挑明，继续说：

“至于支点……”

“别说！别说！”在座的一个人大声吼道。

“至于杠杆……”

“保密！保密！”观众都大喊起来。

“一定保密！”巴布克主任回答。

欧洲代表们对这个答复感到气恼万分，这可想而知。但是，讲话人无视他们的抗议，根本不想介绍他们的方法，仅仅说道：

“关于力学工程的结果，在实业史上是没有先例的。由于诸位以资金相助，我们将得以进行、并将会出色地完成这项工作。现在，我向诸位宣布……”

“听着！听着！”

大家洗耳恭听。

“首先，”巴布克主任又说，“最早为我们的事业做出设想的，是我们的一位最伟大的学者，忠实的、著名的同事，使这种设想从理论变得切实可行，也多亏了他的运算。因为，如果说开采北极煤炭轻而易举的话，搬动北极则是只有高等力学才能解决的问题。这就是我们求助于炮手俱乐部尊敬的秘书麦斯特的原因！”

“好啊！光荣属于麦斯特！”全体听众不约而同叫道。大家都因为这位杰出的人物在场而激动不已。

啊！听到爆发的欢呼声，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是多么的激动，心脏跳得多么欢快呀。

麦斯特只是谦虚地把脑袋轻轻转向右边，又转向左边，挥动臂上的钩端向热情的观众致意。

“亲爱的股东们，”巴布克主任又说，“当召开大会欢迎法国人米歇尔•阿登来到美国，即我们出发去月球的几个月以前……”

这个美国佬把那次探险说得如此随便，就像从巴尔迪莫去纽约一样！

“麦斯特就高喊过：‘发明机器，找到支点，调整地轴！’喂，各位听众，你们要明白这一点：现在机器发明了，支点找到了，我们下一步将是在调整地轴上下功夫！”

听到这里，众人目瞪口呆，用法国俗语来说，就是“傻了吧，呆子！”

“什么！你们想调整地轴？”特朗少校喊道。

“是的，先生。”巴布克主任答道，“我们有法制造一个新轴，此后，地球绕其自转……。”

“改变自转！”克科夫上校重复了一句。他的眼睛放出炯炯的光芒。

“正是这样，而不改变自转时间的长短！”巴布克主任答道，“这种做法将把现有的北极大约移至 67°线，在这种情况下，地球将与木星一样运行，它的轴几乎与轨道平面垂直。移动 23°28′，可使北极接受足够的热量，来融化千百个世纪以来积聚的冰！”

听众屏住气息，谁都不想打断他的讲话，甚至不想为他鼓掌，大家被这样一种简单而奇妙的想法所征服：改变地球赖以运转的轴。

至于欧洲代表，他们只是感到震惊，他们服了、垮了、呆若木鸡，完全没词了。

刹那间掌声雷动。巴布克主任用简单明了的结论结束自己的讲话：

“因此，将用太阳来融化冰山和浮冰，让人类登上北极。”

“这么说，”特朗少校问，“既然人类去不了北极，就让北极来到人间啰？”

“说得很对！”巴布克主任答道。

第八章

——对，就像与木星一样。

刚才，巴布克主任曾恰到好处地提起米歇尔•阿登，以及那次令人难忘的欢迎他的大会。会上，麦斯特之所以敢激动地喊出“调整地轴！”那是因为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的老战友——也是从地球到月球旅行的主角之一，那位大胆而古怪的法国人前不久曾极力赞扬了太阳系的最大行星。在他那优美的颂词中，列举了木星的奇妙的优点。下面将简单地谈谈。

根据炮手俱乐部计算师的运算，将用一个新的转轴代替旧的转轴。照通俗的说法，“自从混沌初开”，地球一直绕着那个轴转动。而新的转轴将与其轨道平面垂直。在这种情况下，原北极气候状况恰恰与挪威特隆赫姆春天的气候相同。它的古冰铠甲将在阳光下消融。地球气候带的分布也将与木星表面一样。

地球轴线的倾斜角，或者说地球轴与黄道平面形成的角是 88°13′。再加上 1°47′，这个轴线与它绕太阳旋转的轨道平面就完全垂直了。

应该特别指出，巴布克公司为改变地球目前状况所作的努力，

并不是力求矫正地轴。从力学上讲，多大的力量也无济于事。因为地球不是烤扦上的一只小鸡，地轴不是一个物质的东西，人们是不能把它拿在手里，随意移动的。但是，当阿基米德梦想的支点和麦斯特设计的杠杆交到这些大胆的工程师手里的时候，创造一个新轴却是可行的，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

既然他们决定在下达新的命令前，对自己的发明创造只字不讲，那大家就只好讨论所产生的后果了。

于是，报纸和杂志提醒学者，教导无知者，要他们注意木星的轴与轨道平面几乎垂直所产生的结果。

和水星、金星、地球、火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一样，木星也是太阳系的成员，它距共有的中心太阳约二亿里，体积约相当于地球体积的一千三百倍。

如果木星上有智慧生物，或者说也有居民的话，该行星给“他们”带来什么实际好处呢？在登月前的那次大会上，这些好处曾得到重点阐述。

木星自转一周只用九小时五十五分。不论处于什么纬度，昼夜都相等：白天四小时七十七点五分；夜间四小时七十七点五分。

“瞧！”主张有木星人的一派指出，“这可使人类生活很有规律。人们乐于过有规律的生活！”

假如巴布克主任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地球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地球绕新的地轴旋转，运行不会加快，也不会减慢，两个相连的中午之间仍是二十四小时，在地球的任何地方，白天和黑夜都是十二小时。当我们美好的天球在赤道平面上作视曲线运动时，人类将生活在春分和秋分永恒不变的自然环境中。

地球一年绕太阳转一周，我们从地球上看成太阳一年在天空移动一圈，太阳这样移动的路线叫黄道。它是天球上假设的一个大圆圈，即地球轨道在天球上的投影。黄道和赤道相交于春分点和秋分点。

地球赤道面和天球相交形成的大圆圈。

赤道和黄道相交的两个点：春分点和秋分点。在我国，春分是 3 月 20 日或 21 日；秋分是 9 月 22、23 或24 日。在这两天，南北半球昼夜一样长。

热烈支持的人补充说：“最为奇怪和有趣的是再没有季节之分了！”

一年中，春、夏、秋、冬四季变化，是由地轴与轨道平面的倾斜角产生的。“木星人”完全不经历这些季节。地球上也将不再有四季。新轴与黄道垂直时，将不再有寒带和热带，整个地球到处都是温带。

以下解释其原因。

什么叫热带呢？这是地球表面介于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之间的地带。在这一地带，人们每年两次能看到太阳升到顶点；而在回归线上，这种现象一年仅发生一次。

什么叫温带呢？这是介于回归线和极圈，即纬线 23°28′和 66°72′之间的地带。在这一地带，太阳从来升不到顶点，但是每天都在地平线之上出现。

什么叫寒带呢？这是拱极的一个地带。每年有一段时间见不到太阳。对极地来说，这种情况几乎持续半年。

太阳以不同的高度出现在地平线上，其结果是热带酷热，温带温和，温度因距回归线的远近而有所不同，寒带以极圈到极点都是冰天雪地。

新轴若与赤道垂直，地球表面将不再是这个样子。太阳将稳在赤道平面不动。每天十二小时都按照那万世不变的曲线，升到天顶上一个与该纬度区距离相等的高度。因此，离赤道越近，太阳反而越高。在 20°纬线的地方，太阳每天升至地平线上七十度，在 49°纬线的地方，升至四十一度，在 67°纬线的地方，升至二十三度。在地平线同一点位上，日出与日落恰恰隔十二小时，所以每天非常有规律。

“瞧，这多么好！”巴布克的朋友们重复道，“地球不再有今天这样令人讨厌的气候变化，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是否爱伤风感冒，或是否有关节炎风湿病来选择适合自己体质的气候。”

地球自诞生以来，便倾斜在它的轨道上专心运转。然而，巴布克公司这伙现代巨人将要改变现状。

到那时，观察员们将失去他们平常在天空看到的某些星星与星座。诗人将再也不能“用加强辅音”把漫长的冬夜或夏日写进自己的诗歌。但是，改变气候对整个人类来说却是大有好处的。

为巴布克主任效力的报纸喋喋不休地说：“地球上的农业生长将得到调整，农艺师可以向农作物提供适宜生长的温度。”

反对派的报纸反驳道：“多妙啊！难道再也没有雨、冰雹、风暴、龙卷风、狂风暴雨了？这些常常损害收成和农民财富的大气现象从此就消失了吗？”

“可能还有。”朋友们又说：“但这些灾害大概会少些。有规律的气候将可以阻止产生大气混乱。是的，人类将大大利用这种新状态！对，这将是地球的真正变化！巴布克公司将消除昼夜长短不同以及它所造成的令人讨厌的季节，从而为现代人和子孙后代造福。就像米歇尔•阿登所说，我们这个有的地方太热、有的地方太冷的地球，将成为一个没有伤风、鼻炎和脑部炎症的星球。任何人都可以选择一个对自己支气管有益的地方。要是有谁再得感冒，那谁是他本人心甘情愿。”

纽约《太阳报》12 月 27 日刊登了一篇最为雄辩的文章，结尾这样写道：

“荣誉属于巴布克主任及其同事！这些勇士，不但扩大了联邦的辽阔疆域，为美国增添了一个新的州，而且将改善地球上人类的居住条件和生产条件。到那时，收割完毕，就可以播种，种子及时发芽，不会再因漫长的冬季浪费光阴了。开发新的煤炭资源，可以在很长时间内保证人类对这种不可缺少的物质需求。地球气候条件将向有利方面变化。巴布克及其同事们为了人类的最大利益将要改变造物主的杰作。荣誉属于这些站在人类大发明家最前列的人！”

第九章

巴布克主任改变地球轴线所带来的益处大概就是这些。改变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运动，一定得让人难以觉察地进行。地球将继续在宇宙空间循着其永恒不变的轨道转动，太阳年的条件丝毫也不能受到影响。

当全世界获悉改变地轴所带来的后果时，那反响可非同寻常。人们对这一高级力学问题当即报以热烈的欢迎。在不同的纬度上，“消费者”们都可以任意地享受相同的四季，前景的确非常诱人。泰莱马克赐给卡利索岛的四季如春的气候，以后人人都能享受到了，他们甚至可以选择凉一点的或者温暖一点的春天，你说大家能不激动吗？！至于地球赖以自转的新轴线的位置，则是一个秘密，不管是巴布克主任、尼科尔上尉，还是麦斯特，似乎谁都不想将其公布于众。他们会事先露点口风吗？还是必须等到实验之后？公众满腹疑团，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用什么样的机械力量才能改变地球运转的轴呢？人们自然会提到这个问题，而且在报纸上对此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显然，那将需要巨大的动力。

纽约一家有地位的杂志《论坛》确切地指出：“倘若地球本没绕轴运转，那大概只须轻轻地一碰，便可使其围绕着一个任意选择的轴运转起来。但是，它形似一个巨型陀螺，正以极大的速度在运转着。按照自然法则，类似这样转动的物体，都围绕同一轴线作不停顿的转动。莱隆•富库尔特通过著名的实验，用事实证实了这一法则。因此，要改动地球的轴，虽不能断言根本不行，至少也是难上加难的事！”此论极是。在考虑了北极实验协会工程师们将使用何种动力之后，另一个让人感兴趣的问题是：这动力将慢慢产生呢，还是突然爆发？如系后一种情况，那么用巴布克公司的方法改变轴线时，岂不会给地球表面带来横祸吗？

在新、旧大陆，不论是智者贤人，还是庸夫俗子，对这一点都十分忧虑。总之，撞击总归是撞击，受到冲击，甚至是后坐力，都并非惬意之事。的确，倡导者们仿佛只看到了他们事业的利益，而没去考虑此事将对不幸的星球所造成的动荡。所以，因失败而愤懑的欧洲代表决心利用这一形势，开始巧妙地挑起公众舆论来反对俱乐部主任。

我们还记得，法国对北极地带没有任何领土要求。虽说法国官方对此事漠不关心，但却有一法国人出于个人爱好和某种特殊目的来到了巴尔迪莫，想要了解这项庞大事业的种种细节。

这是一位法国矿业界的工程师，三十五岁。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巴黎综合工科学校，毕业成绩也是群英之冠。应该把他作为第一流的数学家介绍给大家，其水平大概远远高于麦斯特。诚然，麦斯特是位了不起的计算师，但计算师毕竟只是计算师，怎么能和这位法国大工程师相提并论呢？那就好比是让萤火虫与月争辉，把勒威耶和牛顿或者拉普拉斯摆在了一起。

这位工程师十分风趣——这些毫不损害他的形象——富于幻想，见解独特。这种人在桥梁界可能不少，但在矿业界却屈指可数。他叙述事物的方式与众不同，特别逗人开心。和知心朋友谈天时，他常像巴黎孩子们那样无拘无束，喜欢用些民间俗词和流行的说法。在日常谈话中，他的语言中丝毫没有学院味，只是在书写时，他才讲究文字的典雅。他是个不知疲倦的人，可以伏案工作十小时，流利地写出一页页代数，就像写信那么轻松。做一天高等数学后，他最好的消遣就是玩惠斯特牌。尽管他计算精确，玩牌却很差劲，当他抓到明家时，准会像大学生们那样用蹩脚的拉丁语惊叫：

“一幅死牌！”

这位奇特的人物名叫阿勒斯特•皮埃尔德。由于缩写成癖——他的同学们都如此——他签名通常写 Aierd，甚至 A1。在 i 上边，他从来不加点。他讨论问题的时候非常激烈，外号叫“硫酸”。他个子高，而且不是一般的高，同事们开玩笑地说他身高为子午线四分之一的五百万分之一，即大约两米。他们估算的数字大体不差。他胸宽肩阔，虽说脑袋显得小了些，可摇起来却很有劲。一双蓝眼睛透过夹鼻眼镜射出的光芒极为有神！由于在自习室煤气灯下苦攻数学而过早地秃了顶，他的外貌特征既快乐又严肃。除此之外，他还是学校一直没忘的最好的学生。

尽管他的性格无拘无束，却非常遵守在巴黎综合工科学校学生们中流行的金科玉律：维护校服的尊严，保持团队精神。无论是在金合欢庭院——庭院叫这个名字，其实里面没有金合欢树，还是在“营房”——学生宿舍，大家都欣赏他。他的衣柜、箱子，摆放得井井有条，这说明他是一个有条不紊的人。

阿勒基德•皮埃尔德的脑袋在他那高大的身躯上显得小了一点，这并不碍事！反正可以相信，里边准充满了脑髓。重要的是，他和他所有过去或现在的同学一样，也是个数学家。他研究数学只是要把它用于实验科学，也只有把数学应用到工业中去，数学对他才有诱惑力。这是他的缺点，但谁又能十全十美呢！总之，他的专业是研究科学，尽管科学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对科学家来说，总有揭示不完的奥秘。

顺便提一句，阿勒基德•皮埃尔德是个单身汉。他公开承认：他热切地期盼着他的“那一位”，可到今天为止他还是“等于一”。他的朋友们打算让他和一位普罗旺斯马尔蒂格城的姑娘结婚。那位姑娘年轻、漂亮、快乐、聪明。不幸的是，姑娘的父亲一开始便用当地的土语——马尔蒂卡拉德语回答说：

“不行！你们的阿勒基德太有学问了！他和我女儿聊天，我可怜的女儿什么也听不懂怎么办？！”

似乎所有真正的学者都不知道如何用简单通俗的语言与常人谈话了。

我们的工程师听了这些话十分恼火，决定出洋远游，使自己与普罗旺斯之间隔远点。他请了一年的假，去关心北极实验协会的事业。在他看来，这是打发时光的最佳方式。因此，此时他到了美国。

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到了巴尔迪莫之后，对巴布克公司的巨大工程并不怎么上心。改变地轴，地球变成木星，对他都无关紧要。但是，用什么方法改变，却引起这位学者大大的好奇。他是有理由的。

他自言自语地开始推理：

桥牌的前身。

惠斯特牌摊出的牌。

法国的一个省名。

“显然，巴布克主任准备从侧面给我们星球狠狠地一击！从哪个方向呢？又怎么个击法呢？大概只能是这样！没错！我想，他必须打擦边球，就是台球的擦边球！如果打正中的话，球就会出轨，那可就糟了，翻天覆地，一切都完了。不会吧，那些老兄仅仅是想给地球换上一个新轴，这不应该怀疑，可我还是不大明白，他们选哪儿作支点？又如何从外部去击打？如果地球不是昼夜运动的话，只要轻轻一拨就行了！可地球运转日夜不停，谁也无法叫它停一下。这就是问题的‘麻烦’之处。”

“不管怎样，”他继续喃喃自语，“不论用什么方法，都会产生大动乱！”

我们这位可敬的学者花了不少心力，可是连巴布克和麦斯特所设想的方法的边也没摸着。如果他此刻知道了他们改换地轴的方法，那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推断出力学公式来。真是太可气了。

12 月 29 日，阿勒基德•皮埃尔德，法国矿业公司的工程师，一边把他的长腿像圆规似的迈得大大地丈量着巴尔迪莫高低不平的大街，一边思考着上述问题。

第十章

自炮手俱乐部大厅举行大会以来，又过了一个月。舆论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改变地球旋转轴的益处被遗忘了，而随之而来的一场灾难却渐渐被大家看清。改变地轴很可能得靠强烈的震动，这不可能不引起灾难，问题是灾难的性质有多可怕，此刻谁也说不清。至于改良气候，是否就真的那么令人向往呢？事实上，只有爱斯基摩人、拉蓬人、萨摩耶德人、周克什人能得到实惠，因为他们毫无所失。

现在该听听欧洲代表们是如何口诛笔伐巴布克公司了！开始，他们通过海底电缆一封接一封地向本国发电报汇报请示，并收到了指示。那些指示，大家知道，不过是些外交辞令上的陈词滥调，谨慎的让人哭笑不得：“不能示弱，但不要连累政府。果断行事，但不要改变现状。”

在此期间，特朗少校和他的同僚们代表受灾难威胁的各国，特别是代表旧大陆，不停地提出抗议。

“看来，”鲍里斯•卡科夫上校说道，“美国工程师们理所当然地采取了措施，以尽量避免撞击对美国领土产生后果。”

“可他们能做到吗？”简•哈勒德问道，“在采橄榄时拼命摇晃橄榄树，难道不会伤害所有的枝条吗？”

“当您胸口挨了一拳时，”雅克•杰瑟重复说，“您的整个身体会不受到震动吗？”

“这就是文件中那一著名条款的含义！”迪安•特德里克喊道，“这就是该条款所提及的，在地球表面发生的地理或气象的变化。”

“是啊，”埃里克•鲍尔德纳克说道，“最让人害怕的是地轴的改变会把大海抛出天然的海底盆地。”

“如果某些点上的洋面下降，”雅克•杰瑟说道，“有些居民会不会因此处于很高的地理位置上，和外界断绝联系呢？”

“人一旦处于空气稀薄的高处，呼吸也困难呀！”简•哈勒德补充道。

“我们将看到伦敦与勃朗峰一样高！”特朗少校喊道。

这两位先生两腿叉开，脑袋后仰，望着天顶，仿佛联合王国已消逝在云端。

总之，这一计划已对公众构成威胁。再加上人们已预感到改变地球轴线后可能产生的后果，所以更加惶惶不安。

其实，变化只有 23°28′，由于地球向两极偏斜，海洋的位置会发生很大的移动。地球是否会被搅得天翻地覆，像最近所观察到的火星表面一样呢？在哪儿，整块整块的区域变了颜色，例如斯其雅巴海利的利比亚被淹没，深蓝色代替了浅红色，姆韦鲁湖不见了。在北方，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变了样，在南方，大洋则放弃它曾占有的广阔地区。如果富有同情心的地球人对火星灾民牵肠挂肚，打算援助的话，那么，地球人自己遭了灾又该怎么办呢？

一时间，抗议声四起，敦促美国政府慎重考虑。与其承受实验必然带来的灾难，还不如放弃。造物主早已把世上的万物安排妥当，轻率地去篡改他的规划风险太大。

可世上就有这样的怪事，这么严肃的问题，竟有人骨头没有四两重地拿它来开玩笑！

“瞧瞧那些美国佬吧，”他们重复道，“要把地球穿在另一个轴上！如果说，地球围绕这个轴已经转动了亿万年，年复一年地转动摩擦把轴磨损了，就像给滑轮或车轮换轴那样，也给地球换个新轴，当然是应该的。可地球的轴还完好如初，一点也没损坏呀？”

对此，你说该怎么回答？

在这片指责声中，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工程师却在寻找麦斯特所设想的冲击的性质和方向，以及冲击应选在地球的哪个具体方位？只要掌握这一秘密，他便能算出地球的哪些地方将受到威胁。

旧大陆慌成了一片，新大陆则不然，至少在北美，尤其是美国联邦这块土地上是如此。地轴变化，在欧洲、亚洲、非洲、大洋洲各地可能会导致天翻地覆。巴布克主任、尼科尔上尉和麦斯特，她们身为美国人，难道没有想到法子让美国免遭劫难吗？美国人虽然分为美国佬和新移民，但他们三人可都是道地的美国佬，巴布克在进行登月计划时就说过：他们三人是“美国模子”浇出来的美国佬。

显然，整个新大陆，从北极到墨西哥湾，对未来的撞击都不怎么在乎，美国甚至有可能大大地扩大版图。倘若濒临美洲的两个大洋亮了底的话，天知道美国又能增加多少个新州，说不定星条旗上的星星数会翻上一番呢？

“是的，毫无疑问！但是，“那些胆小的人——那些对一切都持悲观态度的人重复道，“凡世间的事，谁能说得准？如果麦斯特的计算出了纰漏呢？如果巴布克主任在执行中发生错误呢？最灵巧的炮手也会失误的。发出的炮弹不可能发发击中目标，投入的炸弹也不可能枚枚命中目标呀。”

欧洲各国代表精心地维持着大家的恐惧心理。简•哈勒德在瑞典报纸上发文章，鲍里斯•卡科夫上校在发行颇广的俄国报纸《新时代》上发文章，迪安•特德里克秘书则在《旗帜报》上发表大量文章，煽风点火。美国自己的意见也不完全统一，自由的共和党人支持巴布克；保守的民主党人反对他。一部分美国报纸，主要是《波士顿日报》、《纽约论坛报》等也与欧洲报纸一个鼻孔出气。在美国，自从有了合众社和美联社之后，新闻报道的主要手段是报纸，本国消息或外国消息一年的售价超过二千万美元。

另一些发行量较大的报纸替北极实验协会辩护。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以每行字付十美元的代价，让人写社论、小品、杂文，这些文章嬉笑怒骂，敢于幻想，狠批了那些要担风险的妄说。这位热心的寡妇想方设法表明，万一假说不能成立，那也可能是麦斯特计算上出了点小错误。但所有这一切都没起多大作用，美国人也害怕灾难，公众舆论渐渐开始和欧洲唱同一个调子了。

巴布克主任、炮手俱乐部秘书，甚至董事会董事们都缄口不答，听凭人家说东道西，依然我行我素。甚至对那项巨大工程所必需的千头万绪的准备工作，也没有花多大精力。难道是为舆论的大转弯，为最初受到热烈欢迎，而今又遭到普遍反对而头痛吗？也不大像。

尽管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大把地花钱，尽力为巴布克主任、尼科尔上尉和麦斯特辩护，他们依然被人们视为对人类生存环境构成威胁的怪物。欧洲列强公开要求联邦政府干预此事，并质询其倡导者。要求公开说明如何以新轴取代旧轴，标明地球直接受到威胁的区域，以便推导出将给世界安全带来的后果。总之，要向焦虑不安的公众公开一切，免去大家的担忧。

华盛顿政府欣然同意了公众的要求。因为，不安已经笼罩了合众国北部、中部和南部各州。政府不能再有半点迟疑了。2 月 19 日成立了一个由机械师、工程师、数学家、水文地理学家和地理学家五十人组成的调查委员会，由著名的约翰•普雷斯蒂斯主持，负责全权了解工程，必要时有权加以阻止。

巴布克主任第一个收到调查委员会的传票。

巴布克主任没去。

警方到巴尔迪莫的摩克利夫兰大街九十五号主任私人宅邸去找他。

巴布克主任不在家。

他在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1 月 11 日，他由尼科尔上尉陪同，离开了马里兰州已经有五个星期了。

他们俩到哪儿去了？

无人可以奉告。

显然，炮手俱乐部的这两个成员已启程去了某个神秘的地方。在那儿，他们正领导着即将开始的实验的准备工作。

但是，这地方到底在哪儿？

大家明白，要把工程师们的危险计划粉碎在胚胎中，知道地点是至关重要的。此刻知道还不算晚。

由于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出走了，人们大失所望。于是大家的愤怒犹如潮水，径直扑向北极实验协会的董事们。

有一个人肯定知道巴布克主任及其同事的去向，能够回答出这个出现在地球表面上的巨大的问号。

此人便是麦斯特。

约翰•普雷斯蒂斯心细如发，建议调查委员会召见麦斯特。

麦斯特躲着没露面。

在全世界都如此恐慌的时刻，难道他也离开了巴尔迪莫？难道他也去汇合其同伴们以便助一臂之力？

不！麦斯特一直待在福兰克林街一百零九号“巴里斯蒂克小屋”，仍然在不停地工作着。他又在计算着别的什么玩意，偶尔累了才去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那豪华的新园公寓的书房里过几个夜晚。

调查委员会主任派了一名警察前去传讯。

警察来到了“巴里斯蒂克小屋”，敲门走进前厅，但受到了黑人“开炮”的冷遇。主人的接待就更令人摇头了。

但是，麦斯特认为还是该去一趟。他来到了调查委员们面前，直言不讳地说，他们打乱了他的惯常的工作秩序，令他反感。

对他提的第一个问题是：

知不知道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现在在哪里？

“我知道，”麦斯特答道，“这属于我必须保守的秘密，我拒绝回答。”

调查委员会问他是否可以把北极实验协会的实施计划、工作情况告诉委员会，以便让委员会进行审查。

“不，我当然不能泄露我的工作！我宁愿毁掉它！不将工作成果告诉任何人，这是自由美国的自由公民的权利！”

“这当然是您的权利，麦斯特先生，”普雷斯蒂斯主任的态度十分严肃，仿佛他正代表着全世界在进行审讯，“但是，为了使地球居民不再担惊受怕，以免人人自危不安，把你们的计划说出来应该是您的义务吧？”

麦斯特并不认为这是他的义务。义务，他仅有一个：那就是保守秘密，守口如瓶。

调查委员会的委员们的坚持、恳求和威胁全无济于事。从这个臂端有铁钩的人的口中什么也掏不出来，永远也掏不出来。人们没有想到，在马来橡胶的脑壳下，竟装着一盆如此顽固的脑浆！

麦斯特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不说大家也会想到，司克卜夫人对他的英雄气概十分赞赏。

当人们获悉麦斯特在调查委员面前的表现之后，群情激愤，甚至威胁到了这位退役炮手的人身安全。联邦政府的高级代表立即受到了很大的压力，欧洲代表和公众舆论强烈要求干预，国务卿约翰•斯•赖特不得不对他动武。

3 月 13 日晚，“巴里斯蒂克小屋”的办公室，麦斯特正全神贯注在他的数字游戏里，电话铃骤然响了起来。

“哈罗！……哈罗！……”听筒里的声音在发抖，显得非常不安。

“哪位？”麦斯特问道。

“司克卜夫人。”

“有什么事，司克卜夫人？”

“您要当心！我刚刚听说今天晚上要……。”

话还没进麦斯特的耳朵，“巴里斯蒂克小屋”的门就被撞开了。

通往办公室的楼梯上响起了一片异常的吵闹声。一个声音在指责，别的声音把它压了下去，接着是一个人体倒下去的声音。

这是黑人“开炮”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为了保卫自己主人的“小屋”，他对来犯者进行了无畏的抵抗。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嘭的一声撞开，一个警官带着几个兵冲了进来。

警官奉命搜查小屋，拘捕麦斯特并收缴他的文件。

炮手俱乐部秘书怒不可遏，抓起六响左轮枪。

可是他寡不敌众，刹那间便被解除了武装。他们从桌子上抢走了写满公式和数字的文件。

麦斯特突然挣脱开来，抢下了一个笔记本，里面很可能记着所有的运算。

警察们猛扑过来与他争夺小本。他拼着不要命也要保住机密……麦斯特迅速打开笔记本，撕下最后一页，就像吞下一个普通药丸一样飞快地吞进了那张纸。

“现在，你们来取吧！”他用雷阿尼德向太尔庇勒人说话时的语调喊道。

一小时以后，麦斯特被投进了巴尔迪莫监狱。

居民们对麦斯特愤怒已极，连警方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对麦斯特本人来说，坐牢反而是件好事了。

雷阿尼德，斯巴达国王，公元前 480 年，曾率领士兵和波斯太尔庇勒人作战。

第十一章

巴尔迪莫警方费尽心机弄到手的笔记本有三十来页。每页都画满了公式、方程式，以及麦斯特进行运算的数字，都是些非常复杂的力学计算，只有数学家们才能欣赏。本子里还记载着动能方程式：

V2 V0 = 2gγ0 (1γ 1

2

γ0 )

这是有关登月问题的方程式。此外，还有一些关于月球引力的表达式。

总之，平庸之辈对此一窍不通。所以必须把这些公式的含义和计算结果翻译成大白话告诉大家，全世界为此惶惶不安已经好几个星期了。

调查委员会看过那位著名计算师的公式后，向报界通告了这一决定。各党的报刊也无一例外地向公众公布了这一决定。

首先，对麦斯特的工作没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常言道：正确地提出问题，问题就算解决了一半。这一点麦斯特做得很好。况且，计算极其精确，调查委员会也没有必要去怀疑其准确性和结果。如果照他的思路进行下去的话，地轴非改变不可，所有预想的灾难也必将发生。

下面是巴尔迪莫调查委员会给两半球的报纸、杂志、画报起草的通告：

“北极实验协会所进行的实验，旨在给地球自转换一个新轴。其办法是，在地球某个点上固定一个装置，这个装置和土地连为一体，然后利用其后坐力，毫无疑问，这个后坐力将改变整个地球的运动。

“实验协会所用的装置不是别的，就是一门巨型大炮。如果大炮垂直发射，那对地球的运动将不产生任何影响。所以，为获得预期的效果，必须向北或向南平射。巴布克所选定的方向是向南。在此情况下，后坐力产生的冲击将使地球朝北移动，冲击情况和打台球的擦边球相似。”

果然如此，富有洞察力的阿勒基德•皮埃尔德早就推测出了这一点。

“大炮一发射，地心便将朝与冲击平行的方向移动，这将改变轨道平面，从而改变一年的长短。由于时间变化不太显著，可忽略不计。地球围绕位于赤道平面的轴自转。如果没有昼夜运动，那么，撞击之后，地球自然会在新轴上运动起来，并一直进行下去。

“然而，这一运动在南北极线周围是存在的，它与后坐力产生的旋转结合在一起，产生一个新轴，及摆脱了原轴的一个 X 量。此外，如果赤道和黄道的两个交点之一的春分点，在冲击时正好位于发射点天底，而后坐力又很大，足以把原极移动 23°28′，那么地球新轴便与其轨道平面垂直。这种情况与木星情况有些类似。

“众所周知，这种垂直现象所产生的结果，巴布克主任在 12 月 22 日的讲演中已经指出了。

“鉴于地球本身的质量及其动量，是否能够设计出一个炮口，其后坐力有能力改变两极的位置，把它移动 23°28′线呢？

“按照力学原理，可以设计出一门或数门那样的大炮。如果没有那么大口径的大炮，拥有烈性炸药，使炮弹具有改变两极位置所必须的速度亦可。

“以法国海军的大炮为标准：口径 27 厘米，炮弹重量 180 公斤，炮弹飞行速度每秒 500 米。那么，须把炮口扩大一百倍，体积扩大一百万倍，它将可发射十八万吨重的炮弹。但是，炸药须有足够的速度把炮弹的速度提高五千六百倍，才可获得预期的结果。如果速度是每秒二千八百公里，炮弹射出后重新回到地球，万物仍处原状，毫无可怕之处。

“然而，不幸的是——虽然这令人难以置信——麦斯特及其同事们就拥有这种摧毁地球安全的威力无比的炸药，连用来向月球发射哥伦比亚的火药也不能与之相比。这种炸药是尼科尔上尉发明的，其成分不得而知，人们只是在麦斯特笔记本里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炸药的名字：梅里—梅罗里特。

“根据现在掌握的材料，该炸药是有机物和硝酸盐混合反应生成的。某些原子根—AZ＜00取代了等价的氢原子，所产生的火药同火棉火药一样，是化合物，而不是助燃剂和可燃剂的混合物。

“一句话，不论这是一种什么炸药，以它拥有的威力，足够把十八万吨的发射物打向地球引力以外。很显然，大炮的后坐力将产生如下效果：地轴发生变化，把极地移位 23°28′，使新轴与黄道成直角，并由此而引起地球居民们所担心的各种灾难性后果。

“要使人类避免这一冒险所带来的后果——地球发生地理和气候变化，还有一个机会。

“是否能造出口径比二十七厘米大一百万倍的大炮呢？尽管冶金工业飞速发展，工程师们修建了位太—福茨大桥、卡拉比特高架栈道、埃菲尔铁塔④，等等，但他们有能力造出如此巨大的大炮吗？且不谈那位被发射到空间的十八万吨的发射物。

“很值得怀疑，这是巴布克的企图不能得逞的原因之一。然而，许多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因为，新的公司似乎已经开始工作。

“我们知道，巴布克和尼科尔已经离开了巴尔迪莫和美国，他们走了两个月了。他们去哪儿了？肯定是在地球上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正进行着实验需要的全面准备。

“那个地方在哪儿？不知道。因此不可能去追赶这些不要命的‘危险分子’，他们借口开采新的煤田，要把世界弄个天翻地覆。

“该地点写在麦斯特笔记本上的最后一页上，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那一页被英比•巴布克的同谋嚼烂了。该同谋正囚禁在巴尔迪莫监狱，可他拒不开口讲话。

“形势就是这样。如果巴布克主任能制造出巨型大炮及其发射物，总之，如果工程在上述条件下完成的话，地轴将被改变。再过十个月，地球就得按他那疯狂的念头运行了。

“为了使发射取得最佳效果，他们已经选定了日期。在这一天，撞击椭圆形的地球将会产生最大的力量。

“这一天便是 9 月 22 日，即太阳通过该地的子午线 X 十二小时之后。

“综上所说，我们已经清楚：一、发射将用比二十七厘米大一百万倍的大炮；二、大炮将装有十八万吨的发射物；三、发射物的初速度为 2800公里／秒；四、发射定于 9 月 22 日，太阳通过该地子午线 X 十二小时之后。但是，从上述情况能否推算出 X——实验所在地呢？”

此速度只需一秒钟，便可从巴黎到美国彼得斯堡。

“显然不能！”调查委员会的委员们回答。

“不能，没有任何允许计算 X 点的资料。麦斯特的笔记本里，并没标明新轴在地球的何处，换句话说，就是地球的两个新极在何处，只知在离原来极的 23°28′之处。如此而已！在何处的子午线上，完全无法确定。

“所以不可能知道哪些地方将会下降，哪些地方将会升高，哪些大陆随着大洋水平差变成海洋，哪些海洋随之变成大陆。

“根据麦斯特的计算，这个水平差将非常大。撞击之后，海面将变成回转椭圆，围绕新的地轴旋转，液体层的水平面将在全地球的几乎各个地点发生高低变化。

“新旧海平面（由新旧轴相撞所产生的两个平面）在相交之处形成两个旋转曲面，这两个曲面通过一垂直线与两极轴之平面发生关系，并分别沿两轴夹角的两个角平分线过渡到轴面（直接抄自麦斯特的笔记本）。

“据此得知，和原来水平面相比，最大水平差可升高或下降八千四百一十五米。也就是说，地球的某些地方会升高或下陷上述数字。越靠近把地球分为四块的两条分界线，此数字越小，最后化为零。

“还应指出，原来的北极将沉入海中三千米以下。因为地球压扁后，它处在与地球中心不远的位置上。北极实验协会所得到的这块地区可能会被淹没，从而不能开发。不过，这一情况已为巴布克所预见，根据最新发现，他对地理变化的推断是：在北极仍然存在着一个海拔线为三千米以上的高原。

“水平差达到八千四百一十五米的各点位，即将要大难临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目前还无法测定，就是最聪颖的计算师也预测不出来。因为在这个方程式里有一个未知数，而这个未知数靠算术是推算不出来的：那就是发射大炮对地球造成撞击的 X 原点。而这 X 点正是这次不幸事件倡导者的最高机密。

“因此，不管生活在哪个纬度，地球居民都直接受到巴布克的行动的威胁，他们有权关心这一秘密。

“为此，我们郑重地敬告欧、非、亚、美、澳、以及大洋洲的居民们，请注意在自己领土上进行的一切弹道工程，诸如铸造大炮、制造火药或炮弹，以及任何形迹可疑的外国人。发现线索立即报告美利坚合众国马里兰州巴尔迪莫调查委员会。

“愿上帝保佑，在 9 月 22 日前，我们能收到揭发。否则，地球上原有的秩序可能不复存在。”

第十二章

从地球向月球发射用了大炮，改变地球的轴也要用大炮。大炮，大炮，总是大炮！在俱乐部炮手们的头脑中，除了大炮就没其他东西了。他们爱大炮成癖，把大炮作为这个世界上的“最高法则”。难道这个粗暴的物体是宇宙的太上皇吗？就如教会法可以调整神学一样，大炮王成了工业法和宇宙规律的主宰了吗？

必须承认，大炮是巴布克主任及其同事最先想到的解决办法。他们一生玩大炮，很难不这样想。继弗罗里达的哥伦比亚大炮以后，在 X 地，他们大概又造了一门巨型大炮。人们不是已经听到了他们那响亮的声音了吗：

“瞄准月球，第一发——放！

改变地球轴线，第二发——放！”

听到这号令，宇宙真想对他们喊：

“瞄准炮兵学校，第三发——放！”

事实上，他们的行动恰如其分地说明了本书的标题！书名叫《乾坤不分》，似乎比《颠倒乾坤》更确切，因为既然没有“坤”，也就不再有“乾”。而按照阿勒基德•皮埃尔德的说法，随之而来的当然是“大混乱！”

调查委员会发表的通知所产生的效果仍然模糊不清，未能使人放下心来。从麦斯特的计算可以看出，力学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的计划非常清楚，就是要改变地轴。用新轴取代旧轴。而这一替换将产生什么后果，不说大家也知道了。

因此，巴布克的事业已成千夫所指，到处受到诅咒和谴责。北极实验协会的董事们在新、旧大陆就只剩敌人了。大概还有个别头脑发热的美国人继续拥护他们，但为数少得可怜。

出于个人安危考虑，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离开巴尔迪莫和美国是十分明智的。人们有充分理由认为，他们会发生不测。改变生存条件，摧毁人类的习惯，制造天下大乱，他们威胁到全世界十四亿居民的安全，这不能不受到惩处。

他俩不仅人走了，而且没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像这样的工程需要动用大量的物质和人员，怎么能不被人发觉呢？如果取道陆路运输，得成百上千节车厢，如果取道海路，得成千上万艘轮船，说不定还装不完那些金属、煤炭和炸药呢！他们能够悄然溜走，实在令人费解。然而，这都是事实。经过认真调查得知，新、旧大陆的化学制品厂和冶金工厂都没有收到任何订货。真是不可思议。但谜底总有被揭穿的一天！……如果还有将来的话。

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虽然溜掉了，躲过了眼前的风险，但麦斯特已身陷囹圄，他总该怕人报复吧。怪哉，他毫不在乎！这台“计算机”极其顽固不化！与他的铁制的手臂一样，他也是铁打的，什么也不能使他屈服。

在巴尔迪莫监狱囚牢的黑角落里，炮手俱乐部的秘书向往着他远行的同事们。他仿佛看到，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地球点位上，正在准备巨大的工程，在那儿，谁也不会打扰他们。他们造巨炮，制造梅里。太阳将会把这一发炮弹列入它的行星行列！为表示对“新园”富有的女股东的殷勤和尊敬，将以“司克卜”这一美妙的名字命名这颗新星。麦斯特估算着日子，在他看来，距发射日期已经不远了。

现在是四月初，再过两个半月，太阳经过北回归线二至点，然后向南回归线逆行，三个月以后，秋分时，太阳穿过赤道线。那时，亿万个世纪以来，地球每年如此有规律的、简单的四时交替将会结束。189X 年，地球在运行中昼夜不相等也将是最后一次了。改变地轴以后，在地球任何地平线上，日出与日落的钟点数将完全一样。

这真是伟大、非凡、神圣的事业啊！麦斯特忘记了北极地区和煤炭的开采、只看到工程将带来的宇宙巨变。新公司的主要目的在沧海桑田的巨变中不值一提了。

但是，世界不愿意改变自己的面貌。上帝当初开天辟地时所赐予的容颜，现在不还依然年青如初吗！

麦斯特独自一人，手无寸铁，坐在囚牢里，一直在抵抗对他施加的种种压力。调查委员会的委员们天天来找他，但都一无所获。于是，约翰•普雷斯蒂斯想运用某些影响，如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这样做，成功的可能性会大些。无人不知，这位可尊敬的寡妇对麦斯特的事业是多么忠心耿耿，对那位计算师的关怀又是多么无微不至。

经委员们磋商之后，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被允许探望囚犯麦斯特。她什么时候去，探视多久，都听其自便。她自己难道不和地球上的千千万万居民一样，受着大炮后坐力的威胁吗？难道她的新园寓邸在大劫难中，会比林中人简易的小棚，或北美大草原印第安人的小茅屋少受损失吗？难道在萨默叶德人和太平洋岛人皆丧生时，她的生命能够得以独全吗？这就是调查委员会主任对她进行的开导，也是她被请来对麦斯特施加影响的理由。

调查委员会认为，如果麦斯特立即说出做准备工作的巴布克主会和尼科尔上尉在哪里，准确说出参加此项工作的人数，然后去寻找并找到他们，制止灾难、消除人类的担忧与恐慌，还是来得及的。

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来到牢房。她的首要愿望是探望被警察从那舒适的小屋里带走的麦斯特。

如果认为艾旺热丽娜会受人类弱点的支配，那就是太不了解这位坚强的女性了。4 月 9 日，司克卜夫人第一次来到牢房。如果有哪一个冒失鬼把耳朵贴着牢房门的话，将会惊诧地听到下面的对话：

“亲爱的麦斯特，我终于看到您了！”

“是您？司克卜夫人。”

“是的。我的朋友，经过四周，漫长的四周……”

“整整二十八天五小时四十五分。”麦斯特看看手表回答道。

“我们终于又到一起了！”

“但是，亲爱的司克卜夫人，他们怎么让您进来的呢？”

“条件是对所钟爱的人施加影响！”

“什么！？艾旺热丽娜！”麦斯特喊道，“您竟同意对我劝降！您认为我会背叛我的同事？”

“我？亲爱的麦斯特，……您认为我那么坏？我，请您为了荣誉而不要顾及个人安危。我？难道会促使您去做丑事，给您献给高等力学的一生抹黑？”

“好极了，司克卜夫人。您真是我们公司的慷慨的股东！不，我从未怀疑过您那颗伟大的心！”

“谢谢您，亲爱的麦斯特！”

“至于我，泄露我们的事业，泄露我们的发射地，道出我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让那些野蛮人去追赶我们的朋友，中止我们的利益和光荣的工程，那我宁愿一死！”

“高尚的麦斯特！”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答道。

两个被同样的激情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人，而且是同样地失去了理智，一下子就心心相印了。

“不！他们休想知道我通过计算确定下来的地点，这是我传世的杰作。”麦斯特说，“要杀就杀，但夺走我的秘密，休想！”

“让我们死在一起吧！”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喊道，“我也一样，永不开口。”

“艾旺热丽娜，亲爱的，幸亏他们不知道这个秘密。”

“亲爱的麦斯特，您以为我是个女人，我就会说出秘密吗？背叛您和我们的同事，不，我的朋友。让那些凡夫俗子去鼓动城乡居民反对您吧，让全世界冲进这所牢门把您绑走吧。我将在此，至少我们可以为死在一起而感到快慰。”

如果这也是一种快慰，麦斯特可以幻想出一种比死在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的怀抱里更加甜美的安慰。

善良的女人每次来探监，谈话无一不是这样结束的。

当调查委员会的人询问时，她总是这样回答：“还没有结果，可能还要些时间，我会成功的。”

啊，女人的诡谲！

她总说“还要些时间”，但是，这时间却在迈着大步向前走。一星期如同一天，一天如同一小时，一小时如同一秒钟地飞快地流逝着！

已经到了五月。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从麦斯特口中什么也没得到。如此有影响的女人失败了，别人更难以成功。那可怕的一炮不能阻止，只好听天由命了吗？

不行！在此情况下，屈从是不能接受的！欧洲各国代表更加纠缠不休，与调查委员会不停地争斗。后者简直成了被直接攻击的对象。冷静的雅克•杰瑟，连荷兰人的沉着性格也不顾及了，每天都责难调查委员们。鲍里斯•卡科夫少校甚至和委员会的秘书进行了一场决斗。不过，他只把对手刺了个轻伤。英国人特朗少校，他既不动火器，也不用兵刃，在秘书迪安•特德里克协助下，他和冷静的鳕鱼代售商、北极实验协会的傀儡威廉•斯•福斯特，照标准拳术较量了十几个回合。

全世界合谋把美国的一个光荣的儿子——英比•巴布克的责任归咎于全体美国人了。人们谈论着召回派往华盛顿政府的全权大使和公使，并声称要对它宣战。

能抓住巴布克，美国求之不得！可怜的美国，被迫答应欧洲、亚洲、非洲和大洋洲各国，无论巴布克在哪儿，谁都有权立即逮捕他。但是，承诺也是枉然，因为至今尚未发现这坏蛋及其同事在何处准备那可憎的工程。

所以，各国仍穷追不舍：

“你们抓到了他们的同谋麦斯特！他心中有数，知道巴布克在哪里，把他的嘴撬开！”

让麦斯特开口讲话，那就等于从沉默之神哈波克拉特口里掏出话来，让纽约聋哑学校的头号哑巴开口说话。

人们的愤怒与担心与日俱增。某些注重实际的人提出中世纪的酷刑可取，高级掌刑吏使用的夹棍、炮烙、熔铅等能奏效，最顽固的人，也能迫使他开口。沸油、拷问架、灌凉水、吊刑，等等，过去的法庭对微不足道的、与群众利益无什么关系的案件都动用这些刑罚，今天为什么不能使用呢？

过去认为正当可行的办法，在这个温情脉脉、宽容大度的世纪末却不能再使用了。十九世纪末也是一个充满人道主义的世纪。这个世纪发明了连发步枪、七毫米的子弹和重型炮弹。这个世纪允许在国际关系中使用麦宁炸药炮弹、罗心赖特安全炸药、贝里特炸药、邦克拉斯第特炸药、梅卡尼特炸药及其他炸药的炮弹。当然，这些炸药与梅里—梅罗里特炸药相比，确是小巫见大巫。

不管是一般审讯，还是特殊审讯，麦斯特都毫不畏惧。而人们所希望的，是他最终能明白事情的后果，自动开口。否则的话，那大家只有听天由命了。

第十三章

时间在飞跑，可能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的工程也在飞快地进行，其工作环境虽然极为惊心动魄，但人们却不知其藏身在何方。

工程如何进行呢？它需要建立一座规模宏大的工厂，修建数座高炉，以铸造比海军二十七厘米大炮口径大一百万倍的大炮，以及重达十八万吨的发射物。这需要雇佣几千名工人，运输问题、安排问题、事情多着呢。像这样的行动怎能避开有关人士的耳目呢？巴布克在旧大陆或新大陆的什么地方进行如此神秘的安装，邻近的居民竟然会毫无察觉？难道他们在大西洋或印度洋的废岛荒滩上？然而，当今已没有荒芜的岛屿了：英国人都抢走了。除非新公司专门为此找到了一个新的。新公司要在北极或南极地区某点位上建立工厂？不可能，那是不合常规的！北极实验协会不正是因为进不了北极高纬度区，才试图改变两极地区的位置吗？

漫无边际地到大陆或岛屿去寻找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那是枉费时间。在炮手俱乐部秘书的笔记本上不是记载着发射要在赤道进行吗？而在那儿，尽管都是些不开化的土著，可也不乏居住区呀？如果在赤道线附近安营扎寨，那不会是美洲的秘鲁、巴西，不会是巽他群岛、苏门答腊、婆罗洲，不会是西里伯斯海的群岛，也不会在新几内亚。在那些地方进行这样的行动，居民们肯定会知道。在中非，在赤道穿过大湖地区，也不能保密。或许他们在印度洋中的马尔代夫群岛，太平洋上的阿默勒尔蒂群岛、吉尔伯特群岛、圣诞岛、加拉伯戈斯群岛，大西洋上的圣佩德罗群岛。但是从这些地方传来的消息也毫无结果。为了缓和大众的担心，就只好模模糊糊地猜测臆断了。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对这一切怎么看呢？一想到问题的种种后果他比任何时候都焦躁。尼科尔上尉发明了一种威力巨大的炸药：梅里—梅罗里特烈性炸药，其爆炸力比最厉害的军事炸药大三千至四千倍，比我们祖先的古老的炮弹火药大五千六百多倍。这已经非常令人吃惊人，甚至是爆炸性的新闻。他认为这不是不可能的，人们完全不知道未来火药科学的进步会是怎样的，它有可能在任何距离上摧毁敌军。总之，由大炮后坐力来改变地球的轴，对法国工程师来说，也不能不惊诧莫名。于是，他只好在心中暗暗地向工程的倡导者求教：“巴布克主任，显而易见，地球时时都会遇到在其表面产生的撞击反冲力。当成千上万的人开心地互相抛掷几公斤重的数以千计的或几克重的数以百万计的物体时，当人们行走时、蹦跳时、伸展臂膀时，甚至血球在静脉里闲逛时，对我们的地球都产生作用。所以说，即使您的巨大的装置可以产生您预期的冲击力，这个冲击力也不见得能使地球摇摆。唉，不可否认，这是麦斯特那个畜生的方程式推导出来的！”

调查委员会把炮手俱乐部秘书的运算通报给了各位能读懂它的学者们，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只能对其精确的计算表示佩服。他阅读代数就像人们阅读报纸新闻一样，在阅读中，他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乐趣。

如果地球受到巨大冲击，地球表面将会产生多少灾难啊！地壳变化，山崩地裂，城市倒塌，江河横流，湖海泛滥，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非命，那将是多么可怕啊！

它将犹如一场无可比拟的强烈地震。

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喃喃自语道：“如果尼科尔上尉的火药不太厉害，人们还可以希望抛射物绕地球一周后，重新撞击地球，落在发射点的前面或后面，经过一段时间后，一切都恢复原位。当然一切灾害将是难以避免的。那真是见鬼了！梅里—梅罗里特炸药使发射物在天上画半个双曲线、把地球大大地打扰一番，它绝不会向地球表示歉意的！”

阿勒基德•皮埃尔德手舞足蹈，几乎两米范围内的物件都要被他打个粉碎。

他又自语道：“如果知道发射场地，我将很快在几个球面大圆上找出没有地形起伏与震动的安全地带。同时能找出最危险的地带，在房屋和城市倒塌之前，通知人们及时搬家。然而，如何才能知道发射场地呢？”

说罢，他把手握成圆形，放在点缀有几根稀疏头发的脑壳上。

“嘿！我想，”他又补充说，“震动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为什么火山不会借此机会来个全面爆发，犹如旅客晕船把五脏六腑都吐个精光呢？为什么高起的大洋不会涌进火山口呢？见鬼！炸毁地球的这部机器也许会突然爆炸！这个该死的麦斯特顽固不化，拒不开口。瞧，他在耍弄我们的地球，在精心地玩宇宙台球！”

阿勒基德•皮埃尔德这样推测着。其可怕的假设在新旧大陆的报纸上也引起了讨论。与巴布克公司的实验结果相比，那些并不常见的、毁坏着地球小部分地区的龙卷风、海啸、滂沱大雨又算得了什么？这样的灾难只能是局部的、而那将是成千上万的居民失踪，幸存者心有余悸！随着那可怕的日期的临近，最勇敢的人也谈虎变色。情况对那些宣扬世界末日来临的说教者，倒是十分有利。一○○○年前夕，人们也曾以为就要坠入阴曹地府了，现在想起人们当时的那种恐惧，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但愿人们没有忘记当时的情景！根据《启示录》的一段文字，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人们等待着《圣经》所说的愤怒的信号。沉沦之子，魔鬼就要现身了。

“在十世纪的最后一年，”马丁讲道，“一切都中断了，娱乐、商业、兴趣，乃至田间耕作都停止了。人们在思索：为什么要去争取不存在的未来呢？还是想想明天开始的永恒吧！为了在即将进入的天国得到保护，人们乐于奉献出生活之必需，把土地、城堡留给以前常去的教堂。

“许多捐赠者在教会的契约上这样开头：鉴于世界末日来临，毁灭迫在眉睫……大限来临，居民们不断涌向大教堂、小教堂，涌向所有祭祀上帝的建筑物。他们惊恐万状，等待着七位审判天使的七个号角从天底震响起来。”

众所周知，一○○○年的第一天，人类平安无恙，大自然的规律没受到丝毫干扰。这一次，可不是晦涩的经文上描写的天崩地裂，而是对地球平衡的冲击。这是以无可置疑的计算为依据，是弹道科学、力学完全可以实现的一个试验。这次大海将不是把死者送上海岸，而是将把数以百万计的生者埋葬在海底深渊。

人们的思想因受现代思想的影响，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但是，惊恐之状不亚当年。人们从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迫不及待地急于奔赴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忏悔时，人们从来还没有从心里倒出过如此多的罪过。给临终思善的人如此多的赦罪也无先例。是不是该叫教皇颁一张赦书，赦免所有心存善念——或者叫心存恐惧——的人们。

一些宗教狂鼓吹者曾胡说什么一○○○年的第一天是世界末日，届时，天塌地坼，人类毁灭。实际上是为了骗人钱财。

麦斯特的处境越来越危险，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十分担心他会成为社会泄愤的牺牲品。她甚至想劝他别坚持下去了，讲出来算了。可是她不敢。不劝是对的，因为她只会碰一鼻子灰。

巴尔迪莫的居民惶惶不可终日。美联邦绝大部分报纸的声讨，从地球“四角八极”纷纷飞来的电报更是刺激得民众情绪难以控制。我们用了圣约翰宣称世界末日将至时常用的词汇“四角八极”，那时的统治者是罗马皇帝、暴君多米尼安，如果麦斯特生活在他的统治下，那问题早就解决了，他早就给喂老虎狮子了。不过，麦斯特却说：

“我现在还不是一样？！”

山崩地裂，麦斯特绝不动摇，绝不说出 X 的坐标。因为他明白，地理位置一旦泄露，他们的事业就会半途而废。

这一手太漂亮了：只身一人对付全世界。在炮手俱乐部同事们的眼里，在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的心目中，麦斯特的形象变得更高大了。这些正直的人个个倔强得就像退役的炮手，对巴布克的计划坚决执行。炮手俱乐部的秘书一下子成了世界名人，被不少人视为名牌囚犯，他们给他写信，为的是从他那只即将震撼世界的手中得到几行字！

出名自然很棒，可也变得越来越危险了。人群昼夜围在巴尔迪莫的监狱周围，狂呼乱叫，群情激愤，怒不可遏地要求当场把麦斯特处死。警方已经觉得无力保护他了。

为了满足美国群众和外国群众的要求，华盛顿政府终于决定起诉麦斯特，并把他交刑事法庭。

陪审员早就被这一恐怖事件给折磨得够呛了，所以，“他的案子大概不会拖”，皮埃尔德这样说，尽管他个人对这位顽强的计算师深表同情。

9 月 5 日上午，调查委员会主任屈驾亲临囚犯的牢房。

在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的一再要求下，同意让她陪同前往。说不定这位可爱的夫人的影响会使他回心转意。只要能让他说出谜底，什么都不应该忽视，什么办法都应试一试。若是再不成，就再想别的法子。

“走着瞧吧！”思维敏捷的人重复道，“大概我们刚刚把麦斯特送上绞刑架，大难就临头了！”

将近十一点时，麦斯特已在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和调查委员会主任普雷斯蒂斯的面前了。

他们一问一答，谈话很快进入主题。一方十分强硬，一方十分平静。谁也不会猜到：平静的是麦斯特。

“最后一次，请您回答！”普雷斯蒂斯说道。

“关于什么？”炮手俱乐部秘书带有讽刺意味地反问。

“您的同事巴布克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已和您说过一百次了。”

“现在是第一百零一次！”

“他在将要进行发射的地方。”

“在哪儿发射？”

“在巴布克所待的地方。”

“麦斯特，您要当心！”

“当心什么？”

“当心您拒绝回答的后果……。”

“后果就是您不该知道的东西，您终于还是不知道。”

“我并不这样认为。”

“我们就要把您送交刑事法庭。”

“请便。”

“法庭将审判您！”

“那是它的事。”

“一经审判，立即执行。”

“好吧。”

“亲爱的麦斯特！”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鼓了鼓勇气叫了一声，在威胁面前，她已心慌意乱了。

“啊！夫人。”麦斯特说。她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您想不想知道判决将是什么样的？”普雷斯蒂斯又说。

“悉听尊便。”麦斯特又说。“您将被处以极刑，这也是罪有应得！”

“果真吗？”

“您被绞死，就如同二加二等于四，肯定无疑。”

“那么，先生，我还有运气，”麦斯特冷冷地答道，“如果您也和数学沾点边的话，您就不会说‘和二加二等于四那样肯定无疑！’谁能证明所有的数学家都认为二数之和等于各部分之和，即二加二恰恰等于四不是无稽之谈呢？”

“先生！”主任狼狈不堪了。

“啊！”麦斯特又说，“如果您说，‘就和一加一等于二那样肯定无疑’，这就对了！这一目了然，因为这已不再是一个定理，而是一个公理！”

调查委员会主任上了一堂数学课，退了出去；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眼中所闪动的，这位梦中计算师的火焰也没有那么热烈了。

第十四章

麦斯特命不该绝。联邦政府收到了由当时美国驻桑给巴尔领事发来的电报，电文如下：

致美国华盛顿国务卿约翰•斯赖特：

巨大工程在乞力马扎罗山脉南麓的瓦马塞山中进行。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带着无数黑人在此已经工作了八个月，该地属于苏丹巴里巴里统治。谨告政府。

理查德•伍•特拉斯特领事当地时间 9 月 13 日早五时于桑给巴尔麦斯特的秘密泄露了。这便是炮手俱乐部的秘书现在仍受监禁而未被绞死的原因。

可是，谁知今后他会不会因为没有死在光荣的顶峰而感到遗憾呢？

在今坦桑尼亚，为非洲最高山脉，海拔五千九百六十三米。

第十五章

华盛顿政府现在已经知道巴布克主任在何处。大家不会怀疑这封电报的真实性。驻桑给巴尔领事办事十分稳妥，他提供的消息不会有错。这已被随后收到的几封电报完全证实。地点正是在非洲的乞力马扎罗山脉中段，瓦马塞山中，离西部海岸一百来英里，稍靠赤道线下边一点。北极实验协会的工程师在那儿将完成他们的巨大工程。

1849 年，雷布维尼亚和柯拉夫博士对该山进行了首次勘测。而后，旅行家奥托•尼累斯和阿博特又攀登了此山。巴布克他们如何得以在名山脚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安顿下来？他们如何修建了车间、炼铁炉，招募了足够的人手？她们用什么办法和当地危险的部族及其奸诈而残忍的首领打通了关系？这些都无人知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离 9 月 22 日只剩下几天了。

麦斯特从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那儿获悉，乞力马扎罗山的秘密已被从桑给巴尔拍来的电报揭露了。听到这条消息，他便用铁钩子手在空间画了一个奇妙的“Z”字形曲线，说道：“哼！电缆！电话线都无法把人送到那儿去！再过六天……噼里啪啦，砰砰，就万事大吉了！”

这一大堆响彻云霄的象声词犹如哥伦比亚大炮的轰鸣，谁听到炮手俱乐部秘书这种喊声，谁都会对那些老炮手的生命力赞叹不已。

显然，麦斯特说的有道理。派警察去瓦马塞逮捕巴布克主任，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就算警察从阿尔及利亚或埃及，甚至亚丁、马萨瓦、马达加斯加，或桑给巴尔出发吧，他们可以迅速到达海岸，但是在当地必然会遇到困难。通过山区会遇到障碍，也可能会遇到黑人以及专横的部族首领的抵抗。这样，警察不能如期赶到。

因此，必须放弃用逮捕的办法来阻止实验。

逮捕，不可能，那再也没有比推断严重后果更容易的了。因为已经知道了发射的确切时间和地点，然后只要计算就成了。计算虽然相当复杂，却是代数学家和普通数学家力所能及的。

由于驻桑给巴尔领事的电报是直接发给华盛顿国务卿的，联邦政府最初秘而不宣。打算在公布它时，同时指出地轴变化在海洋水平差方面所产生的后果。这样，地球的居民便可以根据各自所处的点位推算出自己的命运。

因为民众们一定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结论，以便决定如何逃命。

9 月 14 日，一封电报发至华盛顿经度办公室，要他们从弹道学和地理学角度推断出最后结果。第三天，结果算出来了，又通过海底电缆马上通报给新旧大陆各国。在成千上万家报纸上刊登。各大城市，新旧大陆所有的报贩都大叫着它那震撼人心的标题到处叫卖。

“要发生什么事？”

这是用各种语言，在地球各地提出的同一个问题。

经度办公室出面作紧急通知：

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试图进行的实验是这样的：9 月 22 日，当地时间午夜，使用口径比二十七厘米大一百万倍的大炮，发射十八万吨的发射物。所用火药品可以产生的初速度为二千八百公里，产生后坐力。

如果发射地在赤道线稍下一点，即在巴黎子午线以东 34°，乞力马扎罗山脉脚下，并且向南发射的话，对地球表面产生的力学作用如下：

借助周日运动的冲击，瞬息之间，一个新轴便大功告成。据麦斯特推测，原轴将偏离 23°28′，新轴将与黄道平面成直角。

新轴的两端在哪儿呢？因为发射点已经知道，这就容易推算出来了。我们已经有了计算结果。

北部轴端在格陵兰和格里奈尔地之间，位于目前北极圈切线划过的巴芬海内。南部轴端位于南极圈的边缘，离阿德利地东部几度。

新子午线 0°，从北极出发，通过爱尔兰的都柏林、法国的巴黎、西西里的巴勒莫、的黎波里泰尼海岸的大西尔特湾、达尔福尔山区的奥贝德、乞力马扎罗山、马达加斯加、南太平洋中的克尔盖伦群岛、新南极、巴黎的对蹠点、大洋洲的库克群岛、社会群岛、瓜德拉群岛和英属哥伦比亚海淀的范库弗、北美新不列颠地区，以及北极附近的梅尔维尔半岛。

有了从巴芬湾穿进，自阿德利地穿出的这根新轴，当然就会有新的赤道。太阳将在赤道上画出万世不变的周日曲线。这条新赤道将穿过乞力马扎罗山脉的瓦马塞山、印度洋、果阿和位于印度加尔各答稍下边一点的奇乔利，暹罗王国的曼加拉、北部湾的格索、中国的香港、太平洋中的拉沙岛、马歇尔群岛、加斯帕尔群岛、沃克岛、阿根廷共和国的科迪耶拉山，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大西洋中的特里尼蒂岛、圣赫勒拿岛、刚果的圣保罗罗安达，最后在乞力马扎罗山脉另一侧，即瓦马塞地区相会。

既然新赤道由新轴确定，那么，要演算出对地球居民的安危至关重要的海洋水平差问题，似乎是完全可能的。

首先，北极实验协会的领导人已经尽可能缩小水平差作用。如果是向北发射的话，将给地球最文明的部分带来灾难。反之，如果是向南发射的话，则只会影响人烟稀少的荒芜地区——至少，受到水灾威胁的地区是这样的。

下面是旧轴消失新轴产生时海水泛滥的分布情况：

地球将分成两个圆形冲击波，它们在乞力马扎罗山及其在大西洋中赤道附近的对蹠点成直角相交。因此，形成四个球截面：两个在北半球，两个在南半球，其分界线上的水平差为零。

一、北半球第一个球截面位于乞力马扎罗山以西，将包括从刚果到埃及的非洲部分，从土耳其到格陵兰的欧洲部分，从美洲的英属哥伦比亚到秘鲁，到和圣萨尔瓦多在同一水平线的巴西，最后是北大西洋全部和赤道大西洋的大部。

第二个球截面位于乞力马扎罗山以东，将包括从黑海到瑞典的欧洲大部、俄国欧洲部分及俄国亚洲部分、阿拉伯、几乎整个印度、波斯，俾路支斯坦、阿富汗、土耳其斯坦、中国、蒙古、日本、高丽、黑海、里海、太平洋上部和北美的阿拉斯加地带，以及十分遗憾地转让给北极实际协会美国公司的北极地带。

二、南半球第三个球截面位于乞力马扎罗以东，将包括马达加斯加、马里思群岛、克尔盖伦群岛、毛里求斯、留尼汪、印度海中的所有岛屿，直到新极的南极洋、马六甲半岛、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巽他群岛，菲律宾、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几内亚、新喀里交尼亚、整个南太平洋及其无数的群岛，一直适伸到现在子午线的 160°。

第四个球截面位于乞力马扎罗山以西，将包括非洲南部，从刚果和莫桑比克海峡直到好望角，南大西洋直到 80°纬线，整个南美从伯南布哥和利马、玻利维亚、巴西、乌拉圭、阿根廷、巴塔哥尼亚高原、火地岛、马鲁亦诺群岛、夏威夷群岛、设得兰群岛，以及经度 160°以东的太平洋南部。

这就是被无水平差的零线分开的四个球截面。

现在，让我们来了解一下，当海水溢出海底冲击大陆时，它们将在这四个球截面的表面上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每个球截面上都有一个影响最大的中心点，在这里，海水或者涌来，或者泄出。

根据麦斯特绝对精确的计算，在某些点位上，最大水平差将达到八千四百一十五米。从这些点起，水平差逐渐缩小，直到形成球截面边缘的零线。从安全角度看，巴布克进行的实验在这些点位上产生的后果最为严重。

这些后果又分为两种情况。

在南北半球两两相对的球截面上，海水溢出，涌向相对的另两个球截面。

在第一个球截面上，大西洋几乎倾泻而光，降低的最大限度点几乎和百慕大处于同一水平，海洋深度不足八千四百一十五米的地方，海底将露出。在美洲和欧洲之间将出现广阔的陆地，如果美国、英国、法国、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些列强不觉得难为情的话，可按其领土的比例分配这些新陆地，将其归入自己的版图。水位降下去之后，欧、美两洲的沿海地区的海拔将大大升高。原来海拔度最高为 20°—30°的海滨城市的空气也将变得非常稀薄，与目前距地面一法里高的空气密度大致相似。这将涉及一大批城市，在此仅列举其中几个主要城市的名字：纽约、费城、查尔斯顿、巴拿马、里斯本、马德里、巴黎、伦敦、爱丁堡、都柏林等等。保持正常位置的城市仅有：开罗、君士坦丁堡、但泽、斯德可尔摩及美国西部沿海城市。至于百慕大、空气将相当缺乏。讲得具体些，就相当于飞行员在海拔八千米高空飞行，或者像登山运动员登上西藏屋脊。因此，人类绝对不可能在那儿生活。

球的另一面，正对着上述地区的地方，将会出现同样的情况。印度洋、澳大利亚、太平洋的四分之一的海水将流向澳大利亚南方海域。那里最大水平差将出现在努伊次地的边缘。阿德莱和墨尔本等城市将看到洋面下降八公里。尽管那儿的空气层将很纯净，但是气压太低，无法满足呼吸的需要。

在海水倾盆而出的两个球截面，各地区将发生的变化大体如此。在海水未完全泄光的地方，无疑将会出现由海底山峰形成的岛屿。

如果说因空气密度减小对升高的大陆部分还不会有什么不妥的话，那些将被泛滥的海水淹没的地区将会如何呢？在低于正常气压时，人仍然可以呼吸。但在水下几米，人却一点也不敢呼吸。在另外两个球截面将出现的情况是如此。

在乞力马扎罗山东北的球截面上，最高水位将在大西伯利亚的雅库茨克。减去目前海拔高度，该城将被淹没在八千四百一十五米水位以下。从这儿，水位逐渐降低，一直扩展到无水平差的零线，将淹没俄国亚洲大部分地区和印度大部地区、中国、日本、以及白令海峡彼岸的美国阿拉斯加。乌拉尔山可能像小群岛似的在欧洲东部上边冒出头来。至于波得斯堡、莫斯科和另一球截面的加尔各答、曼谷、西贡、香港、北京、江户，这些城市将消失在不同深度的海水之下。这足以淹死俄国人、印度人、暹罗人、印度支那人、中国人和日本人。如果他们在灾难之前来不及迁徙的话。

在乞力马扎罗山西南的球截面，灾难不算严重，因为此球截面大部分为大西洋和太平洋覆盖。马鲁亦诺群岛的水位将上升八千四百一十五米。也就是说，由于这场人为的洪水，大片的陆地将沉入海底，尤其是从下几内亚和乞力马扎罗山直到好望角的南非地区，及由秘鲁、巴西中部、智利和阿根廷共和国直到火地和合恩角所形成的南美三角地带。尽管阿根廷的马塔戈尼亚人身躯高大，也难逃灭顶之灾，因为他们无处可逃，整个科迪耶拉山区将沉入海底。

如果巴布克主任的罪恶计划未被及时阻止，这就是可能出现的结果：出现新的海洋水平面，有的地方上升，有的地方下降。这就是我们可以告知地球上所有关心此事的人的可能性。

第十六章

紧急通知：必须作好应付灾难的准备，即使阻止不了它，至少也要逃开它，迁徙到没有危险的零度线地带去。

受威胁的人分成两类：高空窒息者和深水溺死者。

紧急通知引起种种反应，最后变成了最强烈的抗议。

被窒息者，有美洲的美国人，欧洲的法国人、英国人、西班牙人，等等。即使将露出的洋底土地送给他们，也不能使他们接受这种变化。巴黎将来距新极的距离和现在距旧极的距离几乎相等。巴黎市民可以享受永恒的春天了，这不假。但却将少呼吸空气。所以这并不能满足已经习惯于大量呼吸氧气的巴黎人。换位置对他们来说得不偿失，这还没计算臭氧以及其他的损失。

被溺者为南美居民、澳大利亚人、加拿大人、印度人、新西兰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英国绝不允许巴布克毁掉其最富有的殖民地，那儿的撒克逊人已经逐渐取代了土著，开始反客为主了。显然，墨西哥湾将干涸，形成一个广阔的安德列斯王国。墨西哥人和美国人根据门罗学说可以对此提出主权要求。巽地群岛、菲律宾、西里伯斯群岛的海底盆地将晒底，出现大片土地。英国人、西班牙人大概会顺手牵羊。这点补偿不过是杯水车薪，决抵消不了可怕的水灾所造成的损失。

如果消失在新海洋下的是西伯利亚的萨摩耶德人、拉普兰人、火地人、巴塔戈尼亚人、或者鞑靼人、中国人、日本人或部分阿根廷人、也许文明国家会接受这种牺牲。但是，许多文明国家也将罹受灾难，大家不抗议才怪呢！

至于文明的欧洲，尽管其中部不变，但西部将升高，东部将下降。也就是说，一半缺氧，一半受淹。这是不能接受的。此外，地中海将要亮底，不管是法国人，还是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希腊人、土耳其人、埃及人，都是不能容忍的。因为沿海居民对它拥有无可争辩的权利。苏伊士运河倒是命大，正好处在无水平差的零度线上，免去了劫难。可是，当运河的一头没了地中海，另一头的红海也只剩下一小瓢水时，德莱塞普斯先生的这一前无古人的杰作还有什么用呢？除非再挖出几百海里的河道来。

不，永远不，英国绝不会同意看到直布罗陀、马耳他和塞浦路斯变成白云缭绕的山峰，因为它的军舰需要靠岸。不，把原大西洋海底盆地的地区给它，它也不答应。不过，一旦巴布克成功的话，特朗少校还是打算马上赶回欧洲去阐明英国对新领土的权力。

抗议来自四面八方，甚至来自无水平差零线上的国家。因为一个国家不可能全处在零线上，在别的点位上，它们或多或少沾点边。当大家根据桑给巴尔的电报获悉了发射点，又阅读了据此而起草的含糊其辞的通知后，抗议之强烈就可想而知了。

巴布克主任、尼科尔上尉和麦斯特成了万夫所指。

然而，这给报界带来了一片繁荣景象，期期报纸、特刊、号外都销售一空！一次次增补印刷！报界历来观点不统一，可这一次在同一抗议声中空前团结。这些报纸是：消息报、新时代报、克朗斯塔特信使报、莫斯科报、俄罗斯事业报、加尔斯克拉那日报、祖国报、外国报道、新巴登州报、马格德堡报、新自由报、柏林日报、特报、邮报、人民报、交易信使报、日耳曼报、时代报、公正报、通讯、伊比利亚报、费加罗报、强硬报、高卢人报、全球报、法兰西共和国报、权威报、新闻报、晨报、十九世纪报、自由报、画报、世界画报、两大陆杂志、宇宙报、蓝色杂志、大自然报、论坛报、罗马观察报、罗马军队报、费加萨幽默报、改革报、历书报、卫城报、新生报、古巴信使报、阿拉哈巴德先锋报、罗马尼亚独立报、爱丁堡杂志、曼彻斯特卫报、苏格兰人报、旗帆报、时代报、真理报、太阳报、中央新闻、阿根廷新闻、布加勒斯特报、旧金山信使报、商务报、加利福尼亚圣迭戈报、太平洋回声报、美国科学家报、美国信使报、纽约先驱报、每时纪事、布宜诺斯艾利斯先驱报、摩洛哥觉醒报、沪报、清报、海防信使报、库纳尼共和国箴言报，还有麦克•莱茵快报，这是一家英国报纸，刊登政治经济问题，它告诫人们注意受灾地区的饥饿。

全乱套了。不仅欧洲乱了套，整个宇宙都乱了套。想想吧，世界发了狂，人们的神经极度紊乱，这就是十九世纪末的特征。在这种世界上，还有什么荒唐、肮脏的事不会发生呢？而如今的事件，则等于是往火药库里扔进了一颗炸弹！

至于麦斯特，人们可以相信他的末日来临了。

9 月 17 日晚，发狂的人群涌入监狱，要处死他。警察们丝毫不准备进行干预。

然而，麦斯特的囚室空无一人。原来，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买通了狱卒，早把麦斯特放跑了。我们知道麦斯特身价本来就高，而女富户给的钱足够狱卒下半辈子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了，你叫他怎能抵挡得住诱惑？再说，巴尔迪莫、华盛顿、纽约以及美国其他沿海主要城市并不会遭难。它们属于将要升高的城市，而且仍会有足够的空气供居民呼吸。

麦斯特秘密地躲避起来，逃脱了群众愤怒的狂暴。就这样，让地球大乱的人被一个多情女子救走了。这时，距巴布克计划实施的时间只剩下四天！

紧急通知已经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如果说，开始还有人怀疑灾难是不是真的会发生，那么现在再没有人怀疑了。各国政府急忙去通知本国那些将受灾地区的居民：海拔上升到无法呼吸之地的居民不多，大多数是要受到灭顶之灾的居民。

鉴于通过电报向世界五大洲发出了通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开始了。其规模甚至超过了雅利安人从东向西的大迁徙。成群结队的霍屯督人、美拉尼西亚人、黑人、红种人、黄种人、棕种人和白种人……。

可惜时间紧迫，来不及了。如果可以延缓几个月的话，中国人本可以离开中国；澳大利亚人离开澳大利亚；巴塔戈尼亚人离开巴塔戈尼亚、西伯利亚人离开西伯利亚……不过，危险毕竟只涉及部分地区，大家已知道了哪些地方不会受到侵害，因而恐惧并不那么普遍。除了直接受威胁的地区，一些省份，甚至某些国家开始安下心了。人们所感到的只不过是一种大难将临之前人人都会产生的焦虑。

而此刻的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却正在摇头晃脑，嘟嘟囔囔地唠叨着：

“但是，巴布克主任怎么可能造出比二十七厘米大炮大一百万倍的大炮呢？麦斯特这家伙，真该死！我真想找他好好地理论理论。这毫无道理，缺少根据，是乱弹琴！”

时至今日，只能依靠侥幸了。但愿行动失败，地球的那些地区免遭灭顶之灾！

第十七章

瓦马塞地区位于中非东部、桑给巴尔海岸和大湖区之间。维多利亚——尼安萨湖和坦噶尼喀湖在这里形成了许多内海。如果我们对该地区多少有些了解，那是因为英国人约翰斯顿•特凯利伯爵和德国迈耶博士访问过此地。这个山区处于苏丹巴里巴里的管辖之下，有三、四百万黑人。

在赤道下三度，屹立着乞力马扎罗山脉，高耸的基博山峰海拔五千七百零四米。群山的南部、北部和西部是广阔富饶的瓦马塞平原、通过莫桑比克地区与维多利亚——尼安萨湖相毗连。

距乞力马扎罗山低坡几里远的地方，是基松戈小镇，这便是苏丹王宫所在地。说实在的，这个首都只不过是个大村子。苏丹的居民们聪明伶俐，干起活来简直就和戴上镣铐的奴隶们一样卖劲儿。

这位苏丹被视为中非部落最杰出的酋长之一，他极力摆脱英国的影响，说得更确切一些，极力摆脱英国的统治。

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仅带了十个忠于事业的工头，于当年一月的第一周来到了基松戈镇。

他们离开美国时，只有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和麦斯特知道。他们由纽约乘船到好望角，从好望角再乘船到桑给巴尔的桑给巴尔岛。在那儿，秘密租了一艘船，到了非洲的蒙巴萨港。苏丹派了一支护卫队在该港等候他们。他们通过坎坷不平的山地，阻塞难行的森林、拦路的河流、陷入的沼泽，行程百余里，终于到达了苏丹王宫。

在弄清麦斯特的计算之后，巴布克主任通过一个前不久在这片非洲地区生活过几年的瑞典探险家与巴里巴里取得了联系。巴布克主任著名的绕月飞行也传到了这些边远地区，苏丹成了他最狂热的拥护者，对勇敢的美国人产生了友谊。甚至不必说明目的，瓦马塞酋长便同意了英比•巴布克在乞力马扎罗山南麓进行他们的巨大工程。以三十万美元为酬金，巴里巴里为其提供必需的人员，甚至还破例允许随意处置巨大的乞力马扎罗山。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将其铲平；有能力的话，也可以将其搬走。于是，和北极一样，北极实验协会实际上成了这座山的所有者，而苏丹也可以从中得到好处。

巴布克主任和他的同事受到了极为热烈的欢迎。巴里巴里对这两位为开发北极不远万里而来的杰出的旅行家有一种近似于崇拜的钦佩，对即将在他的王国进行神秘工程的创始人抱有非同寻常的同情。因此，他对美国人许诺：绝对保密！不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臣属，都会全力协作。干活的黑人，一天也不许离开现场，否则就会受到最严厉的刑罚。

这就是工程能如此保密的原因，以致美国和欧洲最机敏的警察都未能得悉此事。秘密终于被发现了，那是因为在工程竣工后，苏丹放松了控制，况且叛徒或好嚼舌头的人到处都有，在黑人中也不乏其例。因此，驻桑给巴尔领事理查德•伍•特拉斯特才察觉到了在乞力马扎罗山所发生的一切。然而，那已是 9 月 13 日，要想阻止巴布克主任的计划已为时太晚。

巴布克主任为什么选择瓦马塞作为实验场地呢？首先，该地地理条件适宜，处于非洲鲜为人知的地带，远离旅游者通常参观的地方。其次，乞力马扎罗山可为他提供工程所必需的两个条件：坚固和方位。此外，当地有工程所需要的原料，并且便于开采。

早在离开美国之前，巴布克主任已从瑞典探险家那儿获悉：乞力马扎罗山山脚下，铁和煤十分丰富，且矿苗露出地面，不需要去挖掘，去寻找。铁和煤俯拾即是，数量大大超过工程所需。此外，在山附近，还有制造梅里—梅罗里特炸药所需要的大量的硝酸盐和黄铁矿。

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仅带来十个绝对可靠的工头具体指挥巴里巴里提供的一万多黑人。制造巨型大炮及其巨型发射场的任务便落在这些黑人身上。

巴布克主任和他的同事到达瓦马塞两周后，在乞力马扎罗山南麓便建立了三个极大的工地：一个铸造大炮，一个造炮弹，一个制造梅里—梅罗里特炸药。

巴布克主任如何铸出如此巨大的大炮来呢？造不出发射器，这将是新旧两大陆居民能得到拯救的最后一线希望。我们将看到并明白，其实这一希望也落空了。

制造四十二厘米口径的大炮，发射装有二百七十四公斤炸药的七百八十公斤炮弹，已经相当困难了。铸造大于二十七厘米大炮的一百万倍的大炮，这是人力所不及的。因此，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丝毫没去想这些。他们所要制造的不是一门大炮，而是在坚硬的乞力马扎罗山中凿一个坑道，或者可以说是一个“矿井”。

制造一门大炮，一门哥伦比亚大炮，是极其昂贵、极其困难的。为了防止炮管爆炸，管壁的厚度也不知要有多厚才行。巴布克早就想到了挖个矿井。如果麦斯特笔记本里记着一门大炮，那只是想以二十七厘米的大炮作为运算的基础罢了。

场地一开始便选在山南麓一百尺高的坡上，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当炮弹从乞力马扎罗山喷射而出时，将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挖这个坑道非常艰苦，而施工又须极其精确。可巴布克能很轻松地制造出钻岩机，机器将靠山上倾泻下来的强大的瀑布所产生的压缩空气启动。坑道被钻岩机打好之后，再装满梅里—梅罗里特炸药。烈性炸药不会炸毁岩石，因为这是由正长石和角闪石构成的一种极其坚硬的石壁。这种岩石能抵御住气体膨胀产生的可怕的压力，可以说是天生的炮管。乞力马扎罗山的高度与厚度也足以保障外部不会产生任何裂缝或爆裂。

在巴布克主任的高明的领导下，由工头率领的近万名工人热忱、用心地工作着。不到六个月，一条直径二十七米，深六百米的“矿井”便竣工了。要使炮弹沿极为光滑的内壁滑动，不浪费爆炸时产生的气体，内壁还装有镗得十分光滑的铸铁套。

与著名的登月基地哥伦比亚同城工程相比，这一工程更壮观、更激动人心。对当今世界工程师们来说，世上难道还有他们办不到的事吗？

当乞力马扎罗山山腰的坑道竣工时，另一工地的工人们正在建造金属壳和制造巨大的发射场。

这一发射场将是一个巨大的圆锥形铸件，所需钢材达十八万吨！

发射物不是一个整体铸件，而是由每块重一千吨的若干部件组成的，须一个一个地送入坑道，紧贴内壁放好，并事先放进梅里—梅罗里特炸药，然后将这些部件用螺柱固定在一起，构成一个结构紧凑的整体，以便能沿着管道的内壁滑动。

工地需用四十万吨铁矿石，七万吨石灰石和二十八万吨焦炭，仅后一项就需要四十万吨好煤才能炼出。铁矿就在乞力马扎罗山旁边，用小车推就行。

建造炼铁高炉困难最大。然而一个月之后，十个三十米高的高炉已投入生产。每个高炉每天生产一百八十吨生铁。二十四小时便是一千八百吨，一百个劳动日之后，便是十八万吨。

制造梅里—梅罗里特炸药的工地上，工程进行得也非常顺利。保密工作做得极好，所以至今无人确切地知道炸药的成分。

一切进展皆如人意，即使格罗索、凯尔、菌德莱、西诺、比尔肯荷特、沃尔维或科克里尔等地的工厂，工作也不会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三十万美元的工程，绝不允许出任何差错。苏丹显得非常兴奋。所有的工程，他都亲临现场察看。不难想象，有这位可怕的陛下在场，他那忠顺的臣民、奴仆岂敢不干得热火朝天？

当巴里巴里问及工程的用途时，巴布克主任回答说：

“这是一个改变世界面貌的工程！”

“它将给苏丹巴里巴里在所有东非君主中带来不可磨灭的光荣！”尼科尔上尉补充说。

苏丹受宠若惊，不知道有多得意。

8 月 29 日，工程全部竣工。坑道的内径挖得恰到好处。全长六百米，装有光滑的炮膛，最里边放有二千吨梅里—梅罗里特炸药，并和起爆剂匣子相通。然后，是一百零五米长的发射物。扣除炸药和炮弹所占的位置，到炮口尚余四百九十二米，这可以保证气体膨胀时所产生的推动力达到最佳效果。

一切就绪，读者可能会提出一个纯弹道学的问题：炮弹会不会偏离麦斯特推算出的弹道？不可能。他的计算非常精确。根据地球自转，发射物应朝乞力马扎罗山子午线东面偏斜多大角度。根据发射场巨大的初速度，发射物在空中应画出什么样的双曲线面，都被他描述得一清二楚。

读者还会问：当发射物射出后，能看得见它吗？看不见。它出坑道后，将进入地球的阴影。它离地面极近，而且飞行速度极快，人们不可能看见它。然后，它会进入太阳光照的亮区，但是由于它一方面体积太小，另一方面脱离了地球的引力而成为太阳系永恒的行星，所以就是最大倍数的天文望远镜也难以找到它。

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应该为他们刚刚完成的工程感到自豪！

工程完全是按照麦斯特的计算进行的，可他却不能来此地欣赏自己精确计算的杰作。当那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震醒整个非洲天地时，他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想到他，两位同事猜想，炮手俱乐部的秘书从巴尔迪莫监狱逃出来后，一定已离开了“巴里斯蒂克小屋”，并极隐蔽地藏在某处以保住他那珍贵的生命。他们不知道舆论对北极实验协会的攻击达到了何种程度。他们也丝毫不知道如果他们被抓住的话，可能被杀死，被四马分尸，被火烧死。他们真是走运啊，在炮弹射向青天的时刻，他们将受到东非土著的欢呼、致敬。

9 月 22 日晚，他们俩懒洋洋地躺在圆满完成的工程前，尼科尔上尉对巴布克主任说：“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是的，……终于完成了！”英比•巴布克舒了一口气。

“如果还得重新开始的话……”

“嘿！……我们就重新再干！”

“梅里—梅罗里特炸药真棒，算我们有运气！”尼科尔说。

“它将使你名扬天下，尼科尔！”

“大概吧，巴布克。”尼科尔上尉谦虚地答道，“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只有以前向月球发射用的那种火棉火药，要想达到同样的效果，真不知在乞力马扎罗山山腰得挖多少坑道！”

“你估计呢？”

“一百八十个，巴布克。”

“那我们也要挖，上尉！”

“还有一百八十发十八万吨重的炮弹！”

“我们也要铸，尼科尔！”

听到这些话，你还能说什么呢？炮手们既然绕月球飞行，那他们还有什么奇迹做不到呢？

离发射只有几小时了，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就这样互相祝贺着。而在同一个晚上，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就在巴尔迪莫办公室，面对着桌上写满代数公式的纸，他像印第安人那样狂叫了一声，猛地从桌前站起来：

“麦斯特这个浑蛋！……畜生！……他真该让我替他计算！……我怎么早没发现呢？如果我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就请他共进晚餐，在他那部破坏一切的玩意儿发出轰鸣时，我还要同他干一杯香槟酒呢！”

拿到一手怪牌时，他也喜欢这样惊喊怪叫：“老妖怪，也不知他怎么算的，……当然，乞力马扎罗山的大炮一定会响，可就像我们在学校里说得一样，响屁不臭，空忙一场，要想达到目的，他还差得远！”

第十八章

9 月 22 日晚上，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和 1000 年 1 月 1 日一样，这是一个让舆论弄得万分恐怖的日子。

太阳经过乞力马扎罗山子午线十二小时后，即午夜，尼科尔上尉将点燃导火线。

乞力马扎罗山位于巴黎子午线以东 35°，巴尔迪莫在巴黎子午线 79°，两地相差一百一十四度，时差四百五十六分钟，即七小时三十六分。发射的准确时刻为马里兰当地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四分。

天气非常好。太阳刚刚从瓦马塞平原上落下，天际一片纯净，星星点缀着天幕。要向空间发射，再没有比这更美、更宁静的夜了。梅里—梅罗里特炸药爆炸产生的蒸气不会受到一丝云彩的干扰。

也不知道巴布克和尼科尔上尉会不会因为不能钻进发射体里一同上天而感到遗憾？否则，头一秒钟他们就可以飞越二千八百公里！在深入月宫秘境后，他们本来可以飞进太阳系的神秘世界。那一定比法国人赫克托、塞维德走上加利亚彗星更出风头。

苏丹巴里巴里、宫廷的财政大臣和司法大臣、参加伟大工程的黑人都聚到现场，来观看发射的壮观场面。为谨慎起见，所有观光人员均待在距乞力马扎罗山坑道三公里处，以避开可怕气浪的冲击。

苏丹巴里巴里下了命令，附近数千土著从基松戈和该省南部的一个个小镇出发，迫不及待地来欣赏这雄伟壮丽的场景。

一条导线把点火装置与坑道深处的起爆雷管相连，准备引爆梅里—梅罗里特炸药。

作为前奏，一顿丰盛的美餐把苏丹、他的美国客人、首都的达官贵族汇聚到桌旁。宴会费用由巴里巴里暂付，最后将由巴布克公司偿还。所以，晚宴准备得尽善尽美。

晚宴晚上七点半开始，最后，苏丹向北极实验协会工程师们敬酒预祝事业成功。此时，时钟正指向晚十一点。

还有一小时，改变地球地理和气象的梦想将变成事实。

巴布克主任、他的同事以及十名工头，来到装有引爆装置的工棚旁。

巴布克手拿马表，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几分钟的时间显得如此漫长，几分钟就像是几年，甚至是几个世纪！

午夜十二时差十分，巴布克和尼科尔上尉走近仪器。

苏丹、宫廷大臣、成群结队的当地土人把他们两人团团围在中间。

据麦斯特的计算，发射的时刻至关重要，一定要在太阳切割赤道线时发射，以便让它在围绕地球的视轨道上永不离开赤道。

十二点差五分钟！差四分！差三分！差两分！差一分！……。

巴布克主任双眼紧盯着表针，一个工头在旁边打着灯笼照表。此刻，尼科尔上尉的手指已经放在仪表的电钮上，准备接通电路了。

只剩下二十秒钟了！只剩下十秒了！只剩下五秒了！只剩下一秒了！……尼科尔异常沉着，手也没打颤。当年，他和他的同事坐在发射器里等待哥伦比亚大炮把他们送上月球时，可没有今天这么镇定。

“开炮！”巴布克主任喊道。

尼科尔的食指猛地压下了电键。

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声一直传到瓦马塞远方的地平线。一巨大物体在两千吨梅里—梅罗里特炸药瞬间爆炸所产生的亿兆公升气体的推动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穿过大气层，仿佛地球表面划过的一颗流星，里面蕴满了大自然的威力。地球上所有的大炮和天空所有的闪电雷鸣交织在一起，其震响效果也不会比这更猛烈！

第十九章

新旧大陆的首都和重要城市以及偏远小镇都在惶恐中等待着。报纸已把消息发往世界各地，不同经度与东经 35°的乞力马扎罗山午夜相应的时间，很容易推算出来。太阳每四分钟走一度，以下是各大城市相应的时间：

例：巴黎……………晚九点四十分彼得斯堡………晚十一点三十一分伦敦……………晚九点三十分罗马……………晚十点二十分马德里…………晚九点十五分柏林……………晚十一点二十分君士坦丁堡……晚十一点二十六分加尔各答………早三点零四分南京……………早五点零五分当太阳走过乞力马扎罗山子午线十二小时以后，巴尔迪莫时间是晚五点二十四分。

此时此刻，人们所受的折磨与痛苦勿须赘述。当代最伟大的作家即使是颓废派，也难以将其描绘。

是的，巴尔迪莫居民并没有被海洋怒潮卷走的危险！对，他们将看到希萨匹克海湾海水倒空，成为哈特拉海角高耸在干涸的大西洋上的山脉。但是，这座城市是否会被震倒，房倒屋塌，街道陷入裂开的地缝的深渊？无论是对这座城市，还是对地球其他地区，这样的恐惧总是免不了的。

在那决定命运的夜晚，人人毛骨悚然，魂不附体。只有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工程师一人例外，时间太紧，他无法让人们知道他最后运算中的惊人发现。他去了城里一家最高级的酒吧，要了一杯香槟，为古老世界的永久健康干杯。

和乞力马扎罗山午夜相应的时间，在巴尔迪莫是五点二十四分。这个时刻过去了。

巴尔迪莫……毫无动静！

伦敦、巴黎、罗马、君士坦丁堡、柏林……毫无动静，没有一丁点儿震动。

约翰•米尔恩在竹岛煤矿观察着他所安装的地震仪，没发现地壳有任何不正常的运动。

巴尔迪莫也没有发现地壳有任何不正常的运动。而且当时天空布满了阴云，夜幕已降临，不可能看到星星的布局是否有所改变。如有改变，那就说明地球轴线变了。

麦斯特在只有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知道的隐避所度过了一夜。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焦不可耐的炮手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他坐立不安，如卧针毡！他度日如年，真想一下就到了第二天早上，能看到太阳运行的曲线发生了变化——实验成功的铁证。9 月 23 日早晨，他没能看到这种变化。这天，在地球的各个区域，旭日似乎照常在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欧洲代表们聚集在饭店的阳台上，搬来了极为精密仪器，以便观测太阳是否还在赤道平面上精确地画着曲线。

什么变化也没有。太阳升起几分钟之后，那光芒四射的圆盘便习惯地斜向南半球了。

太阳的运行依然照旧。

一种表，它的摆动可以表明地壳的微震。许多国家依照日本，在容易发生瓦斯爆炸的煤矿井附近安装了类似的仪表。

特朗少校和他的同僚们向着太阳热情地欢呼，像戏院里常说的，给他来了个“起曲”。此刻，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地平线清晰地从夜雾中显现出来。场景如此壮观，再伟大的演员也未登上过这么美丽的舞台，面对如此神魂颠倒的观众。

“太阳就在天文学所标定的地方！”埃里克•鲍尔德纳克喊道。

“是我们原来的天文学所标定的方位，”鲍里斯•卡科夫指出，“那些狂人们消灭它的梦想破产了！”

“他们花了钱，丢了丑，会发疯的！”雅克•唐森好像是在代表全荷兰人讲话。

“北极将永远覆盖在冰下！”简•哈勒德教授也义正词严。

“为太阳欢呼吧！”特朗少校喊道，“它还是那样，满足世界的需要！”

“乌拉！……乌拉！……”古老欧洲的代表们异口同声地欢呼。

还没发言的迪安•特德里克则提出了一个相当有判断力的见解：

“他们可能没有发射吧？”

“没有发射？”少校喊道，“我敢说他们发射了，而且不是一次，是两次！”

麦斯特和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也正在考虑上述问题。形势的发展使得学者和普通人想到一块来了。

这更是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反复想过的问题。他补充说：“他们发射与否，这不重要！关键是地球并未停止在老轴上旋转，而且运转依然如故。”

人们不知道乞力马扎罗山发生的一切。但是，在一天结束之前，全人类提出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美国驻桑给巴尔领事理查德•伍•特拉斯特向国内拍发了一封电报，电文如下：

致国务卿约翰•斯•赖特在乞力马扎罗山南麓挖掘的发射装置，昨天午夜进行了发射。发射物呼啸而过，惊恐异常。该省被气浪摧毁，海洋掀起，直到莫桑比克海峡；无数船只遭到破坏，被掀上了海滩，城市和村庄毁坏殆尽。其他一切均好。

理查德•伍•特拉斯特九月二十三日早七点二十七分于桑给巴尔是的，一切均好。除了瓦马塞的部分地区被气浪摧毁和由于气层移动引起的沉船外，一切如故。当著名的哥伦比亚大炮向月球发射时，情况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在佛罗里达州境内引起的震动，不是在半径一百海里的范围内都能感觉到吗？但是，这次效果增加了一百倍。

无论如何，电报告知新旧大陆居民两件事：

一、巨炮在乞力马扎罗山山腰制造出来了。

二、在既定时间进行了发射。

于是，全世界乐不可支，狂欢呼叫，捧腹大笑。

巴布克的企图惨遭失败！麦斯特的公式只配扔到废纸篓里去！北极实验协会只有宣布破产！啊，真荒唐，该不是炮手俱乐部的秘书算错了吧？

“我想我大概是爱错了人！”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心里想。

在所有的当事人中，最狼狈不堪的要算是麦斯特了。看到地球一点没变，照常运转，他曾希望是某种事故推迟了巴布克和尼科尔的实验，以便安慰自己。

可是，桑给巴尔发来了电报，他不得不承认实验失败了。

失败了，那些方程式、公式！他本以为是会成功的。难道长六百米，宽二十七米的大炮，用两千吨梅里—梅罗里特炸药作推动力，射出一亿八千万公斤的东西，初速度为两千八百公里，还不足以让极点移位吗？不，这是不能接受的！

可事实如此。

麦斯特为极度的狂热所折磨，声称他要离开避难所。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没能阻止住他。危险已经过去，他的生命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人们免不了取笑不幸的计算师，对他冷嘲热讽，插科打诨。她不愿意让他承受这些。

更严重的是，炮手俱乐部的同事们将如何待他呢？他们不会因为失败而指责秘书吧？失败让他们丢尽了面子，而失败的全部责任不该让负责计算的人来承担吗？

麦斯特什么也听不进去。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苦苦哀求也罢，哭天抹泪也罢，他一概不理，走出了躲藏的房子，出现在巴尔迪莫的大街上。他被人认出来了。财产和生命曾被威胁的那些人，曾由于他死不开口而吓得要命，现在他们可要对他进行大肆嘲弄了。

再听听那些美国顽童吧，他们比巴黎街头机灵调皮的孩子还要厉害！

“哟，我可怜的轴的矫正工！”

“嘿，见鬼去吧，蹩脚的钟表匠！”

“哼，修钟表的废物！”

炮手俱乐部的秘书被骂得狼狈不堪，不得不回到新园寓邸。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倾其柔情安慰他也无济于事。看来，麦斯特要步尼俄柏的后尘了。他的大炮对地球产生的作用力只不过比圣•让的爆竹稍大了一点！

一场虚惊后，世界又恢复了常态，渐渐把北极实验协会的计划忘在了脑后。

这十五天中，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都杳无音信。难道他们在瓦马塞遭劫而死于非命了吗？当代最大的滑稽剧让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没有！

在爆炸巨响之后，两人都摔倒在地，苏丹、大臣们和几千土著也都弄得灰头土脸。然后他们爬了起来，安然无恙。

“实验成功了吗？”巴里巴里揉搓着肩膀问。

“您难道有什么怀疑吗？”

“我……怀疑……，可什么时候可以知道呢？”

“再过几天，”巴布克主任回答道。

他知道实验失败了吗？……可能知道。但面对瓦马塞君王，他也许不愿承认吧。

四十八小时后，两位炮手向巴里巴里辞行。他们付了一大笔款子，以补偿在王国土地上造成的灾害。这笔钱装入了苏丹的私人金库，至于他的臣民，一美元也没拿到。因此，陛下没理由后悔这一本万利的事。

两位同事带着十名工头来到桑给巴尔，登上了一艘即将启航赴苏伊士的轮船。从那儿，他们以假名乘坐法国轮船公司“莫里斯”号邮轮抵达马赛，转乘巴黎——里昂——马赛火车到达巴黎，再乘向西的列车平安到达勒阿佛尔。最后，乘“勃考涅”号客轮，横渡大西洋，到达美洲。

从瓦马塞到达美国纽约，历时二十三天。

10 月 15 日下午三时，他们俩叩响了新园寓邸的大门……。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和麦斯特面前。

第二十章

“巴布克？尼科尔？”

“麦斯特。”

“是你们？”

“是我们。”

两位同事以奇特的语调同呼其名，令人感到其中的讽刺和指责意味。

麦斯特用手理了理前额，然后，从双唇发出一股尖叫声，就像邦松•德拉伊所描述的眼镜蛇的叫声。

“你们在乞力马扎罗山挖得坑道是六百米长，二十七米宽吗？”他问道。

“是的！”

“你们的发射物是重一亿八千万公斤吗？”

“是的！”

“发射用了二千吨梅里—梅罗里特炸药吗？”

“是的！”

这三个“是的”仿佛棍子猛击在麦斯特的后脑勺上。

“那么，我的结论是……”他又说。

“什么？”巴布克问道。

“事情是这样，”麦斯特答道，“如果实验没有成功，那是因为火药没能给予发射物二千八百公里的初速度。”

“当真？”尼科尔上尉说。

“那是因为你们的梅里—梅罗里特炸药只配装在稻草编的手枪里。”

尼科尔上尉听了这话蹦了起来，这简直是血口喷人。

“麦斯特！”他喊道。

“尼科尔！”

“你们是不是要用梅里—梅罗里特炸药干上一仗？”

“不，用火棉炸药！这最可靠！”

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不得不介入，让两位暴跳如雷的炮手平静下来。

“先生们，先生们！”她说道，“在同事之间，……”

此刻，巴布克主任十分平静地发言了。他说：“何必指责呢！我们的朋友麦斯特的计算肯定是准确的，我们的朋友尼科尔的炸药也够分量，这也是肯定的。是的，我们把科学数据准确地付诸实施，然而，实验失败了。原因何在？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好吧，”炮手俱乐部的秘书喊了起来，“我们重来！”

“钱已经白白地扔掉了！”尼科尔上尉指出。

“舆论也不会允许你们拿世界的命运作第二次冒险！”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补充说。

“我们的极地将如何呢？”尼科尔上尉反驳道。

“北极实验协会的股票将下跌到什么地步呢？”巴布克主任喊道。

股票暴跌。成捆的证券成了废纸。

这就是那项巨大工程的结局。这就是巴布克的非凡的计划所遭到的惨败。

又名皮埃尔•阿列克谢，法国小说家，以写惊险小说见长。

如果公众要尽情地去嘲弄那些失算的工程师，如果要给奇文、漫画、歌曲、滑稽戏等寻找题材，此其时也。一句话，巴布克主任、新公司的董事们、炮手俱乐部成员们，都被喝了倒彩。有时，人们挖苦他们的用词不堪入耳，甚至不能用拉丁语，也不能用沃拉普克语重复。欧洲人特别喜欢开玩笑，美国佬成了他们的笑柄，出尽了丑。巴布克、尼科尔和麦斯特都是美国人，都属于巴尔迪莫的这个著名的协会，他们差点没让联邦政府向旧大陆宣战。

当时还健在的著名的保罗斯编了一首法国小调，风靡世界，经常在有歌舞杂耍表演的咖啡馆里演唱。

其中有一段非常精彩：

旧表有根老轴，

老轴需要检修，

造门大炮轰轰它，

一轰没准会好。

瞄准啦，三个傻帽，

一炮把自己震倒，

其他一切照旧，

万岁老表照样跑。

巴布克主任及其同事回到美国后，公众议论都集中到工程失败的根由上来了。失败是不是证明了人力永远不能改变地球的自转？北极的纬度大概无法移动，阳光也无法去融化积雪和冰山。

10 月 17 日，“时代”周刊上登载了一个简短的通告，赫布拉德先生的报纸就有关世界安全问题通告全球：

大家知道，旨在建造新轴的事业一无所获。但是，麦斯特的计算是建筑在正确的资料的基础上的。如果不是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粗心大意，它本来可以产生预期的结果。但是，很遗憾，一开始便出了差错。

炮手俱乐部的秘书以地球圆周作为基数时，他错写

成了 40000 米，而不是 40000 公里，这便铸成了大错。错误是从哪儿来的？谁能使他犯这个错误呢？一个如此杰出的计算师怎么会出这种差错呢？人们越猜越莫名其妙。

可以肯定，改变地轴的设想是正确的，它本应得到正确解决。然而，一开始就忘了三个“0”。最后的运算结果就少了十二个“0”。

就算尼科尔上尉的梅里—梅罗里特炸药有极为强大的爆炸力，且使用的也不是比二十七厘米大炮大一百万倍的炮，而是大一兆倍的大炮，它能发射一兆个十八万吨的发射物……只有具备了以上的条件，才有可能移动地球 23°28′处的地轴。

总之，在乞力马扎罗山的发射条件下，那一发炮弹只能把极点移动三微米（千分之三毫米），海洋水平面的变化最大只是千分之九微米。

至于发射物，受太阳的引力，将成为太阳系的一颗新的小行星。

阿勒基德•皮埃尔德由于麦斯特疏忽，当初计算时错了三个“0”，从而给新公司带来了奇耻大辱。

炮手俱乐部对他大发雷霆，骂个不休。然而，公众反而分外袒护这位可怜的老兄。这个差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因为它使世界幸免了一场最可怕的灾难。

沃拉普克语是约翰•马丁•施莱耶于 1880 年创造的一种世界语。

于是，成千上万封贺信从四面八方源源而来，祝贺麦斯特弄错了三个“0”。

麦斯特空前狼狈，惊愕万分，对全球向他发出的那绝妙的欢呼堵上了耳朵。巴布克主任、尼科尔上尉、木腿托姆•亨特、布鲁姆斯贝里、快活的比尔斯拜和他们的同事们永远不会原谅他……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这位好女人是不会责怪他的。

开始，麦斯特执意重新进行运算，拒不承认他会如此地疏忽大意。

然而，这是事实！阿勒基德•皮埃尔德工程师并没有搞错。他在最后一刻发现了错误，但已经来不及安定大家的心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位有独特见解的人在一片风声鹤唳的情况下，冷静沉着，悠然自得！这就是为什么在乞力马扎罗山发射的时刻，他为古老世界举杯庆幸的原因。

是的，在计算地球圆周长时忘了三个“0”！

回忆突然闯入麦斯特的脑海：那是工作伊始，当他刚刚把自己关在“马里斯蒂克小屋”的办公室里，在黑板上他工工整整地写了 40000000 这个数字时……电话铃急促地响了！麦斯特向电话走去，他和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讲了几句话。……突然一个霹雳将他打翻在地。黑板滚下来，……他站了起来，……重新书写被擦得模糊不清的数字。他刚刚写了 40000，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当他再次投入工作时，他忘记了地球圆周数的最后三个“0”。

这一切都归咎于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倘若她没打扰他的话，他也许不会受到电击！雷电给他的这场恶作剧，使得善良诚挚的计算师声誉扫地。

当麦斯特不得不对可怜的女人说明在何种情况下出的差错时，她完全被惊呆了！这场失败应归咎于她！由于她，麦斯特不得不在未来的漫长岁月忍辱含冤，因为在令人敬仰的炮手俱乐部里，体壮如牛的炮手们一般来说都是长命百岁的。

谈话之后，麦斯特跑出了新园寓邸，回到“巴里斯蒂克小屋”，他在办公室踱来踱去，自言自语：

“现在，我活在世界上什么用处也没有了！”

“甚至，不能娶亲吗？”一个由于激动而令人心碎的声音说。

这是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她热泪盈眶，无比激动地一直跟在麦斯特的身后。

“亲爱的麦斯特，……”她说道。

“那么，好吧。……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从此我和数学一刀两断！”

“朋友，我厌烦数学呢！”善良的寡妇回答道。

于是，炮手俱乐部秘书把艾旺热丽娜•司克卜夫人变成了麦斯特夫人。

至于阿勒基德•皮埃尔德的通告，却给这位工程师本人和他的“学校”带来了极大的光荣和极大的声誉。“通告”被译成各种文字，刊载在各种报刊上，他的名字传遍了全世界。那位漂亮的普罗旺斯姑娘的父亲，那位因阿勒基德太有学问而拒绝把女儿嫁给他的先生，也在《马赛人》报上读到了那个“通告”。当他终于明白了“通告”的伟大的意义时，立即向作者发出了晚宴请柬，期待着还能找回这位乘龙快婿。

第二十一章

从此以后，地球的居民不必再担惊受怕了。巴布克主任和尼科尔上尉的事业惨遭失败，他们再也不会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了。麦斯特此次计算失误后，决心洗手不干。工程师阿勒基德的计算道出了真情，一切努力将都没用。力学表明，要产生移动 23°28′处地轴的动力，即使使用梅里—梅罗里特炸药，大概也得一万亿门大炮，每门大炮的口径都必须有在乞力马扎罗山所挖得那样大。然而，我们的椭圆形的地球，即使它的表面都是固态的，也容不下那么多的“大炮”。

看来，地球上的居民可以高枕无忧了。改变地球运转的条件，为人力所不及。宇宙的造物主所建立的秩序，人是一丝一毫也改变不了的。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8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第一部）

第一章

“明天落潮的时候，船长K.Z.、大副理查德•山顿将率领‘前进’号从新王子码头出发，驶向陌生的海域。”

这就是人们在1860年4月5日的“利物浦先驱报”上读到的内容。

对于英国最繁忙的商业港口来说，一艘船离港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会在各种吨位、各个国家的轮船当中注意到两里1的浮动船坞容纳这么多船有困难？

1古海里，约合5.556公里。

然而，4月6日一早，一大群人聚集在新王子码头上，城里海员行会里数不清的人看起来像在这里碰头。附近的工人放下他们手中的活计，批发商离开了他们阴暗的柜台，商人们离开了他们冷冷清清的商店。沿着船坞外墙排列的五颜六色的公共马车每分钟都运来一些好奇的乘客。整个城市看起来只在忙活一件事：观看“前进”号的起航。

“前进”号是一艘170吨位的船，装备了一个螺旋桨和一个120马力的蒸汽机。人们很容易将它同港口的其他船只混淆起来。但是，尽管它在公众的眼里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行家们还是在它身上注意到了一个水手不会弄错的某些特别之处。

而且，在离此不远的“诺第留斯”号上，一群水手正对“前进”号的航向议论纷纷。

“哪个桅杆是怎么回事？”一个人说，“毕竟，蒸汽船上弄那么大的船帆可不合常情。”

“应该。”一个长着宽大的红脸膛的下士回答，“应该让这艘船更多地依靠桅杆而不是机器，如果它的上帆是如此装置的，无疑是因为下帆常常需要遮蔽起来。因此，我毫不怀疑，‘前进’号是驶向南极或北极的海域，那里的冰山阻挡风雨，非得要一艘高大坚固的船才行。”

“您说的可能有道理，肯希尔先生。”第三个水手接着说。“您看到垂直跌入海中的船的航柱了吗？”

“再者。”肯希尔先生说，“航柱上面浇铸了磨尖的钢刀，像一把剃须刀，能将一艘有三层甲板、三排炮眼的古代战船削成两半，假如全速前进的‘前进’号接舷袭击它的话。”

“当然。”梅尔西的一个领航员回答，“因为这条船有螺旋桨，时速足以达到30海里。它试航的时候，看它披荆斩浪真够壮观的。相信我吧，这是一条性能良好的航船。”

“有了帆，就再不怕出毛病了。”肯希尔接着说。“它一帆风顺，用手操作就够了。你们看吧，这条船会到极地海洋探险，不然的话，我就改名换姓！对了，还有一点！你们注意到舵首经过的那个大舵杆孔了吗？”

“一点没错。”肯希尔先生的对话者们回答，“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我的孩子们。”他带着一种轻蔑的表情心满意足地说道，“你们既不懂得观察，也不懂得思考。这说明人们要在舵首处留些间隙，这样就能转动自如。可是，难道你们不知道在冰山之间，常常要进行这种操作吗？”

“完全有道理。”“诺第留斯”号的船员们说。

“另外。”其中一个说，“这条船装载的货物证实了肯希尔先生的观点。我是从克利福德那儿听说的，他勇敢地上了那条船。‘前进’号装了够吃五六年的食物，相应地，还有煤。煤和食物，是它的全部货物，还有少量的羊皮和海豹皮衣服。”

“好啦。”肯希尔先生说，“没什么可怀疑的啦，但是，朋友，既然你认识克利福德，克利福德一点都没说他要到哪儿去？”

“他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全体船员都是一样。他去哪儿？他到了以后才能知道。”

“而且。”一个持怀疑态度的人说，“我看哪，他们是到魔鬼那里去了。”

“可是工钱多高啊。”克利福德的朋友接着说，神色激动，“工钱才高呢！比往常的工钱高五倍！唉！没这个，理查德•山顿到哪儿找人干这种事！一只奇形怪状的船，不知驶向何方，像是一去不复返的样子！要是我，我可不去做这种事。”

“做不做，朋友。”肯希尔先生反驳道，“你不可能加入‘前进’号。”

“为什么？”

“因为你不符合条件。我听说结了婚的人是不予以考虑的。但是，你属于大范围之内。因此，你没必要不屑一顾，这对你来说，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力气活儿。”

这个水手被这么教训了一番，跟他的同伴一起笑了，说明肯希尔先生的玩笑恰到好处。

“连这条船的名字。”肯希尔先生颇为自得地说，“也是大胆得要命！‘前进’号，前进到哪里？更不用说人们连这条船的船长都不认识呢。”

“不对，大家认识。”一个长着幼稚的脸的年轻水手回答。

“怎么，大家认识？”

“没错。”

“小家伙。”肯希尔说，“你竟认为山顿是‘前进’号的船长吗？”

“可是。”年轻的水手反驳道。

“要知道山顿不过是二副，仅此而已。他是一个勇敢的胆大的水手，一个久经考验的捕鲸人，一个可靠的同伴，完全有能力指挥，但他并没有当统帅，他跟你我一样，都不是船长，请恕我冒昧！至于在船上除了上帝之外谁是主，他并不知道多少。到时候，真正的船长不知不觉地从两个世界的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因为理查德•山顿没说，也不准许说他会把他的船带到地球的何处。”

“可是，肯希尔先生。”年轻的水手接着说，“我向您保证会有人出现在船上，有人当真说大副的位置是留给山顿先生的！”

“怎么！”肯希尔先生耸了耸眉毛，反驳道，“你一定让我相信‘前进’号上有个船长？”

“是的，肯希尔先生。”

“你对我说这话，对我！”

“千真万确，因为我从约翰逊那里听说的，他是水手长。”

“从约翰逊先生那里知道的？”

“千真万确。他亲口对我说的！”

“他真的对你说了，约翰逊？”

“他不但对我说了这话，还把船长指给我看。”

“他指给你看！”肯希尔反问，他大吃一惊。

“他指给我看。”

“你看见他了？”

“我亲眼看见他了。”

“是谁？”

“一条狗。”

“一条四条腿的狗？”

“是的！”

“诺第留斯”号上的水手们真是吃惊非浅。要是处在别的情况下，他们肯定会大笑起来的。一条170吨位的船上的狗船长！但是有什么东西止住了笑。毫无疑问，‘前进’号是一条奇特的船，在发笑和反对之前必须三思，况且连肯希尔先生都没笑。

“是约翰逊把这种新奇的船长，这条狗指给你看的？”他一边面向年轻的水手，一边问：“你看见了？”

“就像我看见您一样，恕我冒昧！”

“那么，您怎么看？”水手们问肯希尔先生。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后者断然回答，“我什么也看不出来，除非‘前进’号是条魔鬼船，或者——”

水手们继续默不作声地观看着“前进”号，它的准备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声称水手长约翰逊在嘲弄年轻的水手。

狗的故事已经在城里不胫而走，在好奇的人当中不只一人用眼睛搜寻着“狗船长”，他们几乎相信它是超自然的动物。

毕竟数月以来，“前进”号吸引了公众的注意力。船的建造有点特别，笼罩着它的神秘感，船长隐姓埋名，理查德•山顿接受统帅船队的提议的方式，船员的选择，让人满腹狐疑的未知的航向，这一切都为这条船涂上了一层怪异的色彩。

此外，对于一个思想家、一个幻想者、一位哲学家来说，没有什么比一条船的起航更激动人心的了。在与海水的搏击，与狂风的斗争以及并非永远抵达港口的冒险的航程之中，想象力自愿伴随左右，只要发生一桩不寻常事件，这条船就显出一种神奇的色彩，在那些具有反叛精神的人眼里成了幻想的材料。

“前进”号就是这个样子。如果说大部分观众无法做出肯希尔先生那样博学的评论，人们三个月内积累起来的足以成为利物浦谈论的话题。

这条船是在伯克哈德的造船厂制造的，名副其实的城郊，在梅尔西河左岸，通过小汽船不停地往返与港口联系。

司各特和CO，是英国最心灵手巧的人之一。他从理查德•山顿那里得到一张预算表和一张详细的图表，上面有船的吨位、体积、部件模型的详细说明。人们在这份设计图上可以看出一位熟练的水手的洞察力。山顿有大量的资金供他使用，工程开始了，根据一位陌生的船主的指示，工程进展很快。

这条船建得坚固得足以经受一切考验。它显然要抗拒巨大的压力，因为它的肋骨是用印度的一种橡树柚木制造的，以异常坚固而著称，此外还用坚固的铁架连接起来。即使干海员这一行的人也不禁疑惑，为何这样一条有耐受力的船的船壳不像其他蒸汽轮船一样用铁皮制造。对于这一点，人们回答说神秘的工程师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这条船在造船厂的日益成形，它的坚固和精致的特点让行家们大吃一惊。正如“诺第留斯”号上的水手们看到的，它的航柱与龙骨形成一个直角。它加上的不是船首破浪材，而是在NewcastleR•豪森的工场里熔铸的钢刃。这种金属船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使这条船显得不同异常，尽管它绝无军事用途。但在前面的航楼上有一尊口径为16的大炮。只要架上支轴，就很容易指向任何方向，还需要指出的是，大炮与航柱的情形是一样的。装备这两者徒劳无益，两者确实没有战斗的企图。

1860年2月5日，这条奇特的船在人山人海的观众注目下试航，它的下水获得了成功。

但既然这条船不是一条战船，也不是一条商船，更不是一条游艇，因为人们不可能装上够吃六年的食物旅行，那么，这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船？

难道是为了找回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的“爱瑞巴斯”号和“恐怖”号吗？确实如此，因为去年即1859年，马克•克朗多克船长从极地海洋返回，带来了这次不幸的远征失事的确凿的证据。

“前进”号还想要沿着有名的西北通道吗？有什么好处？马克•克鲁尔船长1853年发现了它，他的中尉克兰斯维尔第一个有幸从白令海峡到戴维斯海峡环绕美洲大陆一圈。

然而在那些有识之士看来，“前进”号无疑是准备向冰雪之地挺进，它是不是要到南极去，比捕鲸人维德尔走得更远，比詹姆斯•罗斯船长更加勇往直前？可是有什么用处，目的是什么？

可以想见，尽管可供猜测的范围是极其有限的，想象力总是能从中找到余地的。

这条船下水的第二天，船上的发动机从纽卡斯特•豪森的工场里送来了。

这台发动机是120马力的，滚筒式，不占什么地方，对于一条170吨位、有着数面帆而且航速很快的船来说，它的动力巨大无比。在这方面，试机的时候就已让人确信不疑，甚至连水手长约翰逊也觉得要像克利福德的朋友表达一下他的看法了：

“要是‘前进’号同时使用帆和螺旋桨，还是用帆跑得更快。”

克利福德的朋友对这种想法一点也不懂，但他相信，在一条由狗统率的船上，一切都可能发生。

把发动机装到船上之后，就开始将食物装舱。这可不是件小事，因为船要带上吃六年的食物。其中包括成肉和干肉、熏鱼、饼干和面粉。堆积成山的咖啡和茶叶被抛入船舱，像发生了巨大的雪崩。理查德•山顿以一个内行人的眼光指挥着这些宝贵的货物的装载。这一切都安顿好了，贴上标签，编了号码，进行得有条不紊。人们还装了大量的印度造干肉饼，它在很小的体积内包含了许多的营养成分。

食物的特点使人们对巡游的漫长毫不怀疑，但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只要看到成桶的柠檬汁、钙片，成包的芥末、酸馍和辣根菜籽，一句话，大量抗坏血病的强力药物，就会不加思索地明白，“前进”号将到极地海洋去，因为这些药物在南方和北方的航行中的作用是非常必要的。山顿无疑是被指派仔细照料这部分货物的人，因为他非常尽心，不亚于一个作旅行推销的药剂师。

如果说船上的武器不多，让那些胆小的人放心的是，火药舱很多，这种情况可以起到威慑作用。前面航楼上唯一的大炮不能奢望消化掉这些东西。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另外，还有巨大的锯子，坚固的机械，包括杠杆、铅块、手锯、大斧子等，还不算数量可观的爆破筒2，其爆破力足以炸掉利物浦的海关。这一切都令人奇怪，甚至让人感到恐惧，更不用说各种各样的火箭、信号、烟火和舷灯了。

2各种鞭炮。

新王子港码头上的众多的观看者对一条桃花心木的长长的捕鲸小艇、一只涂有马来树胶的白铁独木舟，还有一些类似于橡胶斗篷，只要在橡胶里子中吹气就能变成小船的船惊叹不已。每个人都越来越困惑，甚至激动不已，因为潮水落了，“前进”号很快就要到那神秘的地域去。

第二章

这是理查德•山顿八个月前收到一封信的原文：

“艾特伯丁，1859年8月2日

理查德•山顿先生

利物浦

先生：

“此信的目的是通知您支付利物浦的银行家M•M•马库阿特和CO经手的16000英镑。附上经我签字的汇票，请您提请所谓的M•M•马库阿特先生偿还上述的16000英镑。

“您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您，这才是重要的。

“我让你担任‘前进’号上的大副，进行一次漫长的危险的远征。

“如果不行，没有关系。如果行，您将会得到12500法郎的报酬，每年到期的时候，在整个远征期间，您的薪水将会增加十分之一。

“‘前进’号并不存在，您必须让人造，最迟不能晚于1860年4月就得下海。信中附了一份有估价单的详细的设计图纸。请严格遵照图纸行事。这条船在M.M.和CO的工场进行制造，他们会跟您结账的。

“我特别向您推荐‘前进’号的全体船员：它的成员是船长一名，我，大副一名，您，二副一名，水手长一名，机械师两名，引航员一名，水手八名，司炉两名，总共18个人，包括城里的医生科洛博尼，他在适当的时候会向您报到的。

“参加‘前进’号远征的人最好是英国人，有自由，没有家庭，独身，不喝酒，因为在船上不能饮用烈酒和啤酒，还要准备什么都干、什么都忍受。您在选人的时候最好选择那种多血质的，这样他们身上就在更高层次上带有动物的生殖欲望。

“您付给他们比平日的薪水高五倍的薪水，再加上每年十分之一的劳务费。远征结束后，付给每个人12500法郎，您自己留50法郎。这些钱要经M•M•马库阿特和CO之手，上面已经提到了。

“这次远征将是漫长和艰辛的，但也是光荣的。您不要犹豫，山顿先生。

“回信请寄：留局自取，哥特伯格（瑞典），首字母K．Z．

“又及：2月15日您将会得到一只强壮的丹麦狗，嘴角耷拉，黑乎乎的毛，黑色的横纹。您把它放到船上，用大麦面包掺油的汤喂它。您的这条狗来自里窝那（意大利），跟上面的缩写相同。

“‘前进’号上的船长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会自报家门，自我介绍。出发的时候，您会得到新的指示。

“‘前进’号的船长”

K.Z

第三章

理查德•山顿是一名出色的水手。他很久以来就在极地海洋统率捕鲸船，在整个朗卡斯特地区久负盛名。这样的一封信的确有理由让他吃惊。他很惊奇，但是他还有一种见过世面的人的冷静。

他自己符合要求的条件：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父母。他是一个自由人。既然无人可问，他径直去找银行家M•M•马库阿特和CO。

“只要那儿有钱。”他说，“别的就好说了。”

他在银行里得到了钱箱里有40万法郎悄然恭候的人应受的礼遇。这一点得到验证之后，山顿让人拿了一张白纸，按照指定的地址用他那粗大水笔的字体寄去了回执。

这一天他与伯克哈德的造船商取得了联系，24小时之后，“前进”号的龙骨就已经躺在工场的龙骨墩上了。

理查德•山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强壮、坚毅、勇敢，这是水手必须具备的三个素质，因为它们代表了信任、活力和冷静。人们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一种猜忌的、难以相处的性情，他的水手们对他说不上喜爱，只有畏惧。这种名声其实并没有使他的船员变得勤快起来，大家都知道他能巧妙地摆脱困境。

山顿担心这一举措的神秘性质会从根本上妨碍他的行动。

“而且。”他暗想，“最好是什么都别公开。总有些讨厌的人爱问这问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才好。这位K.Z.先生肯定是一个特别的滑稽可笑的人物。但是，无论如何，他认识我，他信任我，这就够了。至于他的船，造得肯定不错，要不我就不叫理查德•山顿了，要是它无法在极地海洋航行的话。但只要我和我的人知道就行了。”

想好之后，山顿就开始招募船员，遵照船长要求的家庭和健康条件。

他认识一个正直的忠诚的男孩，出色的水手，名字是詹姆斯•沃尔。这个沃尔大约30岁，而且不止一次去过北部海域。山顿让他当二副。詹姆斯•沃尔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只想航海，他很愿意干这个。山顿向他，还有一个叫约翰逊的人叙述了详情，他让后者当水手长。

“碰碰运气吧。”詹姆斯•沃尔回答，“无论是这事还是别的事。要是为了寻找西北方向的航线，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不会是这样。”约翰逊先生回答道，“但这总不是不去的理由。”

“更何况，如果我们的推测不错的话。”山顿接下去说，“应该说这次航海是在良好的条件下进行的，‘前进’号是条好船，发动机也不错，应该能走得很远。18名船员，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些。”

“18个人？”约翰逊先生反问，“跟美国人凯恩著名的北极之行的人数相同。”

“总有点奇特。”沃尔接下去说，“一个人想由戴维斯海峡穿越白令海峡，寻找富兰克林中将的船队已经花了英国1900万法郎，没起任何作用！谁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浪费钱财呢？”

“首先，詹姆斯。”山顿回答，“我们先简单地假设一下。我们真的要去北部或南部的海洋吗？我不知道。也许是要发现某种新东西。此外，哪一天会出现一个叫科洛博尼的医生，无疑知道得更多，负责给我们下命令。我们就一清二楚了。”

“等一等。”约翰逊先生说，“在我这方面，我要挑选壮实的人，船长。至于动物的热能原则，正如船长所说，我事先向您保证，您就放心好了。”

这个约翰逊是个不可多得的人：他是高纬度航海的行家。他在“凤凰”号上当过下士，这艘船曾是1853年寻找富兰克林船长的船队之一，这个正直的水手同时是法国中尉博洛之死的见证人，他跟博洛在冰川覆盖的海洋航行过，约翰逊了解利物浦的船员，立刻开始招募人员的活动。

山顿、沃尔和他干得不错，在12月初，他们的人员就齐备了。但并非没有困难，许多人被高薪引得垂涎欲滴，但航海的前途未卜令他们感到恐惧，不止一个人坚决地加入了船队，后来又反悔了，退回他的部分付款，他们的朋友劝他们不要干这种事。所有人都想了解这个秘密，向理查德船长问个不休。他把他们都打发到约翰逊那里去。

“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我的朋友？”后者一概如此回答，“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总之，跟你在一起的是有教养的人，一群没有过失的无忧无虑的人。这很重要，这一点！所以，别想那么多了：要么干，要么不干！”

大部分人都干。

“你很清楚。”水手长有时会加一句，“我选人的时候还挺为难呢。工钱这么高，自打有海员以来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工资呢，而且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个有趣的船长。还挺吸引人的吧。”

“事实是。”水手们回答道，“这非常诱人！一直到死前都够富的！”

“我一点也不骗你。”约翰逊接着说，“旅途将是漫长的、艰辛的、危险的。这在我们的告示里已经正式地说明了。同样，还应该知道人们做的是什么工作：很可能要干一切人能干的事，这也许还不够！所以，如果你觉得你没有能经受任何考验的大胆和秉性，如果你身上没有魔鬼，如果你不自认为有千种万种可能待在上面，一句话如果你坚持把你的骨头抛在一个地方而非另一个，这里说的是那个地方，你就走开吧，把你的位置让给一个更勇敢的人。”

“但至少，约翰逊先生。”被推到墙角的水手接下去说，“至少，您认识船长吧？”

“船长，就是理查德•山顿，朋友，直到出现另一个为止。”

但是，应该说，这正是他这个指挥官的想法，他很容易就会产生这种想法，在最后的时刻他接到关于这次航海目的的明确指示，他能在“前进”号上保住指挥官的职位。他甚至乐意散布这种观点，或同他的手下人交谈，或者监督造船进展，船的雏形已经在伯克哈德的工场上堆起来了，就像翻过身子的鲸鱼肋骨。

山顿和约翰逊严格遵守有关船员健康的规定：那些人有一张教人放心的脸，他们具有能给“前进”号发动机加热的热能。他们坚韧的四肢、明亮灿然的肤色使得他们在严寒的条件下活动自如。这是一群自信的、坚决的、刚毅的、身强力壮的人。他们所有人的活力并不相同，山顿甚至在挑选他们当中几个人的时候还有些犹豫，比如水手格里布和加利和鲸炮手辛普森在他看来有点瘦，但毕竟，他们身体结实，为人慷慨，就将他们接收了。

所有的船员都属于新教的同一教派，在这漫长的征途中，集体祈祷。阅读《圣经》可以经常将性情不同的人聚集起来。在泄气的时候使他们受到鼓舞，最重要的是不能产生分裂。山顿通过亲身经验知道这些做法有利于团结以及它对全体船员道德的影响。在极地海洋过冬的船只常常会采取这种做法。

船员选定之后，山顿和他的两个手下人忙着准备食物，他们严格遵照船长的指示，这些指示清楚、明确、详尽，其中最微不足道的物品在质量和数量方面都有规定。多亏了负责人手头的那些汇票，每件物品都用现金支付，带有8％的回扣，理查德仔细地将它存到K.Z.的款项上。

船员、食物、货物，一切都在1860年1月准备就绪。“前进”号已经初具规模。山顿一天也不差地去伯克哈德。

1月23日早晨，他习惯地来到一艘大蒸汽船上，这种船每一端都有舵，以免转弯，船不停地往返于梅尔西河两岸。河面上常常会有一种雾气，海上的水手们不得不用指南针辨清方向，尽管航程大约只需10分钟。

但是，无论雾气有多么浓重，也不妨碍山顿看见一个人，小个子，胖乎乎的，面容清秀活泼，目光和善，向他走来，握住他的双手，热情地、急剧地、带着一种“纯粹南方人”的不拘小节摇了起来，法国人肯定会这么说。

但倘若这个人不是南方人，他也是侥幸逃脱了。他的谈吐和举止利落。他的想法无论如何也要公诸于世，否则就可能使发动机爆炸。他的眼睛很小，就像那些才华横溢的人的眼睛，他的嘴大而富于变化，这些都像是自信的阀门，帮助他发泄抑制不住的自我。他说，说得那么多，那么轻快，应当承认，山顿一点也没听明白。

只是，“前进”号上的大副不久就发现他从未见过这个小个子，他脑子里一闪念，当另一个开始喘气的时候，山顿很快脱口而出：

“您是科洛博尼医生？”

“正是他本人，指挥官！我找了您差不多足有一刻钟了，我到处跟人打听您！您看见我迫不及待了吧？再有五分钟我可就昏了头了！您就是理查德指挥官吧？真有您这个人？您一点也不是神话中的人物？您的手，您的手！让我用我的手再握紧点！没错，这就是理查德•山顿的手！既然有一个理查德指挥官，那么就有一个他指挥的‘前进’号，如果他指挥‘前进’号，他就要起航。如果他起航，他就要把科洛博尼医生带到船上。”

“哦，对，医生，我就是理查德，有一条叫‘前进’号的船，它快要出发了！”

“这才合情合理。”医生先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答道，“这才合情合理。您也看出了我多么高兴，我真是如愿以偿！很久以来，我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我渴望做一次这样的旅行。既然是同您一道，指挥官……”

“请允许……”山顿说道。

“同您一道。”科洛博尼没听见他说的话，接下去说，“我们肯定去得很远，一步都不会后退。”

“但是。”山顿接着说。

“因为您久经考验，船长，我了解您的任职情况。啊，您是个了不起的水手！”

“如果您愿意……”

“不，我不愿意让您的大胆、您的勇敢和您的机智受到片刻的怀疑，就算您怀疑也不行！选您当大副的船长有眼光，我就这么跟您说吧！”

“但我说的不是这个。”山顿不耐烦地说。

“那么您想说什么？可别再让我难过了。”

“您简直不让我说话，真见鬼，请您告诉我，医生，您是怎样得以参加‘前进’号的远征的？”

“是通过一封信，这里有一封信令人尊敬的信，是一位正直的船长的信，非常简洁，但这就足够了！”

医生一边说，一边把一封信送给山顿，内容如下：

英弗内斯，1860年1月22日

科洛博尼医生收

利物浦

如果科洛博尼医生愿意乘‘前进’号参加远征，他可以向指挥官理查德•山顿报到，后者已经得到指示。

‘前进’号的船长

K．Z

“这封信是今天早晨收到的，我立刻跑来准备登上‘前进’号。”

“但至少。”山顿接下去说，“医生，您知道这次远航的目的吗？”

“一点都不知道，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我能随便去哪里！人们都说我是个博学多才的人。他们搞错了，指挥官：我一无所知，如果说我出了几本书，卖得还不错，我就错了。人们好心地买走了它们！我一无所知，我跟您说，要么我就是个无知的人。既然，人家给我机会完善，或者更确切地说，重新构建我在医学、外科学、历史学、地理学、植物学、矿物学、贝类学、大地测量学、化学、物理学、机械水利学方面的知识。那么，我就接受好了，我向您保证，我没让人替我争取过。”

“那么。”山顿很失望地接下去说，“您不知道‘前进’号是到什么地方去吗？”

“当然知道，指挥官，它要到有所学习、有所发现、有所受益、有所比较的地方去，要到别样的风俗、别样的地区、别样的人们聚集的地方去，通过行使职权进行研究。一句话，它要去我没去过的地方。”

“但更具体地说？”山顿喊道。

“更具体地说。”医生反驳说，“我听说是要驶向北方海域。啊，对了，是到北方去！”

“至少。”山顿问，“您认识船长了？”

“一点也不认识！但这是个正直的人，您相信我好了！”

指挥官和医生在伯克哈德下了船，前者把情况告诉了后者。这种神秘感激发了医生的想象力。看到那条船，他欣喜若狂。从那天起他与山顿形影不离，每天早晨都要到“前进”号上来一次。

毕竟，他是专门负责船上药物装载的。

因为这是个医生，甚至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医生，这个科洛博尼，但他不怎么遵守教规。他像所有人一样在25岁左右成了医生，到40岁的时候他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学者。他在全城名声很大，他是利物浦文学和哲学学会的颇有威信的成员。他拥有一小笔财产，这样他就开出几个方子，几乎等于不用花钱。他受到了一个特别与人为善的人理应受到的喜爱，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包括对他自己。若要对他有所评价，那就是活泼健谈，但他为人慷慨，对每个人都以诚相待。

当他搭乘“前进”号的消息在城里传开来的时候，他的朋友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把他留住，这使他更加拿定了主意。既然医生已经执意要做某事，要劝他退出来需要怎样的才能啊！

从这一天，传闻、猜测、担心与日俱增。这并不能阻止“前进”号1860年2月5日下水。两个月之后，它就准备航海了。

2月15日，正如船长在信上所宣布的一样，一只丹麦种的狗按照理查德•山顿的地址通过铁路由爱丁堡运到了利物浦。这只动物看上去脾气很坏，躲躲闪闪的，甚至有点可怕，目光有点异样。“前进”号的名称就刻在它的铜项圈上。指挥官当天就将它安置在船上，并且按照指定的首字母给里窝那写了回执。

于是，除船长之外，“前进”号的船员都齐了，成员分别如下：

1．K.Z.，船长。

2．理查德•山顿，指挥官。

3．詹姆斯•沃尔，二副。

4．科洛博尼医生。

5．约翰逊，水手长。

6．辛普森，鲸炮手。

7．贝尔，木工。

8．布伦顿，第一机械师。

9．普洛弗，第二机械师。

10．斯特朗（黑人），厨师。

11．福柯，引航员。

12．沃尔森，制造武器者。

13．伯尔顿，水手。

14．加利，水手。

15．克里夫顿，水手。

16．格里布，水手。

17．佩恩，水手。

18．华伦，司炉工。

第四章

4月5日是起程的日子。医生被接纳上船让人们多少放心了一些。这个可敬的学者提议去哪里，人们就能跟着去。但是大多数水手并不感到担忧，但山顿害怕有的人会开小差，这样船上人手就会不足，他迫切希望出海。海岸不见了，船出发了。

科洛博尼医生的船舱在航楼的底部，占去了船的整个后部。船长和大副的船舱在反向，正对着甲板。船长的房间神秘的紧闭着，里面装备着一份详细的清单中规定的各种各样的工具，家具、航海的衣服、书籍、替代的衣物和用品。根据一个陌生人的指令，这个房间的钥匙是在卢贝克交给他的，只有他一个人能进去。

这个细节使山顿感到不快，剥夺了他作为指挥官的许多机会。至于他自己的房间，他今它完全符合预定的航程的需要，他深知极地远征的要求。

二副的房间位于最下层甲板，构成一个供水手们使用的宽阔的走廊。人们在那里感到非常舒适。在任何其他船上都很难碰到如此方便的设施。人们像照料一件珍贵的货物一样照料它。一个大锅占据了公共大厅的中央。

科洛博尼医生本人开始负起责任来。自打2月6日，也就是“前进”号下水的第二天，他就占用了他的房间。

“动物中最快乐的。”他说，“莫过于能够自己随意做壳的蜗牛了。我尽心做一只知识的蜗牛。”

毫无疑问，他的房间作为他不能长久离开的贝壳，安排得井井有条。医生怀着学者或者孩童的乐趣整理他的科学用品。他的书籍，他的植物图集，他的记录本，他的精密仪器，他的物理仪器，他的成套的温度计、气压计、液体比重计、眼镜、圆规、六分仪、地图、图表、小玻璃瓶、粉末、非常齐全的旅行用小药瓶，这一切秩序井然，简直让大英博物馆感到羞愧。这六平方米的空间蕴藏着无穷的宝藏。医生只要一伸手，不用离开他的座位，就可随时成为医生、数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植物学家或者贝类学家。

应当承认，他对这些装置感到骄傲，在他的漂浮的宫殿里感到快乐，他的三个最瘦小的朋友就可以塞满他的宫殿了。而且这些人很快就蜂拥而至，变得碍手碍脚，甚至连医生这样好脾气的人，也不顾苏格拉底做出的榜样，最后说：“我的房子太小了，但愿老天别让它塞满了朋友！”

为了让“前进”号的描述完整，还需说明丹麦种大狗的窝就建在那间神秘的住室的窗户下面。但是它的野蛮的住户喜欢在中舱和货舱上游荡。它看起来不可能驯养，没人能理解它那奇怪的天性，特别是在夜里的时候，人们会听到它发出凄惨的嚎叫，阴森森地回荡在船舱之间。

它是不是在为它的主人不在而忧伤？它是不是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远行？它是不是预感到会发生危险？水手们彼此都认为是最后一个理由，纷纷以此开玩笑，他们都当真认为这条狗是魔鬼投胎的畜生。

佩恩是一个相当粗鲁的人，有一天他冲过去打它，却不幸在绞盘转角处跌倒了，很可怕地跌破了头。大家一致认为这个事故是在这神奇的动物的意识之中的。

克里夫顿是船员当中最迷信的人，他作出不寻常的评论，当这条狗在航楼上的时候，总是顺着风向走动。后来，当这条船到了海上抢风航行的时候，这头奇怪的畜生在每次转向的时候都换地方，就像“前进”号的船长一样保持着方向。

科洛博尼医生的温和与抚摸足以驯服一头老虎。试图赢得这条狗的好感，也是白费力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不主动与它接近了。

这动物不属于任何一种猎犬。船上的人最后只得叫它船长，它看上去对船上的日常事务了如指掌。这条狗显然有过航海的经历。

这样一来大家就明白了水手长回答克里夫顿的朋友的玩笑话。而且这种说法并不是那么站不住脚。不止一个人笑着重复着，期待着看到这条狗某一天会现出人形，用一种震天动地的声音指挥船只前进。

如果理查德•山顿没有受到类似想法的影响，他也不无担心，在出发前夜，4月5日的晚上，他与医生、沃尔和约翰逊先生在航楼的会议室里谈起了这个话题。

这四个人品味着十分之一的格罗格酒。这无疑是他们最后的酒了，因为按照阿伯丁来信的要求，船上的任何人，从船长一直到司炉工，都是绝对禁酒的，这就是说，他们在船上弄不到葡萄酒、啤酒、烈性酒，除非生了病，有医生的处方才行。

但是，从一个小时以来，话题就转到了出发上。如果船长的指示贯彻到底的话，山顿就会在第二天收到一封包括他的最后指示的信。

“如果这封信。”指挥官说，“不告诉我船长的名字，至少要告诉我们船要到哪里去。不然的话，船开到哪儿去？”

“千真万确。”医生不耐烦地回答，“我要是您，山顿，没有信我也照样会出发。信肯定会跟着我们来的，我说的没错。”

“您毫不犹豫吗？医生！可是您把船开到哪儿去，请问？”

“开到北极，显而易见！这毫无疑问，没什么可担心的。”

“没什么可担心的！”沃尔反驳道，“为什么不到南极去？”

“南极。”医生嚷道，“不可能！难道船长会想到用这条船穿越大西洋！好好想想吧。我亲爱的沃尔。”

“医生什么都能给你找出答案来。”后者说。

“到北方去。”山顿接下去说，“但是，告诉我，医生，是去斯匹次卑尔根群岛？还是去格陵兰岛？是到拉布拉多群岛，还是到哈得逊湾？如果说所有的道路都能达到同样的目标，也就是那无法超越的大浮冰群，道路倒是不少的，我可真不知道是选这一条好，还是另一条好。您能给我一个确凿无疑的答复吗，医生？”

“不能。”后者答道，他对无言以对感到非常懊恼，“但无论如何，一句话，要是您收不到信，您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干，我等着。”

“您不出发吗？”科洛博尼嚷了起来，绝望地挥动着酒杯。

“是的，肯定这样。”

“这更明智一些。”约翰逊先生缓缓地回答道，医生这时绕着桌子转起圈来，因为他坐不住，“是的，这更明智一些，但是等的时间过长也会造成不良后果：首先，季节很好。要到北方去的话，我们应当利用解冻穿越戴维斯海峡。另外，船员们会越来越担心，我们手下人的朋友和同伴就会让他们离开‘前进’号，他们会对我们发生不良的影响。”

“应该补充一点。”詹姆斯•沃尔接着说，“如果在我们的水手中间产生恐惧的情绪，他们会一个不落地开小差，我也不知道，指挥官，您能否重新组建您的船队。”

“但是怎么办呢？”山顿喊道。

“您的意思是。”医生反驳道，“等待，在绝望之前至少要等到明天。船长的诺言到此为止一直顺顺当当地实现了。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我们不会在必要的时候被告知我们的目的地。我一刻也没有怀疑过我们明天会在爱尔兰的海上航行。所以，我的朋友们，我提议为我们愉快的旅程最后一次干杯，它开始的时候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有了像你们这样的水手，成功志在必得。”

于是这四个人最后一次碰杯。

“现在，指挥官。”约翰逊先生接下去说，“如果我要向您提一条建议的话，那就是出发前做好一切准备，要让船员对您的所作所为放心。不管明天有没有信来，准备起航，不要点燃炉火。风势趋于稳定。没有什么比受后侧风的航行更省力的了。让领航员上船，在涨潮的时候，驶出码头，在伯克哈德岬角外侧抛锚。我们的人同陆地再没有任何联系了，如果这封恶魔般的信最后来了，无论在那儿还是在别处都一样会找到我们。”

“说得好，我的正直的约翰逊！”医生一边把手伸向年迈的水手一边说。

“就照他说的做吧！”山顿回答说。

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难以入眠，等待着太阳升起。

第二天，城里分发了第一批信件，没有一封是给理查德•山顿指挥官的。

然而，他还是做了出发的准备。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利物浦传开了，正如人们看到的一样，汹涌的人群奔向新王子港的码头。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来到船上，有人为了最后一次拥抱他的同伴，有人为了给朋友打退堂鼓，有人为了最后看一眼这只奇特的船，有人为了知道这次远航的方向究竟是何处，人们窃窃私语，看到指挥官比以往更加沉默和谨慎。

他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

钟敲响了10点，又敲了11点。大约在下午一点退潮，山顿高高地站在航楼上，焦急地看了一眼人群，想要在某个人的脸上找出他的命运的秘密。但是徒劳。“前进”号上的水手们一声不响地执行着他的命令，目光没离开过他，一直等着未能达成的交流。

约翰逊先生完成了起航的准备工作。天空阴沉沉的，船坞外面浪涛汹涌。西南风猛劲刮着，但从梅尔西河出发很容易。

到了中午，还没有动静，科洛博尼医生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斜眼观看，指手画脚，“对大海急不可待。”他用些许拉丁人的优雅说道。他激动不已，不知所措。山顿紧咬双唇，流出了血。

这时，约翰逊走过来对他说：

“指挥官，要是我们要利用退潮，就不该浪费时间了，再有一个小时我们就得离开码头了。”

山顿最后向他的周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表。中午送信的时间已经过了。

“出发！”他对水手长说。

“大家上路了！”后者喊道，命令观看的人离开“前进”号的甲板。

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人们开始跳上舷门，回到码头，船上的人解开了最后几只锚。

但是，水手们对这些好奇的人并无多少敬意的推推搡搡引起的混乱与狗的嚎叫声混在一起。这动物一下子越过密密麻麻的观众，跳到前面的航楼，它的叫声很沉闷。

人们看到它便躲闪开来，它跳上航楼，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但几千个证人有目共睹，这狗船长用牙齿叼着一封信。

“一封信！”山顿喊道，“可是‘他’在船上吗？”

“‘他’曾经在船上，毫无疑问，但他已经不在船上了。”约翰逊回答，指着碍手碍脚的人走后空空荡荡的甲板。

“船长！船长！在这里！”医生喊道，他想拿那封信，但是狗用力一跃，把他的手挡开了。看来它要亲自把信交给山顿。

“在这里，船长！”后者喊道。

狗走近了。山顿没费什么力就拿到了信，狗船长在船上和码头上深深的沉寂中叫了三声。

山顿拿着信并没有拆开。

“可以看信啊！看信吧！”医生喊道。

山顿看了看。信封上没有日期也没有地点，只是写道：

“理查德•山顿指挥官于‘前进’号船上亲启”。

山顿拆开信，读道：

“您向好望角行驶，4月20日您就到了那个地方。

如果船长没在船上出现，您就穿越戴维斯海峡，沿着巴芬海而上到达麦尔维海湾。

‘前进’号的船长

K.Z。”

山顿将这封简洁的信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在口袋里下达了出发的命令。他的声音在东风中响彻，有某种庄严的意味。

“前进”号很快就出了码头。利物浦的一名领航员领航，他的独桅小船远远地跟随着，船顺梅尔西河的水流而下。人们纷纷奔向维多利亚码头的外部码头，想最后看一眼这条奇特的船。两个有桅楼的桅杆、前桅帆、后桅帆很快就支起来了，“前进”号扬起了帆，无愧于它的名字，它转过伯克哈德岬角，在爱尔兰海上全速前进。

第五章

变幻无常的顺风在四月里狂野地刮着。“前进”号在海上疾驶，它的螺旋桨疯狂地转运着，在前进中遇不到任何障碍。大约三点钟的时候，它遇上一条船，它往返于利物浦和男人岛，装载着分成鼓形柱段的来自西西里的三个墙筋。船长在他的船上用双手围成喇叭形呼叫它，这是“前进”号上的船员最后一次听到的道别声。

五点钟，领航员重又将船的指挥权交给了理查德•山顿，回到他的独桅小船上，这条船就在最近的地方掉头，很快便消失在西南方向。

快到晚上的时候，船在“男人岛”的最南端绕过这个岛的岬角。夜幕降临之后，海面上波涛汹涌。“前进”号安然无恙，将西北方向的艾尔角抛在后面，向北运河驶去。

约翰逊说得有道理。在海面上，水手们的海洋本性占了上风。他们一看到船上条件这么好，就忘记了情况的不同寻常之处，船上的生活变得井然有序。

医生如痴如醉地吮吸着海风。他在狂风中强劲有力地行走，他作为一个学者，在摇晃的船上行走如常，实属不易。

“海洋真是一样好东西。”他在午饭后登上甲板的时候对约翰逊先生说。“我认识它晚了点，但是我会赶上去的。”

“您说得有道理，科洛博尼先生。我情愿拿世界上的所有陆地去换这一片海洋。有人说水手们很快就会厌倦他们的职业。我在海上航行已经40年了，我还像第一天一样感到快活。”

“脚下有一条好船真是一种享受，要是我没说错的话，‘前进’号在快活地前进。”

“您说得没错，医生。”山顿回答道，他也加入了这两个人的对话中，“这是一条好船，我承认没有一条在极地航行的船比它的装备和船员更好。这让我想起了30年前詹姆斯•罗斯船长寻找西北部航线……”

“他乘的是‘胜利’号。”医生激动地说，“这条船同我们船的吨位差不多，也装有一台蒸汽机。”

“怎么！您知道这个？”

“想想看。”医生接下去说，“蒸汽机的技术还处在初期的时候，‘胜利’号上的蒸汽机使他的船运行缓慢，造成了不良的后果。詹姆斯•罗斯船长把零件一个个地修理了，但是没用，最后只好把蒸汽机拆了下来，在第一个冬季停航期就把它丢掉了。”

“见鬼！”山顿说道，“您一清二楚，我看得出！”

“您以为呢？”医生接着说，“我通过读书，读到了巴利•罗斯、富兰克林的著作，马克•克卢尔、肯尼迪•凯恩、马克•克朗多克的报告，还留了点印象。我还知道这个马克•克朗多克乘那条同我们的船类似的螺旋桨船‘狐狸’号比所有的先驱者更容易更直接地到达了目的地。”

“这一点千真万确。”山顿回答道，“这个马克•克朗多克是个勇敢的水手。我从书上看来的。您也该知道，我们也同他一样在四月份穿过了戴维斯海峡，要是我们能够得以越过冰洋，我们的航程就会更远。”

“至少。”医生说，“我们不会像‘狐狸’号一样，1857年的时候，从第一年开始就被巴芬海北部的浮冰封锁而在浮冰群中越冬。”

“我们希望运气会更好，山顿先生。”约翰逊回答道：“要是有了像‘前进’号这样的船还不能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干脆就别用这条船了。”

“更何况。”医生接下去说，“要是船长在船上，他比我们更清楚该干什么，正是因为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他的信出奇地简单，我们无法猜出旅行的目的。”

“这已经相当丰富了。”山顿非常激动地说，“能知道该走哪条路，现在，只要再有一个月，我想，我们就不必理会这个陌生人的超自然干涉和他的指示了。何况，你们也知道我对他的看法。”

“咳！咳！”医生说，“我像您一样相信这个人会让您统帅这条船，而且永远不会到船上来，但是……”

“但是？”山顿带着某种不快反驳道。

“但自从来了他的第二封信，我对此的看法就变了。”

“为什么这样说，医生？”

“因为，既然这封信告诉您该走哪条路，它就没有告诉您‘前进’号要到哪里去。但是，一定要明确地知道要到哪去。我要问您的是，这第三封信怎样才能到您手中，我们可是在一望无际的海上！在格陵兰岛上，邮电业务可是有待改进。您想想看，山顿，我觉得这家伙在霍斯泰因伯格或尼珀纳威克的某条船上等着我们呢。他肯定会在那里弄完了他的海豹皮，买了雪橇和狗，一句话，将一切在极地海洋航行所需的物品准备齐全。如果我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看到他走出船舱，以世界上最不超自然的方式统率这条船，我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有可能。”山顿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回答道，“但是，在此期间，风大了起来，在这样的天气拿顶桅冒险可不是谨慎的做法。”

山顿离开了医生，下命令将高层帆收起来。

“他坚持这样。”

“是的。”后者回答道，“这可真让人讨厌，因为您说得很有道理，科洛博尼先生。”

星期六临近夜晚的时候，“前进”号绕过加洛维海角，灯塔在东北方向高耸着，夜里，将康泰尔角抛在北边，将爱尔兰海岸的费尔角抛在东边，早晨三点钟的时候，船侧后半部右舷沿拉思林岛航行，驶出海洋的北部运河。

这一天是4月8日星期天。英国人，特别是水手们，是严格遵守这个日子的。还有医生自愿承担的阅读《圣经》占去了上午的一部分时间。

风转为飓风，有将船吹向爱尔兰海岸的趋势。波浪汹涌澎湃，船摇晃得很厉害，如果医生不晕船的话，这是他极不情愿的，因为没有什么更容易的了。中午，马林黑德角消失在南方。这是这些勇敢的水手们能看到的最后一块欧洲的陆地，不止一个人长久地注视着它，无疑永远不会再见了。

观察到的纬度是55°57′，根据精密时计，经度为7°40′。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飓风平息下来，“前进”号这条性能良好的帆船沿西北方向前进。人们可以通过这一天的航行判断这条船的航海性能。利物浦的行家们认为它首先是一条帆船。

在随后的日子里，“前进”号沿西北方向疾驶，风吹向南方，海上波涛汹涌。船扬帆前进。几只海燕和剪水鹱在航楼上方盘旋。医生非常老练地打下了一只剪水鹱，恰巧落到船上。

鲸炮手辛普森拾起来交给了它的主人。

“一个难看的猎物，科洛博尼先生。”他说。

“相反，能做一顿美餐呢，我的朋友！”

“什么！您要吃这个？”

“您也得尝尝，我的正直的先生。”医生笑着说。

“呸！”辛普森反驳道，“可它像所有的海鸟一样油腻，还有哈喇味。”

“好啦！”医生持异议，“我自有方法烹饪这个猎物，要是您认定它是一只海鸟，我答应一辈子也不会再打一只下来。”

“您是烹饪专家吗，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问道。

“一个学者应该什么都知道一点。”

“好啦，别再固执己见了，辛普森。”水手长回答说，“医生是个聪明人，他能将这只动物做成味道最美的山鹑。”

事实上医生在飞禽问题上完全有理，他很熟练地除掉了脂肪，脂肪全部在皮下，主要分布在髋部，这样哈喇味和鱼腥味就没有了，人们完全有理由抱怨海鸟这一点。这么处理之后，剪水鹱受到了好评，连辛普森也点头称是。

在上一次飓风的时候，理查德•山顿认识到了他的船员的出色的品质。他将手下的人逐个进行分析，任何一个想要避开未来危险的指挥官都会这么做。他知道依靠什么。

詹姆斯•沃尔，完全忠于理查德的二副，善解人意，办事利落，但他可能缺乏魄力。他处于第三位，适得其所。

约翰逊，在与海洋的斗争中久经考验，是北方海洋的古老的航路指南，在冷静和勇敢方面没有什么需要学习的。

鲸炮手辛普森和木匠贝尔是值得信赖的人，对责任和纪律唯命是从。浮冰引航员福柯是经验丰富的水手，在约翰逊的学校受了教育，理应担负重任。

其他的水手，加利和伯尔顿看来是最出色的：伯尔顿诙谐风趣，爱说爱笑。加利，25岁的小伙子，有一张坚毅的脸，但脸色有点苍白和忧伤。

克里夫顿、格里布和佩恩这三个水手看起来不那么热情，不那么坚定。他们情愿窃窃私语。格里布在“前进”号出发之际甚至想要毁约。他留在船上是出于一种羞耻之心。如果事情进展顺利，如果不必经历太多危险，不必付出太多辛苦，可以指望这三个人。但是他们需要大量的食物，他们可算是食量很大的了。无论事先怎么规定，他们很难习惯滴酒不沾，在吃饭的时候，他们非常想念白兰地或者杜松子酒。他们用咖啡和茶来弥补，这两样东西在船上可算是大量供应了。

至于布伦顿和普洛弗这两个机械师和司炉工华伦，他们对于至今仍无所事事感到很满意。

山顿知道对每个人应该指望些什么。

4月14日，“前进”号斩断湾流的巨浪，这股湾流先沿美洲东海岸直至新大陆的海滩而上，然后转向东北，沿挪威海岸航行。船在的纬度是51°37′，经度是22°58′，离格陵兰海角有200海里。天气变冷了，温度计的温度降到了0℃，也就是结冰点。

医生还没有穿极地冬服，而是像水手和军官们一样穿着航海衣。他穿着高高的长筒靴囫囵一团地跳下来，戴着宽大的油市帽，穿着同样布料的一条裤子和一件礼服，看起来真让人觉着好笑。当船卷入暴雨和巨浪的时候，医生看起来就像一头海里的动物。这种比喻是不会唤起他的自豪感的。

整整两天了，海上的情况相当恶劣。风向转为西北，阻挡“前进”号航行。从4月14日到16日，波浪汹涌。但到了星期一，下了一场骤雨，海面上几乎立刻就平静下来。山顿让医生注意这种奇特的现象。

“对啦。”后者回答，“这正同捕鲸人斯科尔斯比观察到的奇观相符。他是爱丁堡皇家协会的成员，我有幸成为这个协会的通讯员。您看到，在下雨的时候波浪不兴，即使刮大风也一样。相反，在干燥的天气，只要有一丝微风，海面上就起伏不定。”

“可是怎么解释这种现象呢，医生？”

“很简单，不去解释就是了。”

这时候，正在第三层帆的舵柄值班的浮冰引航员让大家注意，在15海里下风处有一个浮冰群经过右舷。

“在附近海域有一座冰山！”医生叫道。

山顿将望远镜对准指定的方向，证实了引航员的话。

“这可真让人奇怪！”医生说。

“这让您吃惊吗？”指挥官笑着说。“怎么！我们很高兴地看到还有什么东西让您感到奇怪？”

“这让我吃惊，但并不是什么奇事。”医生笑着回答。“因为来自格林斯庞德的‘安德普尔’号在1813年在北纬40°4′被真正的冰原围住了，船长戴尔门特数了数，有几百座冰山呢！”

“不错！”山顿说，“在这方面您还有什么告诉我们的？”

“哦！什么也没有了。”好脾气的科洛博尼谦逊地回答，“假如人们没在更低的纬度发现冰山的话。”

“这个，您倒是没跟我说，我亲爱的医生。因为，我曾在‘飞翔’号战舰上当过见习水手……”

“1818年。”医生接下去说，“3月底，有人说是4月份，你们经过两个大的浮冰岛，纬度是48°2′。”

“啊！简直是太了不起了！”山顿喊道。

“但这是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我大惊小怪的，既然我们在北方多出2°的地方在‘前进’号附近碰到了一座冰山。”

“您就是一口井，医生。”指挥官回答道，“对您来说，只要提水桶就行了。”

“好啦！您想不到我干得多么快。现在，我们如果能在附近观察这个奇特的现象，山顿，我将是最幸福的医生。”

“说得对，约翰逊。”山顿边说边招呼水手长，“我看，风有增强的趋势。”

“是的，指挥官。”约翰逊回答，“我们走得很慢，戴维斯海峡的潮水很快就可以感觉到了。”

“您说得有道理，约翰逊先生，要是我们想在4月20日见到好望角，就必须使用蒸汽机，不然我们就会被抛到拉布拉多海岸。沃尔先生，您下命令点火吧。”

指挥官的命令得以执行。一小时之后，蒸汽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压力。船帆已经收起来了，螺旋桨的叶片击打着水流，迎着西北风猛劲地推动着“前进”号。

第六章

很快鸟群越来越多了，栖息在这孤寂海域的海燕、剪水鹱接近了格陵兰岛。“前进”号飞快地向北方驶去，在下风处留下一条长长的黑烟。

4月17日星期三上午大约11点钟的时候，浮冰引航员很快便注意到了浮冰的耀眼光芒。浮冰至少在北一北一西方向的20海里处。这条闪亮的白色光带异常夺目，尽管云彩很厚，还是照亮了地平线附近的整个大气层。船上有经验的人不会搞错这种现象，他们从这白色的光芒可以辨认出在人眼看不到的三十多海里处有一片广阔的冰原，白色的光芒来自光线的反射。

傍晚的时候，又刮起了南风，顺着航向。山顿张满帆，出于节约，他熄灭了火炉。“前进”号挂上了第二层帆、三角帆和前桅帆，向好望角驶去。

18日3点钟，看到了一条冰河，这是条不深的白线，但闪闪发亮，在海天交界处异常醒目。它显然是来自格陵兰东海岸而非戴维斯海峡，因为浮冰大多出现在巴芬海的东海岸。一小时后，“前进”号经过冰河单个的浮冰块中央，在冰块最密集的地方，尽管彼此紧密结合，还是随波逐浪。

第二天破晓的时候，瞭望船员注意到一条船，丹麦的小型护卫舰“瓦尔基丽人”号，“前进”号迎面驶来，开往新大陆的海岸。海峡水流湍急，山顿不得不扬帆才能逆流而上。

这时候，指挥官、医生、詹姆斯•沃尔和约翰逊聚集在航楼上，观察水流的方向和力量。医生问巴芬海中一样存在这股水流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山顿回答道，“帆船很难逆流而上。”

“特别是。”詹姆姆•沃尔补充道，“人们是从美洲东海岸而不是格陵兰东海岸遇到它。”

“原来如此！”医生说，“这就特别说出了人们为何要寻找西北航线！这股水流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5海里，很难想象它是来自一条海湾的底部。”

“这一点显得更加合情合理，医生。”山顿说，“因为这股水流由北向南流，在白令海峡有一股方向相反的水流，由南向北流，应该是它的源头。”

“照此看来，先生们。”医生说，“应该承认美洲是与极地完全分割开来的，太平洋的水绕过它的海岸注入大西洋。何况，前者水流的最大高度也说明了它们为什么要注入欧洲的海洋。”

“但是。”山顿接下去说，“这种理论必须以事实为基础。要是有的话。”他颇带讽刺意味地补充道，“我们万能的科学该知道。”

“毫无疑问。”后者带着一种友好的满足感，“要是您对这个感兴趣，我告诉您，那些在戴维斯海峡受伤的鲸不久之后在鞑靼海峡附近被捕获，它们身上还带着欧洲的鱼叉呢。”

“除非它们绕过合恩角或者好望角。”山顿回答道，“它们必得绕过美洲南部海岸，这是不容置疑的，医生。”

“如果您不相信，我正直的山顿。”医生笑着说，“我还能提供别的证据，比如戴维斯海峡中充满的这些漂游的木头，是落叶松、欧洲山杨及别的热带树种。但我们知道湾流阻止这些木头进入海峡。要是它们出来的话，它们只能通过白令海峡进去。”

“我相信，医生，我承认不相信您很困难。”

“的确。”约翰逊说，“现在到了该出定论的时候了。我在附近看到一块体积相当大的木头。要是指挥官允许的话，我们就把树干钓上来，吊到船上，问问它到底来自哪个国家。”

“好极了！”医生说道，“理论之后便是实例了。”

山顿下达了必要的命令，船驶向指定的木头，过了一会儿，船员们就把它吊到了甲板上，还真费了番力气。

这是一棵桃花心木树干，虫子一直蛀到树心，否则，它就不会漂流了。

“这是无可辩驳的。”医生热情洋溢地喊道，“因为，既然大西洋的水流没能把它带到戴维斯海峡，既然它没被南美洲的河流驱入极地流域，既然这棵树是长在赤道地区的，显然他直接来自白令海峡。好啊，先生们，看看这些海里的蛀虫，它们属于热带地区。”

“的确如此。”沃尔接下去说，“这说明贬低那次著名的旅程的人是错误的。”

“但这会让他们非常受不了的！”医生回答道。“好吧，我给你们讲讲这桃花心木的来历：它被巴拿马或瓜特马拉地峡的某条河流冲到太平洋。从那儿，水流将它沿着美洲海岸拖到白令海峡，不管愿不愿意，它只得进入极地海洋。它腐烂程度不深，水浸得也不够厉害，可以由此判断出它刚刚出发。它很幸运地冲破了这长长的一连串的海峡，最后到达巴芬海，随即被北部潮攫住，通过戴维斯海峡在‘前进’号旁给捕获了。”让科洛博尼医生喜出望外，他请求指挥官允许将它作为标本保存起来。

“动手吧。”山顿说，“但让我反过来告诉您，您不是唯一一个拥有这种残留物的人。迪斯科岛上的丹麦统治者……”

“在格陵兰海岸？”医生接着说，“有一张用在同样情况下钓起来的树干制成的桃花心木桌子。我知道这个，我亲爱的山顿，而且，我并不羡慕他的桌子，因为，要不是因为不便的话，我能用这些木头给自己建一个起居室呢。”

从星期三到星期四的夜里，风势异常猛烈。飘浮的木头见得越来越多了。接近海岸是非常危险的，因为这时候冰山特别多。指挥官命令减帆，“前进”号只撑了前桅帆和前桅支索帆前进。

温度计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山顿让人给船员们分发了合宜的衣服，一件羊毛礼服，一条羊毛裤子，一件法兰绒衬衫，瓦德袜，挪威的农民就是这么穿戴的。每个人都备有一双完全防水的船上穿的靴子。

至于狗船长，它对自己与生俱来的皮毛很满意。它看起来对气温的变化无动于衷。它应该不止一次经受过类似的考验，更何况，一条丹麦狗没有权力显示出挑三拣四的模样。人们很少见到它，它总是隐匿在船上最阴暗之处。

傍晚，透过雾里的一角青天，处于37°2′7″纬度的格陵兰海岸隐约可见。医生戴上了望远镜，在一段时间内看见冰山犁出千沟万壑的重重山崖，但是雾气很快又弥漫起来，遮住了视线，如同在戏中最精彩的时候落下了帷幕。

4月20日早晨，“前进”号遇上了一座高达150英尺的冰山，是远古时期在这里搁浅的，它没有融化，仍旧保持着它那奇特的外观。斯诺看到了它。詹姆斯•罗斯1829年为它画了一幅逼真的图，法国中尉贝洛乘“阿尔贝王子”号看到了它的全貌，医生自然也想保存这座著名的山脉的风貌，他画了一张相当成功的素描。

类似的冰山搁浅，随后便牢牢地植入泥土，并没有什么让人奇怪的。冰山的一角露出水面，另外两角在水下，这座冰山大约有四百英尺深。

终于，在中午的气温仅为零下11°，天空上雪雾交加的时候，看到了永别角，“前进”号在指定的日子到达了。那个陌生的船长要是情愿在这种理当受到诅咒的天气复位的话，他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这就是。”医生自言自语地说，“这个著名的岬角，这个岬角的名字取得真不错！许多人像我们一样绕过它，但再也见不到它了！是对他的欧洲朋友们说永别吗？你们经过了这里，弗罗比歇、奈特、巴洛、沃姆、巴伦兹、斯克罗格斯、哈得逊、布罗斯韦尔、富兰克林、克罗泽、贝洛，可是你们永远也回不了家，这个海角对于你们来说真成了‘永别角’了！”

大约在970年，从冰岛出发的航海者发现了格陵兰岛。塞巴斯蒂安•卡博1498年一直深入到纬度56°。加斯帕尔和米歇尔•哥特亚尔从1500年到1502年到了纬度60°，马丁•弗罗比歇1576年一直到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湾。

1585年发现这个海峡的荣誉属于让•戴维斯，两年之后，这个勇敢的水手，这个伟大的捕鲸人在他第三次远航的时候到达了纬度73°，经度27°的极点。

巴伦兹在1596年，韦茅斯在1602年，詹姆斯•蒙尔在1605年和1607年，以他的名字命名深入美洲大陆的宽阔海湾的哈德逊，詹姆斯•普尔1611年为了寻找西北航线，或多或少进入过这个海峡，它的发现大大缩减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航程。

巴芬在1616年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洋中发现了朗卡斯特海峡。詹姆斯•芒克于1619年、1719年奈特、巴洛、沃姆和斯克格罗斯相继发现了它，但他们随后杳无音信。

1776年，派去接应库克船长的皮克斯吉尔中尉得以通过白令海峡直逼纬度68°。第二年，扬也深入到同一目的地，但是还到了女人岛。

詹姆斯•罗斯接踵而至，他于1818年环绕巴芬海一周，纠正了先行者们的水文地理错误。

最后1819年和1820年，大名鼎鼎的巴利从朗卡斯特海峡出发，历尽艰难险阻，到了迈尔维尔岛，得到了国会条约向英国水手允诺的125000法郎的酬金，他们在高于77°纬度的地方穿过了170°子午圈。

1826年，比彻到了卡米索岛。詹姆斯•罗斯从1829年到1833年在摄政王子海峡越冬，他除了做了其他重要工作之外还发现了磁极。

在此期间，富兰克林由陆路确认了美洲南部海岸，以及在旋转角的梅肯西河南岸。贝克船长从1823年到1835年步其后尘，这些探险活动由MM•第兹、辛普森和雷医生最终完成。

最后，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急于找到西北航路，1845年乘“爱瑞巴斯”号和“恐怖”号离开英国，他进入了巴芬海，他自从到了迪斯科岛，人们就再也没有他的探险队的消息了。

人们多次寻找失踪的船只，发现了这条航路，确认了如此支离破碎的极地大陆的存在。英国、法国和美国最勇敢的水手纷纷涌向这些可怕的地域。多亏了他们的努力，这个地区如此不规则、如此难弄的地图才最终出现在伦敦皇家地理协会的档案中。

这些地区的神奇故事使医生浮想联翩，他倚在栏杆上，目送着船的长长的航迹。这些勇敢的航海者的名字充满了他的记忆，他感到在冰山的拱顶下面瞥见了那些一去不还的苍白的幽灵。

第七章

这一天，“前进”号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碎冰块，风很顺，但是气温太低了，气流掠过冰原，带来了刺骨的寒冷。

夜里必须进行严密的监视，飘移的冰山集中在这个狭窄的通道。在地平线那里大约有百来座。它们从高耸的岸边脱离开来，在犬牙般浪涛的吞噬和四月的季节中，最终融入或没入深深的海洋。还遇到了几列长长的木头，应该避免撞上。在前桅杆的顶部还设置了“乌鸦巢”，它是由一个底部转动的桶组成，冰山引航员身体的一部分就可以避开风，他监视着海面，指示看到的冰山，甚至在需要的时候，指挥船只前进。

夜很短，由于折射的缘故，从1月31日开始，太阳重新出现了，而且趋向于在地平线上越升越高。但是雪遮住了视线，即使它没有带来黑暗，也使航行变得很困难。

4月21日，遗憾角在雾中出现了。船员们驾船都很疲惫，自从船驶入浮冰海域，船员们一刻也没有休息过，应当立刻使用蒸汽机，在这障碍物堆积的地方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医生和约翰逊先生一起在船尾聊天，山顿在他的房间里睡了几个小时的觉。科洛博尼设法引起这个老水手的谈兴，他如此丰富的航海阅历是一堂有趣而生动的教育课。医生对他非常友好，水手长对他也没有两样。

“您看，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说，“这个地区与众不同。人们称它为‘绿地’，但它一年中没有多少个星期能与这个名称相符！”

“谁知道呢，我的正直的约翰逊。”医生回答道。“在X世纪的时候，这块土地没有权利被这么称呼呢？这在我们的星球上并非绝无仅有，我要是跟您说，您肯定会大吃一惊，按照冰岛编年史学家的说法，在八百或九百年前这片大陆上遍布了200多个村庄！”

“您让我感到那么吃惊。”克劳帕尼先生，“我简直不能相信您说的话，这是一个荒凉的地区。”

“不错！不管它有多么荒凉，它还能为居民乃至欧洲的文明人提供一个可供栖身的地方。”

“千真万确！在迪斯科岛，在厄普纳未克岛，我们碰上了愿意在同样的气候条件下生活的人。但我一向认为他们待在那里是出于迫不得已，而不是出于趣味。”

“我乐意相信，但是人会对一切习以为常的，这些格陵兰人在我看来同我们大城市里的工人一样没有什么要抱怨的。他们可能不幸，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点也不悲惨。而且，我说不幸，这个词没能表达我的思想，毕竟，如果他们没有温带地区的好处，这些生在严酷气候下的人，显然在这里找到了我们意想不到的乐趣！”

“应该这么想，科洛博尼先生，因为上天是公正的，但是多次航海把我带到这些海岸，看到这凄凉孤寂的景象，我的心总是很痛苦，人们本来可以，比如，给这些海角、岬角和海湾起更动人的名字，因为永别角和悲伤角是无法吸引航海家的！”

“我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医生回答道，“但是这些名称有一种不容混淆的地理含义。它们来自冒险家的经历，在戴维斯、巴芬、哈得逊、罗斯、巴利、富兰克林、贝洛这些名字当中，如果我遇到了悲伤角，我很快就找到了梅尔西湾，天命角同焦虑港联系在一起，拒斥湾将我带到埃登角。离开回转角，我就在安全湾歇息，我在这里看到连续不断的风险、失败、障碍、成功、绝望和成就。这些都与我国的大人物相关，这些专有名词犹如一套古代勋章，帮我回顾了这些海洋的整个历史。”

“这么想有道理，科洛博尼先生，但愿我们能在航海过程中遇到的成功湾比绝望角多！”

“我希望如此，约翰逊。但告诉我，船员们的恐惧是否有所减轻？”

“有一点，先生，但是，总之，自从我们进入海峡，大家又开始关心那个神秘船长了，不止一个人指望他会出现在格陵兰岛上，到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有。想想看，科洛博尼先生，我们私下里说，这难道不让您有点莫名其妙吗？”

“是这样，约翰逊。”

“您相信有这么一位船长吗？”

“毫无疑问。”

“但是什么原因使他这么做的？”

“要让我直言不讳的话，约翰逊，我想这个人想把船带到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但是，假如他在出发的时候出现在船上，每个人都想知道船要到哪里去，他就会处于尴尬的境地。”

“为什么会这样？”

“的确，如果他想做出某种超人的举动，如果他想进入别人无法进入的地域，您认为他会招聘船员们？而一旦上了路，就能走得很远，向前进随之成了一种需要。”

“有这种可能，科洛博尼医生，我认识不止一个大胆的冒险家，他的名字就足以令人恐怖了，没人愿意跟他进行这类冒险的航行。……”

“除了我。”医生说。

“除了您还有我。”约翰逊回答，“我跟随您！我的意思是我们的船长无疑是属于这类冒险家的。总之，我们走着瞧吧。我认为，这个勇敢的陌生人会从厄珀纳威克海岸或麦尔维尔海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船上，告诉我们他到底幻想着把船带何方。”

“我的想法跟您一样，约翰逊。但是困难在于要一直开到迈尔维尔海湾，看看我们周围尽是冰山！它们几乎不给‘前进’号让路。喂！看看那片广阔的冰原。”

“用我们捕鲸人的话来说，科洛博尼先生，我们把这个叫做冰田，这指的是一望无际的连续不断的冰面。”

“那么从这边看，这片破碎的冰田，这些边缘多多少少连在一起的长长的碎片叫什么呢？”

“这是一个流冰群，要是它成圆形，我们就叫它Palch，要是它的形状是长长的，就叫它冰川。”

“那里的飘浮的冰块呢？”

“这些是浮冰，再高一点的叫做冰山，船碰到它们是非常危险的，应该小心地避开它们才是。看，那边的冰田由于冰块之间的压力而产生的隆起，我们把这个叫做冰丘。如果这种冰丘的底部是沉入水中的，我们就把它叫做幼冰，应该把这些都取名字，好辨认它们。”

“啊！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景象。”医生一边观察着北部海域的奇迹一边嚷道，他的想象力立即被这万千气象激发起来了。

“毫无疑问。”约翰逊回答，“浮冰有时会呈现出千奇百怪的模样，我们人类不必为难，用它们的方式去解释它们。”

“看吧，约翰逊，对这片冰雪世界发出赞叹吧！这难道不像是淡淡的月光下带着尖塔和清真寺的一座神奇的城市，一座东方的城市吗？更远处是一长列哥特式穹顶，让我们想到亨利七世的教堂或议会的宫殿。”

“的确，科洛博尼先生，这适于任何趣味的人，但这些城市或教堂住起来很危险，不应该离它们太近，这些尖塔的底部是晃动的，只要稍稍碰一下，就能把‘前进’号这样的船压碎。”

“怎么能在这样的海上冒险呢。”医生接着说，“要是没有蒸汽机的话！怎么能想象一只帆船行驶在移动的礁石中间？”

“还是有人这么干，科洛博尼先生，而且是在逆风的时候，这在我已经不止一次了，我告诉您吧：人们耐心地锚定，在一个冰山上，多多少少离开它一点。但最后人们等着吉时再上路，说真的，这种方式的航海需要数月，要是运气好一点的话，我们只要几天就够了。”

“在我看来。”医生说，“气温还有下降的趋势。”

“这可有点讨厌。”约翰逊回答，“只有令这些浮冰解冻，它们才会融化，沉入大西洋，在戴维斯海峡浮冰特别多，因为在沃尔辛厄姆角和霍尔斯坦伯格角之间的陆地显然离得很近，在五月份和六月份将碰上最适于我们航海的季节。”

“不错，但是首先要过去。”

“应该过去，科洛博尼先生，在六月份和七月份的时候，我们就能像捕鲸船一样自由行驶了，但是指令是明确的，这时候应该是四月份。除非我弄错了，我们的船长可是一个久经考验的人，他有主见，选择了这么好的时刻出发，只能是远行。总之，让我们走着瞧吧。”

医生指出气温下降是有道理的，气温计到中午的时候指示的只有一14℃，刮起了西北风，天空变得晴朗了，风吹浮冰涌向“前进”号的航路。没方法躲开所有的浮冰，撞上的也有不少，其中最高的，被海底的潜流挟走，朝相反的方向漂流。

于是人们体会到了这次航海的难处，机械师们一刻也得不到休息，就在甲板上操作蒸汽机，根据值班船长的指令，操纵杆将蒸汽机时而打开，时而停止，时而翻转。一会儿需要赶紧通过冰场的出口，一会儿需要开足马力，冲过即将关闭的唯一一个可行的出口的冰山，或许某座冰山出乎意料地翻转过来，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后退，免得被压碎。这个被北部水流席卷、聚集、混合的浮冰群簇拥在航线上，要是一旦结了冰，它们就会构成“前进”号的无法逾越的屏障。

这些海域有无数的鸟类：海燕四处盘旋，闷声闷气地叫着。这里还有许多大头、短颈、扁嘴的海鸥，它们展开长长的翅膀，迎着飓风吹落的雪花怡然自得地飞翔。这些鸟类为这个景致增添了生

许多木头漂来了，互相撞击，发出声响，长着巨大而隆起的脑袋的几只抹香鲸游到船边，但是不能猎捕它们，尽管鲸炮手辛普森并非没有这种念头。傍晚，人们还看到了许多海豹，它们将鼻子伸到水底，在巨大的浮冰之间游来游去。

22日，气温继续下降，“前进”号在蒸汽机的驱动下顺利地航行，风向最终还是在西北，船帆收了起来。

星期天整整一天，水手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山顿读了《圣经》之后，船员们开始捕海雀，捕了很多。这些鸟按照科洛博尼的方法进行了适当的烹制，为军官和水手们的餐桌增添了美味的食物。

晚上三点的时候，“前进”号来到东一向位一北一东的金德塞尔和东一半向位一东的南一东一向位的体普顶山脉。海上波涛汹涌，大量的雾气突然从灰色的天空弥漫开来。但是，到了中午的时候，可以进行仔细地观察。船的纬度是65°20′，经度是54°22′。还需走两个纬度，才能在一片更为自由的海面上更加顺利地航行。

在随后的三天里，即4月24、25和26日，与浮冰进行了不懈的斗争，发动机的操纵变得非常令人疲惫，每一分钟，蒸汽机都被突然中断或翻转，气流嘶嘶叫着冲出阀门。

由于雾气浓重，只有听到雪崩产生的闷响才知道接近了冰山。船于是立即掉转方向，还险些撞上淡水浮冰群，它们显得非常耀眼，像水晶一样透明，像石头一样坚硬。理查德•山顿没有放过这个补充淡水的良机，每天都要将数吨冰块弄到船上。

医生不能习惯这些地域的光折射产生出来的视错觉。毕竟，在他看来一座小的距离很近的浮冰却在离船10或12海里之处，他尽力使自己的眼睛适应这种奇特的现象，以便能够很快地随之更正他的视觉错误。

最后，要么由于拖船沿着冰原牵引，要么借助长杆远离最有危险的浮冰，船员们很快就不再感到疲惫了。但是，4月27日星期五那天，“前进”号仍旧停留在极圈的无法逾越的边缘。

第八章

然而“前进”号还是敏捷地行驶在航线上，并向北移动了几分。但是，要做的不是避开敌人，而是立刻对它发起进攻，绵延数海里的冰原彼此靠近，这些移动的浮冰群通常表现出一千万吨的压力，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免被它们围住。破冰锯装在船内，便于立刻投入使用。

部分水手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些艰巨的劳动，但另外一些抱怨了起来，虽然没有拒绝执行命令。加利、伯尔顿、佩恩、格里布一面安置工具，一面交换着不同的看法。

“见鬼！”伯尔顿快活地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水街上有一家漂亮的饭馆，可以在那里不太费力地弄到一杯杜松子酒或一瓶黑啤酒。你看在这儿怎么样，格里布？”

“跟你说真的。”被招呼的水手反驳道，他通常脾气很坏，“我向你保证，我在这儿看不出这点。”

“这是一种说话方式，格里布，显然，在这些让科洛博尼仰慕的冰雪之域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小酒店的影子，能让一个正直的水手有一两杯半品脱的白兰地润润嘴唇。”

“对于这点，你就放心好了，伯尔顿，你还可以再加上这里甚至还有什么能好好提提神的东西，这主意真可笑，居然让在北部海洋航行的水手滴酒不沾！”

“好啦！”加利回答，“你难道忘记了吗，格里布？医生跟你说什么来着？应该免去任何刺激性饮料，假如你想不得坏血病，身体健康，向前远走的话。”

“但是我并不想远走，加利，我觉得来到这里已经够了，为何非要到连魔鬼都不愿去的地方呢。”

“唉，不会去的！”佩恩反驳道，“当我想到我已经忘记了杜松子酒的味道！”

“但是。”伯尔顿说，“告诉我医生都对你说了什么。”

“噢！”佩恩用那粗鲁的大嗓门反驳道，“该说的都说了。要知道的是，是不是以健康为借口，是否在玩弄节约酒类的把戏？”

“佩恩这家伙说的可能有道理。”格里布回答。

“好啦！”伯尔顿反驳道，“他把鼻子喝得通红，要是这条规则能令他的鼻子掉点颜色，佩恩大可不必如此抱怨。”

“我的鼻子跟你有何关系？”被碰了敏感处的水手突然回答。“我的鼻子不需要你的建议，它没问你，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得啦！别生气，佩恩，我本来也没觉得你的鼻子有什么不对劲。唉！我跟别人一样，不讨厌来一杯威士忌，特别是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下。但是，如果这最终是弊多利少的话，我愿意戒掉。”

“你能戒掉。”司炉华伦说，他加入了谈话，“可是，也许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戒掉！”

“你这是什么意思，华伦？”加利一边说，一边定定地望着他。

“我的意思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船上还有酒，我想在船尾可没怎么遵守这种清规戒律。”

“你怎么知道的？”加利问道。

华伦无言以对，他不过是说说而已，大家都清楚。

“你说得对，加利。”伯尔顿接过话茬，“华伦什么也不知道。”

“嗯。”佩恩说，“我们向指挥要一份杜松子酒，我们挣来的，我们看他说什么。”

“我劝你什么都别做。”加利回答。

“为什么？”佩恩和格里布喊道。

“因为指挥官会拒绝你们。你们早在上船的时候就知道船上的规矩，那会儿该想到这点。”

“何况。”伯尔顿回答，他自愿站在加利一边，因为他的性格讨他喜欢，“理查德•山顿也不是船上的主人，他、你、我们一样服从一切。”

“服从谁呢？”佩恩问道。

“服从船长。”

“啊！总是这倒霉的船长！”佩恩喊道。“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在这些冰床上不再有船长，有的只是小酒馆？这是一种彬彬有礼地拒绝我们有权要求的东西的方式。”

“但是你错了，有一个船长。”伯尔顿说，“我们不久就会看到他的，我拿我两个月的薪水打赌。”

“好极了。”佩恩说，“出来一个我愿意当面讲两句话的人！”

“谁在说船长？”一个新的插话者说。

这是水手克里夫顿，他相当迷信，又嫉妒。

“有什么关于船长的新鲜事儿吗？”他问道。

“没有。”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他。

“哎呀，我料想他会在某一个早晨出现在他的舱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从哪儿来的。”

“好了！”伯尔顿回答，“你又在幻想，克里夫顿，好像这家伙是苏格兰高地上奔跑的小妖精或小精灵似的！”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伯尔顿，这不能让我改变主意，每天经过船舱的时候，我都透过锁孔望一眼，总有一天我会来告诉你们船长是什么模样，他是怎么来的。”

“噢，见鬼！”佩恩说，“他的来路跟所有的人一样，你的船长。要是这是个想把我们带到我们不高兴去的地方的家伙，大家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了。”

“好！”伯尔顿说，“佩恩都不知道他，就想跟他吵架了！”

“谁不知道他？”克里夫顿反驳道，他摆出一副万事通的样子，“他知不知道，还有待核实！”

“你想说什么？”格里布问道。

“我明白。”

“可是我们不明白你！”

“哎呀，难道佩恩没跟他有过不愉快的事吗？”

“跟船长？”

“是的，跟狗船长，因为这恰恰是一回事。”

水手们互相看了看，不太敢答话。

“狗也好，人也好。”佩恩嘀咕着，“我跟你们说，这头牲畜总有一天会成气候的。”

“看看，克里夫顿。”伯尔顿严肃地问道，“你就像约翰逊开玩笑说的话，把这条狗当成了真正的船长？”

“当然。”克里夫顿自信地说，“要是你们像我一样观察，你们就会注意到这头牲畜的举止不同寻常。”

“哪些举止？快点，说说！”

“难道你们没看到它带着威严的神态在航楼上走来走去的样子，它望着船帆，就好像它在值班一样？”

“这是真的。”格里布说，“我甚至有一天晚上确实看到它把爪子搁在轮舵上。”

“不可能！”伯尔顿说。

“现在。”克里夫顿又说，“难道夜里他没有离开船走到冰原上，既不怕熊，也不怕冷吗？”

“这也是真的。”伯尔顿说。

“人们看到这动物像一条忠实的狗那样待在人旁边，在厨房转来转去，厨师斯特朗给指挥官送好吃的食物的时候，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了吗？难道你们没有听到，夜里，当船走了两三海里的时候，它嚎叫得令你们脊梁发冷，而这在这样的气温下是不大容易感受到的？最后，你们看到过这条狗吃东西吗？它一点不吃人吃的东西，狗食从未动过，除非有一只手在船上秘密地喂养它，我有权力说这动物不靠食物生存，因此，假如这不神奇的话，我就是个动物。”

“说真的。”木匠贝尔回答，他已经听了克里夫顿的所有争论，“说真的，这是很有可能的！”

但是其他的水手一言不发。

“总之。”伯尔顿问，“‘前进’号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我一无所知。”贝尔回答，“到时候理查德•山顿就会得到另外的指示。”

“但是谁给指示？”

“谁给指示？”

“对，怎么指示？”伯尔顿说，他显得很急切。

“快点，贝尔，说说！”其他水手又说。

“谁给指示？怎么指示？哦！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木匠反驳道，他显得有点难为情。

“啊，是狗船长！”克里夫顿喊道。“他已经写了第一次，也同样会写第二次。哦！我要是知道这动物知道的一半，我就不愧为海军大臣。”

“因此。”伯尔顿最后总结说，“你坚持狗是船长的观点？”

“是的，正如我说的一样。”

“好啦。”佩恩闷声闷气地说，“如果这动物不想披着狗皮死去，它只能快点变成人，因为照佩恩的做法，我要整整他。”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愿意这样。”佩恩粗暴地回答，“我不想向任何人汇报。”

“说够了没有。孩子们。”约翰逊先生嚷道，他在说话看来要出现僵局的时候出来干预了，“把锯子弄得更快些！还得穿过大浮冰群呢！”

“好极了！又是一个星期五！”克里夫顿耸了耸肩膀说道。“你们看，穿过极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管怎么说，船员们这一天有点精力不济。“前进”号开足马力，冲向冰田，但没法将它们分开，夜里只得在这里抛锚。

星期六，由于东风的影响，气温还在下降。天气开始晴朗起来，目之所及，远处的白色平原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早晨七点钟，气温是-21℃。

医生试图静静地待在舱里读极地旅行记，但他自问，按照他的习惯，这时候他最不愿做的是什么。他自答，就是在这种气温下到甲板上帮忙干活，这没有多少乐趣可言。因此，他严格遵守自己的行为准则，离开温暖的船舱，来帮着拖船。他的气色很好，戴着绿眼镜，这样他的眼睛就不致为反光所伤害，他后来观测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戴上雪镜，以免染上在高纬地区发病率很高的眼炎。

傍晚，“前进”号向北行了数海里，这多亏了船员们的努力和山顿的智慧，他善于利用一切有利的形势。午夜时分，“前进”号经过了66纬度，通过探测，得知水深为23英寸，山顿认识到他来到了女王的战舰“胜利”号所在的浅滩，逐渐靠近了东部30海里以外的陆地。

但到那时为止，一直一动不动的浮冰群开始分解，并且开始移动起来，冰山似乎从地平线的四面八方涌来，船碰上了一座座移动的礁石，它们的压力是无法抵挡的，船开起来相当困难，第一舵手加利掌舵，船后面的冰山有合拢的倾向。因而必经穿越这条冰河，无论是出于谨慎，还是出于责任都得向前进。困难越来越大了，因为山顿没法在这些移动点中确定方向，它们变来变去，丝毫没有稳定下来的可能。

船上的人被分在船的右舷和左舷两侧。每个人都拿着一根装着铁头的长棍，推开那些危险性特别大的冰块。“前进”号很快就进了两座高高的冰山之间的狭胡同，桅桁的顶端擦过与岩石一样坚硬的冰墙，它逐渐进入一条充满雪的旋涡的弯弯曲曲的山谷，浮冰互相撞击，四分五裂，发出巨大的声响。

但是很快就确认这个峡谷没有出口，一个巨大的冰块进入了这条航道，迅速地向“前进”号漂来，看来没法避开它了，同样也无法后退，退路已经给堵上了。

山顿、约翰逊站在船的前面，观察形势。山顿用右手向舵手指示前进的方向，用左手向机械师旁边的詹姆斯•沃尔传达操纵发动机的命令。

“这怎么才能结束？”医生问约翰逊。

“那要看上帝乐不乐意。”水手长回答。

高达一百英尺的冰山离“前进”号只有一链之遥，有把它压碎的危险。

“可恶的，该诅咒的！”佩恩叫了起来，发出恐怖的咒骂。

“住嘴！”有人叫道，在飓风中很难辨出是谁的声音。

冰山看来向船冲来，出现了一个无法名状的焦虑的时刻，船员们放下他们的铁棍，纷纷后退，全然不顾山顿的命令。

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巨浪掀起的一场真正的倾盆大雨落到船的甲板上。船员们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而掌舵的加利保持“前进”号稳步前进，尽管船出现了可怕的偏驶。

当人们将恐怖的目光落到冰山上的时候，冰山却消失了，道路畅通了，那里出现了一条被斜射的阳光照亮的运河，船可以继续向前开了。

“好啦，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说，“您能向我解释一下这个现象吗？”

“很简单，我的朋友。”医生回答，“这经常发生，当浮冰融化彼此分离开时，它们独自漂流，处于完全平衡的状态，但它们逐渐漂向南方，那里的水温相对高些，它们的底部由于其他冰山的碰撞开始融化，逐渐分崩离析，在某个时候浮冰的重心就会偏移，于是它们就崩塌了。只是如果这座冰山两分钟之后回转的时候，它就向船扑过来，把它压在底下。”

第九章

终于跨过了极圈，“前进”号4月30日中午的时候经由霍尔斯坦伯格附近。壮丽的山脉屹立在东方的地平线。可以说海面上没有了浮冰，或者说这些浮冰很容易避开。吹起了东南风，船撑起了前桅帆、后桅帆、第二层方帆、第三层帆，溯巴芬海而上。

这一天非常平静，船员们可以稍作休息，众多的鸟类围绕着船游弋和盘旋，医生在其中注意到了阿拉卡，几乎同野鸭一模一样，都有同样的脖颈、翅膀、黑色的背脊和白色的胸脯，它们敏捷地潜入水中，他们潜水的时间经常超过40秒钟。

这一天就发生什么新鲜事，如果不是船上随后又出了一件事，无论它看来多么不同寻常，还是发生了。

早晨六点钟，理查德•山顿值完班后回到了自己的船舱，他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地址是这样的：

“‘前进’号指挥官理查德•山顿收

巴芬海。”

山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在知道这封奇怪的信的内容之前，他让人叫来了医生、詹姆斯•沃尔和水手长，把信给他们看。

“这很奇怪。”约翰逊说。

“这倒挺有趣。”医生想。

“总之。”山顿喊道，“我们就要知道这个秘密了……”也动作麻利地撕开信封，读到以下的内容——

“指挥官，‘前进’号船长对你们的水手、你们的军官以及您自己在上次表现出来的冷静、智慧和勇气非常满意，他请您对全体船员表示感谢。

请您径直向北驶往麦尔维尔海湾，您从那里准备进入史密斯海峡。

‘前进’号的船长

K.Z.

4月30日星期一，沃尔辛海姆近旁。”

“全都在这儿了？”医生叫道。

“全都在这儿了。”山顿回答。

信从他的手里掉下来。

“好啦。”沃尔说，“这个虚幻的船长甚至再也不提到船上来的事了，我觉得他再也不会来了。”

“但是这封信。”约翰逊说，“它是怎么来的？”

山顿沉默无语。

“M•沃尔说得对。”医生回答，他捡起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船长没有充分的理由来到船上……”

“什么理由？”山顿急切地问。

“因为他已经在船上了。”医生简洁地回答。

“已经！”山顿叫了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这样，怎么解释这封信的到来？”

约翰逊点头表示赞同。

“不可能！”山顿冲动地说。“我认识所有的船员，莫非这个船长在船出发时就在他们当中了？这不可能，我已经告诉您了！两年多来，没有一个人我没有在利物浦见过上百次，您的推断，医生，是不可接受的！”

“那么，您怎么看，山顿？”

“除此之外怎么都行。我承认这个船长或他的一个手下人，我怎么会知道呢？趁着黑暗或者雾气，您能想到的一切偷偷溜到船上，我们离陆地不远了，爱斯基摩人的船在冰山之间看不见，他们很可能来到船上，送来了这封信……雾很大，有利于实现这个计划……”

“但同样会看不到船。”医生回答，“我们要是没有发现一个不速之客来到船上，他怎么能在雾气中发现‘前进’号呢？”

“这很明显。”约翰逊说。

“我还是坚持我的假设。”医生说，“您怎么看，山顿？”

“怎么看都行。”山顿怒气冲冲地说，“除了这个人在船上的假设。”

“也许。”沃尔补充道，“在船员当中有一个他的手下人，接受他的指示。”

“也许。”医生说。

“但是谁呢？”山顿问。“我了解我所有的手下，我告诉你们，而且很久了。”

“总之。”约翰逊接着说，“如果船长出现了，无论是人是鬼，我们都接纳他，但从这封信中不能得出另一条教益，或者另一条信息吗？”

“什么？”山顿问道。

“这就是我们不仅要去麦尔维尔海湾，还要去史密斯海峡。”

“您说的有道理。”医生又说。

“史密斯海峡。”理查德•山顿机械地重复。

“显然。”山顿接着说，“‘前进’号的目的不是寻找西北航线，因为我们将把通向那里的唯一入口抛向左边，就是朗卡斯特海峡。这就预示着我们要在陌生的海域进行艰难的航行。”

“是的，史密斯海峡。”山顿回答，“这就是美国人卡恩1853年走过的路线，危险多大啊！很久人们都以为他在这些恐怖的海域失踪了！既然要到那里去，就去好了！但要到什么地方？到极点吗？”

“为什么不到呢？”医生嚷道。

一想到这种疯狂的举动，水手长不由地耸了耸肩。

“总之。”詹姆斯•沃尔又说，“还是回到船长这个问题上来吧，要是他存在的话，我在格陵兰海岸上见到的只有迪斯科岛或者阿伯那维克的房屋，他或许会在那里等我们，再过几天，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医生问山顿，“难道你们不想让船员们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

“只要指挥官允许。”山顿回答，“我没有意见。”

“为什么要这样？”医生问。

“因为一切奇怪的、虚幻的东西从根本上来说，都会令我们的人丧失勇气，他们已经对于这种方式的航海的命运感到非常焦虑。因此，如果将他们推向超自然，就会产生不良后果，在关键时刻我们就再也无法指望他们了。您是怎么想的，指挥官？”

“您呢，医生，您是怎么想的？”山顿问。

“约翰逊先生。”医生回答，“在我看来，说得很有道理。”

“您呢，詹姆斯？”

“除非有更好的主意。”沃尔回答，“我同意这些先生的意见。”

山顿想了一会儿，他又把信认真地读了一遍。

“先生们。”他说，“你们的想法的确很好，但我不能采用。”

“为什么这样，山顿？”医生问道。

“因为这封信的指示是非常明确的，它们要求全体船员知道的是船长的赞扬，而且，到现在为止我一直盲目地服从他的命令，无论这些命令是以什么方式向我传达的，我不能……”

“但是……”约翰逊接着说，他担心的正是这样的传达会对水手们的心理产生的影响。

“我的正直的约翰逊。”山顿又说，“我理解您为何固执己见，您的理由非常充分，但是读读这句话：“他请您向全体船员表示感谢。”

“就这么干吧。”约翰逊接下去说，他毕竟是一个严格遵守纪律的人。“应该把全体船员都集中到甲板上吗？”

“干吧。”山顿回答。

船长来信的消息很快就在船上传开了。水手们准时来到巡察哨上，指挥官大声朗读了那封神秘的来信。

这封信带来了阴郁的沉默，船员们各自浮想联翩，克里夫顿有了可供迷信想象的资本，他认为在这件事中狗船长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当他碰巧在路上遇到它的时候，他没忘记跟它打招呼。

“我跟你们说什么来着。”他对水手们重复着，“这动物会写字。”

大家对这种看法无力反驳，连木匠贝尔也弄得无言以对。

但是，对于每个人来讲有一点不容置疑，尽管船长不在船上，他的影子和他的灵魂在船上守候着，那些最聪明的人从此不再彼此交换他们的看法。

5月1日中午的时候，观测的纬度是68°，经度是56°32′。气温上升了，温度计指示的是-4℃。

医生看到在与陆地相接的一块浮冰的边缘嬉戏的一头母熊和两头小熊，感到非常有趣。他在沃尔和辛普森的陪同下，想乘小船猎捕它，但是这只动物生性不大好斗，立刻带上她的儿女逃走了，医生只得作罢。

夜里顺风的时候绕过了奇德利海角，迪斯科岛的高山立刻就出现在地平线上了，丹麦总督的居所哥达文海湾被抛在右边，山顿觉得停下来不合适，很快就甩掉了企图跟上来的爱斯基摩人的独木舟。

迪斯科岛也叫鲸岛，就是在这个岛，约翰•富兰克林爵士1845年7月12日给海军部写了最后一封信，同样是在这个岛，马克•克朗多克船长返航，带来了那次航海失事的确凿证据。

这两件事情如此巧合，医生应该留心到了，这种悲惨的相似性在记忆中多的是，但是迪斯科岛的高山很快就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海岸上有很多冰山，属于那种连最大限度的解冻也无法融化的，这一列连绵不断的山峰真是奇形怪状。

第二天三点左右，经过了东北部的桑德森——希望海角，陆地被抛在右舷15海里处，山峦呈现出红褐色。夜里，许多背上有鳍的长须鲸在冰山之间玩耍，将空气和水流从它们的鼻孔喷出去。

在5月3日到4日的夜里，医生才第一次看到阳光擦着地平线，没有将它光亮的圆盘没入地平线，从1月31日以来，它的光面越来越大，此刻它连续不断地发光。

对于那些不大习惯的观看者，持续的白昼一直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甚至是令人疲惫的事情，人们简直无法相信黑夜对于眼睛的健康多么至关重要，医生对于适应这种持续的光芒感到真正的痛苦，这种光芒由于冰山的反光作用而变得更加灼人了。

5月5日，“前进”号经过72纬度。再过两个月，它会遇上很多在高纬度作业的捕鲸人，但是海峡仍旧不够畅通到让大船进入巴芬海。

第二天，船先是经过了女人岛，然后到达了阿伯那维克，它是丹麦在这片海岸上统辖的最北的殖民地。

第十章

山顿、科洛博尼医生、约翰逊、福柯和厨师斯特朗坐上捕鲸船，到岸上去。

总督，他的夫人和五个孩子全都是爱斯基摩人，他们彬彬有礼地来到来访者面前，医生作为语言学家，懂一点丹麦语，这足以跟他们建立友好的关系。而且，航海翻译兼浮冰领航员福柯知道二十多个格陵兰语词汇，有20个词就能走远了，只要不太贪心的话。

总督出生在迪斯科岛，从未离开过他的家乡，他在城里很有名气，这个城市里有三所木屋，属于他和路德派牧师，有一所学校，还有商店，可供遇难的船只补充给养。其余的只是雪屋，爱斯基摩人通过唯一的洞口爬进去。

大部分人都站在“前进”号的前方甲板上，不止一个当地人乘至多长15英尺、宽2英尺的皮筏来到海湾正中。

医生知道，“爱斯基摩”这个词的意思是“吃生鱼的人”，但他同样知道这个名词在这个地区是被当作咒语的，他也就只有把居民们称为“格陵兰人”。

然而，从这些人穿的油腻的海豹皮衣服以及同样质地的鞭子，还有这让人分辨不出男女的油腻发臭的整体形象，很容易就会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食物。而且，像所有以鱼为食的人一样，麻风病会吞噬他们一部分人，尽管如此，他们的身体状况还不太坏。

路德派牧师和他的妻子是医生得以谈得更专门一点的人，他们站在普文海岸旁边，在阿伯那维克南边。他只被准许与总督说话，这首席法官看来没有多少文化，往坏里说，这是头驴子。往好里说，他识文断字。

然而医生还是向他询问了爱斯基摩人的贸易、习惯、风俗，他通过手语得知送到哥本哈根的海豹价值大约1000法郎，一张熊皮值40丹麦元，一张蓝狐皮值4个丹麦元，一张银狐皮值2或3丹麦元。

医生出于完善他的个人教育的目的，也想走访一间爱斯基摩人的雪屋，人们想象不出一个求知的学者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幸好雪屋的入口都异常狭窄，这个疯癫的人进不去。他幸免了，因为没有什么比这堆死物或活物、海豹肉或爱斯基摩人的肉、腐烂的鱼。发臭的衣服更令人嫌恶的了，这就是格陵兰人小屋的摆设，没有一扇窗户能换换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只在雪屋的顶上有一个洞口，可以把烟放出去，但臭味却散发不出去。

福柯将详情告诉医生，但这骄傲的学者同样少不了要咒骂他的身材。他想自己亲身体会一下如此常见的气味。

“我肯定。”他说，“久而久之，就会适应的。”

“久而久之”这个词是用来描绘骄傲的科洛博尼。

当前者进行人种学研究时，山顿正在按照指示设法获得冰上运输工具，他花100法郎买了一个雪橇和六条狗，而且当地人还不愿意给他。

山顿还想雇用熟练的车夫汉斯•克里斯蒂安，他曾经是马克•克朗多克船长探险队的成员，但这个汉斯当时正在北格陵兰岛。

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在阿伯那维克有一个欧洲人在等待“前进”号经过吗？总督知道这件事吗？一个酷似英国人的外国人在这些地区定居？他与捕鲸船或别的船的最后联系要追溯到什么时候？

总督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十个多月以来，没有一个外国人在这片海岸登陆。

山顿让人把到达最近地区的捕鲸人的名字拿给他看，他一个也不认识。这真让人绝望。

“您得承认，医生，这让人不可思议。”他对他的伙伴说。“永别角一无所获！迪斯科岛一无所获！阿伯那维克一无所获！”

“几天后您又向我重复：麦尔维尔湾一无所获，我亲爱的山顿，我要向您祝贺，您成了‘前进’号上唯一的船长。”

捕鲸船傍晚的时候回到了大船上，带来了出访者，说到新鲜食物，斯特朗弄来了12只绒鸭蛋，每一只有两只鸡蛋大，呈现出绿莹莹的色彩，这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以咸肉为食的船员们来说，还是令人食欲大振。

第二天是顺风，但山顿并没有下令开航，他想等一天，为了问心无愧，为属于人类的不管什么生物留出与“前进”号汇合的时间，他还让人不时地让人放16型枪，在冰山中发出巨响，但只是吓跑了成群的大海鸟和岩鹑。夜里的时候，向空中开了许多枪，但没有用。应该考虑出发了。

5月8日早晨6点，“前进”号撑开了第二层方帆、前桅帆和第三层大帆，阿伯那维克殖民地和沿河岸悬挂海豹的内脏和黄鹿瘤胃的丑陋的棍子都看不见了。

风从东南方吹来，气温上升至0℃。阳光穿过云雾，冰山由于融化作用有些松动了。

但是这些白光的反射对于许多船员的视力产生了恶劣的影响。军需官沃尔森、格里布、克里夫顿和贝尔得了雪盲，这是一种春天常见的眼病，使很多爱斯基摩人失明。医生特别建议病人，原则上建议所有人都用绿纱布把脸蒙上，他自己是第一个按他的药方行事的人。

山顿在阿伯那维克买的狗性情凶猛，但它们在船上变得驯服起来，狗船长与它的新伙伴处得还不太坏，它看起来了解它们的习惯。克里夫顿不止一次说过，狗船长肯定同它在格陵兰岛上的同类有过关联。这些狗在陆地上总是挨饿，吃不饱，一心想的只是靠船上的伙食赢回老本。

5月9日，“前进”号离巴芬岛的最东边只有几链远。医生注意岛屿与陆地之间的海湾有许多岩石。还有叫做克里姆森-克里弗的岩石。它们为一层红色的雪所覆盖，就像是美丽的红色的胭脂，卡恩博士认为这纯粹是植物引起的，科洛博尼本来想从近处观察一下这种奇特的现象，但是由于浮冰的缘故，无法接近海岸，尽管气温有上升的趋势，还是很容易看到冰山和冰川向巴芬海北部聚集。

从阿伯那维克开始，陆地呈现出一种迥然不同的样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地平线上出现了巨大的冰川的轮廓。10日那天，“前进”号将74纬度附近的亨斯顿湾抛在右边，朗卡斯特运河在西边几百海里处汇入海洋。

但这片广大的水面消失在广阔的田野中，田野上屹立着形状规则的冰丘，就像同种物质的晶体。山顿让人点起炉火，直到5月11日前“前进”号一直在弯弯曲曲的峡谷航行，沿着它的航线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黑烟。

但是没过多久又出现了新的障碍，由于浮冰连续不断地漂流，道路被封住了。“前进”号的轮前每时每刻都有缺水的危险，如果它被钳住的话，它会很难脱身。每个人都明白，每个人都思量。

同样，在这艘没有目的、没有目标、疯狂地北上的船上，已经出现了某些犹豫不决的迹象。在这些习惯于冒险生活的人当中，许多人忘记了许诺的好处，后悔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大家原本就有某种颓丧情绪，克里夫顿的担忧以及两三个带头闹事者诸如佩恩、格里布、华伦和沃尔森等人的话又增加了这种倾向。

船员们精神上的焦虑又加上了难以忍受的疲劳，因为，5月12日，船的周围都被封死了，它的发动机已经无能为力了。应该在冰田中间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在厚度达六七英尺的浮冰中使用冰锯相当困难。当两个平行的槽口在一百多英尺的长度上将冰一分为二的时候，应该用斧子和撬棒把内部敲碎，于是人们将固定的锚移入一个大螺旋钻钻的孔中，然后开始操作绞盘，用手臂拖船，最大的困难在于将敲碎的冰块返回到浮冰群中，以便为航船开辟道路，人们只得用棍子，即长长的铁头杆推动它们。

总之，拉锯、拖船、放绞盘、挥铁棍，这些不断的、强制的、危险的活动在大雾或大雪纷飞、气温相对很低的情况下进行着，还有眼疾、精神上的忧虑，这一切都使“前进”号上的船员虚弱不堪，浮想联翩。

当水手们同一个坚定、勇敢、自信并且知道他的愿望、他的目标、他的方向的人打交道的时候，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充满信心，他们同他们的头领心连心，自身充满力量，自己的内心非常平静。但是在这条船上，大家感到指挥官缺乏信心，他在这个陌生的目标和那个未知的方向面前犹豫不决。尽管他性情坚定，他的虚弱还是不由自主地通过改变命令、操作不完善、考虑不合时宜体现了出来，这许许多多的细节逃不出他的船员的眼睛。

何况，山顿不是船长，不是仅次于上帝的指挥官，这足以让人们对他的命令议论纷纷。而且，从议论到拒绝执行，很快就会迈出这一步。

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很快就赢得了第一机械师的支持，他到那时为止一直是忠于职守的。

5月16日是“前进”号到达浮冰区的第六天，山顿向北走了不到两海里，人们陷入了被浮冰一直困到来年这一季节的危险。情况变得相当严重。

在晚上八点左右，山顿和医生在水手加利的陪同下来到一片广阔的冰原上，他们小心翼翼地不离船太远，因为在特征不断发生变化的白色荒原上很难树立起标志。折射产生了奇怪的效果，医生非常吃惊，他认为跳一脚就行的地方，要跳五六脚。或者情况恰恰相反，在这两种情形下，结果是摔一跤。在这像玻璃一样坚硬和锐利的碎冰块上即使不危险，至少也是非常痛苦的。

山顿和他的两个伙伴去寻找可行的道路。在离船三海里之处，他们不无困难地攀过一座高达三百英尺的冰山，从那里他们俯瞰这荒凉的雪堆，就像一座巨大城市的废墟，连同它那直挺挺倒塌的方尖形的纪念碑，推翻的钟楼，倾颓的宫殿，一种名副其实的混乱。太阳在布满直立物和尖形物的地平线周围艰难地拖着它的星球，投射出没有热量的光芒的长长斜线，仿佛不透辐射热的物质被放在它和这个凄凉的地域之间。

大海尽收眼底。

“我们怎么过去？”医生说。

“我不知道。”山顿回答，“但我们总会过去的，可以用火药炸开这些冰山，我肯定不会让这些浮冰困到来年春天的。”

“如同‘狐狸’号大约在这个地域遇到的情况一样。啊！”医生说，“我们过得去……只要能达观一点。您看吧，这得需要全世界所有的发动机！”

“应当承认。”山顿回答，“今年看来情况并不太好。”

“这一点毫无疑问，山顿，我看到巴芬海有重现1817年之前状态的趋向。”

“您认为，医生，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是一以贯之的吗？”

“不，我亲爱的山顿，不时会有科学家们无法解释的大范围的解冻现象发生：这样，一直到1817年，这片海洋一直是堵塞的，这时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将这些冰山抛入海洋，其中大部分在新大陆的海滩上搁浅。从这个时候起，巴芬湾大体上畅通无阻，成为许多捕鲸人的聚集地。”

“如此看来。”山顿问道，“从那时候起航海变得更加容易起来了？”

“无与伦比地，但是人们注意到，很多年以来，海湾有恢复原状的趋势和合拢的危险，而且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这是根据航海家的调查得出的结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而且我们有点像在陌生的走廊里前进的人，门在身后一扇扇地关上。”

“您是要我后退吗？”山顿问道，他试图从医生的眼里读出最为意味深长的东西。

“我！我永远不会比别人落后一步，即使一去不复返，我也要勇往直前。只是我坚持一点，要是我们不谨慎行事的话，我们非常清楚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您呢，加利，您怎么想？”山顿问水手。

“我，指挥官，我一往直前。我的想法同科洛博尼先生的想法相同，何况，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您尽管吩咐，我们照办。”

“并非所有的人都像您这么说，加利。”山顿回答，“并非所有的人都愿意服从！要是他们拒绝服从我的命令呢？”

“我跟您谈了我的想法，指挥官。”加利冷冰冰地反驳道，“因为您问我了，但是您不必遵守它。”

山顿没有答话，他全神贯注地望着地平线，又与两个同伴下到冰原之中。

第十一章

指挥官不在的时候，人们做出各种各样的工作。以便使船能够避开冰原的压力，佩恩、克里夫顿、伯尔顿、格里布、辛普森忙于这项艰苦的工作。司炉和两个机械师也得来帮他们同伴的忙，因为只要发动机不用他们在场，他们重新变成了水手，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被安排作船上的一切工作了。

这但并非没引起很大不满。

“我说我已经厌透了。”佩恩说，“如果过三天还不解冻，我就以上帝的名义赌咒，我要袖手旁观！”

“袖手旁观。”格里布答道，“最好还是把劲儿用在返航上吧！你想我们愿意在这里过冬，一直待到明年吗？”

“事实上，这可是一次悲惨的冬季泊船。”普洛弗接着说，“因为船的四面都露着！”

“谁又知道。”布伦顿说，“到了来年春天，海面会不会比现在更加畅通无阻呢？”

“这并不是指来年春天。”佩恩反驳说，“我们现在是星期四，如果星期天早晨道路还不畅通，我们就回到南方。”

“说得好！”克里夫顿说。

“你们同意吗？”佩恩问。

“我们同意。”他的同伴们回答。

“这合情合理。”华伦又说，“因为，要是我们这么干下去，用手臂拖船，我同意把船往回拉。”

“我们星期天再看吧。”沃尔森说。

“无论给我下什么命令。”布伦顿又说，“我的炉子很快就点火了！”

“哦！”布伦顿说，“我们自己就能点好。”

“如果某个军官。”佩恩回答，“乐意在此过冬的话，随他的便好了，没有人会令他不得安宁，他给自己造一间雪屋，像真正的爱斯基摩人一样生活可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不是这样，佩恩。”布伦顿反驳道，“我们不丢掉任何人，你们明白吗？你们这些剩下的人？我想指挥官做出决定并不困难，我看他已经相当担忧了，只要稍稍向他提一提这件事……”

“也就是。”普洛弗接下去说，“理查德•山顿是一个坚定的人，有时甚至很固执，应该小心地试探他一下。”

“当我想到。”伯尔顿又说，他垂涎欲滴地叹了口气，“一个月之后我们就能回到利物浦了！我们很快就会越过南方的浮冰线！在六月初之际穿越戴维斯海峡将是畅通无阻的！我们只要朝大西洋漂流就行了！”

“更不用说。”做事谨慎的克里夫顿回答，“让指挥官跟我们一道回去，在他的职权下行事，我们的股份和我们的奖金就能拿到。但是，如果我们单独回去的话，我们对这件事就没有这么大的把握了。”

“说得有道理。”普洛弗说，“克里夫顿这个家伙说起话来就像是会计员一样！千万别跟海军部里的这些先生们闹翻，这更保险一些，别落下任何人。”

“但如果这些军官们拒绝听我们的呢？”佩恩又说，他想让他的同伴们一干到底。

大家有点难以回答这个如此直截了当提出的问题。

“我们看看再说吧，如果时机到了。”伯尔顿回答，“我们足以让山顿站在我们一边，我想这并不难办。”

“但还有某个人我要留在这儿。”佩恩恶声恶气地咒骂着，“要是他咬我的胳膊的话。”

“哦，那条狗。”普洛弗说。

“是的，那条狗，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收拾它的。”

“特别是。”克里夫顿说道，他又回到了自己喜欢的话题，“这条狗是我们所有苦难的根源。”

“是它决定了我们的命运。”普洛弗说。

“是它把我们引入大浮冰群。”格里布回答。

“是它在我们的航路上。”沃尔森反驳道，“聚拢了在这个时候前所未有的浮冰。”

“它给我带来了眼病。”布伦顿说。

“它取消了杜松子酒和白兰地酒。”佩恩说。

“它造成了一切！”大家一齐喊了起来，想象力越来越丰富。

“也就是说。”克里夫顿说道，“它是船长。”

“好啊，不吉利的船长。”佩恩喊道，他越说越感到一种无名火越烧越旺，“你既然愿意来到这里，你就待在这里吧！”

“但是怎样捉住它？”普洛弗说。

“哦！正是个好机会。”克里夫顿回答，“指挥官不在船上，中尉在他的船舱里睡觉，雾气很浓，约翰逊看不到我们……”

“但是狗呢？”佩恩喊道。

“狗船长此刻正在煤舱旁边睡觉。”克里夫顿回答，“如果谁愿意……”

“我来干。”佩恩愤怒地回答。

“小心点，佩恩，它的牙齿能够咬断铁杆。”

“要是它敢动，我就把它开膛。”佩恩回答，他的手里拿着刀。

他扑向中舱，后面跟着华伦，想要帮他干这件事。

他们俩很快就回来了，抱着这动物，嘴和爪子都被捆得牢牢的，他们在它睡觉的时候捉住了它，这只可怜的狗没法脱身。

“佩恩真来劲！”普洛弗喊道。

“现在，你想干什么？”克里夫顿问。

“淹死它，看它还能不能上来……”佩思面带满足的恐怖的微笑回答。

在离船200步远之处有一个海豹窟，是一种用这种两栖动物牙齿做成的圆形缝隙，从里到外都挖通了，海豹就是经由这里来到冰面上呼吸的，但它必须小心翼翼不让这个洞口合上，因为它的颌的构造使它不能从外向内重新掘洞，在发生危险的时候，它无法躲开它的敌人。

佩恩和华伦走向那条缝隙，在那里，尽管狗奋力挣扎，它还是被毫不留情地投入海里，接着又推来巨大的浮冰块堵在洞口上，这头动物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就这样给封在了液体监狱之中了。

“旅途顺利，船长！”粗鲁的水手喊道。

不久，佩恩和华伦回到船上。约翰逊对此一点也不了解，船周围的雾气浓重起来，雪下得很大。

一小时后，理查德•山顿、医生和加利回到了“前进”号上。

山顿注意到东北方向有一条通路，他想走那条路。随后他下达了命令，船员们相当主动地服从了，他们想让山顿明白，不可能再向前走了，但还可以服从他三天。

在夜里的部分时间和第二天，船员们操作冰锯和拖船都干劲十足，“前进”号向北前进了两海里。18日，它望见了陆地，在离一个悬崖五六链远的地方，因为它那奇特的外形，人们称之为“魔鬼的拇指”。

就是在这同一个地方，1851年“阿尔伯特王子”号，1853年凯恩率领的“前进”号被浮冰牢牢固了许多个星期。

魔鬼的拇指的奇形怪状、荒凉偏僻的环境，几座高度超过三百英尺的冰山的宽阔冰斗，浮冰碰撞产生的恐怖的回声，这一切都使“前进”号的处境显得非常悲惨。山顿明白，应该把船拖出来开到更远的地方。24小时之后，据他估计，他可以离开这危险的海岸大约两海里。但是还不仅仅如此。山顿被恐怖攫住了，他所处的不利环境令他感到精力不济，为了遵守他的指令，向前进，他已经将他的船抛入了相当危险的境地，拖船使得船员们筋疲力尽，在一座通常四五英尺厚的冰山上开一条20英尺长的通道需要三个小时以上，船员们的健康状况已经变坏。山顿对他手下人的沉默和他们不同寻常的献身精神感到迷惑不解，但他担心这种平静可能预示着随后而来的暴风雨。

人们可以想象吃惊、失望、绝望占据了他的心灵。因为他看到由于一种感受不到的冰原的运动，“前进”号从18日到19日夜失去了他辛辛苦苦夺得的一切，星期六早晨，他面对的是总是具有危险的魔鬼的拇指，而且情况更加危急，冰山增多了，像幽灵一样在雾中穿行。

山顿完全气馁了，应该说恐惧掠过了这个勇敢的人和他的手下人的心。山顿已经听说狗不见了，但他不敢惩罚肇事者，他怕引起暴动。

这一天天气相当恶劣，雪花大团大团地旋转着，像一张穿不透的网一样裹住了船。有时由于飓风的作用，雾气散开了，惊恐的眼睛从陆地边看到这魔鬼的拇指像一个幽灵一样闪现出来。

“前进”号锚定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别想做，天空越来越暗了，掌舵的人看不到在前面值班的詹姆斯•沃尔。

山顿回到自己的舱里，禁不住忧虑起来。医生整理他的旅行日记，船员们有一半待在甲板上，一半待在公共休息室。

飓风迅猛地刮起来之后，魔鬼的拇指看起来就像是屹立在散开的雾气中。

“上帝呀！”辛普森向后退着，发出惊恐的叫声。

“这是什么？”福柯说。

很快，四面八方响起了叫喊声。

“它要把我们压碎！”

“我们不行了！”

“沃尔先生！沃尔先生！”

“这是冲我们来的！”

“指挥官！指挥官！”

这些喊声是值班的人同时发出的。

沃尔奔向后面的航楼，医生跟随山顿冲上甲板，看了起来。

在渐开的雾气当中，魔鬼的手指眼看着要猛然撞到船上，它仿佛魔幻似的变大了，在它的顶端还有一个倒置的圆锥在顶点上旋转，它那巨大的一堆有把船压碎的危险，它摇晃着，随时有可能跌倒。这景象真令人恐怖，每个人都不知不觉地后退，许多水手跳到了浮冰上，离开了船。

“谁都别忙！”指挥官严厉地命令，“各就各位！”

“哦，我的朋友们，没什么可怕的。”医生说，“没有危险！看呀，指挥官，看呀，沃尔先生，这是海市蜃楼的作用，不是别的！”

“您说的有道理，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先生答道，“这些无知的人被一个影子吓破了胆。”

医生说完这番话，大多数水手都走近了，由恐惧转为对这一奇特景象的赞美，这种景象没过好久就消失了。

“他们管这个叫海市蜃楼！”克里夫顿说，“魔鬼在那里作祟，你们相信我好啦。”

“的确如此。”格里布回答说。

但是雾气稍稍消散之后，指挥官的眼中出现了一条他毫不怀疑的宽阔而通畅的大路，它指引他离开海岸，他决定刻不容缓地抓住这个良机。船员们被置于航道的每一侧，他们拉起大索，开始把船拖向北方。

在数小时内，大家奋力干活，尽管没人说话。山顿让人点起炉火，利用这条如此幸运发现的航道。

“这真是天意。”他对约翰逊说，“如果我们能再走几海里，我们的苦难也许就到了头了！布伦顿先生，让火烧得更旺些，只要压力够了，您就让人通知我。与此同时，我们的人一定要增加勇气，要干得还不少呢。他们急着离开魔鬼的拇指！嗯好啦！我们多亏了他们的才能了。”

突然，船一下子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山顿问。“沃尔，我们的牵引索断了吗？”

“没有，指挥官。”沃尔回答，他把身子俯向舷墙。“唉！那些人正在折回呢。他们登上了船，他们看样子非常恐惧！”

“怎么回事？”山顿喊道，他冲到了船的前面。

“上船！上船！”水手们喊叫着，声音中透着异常的恐惧。

山顿向北望去，不禁毛骨悚然。

一头奇怪的动物，动作非常吓人，一张大嘴里伸出冒烟的舌头，跳到离船一链远之处，它看起来有二十多英尺高，它的毛都竖起来了，它追逐着水手们，拦住他们，它那长达10英尺的巨大的尾巴扫着雪，把雪扬起来，形成厚厚的雪团。看到这样一头怪物，连最勇敢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这是一头熊！”一个人说。

“这是戈沃丹的动物！”

“这是《启示录》上的狮子！”

山顿跑到舱里拿来一支上了膛的枪，医生奔向他的武器，准备向那只动物开枪，它那巨大的身躯令人想起挪亚时代大洪水之前的四足动物。

它走近了，大幅度地跳跃着，山顿和医生同时开枪了，突然他们的枪响了，震动了大气层，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医生仔细地看了看，忍不住大笑起来。

“折射！”他说。

“折射！”山顿喊了起来。

但是船员们发出的可怕的吼声打断了他们。

“狗！”克里夫顿说。

“狗船长！”他的同伴重复道。

“是它！”佩恩喊道，“总是它！”

事实上，是它挣脱了绳索，通过另一条缝隙来到冰面上。这时候，由于这个纬度常见的光线折射作用，它的身躯显得异常庞大，但是空气的震动使它恢复了原状。但这一讨厌的结果对水手们心理上的影响并没有减弱，他们很难接受纯粹物理上的原因。魔鬼的拇指的历险、狗在魔幻般的境况下重新出现，使得他们迷惑不解，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十二章

“前进”号开动了发动机，在冰原和冰山之间疾速行驶。约翰逊亲自掌舵。山顿用他的雪镜观察着地平线，但他的兴奋劲儿没持续多长时间，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条路通向冰斗。

但是，比起艰难地走回头路，他更愿意继续向前走。

狗在冰原上狂奔着追逐大船，但它与船的距离拉得相当大。只是，它一旦落后，人们就能立刻听到一声尖利的哨声呼唤它。这种哨声第一次发出的时候，水手们四下里看了看，他们是甲板上唯一的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有一个外来者，没有一个陌生人，但这种哨声又听到了许多次。

克里夫顿第一个警觉起来。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看到这动物听到哨声是怎么跳的吗？”

“简直不可思议。”格里布回答。

“到此为止吧！”佩恩喊道，“我再也走不远了。”

“佩恩说的有道理。”布伦顿应和道，“这是引诱上帝。”

“引诱魔鬼。”克里夫顿回答，“我宁愿丢掉所有的报酬，也不愿意多走一步。”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伯尔顿沮丧地说。

全体船员都到了灰心丧气的顶点。

“一步也不多走。”沃尔森喊道，“你们同意吗？”

“同意，同意！”水手们回答。

“好。”伯尔顿说，“我们去找指挥官，我负责跟他说。”

水手们紧凑地排成一队，向航楼走去。

“前进”号进入了一个直径为八百英尺的巨大的冰斗，它完全是封闭的，仅有一个出口，船就是从这个口进来的。

山顿明白他把自己囚禁了起来，但是怎么办呢？怎么走回头路呢？他感到所有的责任都落到了他的肩上，他放在雪镜上的手开始痉挛起来。

医生在旁边交叉着双手看着，一句话也没说，他观察着冰墙，冰墙的平均高度超过了三百英尺，雾的穹顶悬在这个深渊的上方。

就在这时伯尔顿对指挥官说：

“指挥官。”他声调激动地说，“我们不能走得更远了。”

“您说什么？”山顿回答，由于他的权威得不到承认，脸上露出怒色。

“我们说的是，指挥官。”伯尔顿又说，“我们为这看不见的船长做的够了，我们决心不再远走了。”

“你们决心？”山顿喊道，“您这么说话，伯尔顿！留神点。”

“您的威胁起不到任何作用。”佩恩断然回答，“我们再也不往前走了！”

山顿走向那些叛乱的水手，水手长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说：

“指挥官，要是我们想离开这里，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搁，那里有一座冰山在航路上移动，它可能会堵住所有的出口，我们可就成了囚徒了。”

山顿重新估计了一下形势。

“以后你们再向我解释你们的行为，你们别的人。”他一边说一边转向那些叛乱者。“暂且到船上去。”

水手们赶紧各就各位。“前进”号飞速前进，炉子装上了煤，应该在速度上超过浮动的冰山。这是船与冰山之间的一场斗争，前者为了通过要向南行，后者则向北偏移，准备挡住一切出口。

“升火，升火！”山顿喊道，“开足马力，布伦顿，听见我的话了吗？”

“前进”号像一只鸟儿一样在零散的冰块之间穿行，船首快速地劈冰，由于螺旋桨的作用，船壳抖动起来，气压表显示出蒸汽的巨大压力。蒸汽发出了沉闷的嘶嘶响声。

“关上排气阀！”山顿喊道。

机械师按照他的话做了，尽管这有可能把船炸掉。

但他的垂死挣扎纯属徒劳，冰山被海底的一股水流攫住了，飞快地漂向那条航路。船离那儿还有三链远，而冰山则像一个楔子一样插到那个畅通的缺口处，紧紧地贴在邻近的冰山上，挡住了所有的出口。

“我们完了！”山顿喊道，他忍不住说了这句冒失话。

“完了！”船员们喊道。

“能逃就逃吧！”一些人说。

“把小船放到海里去！”

“到食品储藏室去！”佩恩和他们一伙人中的几个喊道，“要是淹死我们，就在杜松子酒里淹死我们吧！”

这些人真是乱到了极点，他们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山顿感到焦头烂额。他想指挥，他结结巴巴，他犹豫不决，他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的思想。医生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约翰逊坚忍地交叉双臂，闭口不言。

突然，一个坚定的、有力的、庄严的声音传来，说出了这些话。

“各就各位！准备转弯。”

约翰逊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很快就让人开动轮舵。

时机已到，船全速驶向冰墙。

但正当约翰逊本能地照他的话做的时候，山顿、科洛博尼、船员们，所有的人，乃至离开灶台的司炉华伦、离开火炉的黑人斯特朗，所有人都聚集在甲板上，所有人都看到一个人走出那个舱室，只有他有钥匙……

这个人，就是水手加利。

“先生！”山顿面色苍白地喊道。“加利……您……您有什么权利在这里指挥？”

“达克！”加利又发出了令全体船员震惊的哨声。

狗听到叫它的真名，一下子跳上了航楼，安静地匍匐在它的主人的脚下。

全体船员沉默无语。只有“前进”号上的船长才能拥有的这把钥匙，他派来的用来确定他的身份的那条狗，不可能弄错的指挥者的语调，这一切都给水手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足以树立加利的权威。

何况，加利变得认不出来了，他拿掉了遮住脸的大胡子，他的脸显得更加冷静，更加坚毅，更加庄严，他穿着放在舱里的制服，指挥者的外在标志出现了。

而且，“前进”号上的船员原本就灵活多变，他们不由自主地异口同声地喊道：

“乌拉！乌拉！船长乌拉！”

“山顿。”他对他的助手说，“让船员们站好队，我要检阅。”

山顿服从了，他下命令的声音都变了。船长走到他的军官和水手们面前，对每个人都说了该说的话，并且根据他们过去的不同表现区别对待。

他视察完毕之后，又回到航楼上，以平静的语调说了如下的话：

“军官们、水手们，我是一个英国人，像你们一样，我的格言是海军上将纳尔森曾经说过的话：“英国等待每个人尽自己的职责。”

“作为英国人，我不愿意，我们也不愿意最勇敢的人到我们无法到达的地方去。作为英国人，我不能容忍，我们不能容忍别人得到向北行驶最远的荣誉。只要有人的足迹踏上极地。这就应该是一个英国人的足迹！这就是我们国家的船。我装备了这条船，我把我的财富用在了这项事业之上，我将为此献出我的生命和你们的生命，但这条船将在世界的北极漂荡。满怀信心吧。从今天起，只要我们向北挺进每一纬度，你们就会得到25000法郎。但是，我们现在位于72纬度，还有90纬度，算算看。我以我的名字向你们起誓。它意味着坚韧不拔和热爱祖国。我就是哈特拉斯船长！”

“哈特拉斯船长！”山顿喊道。

这个为英国水手们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在船员们当中真是震耳欲聋。

“现在。”哈特拉斯又说，“让船在冰山上抛锚，熄灭炉火，每个人都恢复正常工作，山顿，我要跟您讲讲船上的事情，您到我的舱里来，还有医生、沃尔和水手长，约翰逊，让队伍解散吧。”

哈特拉斯镇定而且冷静，他悄悄地离开了航楼，山顿则确保船抛锚。

这个哈特拉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名字会给船员们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约翰•哈特拉斯，伦敦一个啤酒批发商的独生子，父亲1852年死去了，留下了万贯家财。他年轻的时候就进入海军服役，全然不顾留给他的巨额财富。他从事这项事业并非由于经商的志向，而是地理发现的本性萦绕在胸，他总是梦想着踏上别人还未留下足迹的地方。

在他20岁的时候，他就有了瘦削而又多血质的人的强健的体魄：一张坚毅的脸，棱角分明、高高的、与眼睛垂直的额头，眼睛俊美而又冷峻，薄嘴唇下面突出着一张沉默寡言的嘴巴，中等身材，全身的肌肉硬邦邦、紧绷绷的，造就一个具有能经受得住任何考验的禀性的人。看到他的模样，就会感受到他的果敢。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感受到他的冷静的激情。这是一种永不退缩、随时准备以掌握自己的命运的同样的信心掌握别人的命运的性情。在追随他的事业之前应该三思而后行。

约翰•哈特拉斯带有英国人的骄傲，有一天他这样骄傲地回答了一个法国人。

法国人在他面前以自以为是礼貌、甚至是友好地说道：“如果我不是法国人，我情愿当英国人。”

“如果我不是英国人，我。”哈特拉斯回答，“我情愿当英国人。”

人们可以通过这个回答判断这个人。

他首先愿意的是为他的同胞保留地理发现的专利权，但是，令他大失所望的是，这些人在以前的世纪中发现的道路上收效甚微。

美洲归功于热那亚人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印度归功于葡萄牙人瓦斯科•德•伽马，中国归功于葡萄牙人费尔南•当德拉达，火地岛归功于葡萄牙人麦哲伦，加拿大归功于法国人雅克•卡尔迪埃，巽他群岛、拉布拉多群岛、巴西、好望角、亚速尔群岛、马德拉群岛、新地岛、几内亚、刚果、墨西哥、勃朗角、格陵兰岛、冰岛、南海、加利福尼亚、秘鲁、勘察加半岛、菲律宾群岛、斯匹次卑尔根群岛、合恩角、白令海峡、塔斯马尼岛、新西兰、新不列颠、新荷兰、路易丝安那、约翰一梅恩岛归功于冰岛人、斯堪的纳维亚人、俄国人、葡萄牙人、丹麦人、西班牙人、热那亚人、荷兰人。但没有一个英国人出现在他们当中，哈特拉斯绝望地看到他的同胞被排除在做出15和16世纪伟大发现的航海者的光荣团体之外。

到了现代哈特拉斯才感到些许的安慰：英国人逐渐得到了回报，斯塔特、康纳尔•斯图亚特、博克、威尔斯•金、格雷发现了澳大利亚，帕利瑟发现了美洲，西里乐•格拉汉姆、瓦丁顿、卡明汉姆发现了印度，博顿、斯贝克、格兰特、利维因斯顿发现了非洲。

但这还不够，对于哈特拉斯而言，这些勇敢的航海家与其说是发现者，倒不如说是改进者，应该找到更好的，约翰甚至愿意发明出一个国度来，以便有幸发现它。

但是，他注意到尽管英国人在那些过去的发现者中不占主流，尽管要追溯到库克1774年发现的新卡里多尼亚岛和他1778年死在那里的三明治岛，在地球的某个角落还是有让他们竭尽全力的地方。

这就是北美洲的北部陆地和海洋。

最后，极地发现的图表开列如下：

新地岛　韦卢夫比发现　1553年

威加兹岛　巴卢夫发现　1556年

格陵兰东海岸　戴维斯发现　1585年

戴维斯海峡　戴维斯发现　1587年

斯匹次卑尔根岛　韦卢夫比发现　1596年

哈德逊德　哈德逊发现　1610年

巴芬湾　巴芬发现　1616年

在最近几年来，哈恩、麦肯西、约翰•罗斯、巴利、富兰克林、理查逊、比齐、詹姆斯•罗斯、贝克•蒂兹、辛普森•雷阿、依格菲尔德。贝尔彻、奥斯汀、凯莱特、摩尔、麦克•克朗多克、肯尼迪、麦克•克鲁尔接连不断地踏上了这些陌生的土地。

人们已经明确了美洲南海岸，大致发现了西北航线，但这还不够，还有更好的需要做，这更好的约翰•哈特拉斯曾经两次试图自己出资装备两条船，他想要到达极点，实现英国人发现的创举，创造出更伟大的业绩。

到达极点，这是他生命的目的。

哈特拉斯在南部海域进行了几次出色的航行之后，于1846年第一次经巴芬海到达北部海域。但他没能越过74纬度，他乘的是多桅单帆船哈里发克斯号，他的船员遭受了激烈的动荡，约翰•哈特拉斯的大胆的冒险给推到了极点，从此之后水手们对于在这样的船长领导下进行类似的远征几乎不为所动。

但是1850年，哈特拉斯终于召集了20多个意志坚定的人搭乘双桅纵帆帆船“再见”号，尽管这些人的意志坚定是源于他们的勇敢得到的高价钱。就是借此机会科洛博尼医生与约翰•哈特拉斯取得了联系，他并不认识后者，他请求参加航海，但是医生的位置已经有人了，这对医生来说是件幸事。

“再见”号沿着1817年阿伯丁的“海王星”号向斯匹次卑尔根北部行驶，一直到76纬度，需要在那里越冬。但是条件实在太艰苦了，天气如此寒冷，全体船员没有一个人再见到英国，只有哈特拉斯例外，他在浮冰上行走了两百海里之后，被一条丹麦捕鲸船送回国。

一个人回来产生的反响非常大。从今之后谁敢追随哈特拉斯进行疯狂的冒险？但是他还不甘心、决心重新开始。他的父亲，啤酒批发商死去了，他成了一个大富豪的财产拥有者。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桩地理事件，它对约翰•哈特拉斯产生了最为显著的影响。

一条名为“前行”号的船搭乘了17个人，由批发商格林内尔装备、凯恩博士带领派去寻找约翰•富兰克林爵士，1853年经由巴芬海和史密斯海峡一直行驶到北纬92°之外，比任何一位先驱者都更接近极点。

但是这艘船是美国的，这个格林内尔是美国人，这个凯恩也是美国人！

人们很容易理解英国人对美国佬的蔑视在哈特拉斯的内心转化为仇恨，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赶超他的勇敢的对手，到达极点。

两年以来，他隐姓埋名地在利物浦生活，他装扮成一名水手。他在理查德•山顿身上看到了他需要的人，他通过匿名信发出了这些提议，以同样的方式通知了科洛博尼医生。“前进”号得以建造。武装和装备。哈特拉斯非常谨慎，不让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可能找不到一个人陪伴他，他决定只是在紧要关头才接过指挥权，而此前要充分招募他的船队，以免打退堂鼓，他曾经为他的船员留下了不菲的报酬，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了，没有一个人会拒绝追随他到世界的尽头。

他要去的地方终究是世界的尽头。

但是，形势变得非常关键了，约翰•哈特拉斯再也不能犹豫了，他说出了真相。

他的狗，忠实的达克，他的航海伴侣，第一个认出了他，那些勇敢者对此感到幸运，那些胆怯者则感到不幸，有一点不容置疑，“前进”号的船长是约翰•哈特拉斯。

第十三章

这个勇敢的人物的出现给船员们带来了不同感觉：一些人完全跟他站在一边，出于热爱金钱或者勇敢的精神，其他的人决心冒险，将他们反抗的权利保留到最后，毕竟对付这样一个人看来实在是困难重重，每个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5月20日是星期日，是船员们休息的日子。

船长召开了军官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由哈特拉斯、山顿、沃尔、约翰逊和医生组成。

“先生们。”船长用他惯有的既温柔又庄重的声音说，“你们知道我要去极点的计划，我想知道你们对这件事的看法。您怎么看，山顿？”

“我没什么看法，船长。”山顿冷冷地回答，“只要服从命令就够了。”

哈特拉斯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惊奇。

“理查德•山顿。”他同样冷冷地接着说，“我请您讲一讲我们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好的，船长。”山顿回答，“事实替我说话，这类的冒险到目前为止一直是失败的，我希望我们能更加幸运。”

“我们一定会。你们，先生们，你们怎么想？”

“在我看来。”医生说，“我觉得您的计划是可行的，船长，既然航海者们总有一天会到达北极这一点是显然的，我就不明白这为什么不能由我们来完成。”

“而且由我们来完成是有理由的，因为我们是因此而采取措施的，我们可以利用我们前人的经验。而且在这方面，山顿，请接受我对您为船的装备付出的辛劳的谢意，船员中有几匹害群之马，我会让他们老老实实的，但总的来说，我对您只有赞扬的了。”

山顿冷冷地鞠了鞠躬，他本以为在“前进”号上拥有指挥权，原来是一场空。哈特拉斯明白这一点，也不再坚持了。

“至于你们，先生们。”他边说边转向沃尔和约翰逊，“我不能担保会有比你们更勇敢、经验更丰富的军官了！”

“确实如此！船长，我是您手下的人。”约翰逊回答，“尽管您的举动在我看来有点大胆，但您能一直指望我。”

“同样指望我。”詹姆斯•沃尔说。

“至于您，医生，我知道您的价值。”

“好的，您比我懂得的多。”医生激动地说。

“现在，先生们。”哈特拉斯又说，“你们应该知道支持我宣称到达极点的几桩无可辩驳的事实。1817年，阿伯丁的‘海王星’号驶至斯匹次卑尔根岛北部82纬度的地方。1826年，著名的巴利在极地海洋航行了三次之后，也从斯匹次卑尔根岛的岬角出发乘雪橇、小船一直来到北部150海里之处。1852年，伊格菲尔德船长沿着史密斯的道路一直驶到北纬78°35′。所有这些船只都是英国的，由英国人指挥，都是我们的同胞。”

哈特拉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应该补充一点。”他接着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好像这些话说不出口似的，“我应该补充的是，1854年美国人凯恩指挥‘前行’号到达的纬度更高，他的中尉摩尔顿穿过了冰原，将美国的船驶到了82纬度之外。说了这些，我就不再提这些了。但是，应该知道的是，‘海王星’号、‘事业’号、‘伊莎贝拉’号、‘前行’号上的船长都观察到，自这些高纬度开始，就有一个完全没有浮冰的极地海底盆地。”

“没有浮冰！”山顿喊了起来，打断了船长的话。“这是不可能的！”

“您将会注意到，山顿。”哈特拉斯平静地接着说，他的眼睛闪了一下，“我给您讲讲足以成为证据的事实和名字，我要补充的是，1851年佩尼船长在惠灵顿海峡停泊期间，他的中尉斯图亚特也发现面对的是一片畅通无阻的海洋，这一奇特的现象为爱德华•比尔彻爵士证实，他于1853年在诺瑟姆伯兰德海湾过冬，所处纬度是76°52′，经度是99°20′。这些报告是不容置疑的，不接受它们是没有诚意的。”

“但是，船长。”山顿又说，“这些事实是如此互相矛盾……”

“错了，山顿，错了！”科洛博尼医生喊道，“这些事实不违背任何科学的事实，船长会让我告诉您的。”

“说吧，医生！”哈特拉斯回答。

“好的，听听这个，山顿：通过地理事实和研究等温线显然可以得出结论，地球上最冷的地点并不是在极点那里。它像地磁点一样，离极点还有许多度。同样，布鲁斯特、伯格海姆以及几个物理学家的计算证明，在我们这个半球有两个冷点：一个在亚洲的北纬79°30′，东经120°。另一个在美洲的北纬78°西经97°，后者就是我们所处的位置，您看，山顿，它在极点下12°以外的地方，好啦，我问问您，为什么在极点海洋不像北纬66°夏季那样没有浮冰，也就是说巴芬湾南部的那个样子？”

“说得好。”约翰逊回答说，“科洛博尼先生讲起话来就像一个内行人一样。”

“这是很可能的。”詹姆斯•沃尔又说。

“简直是胡思乱想，主观臆断！纯粹的假设！”山顿固执地反驳道。

“好的，山顿。”哈特拉斯又说，“考虑一下两种情况：要么海洋没有浮冰，要么正好相反。在这两种情况下，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到极点去。如果海上没有浮冰，‘前进’号会毫不费力地把我们带过去，如果海上有浮冰，我们就用雪橇来冒险吧。您应当承认，这并非不可行，我们一旦乘船到了北纬83°，我们到极点不超过六百海里。”

“这六百里又算得了什么。”医生激动地说，“确实有一个哥萨克，阿莱克西•马考夫，沿着俄国的南部海岸乘着狗拉的雪橇在冰洋上花了24天走了800海里？”

“您听到了，山顿。”哈特拉斯回答，“告诉我，英国人难道比不上一个哥萨克？”

“不，决不！”急性子的医生说。

“不，决不！”水手长重复道。

“那么，山顿呢？”船长问。

“船长。”山顿冷冷地回答，“我只能重复我最初对您说的话：我服从。”

“好的。现在。”哈特拉斯又说，“想想我们目前的状况，我们被浮冰困住了，今年我看不大可能到史密斯海峡去，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哈特拉斯在桌子上摊开1859年海军部下令出版的精美的地图。

“跟随我吧，我请求你们。如果史密斯海峡把我们困住了，在巴芬海西岸的朗卡特海峡情况则不同。我想，我们应该沿这个海峡上溯到巴罗海峡，从那里再到比齐岛，我们沿着惠灵顿海峡向北，越快越好，一直到连接惠灵顿海峡和皇后海峡的航道出口，也就是能够看到没有浮冰的海面的地方。而且，我们是在5月20日，再过一个月，如果情况对我们有利，我们就会到达这一点，从那儿我们就向极点进发。你们觉得怎么样，先生们？”

“很显然。”约翰逊回答，“只能走这条路。”

“好啦，我们就走这条路，明天就出发。星期天就当作休息日，您，山顿，负责监督诵经正常进行，这些宗教仪式对人的思想能起到拯救的作用，特别是一个水手应当相信上帝。”

“好啦，船长。”山顿说，他同中尉和水手长一道出了门。

“医生。”约翰•哈特拉斯指着山顿说，“这是一个受到冒犯的人，骄傲把他给毁了，我再也不能指望他了。”

第二天，船长一大早就让人把独木舟放到海上，他去确定锚地的冰山，锚地的宽度不超过182米。他还注意到，由于冰山的缓慢的压力，这个锚地有缩小的危险，应该快点打开一个缺口，否则这条船就会被这虎钳一样的冰山压碎，从约翰•哈特拉斯采用的方法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他首先在冰墙上凿了一些台阶，然后来到一座冰山的顶端，他从那儿看出，向西南方向开辟一条道路是很容易的。根据他的命令，水手们在山体中心凿了一个炮眼，这件工程很快就着手进行了，星期一就完成了。

哈特拉斯无法依靠八至十磅火药的爆破筒，它对如此巨大的冰山起不到任何作用。它只在击碎冰原方面有用。他让人在炮眼里放上了一千磅火药，它的爆破方向已经经过了周密的计算，炮眼里的炸药装了一条包裹了马来树胶的长长的捻绳，其力量可以达到外面。通往炮眼的道路充满雪块和冰凌，第二天夜里的寒冷使得他们像花岗岩一样坚硬。总之，由于东风的影响，气温降到了-11℃。

第二天七点钟，“前进”号开动了蒸汽机，准备利用一切出口，约翰逊负责点燃炸药，经计算，捻绳在点燃火药之前已经燃烧了半小时。约翰逊有足够的时间返回船上。最后，他用十分钟完成了哈特拉斯的命令，回到了他的岗位之上。

船员们站在甲板上，天气干燥而晴朗，雪已经停了。哈特拉斯与山顿和医生站在航楼上，拿着秒表计算时间。

八点三十五分的时候，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比人们想象的声音要小得多，冰山的轮廓突然改变了，就像发生了地震一样，一股浓重的白烟升上高空，长长的裂缝出现在山体之上，高处的部分被抛向远方，在“前进”号周围跌落，成了碎片。

但是道路还未畅通，巨大的冰凌支撑在邻近的冰山之上，悬在半空。人们担心，冰墙倒塌，再次合拢。

哈特拉斯观察了一下形势。

“沃尔森！”他喊道。

军官跑来了。

“船长！”他说。

“把前面的大炮装上三倍的火药。”哈特拉斯说，“装得越坚实越好。”

“我们要用炮弹轰击冰山？”医生问。

“不。”哈特拉斯回答，“这没有用处，不用炮弹，沃尔森，而是三倍的火药。快点干。”

过了一会儿，大炮装上了火药。

“没有炮弹怎么办？”山顿小声说。

“看看就知道了。”医生回答。

“我们准备就绪了，船长。”沃尔森喊道。

“好。”哈特拉斯回答。“布伦顿！”他冲机械师喊道，“注意，前面有冰塔！”

布伦顿打开进气阀，螺旋桨开始运动起来，“前进”号接近炸毁的冰山。

“看清道路！”船长对军需官喊道。

后者听从了命令。当船离它只有半链远时，哈特拉斯喊道：

“开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传来一声巨响，大气震动得摇摇欲坠的冰块突然纷纷落入海中。大气层的震动对此已经足够了。

“开足马力，布伦顿！”哈特拉斯喊道，“径直前进，约翰逊！”

约翰逊掌舵，船在紧贴着泛着泡沫的波浪的螺旋桨推动下，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飞速行驶，时机已经成熟了。“前进”号刚好经过了那个出口，随后裂口在它身后封上了。

这一时刻令人激动万分，船上只有一个人的心是坚定而平静的，那就是船长的心。全体船员们从活计中猛醒过来，忍不住喊了起来：

“乌拉，约翰•哈特拉斯！”

第十四章

5月23日星期三，“前进”号又开始了冒险的航行，在浮冰群和冰山之间弯弯曲曲地敏捷地航行，多亏有了发动机这个许多极地航海者所缺乏的驯服动力。它看来是在移动的暗礁之间戏耍，仿佛它认出了一位有经验的主人的手，它像一个敏捷的骑师胯下的一匹马，听凭它的船长的差遣。

温度上升了。温度计在早晨六点钟的时候指示-3℃，晚上六点钟的时候指示-2℃，在午夜的时候指示-4℃，东南风缓缓地吹拂着。

星期四早晨将近三点钟的时候，“前进”号来到了朗卡斯特海峡入口处美洲海岸上的“领地湾”，伯尼角很快就映入了眼帘，几个爱斯基摩人向船走来，但哈特拉斯没有闲空等待他们。

雄踞利物浦岬角的比亚姆一马丁悬崖被抛在左侧，消失在夜晚的雾气之中，雾气不利于绕过海岬角，这个海角毕竟低了点，与海岸上的冰山混为一体，这种情况常常使得极地海洋的航道测量变得异常困难。

开始大量地出现剪水鹱、野鸭和白色的海鸥。观测到的纬度是74°01′，经度由秒表而来77°15′。

卡特林娜和伊丽莎白两座山在云端上露出了它们的雪帽子。

星期五六点钟，在海峡的右海岸经过了瓦伦德海角，左海岸经过了海军港湾，这个海湾几乎未得到急于向西进发的航海者的勘察。大海变得波涛滚滚，海浪常常横扫船的甲板，抛下碎冰块。北部海岸的陆地看起来非常奇特，那高高的几近平整的陆台，反射着阳光。

哈特拉斯想要向南部的陆地进发，目的是尽早经过比彻岛和惠灵顿海峡的入口，但一座随之而来的冰山令他大为沮丧，迫使他走南边的路。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5月26日，“前进”号在雾雪交织的天气里绕过了约克角，一座高高的、类似悬崖的山脉显示出这是约克角，气温有所回升，接近中午的时候出了一会儿太阳，这样就能更好地进行观测了，纬度是74°4′，经度是84°23′，“前进”号来到了朗卡斯特海峡的一端。

哈特拉斯在地图上向医生指出了已经走过的路和要走的路。但是，此刻船所处的位置相当有意思。

“我宁愿。”他说，“更向北一些。但既然不可能，什么也无济于事，看，这就是我们的确切位置。”

船长在离约克角不远的地图上做了标记。

“我们处在这个四面迎风的交叉路口，这个十字路口是由朗卡斯特海峡、巴罗海峡、惠灵顿海峡、摄政王海峡的入口构成的，这是所有这些海域的航海者的必经之地。”

“好。”医生回答，“这该会令他们进退两难，这是一个真正的十字路口，正如您所说的，四条大路在这里交汇，而且我看不到真正的道路的指挥牌！巴利、罗斯、富兰克林这些人是怎么做的？”

“他们什么也没做，医生，他们听天由命，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向您保证，一会儿巴罗海峡在这个人面前关闭了，来年的时候又对另一个人开放了，一会儿船又不可避免地被拖到摄政王海峡。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由于外物的力量，人们最初认识了这些动荡不安的海洋。”

“多么奇特的地域！”医生看着地图说。“这里的一切都被扯破、撕碎、粉身碎骨，没有任何秩序，没有任何逻辑！看来北极附近的陆地如此支离破碎，为的就是接近它变得更困难，而另一半球的陆地的末端是平静的、细长的点，像合恩角、好望角和印度半岛一样！是赤道的更快的速度使事物发生了变化，而两极的土地在世界形成的原初时代由于缺乏一定的旋转速度没能凝固、彼此堆积在一起。”

“有可能，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有逻辑，没有动因。什么都不会发生，上帝有时允许科学家们发现这种动因。所以，医生，使用这种权利吧。”

“不幸的是我得保密，船长。但这海峡里的风刮起来多么可怕呀！”医生又说，他把风帽弄得严严实实的。

“是的，特别是北风猛刮，我们会偏离航道。”

“它应该把浮冰推向南方，让航道畅通无阻。”

“它的确应该，医生，但风并不总做它应该做的事情。看！这个大浮冰群看来是进不去。总之，我们要努力到格里福斯岛，然后绕科恩瓦里斯岛一周来到皇后海峡，不经过惠灵顿海峡。但我一心想要到比齐岛去，再次补充煤的储备。”

“为什么？”医生惊诧地问。

“毫无疑问，根据海军部的命令，这个岛上备有大量的储备物资，以便供应未来的航海，尽管克朗多克船长1859年8月拿走了一些，向您保证，还有剩下的给我们用。”

“实际上。”医生说，“这些海域十五年来已经有过探险者，直到得到福兰克林失踪的确凿证据的时候，海军部总是在这些海域为五六条船提供给养。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在图上看到的格里福斯岛，几乎就在交叉路口的中心，也成了航海者们通常会面的地方。”

“这是真的，医生，富兰克林的不幸航行倒是让我们认识了这些遥远的地区。”

“一点不错，船长，因为自从1845年以来航海活动变得多了起来。只是到了1848年人们才会乘富兰克林的两条船‘厄端波斯’号和‘恐怖’号的失踪。还有海军上将的老朋友、66岁的理查逊博士来到加拿大，沿科泊迈因河一直驶到极地海洋，在詹姆斯•罗斯方面，他是‘事业’号和‘勘察者’号的指挥者，1818年航行到阿伯那维克到了约克角，也就是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他每天都朝海里扔一只桶，装着让人知道他的位置的纸片，有雾的时候，他就开炮，夜里，他燃起烟火，点起篝火，很谨慎地总是张一面小帆，最终他于1848年——1849年在利奥伯尔港过冬，在那里，他获取了大量的银狐，在它们的脖子上套上铜项圈，上面刻着有关船的情况和生活用品的储备情况，然后让它们四散奔逃，后来到了春天，他开始乘雪橇踏上北索漠塞特的海岸，由于到处是危险，生活物资匮乏，几乎所有人都生病或变残废了，他们树起冰块搭成的路标，其中埋了铜滚筒，上面有些必要的说明文字，表明航海已经失败，他失踪之后，迈克•克鲁尔中尉勘察了巴罗海峡的南海岸，但毫无结果。值得注意的是，船长，詹姆斯•罗斯麾下有两位后来非常知名的军官，一位是迈克•克鲁尔，他开辟了西北航线，一位是迈克•克朗多克，他发现了富兰克林船队的遗骸。”

“今日两位出色的、勇敢的船长，两个勇敢的英国人。医生，接着讲您如此熟悉的这些海洋故事，在这些大胆冒险的故事中总有可学的东西。”

“好的，讲到詹姆斯•罗斯的结局，我要补充的是，他试图到麦尔维尔岛以西的地方。但他险些丢掉他的船只，他被浮冰困住了，不由自主地被带到了巴芬海。”

“带到了！”哈特拉斯耸了耸肩说，“不由自主地被带到了！”

“他什么也没发现。”医生接着说，“自1850年开始，英国船只不断地开往这些海域，任何人只要发现‘厄端泊斯’号和‘恐怖’号的船只，就可得到5 0法郎的奖赏。早在1848年，凯莱船长和摩尔船长就指挥‘先驱’号和‘普洛弗’号，试图通过白令海峡进入。我要补充的是，在1850年和1851年期间，奥斯汀船长在科恩瓦利斯岛过冬，本尼船长乘‘救援’号和‘决断’号到惠灵顿海峡探险，老约翰•罗斯，磁极的英雄，再次乘他的游艇‘费利克斯’号出发，寻找他的朋友，‘阿尔伯特王子’号在富兰克林女士的资助下进行了首航，最后格林内尔派黑文统率的两条美国船被卷到了惠灵顿海峡之外，抛入了朗卡斯特海峡。就在这一年，迈克•克朗多克，奥斯汀的中尉一直推进到麦尔维尔岛和敦达斯角，这是巴利1819年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他们在比彻岛发现了富兰克林1845年过冬的迹象。”

“是的。”哈特拉斯回答，“他的三个水手埋葬在那里，这三个人可比其他人有运气呀！”

“从1851年到1852年。”医生接着说，他用手势对哈特拉斯的见解表示赞同，“我们知道‘阿尔伯特王子’号在法国中尉贝洛的带领下进行了第二次航行。他在摄政王子海峡的贝蒂一巴依过冬，勘察了索莫塞特的西南部，确定了直到漫步者岬角的海岸。在此期间，‘事业’号和‘勘察者’号从英国回来，在克林逊和迈克•克鲁尔的统率下在白令海峡与凯莱和摩尔汇合，而当克林逊回到香港过冬的时候，迈克•克鲁尔继续前进，经过1850——1851、1851——1852、1852——1853年三次越冬之后，发现了西北航线，但对富兰克林的命运一无所知。从1852年到1853年，由三条帆船‘救援’号、‘决断’号、‘北星’号和两条机动船‘先锋’号和‘勇敢’号扬帆出海。指挥者是爱德华•比尔彻爵士，船长凯莱担任大副，爱德华爵士探测了惠灵顿海峡，在诺瑟姆伯兰德海湾越冬，察了海岸，凯莱一直推进到麦尔维尔岛的伯里德港，探察了北部的土地，并未获得多大进展，但在英国却纷纷传闻说，两条被抛弃在浮冰中的船在离新苏格兰海岸不远的地方就能见得到。富兰克林夫人立刻就装备了小型螺旋桨蒸汽船‘伊莎贝尔’号，船长伊格菲尔德先上溯到巴芬湾，直到80°纬度的维多利亚岬角，然后又回到了比彻尔岛，没有取得什么成果。1855年初，美国人格林内尔筹措资金，进行一次新的探险，凯恩博士试图到达极点……”

“但他没有成功。”哈特拉斯激烈地喊道，“应该赞美上帝：他没做到的，我们会做到！”

“我知道，船长。”医生回答，“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这次航行与寻找富兰克林紧紧联系在一起。何况，它没有任何结果。我刚才忘记对您说，海军部将比彻岛当作了探险活动的总聚集地，于1853年责成‘费利克斯’号蒸汽轮船和船长伊格菲尔德向那里运送物资。这个水手与贝洛中尉一起去，但与这个勇敢的军官失去了联系。后者已经是第二次为英国效忠了，我们能够知道这次事故的更加详尽的情况，因为我们的水手长约翰逊就是这场灾难的见证人。”

“贝洛中尉是一个勇敢的法国人。”哈特拉斯说，“英国会永远记住他。”

“当时。”医生接着说，“比尔彻分队的船只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撤。并非所有的船只都后撤，因为爱德华爵士不得不于1854年将‘救援’号抛下，迈克•克鲁尔的‘勘察者’号1853年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就在这时候，雷博士接到了一封日期为1854年7月29日地址为拒斥湾的一封信，他去美洲的时候经过了这个海湾，由此得知，吉约姆王土地上的爱斯基摩人有来自‘厄端珀斯’号和‘恐怖’号上的各种物品。这次探险的命运就毫无疑问了，‘弗利克斯’号、‘北星’号和克林逊的船只回到了英国，在极地海域再也没有英国的船只了。但尽管政府看来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富兰克林夫人还抱有希望，她用剩下的财产装备了‘狐狸’号，这条船由迈克•克朗多克统率，他于1857年出发，在我们出现的地方越冬，1858年8月11日到达了比彻岛，在贝洛海峡第二次越冬，1859年2月重新开始寻找，5月6日发现了有关‘厄端泊斯’号和‘恐怖’号命运的确凿无疑的证据，这一年的年末回到了英国，这就是过去15年在这些悲惨的地区发生的一切。自从‘狐狸’号返回之后，没有一条船到这些危险的海域碰运气了！”

“好吧，我们来碰碰运气。”哈特拉斯回答。

第十五章

傍晚天气晴朗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塞平角和克拉伦斯角之间的陆地。克拉伦斯角向东延伸，然后向南，通过一片低地与西海岸相连。进入摄政海峡的时候海上没有浮冰，但是，仿佛大海想要封锁“前进”号北进的道路，它在利奥波德港之外形成了一个无法进入的浮冰群。

哈特拉斯心里十分不快，但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只好用爆竹炸开利奥波德港的入口。他于5月27日星期天中午到达了港口，船牢牢地锚在巨大的冰山上，冰山像岩石一样坚实、坚硬和坚固。

船长立刻在医生、约翰逊和他的狗达克的陪伴下向冰山驶去，在那里靠岸。达克高兴得跳了起来，毕竟，自从它认出船长，它就变得特别和善，特别温和，它对船上的某些人充满了仇恨，它的主人像它一样不喜欢这些人。

港口的浮冰在东风的吹拂下已经消融了。陡峭的陆地顶端点缀了优美的蜿蜒起伏的积雪。詹姆斯•罗斯建造的房屋和信号灯，在某种程度上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但那些食物都被狐狸和熊抢走了，还能看得出它们刚刚留下的足迹。人类的手在这场劫掠中也是不陌生的，因为在海湾的边缘可以看到爱斯基摩人雪屋的遗迹。

埋有“事业”号和“勘察者”号上的六个水手的六座坟墓由于地势的起伏，还可以辨认出来，它们赢得了任何有害的种族的尊敬，人类或动物。

第一次踏上这北方的土地，医生就有了真情实感。人们几乎无法体会看到大自然在寒冷地区保存得如此完好的房屋、帐篷、雪屋、商店的遗迹时那种心灵为之一震的感觉。

“到了！”他对他的同伴们说，“这就是詹姆斯•罗斯本人称作避难营的地方！如果富兰克林远征到过这里的话，他就得救了。这就是扔在这里的发动机，这是搭在平台上的火炉，‘阿尔伯特王子’号的船员们1851年就以此来取暖，东西都保持了原样，简直就像是船长肯尼迪昨天刚刚离开这个休憩的港口一样。这就是他和他的手下人几天内栖身的那只小艇，因为这个肯尼迪同他的大船分开之后，最后被中尉贝洛搭救了，他不顾十月份的严寒来同他汇合。”

“我所知道的一个勇敢的值得尊敬的军人。”约翰逊说。

当医生怀着一个古董商的热情寻找从前冬季泊船留下的痕迹时，哈特拉斯忙着收集数量很少的粮食和燃料。第二天就把这些东西运到船上。医生四处走动，离船不太远，找到了观察的最好的位置，气温有所上升，积雪开始融化，医生看到了绝大部分的北方鸟类，如海鸥、潜鸟、大海鸟、绒鸭，绒鸭看起来像普通的鸭子，白色的胸脯和背，蓝色的肚子，蓝色头颈的上部，其余的部分都是白色的羽毛，杂有几抹绿色，它们当中的许多只已经拔光了腹部的美丽的绒毛，公鸭和母鸭用绒毛遮盖它们的巢。医生还看到庞大的海豹在冰面上呼吸，但他一个也抓不住。

他在漫步的时候发现了海里的石头，上面刻着如下的字样：

［EI］1849

表明“事业”号和“勘察者”号都到这里来过，他一直走到克拉伦斯角，这就是约翰和詹姆斯•罗斯1833年焦虑地等待着冰山融化的地方，地上满是动物的骨头和颅骨，还可以分辨出爱斯基摩人居住的痕迹。

医生想在利奥波德港树起一个路标，做个标记，指明“前进”号的航线和远征的目的。但是哈特拉斯坚决反对，他不愿意在他身后留下某个竞争者可以利用的痕迹。尽管医生很有道理，他不得不对船长的意志让步。山顿并非最后一个责备这种固执己见的做法的人，因为，一旦发生了事故，任何一条船都无法为“前进”号提供援助。

哈特拉斯不想考虑这些理由。星期一晚上他已经装完了货物，他还在考虑排开浮冰群北进。但是，经过了这些危险的行动，他只好再次沿摄政海峡而下，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停在利奥波德港，这个港口现在是畅通的，明天就可能被堵上了，因为在这些海域常会发生冰田意想不到的漂移的现象，航海者们特别要提防这一点。

虽然哈特拉斯没让人觉察出他的流露在外的焦虑，他内心还是感到无比焦虑。他想到北边去却不得不向南走！这样他能到什么地方？难道他要退回到约翰•罗斯1833年过冬的波西亚湾的维多利亚港？在这时候贝洛海峡还会是畅通无阻吗，而且绕北索漠塞特一周之后，他还能通过皮尔海峡而上吗？或者，他像他的先行者一样，许多个冬天都被困在这里，不得不耗尽力气和食物？

这些恐惧在他的脑海里涌动着，但总得出发，他让船掉头向南行驶。

摄政王子海峡从利奥波德港到阿德拉依德海湾一直保持着大致相同的宽度，“前进”号在冰山之间飞快地行驶，它比以往的船只更幸运。从前大部分船只在这条海峡下行驶都需要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即使在更好的季节也是如此。事实上这些船除了“狐狸”号之外，都没有蒸汽机可用，处于不定向风而且常常是逆风的随意摆布之下。

船员们离开北部地区都感到非常高兴，他们对到达极点的计划并没有多大兴趣。他们对于哈特拉斯的一意孤行自然感到害怕，他的出了名的胆大一点也不教人放心。哈特拉斯利用一切机会向前进，不顾及会发生什么后果。但是在北部海域行船，前进固然是好事，但是还应该保持位置不变，一旦找不到位置，就会发生危险。

“前进”号开足了马力向前行驶，冒出的黑烟沿冰山明亮的顶峰呈螺旋式上升。天气不断变化，很快就从干冷转向雪如雾。船的吃水程度很浅，紧靠着西海岸航行，哈特拉斯不愿错过进入贝洛海峡的机会，因为波西亚湾在南部的出口只有位置不大确切的愤怒海峡和赫克拉海峡。这个海湾若是没有贝洛海峡，就会变成一个死胡同，或者毫无用处。

夜晚，“前进”号看到了埃尔文海湾，通过那些高高的垂直的岩石就可以辨认出来。星期二早晨，看到了贝蒂湾，1851年9月10日，“阿尔伯特王子号”在这里抛锚，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医生戴着眼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海岸。这个地方集中了那些勾勒出北索英斯特地理轮廓的多次远航。天气晴朗，能够分辨出环绕海湾的深谷。

可能只有医生和水手长约翰逊对这些荒凉的地区感兴趣。哈特拉斯总是俯身在他的地图上，很少讲话，船越往南，他就变得越沉默，他经常登上航楼，在那里双臂交叉，眼睛看着天空，接连数小时望着地平线。要是他下命令的话，命令既简单又突兀。山顿保持着一种冷冷的沉默，他开始逐渐收敛自己，他与哈特拉斯只存在工作上必需的关系，詹姆斯•沃尔对山顿仍旧很忠实，根据他的行为调整自己的行为。其他的船员等着出事，以便趁机为自己捞取好处。在船上再没有统一的思想，没有干大事必需的思想统一。哈特拉斯非常清楚这一点。

白天的时候人们看到两条捕鲸船飞快地向南驶去，还看到一头白熊，人们开了几枪向它致意，但是没有明显收效。船长知道在这种时刻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因而不允许追击这只野兽。

星期三早晨，经过了摄政海峡的末端，紧接着西海岸岬角的是一片深深的弯弯曲曲的陆地。医生察看了地图，认出了索莫塞特房屋岬角或愤怒角。

“对了。”他对他通常的谈话对象说，“这就是1815年派到这些海域的第一条英国船失事的地方，巴利那时正在进行第三次极地航海，‘愤怒’号在第二次冬季停泊时饱受摧残，船员们只好丢下它，乘备用船‘赫克拉’号返回英国。”

“显然有第二条船是有好处的。”约翰逊回答说，“这是极地航海者不该忽略的谨慎措施，但是哈特拉斯船长可不是能容纳这样一个同伴的人！”

“您觉得他不谨慎吗，约翰逊？”医生问。

“我？我什么也觉不出来，科洛博尼先生，好了，看看岸上这些木桩，它们还支着已经腐烂一半的破破烂烂的帐篷呢。”

“是的，约翰逊，巴利就是在这儿卸下了他船上的所有货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造的屋顶的材料是经‘愤怒’号上流行的手工改造过的第二层方帆。”

“自1825年以来这该有了很大变化。”

“但变化不大，约翰逊。1829年，约翰•罗斯发现他的船员住在如此不坚固的房屋里安然无恙。1851年，当阿尔伯特王子派人到那里探险的时候，这座房屋还在，肯尼迪船长让人修了修，这件事发生在九年之前。我们去拜访一下肯定很有意思，但哈特拉斯不会愿意停下来的！”

“他无疑是有道理的，科洛博尼先生，如果在英国时间就是金钱的话，在这里，时间就是救世主，哪怕迟一天，甚至一个小时，就会让整个航行前功尽弃。还是让他照他的想法做吧。”

6月1日星期四那天，叫做克莱斯韦尔的海湾被“前进”号切对角线而过。自愤怒岬角，海岸向北升至高达300英尺的悬岩，向南则有下降的趋势。几座积雪的山峰映入眼帘的是轮廓清晰的平板，其余的山峰则显得奇形怪状，在雾中像是尖尖的金字塔。

这天的天气变得温和起来，但是能见度变低了。陆地看不到了。温度升至0℃。几只松鸡飞来飞去，成群的野鹅向北飞去。船员们脱掉了一些衣服，在极地可以感受到夏季的影响。

傍晚，“前进”号在离岸四分之一海里、12英文深的地方绕过了加利角，随后它靠岸行驶，一直到勃兰特福德海湾。在这个纬度上应该有贝洛海峡，约翰•罗斯爵士1828年航海时对此并未产生怀疑。他的地图指示的还是一片连续不断的海岸，他尽可能仔细地标出指出了哪怕一点点本同寻常之处。应该承认，在他航海的那个时代，海峡的入口是被冰山封锁的，无论如何也无法同陆地区别开来。

这个海峡事实上是由肯尼迪船长在1852年4月所做的一次探险活动中发现的。用贝洛中尉的名字为它命名，“名正言顺的献礼。”他说，“献给为我们的航海事业做出重大贡献的‘法国’军官。”

第十六章

哈特拉斯接近这个海峡的时候，愈发变得焦虑了。毕竟，他的航海的命运就要决定了。至此为止，他所做的已经超过了他的先行者。其中最幸运的要算迈克•克朗多克，他用了15个月的时间到达极地海洋的这个地区。但这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说一无所获，假如他无法通过贝洛海峡。他无法走回头路，只能被困到来年。

他只愿意一个人仔细地检查海岸。他登上了喜鹊窝，星期六上午在里面待了数个小时。

船员们完全意识到了船的情况。船上的人沉默了好久。发动机放慢了速度。“前进”号离陆地的距离不能再近了。海岸上耸立着冰山，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季它们也融化不了。必须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才能在它们当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哈特拉斯把地图与陆地进行对比。接近中午的时候太阳露了一会儿脸，山顿和沃尔趁机仔细地观察，大声地告诉了哈特拉斯。

所有的人都有半天的时间处于焦虑的状态。忽然，在接近两点钟的时候，从前桅杆上的高处传来了大声的喊话：“向西行，开足马力！”

船立刻服从了。它将船首转向指定的方向，大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泛起了泡沫，“前进”号全速冲到两条骚动的冰河之间。

道路找到了。哈特拉斯下到航楼之上，冰山引航员再次登上了他的岗位。

“那么，船长。”医生说，“我们还是进到这条著名的海峡？”

“是的。”哈特拉斯压低了声音回答，“但并非进去了就完事大吉，还得出来。”

话音刚落，他就回到了他的船舱。

“他说的有理。”医生自言自语，“我们在这儿就像掉进了陷阱一样，没有多少活动的余地，要是还得在这海峡里过冬！……好极了！我们并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危险的人，别人既然能摆脱困境，我们同样能走出危险！”

医生没说错。就在这个地方，在一个被迈克•克朗多克称作肯尼迪港的一个隐蔽的小港里，此刻，可以认出高高的花岗石带和两岸的陡峭的山崖。

贝洛海峡宽度为1海里，长度为17海里，水流速度为每小时6-7海里，它被高度为600英尺的群山环绕。它把北索莫塞特同波西亚那片土地分隔开来。众所周知，船在那里行动并非完全自由。“前进”号虽然小心翼翼地前进，但毕竟是在前进，在这狭窄的地区暴风雨相当频繁，船没法逃避它那惯常的狂暴。根据哈特拉斯的命令，第三层帆和第二层帆的桅桁拉低了，桅杆也放低了。尽管如此，船还是异常疲惫，暴雨挟带着波涛扑面而来。蒸汽以惊人的速度向东飞去。船在漂动的浮冰中间有点冒险的意味。气压计下降了785毫米。很难继续待在甲板上。而且大部分人还在坚守岗位，为的是不要无端受苦。

哈特拉斯、约翰逊、山顿待在航楼上，全然不顾打旋的雨雪，应该补充的是，医生私下里想了想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立刻登上了甲板，大家听不见对方说话，也几乎看不见对方。给他留下了沉思默想的余地。

哈特拉斯试图穿透雾障，因为据他估计，他应该在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到海峡的末端。然而看来所有的出口都封闭了起来。哈特拉斯只好停下来，牢牢地锚定在一座冰山上。但他一整夜都很紧张。

天气异常令人恐怖。“前进”号时刻都有挣断锁链的危险。人们担心冰山在狂暴的西风作用下脱离它的根基，偏离这条船。军官们时刻保持警惕而且忧虑重重。漫天大雪夹带着来自大浮冰冰面上的飓风带来的真正的冰雹。这简直如同尖利的利箭一样布满天空。

在这恐怖的夜里气温奇特地上升。温度计上的刻度是14℃，医生异常惊奇地感到在南方划过了几道闪电，紧接着从远方传来了雷声。这似乎证实了捕鲸人斯科勒斯比的说法，他在北纬65°以远的地方也看到了类似的现象。巴利船长1821年也亲眼看到了这个奇特的天气现象。

接近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气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气温突然下降到零点，风向朝北并且开始平静下来。人们可以看到海峡的西出口，但完全被堵住了。哈特拉斯贪婪地看了一眼海岸，暗想这个通道是否真正存在。

但是船起航了，在冰川之间缓慢地前行，浮冰撞碎在船舷上，连连发出响声。那个时候浮冰群厚度达六至七英尺。应该小心谨慎地躲开它们的压力，因为，船一旦抵挡了这个压力，它就很可能被抬起和侧倾。

中午，人们第一次欣赏到了壮观的日出景象，一道光晕连同两个幻日。医生观察了一下，做了准确的测量。外部的弧形只有在地平线直径每一端的30°范围内才能看得见。太阳的两张面孔看起来非常明显。明亮的弧形由外到里的颜色分别是：红、黄、绿、淡紫，最后是没有确定的外部界线的白色。

医生想起了托马斯•杨关于此类气象的巧妙理论。这位物理学家假设某些由冰凌组成的云悬在大气层中。照在这些冰凌上的光线被分解成60°或90°角。在平静的天气光晕是无法形成的。医生感觉这个解释非常巧妙。

对北部海域习以为常的水手们通常把这种现象看作下大雪的前兆。如果这种观察应验的话，“前进”号的情况就变得非常复杂了。哈特拉斯决意一往直前，在那天余下的时间和后来的夜里，他一刻也没有休息，用望远镜观看地平线，冲向绳梯横索，不放过任何一个接近海峡出口的机会。

但是早晨，他必须停在过不去的大浮冰群面前。医生在航楼上找到了他。哈特拉斯立刻把他拉到后面，这样他们就不必担心谈话会被听到。

“我们被困住了。”哈特拉斯说，“不可能走得更远了。”

“不可能？”医生说。

“不可能！‘前进’号上的所有火药都不会让我们前进四分之一海里！”

“那么怎么办？”医生问。

“我怎么知道，这不幸的年头该受到诅咒，居然会有这么多凶兆！”

“好啦，船长，需要过冬的话，我们就过冬好了！这地方跟别的地方没有两样！”

“毫无疑问。”哈特拉斯低声说，“但不应该越冬，尤其是在六月份，越冬充满了生理上和精神上的危险，船员们的士气很快就会因为这充满真正的痛苦的长长的休憩而低落下来。而且，我只打算在接近极点更近的地方越冬！”

“是的，但是命中注定巴芬湾被封住了。”

“但是别人发现它畅通无阻！”哈特拉斯愤怒地叫了起来，“对于这个美国人，这个……”

“请看，哈特拉斯。”医生说，故意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过是在6月5日，我们不要绝望，一条通道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您知道冰山有一种能分裂成多个碎块的趋势，即使在晴朗的天气，仿佛在构成浮冰的不同群落之间有一股排斥的力量在起作用，我们不一会儿就会发现没有浮冰的海面。”

“好吧，让它出现吧，我们会穿越它的！很可能在贝洛海峡之外我们很容易经过比尔海峡或者迈克一克朗多克海峡北上，然后……”

“船长。”这时候詹姆斯•沃尔走过来说，“我们差点被浮冰从我们的轮舵上掀下来。”

“好吧。”哈特拉斯回答，“差点就差点吧。我可不同意把它拿掉，我宁愿不管白天黑夜，时时刻刻做好准备。沃尔先生，请注意尽量保持好它，躲开浮冰，但要让它待在原位，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是……”沃尔又说。

“我不接受什么建议，先生。”哈特拉斯严厉地说，“去吧。”

沃尔回到他的岗位上。

“啊！”哈特拉斯说，他作了一个愤怒的动作，“我要用我生命中的五年时间找到向北的道路！我不知道更危险的道路了。更加困难的是，在离磁极这么近的地方，罗经静止不动了，指针变得要么不爱动，要么动个没完，常常改变方向！”

“我承认。”医生回答，“这是一次危险的航行，但最终，从事这项事业的人早就料到了这些危险，没有什么令他们大惊小怪的。”

“啊！医生！我的船员们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您刚刚看到了，军官们已经在持观望态度了。给水手们的经济上的好处本来可以决定他们的举动，但他们有他们坏的一面，因为出发之后，他们最想回来了！医生，在这件事上我得不到支持，要是我失败了，应该责备的不是这个或那个水手的错误，而是某些军官的居心不良……啊！他们会因此而付代价的！”

“您多虑了，哈特拉斯。”

“我一点也没有夸张！您以为船员们对于我在道路上遇到的障碍感到愤怒吗？正相反！他们希望让我放弃我的计划！而且这些人并没有嘀嘀咕咕，只要‘前进’号朝南行驶，就一直会这样下去，这些疯子！他们幻想着他们接近了英国！但是我一旦再向北航行，你们就会发现事情变了！我发誓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物会让我偏离我的行动纲领！我的船经过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出口，一旦我应当留下它的踪迹，我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船长的愿望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得到满足。根据医生的预计，晚上会忽然发生变化，由于风、水流或气温的某种影响，冰田会四分五裂，“前进”号勇猛地前进，用它那钢制的船首击碎了浮冰，它整夜都在航行，星期二接近六点钟的时候，它走出了贝洛海峡。

但当哈特拉斯发现向北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的时候是多么怒火冲天啊！但他还有足够的忍耐力控制他的绝望心绪，仿佛唯一畅通的道路就是该选定的道路，他让“前进”号沿富兰克林海峡而下，既然不能沿皮尔海峡而上，他决定绕威尔士亲王的领地一周，然后到迈克一克朗多克海峡。但他非常清楚山顿和沃尔不可能搞错，知道如何利用他那绝望的希望。

6月6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天空下着雪，光晕的预兆已经结束了。

在36小时内，“前进”号沿着弯弯曲曲的波西亚海峡前进，无法接近威尔士亲王的领地，哈特拉斯开足了马力，烧了大量的煤，他一直想在比彻岛重新进行装备，星期四他到了富兰克林海峡的末端，发现通向北方的道路难以跨越。

这实在令人绝望，他再也不能走回头路了，浮冰推他前行，他看到他的道路在身后不断地封住，仿佛在他一小时以前刚刚经过的地方从未有过畅通无阻的海洋。

如此下来，“前进”号不但不能向北行，而且一刻也不能停，以免被封住，它在冰山面前逃跑就像一条船在暴风雨面前逃跑一样。

6月8日星期五，它来到波西亚海岸附近，就在詹姆斯•罗斯海峡的入口处，应不惜任何代价避开它，因为它只有在西边才有出口并且直达美洲。

中午在这个地点进行的观测表明纬度为70°5′17″，经度是96°46′45″，医生知道这些数字之后，就把它们标在图上，发现它最终到了磁极上，就在约翰爵士的侄子詹姆斯•罗斯确定这个奇特景象的地方。

邻近海岸的地势很低，高度有60多英尺，离大海约一海里。

“前进”号上的锅炉有必要进行清洗，船长将船锚定在一片冰田之上，允许医生在水手长的陪同下到陆地上去，他则对一切同他的计划无关的东西无动于衷，他又埋进舱里，贪婪地看起极地的地图来。

医生和他的同伴很容易就到了陆地上，前者想做实验，拿了一副罗经，他想检验一下詹姆斯•罗斯的劳动，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发现了后者竖起的石灰石土丘，他跑了过去，通过一个入口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锡盒，詹姆斯•罗斯将它发现的笔录放在里面，30年来似乎没有一个活的生物曾经来到这个孤寂的海岸。

在这个地方，一个指针磁化了轻轻地悬垂着，立刻在磁力的作用下处于有点垂直的状态。吸引中心距离很近，几乎就在指针下端。

医生小心翼翼地做着实验。

如果说詹姆斯•罗斯由于他的工具不够精确，只发觉垂直指针的倾斜角为89°59′，真正的磁极则在这个地方的一分的地方。

“这就是地球的磁极！”他用脚敲地喊道。

“就是这里吗？”约翰逊先生问道。

“就在这里，我的朋友。”

“那么。”水手长接着说，“应该放弃任何有关磁山或磁化堆的推测了。”

“是的，我的正直的约翰逊。”医生笑着回答，“这些都是轻信者的假设！正如您亲眼所见，没有任何一座山能够吸引船只，除去它们的铁器，一只锚一只锚的，一颗钉一颗钉的，您的鞋也如同在地球上任何别的地方一样自由。”

“那么如何解释……”

“人们无法解释，约翰逊，我们对此还不够博学。但是确定无疑，像数学一样精确的是，磁极就在这里，在这个地方！”

“啊，科洛博尼先生，船长对北极的了解要是这么多，他该是多么高兴啊！”

“他会的，约翰逊，他会的。”

“愿上帝保佑吧！”后者回答。

医生和他的同伴在做实验的确定地方竖起一个标志，接着有人向他们打手势要他们回来，他们在晚上五点的时候回到了船上。

第十七章

“前进”号直接穿越了詹姆斯-罗斯海峡，但这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还用了锅子和火药，船员们感到无比疲惫，气温幸好还是可以忍受的，比詹姆斯•罗斯时代高出了华氏30°，气温计指示2℃。

星期六经过了费利克斯角，它位于北部海域的中等群岛之一，吉约姆国王领地的北端。

船员们感到一种强大而痛苦的压力，他们对这个他们沿岸航行的群岛投去好奇然而悲哀的目光。

终于他来到了吉约姆国王的这片领地，这是上演现代最恐怖的悲剧的剧场！在西边几海里的地方就是“厄端珀斯”号和“恐怖”号失事的地方。

“前进”号的水手非常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找回富兰克林海军上将和既得的成果，但他们不知道这次灾难的惨痛的细节。但是，当医生在地图上追寻船的航程时，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贝尔。伯尔顿、辛普森凑近他，跟他谈话，很快他们的同伴接踵而至，为一种特别的好奇心所驱使，在这段时间内，船飞速前进，海岸及其海湾、海角、岬角像一幅巨大的全景画一样在眼前掠过。

哈特拉斯在航楼上快速大步地走着，医生站在甲板上，大部分船员都围住了他，他知道这种局势非常微妙，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做一次演说会起到什么作用，他接着约翰逊开头的谈话说了下去：

“你们知道，我的朋友们，富兰克林开始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他像库克和纳尔逊一样当过见习水手，年轻时代参加了伟大的航海，他决心1845年投身于寻找西北航线，他带领“厄端珀斯”号和“恐怖”号。这两条久经考验的船1840年在詹姆斯•罗斯统率下刚刚完成了到南极的远征。富兰克林所在的“厄端珀斯”号上军官同水手加在一起共有70人。菲茨一詹姆斯为船长，高尔•勒维斯孔德为中尉，德沃、萨尔让、库什为水手长，斯坦利为外科医生。“恐怖”号有68人，船长克罗齐尔，中尉是小霍格德逊和欧文，水手长是霍尔斯比和托马斯，外科医生是佩迪。你们能够在这些地区的海湾、海角、海峡、岬角、峡湾、岛屿读到绝大多数不幸者的名字，没有一个人能再见他的祖国！总共有138人，我们知道富兰克林的最后几封信是从迪斯科岛发出的，日期是1845年7月12日。‘我希望’，他说，‘今夜开往朗卡斯特海峡，’自打他从迪斯科海湾出发之后发生了什么？‘威尔士亲王’号和‘事业’号捕鲸船的船长最后一次见到这两条船是在麦尔维尔海湾，从这天起，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消息了。但是，我们可以追随富兰克林向西行，他进入了朗卡斯特海峡和巴罗海峡到了比齐岛，1845——1846年他在那里过冬。”

“但人们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木匠贝尔问道。

“通过1850年奥斯汀远征时在岛上发现的三座坟墓得知的。这些坟墓里埋葬了富兰克林的三个水手。接着，‘狐狸’号中尉胡勃逊找到了日期为1848年4月25日的文件。通过这些文件我们得知，‘厄端珀斯’号和‘恐怖’号越冬之后沿惠灵顿海峡而上直到77纬度，但他们并没有继续北上，显然这条道路无法通行，他们只好南行……”

“这就是他们的失误！”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说。“在北方才能得到拯救。”

每个人都转过身去。哈特拉斯倚在航楼的栏杆上，向他的船员们发出了可怕的警告。

“毫无疑问。”医生接着说，“富兰克林的意图是回到美洲海岸，但在这条不幸的路上遇到了暴风雨，1846年9月12日，两条船在费利克斯角西北方几海里的地方遇到了浮冰，他们一直被带到了胜利岬角的北一北一西，就在这儿。”医生指着海上的一点说。“在这19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这些不幸的人？毫无疑问，他们勘察了邻近的区域，为了求生什么都做，因为海军上将是一个坚定有力的人物！要是他没能成功……”

“那是因为他的船员可能背叛了他。”哈特拉斯闷声闷气地说。

水手们不敢抬起眼睛，这些话重重地击在他们心上。

“总之，这致命的文件还告诉我们，约翰•富兰克林爵士1847年6月11日积劳成疾而死。让我们记住他吧！”他脱下帽子说。

听者默默地模仿他。

“这些没有首领的不幸的人在这10个月中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待在船上，直到1848年4月才决定离开，138人中剩下105人，33个人死去了！船长克罗齐尔和菲茨一詹姆斯在胜利角竖起了一个标志，他们把最后的文件存放在那里。你们看，我的朋友们，我们正在经过这个海角！你们还可以看到这个标志的残迹，就在约翰•罗斯1831年来到的这个偏僻的海角！这是珍妮•富兰克林角！这是富兰克林角！这是勒斯孔德角！这是厄端珀斯海湾，在这里还能找到用一条船的残骸制造的小艇，就放在雪橇上！在那里还发现了银匙，大量的弹药，巧克力，茶叶，圣经！因为这活下来的105人在克罗齐尔船长的带领下向大鱼河进发！他们能到什么地方？他们会到哈得逊湾吗？几个人幸存下来？自从最后一次出发后他们怎么样子？”

“他们成了什么样，我来告诉你们！”哈特拉斯强有力地说。“的确，他们竭力想到哈得逊湾，他们分成了许多队！的确，他们向南出发！的确，1854年，雷医生的一封信中写道，1850年爱斯基摩人在吉约姆国王的领地上遇到了40人的一支队伍，他们猎捕海牛，在冰上行走，拖着一条船，消瘦、苍白，困苦不堪。后来，他们在陆地上发现30具尸体，5具在附近的一个岛上，有些人只埋了一半，其余人抛在那里没有坟墓，有的在翻船下面，有的人在帐篷的碎片底下，这里有一名军官，望远镜挎在肩上，步枪放在身旁，离大锅最远，锅里还剩了一些可怕的食物！听到这些消息，海军部请驻在哈得逊湾的军团派最得力的人到事故发生地点。他们沿巴克河而下一直到河口。他们到了蒙特利尔岛、马可诺什岛、奥格尔角。但一无所获！所有这些不幸的人都死于饥荒，死于痛苦，死于饥饿，试图通过吃同类来延长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他们在南行路上的结局，路上充满了他们残缺不全的尸体！好啦！你们想踏着他们的足迹？”

哈特拉斯震撼人心的声音、狂热的动作、激昂的模样产生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效果。船员们因邻近这个不幸的地区而显得群情激昂，异口同声地喊道：

“向北！向北！”

“好啦！向北！在那里能得到拯救，获得荣誉！向北！老天为我们做出了选择！风向变了！道路畅通无阻！准备出发！”

水手们奔向他们的工作岗位。冰川隧渐消融，“前进”号飞快前进，开动马力向迈克一克朗多克海峡驶去。

哈特拉斯预计会出现更为畅通的海面是有道理的，他沿富兰克林预先设定的路线而上。他沿着威尔士亲王领地的东海岸行驶，东海岸当时已经确定了，但对岸还不为人知。显然浮冰向南方崩散是由东方的地狭的作用，因为这个海峡看起来完全畅通无阻。“前进”号有可能赢得失去的时间。它开足马力，6月14日，它就过了奥斯波尔湾和1851年航海时到达的偏远地点。海峡里的浮冰仍旧很多，但“前进”号不再面临被浮冰封锁的危险。

第十八章

船员们看来已经恢复了遵守纪律和服从命令的习惯。活儿不多而且不累，给他们留下了许多余暇。气温保持在结冰点以上，解冻会给这次航行带来最大的障碍。

达克驯服面和善，与科洛博尼医生结下了诚挚的友情，他们非常要好。但在友情方面总有一个朋友向另一个朋友献身，应该承认医生不是另一个朋友。达克想让他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医生像一条狗对待主人一样服从它。达克，对船上的大部分军官和水手都很友好。只是由于本能它对山顿的友好行为躲躲闪闪的。它对佩恩和华伦怀恨在心，这是怎样的怀恨啊！它的仇恨很难抑制，只要他们走过，它就忍不住咆哮起来。这些人毕竟再也不敢袭击船长的狗，“他的驯顺的精灵”，正如克里夫顿所说。

总之，船员们已经恢复了信心，变得规规矩矩的。

“看来。”有一天詹姆斯•沃尔对理查德•山顿说，“我们的人对船长的讲话挺当回事的，他们看来不再怀疑会获得成功。”

“他们错了。”山顿回答，“要是他们思考的话，要是他们观察形势的话，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是越来越不谨慎了。”

“但是。”沃尔说，“我们来到了一片更为畅通的海洋，我们会朝着已经熟悉的道路返航。您不是在夸大吧，山顿？”

“我什么也没夸大，沃尔。愤恨，嫉妒，随便您怎么想，虽说是由哈特拉斯引起的，但并没有蒙住我的双眼。告诉我，您看过煤桶了吗？”

“没有。”沃尔回答。

“好啦！下去看看，您就会发现我们的给养消耗得多么快。原则上，我们本该扬帆航行，螺旋桨留待逆流或逆风时使用，我们的燃料应该使用得极为节俭，因为谁能知道我们要在海洋的什么地方被困上多少年呢？但是哈特拉斯在一往直前的狂热心态的驱使下，来到这个进不去的极地，没有考虑这样一个细节。不论是逆风还是顺风，他都开足马力，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我们很有可能被困住，要么就会出事。”

“您说的是真的，山顿？这太严重了！”

“是的，沃尔，非常严重，不仅是由于发动机，发动机要是缺乏燃料，在关键时刻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是由于迟早要越冬。况且，应该想想在这个地区有多冷，温度计里的水银常常结冰。”

“但是，要是我没弄错的话，山顿，船长想在比彻岛补充给养，他会在那里找到大量的煤。”

“在这样的海上，想上哪儿就能上哪儿吗，沃尔？还想找到这种没有浮冰的海峡吗？要是他错过了比彻岛，要是他无法到达，我们怎么办？”

“您说的有道理，山顿，我看哈特拉斯有些莽撞，但您为什么不向他提出这几点意见呢？”

“不，沃尔。”山顿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苦涩回答，“我决心闭口不言。我对船不再负责，我等待着发生什么事情。别人指挥我，我服从，我不发表意见。”

“请允许我告诉您，您错了，山顿，因为这涉及共同利益，船长的莽撞会给我们大家造成危害。”

“要是我跟他讲了，沃尔，他会听我的吗？”

沃尔不敢做肯定的回答。

“但是。”他补充道，“他会听全体船员的意见。”

“全体船员！”山顿耸了耸肩膀说，“但是，我可怜的沃尔，您难道没看见吗？他们被一种别的感情支配着，而不是他们怎样得救！他们知道他们向72°纬度前进，每前进一度，他们就会得到1000英镑！”

“您说的有道理，山顿。”沃尔回答，“船长掌握了稳住他的手下人的最好办法。”

“毫无疑问。”山顿回答，“至少目前是这样。”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没有危险或者疲惫，且在畅通无阻的海上航行，只这一点就够了。哈特拉斯用钱收买了他们。但用钱做事，做不好事情。一旦到了困难的情况下，有了危险、饥荒、疾病、沮丧、寒冷，我们像疯子一样扑向它们，您看这些人是不是还想得起报酬来！”

“那么，您的意思，山顿，哈特拉斯不会成功？”

“不会，沃尔，他不会成功。在这种事情上，在领导者之间应该有一种完全一致的意见，一种同情心，但这里没有。我觉得哈特拉斯是个疯子。他的整个过去证明了这一点！总之，我们走着瞧吧！很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大家被迫将船的指挥权交给一个不大冒险的船长……”

“但是。”沃尔说，他带着怀疑的神色摇了摇头，“哈特拉斯自己总会有……”

“他会有。”山顿反驳道，他打断了军官的话，“他会有科洛博尼医生，一个只想着学问的学者，约翰逊，一个只会遵守纪律，不愿费力气思考的水手，可能还有一两个人，比如木匠贝尔，至多四个人，我们在船上有18个人！不，沃尔，哈特拉斯对船员们没有信任感，他很清楚，他是用金钱引诱他们。他巧妙地利用富兰克林的玄难让这些动摇不定的人振奋精神。但这不会长久的，我告诉您，要是他不能在比彻岛登陆，他就失败了！”

“要是船员们会怀疑……”

“我劝您。”山顿激动地说，“不要跟他们说这些话。他们自己会体会出来的。这个时候，毕竟还是继续走北上的道路为妙。但谁知道哈特拉斯以为是向北极的航行不是走回头路呢。在马克一克朗多克海峡的尽头是迈尔维尔海湾，那里有许多海峡可以通往巴芬湾。要是哈特拉斯注意到了就好了！东边的道路比北边的道路更好走。”

通过这些话就可以知道山顿的用心了，船长很有理由将他看成叛徒。

山顿的想法毕竟是合情合理的，特别是他把船员们目前比较满意归因于他们很快就会越过北纬72°。对金钱的渴望攫住了船上最不勇敢的人的心。克里夫顿非常准确地计算了每个人应得的钱数。

除去船长和医生，他们不享有奖金，“前进”号上还有16人。奖金为1000英镑，每个人每走一度可以拿到72.5英镑。要是到了极点，走过的18°可以给每个人带来1125英镑的财富，这可是一笔很大的财富。这个梦想花去了船长18000英镑。但他的财富足以供他在极地进行一次这样的漫游。

算这笔账极大地点燃了船员们的贪欲，这一点人们尽管相信，不止一个人梦想着跨越这个镀金的纬度，而他们在半个月之前，还对南下沾沾自喜呢。

6月16日，“前进”号沿着阿沃斯角航行。罗林森山脉的雪峰高耸入云。雪和雾使它显得异常庞大和遥远。气温保持在零上几度。任意分布的瀑布沿着山脊飞流而下。雪崩连续不断，巨大的声响就像大炮发出的不间歇的轰鸣声。冰川呈长长的条状分布，在空中反射着白光。北部的自然属性与解冻在眼前呈现出壮观的景象。船离岸很近地航行。人们在几个隐蔽的岩石上看到了非常罕见的欧石南，它们那粉色的花朵羞怯地自冰雪中探出来，颜色有点发红的稀薄的地衣，一种矮柳树的嫩枝在地上匍匐着。

终于在6月19日那天，船经由著名的北纬72°绕过了曼托角，它是翁曼尼海湾的一端。船进入了迈尔维尔海湾，伯尔顿给这个海湾起了个绰号叫“银海”，这个快乐的水手在这方面开了许多粗俗的玩笑，令好心的科洛博尼开怀大笑。

尽管东北风很强，“前进”号的航行还是相当顺利的，6月23日，它经过了北纬74°。它来到了麦尔维尔海域，这是这些地区最大的海洋之一。巴利船长1819年进行了一次伟大的航海，第一次渡过了这片海洋，就在这里他的船员们获得了政府契约允诺的5000英镑。

克里夫顿很满意地注意到从72°到74°还有2°。这样他就可以赚得125英镑。但有人提醒他说，在这些地区财富算不了什么东西，只有享有财富才算是有财富：看来只好等待在利物浦的酒店里花天酒地地享乐和心满意足地搓着手了。

第十九章

麦尔维尔海域尽管易于航行，但并非没有浮冰，可以看到巨大的冰原一直延伸到天边。这里那里出现了几座冰山，但一动不动，就像在冰原中间锚住了一样。“前进”号开足马力沿着宽阔的航路轻快地前进。风向频频发生变化，突然从罗经的一端跳到另一端。

在北极的海洋风向发生变化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常常地从风平浪静转为狂风暴雨几乎只需几分钟。这就是哈特拉斯6月23日感受到的。即使在宽阔的海湾中也是如此。

最常见的风通常是从浮冰群吹向畅通的海面的，极为寒冷。这一天，温度降了几度，风朝南吹，巨大的暴雨掠过冰原的表面，随后由雨水转为大雪。哈特拉斯立刻下令将辅助螺旋桨的船帆收起来，但收得不够快，结果第三层小帆转眼的工夫就被卷走了。

哈特拉斯以最冷静的态度指挥船员们干活，在暴风雨的时候不离开甲板。他不得不逃离这种天气向西边进发。风卷起巨浪，巨浪当中从周围冰原上分离出来的各种各样的浮冰。船摇摇晃晃地像是孩子的玩具，浮冰的碎片猛撞到船壳上。它不时地垂直升到山一样的浪尖上。钢制的船首，聚集了漫射光，像正在融化的金属杆一样。然后它又跌入了深渊，一头扎进滚滚的烟雾里。而螺旋桨则露出水面，空转着，发出可怕的声音，浸在水中的叶片在空气中震颤着。雨夹雪倾盆而下。

医生不能错过这样一个一直淋湿到骨头的机会，他站在甲板上，陷入一种一位学者能从这种场景出感受到的全身心的热烈崇拜之中。离他最近的人也无法听见他的声音。他默默地注视着。但在他注视的同时，他看到了最北地区奇异和特别的一种现象。

暴风雨限于一个特定的区域，范围不超过三四海里。事实上，经过冰原表面的风大大地丧失了它的威力，它的破坏力不能远播。医生不时地通过海上的暂时平静看到冰原之外的晴朗的天空和平静的大海。“前进”号只要沿着道路航行，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只是它有被抛向随波逐流的这些移动的礁石上。但几小时之后，哈特拉斯还是将他的船开到了平静的海面上，而那在地平线肆虐的狂暴的飓风，在离“前进”号几里远的地方苟延残喘。

麦尔维尔海域没有显示出同样的特征。在风浪的影响下，大部分的冰山离开了海岸向南漂移，从四面八方交叉相撞。可以数得过来的有几百座。但海湾非常宽阔，船很容易就能避开它们。这些浮动的巨大的物体使得这个景象显得异常壮观，它们的速度各不相同，看起来就像在这宽阔的赛场上角斗一样。

医生激情澎湃，这时辛普森，鲸炮手走过来让他看大海不断变化的颜色。这些色彩从深蓝变为橄榄绿。长长的条状从北一直延伸到南，边缘截然分开，一望无际。有时候，透明的水面从完全模糊的水面延伸出来。

“好啦，科洛博尼先生，您觉得这景象如何？”辛普森说。

“我想的，我的朋友。”医生回答，“正是捕鲸人斯科尔比对这些色彩纷呈的水面的颜色所想的：这就是这些蓝色的水中没有成千上万的微小动物和水母，而绿色的水中恰恰有这些东西。他在这方面做了许多实验，我倒乐意相信。”

“哦！先生，从水的不同颜色中还可以得出别的结论来。”

“真的吗？”

“是的，科洛博尼先生，以鲸炮手的名义起誓，如果‘前进’号只是一艘捕鲸船，我们就算是交了好运了。”

“但是。”医生回答道，“我看不到一点鲸鱼的迹象。”

“好！我们不久就会看到的，我向您保证。对于捕鲸人来讲，在这个纬度遇到绿色的水流真是交了好运了。”

“为什么？”医生问道，行家们说的话令他非常感兴趣。

“因为在这绿色的水中。”辛普森回答，“可以捕到大量的鲸。”

“什么原因，辛普森？”

“因为它们在这里能找到更为丰富的食物。”

“您对这一点很肯定吗？”

“哦！我已经在巴芬海试过100次了，科洛博尼医生。我不明白为什么在麦尔维尔湾不会这样。”

“您说的可能有道理，辛普森。”

“看。”后者边回答边从舷墙上俯下身子，“看看，科洛博尼先生。”

“啊。”医生回答，“简直就像是船驶过的痕迹！”

“哦。”辛普森回答，“这就是鲸留下的脂肪物质，相信我，留下这种东西的动物离得不会太远！”

事实上，空气中充满了深重的鲜鱼味道。于是医生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水面，鲸炮手的预言不久便得到证实。福柯的声音从高高的桅杆顶部传过来。

“一头鲸。”他喊道，“在我们的下风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指定的方向。一股从海上升起的不高的龙卷风出现在离船一海里的地方。

“在那儿！在那儿！”辛普森喊道，他凭自己的经验是不会弄错的。

“它没影了。”医生回答。

“会找到它的，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辛普森非常遗憾地说。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尽管没人敢问，哈特拉斯下令开动捕鲸船。他不愿放过这个给他的船员提供消遣的机会，而且还可以得到几桶油。允许捕鲸令船员们感到非常满意。

四个水手坐上了捕鲸船：约翰逊坐后面，负责指挥。辛普森坐在前面，手里拿着鱼叉。人们无法阻止医生也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海面相当平静。捕鲸船飞速前进，十分钟之后，它离船就有一海里了。

鲸重新吸了一口气，又扎了下去，但它很快回到水面，在十五英尺以外的地方留下了从鼻孔里排出来的蒸汽和黏液的混合物。

“那里！那里！”辛普森说，他指着离小艇800码的一个点说。

小艇飞快地驶向这头动物，大船这边也看到了它，开小马力接近它。

巨大的鲸目随着波浪时隐时现，显出黑乎乎的脊梁，像是宽阔的海面上空兀的礁石。一头鲸在没被追捕的情况下游得并不快。这头鲸懒洋洋地上了当。

小艇沿着绿色的水流悄悄地邻近了，因为混浊的水流使得鲸看不见它的敌人。一条势单力薄的小船袭击这些庞然大物的场面总是激动人心的，小艇的长度大约有130英尺，而在北纬72°到80°之间遇到身长超过180英尺的鲸并不罕见。但应把这些动物归入想象中的动物一类。

很快小艇就到了鲸的旁边。辛普森打了一个手势，划桨停了下来，他挥动着鱼叉，这个老练的水手用力将它投了出去。这东西上面布满了有倒钩的细长的标枪，它深深地插入了鲸的脂肪层。受伤的鲸把尾巴向后一甩潜入水中。四支桨立刻垂直地举了起来。绑在鱼叉上放在前方的绳子飞快地甩开了，小艇被拖住了，约翰逊敏捷地指挥着它。

鲸在游动的过程中远离了大船，向移动的冰山游过去。在半小时之内，它一直这么游着。应该把鱼叉上的绳子弄湿，免得它摩擦起火。当鲸的游速看来降低的时候，绳子一点点拉上来，非常仔细地一圈圈收拢，鲸很快又出现在海面，它用那巨大的尾巴拍打着海水。它喷出的巨大的水柱像暴雨一样落到小艇上。小艇飞快地驶近了。辛普森抓起一只长矛，准备同这头动物展开肉搏。

但是后者通过两座冰山之间的一条通道奋力逃走。追捕变得异常困难。

“见鬼！”约翰逊说。

“向前进！向前进！镇定，我的朋友们。”辛普森喊道，他陷入猎捕的狂热状态。“鲸是我们的！”

“但我们不能跟它到冰山里去。”约翰逊指挥着小艇回答。

“能！能！”辛普森喊道。

“不！不！”几个水手说。

“是的！”别的水手喊道。

正在争论不休之际，鲸跑到了两座冰山之间，风浪正要把这两座冰山聚拢到一起。

被拖住的小艇险些被拖到这条危险的道路上，正在这时约翰逊扑到前面，手里拿着斧头，砍断了绳子。

千钧一发，两座冰山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合拢到一起，将这头可怕的动物挤到中间。

“完了！”辛普森喊道。

“得救了！”约翰逊回答。

“的确！”医生说，他没皱眉头，“这可值得一看！”

冰山撞击的力量巨大无比。鲸成了这些海域常见的事故的牺牲品。斯科尔比讲过，只消一个夏天，就有30头鲸死在巴芬湾。他看到一条三桅船在一分钟之内被两堵巨大的冰墙压扁了，这两堵冰墙以惊人的速度合拢在一起，这条船就这样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他亲眼看到另外两条船船身就像被长矛戳了窟窿，被100多英尺长的尖锐的冰凌弄穿了，两座冰山通过船壳合拢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小艇靠近了大船，归到甲板上的原位。

“这是个教训。”山顿大声说，“对于那些在航道上冒险的不谨慎的人是个教训！”

第二十章

6月23日，“前进”号经过了威尔士亲王领地西北端的敦达斯岬角。那里由于冰山数量很多，困难增大了。大海在这个地方有所缩减，一系列的岛屿诸如克罗齐尔岛、扬岛、日岛、洛瑟岛、加莱岛像排列在锚地前面的堡垒一样，迫使浮冰群聚集在海峡之中。船在其他情况下只需一天就可走的航程，花了6月25日到30日的几天时间。它停下来，再返回，等待时机，以免错过比彻岛，耗费了许多煤，在停泊的时候把火弄小，但从不熄火，以便在不论白天黑夜的任何时刻都能发动起来。

哈特拉斯与山顿一样，非常清楚他的物资储备状况。但是，他确信会在比彻岛找到燃料，他不愿意因为节省而浪费一分钟，由于向南转他已经耽误了行程，尽管他从四月份就谨慎地离开了英国，他此时并不比同时代的先行者们到的更早些。

30日，在威尔士亲王领地的东北端经过了漫步者岬角。这是肯尼迪和贝洛1852年经过整个索莫斯特之后看到的一个岬角。早在1851年，奥曼尼船长在奥斯汀远征之际有幸在那里为他的军团补充给养。

这个岬角非常高，它的红褐色非常引人注目。在晴朗的天气里，从那里可以望见惠灵顿海峡的入口。傍晚，人们看到迈克-列翁海湾将贝洛海角与漫步者海角隔开。贝洛海角是由法国年轻的军官得来的，他参加了英国人的航海获得了无数的叫好声。在那个地方，海岸是由略带黄色的石灰石组成，表面凹凸不平。它被北风猛烈地吹来的冰山守卫着。“前进”号很快就不见了它的踪迹，它在不太结实的浮冰之间开辟了一条通往比彻岛的道路，穿过了巴罗海峡。

哈特拉斯决定沿直线前进，为的是不被拖出岛屿，他在随后的日子一直也没有离开他的岗位。他频繁地出现在第三层帆的舵柄上，为的是选择更好走的航道。一个水手拥有的机智、冷静、勇敢和才华都表现在这次穿越海峡的过程中。事实上他运气不佳，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应该找到几乎畅通无阻的海面。但最终，他既没为他的发动机，也没有为他的船员、也没为他自己费什么心思，就到达了目的地。

7月3日早晨11点，冰山领航员示意在北方发现一片陆地。哈特拉斯进行了观察，认出了比彻岛，这是北极的航海者通常会面的地方。几乎所有在这些海域航行的船只都经过这里。富兰克林在深入惠灵顿海峡之前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越冬。迈克一克鲁尔的中尉克莱斯韦尔在冰山上走了470海里之后就是在这里同“费利克斯”号汇合并且回到了英国。“前进”号之前在比彻岛停泊的最后一条船是“狐狸”号。迈克•克朗多克1855年8月11日在这里补充给养，并且在这里修建了房屋和商店。距今还不到两年。哈特拉斯了解这些详情。

看到这个岛，水手长的心跳得很快。他当年来到这个岛的时候，是“费利克斯”号上的海军下士。哈特拉斯向他询问海岸的结构，抛锚的可行性，登陆的可能性。天气非常好，气温在14℃。

“好啦，约翰逊。”船长回道，“您认出来了吗？”

“是的，船长，这就是比彻岛！只是，我们要向北移动一些。那里的海岸更易于着陆。”

“但是那些房屋，那些商店呢？”哈特拉斯说。

“哦！只有在着陆之后您才能看到它们。它们隐蔽在你们看到的这些小山岗背后。”

“你们往这里运了大量的物资了吗？”

“大量物资，船长。海军部1853年将我们派到这里由依格菲尔德船长统率，乘的是‘费利克斯’号和一条载有物资的运输船“布莱达尔巴尼”号。我们带来了足以为一次航海提供给养的物资。”

“但是‘狐狸’号的船长1855年大量使用了这些物资。”哈特拉斯说。

“放心吧，船长。”约翰逊反驳道，“还有给您用的，在寒冷的天气里可以很好地保存下来，我们会发现一切都新鲜、完好如初。”

“我担心的不是生活用品。”哈特拉斯回答，“我准备了能吃许多年的！我需要的是煤。”

“好的，船长，我们留下了上千吨。这样您该可以放心了吧。”

“我们走近点。”哈特拉斯又说，他手里拿着望远镜，不住地观察海岸。

“您看那个海角。”约翰逊又说，“我们绕过它之后，就离我们的锚地很近了。是的，我们就是从这个地方出发同克莱斯纬尔中尉以及‘勘察者’号上的12个病人到英国去。但要是我们有幸把迈克•克鲁尔船长的中尉军官贝洛带回祖国该多好啊，他跟我们一起随同‘费利克斯’号出海，却再也见不到他的祖国了！啊！这是多么悲伤的回忆。船长，我想我们就在这里抛锚吧。”

“好的。”哈特拉斯回答。

随后他下达命令。

“前进”号停泊在一个天然避开北风、东风、南风，离海岸几里远的一个小海湾里。

“沃尔先生。”哈特拉斯说，“您让人准备小艇，您派六个人用小艇把煤运到船上。”

“是，船长。”沃尔回答。

“我要同医生和水手长乘独木舟着陆，山顿先生，您愿意陪我们去吗？”

“服从您的命令。”山顿回答。

不久，医生就带上了猎人和科学家的装备，跟他的同伴坐在独木舟里。10分钟之后，他们在一个地势低洼、遍布岩石的海岸登陆。

“正是这个地方，船长。只是这里有一个我没料到会在此地碰上的纪念碑！”

“这个！”医生喊道，“我知道这是什么，我们走近些，这块石头自己会告诉我们，它到这里来做什么。”

四个人向前走，医生摘下帽子说：

“这个，我的朋友，是一个为缅怀富兰克林船长和他的随行人员而竖起的纪念碑。”

最终，富兰克林夫人1855年将一块黑色的大理石交给凯恩博士，1858年将另一块大理石交给了迈克•克朗多克，为的是运到比彻岛来。迈克•克朗多克虔诚地完成了这个任务，他把这块大理石放在约翰•巴罗爵士为纪念贝洛而精心竖起的一块墓碑不远的地方。

大理石上面刻有如下的铭文：

纪念

富兰克林、克罗齐尔、菲茨一詹姆斯

以及他们所有勇敢的弟兄们

军官和忠实的追随者们为了科学的事业和

祖国的荣誉受难和牺牲

这块石头竖立在离他们第一次在北极越冬

和他们为了战胜险阻或为了死去而出发

之处不远的地方。

用来唤起崇拜他们的同胞和朋友的回忆

唤起对他们诚挚的关怀

唤起在远征中失去最忠实最亲密的伴侣的人的回忆

因此主带领他们来到所有人安息的至高无上的港口

1855年

这块石碑遗留在这遥远的地方的偏僻海岸上，触到了人心的痛处。医生面对这令人感慨的遗憾，感到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在富兰克林和他的随行者们经过的地方，充满了力量和希望，现在只剩下了留作纪念的石头！然而，“前进”号仍不顾命运的阴沉的提醒，将要走上“厄端珀斯”号和“恐怖”号的道路。

哈特拉斯第一个从这危险的悲悼中清醒过来，很快登上一座有相当高度的小山丘，山上几乎没有雪。

“船长。”约翰逊一边跟他走一边说，“从这儿我们就能看到商店。”

山顿和医生在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跟上了他们。

但是，从那里望去，他们看到的只是宽阔的平原，没有任何房屋的迹象。

“这真奇怪。”水手长说。

“好了！商店呢？”哈特拉斯激动地问。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约翰逊结结巴巴地说。

“您可能走错路了。”医生说。

“但是在我看来。”约翰逊想了想又说，“就是在这个地方。”

“总之。”哈特拉斯不耐烦地说，“我们要到哪里去？”

“下去。”水手长说，“因为我可能搞错了。七年过去了，我有可能忘记了这些地方。”

“特别是。”医生回答，“这个地区有着千篇一律的样子。”

“但是……”约翰逊小声说。

山顿未做任何评论。

走了几分钟之后，约翰逊停了下来。

“没有。”他喊了起来，“没有，我没有搞错！”

“怎么？”哈特拉斯看了看周围说。

“您怎么知道，约翰逊？”医生问。

“您看到地上的隆起了吗？”水手长一边说，一边指着他脚下的土堆，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三个尖顶。

“这又能说明什么？”医生问。

“就在这儿。”约翰逊回答，“有富兰克林的三个水手的坟墓！我敢肯定，我没有搞错，在离我们一百英尺的地方有房屋，要是它们不在了……那是因为……”

他不敢往下想了。哈特拉斯在前面快步走着，一种强烈的绝望情绪笼罩了他。那里本该耸立着盼望已久的商店，里面有他需要的各种各样的物资。但是毁坏、掠夺、颠覆和破坏已经将人类文明之手为陷入匮乏状态的航海者创造的巨大资源损毁殆尽。是谁进行了破坏呢？这些地区的动物，狼、狐狸、熊吗？不，它们只会毁掉生活用品，但连帐篷上的一个布条、一个木片、一个铁块、一个无论什么金属都没剩下，对“前进”号上的人来讲，最可怕的是，连一点燃料也没有剩下！

显然，经常与欧洲船只发生联系的爱斯基摩人最终了解了这些东西的价值，而他们会然没有。自从“狐狸”号经过之后，他们就来往于这个资源丰富的地区，不断地掠夺和洗劫，他们决意在这个地区不留下任何过去的痕迹。现在，地面上覆盖着长长的雪被。

哈特拉斯昏倒了。医生一边察看他的神色，一边摇着他的头。山顿一直沉默不语，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丝恶毒的笑容。

这时候，沃尔中尉派来的人到了。他们什么都明白了。山顿走到船长跟前说：

“哈特拉斯先生，我看绝望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我们幸好到了巴罗海峡入口处，这样就能回到巴芬海！”

“山顿先生。”哈特拉斯回答，“我们幸好在惠尼顿海峡入口处，这样就能向北航行！”

“我们怎样航行，船长？”

“用帆，先生！我们还有能用两个月的燃料，到我们下次越冬时也用不完。”

“请您听我说。”山顿又说……

“我允许您跟我待在船上，先生。”哈特拉斯回答。

他背对着他的对手，回到了大船上，关到了船舱里。

有两天都是逆风。船长再没有出现在甲板上。医生利用这迫不得已的停航到比彻岛上转了转。他采集了几株植物，因为温度相对较高，它们就随处长了出来，在没有雪的岩石上有几株欧石南，单调的地衣，一种黄色的毛茛，一种类似于酸模的植物，长着有几条线的大叶子，以及相当健壮的虎耳草。

这个地区的动物比这个地区如此稀少的植物要高级。医生看到飞向北方的长长的几队鹅和鹤。山鹑、长着深蓝色羽毛的绒鸭、红脚鹬、北部潜鸟、身子长长的潜水鸟、很好吃的松鸡一类的东西、小鸽子，长着黑身，翅膀上杂有白色，爪子和嘴红得像珊瑚，大群吵吵闹闹的海鸟和白肚子的胖胖的潜鸟表明了这些鸟的种类。医生非常高兴射中了几只灰色的兔子，它们还没有换上冬季的白毛，还有达克以惊人的才能扑住的一只蓝狐。几只熊显然已习惯于对人的出现表示焦虑，不让人接近，海豹逃得也很快，出于跟他们的敌人熊同样的原因。海湾里有一种味道不错的蛾螺。节肢动物，有双翅的昆虫类，森林生的动物种类仅由一只蚊子代表，医生被它咬了几口之后，很高兴地逮住了它。作为贝类学家，他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他只是采集了一种贻贝和几只双壳类的软体动物。

第二十一章

7月3日和4日，气温保持在14℃。这是这次航程中记下的最高温度。但到了5日星期四，风吹到了东南，随风而来的是狂暴的雪团。气温在前一个晚上降到了23°。哈特拉斯，毫不在意船员们的不满，下令开航。13天以来，也就是从敦达斯海角以来，“前进”号向北再也没走一度。而且以克里夫顿为首的一伙人很不满意，他们的愿望此刻的确与船长决心北上惠灵顿运河一致，他们开船并没有多大的困难。

船张帆并非轻而易举。好在夜里已把前桅帆、第二层帆和第三层帆张开，哈特拉斯大胆地在冰山之间前进，水流把冰山拖向南方。船员们在这弯弯曲曲的航道上筋疲力尽，他们不得不反向处理帆。

惠灵顿海峡不太宽阔。它夹在东面的南德翁海岸和西部的科恩瓦利斯岛之间。这个岛一直被认为是半岛。约翰•富兰克林爵士1846年经西海岸到海峡的北部岬角绕它转了一圈。

惠灵顿海峡的探险是由本尼船长率“富兰克林夫人”号和“索菲”号捕鲸船于1851年完成的。他的一名中尉斯图亚特来到了位于北纬76°20′的比彻角，发现了通畅的海面。通畅的海面，这正是哈特拉斯希望的。

“斯图亚特发现的，我也会发现。”他对医生说，“我可以乘帆船到北极去。”

“但是。”医生回答，“您不害怕您的船员们吗？……”

“我的船员！”哈待拉斯生硬地说。

然后，他低声地说：

“可怜的人们！”他喃喃地说，医生感到很意外。

这是后者在船长心里第一次发现这样的感情。

“但是不！”后者又坚决地说，“他们要跟我走！他们会跟我走的！”

但是，即使“前进”号不害怕与浮冰群相撞，它几乎没怎么向北走，因为逆风使它经常不得不停下来。它费力地绕过斯本瑟角和伊尼斯角。10日星期二，终于越过了北纬75°，克里夫顿异常高兴。

“前进”号来到了黑文船长率领的两艘美国船“援救”号和“向前”号遇到可怕的危险的地方。凯恩博士参加了这次远行。1850年9月底，这些船只被大浮冰群包围，被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抛进了朗卡斯特海峡。

山顿向詹姆斯•沃尔讲了这次可怕的灾难，在场的还有船上的几个人。

“‘向前’号和‘救援’号。”他对他们说，“被浮冰摇晃、颠簸、晃动得相当厉害，人们最后只好不在船上点火。但是气温降到了华氏零下18°！在整个冬季，不幸的船员被囚禁在浮冰群中，时刻准备丢掉他们的船只，有三个星期他们甚至没有脱掉衣服！就是在这种可怕的情况下，经过400多海里的偏航，他们一直到了巴芬海中央！”

人们可以想象这番话对六神无主的船员们的心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在说话过程中，约翰逊同医生谈论着这些海域曾经发生的一个事件。医生照他的要求，提醒他船到北纬75°30′的确切时刻。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约翰逊喊道。“这就是那个悲惨的地方！”

说到这里，泪水涌入神色庄重的水手长的眼中。

“请您讲讲贝洛中尉之死吧。”医生对他说。

“好，科洛博尼先生，这个正直的军官有多大的胆量和勇气啊！”

“就在这里，您说，灾难发生在这里？”

“就在这里，在北德翁海岸的这个部位！哦！这里有很大程度上是天意，要是帕伦船长早点回到船上，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不幸了！”

“听我说，科洛博尼先生，您会看到生命常常需要依赖什么。您知道贝洛中尉为寻找富兰克林，1850年做了第一次远征？”

“知道，约翰逊，乘的是‘阿尔伯特王子’号。”

“好，1853年，他从法国回来，获得了登上‘费利克斯’号的许可，我在那条船上当水手，船长是伊格菲尔德。我们与‘布莱达尔巴尼’号一起去比彻岛运送物资。”

“我们不幸正缺少这些！”

“就是这些，科洛博尼先生。我们在八月初的时候到了比彻岛。这个月的10日，伊格菲尔德船长离开了‘费利克斯’号与帕伦船长汇合，他离开他的船‘北星’号已经有一个月了。他回来的时候，计划将海军部的紧急文件送到在惠灵顿海峡越冬的爱德华•比尔彻爵士的手中。但是，我们的船长刚刚出发，帕伦船长就回到了他的船上。他为什么没在伊格菲尔德船长出发之前就回来呢！贝洛中尉担心我们船长不在的时间会延长，知道海军部的文件非常紧急，决定亲自送去。他把两条船的指挥权都交给了帕伦船长，8月12日他带着雪橇和橡皮舟出发了。他带走了‘北星’号上的下士哈维，三个水手，麦登、大卫和我。我们预计爱德华•比尔彻爵士会在比彻角附近，在海峡的北部。我们从这个海岸出发，乘雪橇，紧贴着东部的河岸。第一天，我们在离伊尼斯角三海里的地方宿营。第二天，我们在离伯登角大约三海里的一座浮冰上停了下来。在明亮如白昼的夜里，陆地在三海里之外，贝洛中尉决定在那里宿营。他试图乘橡皮舟去那里。强劲的东南风两次都把他吹了回来。哈维和麦登试了试，他们更加幸运。他们准备了一条绳子，他们将海岸和雪橇连接起来，三件物品就用这条绳子运了过来。但到了第四次的时候，我们感到冰山开始移动。贝洛先生大声地让他的同伴放下绳子，我们包括中尉，大卫•胡克和我，被拖到离岸很远的地方。这时候，西南风猛刮起来，下起了雪。但是我们还没有经历很大的危险，他本该回来的，因为我们别的人都已经回来了！”

约翰逊停了一会儿，看了看这致命的海岸，接着说：“我们的同伴从视野中消失之后，我们首先决定在雪橇的帐篷下躲避风雨，但没有。于是，我们用刀子开始在冰上建造一座房屋。贝洛坐了半小时与我们谈了谈我们所处的危险的形势。我告诉他我不害怕。‘有上帝保护我们，’他回答我们，‘一根头发都不会从我们脑袋上掉下来。’我问他几点了，他回答，‘大约六点一刻。’这是8月18日星期四早晨六点一刻。于是贝洛先生捆上他的书，说他想去看看浮冰是怎样漂游的。他刚刚走了四分钟，我就去找他，绕着我们躲藏的这块浮冰转了一圈。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回到我们栖身的地方，我发现他的拐杖在大约五英寸宽的一条裂缝的对岸，那里的冰全都碎了。我叫喊，但没人回答。这时候，刮起了强风。我在浮冰周围寻找，但我没发现可怜的中尉的任何迹象。”

“您想这是怎么回事？”医生问，他因这番叙述而变得激动起来。

“我想，当贝洛先生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的时候，风把他卷进了裂缝里，他的短大衣扣了起来，他不能游到水面上！哦，科洛博尼先生，我感到了一生中最大的悲痛！我不愿意相信！这个正直的军官，为他忠于职守而牺牲了生命！要知道是为了遵照帕伦船长的命令他才想在解冻之前到陆地上去！正直的年轻人，船上的每个人都喜欢他，和善，勇敢！整个英国都为他哭泣，连爱斯基摩人也不例外，他们从自宠德湾回来的伊格菲尔德船长那里得知正直的中尉的死讯，都哭着喊道，正如我一样：可怜的贝洛！可怜的贝洛！”

“但是您的同伴和您，约翰逊。”医生问道，他被这动人的叙述感动了，“你们是怎样回到陆地上的？”

“我们，先生，这是微不足道的。我们在浮冰上又呆了24小时，没有食物，没有人。但我们最终遇上了在低地上搁浅的冰田。我们跳了上去，靠着我们剩下的一只桨，我们爬上了一块能经得住我们的浮冰，我们像操纵木筏一样操纵它。就这样我们回到了岸上，但只有我们自己，没了我们正直的军官！”

说完这番话，“前进”号经过了这个不幸的海岸，约翰逊看不到这个可怕的灾难发生地。第二天，将格里芬海湾抛在右舷，两天之后，绕过了格林内尔角和海尔普曼角。最后，7月14日绕过了奥斯伯恩角，15日，船在海峡一端的白令海湾抛锚。哈特拉斯遇到一片几乎同比尔彻用来率领“先驱号”和“救援”号到北纬77°过冬的海面同样畅通无阻的海洋。这是他从1852年到1853年第一次越冬。因为，第二年他从1853年到1854年在“前进”号此刻抛锚的白令海湾过冬。

同样，经过一系列最可怕的艰难险阻，他只好将“救援”号抛在永久的浮冰之间。

山顿同样在心神不定的水手面前讲述了这种灾难。哈特拉斯知不知道他的第一军官的背叛行为？没法说。无论如何，他在这方面一直保持缄默。

在白令海湾的高处有一个狭窄的通道联结惠灵顿海峡和皇后海峡。那里，浮冰群牢靠地挤在一处。哈特拉斯想要找到一条到汉密尔顿岛去的北方航路，但是徒劳。逆风。必须在汉密尔顿岛和科恩瓦里斯岛之间穿行。由于做了无用功，人们失去了五天的宝贵时间。气温开始下降，7月19日甚至降到了-4℃。第二天气温又上升了。但是这种北极冬天的提早警示应当促使哈特拉斯不要做过多的期待。风开始转向西边，阻碍着船的航行。但是。他急于到达斯图亚特找到的那片畅通无阻的海面的地方。19日，他决定不惜任何代价进入航道。风在船前猛刮，船用螺旋桨可以抵御狂暴的雨雪，但是哈特拉斯必须首先考虑他的燃料。另一方面，航道太宽了，没法用纤拉船。哈特拉斯没有考虑到船员们疲惫不堪，求助于捕鲸人在类似情况下会采取的办法。他让人把小艇齐水放下去。同时将它们悬挂在船倒面的复滑车上。这些小艇从前到后牢牢地系住。有些桨装在右舷上，有些桨装在左舷上。大家轮流坐在划桨的位置上奋力划，这样就能逆风行船。

“前进”号在航道上缓慢地行进。人们可以理解这种劳动会导致怎样的疲劳。有人在小声嘀咕了。这样航行了四天，直到6月23日，到了皇后海峡的白令岛。

还是逆风。船员们再也支持不住了。医生感到船员们的健康无法得到保证了，他在某些人身上看到了坏血病的最初征兆。他不遗余力地同这种可怕的疾病做斗争，他有大量的酸橙汁和钙片可供使用。

哈特拉斯非常清楚，不该再指望他的船员了。好言好语说服是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决心以严厉服人，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毫不仁慈。他对理查德•山顿特别不信任，甚至对詹姆斯•沃尔也不信任，尽管后者不敢大声说话。哈特拉斯这边有医生、约翰逊、贝尔、辛普森，这些人全身心地对他表示忠诚，他认定在犹豫不决的人中有福柯，伯尔顿，军官沃尔森，第一机械师布伦顿，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他们就会转而反对他。至于别人，佩恩、格里布、克里夫顿、华伦，他们公开商讨他们的叛乱计划。他们想拉走他们的同伴，迫使“前进”号回到英国。

哈特拉斯看得很清楚，他不能再让这些心神不定特别是疲惫不堪的船员们继续做从前的工作了。24小时之内，他看着白令岛，一步也没向前走。然而气温降低了，在这高纬度的七月份，已经可以感觉到来年冬天的影响。24日，气温降到-6℃。新的浮冰在夜间生成，厚度达135-180毫米，要是雪落在上面，它很快就变得很坚固，能够支撑得住一个人的重量。海面已经染上了这种肮脏的色彩，表明冰凌开始形成。

哈特拉斯对这种令人不安的征兆不会看错的。如果航路堵上了，他只好在这个离他航行的目的地很远的地方过冬，甚至没有瞥见他理应离得这么近。前人的报告上记载的那片畅通无阻的海洋。他决定一点一点向前走，向北走几度。看到他既不能让筋疲力尽的船员们划桨，也不能在常刮逆风的情况下扬帆，他下令点火。

第二十二章

听到这意外的命令，“前进”号上的人们大吃一惊。

“点火！”有人说。

“用什么？”另外一些人说。

“我们只有能用两个月的煤了！”佩恩喊道。

“我们冬天怎么取暖？”克里夫顿问道。

“要我们。”格里布说，“一直把船烧到吃水线吗？”

“用桅杆塞进炉塘里面吗？”华伦回答，“从第三层帆一直到艄斜桅的补助帆桁吗？”

山顿定定地看着沃尔。呆若木鸡的机械师们对于是否下到机房里犹豫不决。

“你们听到我的话了吗？”船长愤怒地喊道。

布伦顿向舱口走去。但是在下去之前，他停下来。

“不要去。”一个声音说。

“谁说的？”哈特拉斯喊道。

“我！”佩恩说，他向船长走去。

“您说的？”后者问。

“我说……我说。”佩恩骂骂咧咧地回答，“我说我们已经厌烦了，我们不再向前走了，我们不想在冬天累死和冻死，不要点炉火！”

“山顿先生。”哈特拉斯冷冷地回答，“把这个人用手铐铐起来。”

“但是，船长。”山顿回答，“这个人说的……”

“这个人说的。”哈特拉斯回答，“如果您重复一遍，我就把您放在船舱里，看管起来！——把这个人抓起来，你们听见了吗？”

约翰逊、贝尔、辛普森走向这个水手，他怒不可遏。

“谁敢先碰我！”他喊道，抓起一只橇棒，举到头上。

哈特拉斯向他走去。

“佩恩。”他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你再动一下，我就让你的脑袋开花！”

他一边这么说，拿了一支手枪，向水手走去。

有人嘀嘀咕咕。

“住嘴，你们其余的人。”哈特拉斯说，“要么说让这个人死了！”

这时候，约翰逊和贝尔缴下了佩恩的工具，他不再反抗了，乖乖让人带到了舱底。

“去吧，布伦顿。”哈特拉斯说。

普洛弗和华伦跟着机械师下到他的岗位上。哈特拉斯回到了航楼上。

“这个佩恩真够卑鄙的！”医生对他说。

“没人离死亡更近了。”船长简洁地说。

很快发动机获得了足够的压力。“前进”号起锚了。它向东驶去，驶向比彻角，艏栏击碎了已经成形的新的浮冰。

在白令岛和比彻角之间有大量的岛屿，它们在冰原中搁浅。冰川大量拥挤在小海峡里，海洋的这个部分像是开出了犁沟一样。在相对低温的作用下，它们有聚在一起的趋势。到处堆积着冰丘，这些已经更为紧密、稠密、紧凑，很快就会在第一次结冰的时候形成一个无法通过的块垒。

“前进”号在航道上行驶并非不是极端困难，飞旋的雪花包围着它。但是，这些地区的天气多变，太阳不时露出脸来。气温上升了几度。由于高温障碍物融化了，一大片美丽的水流看起来很迷人，涌向浮冰以往挡住航路的地方。地平线呈现出壮观的橘黄色，眼睛可以从永远的雪白中解放出来，得到惬意的休息。

7月26日星期四，“前进”号经过了达斯岛，接着向北驶去。但它遇到了一个浮冰群，高度为八到九英尺，由海岸上剥落的小冰山组成。它不得不向西绕了一个长长的圈子。浮冰不停的断裂声同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像是叹气和埋怨的悲惨的声音。最后船找到了一条航路，费力地向前进：一个巨大的浮冰常常令它数个小时停滞不前。雾气阻挡了领航员的视线。只要看到前面一海里，就能轻易地除掉障碍。但是，在雾气蒙蒙的雪团中，眼睛通常看到的不过一链远。巨大的浪头令人疲倦。

有时，光洁细腻的云彩呈现出一派特殊的景象，仿佛它们反射在冰面上一样。接连数日，淡黄色的光线无法透过浓重的雾气。

鸟类还是很多，它们的叫声黯哑。海豹懒洋洋地躺在偏移的浮冰上，抬起头来，并不怎么惊慌，向经过的船晃动他们长长的脖颈。船擦着它们浮动的住所而过，不止一次将摩擦掉的船壳上的铁片丢在那里。

最后，经过六天如此漫长的航行，8月1日，终于将比彻角抛在北方。哈特拉斯最后几个小时一直待在第三层帆的舵柄旁，1851年5月30日斯图亚特在北纬76°20′看到的畅通无阻的海面应该不远了，但是，在哈特拉斯目之所及的地方，他没有看到没有浮冰的极地海域的任何迹象。他一句话没说，就下去了。

“您相信有畅通无阻的海洋吗？”山顿问中尉。

“我开始怀疑了。”詹姆斯•沃尔回答。

“难道我没有理由把这所谓的发现看作幻想和假设吗？人们却不愿意相信我，您也一样，沃尔，您曾经站在我的对立面！”

“大家以后会相信您的，山顿。”

“是的。”后者回答，“但是太晚了。”

他回到他的船舱里，自打他同船长交锋之后他几乎总是关在里面。

傍晚又刮起了南风。哈特拉斯让人张帆熄火。很多日子以来，船员们干了最累人的活儿，时刻都需要转船首迎风行驶或者随波逐流，或者突然收帆停船。由于寒冷，桅衍的支架变得异常僵硬，在堵塞的滑轮之间运行不畅，加大了疲劳。用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才到了巴罗角。“前进”号10天里没走上30海里。

那里风重新向北刮，螺旋桨重新起用了。哈特拉斯还是希望在北纬77°以远发现一片畅通无阻的海洋，正如爱德华•比尔彻亲眼看到的一样。

但是，若根据本尼的叙述，他正在穿越的这片海洋应当是畅通无阻的，因为本尼到达浮冰的边界之后，乘小船认定了直到北纬77°的皇后海峡。

他应该把这些联系都看成不可靠的吗？或者北部地区的冬天要提早到来？

8月15日，佩尔西山脉终年积雪的山峰在雾中耸立。狂风裹挟着噼啪作响的如枪林弹雨一般的冰雹。第二天，太阳第一次落山了，结束了整日不落的漫长日子。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永久的光明。但是动物几乎不受什么影响。格陵兰犬照常作息，达克每晚睡觉很有规律，仿佛黑暗侵噬了地平线一样。

但是，8月15日之后的夜里，黑暗并不浓重。太阳尽管落下去了，还通过反射发出一定的光亮。

8月19日，经过仔细观察，船绕过了东海岸的富兰克林海角，以及西海岸的富兰克林夫人海角。在这个无疑是由这个勇敢的航海者到达的偏僻的海角，他的同胞出于感激之情，情愿让他的忠实的妻子名字出现在他的名字的对面，是愿他们永远在一起的狭隘的同情心的感人标志！

医生看到在这遥远的地方两个海角之间的联系和精神默契，非常感动。

医生听从了约翰逊的建议，已经习惯于忍受低温了。他几乎时刻都站在甲板上，不顾寒冷、刮风和下雪。他的身体尽管瘦下来一点，还没有受到这严酷的气候的影响。然而，他等待着其他的风险，甚至带着快乐的心情注视着冬季提早到来的迹象。

“看。”一天他对约翰逊说，“看这些鸟群向南方迁徙！他们简直是在逃跑，拍着翅膀，发出再见的叫声！”

“是的，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回答。“有什么东西告诉它们该出发了，于是它们就上路了。”

“我们当中不止一个人，约翰逊，也会，我相信，去模仿他们的！”

“这是些软弱的人，科洛博尼先生。真见鬼！这些动物不像我们一样有食物，他们要到别处寻找！但是水手们脚下有一条好船，应该走到世界的尽头。”

“您相信哈特拉斯的计划会实现吗？”

“他会的，科洛博尼先生。”

“我想得跟您一样，约翰逊，难道他最后只会剩下一个忠实的追随者……”

“我们是两个人！”

“对，约翰逊。”医生回答，他握着勇敢的水手的手。

“前进”号正在经过的阿尔伯特王子领地同样也叫格林内尔领地，尽管哈特拉斯出于对美国佬的憎恨，决不会同意给它叫这个名字，但是它通常是叫这个名字的。这就是这两种称呼的由来：当英国人本尼给它取名为“阿尔伯特王子”时，“救援”号上的黑文中尉给它取名为“格林内尔领地”，为的是向在纽约为他的航海筹资的美国批发商表示敬意。

船绕了它一周，经历一系列难以言传的困难，它时而扬帆，时而使用发动机。8月18日，看到在雾中勉强辨认出来的布里达尼亚山，第二天“前进”号在诺瑟姆伯兰德海湾抛锚。它四面被围。

第二十三章

哈特拉斯指挥船抛锚之后，回到他的船舱里，拿起地图，仔细研究起来：他所在的纬度是76°57′，经度是99°20′，这就是说离77°还有3′。就是在这个地方，爱德华•比尔彻爵士第一次在“先驱”号和“救助”号上越冬。就是在这个地方，他用雪橇和船进行探险。他发现了圆桌岛，南高尔努阿依群岛，维多利亚半岛和比尔彻海峡。他到了北纬78°以远的地方，看到海岸向东南倾斜。海岸看起来应该同琼斯海峡相连，这个海峡的入口同巴芬湾相对。但在西北部，正相反，“有一片畅通无阻的海洋。”他的报告上这么说，“一望无际。”

哈特拉斯激动地看着海图上的这个地区，一大片白色区域出现在这些陌生的地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片没有浮冰的极地区域。

“有这么多的证据。”他自言自语地说，“有斯图亚特的叙述，本尼的叙述，比尔彻的叙述，无可置疑！应该是这个样子，这些勇敢的水手们看到了，亲眼看到了！能怀疑他们说的话吗？不能！——但是，如果这片畅通无阻的海洋，由于冬天提前到来，变成……但不会，这些发现已经过去了好些年。这片海域存在一我会找到它的，我会看到它的！”

哈特拉斯又登上了航楼。浓雾包围了“前进”号。从甲板上勉强可以看到桅杆顶端。但哈特拉斯让浮冰引航员从喜鹊窝里下来，取代了他。他想利用天空的一线光亮，观察东北的地平线。

山顿不失时机地对中尉说：“唉，沃尔！这片海洋畅通无阻吗？”

“您说的有道理，山顿。”沃尔回答，“我们桶里只有可用六个星期的煤了。”

“医生又找到某种科学方法。”山顿回答，“让我们没有燃料也可以取暖。我听说用火可以制冰。没准他会用冰给我们生火。”

山顿回到他的船舱里，耸了耸肩。

第二天，8月20日，雾气散开了一会儿。人们看到哈特拉斯，高踞在上，目光急切地注视着地平线。然后他又下来了，一句话没说，只是命令向前开。但很容易看出他的希望最后一次落了空。

“前进”号起锚，摇摇晃晃地向北驶去。由于它非常疲惫，第二层帆和第三层帆的桅桁以及所有的帆缆索具被抛到了底部。桅杆已经应付不了局面了。不再指望风向会有何变化，因为弯弯曲曲的航路使它不再会有什么作用。海上到处生出白色的大块的痕迹，像油脂一样。这是即将发生大范围结冰的预兆。风力刚开始减弱，大海几乎立刻波涛汹涌。但是风再次吹起的时候，新浮冰就破碎消融了。傍晚气温降至-7℃。

当船来到一条死胡同的顶端，它就用羊头撞锤开足马力冲向它遇到的障碍物。有几次大家都以为它一动不动了。但是浮冰出人意料的移动为它开辟了一条新路，它大胆地冲了上去。在它停下的那段时间，蒸气从排气阀排了出来，遇到冷空气便凝结起来，化作雪落到甲板上。船停下不动还有一个原因：浮冰有时阻住了螺旋桨的叶片，它们无比坚固，发动机做什么也不能把它们完全弄碎。只有把发动机倒转过来，向后退，派人用杠杆和撬棍把螺旋桨弄出来。这样做不仅困难重重，而且令人疲惫不堪，又耽搁了时间。

13天内一直如此。“前进”号沿着本尼海峡费力地前进。船员们小心嘀咕，但还是服从命令。他们明白此时走回头路是不可能的。向北进比向南退的危险小，应该考虑过冬了。

水手们彼此之间讨论这种新的形势，一天，他们甚至与理查德•山顿谈论这件事，他们很明白他是赞同他们的。后者不顾他作为军官的职责，不怕别人在他面前议论船长的权威。

“您的意思，山顿先生。”格里布问他，“我们再不能走退路了？”

“现在太晚了。”山顿回答。

“那么。”另一个水手又说，“我们只能考虑过冬了？”

“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人家不愿意相信我……”

“下次！”佩恩答，他已经恢复了日常工作，“人家就会相信您的。”

“因为我不是领导者……”山顿反驳道。

“谁知道呢？”佩恩表示异议。“约翰•哈特拉斯愿走多远就走多远，但别人不必跟着他。”

“只要想想。”格里布又说，“他第一次航海到巴芬海和那些跟他一起去的人！”

“‘永别’号。”克里夫顿说，“就是在他的率领下在斯匹次卑尔根海域失事的！”

“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格里布回答。

“他一个人带着他的狗。”克里夫顿反驳道。

“我们不愿意为这个人随心所欲而牺牲自己。”佩恩补充道。

“也不愿意丢下我们好不容易挣得的报酬！”

提到这一点的无疑是克里夫顿。

“我们一旦越过了78°。”他补充道，“我们离得不远了，每个人可以挣到9375法郎，6×8°！”

“但是。”格里布回答，“如果我们不带船长回来，就失去这些钱了吗？”

“不。”克里夫顿回答，“只要证明非回来不可。”

“可是船长……毕竟……”

“放心好了，格里布。”佩恩回答，“我们会有一个船长，一个好的船长，山顿先生知道。当一个船长发疯了，就把他废了，另外任命一个。不是吗，山顿先生？”

“我的朋友们。”山顿躲躲闪闪地回答，“你们在我身上会发现一颗忠实的心。但还是等待事态的发展吧。”

哈特拉斯的头脑里斗争非常激烈。他坚定不移、精力充沛，总是充满信心，勇往直前。总之，如果他不曾指挥他的船的前进方向，他的船表现得会非常英勇。他用五个月走过的路程，别的航海者要走两三年！哈特拉斯现在发现只有过冬了。但这种情况不会吓倒坚强和坚定的心灵，历尽艰辛、饱经磨难的心灵。勇敢而锻炼得很坚强的心灵！詹姆斯•罗斯爵士和迈克•克鲁尔难道没在北极地区过了三个冬天吗？既然已经这么做过，难道不能再做下去吗？

“但是。”哈特拉斯重复，“做得更多，如果需要的话！啊！”他遗憾地对医生说，“我为什么没能进入巴芬海北部的史密斯海峡呢，要不我现在就到了极点了！”

“好！”医生不动声色地回答，他会在需要的时候生出信心来，“我们会到的，船长，会到99经度，而不是75°，这是真的，但这又有什么重要呢？如果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经线通北极更是确信无疑了。”

8月31日，气温达到-10℃。航海季节结束的时候到了。“前进”号将艾克斯毛斯岛抛在右舷，三天后，经过了圆桌岛，这个岛在比尔彻海峡之中。在不太久远的年代，大概通过这个海峡可以到达巴芬海，这时不能做此打算，这片海域完全被浮冰堵塞了，不可能为“前进”号提供一点水流。以后的八个月要面对这一望无际、一动不动的冰田。

幸运的是，还可以向北再走几分，条件是要用大滚筒碾碎新的浮冰或者用鞭炮把它们击碎，让人感到害怕的是，在低温的条件下，大气非常平静，因为道路很快就合拢了，连逆风也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一个平静的夜晚，一切都冻结了。

但是，“前进”号处在当前的情况下是不能越冬了，它四面受到风、冰山、海峡的偏流的夹击。首要的事情是找到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处。哈特拉斯希望到新科尔努依海岸去，在阿尔伯特岬角之处的地方找到一个足以遮风挡雨的海湾。他顽强地向北航行。

但是9月8日，一个连续不断的、无法进入的、无法超越的浮冰群横亘在他北上的道路当中。气温降到了-12℃。哈特拉斯焦急地寻找出路、但是没有用，他多次让他的船冒险，以非凡的才智进行冒险的举动。人们可以说他冒失，欠考虑，疯狂，盲目。但是，作为一个好水手，他是当之无愧的。而且属于最杰出的！

“前进”号的情况真的变得相当危险。因为，大海在它后面合拢了，几小时之内，浮冰异常坚固，人们可以在上面跑来跑去，拖船，非常安全。

哈特拉斯无法绕开障碍，决心从正面轰击。他用了力量最大的爆破筒，装有八到十磅的火药。人们开始在厚厚的浮冰上面凿孔。在孔里装满积雪，小心翼翼地将爆破筒放在一个平行的位置上，以便能炸开最大面积的浮冰。接着点燃了导火线，导火线由马来树胶管保护起来。

人们开始爆破浮冰群，因为不能把它锯开，锯子立刻就沾在上面。无论如何，哈特拉斯指望明天经过这里。

但是，夜里刮起了狂风。大海在浮冰表层下面涌动起来，浮冰像被潜水艇摇晃起来，领航员恐怖的声音传了过来：“注意后方！注意后方！”

哈特拉斯朝指定的方向看了看，他在黄昏的余晖下看到的景象非常恐怖。

一个高高的浮冰群向北席卷过来，像雪崩一样飞快地奔向大船。

“所有人都到甲板上来！”船长喊道。

这座移动的冰山只有半海里远了。浮冰涌动着，互相赶超，像被可怕的飓风席卷的沙粒一样互相撞击。空中回荡着可怕的声响。

“这就是，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对医生说，“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危险。”

“是的。”医生平静地回答，“这真够可怕的。”

“我们需要抗击的一次真正的袭击。”水手长又说。

“总之，就像大洪水之前的一群巨兽，人们原以为它们是住在北极的！它们互相驱赶着！它们急着当跑得最快的。”

“而且。”约翰逊补充说，“它们当中有的拿着尖利的长矛，我劝您还是抵抗吧，科洛博尼先生。”

“这是真正的围城！”医生喊道：“好，我们到城墙上去吧！”

他赶紧到船尾，全体船员都拿着铁铲，铁杆，撬棍，准备抵御这可怕的进攻。

雪崩来了，占据了高处，它席卷而来的浮冰在周围堆积起来：按照哈特拉斯的命令，用船首的大炮轰击，击破这具有威胁力的阵线。但它来了，扑到了船上。传来了一声断裂声，因为船右舷的髋部被撞，船壳的一部分断裂了。

“谁也不许动！”哈特拉斯喊道，“注意浮冰！”

浮冰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攀缘而上。重达数担的浮冰扑向船的舷墙。最小的腾起的也有桅楼那么高，像利箭一样落了下来，击碎了侧支索，切碎了索具。船员们被这数不清的敌人搞得焦头烂额，它们这种气势足以压碎100条像“前进”号这样的船只。每个人都尽力阻挡这些入侵的石头，不止一个水手受到利箭的伤害，其中包括伯尔顿，他的左肩全被扎烂了。声音异常恐怖。达克在这新型的敌人面前狂吠着。黑夜增加了形势的恐怖，遮掩不住这些疯狂的石头，它们在空中发出最后的星星点点的白光。

哈特拉斯的命令一直在这奇怪的、不可想象的、超自然的、人与浮冰的斗争中回响着。船屈服于这巨大的压力，向左舷倾斜过去，大桅桁的一端已经靠在冰原上，有压碎桅杆的危险。

哈特拉斯明白这种危险。这种时候很恐怖。船有彻底翻转的可能，桅杆会被卷走。

一个巨大的冰块，有船那么大，沿着船壳升起来。它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升起来，它逐渐上升，已经超过了航楼。如果它扑向“前进”号，那就全完了。它很快就立了起来，它的高度超过了第三层帆的桅桁，它的底部开始摇晃起来。

所有的人都发出了惊恐的叫声。每个人都涌向右舷上。

但是在这时候，船完全升起来。人们感到它抬高了，在一段无法估量的时间内，它在空中飘浮，然而它下降了，重又落到浮冰上，在那里，它摇晃了一下，船壳板裂开了。发生了什么？

它被上涨的潮水托了起来、又被从后面相撞的冰块推了出去，越过了无法越过的浮冰群。一分钟过去了，这一分钟如同一个世纪，经过这奇特的航行之后，它落在障碍物的另一端。在一片冰田之上。它的重量使得冰田下沉，船随即恢复了原状。

“越过了浮冰群！”约翰逊喊道，他扑到船首。

“赞美上帝！”哈特拉斯回答。

然而，船还是在一片浮冰中间，浮冰将船从四周包围起来，尽管龙骨在水中，它还是没法动。但是，如果它一动不动，冰场就带着它一起动。

“我们偏航了，船长！”约翰逊喊道。

“随它去吧！”哈特拉斯回答。

难道，还有可能抗拒这种拖拉吗？

白昼来临了，非常清楚，由于海底潜流的影响，冰田迅速向北漂移，这移动的冰山载着“前进”号，“前进”号牢牢地固定在冰田中央，人们看不到边际。哈特拉斯预计会发生一场灾难，船很可能被从一边抛出去或被浮冰撞碎，他让人在甲板上放了大量的食物，宿营的工具和船员们的被子。他依照迈克•克鲁尔船长在同样的情况下的所作所为，让人在船的周围围上了一圈充气的吊床，好让它不受太大的损害。很快浮冰在-14℃气温的影响下堆积起来，船被一堵冰墙围住了，只露出了桅杆。

七天以来，它都在这样航行。阿尔伯特海角构成了新一高尔努依的西端，9月20日这个岬角被迅速掠过，很快就消失了。人们注意到冰田从这时候起开始向东航行，它这样要到什么地方去？要在什么地方停下？谁能知道呢？

船员们等待着，观望着。最终，9月15日，夜里三点左右，冰田无疑与另一个冰田相撞，突然停住了。船剧烈地摇晃起来。哈特拉斯这一天已经测定了位置，他看了看地图，他在北方，看不到任何陆地，经度是95°35′，纬度是78°15′，在这个地区的中心，在这片陌生海洋的中心，地理学家们认为寒冷之极就在这个地方！

第二十四章

南半球从纬度上来看比北半球更加寒冷。但是新大陆的温度比地球上其他地方的温度低15°，在美洲，这些地区以寒冷之极著称。是最让人畏惧的。

全年平均温度只有-19℃。科学家们用下述观点解释这个问题，科洛博尼医生在这方面同意他们的观点。

按照他们的观点，在美洲南部最常刮的风是西南风。它们来自温度均和适中的太平洋。但是为了到达北部海域，它们不得不穿越广大的、为冰雪覆盖的美洲大陆地区。与大陆接触之后变得非常寒冷，带给极北地区的是刺骨的寒冷。

哈特拉斯来到了寒冷之极，超出了他的先驱者亲眼看到的地方。他预料到在一条迷失在浮冰之中的船上与一半的叛乱船员在一起，会度过一个可怕的冬天。他决心以他素有的坚定不移同各种危险作斗争。他直面他的处境，决不低头。

他开始借助约翰逊的经验采取过冬的所有必要措施，按照他的计算，“前进”号从最后一块已知的陆地、也就是新一高尔努依已被拖出了250海里。他被束缚在一块冰田上就像在一张花岗石床上一样，任何人类的力量都无法将他解救出来。

在这片北极冬天到来的广阔海洋里没有一滴融化的水。冰田在一望无际的地方起伏不定，但视野并不开阔。远非如此。结冰的原野上屹立着许多冰山，“前进”号被其中三座最高的冰山像圆规的三足一样包围起来。只有东南风能刮到这里。只要人们想到的是岩石而不是浮冰，是绿色而不是冰雪，大海波涛泛起，船在一片美丽的海湾静静地抛锚，避开最可怕的狂风的吹打。可是在这个纬度上多么令人悲伤啊！多么令人悲哀的自然啊！想一想多么令人悲伤！

船即使一动不动，还是要用锚牢牢地固定住。要考虑到会解冻或海底水流起伏。约翰逊了解到“前进”号在寒冷之极的这种情况，对过冬采取了更为严格的举措。

“我们会遇到更棘手的事！”他曾经对医生说，“船长真有运气！在地球上最可恶的地方困住了！咳！您看我们会脱身的。”

至于医生，在他心底里，他对这种情况感到一阵狂喜，他可不愿把这机会让给别人呢！在寒冷之极过冬，多么好的运气啊！

船员们首先忙于外部工程。帆还是系在桁上，而不是收在舱底，首批过冬者就是这么做的，帆只要折叠在箱子里，浮冰很快就会给它造成一个不透水的表面。第三层帆的桅杆也没有收起来，喜鹊窝仍放在原处。这是一个天然的观测台。只有常用的索具收了起来。

必须截断船周围的冰场，它对船的压力很大。浮冰聚集在船的两侧，力量很大。它没有停在通常的浮冰线上。漫长而又艰苦的劳动。几日之后，船体的入水部分被解除了禁锢，船员们利用这个机会把船仔细检查了一下。它没受什么损害，多亏了它的坚固的结构，只有铜船壳几乎全被掀掉了。船不再受束缚了，升高了将近九英寸，人们忙着按船壳的形状沿斜面切割浮冰。用这种方法，冰田就回到了船的龙骨下面，自身能够抵抗任何压力。

医生加入了劳动。他敏捷地使用着雪刃。他那快活的性情感染了水手们。他给别人教益，自己也学到不少东西。他非常赞同在船底下对浮冰进行这种处理。

“这是一个很好的预防措施。”他说。

“没有这个，科洛博尼先生。我们就支持不住了。现在，我们可以毫不畏惧地建造一堵与船缘一样高的雪墙，而且，如果我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加厚10英尺，因为并不缺材料。”

“好主意。”医生又说，“雪在导热方面效果不好，它反射而不吸收，内部温度不会跑到外边去。”

“果真如此。”约翰逊又说，“我们造一座防寒的堡垒，但也可以抵御野兽，如果它们有雅兴拜访我们的话。造完之后，会起到很好的作用，您看着吧，我们在这堆雪里凿两个楼梯，一个出口在船首，另一个出口在船尾。用刀子在上面凿完台阶之后，我们就在上面泼水。水变成像岩石一样坚硬的冰，我们就有了一座皇家的楼梯。”

“很好。”医生回答，“而且应当承认，寒冷引起冰雪是一件幸事，这使得它造就了抵御它的东西。不这样的话，我们就很难办了。”

最后，船被指定埋伏在厚厚冰层之下，这样它就可以保持内部的温度。用厚厚的柏油布造就、覆盖着冰雪的一个层顶建在甲板上，把甲板全部遮住了。油市低垂下来，盖住了船的两侧。甲板避开了外界的一切压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走廊。它被两英尺半的积雪覆盖。积雪经过踩踏和捶打变得非常坚实。人们在上面撒了一层沙子，沙子互相挤压，变成了一条相当坚实的碎石子路。

“再多一点。”医生说，“再有几棵树，我觉得简直到了海德公园，或者就像到了巴比伦空中花园。”

人们在离船较近的地方挖了一个洞。这是在冰田里挖的一个圆坑，一口真正的井，应该经常使用。每天早晨，人们都把井口结的冰敲碎。它用来在发生火灾的时候提供水源，或者供船员们出于卫生的需要洗澡用。为了节省燃料，人们还很留意地从深层汲水，那里的水下那么冷。人们是用一台机器做这件事的，一个法国科学家发明了它。这台机器达到一定的深度之后，就可通过一个圆柱筒里的一个活动的双层底汲取附近的水源。

通常人们在冬季的时候把船里的一切东西都拿出来，为的是保留更大的空间。人们把这些东西放在货仓的地上。但在离海岸较近的地方能做的，对于一条在冰原上抛锚的船却行不通。

一切都放在船里，用来抵御这些纬度的两大敌人：寒冷与潮湿。前者带来了后者，后者更为可怕。人们可以抵御寒冷，却又死于潮湿。应该采取预防措施。

在北极海域航行的“前进”号具有过冬的最好装备：船员们的房间设计得非常合理。人们在角落里打起仗来，那里首先比较潮湿。然而，由于气温有所降低，在融板上特别是在角落里结了一层冰，冰融化以后，那里经常潮湿。船员的圆形餐厅应该更加舒适。毕竟有一个大炉子取暖，通风条件也比较好，应该适于居住。墙上贴了黄鹿皮，而不是羊毛织物，因为羊毛阻住了凝结在上面的蒸汽，使空气变得潮湿。

隔板放倒在航楼上，军官们有一个更大的公共餐厅，由于有一个火炉，空气更为流通，更加暖和。这个餐厅同船员们的餐厅一样，前面都有一个客厅，隔断了同外面的一切直接对流。通过这种方法，热量就不会丧失了，人们就会逐步从一种温度过渡到另一种温度。人们把落雪的衣服放在客厅里。人们用放在外面的刮具擦脚，这样就不会把任何不卫生的东西带进来。

油市筒用来供应火炉通风所需的空气。其他管道供水蒸气散发。在这两个餐厅里还安装了冷凝器，接收这些水蒸气，以免让它们结成水滴，每星期倒两次水，有时里面会有很多斗冰块。这就是对付敌人的措施。

用气筒可以把火生得很好，也很容易。人们发现只要少量的煤，就足以将餐厅里的气温保持在10℃。但哈特拉斯让人测了测他的煤桶，发现即使最大限度地节省，他的燃料只能用两个月。

安装了一台衣物烘干机，因为衣服要经常洗。不能把衣服在空气中弄干，这样它们变得又硬又脆。

发动机的易碎的零件也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来。存放零件的房间神秘地关闭着。

船上的生活必须严肃地加以考虑。哈特拉斯非常仔细地制定了方案，贴在公共餐室里。人们早晨六点起床。吊床每星期晒三次。两个房间的地板每天用热沙擦两遍。每餐都有滚烫的茶水，食物每星期尽可能地变换花样：有面包、面粉、牛油和葡萄干制作的布丁，糖，可可，茶，大米，柠檬汁，干肉，咸牛肉和猪肉，白菜，醋渍蔬菜。厨房在公共餐厅外面。虽然无法保住它散发的热量，但是烹制食物会造成很多水蒸气和潮气。

人的健康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食物的不同种类：在这些高纬地区，人应该尽可能多的消费动物食品。医生主持制定了食谱。

“应该以爱斯基摩人为榜样。”他说，“他们从自然中获得了教益，在这方面他们是我们的先生。如果阿拉伯人，如果非洲人只要几颗椰枣和一把大米就够了，在这里吃很重要，还要多吃。爱斯基摩人每天要吸收10到15磅油。如果这种方法你们不愿意用，我们只好求助于大量含糖和脂肪的东西了。总之，我们需要碳，我们生产碳吧！把煤放到炉子里是个好办法，但是别忘了把我们自己身上的炉子填满！”

依照这种方案，船员们务必整洁。每个人必须两天用冰水洗一次澡，水是灶眼提供了，这是保持原有热量的好办法。医生自己做出了榜样，他这么做首先是出于这件事在他看来非常讨厌的考虑。但很快他就不再以此为借口了，因为他在这极为有利健康的沐浴中找到了一种真正的乐趣。

当船员们在非常寒冷的天气里到外面从事劳动、打猎或者勘测，他们特别留意不能冻伤，也就是身体的某部位冻伤。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就赶紧用雪摩擦，重新让血液循环。而且，人们仔细地在全身穿好羊毛衣服，穿的是黄鹿皮大衣和海豹皮裤子，完全可以起到防风的作用。

船的各种整理工作及船上的安置工作花去了大约三个星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到了10月10日了。

第二十五章

这一天，气温下降到-16℃。天气相当平静，在没风的情况下，寒冷很容易忍受。哈特拉斯趁着晴朗的天气去勘测周围的平原。他爬上北方最高的一座冰山，借助望远镜只看到了连绵的冰山和冰原。看不到一块陆地，看到的只是一派混乱的景象，样子极其悲凉，他回到船上，试着计算他可能在这里待多久。

猎手们，其中包括医生、詹姆斯•沃尔，辛普森、约翰逊、贝尔不失时机地为船上提供鲜肉，鸟类已经消失了，它们到南方寻找不太酷烈的气候。只有这个纬度特有的岩鹑在冬季来临的时候没有退缩。人们很容易就能把它们打下来，它们数量很多，保证储存大量的猎物。

野兔、狐狸、狼、白鼬、熊并不罕见。一个法国的、英国的或挪威的猎手没有抱怨的权利。但是凶狠的野兽丝毫不让人靠近。在与它们融为一体的白色平原上把它们区分出来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在天气变得酷寒之前，它们变色，换上了冬天的皮毛。医生与某些自然科学家的观点相反，他认为这种变化不是由于气温大幅度降低，因为它发生在十月份之前。它同样不是生理原因，而恰恰是天意的安排，想要北极的动物有方法应付严寒的北极冬天。

人们经常通过海牛、鲸以及通常归在海豹属下的动物。猎手们特别着意于猎捕它们，为得到它们的皮和脂肪，脂肪特别适合当作燃料。况且这些动物的肝脏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成为一种良好的食品。数起来有数百头，在离船北部两三海里的地方，冰田几乎都被这些庞大的哺乳动物的洞窟穿透了。只是，它们有一种突出的本能识别猎人，很多受了伤，潜到浮冰底下轻而易举地逃走了。

但是19日，辛普森在离船400码的地方捉住了一头。他仔细地把它逃跑的洞口堵住了，这样野兽就在猎人们的控制之下了。它挣扎了很长时间，数次中弹之后，最后被打死了。它长达九英尺，它的头类似于叭喇狗头，颌里有16颗牙齿，胸部的大鳍像鱼翅一样，尾巴很小，长了另一对鳍，这些都可以作为鲸门的一个完美的标本。医生想要保留它的头作为自然史的收藏品，留着它的皮以备将来使用，就让人把它们用快速而又省钱的方法进行处理。他把动物的身体放在洞口，成千上万的小虾把肉吃得一点儿不剩。半天之后，工作完成了，利物浦行会最老练、最负盛名的鞣革工也做不了这么好。

太阳一过了秋分点，也就是9月23日，可以说北极地区的冬季开始了。这颗乐善好施的星球，一点一点降到地平线之下，10月23日最终消失了，它的倾斜的光线掠过那积雪的山峰。医生以科学家和旅行家的身份向它做最好的道别。在二月份之前他不会再见到它了。

不要以为在这阳光完全消失的漫长日子里漆黑一团，每个月月亮都尽量代替它发挥作用。还有星星的亮光，行星的光辉，北极常见的极光和白雪的地平线之处的特别的反射光。而且，太阳此刻正处于南部最高的磁偏角处，12月21日，在北极地平线处接近13°角。因此每天有几小时的黄昏时光。只是，雾气和雪团常把这些寒冷的地区拖入完全的黑夜之中。

但是，直到这时候，天气还是不错的。只有山鹑和野兔怨声载道，因为猎人们不让它们得到片刻的休息。人们为狐狸设了许多陷阱，但这些多疑的动物不上当。许多次它们扒了陷阱底下的雪把诱饵吃掉，却不冒什么风险。医生把它们送给了魔鬼，心里还是对送给他这样的礼物感到非常难受。

10月25日，温度计指示的只有-20℃。刮起了无比狂暴的飓风。漫天飞雪，没有一丝光亮照到“前进”号上。数小时以来，大家都在为贝尔和辛普森的命运担心，他们打猎走得太远了。他们第二天才回到船上，他们在黄鹿皮里躺了一整天，飓风横扫他们上方的天空，雪把他们埋了五英尺。他们险些冻伤，医生费了很大劲才能使他们的血液重新循环起来。

暴风雪不停歇地持续了八天，人们无法到外面去，一天之内气温的变化达15到20度。

他们不得不空闲下来，各做各的事。有的人睡觉，其余的人吸烟，某些人在低声交谈，约翰逊或医生走近之后，他们就停下来。在船上的这些人之间没有任何精神上的维系，他们只有在一起进行晚祷，礼拜天念主日经和做圣事时候才聚集在一起。

克里夫顿算得非常清楚，过了北纬78°之后，他那部分酬金就升到了9375法郎。他发觉这是个整数，就不奢求比这个更多了。大家同意他的意见，开始幻想享用这笔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了。

哈特拉斯几乎没了踪影。他既不参加打猎，也不参加散步。他对让医生赞叹的气象现象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活着只有一个想法。它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到北极。他想的只是最终获得自由的“前进”号重新开始探险旅程。

总之，船上人的普遍感受是悲伤，没有什么比这更伤心的了，看到这条船像囚犯一样，不再处于它天然的状态，在厚厚的冰层下面改变了它的形态。它什么也不像。它生来是运动的，却没法动。人们将它改造为木屋，货仓，居所，而它本来是抗击暴风雨的。这种不正常，这种不自然的情况，在人们心里引起了无以名状的焦虑和遗憾的感觉。

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医生整理旅行日志，这种叙述是忠实的再创造：他从不游手好闲，他平和的性情没有改变。只是他非常满意地看到暴风雨结束了，重又开始日常的打猎了。

11月3日早晨六点，气温是-21℃，他在约翰逊和贝尔的陪伴下出发了。冰原连成了一片。前些日子雪下得很大，冻得结结实实的，地上很适于行走。空气中有一种干燥刺骨的寒气，月亮发出无比纯洁的光亮，那束令人惊异的光照亮了冰原的每一个凹凸不平的地方。足迹的四周发出光来，在猎人走过的路上留下光亮的痕迹，他们巨大的影子异常清晰地投射在冰面上。

医生带上了他的朋友达克。在追捕猎物方面，他喜欢它胜过格陵兰种犬，这是有原因的。后者在类似的情况下用处不大，看起来没有温带地区的狗那么富有热情。达克一边跑一边在路上嗅着，经常在熊的新鲜的足迹上停下来。但是，尽管它非常机警，猎手们走了两个小时之后，仍然没有碰到一只野兔。

“难道猎物已经预感到有向南迁的需要了吗？”医生在冰丘脚下休息的时候说。

“可能是这样，科洛博尼先生。”木匠回答。

“我可不这么想，我看。”约翰逊回答，“野兔、狐狸和熊就是这种气候造就的。我看，它们消失的原因是上次的暴风雪。但是，只要刮起南风，它们立刻就会出现。啊！要是您说的是驯鹿或者麝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在麦尔维尔岛，发现了大群这类动物。”医生又说，“这个岛更靠南，这点不错，而且在巴利冬季停泊的时候，巴利总是随意捕到这种美妙的猎物。”

“我们可不大同意。”贝尔回答，“只要我们能弄到熊肉，就不该有什么抱怨的。”

“这恰恰就是困难所在。”医生反驳道，“我看熊太稀罕了，而且野性十足。它们还不够文明，没法到前面来挨枪子儿。”

“贝尔说的是熊肉。”约翰逊又说，“但是这种动物的脂肪此刻比它的肉和皮毛更招人惦记。”

“你说得对，约翰逊。”贝尔回答，“你总是想着燃料的事。”

“怎么能不想呢？即使最大限度地节约使用，我们剩下的也用不了三个星期了！”

“对。”医生说，“真正的危险在这里，因为我们才到十一月初，二月份是北极地区一年中最冷的月份。总之，要是没有熊的脂肪的话，我们就得用海豹的脂肪。”

“不会太久，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回答，“这些动物不久就会弃我们而去的。由于寒冷或恐惧，它们不会再出现在浮冰表面上了。”

“那么。”医生又说，“我看应该绝对把目标对准熊，我承认，这恰恰是这些地区最有用处的动物，因为它单独就可提供对人有用的食物、衣服、光和燃料。你听到了吗，达克？”医生抚摸着狗说道，“我们需要熊，我的朋友。找去！看吧！找去！”

达克此刻正在嗅浮冰，它被医生的话语和抚摸振奋起来，立刻像箭一样出发了。它奋力狂吠着，尽管它跑远了，猎人们还能听到它那有力的叫声。

声音的传播范围在低温下是惊人的，它等于北极天空中星辰的光亮。光和声波能传到很远的地方，特别是在干冷的极北的夜晚。

猎人们在远处犬吠声的指引下沿着达克的足迹奔了过去。他们走了一海里，到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因为在这样的气候中肺部立刻被窒息了。达克在离一个巨大的东西50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个东西在一个小丘上晃动着。

“我们可是梦想成真了！”医生叫了起来，把枪准备好。

“一头熊，千真万确，一头漂亮的熊。”贝尔说，他也照医生的样子做了起来。

“一头特别的熊。”约翰逊说，等待他的两个同伴开枪后再开枪。

达克拼命地叫着。贝尔向前走了20步，开枪了。但野兽看样子没有中弹，因为它继续笨重地摇晃着脑袋。

约翰逊走近了，他先仔细地瞄准，然后扣动了扳机。

“好！”医生喊道：“还是没打中！啊！讨厌的折射！我们不在范围之内。我们永远也适应不了！这头熊离我们有1000步！”

“向前走！”贝尔回答。

三个伙们迅速地奔向一点也没受到枪声惊吓的动物。它看起来身强力壮，猎手们顾不上进攻的危险，就已沉浸在征服者的欢乐之中了。他们到了适当的距离之后，便开了枪。熊无疑受了致命伤，猛然跳了一下，倒在小丘脚下。

达克扑了上去。

“这头熊，”医生说，“打倒它并不难。”

“只要开三枪。”贝尔带着轻蔑的神色说，“它就倒地了！”

“这可有点奇怪。”约翰逊说。

“除非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衰老而死。”医生笑着回答。

“千真万确，不论老的还是小的。”贝尔反驳道，“都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啊！看看吧！”贝尔喊道，“它多么强壮啊！”

“真的！”医生说，“我们杀死了一头熊，倒下的却是一只狐狸！”

约翰逊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啊！”医生叫道，他气值得笑了起来，“还是折射！总是折射！”

“您这是什么意思，科洛博尼先生？”木匠问。

“是的，我的朋友。它在体积上骗了我们，就像在距离上骗了我们一样！它让我们在狐狸皮底下看见了一头熊！猎人们在类似情况下不止一次地搞错过！好啦！这就是我们想象付出的代价。”

“确实。”约翰逊回答，“熊也好，狐狸也好，我们还是要把它吃掉。我们拿走吧。”

但是，正当水手长要把野兽放在他的肩上。

“这才是更有用的！”他叫道。

“是什么？”医生问道。

“看，科洛博尼先生，看！这头野兽的颈上有一个项圈！”

“一个项圈？”医生反问，地朝野兽俯下身去。

的确，磨损了一半的一条钢项圈出现在狐狸的白毛当中。医生相信在上面会找到刻的字母。他用手转了一圈，把项圈从脖子上拿下来，看上去它已套上去很久了。

“这是什么意思？”约翰逊问。

“这意味着。”医生答道，“我们刚刚杀死了一只年龄在12岁以上的狐狸，我的朋友们，一只1848年被詹姆斯•罗斯捉住的狐狸。”

“这可能吗！”贝尔叫道。

“这没有疑问。我很后悔我们打死了这只可怜的狐狸！詹姆斯•罗斯过冬的时候，想方法用陷阱捉住了大量的银狐。人们把铜项圈套在它们的脖子上，并在上面刻下他们的船只‘事业’号和‘勘察者’号的情况以及生活物资的储藏情况。这些动物越过广大的地区寻觅食物，詹姆斯•罗斯希望它们中有的会落到富兰克林远征队的某个人手中。这就是所有的解释，这头可怜的动物，也许救过两个船队的性命，现在毫无用处地倒在我们的枪口下。”

“的确，我们不要吃它吧。”约翰逊说，“毕竟，这是一条12岁的狐狸！无论如何，我们要保留它的皮，作为这次奇遇的见证。”

约翰逊把动物放在他的肩上。猎人们按照星星指定的方向向大船走去。他们的远征并非一无所获。他们打下了许多对海鸟。

在到达“前进”号一小时之前，发生了一种现象，让医生感到非常奇怪。这是一次真正的流星雨。数以万计，就像是最后放的最精彩的烟火中的火箭。月光黯淡了。眼睛不能随心所欲地观赏这种持续数个小时的景象。莫拉夫兄弟1799年在格陵兰岛上看到了同样的流星。这简直就像是老天在这荒凉的纬度赐给地上的一个真正的节日。医生回到船上后，夜里观察这种现象，它直到将近早晨七点才结束，当时空中非常沉寂。

第二十六章

看来熊的确捕不到了。11月4日、5日和6日捕杀了几头海豹。接着，风向发生了变化，气温上升了许多度。但是雪团重新开始以无可比拟的狂暴力量肆虐起来。离开船是不可能的，人们奋力同潮湿做斗争。周末的时候，冷凝器里面已经装了许多斗冰块。

11月15日天气发生了变化，气温计在某些大气条件的影响下降到-31℃。这是目前为止测到的最低温度。在平静的天气里这种寒冷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刮起了风，风像尖刀一样刺过天空。

医生对于这样被囚禁起来感到很遗憾，因为雪被风吹得很结实，走起路来很牢靠，他本来可以做一次远行。

但是，应该说，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任何剧烈活动都会很快让人气喘吁吁。一个人做不了他平时工作的四分之一。铁工具很快就不能用了。要是用手拿的时候不小心，手就会感到类似于灼伤的疼痛，皮肉就会粘在不小心使用的工具上。

船员们被困在船上，只好在加了顶的甲板上散步两小时，上面允许吸烟，而在公共休息室是不允许的。

那里只要火势不旺，冰就通过墙壁和地板的接缝处大举入侵。没有一颗木钉、一个铁钉，一块金属板上面不立刻结一层冰。

气象的变化无常令医生迷惑不解。人们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从液态变为固态，重新化作雪落在他们周围。在离炉火几英尺远的地方，严寒又积聚起力量，人们待在火炉旁，紧紧靠在一起。

然而医生建议他们经受锻炼，适应这种温度，显然还不是温度最低的时候。他建议他们逐渐让皮肤习惯于剧痛，并且做出了榜样。但是大部分人因为懒惰和麻木，一直待在原地。他们不想动，宁愿在恶劣的气温下睡觉。

但是，医生认为从温暖的房间来到严寒的天气里没有任何危险。这种突然的转换只对出汗的人有害。医生举例证明他的观点，但他的理论失败了或者不大有用。

至于约翰•哈特拉斯，看来他没有受到这种气温的影响。他默默地走来走去，不慢也不快。他那结实的身体感觉不到寒冷吗？他自己身上最大限度地拥有他在水手身上寻觅的天然热量吗？难道他固执己见，以至于在外表给人这样的印象？他手下的人看到他冒着华氏零下24°的严寒并不感到奇怪。他离船长达数小时，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寒冷的迹象。

“这个人很奇怪。”医生对约翰逊说，“他让我吃惊！他身上有一个火炉！这是我一生中研究的最严酷的自然之一！”

“事实是。”约翰逊回答，“他来来去去，在露天里走来走去，穿的衣服不比六月份多。”

“哦！衣服算不了什么。”医生答道，“那些自身无法产生热量的人穿得暖暖和和的有什么用呢？这就是企图把一块冰裹在羊毛被子里把它弄热！但是哈特拉斯并不需要这个。他的身体素质就是这样。我一点也不奇怪他自己能够取暖，就像在炽热的煤块旁边一样。”

约翰逊每天早晨负责清理井口，发现结的冰已经超过了10英尺。

几乎每个晚上，医生都能看到美丽的极光。每天晚上从四点到八点，北方的天空出现了淡淡的五彩缤纷的颜色。然后这种色彩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样子，边缘呈淡黄色，各端看来倚在冰场上。逐渐地，闪亮的区域由于天磁力的作用升上了天空，出现了稍黑的条纹。光束变得细长，再拉长，忽明忽暗。流星到达了天顶，它通常由许多圆弧组成，沐浴在红色、黄色或绿色的波光里。这是绚烂夺目、无法比拟的场景。很快各种曲线汇合为一点，形成了丰富多彩的极光。最后，圆弧彼此重合在一起，灿烂的光芒黯淡下去，强烈的光辉变得苍白、黯淡、飘忽、模糊，壮观的景象逐渐减弱，几乎消失，终于悄无声息地隐没到南方的黑云彩里。

人们无法理解在离极点只有不到8°的高纬度会发生这样奇特的现象。在温带地区看到的极光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甚至连很淡的印象也没有。看来上天想把它的最美妙的奇观留给这种气候。

月光出来的时候同样伴随了许多幻月，许多个月亮出现在天空，天空亮多了。经常在月亮的周围会出现月晕，月亮在光环中间发出夺目光辉。

11月26日，出现了一次大潮，海水猛地从井口喷了出来。厚厚的冰层仿佛被海水涨潮震撼，可怕的爆裂声预告海底的交锋。幸好船牢牢地固定在冰床上，只有它的索具摇晃着发出声响。毕竟，哈特拉斯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已经把船固定住了。

随后的日子更加寒冷。天空弥漫着雾气。风把积雪扬了起来。如果空中或者冰田上有了雪团，就很难看清楚。这是一种无法言传的混乱。

船员们忙着做各种内部工作，其中主要是准备海豹的脂肪和油脂。它们都变成了冰块，必须用斧子砍。人们把冰敲碎，冰块像大理石一样坚硬。人们收集了十几桶。正如人们看到的，无论什么容器都是没有用处的。因为它们会在气温使其发生变化的液体的作用之下破裂。

28日，气温降至-36℃。只剩下10天的煤了，每个人都在惊恐地关注着燃料耗尽那一时刻的到来。

哈特拉斯出于节俭，让人把航楼上的炉火熄灭了，从那时起，山顿、医生和他只好与船员们共用活动室。因此哈特拉斯与他手下的人接触得更加频繁了，他们向他投来呆滞的和胆怯的目光。他听到了他们的控诉，他们的责备乃至他们的威胁的话语，却不能惩罚他们。另外，他对这一切似乎充耳不闻。他不占离炉火最近的位置。他待在一个角落里，双臂交叉，一句话也不说。

佩恩和他的朋友们不顾医生的建议，拒绝做任何运动。他们整天偎依在炉火旁或者躺在吊床的被子里。而且他们的健康状况不久就发生了变化。他们无法不受气候的恶劣影响，船上出现了可怕的坏血病。

医生很久前就开始在每天早晨分发柠檬汁和钙片。但这些通常非常有效的预防措施对于病人没有什么作用，疾病按照它的发生过程，很快就显示出了它最可怕的征兆。

这些不幸的人的筋和肌肉痛苦地痉挛是一个怎样的情景啊！他们的腿肿得非常厉害，上面都是乌青的大斑。他们出血的牙龈和肿起的嘴唇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全身的血液完全发生了变化，无法向四肢传送生命物质。

克里夫顿第一个患上了这种可怕的疾病。很快格里布、布伦顿、斯特朗不得不离开他们的吊床。那些没有得病的人也无法逃避这痛苦的场景。除了公共活动室，没有别的栖身之处。只能待在那里。这个地方很快就变成了医院，因为“前进”号上的18名水手中有13个人没过多久就染上了坏血病，佩恩看来躲过了传染。他强壮的体质使他得以幸免。山顿身上也出现了这种病的最初症状。但病情没有发展下去，他通过锻炼身体，保持了一定的健康水平。

医生全心全意地照料病人，看到他无法减轻病人的痛苦，他心里很难过。但是他尽可能给这些悲伤的船员们带来快乐。他的话语、他的安慰、他的哲学思辨、他的有益的发明打破了漫长的、痛苦的日子的单调乏味。他高声朗诵。他那惊人的记忆力为他提供了有趣的故事，而那些依旧健康的人偎依着围在火炉边。但是病人的呻吟，抱怨和绝望的叫喊有时会将他打断，他的故事戛然而止，他又成了一名专心致志的医生。

好在他的健康状况还过得去。他没有变瘦。他的肥胖的身体是他最好的衣裳，他说，他觉得穿上像海豹或鲸倒是不错，因为它们多亏有了厚厚的脂肪层，才能轻而易举地抵抗极地的气候。

哈特拉斯则是无动于衷，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他的船员的痛苦看起来对他没有什么触动。可能他不允许自己的感情表现在脸上。但是一个细心的观察者有时会在他那钢铁一样的外表下面捕捉一颗跳动的人的心。

医生对他进行了分析和研究，终于无法将这奇特的人格、超自然的天性归类。

气温还在降低。甲板上的走廊非常冷清．只有爱斯基摩人的狗走来走去，发出凄凉的叫声。

总要有一个人看管火炉，负责烹制食物。不让炉火熄灭至关重要。只要火势有点下降，寒气立刻钻进屋里，冰凝结在墙上，突然冷凝的湿气变成雪花，落到船上这些不幸的居住者的身上。

就是在这些无法描述的折磨之中，人们捱到了12月8日。这天早晨，医生照例看了看放在外面的温度计。他发现水银槽里的水银完全冻住了。

“华氏零下44°！”他惊恐地自言自语。

这一天，人们把船上的最后一块煤扔进了火炉里。

第二十七章

出现了一个绝望的时刻。死亡和冻死的想法以恐怖的面目出现了。这最后一块煤带着恐怖的噼啪声燃烧着。火就要熄灭了，屋子里的温度显著下降。然而约翰逊去找了几块海洋动物提供的新燃料。放到炉子里。他在里面添上了用冻油浸过的废麻，很快就取得了足够的热量。这种脂肪的味道令人简直无法忍受。但是又怎么能除去呢！应该想想办法。约翰逊自己也认为他的权宜之计有待改善，这在利物浦的中产阶级家庭不会取得任何成功。

“但是。”他补充道，“这种特别难闻的味道可以带来良好的结果。”

“什么结果？”木匠问。

“它无疑会把熊引到我们身边来，因为它们对这种气味垂涎欲滴。”

“好吧。”贝尔反问道，“熊有什么用？”

“贝尔朋友。”约翰逊回答，“我们再也不能指望海豹了。它们消失了，而且会很久。假如熊不为我们提供燃料，我不知道我们的结果会是什么。”

“你说得对，约翰逊，我们的命运远远不能确定，这种形势很可怕。如果到头来不能采用这种取暖方式……我不知道什么方法……”

“还会有一种！……”

“还有一种？”贝尔又说。

“是的，贝尔！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但船长从来……总之，可能还得这么干。”

老约翰逊悲哀地摇了摇头，陷入沉思之中，贝尔不愿唤醒他。他知道这些来之不易的脂肪块用不了八天，怎么拼命节约都没有用。

水手长没有搞错。许多头熊被臭味吸引过来，在“前进”号的下风处非常显眼。健康的人们猎捕它们。但这些野兽生来就有惊人的速度和识破一切计谋的狡黠。接近它们是不可能的，最老练的猎手也射不中它们。

船员们面临着冻死的严峻考验。不可能48小时都会保住公共休息室的这种温度。每个人都惊恐地注视着最后一块燃料烧尽。

12月20日晚上三点这一时刻来到了。火熄灭了。水手们围着火炉坐了一圈，张大惊恐的眼睛互相看着。哈特拉斯在他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医生照例焦急地走来走去。他再也不知道该动什么脑筋了。

屋子里的气温突然降到-22℃。

如果医生已经绞尽了脑汁，如果他不知怎么办，别人替他想到了。山顿，冷静而坚决，佩恩，眼睛里冒着火，他们和两三个同伙以及能够拉得过去的人，向哈特拉斯走来。

“船长！”山顿说。

哈特拉斯正在沉思，没听见他的叫声。

“船长！”山顿重复道，他用手碰了碰他。

哈特拉斯站了起来。

“先生。”他说。

“船长，我们再也没有火了。”

“怎么了？”哈特拉斯回答。

“要是您情愿让我们冻死。”山顿以可怕的讽刺语气接着说，“我们请您通知我们！”

“我的意思。”哈特拉斯坚定地回答，“是这里的每个人直到最后都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有某种东西在责任之上，船长。”后者回答，“这就是保存个体的权利。我再次告诉您，我们没火了，要是这样下去话，两天之后，我们当中谁都没命了！”

“我没有木材。”哈特拉斯沉闷地回答。

“好吧！”佩恩大叫起来，“没有木材的时候，就到长木材的地方去砍！”

哈特拉斯气得脸色苍白。

“到哪儿去？”他说。

“上船！”水手狂妄地回答。

“上船！”船长也说，他握紧了拳头，眼睛发亮。

“不错。”佩恩回答，“船不再适于搭船员的时候，就把船烧了吧！”

这句话刚开头，哈特拉斯已经抓住一把斧子。最后，这把斧子举在佩恩的头顶上。

“卑鄙的家伙！”他喊道。

医生扑到佩恩的前面，把他推开。斧子落到地上，给地板划了道深深的口子。约翰逊、贝尔、辛普森站在哈特拉斯周围，看来决心支持他。但是悲惨的、埋怨的、痛苦的声音从那些变成墓床的地方传了出来。

“火！火！”哪些不幸的病人喊道，寒气已经侵入了他们的被子里面。

哈特拉斯跟自己较量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平静的口吻说了这些话：

“我们如果毁掉了船，怎么回到英国？”

“先生。”约翰逊说，“我们大概可以不受损害地烧掉用处最小的部分，船缘，舷墙……”

“总还有小艇。”山顿又说，“何况，谁能阻止我们用旧船的残余再造一条小点的船！”

“不可能！”哈特拉斯回答。

“但是……”许多水手提高了声音说。

“我们还有大量的酒精。”哈特拉斯回答，“烧到最后一滴。”

“好啊，去拿酒精！”约翰逊回答，他装出很有信心的样子．而这根本不是发自他的内心。

借助于浸在这种液体中的大大的灯芯，苍白的火舌舔着炉壁，就能把室内的温度提高几度。

在伴随这凄惨的场景而来的日子里，风向转南，气温上升，在不太恶劣的天气里飘着雪花。几个人可以在不太潮湿的天气里离开大船。但是眼炎和坏血病把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留在船上。况且，无论打猎还是捕鱼都不行。

另外，这不过是酷寒当中的一次间歇，25日，意外地刮起了风，冻结的水银再次隐没到了温度计的水银槽之中。人们只好用酒精做温度计，最冷的天气也不会令它结冰。

医生惊恐地发现气温降到了-52℃。人们几乎无法忍受这样的温度。

冰像长长的褪色的镜子一样在地板上延伸。室内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湿气再度化作雪花飘落。人们彼此看不清楚。人们的热量从肢端退缩了。手脚发青。头像箍了铁圈，思想凝结、萎缩、结冰，导致谵妄。可怕的症状：舌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从船员们威胁要把船烧掉的那天起，哈特拉斯数个小时在甲板上游荡。他监视着，警戒着。木头就是他的血肉之躯呀！只要砍掉一块木头就相当于砍断他的一条腿。他带着武器，严密注视，丝毫不在意冻硬他的衣服、像花岗岩的钳子一样胁迫他的寒冷和冰雪。达克明白他的意思，在他的脚下叫着，用嚎叫声陪伴着他。

然而，12月25日，他来到公共休息室。医生利用剩下的一点力气，径直向他走来。

“哈特拉斯。”他对他说，“没有火，我们会死掉！”

“不会！”哈特拉斯说，他很清楚，他答复的是什么要求。

“我们需要它。”医生又和气地说。

“不。”哈特拉斯更加有力地说，“我决不会同意。谁要是愿意，就不服从我好啦！”

这是自由行动的某种许诺，约翰逊和贝尔冲向甲板。哈特拉斯听到他船上的木头在斧子下噼啪作响，他哭了。

这一天是圣诞节，在英国是家庭的节日，孩子们相聚的晚会！那些围着绑了丝带的圣诞树的快乐的孩子们的回忆是多么苦涩啊！谁会想不到这种场合吃的肥牛身上的长长的烤肉片？特意为这一天准备的对英国人来说如此珍贵的圆馅饼和小馅饼？但在这里，却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绝望和不幸，拿来当圣诞柴的是迷失在冰雪地区深处的一艘船上的几块木材！

但是，在火的作用下，感情和力量又回到了水手们的心中。滚烫的茶和咖啡带来了暂时的舒适，希望在人的精神上是如此顽强的东西，人们又有了希望，就是在这些变化当中送走了1860年，这一年冬天的提早到来粉碎了哈特拉斯的勇敢计划。

但是，1861年1月1日由于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而恰恰显得引人注目。天气不那么冷了。医生又恢复了平素的研究。他读爱德华•比尔彻在极地海洋的旅行记。忽然，一条当时没被注意的航道让他大吃一惊。他又读了一遍，不可能搞错。

“这是。”他说，“这是远远高于人们想到的关于流浪的爱斯基摩部落粗鄙的习俗的文明的房屋的残余。他们的墙牢牢地坐落在挖得很深的地下。里面的地上盖了厚厚的一层质地良好的沙子，还铺砌了地面。可以看到大量的驯鹿、海象和海豹的骨头。我们遇上了煤。”

看了最后几个字，有一个念头在医生的脑子里一闪，他拿着书去跟哈特拉斯商量这件事。

“煤！”后者喊道。

“对，哈特拉斯，是煤，也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煤！在这片荒凉的海岸上！”哈特拉斯说，“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怀疑呢，哈特拉斯？比尔彻如果没有把握，如果不亲眼看见，是不会举出这样一桩事的。”

“那么，接下去怎么办，医生？”

“我们离比尔彻看到这煤的海岸不到100海里。走上100海里又算得了什么？微不足道。我经常穿越冰雪、冒着严寒进行更长距离的勘探。我们出发吧，船长！”

“我们出发！”哈特拉斯喊道，他打定了主意，他的想象力非常活跃，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获救的希望。

约翰逊立刻得知了这个决定。他很赞同这个计划。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同伴们。有的人非常兴奋，另外的人则表现得很冷漠。

“海岸上有煤！”沃尔说，他痛苦地埋在床上。

“随他们去吧！”山顿狡猾地回答他。

但是，在做出发的准备之前，哈特拉斯希望再次尽可能准确地测定“前进”号的位置。人们很容易理解这种测算的重要性和为什么要精确地知道这个位置。一旦远离了船，没有确定的数字就找不到它。

哈特拉斯登上了甲板，他在不同时刻收集主要的星星的许多个光距和子午线的高度。

这些观测遇到了严重的困难。因为气温太低，哈特拉斯一呼气，仪器的玻璃和镜子表面就盖了一层冰。他戴着铜望远镜的时候，眼皮不止一次被烧伤。

但是他还是得到了计算所需的基础数据，他回到屋里算了起来。这件工作结束后，他惊愕地抬起头，拿过地图，用手指着，注视着医生。

“怎么？”后者问。

“我们是在什么纬度开始过冬的？”

“纬度是78°15′，经度是95°35′，正好在寒冷之极。”

“好。”哈特拉斯低声补充道，“我们的冰田发生了偏移我们向北移了2°，向西移了2°，离您的煤仓至少有300海里！”

“这些不幸的人还不知道！”医生喊道。

“别说话！”哈特拉斯把手放在嘴唇上说。

第二十八章

哈特拉斯不想让他的船员知道这种新情况，他有道理。这些不幸的人一旦知道他们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向北方，可能会陷入绝望的疯狂之中。医生理解这一点，对船长的沉默表示赞许。

他把这个发现带给他的感觉埋在心里。这是他自不停歇的斗争的漫长的岁月以来，他渡过的第一个幸福时刻！他离北方又近了150海里，离极点不到8°，但这种喜悦，他把它深藏在心里，连医生都没有发觉。哈特拉斯的眼睛不同寻常地闪亮了。但是到此为止了，他的脑子里没出现对这个问题再自然不过的答案。

“前进”号高极点越来越近，而离爱德华•比尔彻爵士看到煤矿越来越远。要找到它，就要向南走250海里。但是哈特拉斯和科洛博尼简单地讨论了一下这个问题，还是决定要保住这次远行。

如果比尔彻说的是实情，人们对他的可信性不发生怀疑的话，那些东西应该保持他见到时的样子。1853年以来，再没有一个远征队到这些偏僻的地域去过。在这个纬度上人们几乎很少或根本碰不上爱斯基摩人。发生在比彻岛上的不测不可能在新科尔努阿依海岸重现。低温可以永久保存处于这种影响下的东西。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穿越冰雪的远征之上。

人们预计这次远征至多需要40天，接着便由约翰逊去做准备工作。

他首先选好雪橇。它是格陵兰式的，宽为25英寸，长为24英尺。爱斯基摩人造的雪橇长度经常超过50英尺。这个雪橇由前后弯曲的长板组成，像被两条粗绳子弯过来的弓一样。这种构造给它某种自然的缓冲，可以使震动不那么危险。这个雪橇在冰上轻快地跑。但在下雪天，白色的雪层还没有踩实，就在上面安上两个垂直并列的车架，这样抬高之后，它不必加上牵引就可以前进了。另外，如果按照爱斯基摩人的方法用硫黄和雪的混合物擦在上面，它跑起来就特别容易。

一架车由六条狗组成。这些动物虽然很瘦，但很健壮，看起来对这种严酷的冬季并不太以为苦。它们的黄鹿皮鞍辔的状况很好。人们应信赖这架车，这是厄珀纳未克的格陵兰人诚心诚意地卖给他们的。这六条动物能够拖送2000磅重的东西，而不感到过分疲惫。

宿营的用品是一个帐篷，以备无法建造雪屋时用，还有一大块防雨布，铺在雪地上，这样身体接触的时候就不会陷下去，最后还有许多羊毛被和水牛皮。此外，还带上了拖船。

食物包括五箱干肉饼，重约450磅。算起来每个人，每条狗一磅干肉饼。包括达克在内共有七条狗。人不能超过四个。人们还带上了12加仑的酒精，也就是说大约150磅，还有足量的茶，饼干，一个轻便的小厨房，大量的导火线和废麻，火药，弹药和四条枪。参加远征的人按照巴利船长的规矩，应该束上胶皮腰带，这样身体的热量和运动会使咖啡、茶和水保持液态。

约翰逊特别注意了雪地鞋的制造，雪地鞋绑在钉着皮带的木架子上。它可以当冰鞋用。在完全结冰和坚硬的地面上，鹿皮鞋可以很好地代替它。每个远行者都各备有两双这两种鞋。

这些准备相当重要，因为只要漏掉一个细节，就会造成远征失败，准备工作进行了四整天。每天中午，哈特拉斯都要仔细地测定他的船的位置。它不再发生偏移，为了返回的需要，必须有绝对的把握。

哈特拉斯负责挑选跟他一起去的人。这也算是个重大的决定。有几个人带上并不合适，但他们留在船上还得小心点。但是，大家得救就依赖于这次远征的成败了，在船长看来，首先挑选那些教人放心的、久经考验的旅伴是上策。

山顿不在此列。但他在这方面没有表现出任何遗憾。詹姆斯•沃尔卧床不起，无法参加这次远征。

再者，病人的病情没有恶化，他们的治疗包括不断的摩擦和大剂量的柠檬汁。做起来并不难，根本不需要医生在场。因此医生也加入了远征，他的离开没引起任何抗议。

约翰逊特别想同船长一道去冒险。但后者把他叫到一边，用一种热情的、几乎激动的语调说：

“约翰逊。”他对他说，“我只信任您，您是我能留在船上的唯一军官。我该把您留在这儿监视山顿和其余的人。他们被冬天困在这里。但是谁知道他们的恶劣天性会教他们做出什么有害的决定呢？您这里有我的书面指示，在必要的时候您担负起领导职责。您就是另一个我。我们不在这里的时间至多四到五个星期，我不在的时候有您在，我感到很放心。您需要木材，约翰逊。我知道这个！但是，只要有可能，尽量放过我那可怜的船吧。您理解我的意思吗，约翰逊？”

“我明白了，船长。”老水手回答，“我留下来，既然您觉得这么办好。”

“谢谢！”哈特拉斯握着水手长的手说，他补充道：

“如果您看不到我们回来，约翰逊，等到来年解冻的时候，努力向北极行驶。如果其他人反对，就别再想着我们了，把‘前进’号带到英国去。”

“这是您的意愿，船长？”

“完全是我的意愿。”哈特拉斯回答。

“您的命令一定会执行。”约翰逊简单地说。

做出了这个决定，医生为他的可尊敬的朋友感到惋惜，但他只得承认，哈特拉斯这么做是很对的。

另外两个旅伴是木匠贝尔和辛普森，前者身体健壮，勇敢、忠诚，在雪地宿营的时候会发挥很大作用。后者尽管不大坚定，还是愿意参加这样一次远征，他作为猎手兼渔夫作用很大。

这样，这支队伍由哈特拉斯、科洛博尼、贝尔、辛普森和忠实的达克组成。四个人和七条狗吃东西。带多少食物已经算好了。

在一月最初的日子里，气温平均保持在-37℃。哈特拉斯焦虑地等待着天气发生变化。他看了许多次气压计，但不该相信它，这种仪器看来在高纬度失去了平常的准确性。自然在这种气候条件下，大大地超出了常规。晴朗的天空并非总是伴随着寒冷，下雪不能使气温升高。气压计不确切，许多极地航海者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刮北风和东风的时候它自动降低。气压低的时候，竟然会是好天气。气压高的时候，则会下雪或下雨。人们不能相信它的刻度。

终于，到了1月5日，东风使气温上升了15℃，温度计上的水银柱上升到了-28℃。哈特拉斯决定第二天出发，他不能再等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船被劈。航楼已经全部进了火炉里。

因此1月6日，在狂风暴雪的时刻，下达了出发的命令，医生最后一次叮嘱了他的病人。贝尔和辛普森默默地与他们的同伴最后一次握了手。哈特拉斯想要高声道别，但他发现周围尽是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在山顿的嘴边捕捉到一丝讥讽的笑。他闭口了。也许他自己在出发时也犹豫了一下，他最后看了一眼“前进”号。

但他不会撤回决定的。装满货物套好车的雪橇在冰田上等待着。贝尔走在前面，其他的人跟着。约翰逊陪着远行者走了四分之一海里。然后哈特拉斯请他回到船上，老水手长久地道别之后，回去了。

这时候，哈特拉斯最后一次转身看了看船，看到桅杆的顶消失在天空阴沉的雪花里。

第二十九章

这只小小的队伍向东南出发，辛普森驾雪橇。达克热情地帮助他，对于他同类的行当并不感到惊诧。哈特拉斯和医生走在后面，贝尔负责照路，走在前面，用铁棍的顶端探测冰面。

气温上升预示着会下一场雪，雪没过多久就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这些黯淡的雪团增加了行走的困难。他们偏离了正确的路线。他们走不快。但是，他们平均每小时走三海里。

冰田由于结冰的压力使上下起伏，表面凹凸不平，雪橇经常磕磕碰碰的，而且由于道路有坡度，它有时偏斜的角度令人担心。但他们最终还是摆脱了困境。

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将裁剪成格陵式的皮衣服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这些衣服的裁剪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它们能适应气候的需要。旅行者的脸上紧紧地箍了一个不透风雪的帽子，只有嘴、鼻子和眼睛同空气接触，没有必要把它们保护起来。没有什么比高领带和长围脖更不合时宜的了，它们很快就被冻住了，夜里，人们只有用斧子才能把它们弄下来，即使在极地海域，也是一种恶劣的脱衣服方式。相反，应该保持呼吸通畅，呼吸一旦遇到障碍，就立刻凝在上面。

一望无际的平原走起来既单调又疲惫。到处都是堆积起来的千篇一律的冰山，不大规则的冰丘看来倒有点特别，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雪堆，中间有弯弯曲曲的山谷的冰山，他们拿着指南针走路。旅人们很少讲话。在寒冷的空气中，张嘴是一种真正的痛苦。嘴唇之间忽然生出尖尖的冰凌，呼出的热气无法把它们融化。大家默默地走着，每个人都用棍子摸索着陌生的地面。贝尔的足迹印在柔软的雪地上，别人一心一意地跟着他，他经过的地方，队伍里剩下的人赶紧跟过去。

熊和狐狸的许多足迹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但是在第一天不可能看到一只这样的野兽。猎捕它们既危险又无用。他们没法放在已经载了很重的东西的雪橇上。

通常在这类远行的过程中，旅行者们小心地把生活用品放在路上。他们放在动物到不了的雪洞里，尽可能地减轻旅行负担，回来的时候，他们逐渐收回这些食物，这样他们就不用费力地带着了。

哈特拉斯不能在这可能移动的冰场上采用这种方法。在坚固的土地上，这样寄存还是可行的，但在冰场上不行，不确定的路线使得回到已经走过的地方变得很成问题。

中午，哈特拉斯让这只小小的队伍倚着一座冰墙停下来，午饭包括干肉饼和热茶，这种饮料的振奋作用产生了一种真正的舒适，旅行者们缺不了这个。

休息一小时之后接着赶路。第一天大约走了20海里。夜里，人和狗都筋疲力尽了。

但是，尽管疲惫，还是要建造一间雪屋过夜，帐篷不够用。用了一个半小时干完了。贝尔显得非常老练，用刀子切割的冰块很快就垒了起来，形成一个圆顶，最后的四分之一用来保证建筑牢固，形成了穹顶关键。柔软的雪用来当灰浆。它填满了缝隙，很快就变得坚实，与整个建筑融为一体。

通过一个狭窄洞口，人们可以爬进这个临时的洞穴。医生爬进去的时候不无困难，别的人跟了进去。他们很快用酒精炉做夜宵。雪屋内的气温还是可以忍受的，在外面肆虐的狂风进不到里边来。

“吃饭了！”医生以最友好的口气喊道。

饭总是一样的，极少变化，但可以提神，大家一起吃了饭。吃饭之后，大家只想着睡觉。防雨布铺在雪地上，完全可以防潮，他们用简易炉的火烤干了袜子和鞋。然后，这三个旅行者裹在羊毛被里轮流睡觉，第四个人负责警戒，这个人必须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以防雪屋的洞口堵住，因为，不这样做，他们就有被活埋的危险。

达克也在雪屋里，驾车的狗在外面，它们吃过夜宵，就在雪下缩成一团，雪很快就成了它们不透风的棉被。

一天的疲劳使他们很快就入睡了。医生在早晨三点值班。飓风在外面猛刮。这是多么奇怪的情形啊，这些孤独的人迷失在雪地里，埋在这墙壁在狂风中不断增厚的坟墓里！

第二天早晨六点，又开始了乏味的行路。总是同样的山谷，同样的冰山，一种很难让人选定方向的千篇一律。但是气温下降了几度，旅行者们在雪上滑行，跑得更快了。他们常常碰见某些像石家或者爱斯基摩人房屋的小山丘。医生出于问心无愧推倒了一座，只发现了一堆冰块。

“您指望什么，科洛博尼？”哈特拉斯对他说，“我们难道不是第一批踏上地球的这个地方吗？”

“可能吧。”医生回答，“但总之，谁知道呢？”

“别把时间浪费在徒劳的寻找上了。”船长又说，“我急着回到船上去，尤其是我们缺少这种急需的燃料。”

“在这方面。”医生说，“我抱很大希望。”

“医生。”哈特拉斯常常说，“我离开‘前进’号错了。这是个错误！船长的位置在船上，不在别的地方。”

“约翰逊在那儿。”

“的确！总之……我们赶快！我们赶快！”

这支队伍快速地走着。他们听见辛普森吆喝狗的声音，这些狗由于奇特的磷光现象，像是在着火的地上跑着，雪橇的架子像是扬起了火星一样的尘土。医生走在前面，为的是检验这种雪的性质，忽然，在跳过一个小冰丘的时候，他不见了。贝尔就在他身旁，立刻跑过来。

“唉，科洛博尼先生。”他焦虑地喊道，这时哈特拉斯和辛普森赶上了他，“您在哪儿？”

“医生！”船长叫道。

“我在这儿！在一个洞里。”一个镇静的声音答道，“给我一段绳子，我就爬到地球表面了。”

他们把绳子递给医生，他缩在一个十几英尺的漏斗的底下。他把绳子挂在腰上，他的三个同伴费力地把他拉了上来。

“您受伤了吗？”哈特拉斯问。

“没有！我没有危险。”医生摇着满脸的雪回答。

“可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噢！这就是折射的问题！”他笑着回答，“总是折射！我以为跨过了一个一英尺宽的沟，结果我掉进了10英尺深的洞！啊！光线的错觉！这是我剩下的唯一的错觉，我的朋友们，但是要我丢掉可真不容易！这告诉你们没摸清地面情况之前，千万不要迈步，因为不能根据感觉计算！在这里，耳朵会听错，眼睛看到的是假的！这的确是一个容易出偏差的地区。”

“我们能接着赶路吗？”船长问。

“继续吧，哈特拉斯，继续！这一小跤利大于弊。”接着还向东南方向走，夜晚来临了，旅行者停下来，他们走了25海里。他们筋疲力尽，但这并不妨碍医生在建造雪屋的时候爬上一座冰山。

月亮，几乎还是满月，在晴朗的天空上发出夺目的光辉，星星射出异常强烈的光线。从冰山的顶上，视线延伸到矗立着奇形怪状的冰丘的广阔的平原上。它们到处分布，在光簇之下闪闪发亮，它们清晰的轮廓在周围的影子上勾勒出来，好像是竖起的柱子，翻倒的树干，墓碑，如同一片没有树木的宽广的墓地，悲哀，寂静，无边无际，仿佛人类已有20个世代惬意地躺在这里做永久的安眠。

医生不顾寒冷与疲惫，观看了许久，他的同伴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拉下来。但是该到休息的时候了，雪屋已经修好了，四个旅行者像鼹鼠一样缩成一团，不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和随后几天平安无事，旅行顺利与否，速度快慢，是由气温的变化决定的，有时严酷、冰冷，有时潮湿、刺骨。应该根据地面状况，决定穿鹿皮鞋还是雪地鞋。

这样就到了1月15日。月亮成了一弯月牙，很快就隐没了。太阳尽管隐没在地平线下，有六个小时发出一种黄昏的光芒，但还不足以照路。还得按照罗经指定的方向探路。贝尔走在前面。哈特拉斯径直跟在他后面。然后辛普森和医生，一前一后，只看得见哈特拉斯，也竭力保持在直线上。但是，尽管他们小心翼翼，他们有时还会偏离30°到40°，还得重新开始探路。

2月15日，哈特拉斯估计向南走了100海里。这天上午用来修理各种日常用具和宿营用具。也没有忘记读经。

中午，他们又开始前进了。天气非常寒冷。温度计上显示的是-36℃，天空异常晴朗。

忽然，不知为什么骤然起了变化，地上升起一团完全凝固的雾气。它大约有90英尺高，全然不动。他们只有在一步之内彼此才看得清楚。这种雾气凝结在衣服上，竖起了长长的尖尖的冰凌。

旅行者们遇到这种冰雾，第一个想法就是聚在一起，立即就传来了各种喊声：

“噢，辛普森！”

“贝尔！在这里！”

“科洛博尼先生！”

“医生！”

“船长！您在哪儿？”

四个旅伴互相寻找，手臂在浓雾中挥来挥去，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但让他们担心的是，他们听不到任何回答。好像这种雾气不适于传播声音。

每个人都想开枪，发出聚在一起的信号，可是，若说讲话的声音太弱，开枪的声音又太强了，因为回声互相淹没，从四面八方反射过来，产生一种混响，没有确定的方向。

每个人都照自己的本能行动。哈特拉斯停了下来，双臂交叉，等待着。辛普森只能费力地拉住他的雪橇。贝尔后退了几步，用手仔细地摸索着脚印。医生撞上了冰块，跌倒了又爬了起来，左走右走，步子也乱了，越来越迷乱，五分钟之后，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不会持续多长时间的！这气候真是奇特！真让人出乎意料！真不知道该倚仗什么，更不用说这些把脸敲疼的冰凌了。噢！噢！船长！”他又叫了起来。

但是他没有得到回音。他完全出于偶然，又把枪上了膛，虽然他戴着厚厚的手套，冰凉的枪管把他的手弄得火辣辣的。正在干这个的时候，他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晃来晃去。

“好不容易！”他说，“哈特拉斯！贝尔！辛普森！是你们吗？回答我！”

传来了一声闷响。

“咳！”好心的医生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影子越来越近。它最初的体积减小了，轮廓突出了，医生脑中闪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一头熊！”他心想。

的确，这可能是一头体积很大的熊。它在雾中迷了路，来来往往，往回退，险些撞上这些旅行者，他肯定不会怀疑他们的存在。

“事情复杂了！”医生想，他一动不动。

他有时会感觉到这头野兽呼出的气，接着，它又消失在这冰雾中了。有时他会隐隐约约地看到这头巨兽的巨大的爪子在空中舞来舞去，爪子离他这么近，他的衣服不止一次被这尖利的爪子撕破了，他跳到后面去，这个运动着的庞然大物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但是，医生向后一退，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在上升。他用手扒在冰凌上，爬过了一个障碍物，随后又爬过了两个，他用棍子摸索着。

“一座冰山！”他自言自语，他向四周看了看，看到他的三个同伴从浓雾中出现了。

“哈特拉斯！

科洛博尼先生！

贝尔！

辛普森！”

四个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被一道美丽的光晕照亮的天空，发出淡淡的光，把浓雾像云彩一样涂上了五彩缤纷的颜色，冰山顶像是从银色的海洋露出来一样。旅行者们发现他们被围在直径至少有一百英尺的圈内。幸亏高层的天空比较晴朗，天气很冷，他们很容易就能听见彼此的说话，他们能从冰山的高处观察。他们每个人放了第一枪之后，听不到回答，除了在雾气中升高之外，几乎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雪橇！”船长喊道。

“在我们脚下80英尺。”辛普森回答。

“完好如初？”

“完好如初。”

“熊呢？”医生问道。

“什么熊？”贝尔回答。

“我碰上的熊，它险些把我的头弄碎。”

“一头熊！”哈特拉斯说，“我们下去吧。”

“不！”医生反驳道，“我们还会迷失，肯定还会这样。”

“要是这头野兽扑到我们的狗身上……”哈特拉斯说。

正在这时，传来了达克的叫声，这声音从雾中传来，很容易传到旅行者的耳朵里。

“是达克！”哈特拉斯喊道，“肯定出了什么事。我下去。”

狗的叫声一齐从底下传来，好像恐怖的合奏。达克和那些狗狂吠起来。这些声音整体上就像一片嗡嗡声，但没有响亮的声音，如同在东西堆得满满的屋子里发出的声音。他们感觉在底下，在浓雾里发生着一场看不见的斗争。就像怪兽搏斗的海洋汹涌澎湃。

“达克！达克！”船长喊道，想要回到冰雾中去。

“等等！哈特拉斯，等等！”医生回答，“我觉得雾气消散了。”

雾气没有消散，但它像池塘里的水一样慢慢干涸了，它看来回到了地里，那是它生出来的地方，闪闪发光的冰山顶在它上面逐渐扩大。其他的山顶那时一时淹没在雾气中，像新的岛屿一样显露出来。由于一种常见的光学幻象，旅行者们攀住了冰锥，却自以为升到了空中，最高处的雾气在他们下面消退了。

很快雪橇的最高处出现了，然后是驾车的狗，随后是大约三十多头别的野兽，最后是摇摇晃晃的巨物，达克跳了起来，它的头从雪地里抬起来，又一次次地把头埋了进去。

“狐狸！”贝尔喊道。

“熊！”医生回答，“一头，三头，五头！”

“我们的狗！我们的食物！”辛普森喊道。

一群狐狸和熊来到雪橇旁边，糟蹋了很多东西。掠夺的天性使它们达成了完全的一致，狗狂吠着，但这些野兽不以为意，破坏的场面激烈地进行着。

“开枪！”船长喊道，他把子弹推上了膛。

他的同伴们也照他的样子做了。但是，听到这四声枪响，熊抬起头来，发出一声滑稽的嚎叫声，做出了撤退的信号，它们小步地快跑起来，马都比不过它们，那群狐狸跟在后面，它们很快就消失在北极的冰山之间。

第三十章

极地气候的这种特殊现象持续了三刻钟：熊和狐狸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掠夺。这些东西对于这些野兽来说，来得正是时候，它们在严寒的冬季饿坏了。雪橇的防雨布被有力的爪子撕破了，干肉饼箱子被打开了，陷了下来，饼干袋遭到了洗劫，茶都散落在雪地上，装酒精的小木桶的桶板掀开了，那珍贵的液体都倒光了，宿营的用具到处都是，糟蹋得不成样子，这一切都表明这些野兽有多么凶残，饿到了什么程度，多么贪得无厌。

“真是一场灾难。”贝尔看着这凄凉的场面说。

“可能无法救药了。”辛普森回答。

“先把剩下的捡起来。”医生又说，“然后我们再说。”

哈特拉斯一言不发，已经拾起了散落的箱子和袋子。他们捡起了还能吃的干肉饼和饼干。丢了一部分酒精是一件讨厌的事情。没有酒精，就没有热饮料，没有茶，没有咖啡。清点了剩余的食物，医生发现丢了200磅干肉饼和150磅饼干。要是继续远行的话，旅行者们只能吃一半的口粮。

他们开始讨论在这种情况下采取什么措施。他们是回到船上再开始远征吗？但是怎么舍得放弃这已经走过的150海里？回去的时候不带上至关重要的燃料，对船员们的精神是多大的打击啊！还能找到愿意跨越冰雪进行远征的人吗？

显然，最好还是向前，即使遇到最严重的食物不足也在所不惜。

医生、哈特拉斯和贝尔同意后面的决议。辛普森愿意回去。旅途的疲劳已经损坏了他的健康。他明显地虚弱了，但是看到只有他一个人持这种意见，他又占了在雪橇前面的位置，这支小队伍又踏上了南行路。

在随后的三天里，从1月15日到17日，旅途上发生了单调乏味的事情。他们向前走得更慢了。旅行者们感到疲惫。他们腿上感到困倦。拉雪橇的狗艰难地前进。食物不足没法让牲畜和人打起精神来。天气照样变化很大，从严寒转为潮湿刺骨的雾。

1月18日，冰场的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许多像金字塔一样的悬岩长出了尖顶，增高了许多，屹立在地平线上。地面上的某线地方露出了雪层。好像生出了麻片岩，页岩和石英岩，看样子像是石灰岩。旅行者们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这片陆地据估计是叫做新科尔努阿依的大陆。

医生忍不住用一只脚踩了踩这坚实的陆地。旅行者们离比尔彻角不超过100海里了。但是走在这片遍布着尖石头、危险的隆起、裂缝以及悬崖的起伏不定的地面上，疲劳大大地增加了。应当深入到内陆去，爬上海岸上高高的悬崖，穿越窄窄的峡谷，上面的积雪有三十至四十英尺高。

旅行者们立即开始怀念那些几乎通畅的、走起来很容易的冰田了，冰田对于雪橇的滑行是再合适没有的了。现在，必须使劲拉着。那些狗已经疲惫不堪了，不够用了。他们不得不和它们并排拉，为了让它们松口气而累得筋疲力尽。很多次，不得不把货物全部卸下来才能越过那些特别陡峭的山丘，它们结冰的表面没什么可抓得住的。这样走10英尺需要数小时。在第一天，他们在高尔努阿依这片陆地上走了五海里，这个地名的确名副其实，因为它代表了英国西南部的起伏不平、陡峰和怪石嶙峋。

第二天，雪橇来到了悬崖的高处。旅行者们已是筋疲力尽了，无法建造雪屋，只好在帐篷里过夜，裹在水牛皮里，把他们的湿袜子暖在胸口上。人们明白这种过夜方法会引起无法避免的后果。这天夜里的气温降到了-42℃以下，水银冻上了。

辛普森的健康状况令人担忧地恶化着。不断感冒，严重的风湿，无法忍受的痛苦，使他躺在雪橇上，他再也不能驾雪橇了。贝尔代替了他。他也有病痛，但他的痛苦不会令他躺倒。医生也受到了在可怕的冬天进行远征的影响。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他向前走着，拉着拐杖。他照路，他什么都帮着干。哈特拉斯无动于衷，不动声色，无比健壮，保持他那一贯的钢铁作风，默默地跟在雪橇后面。

1月20日，气温特别低，稍加活动就立刻导致完全的衰竭。路面很不好走，哈特拉斯和贝尔和狗并排拉车。意外的撞击把雪橇的前面打碎了，得修理一下。每天会发生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延误行程。

旅行者们走在一条深谷里，雪没入了一半身体，周围是刺骨的寒冷。他们不说话。忽然，走在医生边上的贝尔，惊恐地看着他，然后，他一句话没说，拾起一把雪，使劲擦在他的同伴的脸上。

“好啦，贝尔！”医生挣扎着说。

但贝尔继续用力擦。

“好啦，贝尔。”医生又说，他的嘴里、鼻孔里、眼睛里都是雪，“您疯了吗？怎么啦？”

“是这样。”贝尔回答，“要是您还有鼻子，那您得感谢我。”

“鼻子！”医生反问，用手摸着脸。

“是的，科洛博尼先生。您完全被冻伤了。我看您的时候，您的鼻子全白了。要是没有我全力抢救，您就没了这件摆设了，旅行的时候不方便，但活着却必不可少。”

最后，医生的鼻子有点冻伤。幸好及时地恢复了血液循环，这多亏了贝尔的用力摩擦，才化险为夷。

“谢谢！贝尔。”医生说，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贝尔。

“我想，科洛博尼先生。”木匠回答：“但愿上帝保佑我们别再受更大的苦了吧！”

“哎呀！贝尔。”医生又说，“您说的是辛普森吧！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痛苦极了！”

“您很为他担忧吗？”哈特拉斯激动地问道。

“是的，船长。”医生说。

“您担心什么？”

“他会忽然患坏血病。他的腿已经肿起来了，他的牙床直打架。那个不幸的人在那里，躺在雪橇上的被子里，冻了个半死，路上的颠簸每时每刻都在加剧他的痛苦。我同情他，哈特拉斯，但我没任何办法能减轻他的痛苦！”

“可怜的辛普森！”贝尔喃喃地说。

“也许我们应该停下一两天。”医生又说。

“停下！”哈特拉斯喊道，“18个人的命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回去啊！”

“但是……”医生说。

“科洛博尼，贝尔，听我说。”哈特拉斯又说，“我们剩下的口粮还不够吃20天的了！我们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医生和贝尔一句话也没说，雪橇停了一会儿，又出发了。

晚上，他们在一座冰丘的底下停了下来，贝尔立即在其中挖了一个洞。旅行者们躲避进去。医生这一夜都用来照料辛普森。坏血病已对这个不幸的人发起了可怕的进攻，由于痛苦，他那肿胀的嘴唇上吐出不停的抱怨声。

“啊！科洛博尼先生！”

“勇敢点，我的孩子！”医生说。

“我回不去了！我知道！我不行了！我宁愿死掉！”

听到这些绝望的话语，医生不断地细心照料他。尽管他自己白天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还利用夜里的时间为病人制作某种镇静剂。但是柠檬汁已不再起作用了，摩擦并不能阻止坏血病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第二天，还得把这不幸的人放到雪橇上，尽管他请求让他一个人待着，把他抛下，让他安静地死去。然后他们在重重的困难中重新开始可怕的远征。

冰雾让这三个人寒冷彻骨。雪和冰雹打在他们脸上，他们干的是牲畜干的活儿，却没有足量的食物。

达克像它的主人一样来来回回，不顾疲劳，总是很警惕，凭着直觉找到最好走的路。大家非常信任它那过人的聪颖。

1月23日早晨，几乎一片漆黑，因为是新月，达克在前面走。连续数个小时，人们看不到它，哈特拉斯感到非常担心，特别是因为地上有很多熊的足迹。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办，忽然传来了狗的狂吠声。

哈特拉斯加快了雪橇的速度，很快他就在一个峡谷底下与那忠实的动物汇合了。

达克停了下来，好像被吓呆了，在一个路标面前叫着，这个路标是用冰雪混凝土和几块石灰石做成的。

“这次。”医生边解下皮带边说，“这是一个路标，绝对不会搞错。”

“这对我们有什么用？”哈特拉斯回答。

“哈特拉斯，如果这是个路标，里面会保存着对我们有用的文件。里面或许保存着食物，这值得看一看。”

“哪个欧洲人会来到这儿？”哈特拉斯耸了耸肩说。

“但是，就算不是欧洲人。”医生反驳道，“爱斯基摩人难道不会在这里找一个藏东西的地方，把他们渔猎的收获放在这里？这是他们的习惯，至少我看如此。”

“好吧！看吧，科洛博尼。”哈特拉斯回答，“但我怕您白费力气。”

科洛博尼和贝尔拿起十字镐，向路标走去，达克继续狂吠着。石灰石被冰牢牢地封住了。但敲了几下，就把它们敲碎了。

“显然有什么东西。”医生说。

“我相信。”贝尔回答。

他们很快就打开了路标。立刻就发现了一个藏东西的地方。在这里面发现了一张湿透了的纸。医生一把抓住，心跳个不停。哈特拉斯跑过来，拿过文件读道：“阿尔塔姆，‘珀尔布瓦兹’号，1860年12月13日，经度12……，纬度8……°35′……”

“‘珀尔布瓦兹’号！”医生说。

“‘珀尔布瓦兹’号！”哈特拉斯重复道。“我不知道有叫这个名字的船经常到这个海域来。”

“显然。”医生又说，“航海者，或许是遇难者在这里经过不到两个月。”

“肯定是这样。”贝尔回答。

“我们怎么办？”医生问。

“接着走。”哈特拉斯冷冷地口答。“我不知道‘珀尔布瓦兹’这条船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前进’号在等待我们回去。”

第三十一章

又开始了远征。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新鲜的、意想不到的想法。因为在北极地区的一次巧遇是能够发生的最重大的事件。哈特拉斯焦虑地皱着眉头。

“‘珀尔布瓦兹’号！”他心里想，“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船！它来北极附近地区干什么？”

想到这里，并非由于气温很低，他打了一个寒战。医生和贝尔，他们只想着发现这个文件会带来两个结果：救他们的同伴或被他们的同伴救。

但是困难、障碍和疲惫很快卷土重来，他们只想着自己的情况了，当时情况变得很危险。

辛普森的病情恶化了。医生不会搞错这将死的征兆。他无计可施。他自己也受到痛苦的眼炎的残酷的折磨，要是他不注意的话，就会双目失明。黄昏的光线比较充足，光线被雪反射，灼伤了眼睛。很难保护眼睛不受这种光线的伤害，因为眼镜片上结上了一层冰，变得模糊不清，挡住了视线。但是，必须小心翼翼地看着路上的任何一点事故，尽可能离远点。这就要冒着患眼炎的危险，但是医生和贝尔蒙上了眼睛，轮流给雪橇带路。

雪橇由于架子磨损了，跑得很慢：拉起来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地面的困难并没有减少。他们接触的是一块火山性质的大陆，千沟万壑。旅行者们必须逐渐爬到1500英尺高，才能跨越山顶。那里的气候更加严酷。狂风暴雨显示出无比的威力，这些不幸的人在荒凉的山峰上拖着雪橇，这个场面看起来非常悲惨。

他们还得了雪育症。发作起来的普遍症状是恶心，人好像醉了一样感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在广大的地面上找不到任何支撑点，感觉就像摇晃，如同待在水手脚下的船的甲板上。旅行者们无法适应这种症状，这种接连不断的感觉令他们头疼。他们的四肢麻木，精神萎靡，走起路来就像快睡着了似的。颠簸一下，忽然撞一下，甚至摔一跤，才能把他们从这种迟钝的状态中唤醒，这样又拖延了他们的时间。

1月25日，他们开始从陡坡上下来。他们在这结冰的斜坡上更加疲劳。很难避免一脚踩空，踩空之后就会跌到深谷里去。然后，他们就会杳无音信了。

傍晚，强大的暴风雨扫过雪峰，他们没法抵抗狂暴的飓风。必须趴在地上，然而气温又很低，他们有立刻被冻上的危险。

贝尔在哈特拉斯的帮助下，费了很大力气建造了一座雪屋，这些可怜的人躲在那里。在那里，他们吃几片干肉饼，喝一点热茶。酒精剩下不到四加仑了。但是必须把它用来解渴，别以为雪在自然状态下能够被吸收。他们不得不把它融化。在温带地区，气温降到冰点以下，雪是没有害处的。但是在北极圈以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雪的温度非常低，要用手抓住它只能借助于一块红到白热状态的铁，只能这么做，尽管雪的导热性非常差。在雪和胃的温度之间有一个温差，吸收它之后会导致真正的窒息。爱斯基摩人宁肯长时间地遭受口渴的折磨也不愿意用这种雪解渴，这种雪根本无法代替水，不但不能解渴，而且口渴得越来越厉害。旅行者们止渴只能用烧酒精把雪融化。

早晨三点是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医生负责值班。他倚在房屋的角落里，这时辛普森那凄惨的抱怨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起身去照料他，但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头猛地撞在了冰穹顶上。他顾不上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朝辛普森俯下身来，开始给他按摩肿胀发青的腿。经过一刻钟的治疗之后，他想要站起来，又一次撞了头，尽管他跪在那里。

“这就奇怪了。”他心里想。

他把手伸到头顶之上：屋顶明显低了。

“上帝呀！”他喊道，“注意，我的朋友们！”

听到他的喊声，哈特拉斯和贝尔立刻起身，也分别撞上了屋顶。他们陷入一片漆黑。

“我们要被压死了！”医生说，“到外面去！到外面去！”

三个人把辛普森拖出了洞口，他们离开了这个危险的栖身之地。走的正是时候，因为没有砌好的冰块崩塌成一片瓦砾。

不幸的人们在暴风雨中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感到异常寒冷。哈特拉斯赶紧支起帐篷。他们在狂暴的飓风中没法撑得住，只好躲在帆布的褶子里，帆布立即落上了厚厚的一层雪，但至少这层雪阻止了热量向外散发，使得旅行者们虽然被冻住了，但还活了下来。

暴风雨到了第二天才停下来。贝尔一方面看到狗吃得不够，另一方面看到他们当中有三个人开始啃起皮带来。两个人看起来病得很厉害，不能走远。

但是这支队伍勉勉强强地再次上了路。在到达指定地点之前还要走60海里。

26日，贝尔正在向前走，一下子叫住了他的同伴。他们赶来了，他以一种惊愕的表情将倚在浮冰上的一条枪指给他们看。

“一条枪！”医生喊道。

哈特拉斯拿了起来，它性能良好而且上了膛。

“‘珀尔布瓦兹’号上的人们不会离得很远。”医生说。

哈特拉斯检查了武器，注意到它是美国生产的，他的手在冰冷的枪管上抽搐起来。

“上路，上路！”他闷闷地说。

他们继续下山，辛普森看起来毫无感觉，他不再抱怨了，他很乏力。

暴风雨没有停下来。雪橇走得越来越慢了。他们一天几乎只能走几海里，尽管尽可能节约，食物明显减少了。但是，只要还剩下回去的时候能吃的食物，哈特拉斯就向前走。

27日，他们发现几乎埋在雪里的一个六分仪，接着又发现一只水壶。水壶里有酒精，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块冰，其中的液体的精华已经化作了一团雪。不能再用了。

显然，哈特拉斯不情愿地踏着一次大灾难的足迹走。他沿着唯一可行的道路走，收集着某次可怕灾难的残余。医生仔细地察看新路标，看看能否对他有所启发，但是徒劳。

他头脑里涌起了悲伤的想法。毕竟，如果他发现了这些不幸的人，他能给他们什么帮助？他的伙伴和他在一切方面都开始短缺。他们的衣服破了，他们的食物越来越少。如果这些遇难者很多的话，他们全都会饿死。哈特拉斯看起来像是要逃离他们的样子！他难道没有道理吗，他想的是让船员们得救？他是否该把这些陌生人带到船上，连累所有的人？

但是这些陌生人是人啊，是他们的同类，没准还是他们的同胞！他们获救的希望那么小，难道应该夺去他们的希望吗？医生想知道贝尔在这个问题上的想法。贝尔没有回答。他自己的痛苦已经让他心肠变硬了。科洛博尼不敢问哈特拉斯。他只好听从老天的安排了。

1月17日傍晚，辛普森看起来奄奄一息了，他的四肢已经僵硬冰冷。他的喘息在他头的周围形成了一层雾气。突然的惊跳预示着他最后的时刻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恐怖、绝望，目光中包含着对船长的无能为力的愤怒。那里面尽是谴责，无声的责备，但这是显而易见的。也许是在情理之中！

哈特拉斯没有走近垂死的人。他避开他，躲开他，更加沉默，更加内向，更加封闭！

随后而来的夜里非常怕人。暴风雨的力量增大了。帐篷被掀翻了三次，雪团敲打在这些可怜人的身上，从周围冰山上掉下来的尖尖的冰刃让他们看不清楚，教他们冰冷刺骨。狗凄惨地叫着。辛普森暴露在这残酷的气温之中。贝尔终于把这寒酸的帐篷支撑了起来，帐篷即使不能御寒，至少也可以挡雪。但是一场更快的暴风雨第四次把它掀起，在恐怖的嘶鸣中将它卷入雪团之中。

“啊！真是太痛苦了！”贝尔喊道。

“勇敢点！勇敢点！”医生回答，他紧紧地抱住贝尔，免得滚到山谷里面。

辛普森发出嘶哑的喘息声。忽然，他使尽了最后的力气，向哈特拉斯挥了挥拳头，后者定定地看着他，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威胁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就倒下去死了。

“死了！”医生叫道。

“死了！”贝尔重复。

哈特拉斯向尸体走过来，由于风力太强，他又后退了几步。

这是船员中第一个死于这致命的气候的人，第一个永远回不到港口的人，第一个献出生命的人，经受了千辛万苦，忍受着船长不可救药的固执性情。他是造成死亡的凶手。但哈特拉斯在谴责面前并没有低头。但是，他的眼里流出了泪水，在他的面颊上凝住了。

医生和贝尔带着一种恐怖的神情望着他。他拄着拐杖，看起来就像极北地区的精灵，在狂风暴风雨中站得笔直，他那一动不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怕。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直到黄昏的第一缕光线出现，他勇敢，坚毅，不驯，看起来对他周围的暴风雨不屑一顾。

第三十二章

早晨六点左右，风停了，立刻转向北方，驱赶着天空的云彩，温度计指示-37℃。黄昏的第一线光辉给地平线镀上了一层银色，几天之后又给地平线镀上了一层金色。

哈特拉斯走到他那两个筋疲力尽的同伴身边，用一种温柔和悲哀的语调说道：

“我的朋友们，我们离爱德华•比尔彻爵士指定的地点还有60多海里，我们只有回到船上就有足够的食物了。再往前走，我们必死无疑，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我们往回走吧。”

“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哈特拉斯。”医生回答，“您愿意把我带到哪里，我都愿意跟着您。但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们简直不能向前走一步了。我完全赞成回去的计划。”

“这也是您的意思吗，贝尔？”哈特拉斯问。

“是的，船长。”木匠回答。

“好的。”哈特拉斯又说，“我们要休息两天，时间不太长。雪橇得好好修理一下。我想我们应当修建一座雪屋，我们在这里面攒足力气。”

做出了这个决定，三个人开始满腔热情地干了起来。贝尔尽可能谨慎，确保雪屋的牢靠，很快就在峡谷的深处修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栖身之处，他们在这里进行了最后的休整。

哈特拉斯无疑费了很大劲才决定中止他的远征。那么多的痛苦和疲惫都白费了！一次无用的远征，以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不带一块煤回到船上！船员们又怎么样？他们在理查德•山顿的煽动下又做出什么事来？但哈特拉斯不能再做思想斗争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回去的准备工作上了。修了雪橇，它的载重减少了许多，不到200磅。他们修补了磨破的、撕裂的、浸上雪水、冻得硬邦邦的衣服，旧的、没法用的雪地鞋和鹿皮鞋换上了新的。这些活儿占去了29日一天和30日上午。毕竟，三个旅行者尽量休息，为将来养精蓄锐。

在雪屋和峡谷的冰山上渡过的36小时期间，医生观察了达克，他那奇怪的举止看起来不大自然。它出乎意料地不停地转了很多圈，仿佛这些圈有一个共同的中心。这是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地面的隆起，是各种不同的冰层堆起来造成的。达克围绕着这个点小心地叫着，不耐烦地摇着尾巴，看着他的主人，好像有什么事情要问。

医生想了想，把这种焦虑的状态归结于辛普森尸体的存在，他的同伴们还没有时间把他埋掉。

他决定就在当日主持那个悲伤的仪式。明天早晨只要出现黄昏的光线，他们就出发。

贝尔和医生拿着十字镐向峡谷的底部走去，达克凭着自己聪慧的天性找到了一个放尸体的好地方。必须深埋，免得被熊刨出来。

医生和贝尔开始把上面一层柔软的雪拨掉，然后他们敲击坚硬的冰层。第三镐下去，医生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这个东西敲碎了。他把碎片扒出来，认出了一个玻璃瓶的残片。

贝尔这边发现了一个坚硬的袋子，里面有保存完好的饼干片。

“嗯？”医生说。

“这是怎么回事？”贝尔停下手中的活计口道。

医生叫阿特拉斯，他很快就来了。

达克拼命地叫着，它想用爪子扒进更深的冰层。

“我们可能碰上了藏食物的地方？”医生说。

“可能。”贝尔回答。

“接着干。”哈特拉斯说。

又扒出了一些食物的碎片，一只箱子里装了四分之一的干肉饼。

“要是一个藏食物的地方。”哈特拉斯说，“熊肯定在我们之前来过了。看着吧，这些食物不全了。”

“让人担心的就是这个。”医生回答，“因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贝尔的叫声打断了。后者移开了一大块冰，发现了一条僵硬冰冻的腿，这条腿从冰山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一具尸体！”医生喊道。

“这不是一个藏食物的地方，这是一座坟墓。”

这具尸体扒了出来，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水手，尸体保存得相当完好。他穿着极地的航海服。医生无法说出他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但在这具尸体的旁边，贝尔发现了另一具尸体，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脸上还有临死前的痛苦表情。

“这些尸体不是埋起来的！”医生叫道。“这些不幸的人正如我们所见，他们是猝然死去的！”

“您讲得有道理，科洛博尼先生。”贝尔回答。

“接着！接着！”哈特拉斯说。

贝尔几乎不敢了，谁知道这个冰丘里会埋葬多少具尸体？

“这些人是险些落到我们头上的事故的牺牲品。”医生说。“他们的雪屋塌下来了。看看他们当中是否有人还有呼吸！”

这个地方很快被清理了一下，贝尔拖出了第三具尸体，一个40岁的男人。他表面看来没有尸体的特征。医生俯身下去，感觉捕捉到了某种活着的症状。

“他活着！他活着！”他喊道。

贝尔和他将这个人抬到雪屋里，而哈特拉斯则一动不动地观察这倒塌的建筑。

医生把这被埋的可怜的人的衣服脱光。他在此人身上没发现任何伤口。他在贝尔的帮助下用蘸了酒精的废麻使劲摩擦他，他感到他渐渐活过来了，但这不幸的人处于一种完全的衰竭状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抵在腭上，像冻住了一样。医生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找了一遍。口袋是空的，看来没有文件，他让贝尔为他摩擦，自己去找哈特拉斯。

后者来到雪屋的洞里，把地面仔细地挖了一遍，手里拿着一封烧了一半的信的残片上来了。还可以看到这样的字：……塔蒙……“尔布瓦兹”W——约。

“阿尔塔蒙！”医生叫了起来，“‘珀尔布瓦兹’号的！从纽约来的！”

“一个美国人！”哈特拉斯打着冷战说。

“我就把他救活的！”医生说，“我保证，我们会知道这个可怕的谜语的谜底的。”

他回到阿尔塔蒙的身旁，哈特拉斯在那里沉思。经过一番努力，医生让这个不幸的人活了过来，但是没有恢复知觉。他看不见，听不到，不说话，但总之他活过来了！

第二天早晨，哈特拉斯对医生说：

“我们还是要出发。”

“出发吧，哈特拉斯！雪橇还没装上货物，我们把这不幸的人抬到上面，我们把他带到船上。”

“就这么办。”哈特拉斯说。“在此之前把这些尸体埋了吧。”

两个陌生的水手又被放回雪屋的残片里。辛普森的尸体代替了阿尔塔蒙的尸体。

三个旅行者以祈祷寄托他们对同伴最后的怀念。早晨七点，他们向船的方向走去。

拉雪橇的两条狗死去了，达克自告奋勇来拉雪橇，它以一种格陵兰人的良心和坚韧来干这件事的。

在20天之内，即从1月31日到2月19日，回去的路线同来的路线大致相同。只是在2月份这冬季最冷的月份里．到处都结上了坚硬的冰。旅行者们深受低温之苦，但没有雪团，也没有风。

自1月31日以来，太阳第一次出现了。每天它在地平线上的部分越来越大。贝尔和医生已经筋疲力尽了，几乎失明，腿也伤了一半。木匠没有拐杖就不能走路。

阿尔培蒙还在活着，但处于一种完全没有知觉的状态。有时他们对他感到绝望了，但是细心的照料又令他活了过来。而且正直的医生还得照料好自己，因为他的健康状况由于疲劳的缘故日下。

哈特拉斯想着“前进”号，想着他的船。它又成什么样子？船上又发生什么事？约翰逊能敌得过山顿和他的同伙吗？天气非常寒冷。他们会把那不幸的船烧掉吗？它的桅杆和水下部分还在吗？

想到这些，哈特拉斯向前走去，仿佛他要从最远处看到他的“前进”号。

2月24日早晨，他忽然停了下来。在他前面三百步，出现了一道红彤彤的光，上面有一个灰黑色的巨大烟柱在摇晃，消失在天空灰色的雾气里！

“这烟！”他喊道。

他的心跳得快要碎了！

“看看！在那里！那烟！”他对赶上来的两个同伴说。“我的船烧了！”

“但我们离他还有三海里以上。”贝尔说。“这不可能是‘前进’号。”

“不。”医生说，“是它。这是一种海市蜃楼的现象，使它看起来离我们更近。”

“跑吧！”哈特拉斯叫了起来，冲在他的同伴的前面。

后者把雪橇交给达克看管，沿着船长的足迹迅速地跟了过去。

一小时之后，他们到了能看见船的地方！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船在浮冰中间燃烧，浮冰在船周围融化。火焰包围了船壳，南风将异样的爆裂声送到哈特拉斯的耳朵里。

在500步远，一个人绝望地挥动着手臂。他站在那儿，虚弱无力，面对着吞噬“前进”号的那场大火。

这个人独自一个，这个人就是老约翰逊。

哈特拉斯向他跑过去。

“我的船！我的船！”他问道，连声音都变了。

“您！船长？”约翰逊回答，“您！停下来！别向前走了！”

“怎么？”哈特拉斯用一种可怕的威胁口气问。

“卑鄙的人！”约翰逊回答。“他们走了48小时了。在此之前他们把船烧掉了！”

“该死的！”哈特拉斯喊道。

接着发生了可怕的爆炸。大地震了起来。冰山倒在了冰场上。一柱烟升到了云端，“前进”号在其火药库的巨大作用下爆炸了，葬身在火海之中。

医生和贝尔这时候来到哈特拉斯身旁。后者沉浸在绝望之中，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的朋友们。”他坚定有力地说，“胆小鬼们已经逃走了！坚强的人一定会成功！约翰逊、贝尔，你们有勇气。医生，您有知识。我，我有信念！北极在那里！奋斗吧，奋斗吧！”

听到这番雄壮的话语，哈特拉斯的同伴们感到像是复活了一样。

但是，对于这四个人和这个垂死的人来说，情况变得非常可怕，他们被抛下，没有资源，孤独，盲目，在这北纬80°，在这偏远的北极地区！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8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第二部）

第一章

哈特拉斯船长有一个勇敢的计划，那就是北上，把发现地球上的北极的荣誉留给英国，他的祖国。这个勇敢的水手刚刚做了在人类力量范围内能做到的一切。在这九个月里他与海潮作斗争，与暴风雨作斗争，击碎了冰山，冲破了浮冰群，与极北地区从未有过的冬季严寒做斗争，继承了前人远征的成果，写下乃至重写了极地的发现史，把“前进”号带到了众所周知的海洋外围，最后完成了他的一半任务，却看到他那伟大的计划化为泡影！他的经受不住考验的船员的背叛或更确切地说是沮丧，几个煽动者的罪恶的疯狂使他处于一种可怕的情形之下：上船的时候有18个人，剩下了4个人，被抛下了，没有资源，没有船，离他们的国家有2500海里之遥！

“前进”号刚刚在他们面前爆炸，将他们最后的生存机会夺走了。

但是，哈特拉斯面对这个可怕的灾难并没有丧失勇气。他还有同伴们，这些是最好的船员，英勇的人。他成就事业需要的是科洛博尼医生的毅力和知识，约翰逊和贝尔的忠诚，他自己的信念，他才敢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谈到自由。他那些勇敢的同伴们听他的话，这些人坚定的过去预示着他们未来的勇气。

医生听了船长坚定有力的话之后，想要对形势有个明确的认识，他离开站在离船500步的同伴，向出事现场走去。

“前进”号这条花费如此多心血建造起来的船，如此宝贵的一条船，什么都没剩。不成样子的冰山、奇形怪状的、变黑的、烧过的残余。扭曲的铁棍，一段段的缆绳就像点炮的点火棒一样燃烧着，在远处，旋转的烟在冰田上的各处蔓延着，可见爆炸的威力有多大。前面航楼的大炮被抛出了数米之外，架在一个像炮架的冰山上。地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残余，长达200来米。船的龙骨在一堆冰块上苟延残喘。由于火的作用，冰山的一部分融化了，又变得像花岗石一样坚硬。

医生想起了他的被毁掉的船舱，想起了他那丢失的收藏，想起了那些被打碎的宝贵仪器，想起了那些被撕碎的，化为灰烬的书籍，多少财富烟消云散！他眼睛潮湿地注视着这巨大的灾变，想的不是未来，而是对他造成直接打击的无法挽回的痛苦。

约翰逊很快就跟了上来。老水手的脸上还保留着最近饱受痛苦的痕迹。他无疑同他叛乱的同伴做过斗争。保护托给他看管的船。

医生向他伸出手来，水手长悲伤地握住了。

“我们会怎么样，我的朋友？”医生说。

“谁知道呢？”约翰逊说。

“总之。”医生又说，“我们不能绝望，得有个男人的样子！”

“对，科洛博尼先生。”老水手又说，“您说的有道理。只有在发生大灾难的时候，才能做出重大决定。我们处境很难。得设法脱身。”

“可怜的船！”医生叹着气说。“我和它紧紧联系在一起。我爱它像爱家，爱度过一生的家一样，可是连一样认得出来的碎片都不剩了！”

“谁会相信，科洛博尼先生，这一堆梁和板如此让我们牵肠挂肚啊！”

“那么，小艇呢？”医生又说，眼睛向四周看了看。“难道它也没逃掉毁灭的命运？”

“不，科洛博尼先生。山顿和他的手下，把我们抛下，带着小艇走了！”

“独木舟呢？”

“被砸成碎片！看，这几片马口铁还热着呢，这就是剩下的。”

“我们只有充气船了吗？”

“是的，多亏你们远征的时候想着把它带走。”

“这微乎其微。”医生说。

“那些卑鄙的叛徒逃跑了！”约翰逊喊道。“但愿老天惩罚他们，真是罪有应得！”

“约翰逊。”医生温和地回答，“不要忘了他们实在受了不少苦！只有最坚强的人懂得在苦难中保持良好的德行，而那些软弱的人就垮掉了！应该同情我们的同伴们运气不好，不要诅咒他们吧！”

说完这番话．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用焦虑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地方。

“雪橇变成了什么样子？”约翰逊问道。

“它在一海里之外。”

“辛普森看管着？”

“不！我的朋友。辛普森，可怜的辛普森累死了。”

“死了！”水手长喊道。

“死了！”医生回答。

“不幸的人！”约翰逊说，“谁知道，我们该不该羡慕他的命运呢？”

“但是，我们丢下了一个死人。”医生又说，“却带回一个垂死的人。”

“一个垂死的人？”

“是的，阿尔塔蒙船长。”

医生用几句话向水手长讲述了他们相遇的经过。

“一个美国人！”约翰逊说，他想了想。

“是的，一切都让我们相信这个人是合众国的公民。但是‘珀尔布瓦兹’号显然出事了，它到这些地区来干什么？”

“它来找死。”约翰逊说。“它把船员们送上了死亡之路，如同一切胆大的人在同样的情况下做的一样！但是，至少，科洛博尼先生，你们远行的目标达到了？”

“煤矿！”医生回答。

“是的。”约翰逊说。

医生悲哀地摇摇头。

“一无所获？”老水手说。

“一无所获！我们缺乏生活用品，我们在路上快要累死了！我们连爱德华•比尔彻指定的海岸都没能到达！”

“这样看来。”老水手接着说，“没有燃料？”

“没有！”

“没有生活用品？”

“没有！”

“没有回到英国的船！”

医生和约翰逊沉默下来。要面对这种可怕的形势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总之。”水手长说，“我们的形势至少是明朗的，我们知道该做些什么！还是干最急的活儿吧。气温冰寒刺骨。应该建一座雪屋。”

“对。”医生回答，“有贝尔的帮忙，干起来很容易。然后我们去找雪橇，我们把美国人带回来，我们跟哈特拉斯商量对策。”

“可怜的船长！”约翰逊说，“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了。他该多么痛苦啊！”

医生和水手长向他们的同伴走过去。

哈特拉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照例双臂交叉，一言不发，在天空里注视着未来。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坚毅。这个奇特的人在想什么？他想的是绝望的处境还是幼灭的计划？最终他想的是不是后退，因为人，各种因素，这一切都同他的努力作对！

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想法。它不会流露出来。他的忠实的达克待在他的身边，冒着降至-36℃的严寒。

贝尔躺在冰上，一动不动。他看上去没了生气。他的无动于衷会让他丧命的。他有被冻成冰块的危险。

约翰逊使劲摇了摇他，用雪给他擦，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从麻木状态中唤醒。

“好啦，贝尔，拿出勇气来！”他对他说。“别躺倒。站起来。我们一起讨论情况，我们需要一个栖身的地方！你忘了怎么造一间雪屋了吗？来帮助我，贝尔！这儿有一座冰山，正好把它凿开！干活儿吧！这样我们在这儿就什么都不缺了，拿出勇气来，拿出信心来！”

贝尔，听了这些话有所振动，就照老水手说的话去做了。

“在这段时间内。”后者说，“科洛博尼先生劳驾去雪橇那里，把雪橇和狗带回来。”

“我准备出发。”医生回答。“一小时之后，我回来。”

“您陪他一起去吗，船长？”约翰逊边说边向哈特拉斯走来。

后者虽然陷入沉思之中，还要听到了水手长的提议，因为他以一种温和的声音回答：

“不，我的朋友，如果医生愿意不辞劳苦的话……应该在今天之前做出一个决定，我要一个人待着想一想。去吧，做您觉得目前该做的事情。我想想将来的事。”

约翰逊转向医生。

“这真不可思议。”他对医生说，“看来船长已经忘记了一切愤怒，我从未觉得他的声音如此友好。”

“好！”医生回答，“他恢复了理智。相信我，约翰逊，这个人能够救我们！”

说完这些话，医生尽量戴好风帽，手中拿着铁棍，在月光照得闪亮的雾气中又向雪橇走去。

约翰逊和贝尔立刻开始干活。老水手说话鼓励默默干活的木匠。没什么需要建的，只要挖一块大冰山。冰非常坚固，刀子用起来很费力。但是反之，这种坚固性又使得房屋比较牢固。很快约翰逊和贝尔就在洞里干活儿了，把他们从冰上割下来的东西扔到外边去。

哈特拉斯不时地走来走去，忽然停下来。显然，他不愿意到那不幸的船出事的地方去。

正如医生所答应的，他立刻就回来了。他带回了躺在雪橇上、裹在帐篷里的阿尔塔蒙。格陵兰犬瘦弱、疲惫、饥饿，几乎拉不动雪橇了，咬着它们的皮带。这整支队伍，动物和人都到了进食和休息的时候了。

当雪屋挖得越来越深的时候，医生各处翻了翻，幸好找到了经过爆炸之后几乎完好无损的一个小炉子，它的变形的导管很容易就可以拉直。医生带着一种胜利的表情把它拿了回来。三小时之后，雪屋就可以住人了。他们把炉子放进去。他们用木片塞进炉子里。它很快就着了起来，暖融融的，非常舒适。

美国人被抬进了屋里，躺在被子里沉沉睡去。四个英国人占据了靠火的位置。雪橇上的最后一点物资，一点饼干和热茶，多少让他们振作了一些。哈特拉斯不说话，每个人都尊重他的沉默。

吃完饭之后，医生向约翰逊打了个手势，让他跟着到外面去。

“现在。”他对水手长说，“我们要清点一下我们剩下的东西。我们应该对我们财产的状况有一个明确的认识。它们到处都是。得把它们集中到一起。随时都有可能下雪，我们很可能再也找不到船的任何一块残片。”

“别浪费我们的时间。”约翰逊回答。“食物和木材，这才是我们目前急需的东西。”

“好吧，我们分头去找。”医生说，“这样能走遍整个爆炸现场。我们从中间开始。然后再向四周去。”

两个同伴立刻赶到了“前进”号曾经占过的冰场。每个人都在朦胧的月光下仔细地检查船的残骸。这是一次真正的猎捕。医生注入了极大的热情，他怀着的不仅仅是猎人的快乐，当他发现几只几乎完好无损的箱子时，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大部分箱子是空的，它们的残余堆满了冰场。

爆炸的力量非常大，很多东西都成了灰尘。机器的大零件到处都是，扭曲或者打碎了。螺旋桨的叶片抛在离船40米的地方。深入到坚固的雪里。变形的圆柱简从支轴上拔了出来。烟囱有一条长长的裂缝，断索具从上面垂下来，在巨大的冰山的压迫下已经碎了一半。钉子，挂钩，下角索，轮舵的马蹄铁，金属外壳的铁片，船上的所有金属都堆在远处，像是当炮弹用的碎铁。

但是这些铁，虽然在爱斯基摩人的部落里可以作为财富的象征，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任何用处。首先应当找到的，是生活用品，医生在这方面收获甚微。

“不大顺和。”他心想，“显然在火药舱旁边的食品储藏室被炸的一点不剩了。没有烧掉的东西大概都成了碎片。这可糟了，要是约翰逊遇到的情况不比我好的话，我不太敢说我们会怎么样。”

但是，他扩大了寻找范围，找到了还剩下的干肉饼，大约有15磅，还有四个粗陶瓶，被抛到远处尚在软的雪上，逃掉了毁灭的厄运，里面还有五六品脱的酒精。

在更远的地方，他找到了两包种子。这正好弥补了柠檬汁的损失，正好用于治疗坏血病。

两小时之后，医生和约翰逊碰面了。他们互相通报了他们的发现。不幸的是在生活用品方面很少。只有几块成肉，50多磅干肉饼，3箱饼干，少量的巧克力和酒精以及大约两磅左右的咖啡，这是一颗一颗在冰面上拣起来的。

没有找到被子，没有找到吊床，也没有找到衣服。显然大火把它们全都毁掉了。

总之，医生和水手长拾到的生活用品即使在最节约的情况下也只够用三个星期的。对于满足那些筋疲力尽的人的需求来讲，实在是微不足道。这样看来，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除了缺煤，哈特拉斯看到食物也处于匮乏的边缘。

至少船上残留的能够作为燃料的东西，有桅杆和船入水部分的残片，这大约可以维持三个星期。但是医生在把这些东西用于雪屋取暖之前，想要知道约翰逊能否利用这些残缺不全的东西建造一艘小船，或者哪怕一艘小艇也好。

“不能，科洛博尼先生。”水手长回答他，“别想了，没有一块完整的木头能够用得上。这些只能供我们在几天之内取暖用，然后……”

“然后？”医生说。

“就看上天的安排了！”正直的水手说。

清点完毕之后，医生和约翰逊回来寻找雪橇。他们拉着雪橇，不管那些可怜的疲惫的狗愿意不愿意，回到了爆炸现场，载着剩下的如此稀有却又如此宝贵的货物，把它们送到雪屋旁边。然后，他们拖着冻僵的身体，躺在不幸的同伴身旁。

第二章

快要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雪雾散去，天空变得晴朗起来。星星在更加寒冷的天空中闪亮。

哈特拉斯利用这个变化取几颗星星的地平纬度。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带上了他的工具。他想确定位置，知道冰田是否发生了偏移。

半小时之后，他回来了，躺在屋角里，陷入一种宛然不动的状态，显然不是睡眠状态。

第二天，雪又开始下得很大。医生庆幸他昨夜做了一番搜寻，因为冰田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白布，在三英尺厚的裹尸布下任何爆炸的痕迹都没有了。

这一天，不可能到外面去。幸运的是，雪屋还很舒服，或者至少对于那些筋疲力尽的旅行者来说是这样。小炉子火势比较旺，要是有时狂风不把里面灌满烟就更好了。此时火炉的热量还能提供滚烫的茶或咖啡，在低温的条件下，其作用不可估量。

那些遇难者，因为人们可以真的用这种名称来称呼他们，他们感到了一种很久以来不习惯的舒适。他们只想着现在，想着怡人的温暖，想着暂时的休息，忘记和几乎无视未来，未来以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着他们。

美国人的痛苦减轻了一些，逐渐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但他还不能说话。他的嘴唇上还有坏血病的痕迹，无法说出一个字。但是他听见了而且了解了这种情况。他点头表示感谢。他知道自己葬身雪洞之后被救了出来，医生很明智地没有告诉他，他的死亡延缓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因为最终，在两个星期之后，最多三个星期，完全没有食物了。

中午，哈特拉斯脱离了一动不动的状态，他走到医生、约翰逊和贝尔旁边。

“我的朋友们。”他对他们说，“我们要对于我们接下来干什么一起做出最后的决定。首先，我要请约翰逊告诉我这种使我们遭到失败的叛变行为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医生回答，“事情毫无疑问，不要再想了。”

“恰恰相反，我要想。”哈特拉斯回答。“但是，约翰逊讲过之后，我就不再想了。”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水手长回答。“我竭尽全力阻止这一桩罪行……”

“我相信，约翰逊，我还要说煽动者们蓄谋已久了。”

“我也这么想。”医生说。

“还有我。”约翰逊说。“因为您刚刚出发，船长，从第二天起，山顿就反对您。山顿变得很恶劣，当然是在别人的支持之下，他取得了船上的指挥权。我想反对，但是没有用。从那时起，每个人几乎随心所欲。山顿放任自流。他想向船员们显示，疲惫和困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同样，在任何方面都不再节俭。他们在炉子里生起大火。他们甚至烧船。食物可以任意享用，酒类也是如此，对于很长时间都没喝酒的人来说，你们可以想想他们是怎样肆意地喝啊！这是从1月7日至1月15日。”

“这样看来，”哈特拉斯严肃地说，“是山顿鼓动船员们暴动的？”

“是的，船长。”

“不要再谈他了。接着说，约翰逊。”

“到1月24或25日的时候他们商定了弃船逃走的计划。他们决定到巴芬海西岸。从那里，他们乘小艇，寻找捕鲸船或者到达东海岸的格陵兰殖民地。食物很多。病人为回乡的希望所鼓舞，身体好起来。他们开始做出发的准备工作。造了一架雪橇，用来运送食品、燃料和小艇。人要拉雪橇。这一直进行到2月15日。我总是盼望着能见到您，船长，但我又怕您出现，您从船员们这里一无所获，他们会杀了您，而不是让您待在船上。这里陷入一种疯狂自由之中。我一个接一个地阻拦他们。我对他们讲，我劝说他们，我让他们明白这么出发有多大的危险，还有抛下你们就走有多么怯懦！我一无所获，甚至连那些最好的人也留不住！出发的日子定在2月22日。山顿等不住了。他们在雪橇和小艇上尽可能多装了食物和酒类。他们还装了许多木材。船的右舷墙已被毁到吃水线的部分。总之，最后一天是狂欢日。他们掠夺，洗劫，佩恩和两三个水手就是在喝醉的时候放火烧船的。我反抗他们，我斗争。他们把我掀翻在地，他们打我。然后这些卑鄙无耻的家伙，以山顿为首，向东出发，眼睁睁地不见了！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怎能止住这烧掉全船的大火？着火的地方被冰山给堵住了。我一滴水也没有。‘前进’号在两天之内都受着烈火的煎熬，其余的你们都知道了。”

讲完以后，雪屋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船着火的阴暗场景，失去如此宝贵的一条船，对遇难者们精神上的影响更大。他们感到面临着不可能性。不可能性指的是回到英国。他们不必互相看，怕在彼此的脸上发现彻底的绝望的表情。他们只听得见美国人急促的呼吸。

最后，哈特拉斯说话了。

“约翰逊。”他说，“我感谢您，您为了救我的船竭尽全力了：但是，孤身一人，您无法反抗。我再次谢谢您，别再谈这个灾难了。把我们的力量集中在所有人的拯救上。我们在这里是四个伙伴，四个朋友，肝胆相照。每个人都对该做什么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询问我们吧，哈特拉斯。”医生回答。“我们全都忠诚，我们的话语发自内心。首先，您有什么想法？”

“我一个人，我怎么会有。”哈特拉斯悲哀地说。我的想法看起来是利己的，我想首先知道你们的想法。

“船长。”约翰逊说，“在我们对这严峻的情势发表看法这前，我要向您提一个重要问题。”

“讲吧，约翰逊。”

“您昨天预定了我们的位置。那么，冰场是否还在偏移，或者还待在原位？”

“它没动。”哈特拉斯回答，“我发现，正如在我们出发之前，纬度是80°15′，经度97°35′。”

“那么。”约翰逊说，“我们离西边最近的海洋有多远？”

“大约有六百海里。”哈特拉斯回答。

“这片海洋，这是……？”

“史密斯海峡。”

“就是我们去年四月没能过去的那个海峡？”

“就是那个。”

“好的，船长，我们目前的情况已经清楚了，我们能够在很了解情况的条件下做出决定。”

“说吧。”哈特拉斯说，他把头埋在双手里。

他能够听他的同伴讲话而不必看着他们。

“看看，贝尔。”医生说，“您看，最好该采取什么措施？”

“想很长时间不必要。”木匠回答：“应该回去，不浪费一天，一小时，或者向南，或者向西，到离得最近的海岸去……我们航行要用两个月！”

“我们只有三个星期的食物。”哈特拉斯头也不抬地回答。

“好。”约翰逊又说，“那么航行需用三个星期，既然这是我们获救的唯一机会。难道我们在接近海岸的时候在地上爬行吗，应该在25日内出发和到达。”

“这部分北部陆地并不熟悉。”哈特拉斯回答，“我们会遇到障碍，冰山，浮冰会把我们的道路全部堵上。”

“我看不到。”医生又说，“不航海的一条充足的理由。我们受苦，而且受了很多，这是很显然的。我们应该尽量节省食物，至少偶尔打猎……”

“只剩下半磅火药了。”哈特拉斯回答。

“好啦，哈特拉斯。”医生又说，“我知道您反对的所有意义。我并非在徒劳地希望着。但我相信我懂得您的想法，您有一个可行的计划？”

“不。”船长犹豫了一会儿说。

“您不该怀疑我们的勇气。”医生又说。“我们是一直跟您到底的人，您知道，但是到这个时刻不该放弃到极点去的任何希望吗？叛乱已经打破了您的计划，您能够同自然界的困难做斗争并且战胜它们，但不懂同人的背信弃义和软弱怯懦做斗争。您已经做了一切人力所能及的事情，您本来会成功的，我敢肯定。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难道您不该收起您的计划，甚至，为了日后能够重新实施这个计划，千方百计回到英国去？”

“是的，船长！”约翰逊对哈特拉斯说，后者久久没有答话。

最后，船长抬起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语气说道：“你们有到达海峡的海岸的把握吗，你们这么疲劳，几乎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

“不。”医生说，“海岸肯定不会找上我们的。应该去找它。或许我们在更南一些的地方会发现爱斯基摩人的部落，我们很容易就能跟他们取得联系。”

“而且。”约翰逊又说，“我们不会在这个海峡遇到被迫越冬的船只吗？”

“必要时。”医生回答，“既然海峡已经堵住了，难道我们不能穿过它，到达格陵兰岛的西海岸，从那里，要么由普鲁多领地，要么由约克角，到达丹麦人的殖民地？总之，哈特拉斯，在冰场上是找不到所有这一切的！通向英国的道路在那里，在南方，不在这里，不在北方！”

“是的。”贝尔说，“科洛博尼先生有道理，应该出发，刻不容缓地出发。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忘掉了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珍视的东西！”

“这是您的意见，约翰逊！”哈特拉斯又问了一遍。

“是的，船长。”

“您的意见，医生？”

“是的，哈特拉斯。”

哈特拉斯还是一言不发。他的脸不由自主地显示出所有内心的激烈抗争。他将要做出的决定同他的整个生命紧密联系。要是他回去了，他勇敢的计划就付诸东流。无法再指望第四次进行这样的冒险了。

医生，看到船长不说话，接下去说：“我补充几句，哈特拉斯，我们不应该浪费一分一秒。应该把我们所有的食物都放到雪橇上，尽量多带些木材。在这种条件下，600海里的路程是很漫长的，我想，但并非无法跨越。我们能够或者最好每天走20海里，一个月就可到达海岸，也就说在将近3月25日左右……”

“但是。”哈特拉斯说，“我们不能再等几天吗？”

“您指望什么？”约翰逊回答。

“我怎么知道？谁能预见未来？再等几天吧！还几乎没让你们恢复体力呢！你们走不了两站，你们就会累倒在地，没有遮蔽你们的雪屋！”

“但是在这里，可怕的死亡等待着我们！”贝尔喊道。

“我的朋友们。”哈特拉斯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你们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建议你们向北寻找获救的道路。但你们不愿跟随我！难道，在北极附近就没有史密斯海峡的爱斯基摩部落？畅通无阻的海洋必定是存在的，应该淹没了大陆。造物在一切方面都是合乎逻辑的。那么，应该相信那里必定有一个植物王国，严寒在那里丧失了威力。在北方等待我们的难道不是希望之乡吗，而你们却要头也不回地逃走？”

哈特拉斯说话的时候非常激昂。他那过份激动的性情描绘出一个存在尚不确定的地区的极乐场景。

“再待一天。”他重复，“再待一小时！”

科洛博尼医生由于他那喜欢冒险的性情和热烈的想象力，慢慢激动起来。他快被说服了，但约翰逊却更加明智和冷静，提醒他要有理性和责任感。

“我们走，贝尔。”他说，“套上雪橇！”

“我们走！”贝尔回答。

两个水手向雪屋的洞口走去。

“噢！约翰逊！您！您！”哈特拉斯喊道。“好吧，你们走吧，我留下来！我留下来！”

“船长！”约翰逊说，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我留下来，我告诉您！走吧！像别人一样抛下我吧！走吧……来，达克，我们两个留下来！”

勇敢的狗叫着来到他的主人身边，约翰逊看着医生。后者不知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让哈特拉斯平静下来，照他的想法再等一天。医生正要屈服，忽然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回过头去。美国人刚刚从被子里出来，他在地上爬，他最后跪了起来，他那病态的嘴唇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医生很惊奇，几乎有点害怕，默默地看着他。哈特拉斯走到美国人面前，仔细地观察他。他试图捕捉到这个不幸的人无法说出来的话。终于，经过五分钟的努力，他终于说出了一个词：“珀尔布瓦兹”号。

“‘珀尔布瓦兹’号！”船长喊道。

美国人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

“在这片海域？”哈特拉斯问道，心跳得很快。

病人做了同样的手势。

“在北方？”

“是的！”不幸的人说。

“您知道它在哪儿？”

“是的！”

“千真万确？”

“是的！”阿尔塔蒙又说。

他停了一会儿。看到这个意外的场面的人非常激动。

“听好。”哈特拉斯最后对病人说，“我们应该知道这条船的情况！我要大声地说出数字来，您用手势来让我打住。”

美国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看好。”哈特拉斯说，“我说的经度——105°？不是——106°，107°，108°？——就在西边？”

“对。”美国人说。

“接着说。——109°？110°？112°？114°？116°？118°？119°？120°？”

“对。”阿尔塔蒙回答。

“经度是120°？”哈特拉斯说，“——多少分？我数……”

哈特拉斯从一开始。数到15的时候，阿尔塔蒙做了个手势，让他停下来。

“好！”哈特拉斯说。“——再看看纬度。您听到我说的了吗？——80°？81°？82°？83°？”

美国人做了个手势止住他。

“好！——多少分呢？5′？10′？12′？15′？20′？25′？30′？35′？”

阿尔塔蒙又打了一个手势，淡淡地笑了笑。

“这样看来。”哈特拉斯严肃地说，“‘珀尔布瓦兹’号所处的经度是120°15′，纬度是83°35′？”

“对！”美国人最后一次说，他一动不动地倒在医生的怀里。

这番努力使他筋疲力尽。

“我的朋友们。”哈特拉斯叫道，“你们看得很明白，得救就在北方，总是在北方！我们会得救的！”

但是哈特拉斯刚刚说完快乐的话，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的脸色变了，他感到有一条嫉妒的蛇在噬咬着他的心。

另一个人，一个美国人在通向极地的路上比他多走了3°！为什么？目的是什么？

第三章

这个新事件，阿尔塔蒙最初说的话完全改变了这些遇难者的处境。从前，他们感到没有任何得救的可能性，没有回到巴芬海的希望，在漫长的道路上拖着疲惫之躯，又缺乏食物，现在，在离他们的雪屋不到400海里的地方，有一条船，能为他们提供丰富的给养，或许还能有办法实现向北极行进的大胆计划。哈特拉斯、医生、约翰逊、贝尔几近绝望之后又萌生了希望。这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几乎令人欣喜若狂！

但是阿尔塔蒙的消息并不完全，经过几分钟休息之后，医生继续与他进行宝贵的谈话。他向他提出的问题只要他用头或眼睛的动作做个手势当成回答就可以了。

很快他就知道了“拍尔布瓦兹”号是一条来自美国纽约的三桅船，在浮冰中遇险，有大量的食物和燃料。尽管船发生了侧倾，它大概还能支持，或许还能抢救上面的货物。

阿尔塔蒙和他的船员们离开它两个月了，把小艇放在雪橇上带走了。他们想经过史密斯海峡，等待某条捕鲸船会把他们送到美洲去。但是渐渐地，这些不幸的人由于疲劳和疾病一个一个倒在了路上。最后，30个船员只剩下船长和两个水手了。如果他阿尔塔蒙侥幸活了下来，那真的是上天降下的奇迹。

哈特拉斯想从美国人这里得知，为什么“珀尔布瓦兹”号会到这么高的纬度来。

阿尔塔蒙的意思是他是被浮冰拖到这里来的，他无法抗拒。

哈特拉斯急于向他询问他航海的目的。

阿尔塔蒙声称他想找到西北航线。

哈特拉斯不再坚持了，不再提类似的问题。

医生说道：“现在。”他说，“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朝着找到‘珀尔布瓦兹’号。我们要做的不是向巴芬海冒险，而是少走三分之一的路程找到那条船，这样我们就能得到过冬所需的一切资源。”

“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贝尔回答。

“我要补充几句。”水手长说，“我们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应该根据我们食物能维持几天计算我们远行的天数，这与通常的算法恰恰相反，这样就可以尽早上路。”

“您说的有道理，约翰逊。”医生说。“明天2月26日出发，我们3月15日的时候就会到达‘珀尔布瓦兹’号，有饿死的危险。您看呢，哈特拉斯？”

“我们立刻做准备吧。”船长说，“我们出发。或许路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

“为什么？”医生反驳道。“这个人似乎对他的船的情况很有把握。”

“但是。”哈特拉斯回答，“要是‘珀尔布瓦兹’号在冰场上发生了偏移呢，正如‘前进’号一样？”

“总之。”医生说，“这可能会发生的！”

约翰逊和贝尔对于偏移的可能性未做任何反驳，他们自己就是偏移的牺牲品。

但是阿尔塔蒙全神贯注地听着谈话，他让医生明白，他要讲话。后者满足了美国人的愿望，经过一刻钟的迂回曲折和犹豫不决的谈话，他获得了一种确定性，即“珀尔布瓦兹”号在一片海岸上搁浅，无法离开岩床。

这个消息让四个英国人放下心来。但是这剥夺了他们回到欧洲的一切希望，除非贝尔用“珀尔布瓦兹”号的残片造一条小船。无论如何，最要紧的是到出事的现场去。

医生向美国人提了最后一个问题：他在北纬83°是否看到了畅通无阻的海面？

“没有。”阿尔塔蒙回答。

谈话到此为止。很快出发的准备工作就开始了。贝尔和约翰逊首先把精力放在雪橇上。它需要彻底的修理：不缺木头，雪橇的支柱做得更加牢靠。他们靠的是市行获得的经验。他们知道这种运输工具的弱点，它需要大量的厚厚的雪，滑运的底架抬高了。

贝尔在雪橇里面放了一张铺了帐篷布的小床，这是给美国人用的。很少的一点食物不会加重雪橇的负担。但是相反，他们用能带上的所有木材把雪橇的载重量补足了。

医生放好食品，相当精确地清点了一遍。经过他的计算，旅行者们三个星期旅行每个人的食量缩减到四分之三份。他们为四条拉雪橇的狗保留了整份的食物。要是达克同它们一起拉。也有整份的食物。

这些准备工作被晚上七点起的急切的睡眠和休息的欲望打断了。但是，在睡觉之前，遇难者们围在炉旁，他们不必节省燃料。这些可怜的人们得到了很久以来他们不太习惯的奢侈的热量。干肉饼，几块饼干和许多杯咖啡不久便令他们感到很惬意，与来得如此迅速和遥不可及的希望持平了。

早晨七点钟，又开始干活了，将近晚上三点钟的时候全部完工。

天空已经昏黑了。自从1月31日以来太阳重又出现在地平线上，但它只发出微弱的、短暂的光辉。幸好，月亮在六点半的时候升起来了，在晴朗的天气，它的光辉足以照路。气温几天以来显著下降，达到-37℃。

出发的时刻到了。阿尔塔蒙对于上路的主意感到非常高兴，尽管雪橇的颠簸会加大他的痛苦。他让医生明白，后者会在“珀尔布瓦兹”号上找到对治他的病至在重要的抗坏血病的药。

人们把他抬上了雪橇。他被安置得尽可能舒服一些。包括达克在内的狗都套上了车。旅行者们最后看了一眼“前进”号所在的冰场。有一阵哈特拉斯的表情看起来带着一种疯狂的愤怒，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这只小小的队伍在异常干燥的天气里。深入到北一北一西方的雾中。

每个人都占了自己习惯的位置，贝尔当头，为在雪橇旁边的医生和水手长指路，在必要的时候监督和推动雪橇，哈特拉斯在后，走直线，保持整支队伍沿贝尔的路线走。

他们走得相当快。因为在低温的天气里，冰面又硬又滑，对滑板很有利。五条狗轻松地拉着不是900磅重的货物。但是人和牲畜很快就气喘吁吁，经常要停下来喘气。

快到晚上七点的时候，月亮从地平线的雾气中升起了淡红色的圆盘。它那淡淡的光辉透过大气层，投下几缕光芒，冰山反射了它的明净的光线。冰场向西北方向展示出完美的白色的大平原。没有浮冰群，没有冰丘。这片平静的海洋看来像一个平静的湖泊一样安静地冻上了。

这是一片巨大的沙漠，平坦而单调。

这就是这种景象在医生的脑海里留下的印象，他把这个印象告诉了他的同伴。

“您有道理，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回答。“这是一片沙漠，但是我们不怕在这里渴死！”

“这是明显的好处。”医生又说。“但是这种广阔无垠向我证明了一件事。这就是我们离任何陆地都很遥远。一般来讲，接近海岸是以出现很多冰山为标志的，而在我们周围看不见一座冰山。”

“地平线被雾气罩住了。”约翰逊回答。

“毫无疑问，但自从我们出发以来，我们就踏不上一片平原，有走不出去的危险。”

“您知道，科洛博尼先生，我们这种危险的散步意味着什么？我们已经习惯了，我们不再考虑了，但总而言之，我们走在上面的冰面底下有无底洞！”

“您说得有道理，我的朋友，但是我们不必担心会被吞没。在-33℃低温下的这层白壳的抵抗力非常大！请注意它的厚度逐渐增加，因为在这些纬度，十日有九日下雪，即使在四月，即使在五月，即使在六月，我估计它的最原处该不会少于30或40英尺。”

“这是肯定的。”约翰逊回答。

“因为，我们不像塞尔旁蒂纳河上的滑冰者一样，每时每刻都担心脚下的地面不牢靠。我们不必害怕会有这样的危险。”

“人们知道冰的抵抗力吗？”老水手问，在与医生同行的时候，他总是渴望学到一些东西。

“完全知道。”后者回答，“世界上能够衡量的东西，人们现在有哪一样不知道呢，除了人类的野心！难道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才被推向人最终要认识的这个北极吗？但是，还是回到您提的问题上来吧，这就是我的回答。两英寸厚的冰面可以支持一个人。三英寸半的冰面可以撑住一匹马和它的骑士。五英寸的冰面，一门8毫米的大炮。八英寸的冰面，架起来的炮群。最后，十英寸的冰面，一支军队，数不清的人群！我们正在走的地方，可以建造利物浦海关或者伦敦的议会大厦。”

“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抵抗力。”约翰逊说。“但是刚才，科洛博尼先生，您讲到这些地区平均十天就有九天下雪。这是一个明显的事实。而且我也无法反对。但是这些雪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海洋已经冻上了，我不太知道这些形成云彩的大量水蒸气是如何产生的。”

“您的观察是对的，约翰逊。而且，在我看来，我们在极地见到的大部分雨雪是由温带海洋里的水形成的。还有这样的雪花，它原本只是欧洲一条河里的一滴水，以水蒸气的形式升入高空，形成云，最后在这里凝结。只有在喝水，也就是这种雪水的时候，我们才是用自己国家的河水解渴。”

“一向如此。”水手长回答。

这时候，哈特拉斯纠正道路错误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谈话。雾越来越浓，使得很难走直线了。

最后这支小小的队伍在将近晚上八点的时候停了下来，总共走了15海里。天气仍旧很干燥。帐篷支起来了。他们点燃了炉火。吃晚饭，平静地度过了一夜。

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的确赶上了好天气。他们的远行在随后的日子里没遇上什么困难，尽管天气非常冷，水银冻在温度计里。如果有风，没有一个旅行者能够忍受类似的温度。医生在这种情况下证实了巴利在麦尔维尔岛远征时观察的正确性。这个著名的水手讲道，一个穿戴整齐的人在非常寒冷的天气里可以不受伤害地在户外散步，只要大气平静。但是，只要起一点风，脸上就会感到刀割般的疼痛，头痛得厉害，很快就会导致死亡。医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只要一阵风就会把他们全都冻入骨髓。

3月5日，他在这个纬度看到了一种奇特现象：天空非常平静，星星在闪亮，雪下得很大，却没有出现任何云。星星透过雪花一闪一闪的，雪花带着一种优雅的规则落到冰场上。雪下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就停了，医生还未找到落雪的合理解释。

最后一弯月牙隐没了。一天中有17个小时是深沉的黑暗。旅行者需得用一根长绳子联结起来，为的是彼此不要分开。几乎不可能走直线。

但是，尽管这些勇敢的人被一种钢铁信念支持着，也开始感到疲劳了。停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是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因为食物已经明显减少了。

哈特拉斯经常借助观测月亮和星星确定位置。看到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旅行的目标却遥不可及，他有时自问“珀尔布瓦兹”号是否真的存在，如果那个美国人不是由于痛苦而使脑子出了问题，或者出于对英国人的仇恨，看到自己身处窘境，他是不愿把他们带到必死无疑的境地。

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医生。后者截然反对，但他明白在英国船长和美国船长之间已经存在了一种令人不快的竞争。

“这会是两个很难处好关系的人。”他心里想。

3月14日，走了16天之后，旅行者们还是在北纬82°。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们离船还有100海里。更加痛苦的是，人只能吃四分之一份食物，为的是让狗吃整份食物。

不幸的是他们不能指望打猎，因为只剩下七份火药和六颗子弹了。他们徒劳地朝数量稀少的几只白兔和狐狸开了枪，但一只也没打中。

但是15日星期五，医生很幸运地捉住了一只躺在冰上的海豹。他费了很多颗子弹把它打伤。这只动物无法从已经堵住的洞口逃走，很快就被捉住杀掉了。它有庞大的身躯。约翰逊很熟练地切割，但是这头哺乳动物太瘦了，没给这些无法像爱斯基摩人一样喝海豹油的人带来多大好处。

但是，医生勇敢地尝试了这种发黏的液体。尽管他本着良好的愿望，但他还是喝不下去。他留下海豹皮，不太知道为什么，只是出于猎人的本能，把它放到了雪橇上。

第二天，16日，他们在地平线处看见了几座冰山和冰丘，这是下一个海岸的标志，或者只是冰田的起伏之处？很难知道该持何种观点。

旅行者们来到一座冰丘面前，利用它挖了一个比帐篷更加舒适的栖身之所，借助于雪刀，又经过三小时的顽强劳动，他们终于躺在了点燃的火炉旁边。

第四章

约翰逊在雪屋里为那些筋疲力尽的狗留了地方。在下大雪的时候，雪可以当动物的被子，保留动物的天然热量。但是在-40℃的干冷的露天，这些可怜的动物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死。

约翰逊是一个很出色的驯狗人，他试着用旅行者们吃不了的灰黑色的海豹肉喂狗，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狗把它当成了美味佳肴。老水手异常兴奋地把这奇怪的现象告诉了医生。

医生一点也没感到奇怪。他知道，在北美洲马把鱼当成它们的主要食物，作为草食动物的马尚能如此，肉食动物的狗更应该有理由这样子。

在睡觉之前，尽管睡眠对于这些在冰上拖了15海里的人来说是至高无上的需要，医生还要向他的同伴们谈谈目前的情况，并没有减轻其严重性。

“我们还在北纬82°。”他说，“我们已经开始缺乏生活用品了！”

“正因如此，我们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哈特拉斯回答！“应该向前走！最强的拖着最弱的。”

“我们在指定的地点会找到一条船吗？”贝尔回答，路途的疲劳已经把他摧垮了，尽管他不情愿这样。

“为什么要怀疑呢？”约翰逊回答。“美国人的得救同我们的得救息息相关。”

医生为了更确实起见，想重新问问阿尔塔蒙。后者说话很流畅，尽管声音微弱。他确认最近提供的所有细节。他重申，这条船在大理石上搁浅，不会移动，这条船的经度是120°15′，纬度是83°35′。

“我们不能怀疑这个说法。”医生接下去说，“困难并不在于找到‘珀尔布瓦兹’号，而且到达那个地方。”

“还剩下什么食物？”哈特拉斯问道。

“最多能吃三天的食物了。”医生回答。

“那么好吧，就在三天之内到达吧！”船长坚定地说。

“应该这样，毕竟。”医生又说，“如果我们成功的话，我们不应该有什么抱怨的，因为我们遇到了特别好的天气。已经有15天没有下过雪了，雪橇能很容易地在坚定的冰面上滑行。啊！拉200磅的食物有什么困难的！我们那些勇敢的狗很容易办得到！总之，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也无计可施。”

“如果有一点运气和机智的话。”约翰逊回答，“难道我们不能用剩下的几筒火药吗？如果我们撞上了一头熊，我们剩下的行程就有食物可吃了。”

“无疑。”医生回答，“但这些野兽非常稀少，逃跑得又快，而且，还要想想开枪有多么至关重要，因为眼花手抖。”

“您毕竟是个老练的枪手。”贝尔说。

“是的，当四个人的饭食不靠我的敏捷的话，但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尽力而为。与此同时，我的朋友们，我们还是将就吃点干肉饼来作为菲薄的晚餐，好好睡觉，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过了一会儿，过度的疲劳战胜了其他一切考虑，每个人都睡得很沉。

星期六一大早，约翰逊就叫醒了他的同伴。狗架到了雪橇上，他们接着北上。

天空非常壮丽，大气层异常纯净，气温很低。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它是一个拉长的椭圆形。它的水平直径由于折射的缘故，看起来像是垂直的直径的两倍。它在广大的冰原上放射出一簇簇明亮的但是寒冷的光芒。这种光明的，而非热量的回归令人兴奋。

医生手里拿着枪，走在一两海里之外的地方，无视寒冷与孤独。在远走之前，他仔细检查了他的装备。他只剩下四筒火药和三颗子弹，再多也没有了。这实在微乎其微，只要想想就会明白，像北极熊那样既强壮、生命力又强的一头野兽通常只有打十到十二枪才会倒下。

正直的医生的野心还没发展到寻找如此可怕的一头猎物。几只野兔，两三只狐狸就行了，就能大大地补充食物。

但是这一天，即使他看见了这么一只动物，要么他无法接近，要么由于被折射搞糊涂了，他没打中，这一天他徒劳无益地耗去了一筒火药和一颗子弹。

他的同伴们听到枪响，满怀希望地颤抖起来，却看到他低着头回来了。他们什么也没说。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躺下了，把留给后两天的两个四分之一份食物放好。

第二天，道路越来越难走了。他们不走了，他们拖着的狗把海豹的内脏都吃了，它们开始吞它们的皮带。

几只狐狸在离雪橇远远的地方跑过，医生追捕它们的时候又白放了一枪，再也不敢拿他的最后一颗子弹和倒数第二筒火药冒险了。

晚上，他们在最好的时刻休息了。旅行者们一步也不能向前走了，尽管道路被美丽的极光照亮，它们也只好停了下来。

最后一顿饭是在星期天晚上冰冷的帐篷里吃的，气氛非常悲哀。如果上天不助这些不幸的人一臂之力，他们就垮掉了。

哈特拉斯不说话，贝尔不再想了，约翰逊默默地想着，但是医生还没有绝望。

约翰逊想在夜里挖几个陷阱。他在里面没有诱饵可放，因而对他的发明的成功性几乎没抱什么希望，他想的有道理，因为早晨他去察看他的陷阱，他看到了许多狐狸的足迹，但是没有一只动物落入陷阱。

他很沮丧地回来了．这时他看到一头身躯庞大的熊在不到100米的地方嗅着雪橇发出的味道。老水手意识到上天把这头意想不到的野兽送上门来，让他杀死。他没有召唤他的同伴，夺过医生手中的枪，奔向那头熊。

他找到了适当的距离，瞄准了它。但是，在扣下扳机的时候，他感到他的胳膊颤抖了。他的大皮手套妨碍了他的行动。他很快把他们扔掉，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枪。

忽然，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声。他手指上的皮被冰冷的枪管灼伤了，粘在了上面，而枪却掉在了地上，撞了一下飞了出去，最后一颗子弹飞到了空中。

听到响声，医生跑过来。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看到野兽安静地走开了。约翰逊非常绝望，都忘了痛了。

“我是个真正的孱头！”他喊道：“一个不知道忍受痛苦的小孩！我！我！在我这个年纪！”

“好啦，别想了，约翰逊。”医生对他说，“您会冻坏了。看看，您的手已经变白了。来吧！来吧！”

“我对您的照顾感到愤怒，科洛博尼先生！”水手长回答。“别管我！”

“但还是来吧，固执的人！要不就太晚了！”

医生把老水手拖回到帐篷里，让他把双手放在一碗水里，炉子的热量使水保持液态，尽管水很冷。但是约翰逊的手一放进水里，水就立刻结冰了。

“您看。”医生说，“该是回来的时候了，否则我只好截肢了。”

多亏了他的照顾，一小时之后没有任何危险了，但并非很容易，需要不断摩擦，恢复老水手手指的血液循环。医生特别让他把手远离火炉，火炉的热量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这天早晨，他们没早饭可吃了。干肉饼，咸肉，一点都不剩了。没有一个饼干屑。只有不到半磅的咖啡。应该对这种滚烫的饮品感到满意了，他们开始上路了。

“再也没有食物了！”贝尔对约翰逊说，语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相信上帝。”老水手说，“他无比强大，能够拯救我们！”

“啊！这个哈特拉斯船长！”贝尔又说，“他能从前几次航海中生还，他疯了！但他这次回不去了，我们再也看不到我们的国家了！”

“拿出勇气来，贝尔！我承认船长是一个勇敢的人，但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很有航海经验的人。”

“科洛博尼医生？”贝尔说。

“就是他！”约翰逊回答。

“他在这种情况下能怎么样？”贝尔反驳道，他耸了耸肩膀，“他能把冰块变成肉块吗？难道他是上帝，能够创造奇迹？”

“说不准！”水手长针对他的同伴的疑问回答。“我相信他。”

贝尔摇了摇头，重新陷入完全的沉默之中，他联想也不想了。

这天走了不到三海里。晚上，他们没吃饭。狗险些自相残杀。人们强烈地感到饥饿的痛苦。

他们看不到一只动物。可是，有什么用处？总不能用刀打猎。只有约翰逊在下风处的一海里自以为看到一头熊尾随着这只不幸的队伍。

“它窥探我们！”他想，“他无疑把我们当成了猎物！”

但是约翰逊对他的同伴们一个字也没说：晚上，他们照常休息，晚餐只有咖啡。这些不幸的人感到他们的眼睛变得惊慌，头脑发紧，他们受着饥饿的折磨，一个小时也睡不着，奇怪的、异常痛苦的梦幻占据了他们的精神。

在一个身体极为需要舒适的纬度，不幸的人们在早晨来临的时候已经有36小时没吃东西了。但是，他们被勇气和超人的意志鼓舞着，又上路了，推着狗无法再拉的雪橇。

两小时之后，他们跌倒了。累到极点。

哈特拉斯想走得更远。他总是精力充沛，他请求，乞求他的同伴们站起来。这是要求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于是，他在约翰逊的帮助下，在一座冰山上凿了一座雪屋。两个人干着活儿，仿佛在挖掘自己的坟墓。

“我宁愿饿死。”哈特拉斯说，“也不愿冻死。”

经过残酷的疲惫的劳动，雪屋造好了，整支队伍在里面安顿下来。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晚上，当同伴们一动不动的时候，约翰逊出现了一种幻觉。他梦见了巨大的熊。

这个词经常被他重复，吸引了医生的注意力，他从麻木中清醒过来，问老水手为什么说到熊，他说的是什么熊。

“跟踪我们的熊。”约翰逊回答。

“跟踪我们的熊？”医生重复。

“是的，跟了我们两天了！”

“两天了！您看见它了？”

“是的，它在下风处一海里。”

“您没有通知我，约翰逊？”

“有什么用？”

“说得对。”医生说，“我们要射他，一颗子弹也没有。”

“连一只锭、一块铁、哪怕一颗钉子也没有！”老水手回答。

医生沉默了，开始思索起来。很快他对水手长说：

“您肯定这头野兽跟着我们？”

“是的，科洛博尼先生，它想要吃人肉！它知道我们逃不掉它的掌心！”

“约翰逊！”医生说，他被同伴的绝望语气感动了。

“食物是确定无疑的了，对它来说！”不幸的人回答，他说起胡话来，“它肯定饿了，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还要让它等下去！”

“约翰逊，镇静一下！”

“不，科洛博尼先生。既然我们要死掉，为什么延长这动物的痛苦呢？它像我们一样饥饿。它没有海豹可吃！上帝把人送到它面前！好啦，这对它也不错了！”

老约翰逊疯了。他想离开雪屋。医生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拖住，他之所以拖住了他，不是由于力气，而且由于他用充满信心的语气说出了下面的话：

“明天。”他说，“我就杀掉这头熊！”

“明天！”约翰逊说，他仿佛从噩梦中醒来。

“明天！”

“您没有子弹！”

“我造子弹。”

“您没有铅！”

“是的，但我有水银！”

说完这话，医生拿过温度计。温度计指示的室温是零上10℃。医生出去，把温度计放在一块冰上，很快就回来了。室外的温度是零下-47℃。

“明天见！”他对老水手说，“睡觉吧，等太阳升起来。”

夜晚在饥饿的痛苦中度过。只有水手长和医生怀着些微的希望，把痛苦减轻了。

第二天，刚露出曙色，医生就在约翰逊的跟随下冲到外面，跑向温度计。所有的水银都跑到水银槽里了，形成了一个规则的圆柱体。医生打碎了仪器，小心地用戴了手套的手指取出了一块几乎不可锻的但异常坚固的真正的金属，这是一块真正的锭。

“啊！科洛博尼先生。”水手长喊道，“这真伟大！您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我的朋友。”医生回答，“我只是一个生来记忆力很好，阅读很广的人。”

“您想说什么？”

“我想起了罗斯船长在说到他的旅行时说起的一个事实：他讲过曾用一只装有冻上的水银子弹的枪穿透了一块一个拇指厚的木板。要是我能弄到油，这几乎是一码事，因为他也说过，用甜巴旦杏油做的子弹撞上了一个路标，穿了过去，在地上弹了起来，却没碎。”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但的确如此，约翰逊。这是能救我们命的一块金属。在用之前我们先透透风，看看熊是不是把我们抛下了。”

这时候，哈特拉斯从雪屋里出来了。医生把锭指给他看，把计划告诉了他。船长握住了他的手，三个猎手开始观察地平线。

天气晴朗，哈特拉斯走到他的同伴前面，发现熊在不到1200米以外的地方。

野兽蹲坐着，安静地摇着头，吸着这些不熟悉的来客身上的味道。

“在这儿！”船长喊道。

“别出声！”医生说。

但那巨大的四足动物看到猎手们，居然一动不动。它注视着他们，既不害怕，也不愤怒。但是接近它很困难。

“我的朋友们。”哈特拉斯说，“这不是一桩徒劳的乐事，而是要挽救我们的生命。谨慎行事。”

“是。”医生回答，“我们只能放一枪。不该放过这头野兽。要是它逃跑了，我们就丢掉它了，因为它跑起来比猎兔狗还要快。”

“好的，应该径直到它面前。”约翰逊回答，“有生命危险！又能怎样！我请求拿我的生命冒险。”

“让我来！”医生喊道。

“我！”哈特拉斯断然回答。

“但是。”约翰逊喊道，“难道您拯救大家不比拯救像我这个年纪的老头更有用吗？”

“不，约翰逊。”船长又说，“让我来干。我不到必要的时候不会拿生命冒险。最多可能是我请您帮助我。”

“哈特拉斯。”医生问道，“您要向那头熊走过去？”

“如果我要把它打倒，它就会把我的头盖骨掀掉，我要这么干，医生，但我接近的时候，它会逃走。这动物非常狡猾，我们必须比它还要狡猾。”

“您想怎么办？”

“向前走十步，又不让它注意到我的出现。”

“怎么办？”

“我的办法有很大危险，但是很简单。你们保存了杀掉的海豹的皮吗？”

“它在雪橇上。”

“好！回到我们的雪屋里，约翰逊留下来观察。”

水手长躲到一座熊完全看不到的冰丘后面。

熊一直待在原处，继续做些摇头晃脑的怪相，用鼻子吸气。

第五章

哈特拉斯和医生回到雪屋。

“您知道，”前者说。“北极熊猎捕海豹，以此作为主要食物。它们在缝隙边整日窥探，只要海豹出现在冰面上，它们就用爪子把它们压死。一头熊看见海豹出现是不会害怕的，恰恰相反。”

“我以为明白了您的方案。”医生说，“很危险。”

“但它会有成功的可能性。”船长又说，“应该用这种办法。我要披上海豹皮，在冰原上滑行。别浪费时间了，把您的枪上膛，交给我。”

医生无言以对：他也会去做他的同伴冒险的事情。他离开雪屋，拿起两把斧头，一把给约翰逊，另一把给自己，然后，他在哈特拉斯的陪伴下向雪橇走去。

在那里哈特拉斯装扮成海豹，披上了那张皮，海豹皮几乎把他全身遮住了。

“好啦。”他对医生说，“到约翰逊那边去。我等一会儿，让我的对手迷失方向。”

“拿出勇气来，哈特拉斯！”医生说。

“安静，在我开枪之前千万别出来。”

医生很快就跑到约翰逊躲藏的冰丘后面去。

“好了吗？”后者问。

“好的，等着吧！哈特拉斯为救我们而献身。”

医生很激动，他看着熊，熊显出一副骚动不安的样子，仿佛它已经预感到了正在迫近的危险。

一刻钟之后，海豹在冰上爬行了，它转了一圈，躲到大冰块之中，为的是更好地迷惑熊。然后它到了离熊100米远的地方。后者看到了它，立刻缩成一团，努力做出要躲开的样子。

哈特拉斯非常老练地模仿海豹的动作，要是他事先没说，医生肯定会上当。

“就这样！就是这样！”约翰逊低声说。

这头哺乳动物跑到了野兽的旁边，像是没有看到它，它看起来似乎是在寻找一条缝隙，重新潜回它生活的地方。

在熊这方面，围着冰山转，异常谨慎地向它走过去，它那燃烧的目光表明了它已经垂涎三尺。自打一个月乃至可能两个月以来，它就一直在饿肚子，它碰巧遇到了保险能到手的猎物。

很快海豹离它的敌人只有十步远了。后者一下子伸展开来，大大地跃了一步，令人目瞪口呆，胆战心惊，停在离哈特拉斯三步远的地方，他把海豹皮扔到后面，单腿跪在地上，瞄准了它的心脏。

枪响了，熊在冰上打滚。

“前进！前进！”医生喊道。

医生与约翰逊相伴冲向搏斗现场。

巨兽又站了起来，在空中挥着一只爪子，另一只爪子抓起一把雪堵在伤口上。

哈特拉斯没动弹，他等待着，手里拿着刀，但他瞄得很准，打出去的子弹很有把握，手没有抖，在他的同伴到达之前，他已将整把刀子插进动物的咽喉，熊倒地不动了。

“胜利了！”约翰逊喊道。

“乌拉！哈特拉斯！乌拉！”医生喊。

哈特拉斯一点也没激动，看着这巨大的身躯，双臂交叉。

“该我干了。”约翰逊说，“打到这头猎物真不错，但不能等到它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我们的牙齿和刀子都无能为力。”

于是约翰逊开始给这头体积几乎相当于一头牛的巨兽剥皮，它长为九英尺，周身为六英尺。有三个拇指长的巨大的獠牙从牙床里伸出来。

约翰逊割开一看，它的胃里只有水，显然熊有很久都没有吃到东西了，但它还是很肥，重量超过了1500磅。它被分成四部分，每部分有200磅肉，猎手们把肉一直拖到雪屋里，没忘记拿动物的心脏，三小时后心脏还在跳动。

医生的同伴们真想吞掉这生肉，但后者阻止了他们，要他们等到烤熟再吃。

科洛博尼回到雪屋，感到屋里异常寒冷，他走近火炉，发现炉火完全熄灭了，早晨的忙碌乃至激动的心情使约翰逊忘记了他平常负责的事情。

医生承担起点火的重任，但他在已经冰冷的灰堆中找不到一颗火星。

“好啦，有点耐心！”他自言自语。

他到雪橇那里找火绒，向约翰逊要打火机。

“炉子熄灭了。”他对后者说。

“这是我的错。”约翰逊回答。

他到通常放打火机的口袋里寻找，他很奇怪，居然没有找到。

他摸了摸别的口袋，仍旧没有找到。他回到雪屋里，把他过夜的被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结果仍旧不乐观。

“怎么样？”医生喊道。

约翰逊回来了，看着他的同伴。

“打火机，您没拿，科洛博尼先生？”他说。

“没有，约翰逊。”

“您呢，船长？”

“没有。”哈特拉斯回答。

“一向是您拿着的。”医生又说。

“好啦！我没有了……”老水手喃喃地说，他脸色变白了。

“没有了！”医生喊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

没有打火机，这种损失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好好找，约翰逊。”医生说。

后者跑到他窥伺熊的冰山后面，然后又到了他剥皮的现场。但他一无所获。他绝望地回来了。哈特拉斯看了看他，丝毫未表现出责怪他的样子。

“问题很严重。”他对医生说。

“是的。”后者回答。

“我们甚至没有一个工具，没有一只把透镜拿掉用来取火的镜片。”

“我知道。”医生回答，“这可真糟，因为太阳光要有相当的强度才能点燃火绒。”

“好。”哈特拉斯回答，“得用生肉填填肚子，然后我们接着赶路，我们尽可能到船上去。”

“是的！”医生说，他陷入沉思之中，“是的，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可能的，为什么不这样呢？我们可以试一试……”

“您在想什么？”哈特拉斯问道。

“我有一个主意……”

“一个主意！”约翰逊叫道，“您的一个主意！那么我们得救了！”

“能不能成功。”医生回答，“还是个问题！”

“您的计划是什么？”哈特拉斯问。

“我们没有透镜，那么，我们就造一只好了。”

“怎么造？”约翰逊问。

“用一块我们凿下来的冰。”

“什么？您以为？……”

“为什么不行？这就是把太阳的光线会聚到一个共同的灶上，冰能帮我们做这个，就像最好的水晶一样。”

“可能吗？”约翰逊问。

“是的，只是我情愿用淡水冰胜过咸水冰。淡水冰更加透明、更加坚固。”

“可是，要是我没弄错的话。”约翰逊指着不到一百步开外的一座冰丘说，“这堆样子灰黑、绿颜色的冰表明……”

“您说得对，来吧，我的朋友们，拿上您的斧子，约翰逊。”

三个人向指定的冰丘走过去，这个冰丘的确是淡水冰形成的。

医生砍下一块直径为一英尺的冰，开始用斧子使劲凿，然后他用刀子把冰面弄得更平，最后他用手一点点打磨，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个透明的透镜，仿佛是用最优质的水晶制造出来的。

然后他回到雪屋里，他在那里拿了一块火绒开始做他的实验。

阳光相当耀眼。医生把冰透镜放在阳光下，再用火绒与阳光相接。

火绒在几秒钟之内就点着了。

“乌拉！乌拉！”约翰逊喊道，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啊！科洛博尼先生！科洛博尼先生！”

老水手无法掩饰他的喜悦。他来回奔跑，就像疯子一样。

医生回到屋里，几分钟之后，炉子升起来了，很快一种美味的烤肉的味道把贝尔从麻木不仁中唤醒。

人们可以猜出这顿饭是怎样兴高采烈，但医生还是建议他的同伴们有所节制，他一边吃一边向他们布道，他又讲起话来。

“我们今天过的是幸福的日子。”他说，“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可供我们剩下的旅程享用。但是我们不能在卡普的狂欢中睡觉，我们最好还是接着赶路。”

“我们离‘珀尔布瓦兹’号不到48个小时的路程了。”阿尔塔蒙说，他讲话几乎流畅自如了。

“我希望。”医生笑着说，“我们在那儿找得到取火的东西？”

“找得到。”美国人回答。

“因为，即使我的透镜还不错。”医生又说，“但在没有阳光的日子还很难说，这些日子走的大多是离极点不到4°的路程！”

“毕竟。”阿尔塔蒙叹了叹气回答。“不到4°！我们的船到了那里，在它之前没有一条船在那里冒险！”

“上路！”哈特拉斯断然命令道。

“上路！”医生重复道，他对两个船长投去了焦虑的目光。

旅行者们立刻就恢复了力气，狗吃的大部分是熊的杂碎，他们很快就北上了。

在路上，医生想让阿尔塔蒙明确一下他远行的原因，但是美国人的回答躲躲闪闪的。

“看好两个人。”医生在老水手的耳边说。

“是！”约翰逊回答。

“哈特拉斯从不对美国人讲话，后者看来也没表现出多少感激之情！幸亏我在这里。”

“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回答，“自打这个美国佬活过来，我就不太喜欢他那副样子。”

“要么我搞错了。”医生回答，“要么他怀疑哈特拉斯的计划！”

“您相信这个陌生人有跟他一样的想法吗？”

“谁知道呢，约翰逊？美国人大胆、勇敢，一个英国人想干的事，一个美国人也想干！”

“您认为阿尔塔蒙？……”

“我什么也不想。”医生回答，“但是他的船在通往极点的路上的情形令人捉摸不透。”

“但是，阿尔塔蒙说是不由自主地被拖了过去！”

“他是说了！对，但我在他的嘴角发现了一丝奇怪的笑容。”

“见鬼！科洛博尼先生，两个坚毅的人之间的竞争是一种讨厌的情况。”

“但愿上天让我错了吧，约翰逊，因为这种情况会使形势变得更加复杂，没准会带来灾难！”

“我希望阿尔塔蒙不要忘记我们救了他的命！”

“难道他没救我们的命吗？我承认没有我们，他就活不了。但是没有他，没有他保存的给养，我们会成什么样子？”

“总之，科洛博尼先生，您在这里，我希望在您的帮助下，一切顺利。”

“我也这么希望，约翰逊。”

旅行平安无事地进行下去，熊肉不缺，他们做出美餐，在这支小小的队伍中洋溢着某种友好的气氛，多亏了医生的俏皮话和他那友善的处事态度。这个受人尊敬的人总是能在他那智慧的褡裢里找到取自事实和事物的某种教益。他的健康状况仍旧很好。他没太瘦，尽管他经历了疲惫和饥饿。他的利物浦的朋友们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他认出来。特别是因为他那和善的、不变的脾气。

星期六早晨，广大的冰原的特征发生了显著变化。扭曲的冰块，更为常见的浮冰群，堆积的冰丘，表明冰原遭受了巨大的压力。显然，某块陌生的大陆，某个新的岛屿在它们的道路缩短的时候，产生了这种起伏不平的现象。淡水的冰块出现得更加频繁，体积更为庞大，表明附近有海岸。

在不远的地方存在着一块新大陆，医生急于以此补充北半球的地图。他无法承受这种发现陌生的海岸并用铅笔划上印迹的喜悦。这是医生的目标，如果哈特拉斯的目标是踏上极点的话，他这些他要取名字的新大陆海洋、海峡、海湾和最细微的弯弯曲曲时，首先感到非常高兴。当然，在这些荣耀的专业词汇中，他不会忽略他的同伴，他的朋友，他的“仁慈的上帝”，皇室。但他也没忘了自己，他带着一种合理的满意之情窥见了某个“科洛博尼”岬角。

这些想法整日占据他的头脑。晚上他们照例宿营，在这个在陌生的陆地附近度过的夜晚每个人轮流值班。

第二天，星期天，旅行者们吃了一顿美味的丰盛的熊掌早餐，向北行进，稍稍有点向西斜。道路越来越难走。但他们走得很快。

阿尔塔蒙站在雪橇上，以一种狂热的注意力观察着地平线，他的同伴们陷入一种不情愿的忧虑之中。最后几次观测太阳得出的精确纬度是83°35′，经度是120°15′。这就是美国船的确切位置。这一天生与死的问题将要得到解决。

最后，在将近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阿尔塔蒙直直地站了起来，大喊了一声让这只小小的队伍停下，他用手指着白色的一堆，任何别人的目光都会把它同附近的冰山混淆起来，他大声地叫起来：“‘珀尔布瓦兹’号！”

第六章

3月24日是一个伟大的节日，叫“拉摩的礼拜日”，这一天，欧洲的乡村和城市的街道上都插满了鲜花和绿叶，在充满沁人心脾的花香的空气里钟声敲响了。

但在这里，在这凄凉的地方，多么令人悲哀啊！多么寂静啊！只有尖锐刺骨的寒风，没有一片枯叶，没有一个草茎！

但是，这个星期天对于旅行者们来说也是一个欢乐的日子，因为他们将要找到这些食物，没有食物他们很快就会死掉。

他们加紧了步伐，狗拉得更有精神了，达克满意地叫着，这支队伍很快就赶到了美国船那里。

“珀尔布瓦兹”号完全被雪埋住了，它没有了桅杆，没有了桅桁，没有了索具，它所有的帆缆索具都在失事的时候打破了，船卡在一个此刻完全看不到的岩床里。“珀尔布瓦兹”号由于受到了强烈的撞击发生了侧倾，它的入水部分已经半开了，看上去没法居住了。

这就是船长、医生和约翰逊费力进入船舱之后所确认的。要到达大舱门必要清除超过15英尺的冰。但是，令大家感到喜悦的是，他们看到在冰原上留下很多足迹的动物保全了宝贵的食物资源。

“要是我们在这里确有。”约翰逊说，“燃料和食物，我看这船壳就不能住了。”

“好，应该修建一座雪屋。”哈特拉斯回答，“我们在陆地尽可能安顿好。”

“毫无疑问。”医生又说，“但我们不要着急，干好事情。迫不得已时，我们可以临时住在船上，在这段时间，我们建一座坚固的雪屋，能够保护我们不受寒冷和野兽的侵袭。我来当建筑师，你们看看我怎么完成！”

“我不怀疑您的才能，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回答，“我们尽量在这里安顿下来，然后清点一下这条船里的东西，不幸的是，我既没看到小艇，也没看到小船，这些碎片实在太差了，我们无法建一条小船。”

“谁知道呢？”医生回答，“只要有时间，多思考，我们就能把事情做好，现在，问题不是航海，而是建造一个定居的住所，我建议不要做别的计划，每件事都要适时而做。”

“这样有理。”哈特拉斯回答，“我们从最急迫的开始。”

三个同伴离开了船，回到雪橇，把他们的想法告诉了贝尔和美国人。贝尔宣布准备干活。美国人摇了摇头，说在他的船上没什么可干的。但是，因为这种讨论在此刻无用，他们决定还是先躲进“泊尔布瓦兹”号，在海岸上修建一个宽阔的住所。

晚上四点钟，五个旅行者好歹在最下甲板安顿下来，贝尔用桅杆的圆材和残破的桅杆搭起了一个大致水平的地板，他们把冰得结结实实的卧具放在上面，炉火的热量很快就令它们恢复了常态。阿尔塔蒙在医生的搀扶下，没费太大力气就到了留给他的一个角落里。他的脚一踏上船，他就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这在水手长看来可不是一个太好的兆头。

“他感觉到了家里。”老水手心想，“好像是他邀我们来似的！”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用来休息，受西风的影响，天气才能会变。放在外面的温度计指示一32℃。

总之，“拍尔布瓦兹”号位于寒冷的极地之外，在一个相对不太寒冷的纬度上，尽管离北方更近。

这一天他们吃完了剩下的熊肉，就着在船舱里找到的饼干和

256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几杯茶。然后疲倦占了上风，每个人都沉沉地睡去。

早晨，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醒得迟了些，他们的思想沿着新的思路发展，明天的不确定性不再占据他们的头脑。他们只想着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这些遇难者将自己看作到达目的地的移民，忘记了旅途的艰辛，只想着建立一个还过得去的未来。

“噢！”医生伸直了胳膊叫起来，“这相当于不知道晚上睡在哪里，明天吃什么。”

“我们开始清点船上的东西吧。”约翰逊回答。

“珀尔布瓦兹”号因为远航的缘故，得到了很好的装备，食物非常充足。

清点出来的物资的数量如下：制作布了的6150磅面粉、油脂、葡萄干。2900磅牛肉和咸猪肉，1500磅干肉饼，700磅糖和同样多的巧克力。一箱半茶，重96磅，5O0磅大米。许多桶水果和蔬菜罐头。大量的酸橙汁，辣根菜、酸馍、水田芥的种子。300加仑的朗姆酒和烧酒。贮藏舱里有很多火药、子弹和铅弹。煤和木材极为丰富。医生仔细接管了物理和航海仪器，甚至还有一节本生强力电池，是用来做电力实验的。

总之，各种各样的物资够五个人整整用上两年多。任何饿死惑冻死的忧虑都烟消云散。

“这样，我们的生活就得到了保障。”医生对船长说，“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到极点去。”

“直到极点！”哈特拉斯颤抖着回答。

“毫无疑问。”医生又说。“在夏季的时候，谁能阻挡我们通过陆地到极点去呢？”

“通过陆地，对！但通过海洋呢？”

“难道不能用‘珀尔布瓦兹’号的船板造一艘小艇吗？”

“一艘美国小艇，对不对？”哈特拉斯鄙夷地回答，“由这个美国人指挥！”

医生理解船长的厌恶心情，感到不必要把这个问题再深入下去。他转换了话题。

“现在我们知道对我们的物资如何进行处理了。”他接着说，“应该为它们建货仓，为我们造一所房子。材料不缺，我们可以住得非常舒服。我希望，贝尔。”医生转向木匠补充道，“您先干起来，我的朋友，另外，我可以给您提几条好建议。”

“我准备好了，科洛博尼先生。”贝尔回答，“需要的话，我用这些冰块，造整整一座城市连同它的房屋和街道都没什么难的……”

“噢！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让我们以哈得逊湾的军士为榜样吧，他们建造了保护他们不受野兽和印第安人袭击的城堡。这就是我们所需的一切，我们尽最大的力量筑垒固守吧，一方面是住所，另一方面是货仓，类似于护墙和两个堡垒，把我们防护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我竭力回忆起我在古代设营术方面的知识。”

“毫无疑问！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说，“我不怀疑我们在您的指挥下做某种了不起的事情。”

“好啦，我的朋友们，首先要选定我们的地址。”一个好工程师首先应确定他的地盘。“您来吗，哈特拉斯？”

“我把这件事托付给您了，医生。”船长回答，“干吧，我要到海岸上去。”

阿尔塔蒙还太虚弱，没办法参加劳动，他被留在他的船上，英国人到陆地上去。

天空昏暗、阴沉沉的，中午温度计指示-23℃。但是没有风，气温还是可以忍受的。

从海岸望去，一片宽阔的海洋，已经完全结冰，向西延伸，一望无际。它东临一个圆形的海岸，这个海岸与深深的三角港隔开，突然伸入离海滩200码的地方，它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海湾，到处竖立着危险的石头，“珀尔布瓦兹”号就是由此而失事的。在远方的陆地上，屹立着一座山脉，医生估计它的海拔有1000米左右。北边，有一个海角跌入海中，盖住了海湾的一部分。一个中等大小的岛或更确切地说是一座小岛，出现在离岸边三海里的冰原上，这样，如若不计进入这块锚地的困难，它倒是一个确定的安全的停泊地。在岸边一个半月形的凹入部分有一个船只很容易进入的小港口，假如北冰洋的这个部分解冻的话。然而，根据比尔彻和本尼的叙述，整个这片海洋在夏季的时候是畅通无阻的。

在半山腰，医生注意到一种直径为大约200英尺的环形高原。它三面临海湾，第四面被高达40米的一面陡峭的墙封锁。只有通过在冰上挖台阶才能到达。这个地方适合作一个坚固的建筑物的底座，很容易固守，自然提供了初步的条件。只要利用这些地形就足够了。

医生、贝尔和约翰逊通过用斧子凿冰块到达了这个高原，高原连成一体。医生确认了这个优良的地址之后，决定将覆盖在这里的10英尺的坚硬的积雪清除掉，应该把住所和货仓建在坚固的地基上。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接连三天，他们不停地干活，最后地面出现了，它是由颗粒紧凑的坚硬的大理石组成，大理石的尖棱像玻璃一样锋利。它此外还有石榴红宝石和长石的大水晶，十字镐敲在上面迸起了火花。

医生给出了雪屋的大小和图纸。雪屋的长度应该是40英尺，宽度为20英尺，高度为10英尺。分为三个房间，一个客厅，一间卧室和一间厨房。更多的也不需要了。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卧室，中间是客厅。

在这五天之内，工作非常艰苦。并不缺乏材料。冰墙应足够厚以抵抗解冻，因为不能冒没有栖身之所的危险，即使在夏天也是如此。

随着雪屋日益建造起来，它显示出良好的结构，表面有四扇窗户，两扇是客厅的，一扇是厨房的，另一扇是卧室的，玻璃是用美丽的冰平板制成的，仿照爱斯基摩人的样式，像毛玻璃一样让一缕柔和的光线透过。

在客厅前面两扇窗户之间，有一条类似于隐蔽的通道的走廊延伸开去，通向房屋。一扇从“珀尔布瓦兹”号上取下来的坚固的门神秘地将它封闭起来。房屋建完之后，医生对他的成果感到非常高兴。要说出这个建筑物属于何种建筑风格是非常困难的，尽管建筑师会承认他偏爱在英国广为分布的萨克逊哥特式。但首先要考虑的是坚固性，医生觉得在表面加上牢靠的墙垛，粗矮如同罗马的柱子，上面，坡度很陡的屋顶倚靠在花岗岩的墙壁上。后者同样用来支撑烟囱，把烟排到外面。

当大的工程完毕之后，他们忙起了内部装修。他们将“珀尔布瓦兹”号的铺位搬到了房间里，这些铺位围绕一个大火炉摆放起来。软垫长凳、椅子、扶手椅、桌子、橱子也放在了作餐厅之用的客厅里，最后厨房接纳了船上的炉子连同各种用具。铺在地上的船帆当作地毯，也可作为没有别的关闭装置的内门的门帘。

房屋的墙壁统一都是五英尺厚，窗洞如同炮眼一样。

所有这一切都异常坚固，他们还能有别的要求吗？啊？如果像医生所说的那样，用冰雪什么不能做呢？它们搭配成任何形态多么容易！他整日想出无数美妙的计划，却压根不想实想，只是通过他的精神的源泉为这共同的劳动提供一些消遣。

另外，作为珍本收藏家，他读过M•克拉夫特极为罕见的一本书，标题是《1740年1月圣彼得堡雪屋建造的详情及其陈设》。这种记忆激起了他的创造精神。他有一天晚上甚至向他的同伴们讲起了这冰雪的宫殿的美妙动人之处。

“在圣彼得堡做的。”他对他们说，“我们在这里难道不能做吗？我们缺什么呢？联想象力也不缺！”

“的确非常壮丽吗？”约翰逊问道。

“如同仙境一般，我的朋友！奉女沙皇安娜之命修建的宫殿里1740年举行过她的一个小丑的婚礼，这座宫殿与我们的差不多大。但在宫殿的正面的前面，六座冰雪的大炮搁在炮架上。他们多次发射子弹和火药，这些大炮也不爆炸。还有雕凿的迫击炮用来发射60磅重的炮弹，我们同样可以在必要时建造一座了不起的大炮。铜就在不远处，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是体现趣味和艺术之处的是宫殿的三角媚，装饰以非常漂亮的冰雪雕像。台阶看起来要像用相同材料制成的花瓶和橘树。右边矗立一头白天喷水，夜里喷点燃的石脑油的巨大的大象。嗯！我们的设置将是多么完善啊，要是我们愿意的话！”

“在野兽方面。”约翰逊反驳道，“我们并不缺乏，我想，它们可不是冰雪做成的，也不缺乏趣味！”

“好。”好斗的医生回答，“我们有方法对付他们的进攻，但是，还是回到我的圣彼得堡宫殿吧，我再补充一点，里面有桌子、梳妆台、镜子、枝形大烛台、蜡烛、床、床单、枕头、窗帘、挂钟、椅子、玩的牌、设施齐全的橱子，一切东西都是切割、刻格、雕刻而成的冰，总之就是整套家具，什么也不缺。”

“这是一座真正的宫殿？”贝尔说。

“一座壮丽的宫殿，与一位王后相符！啊！冰！上天发明它真是做了一件好事，因为它生出那么多奇妙的东西，而且能为遇难者带来好处！”

雪屋的布置直到3月31日：这一天是复活节，这一天用来休息。他们整日在客厅里度过，读经，每个人都能欣赏雪屋那完美的结构。

第二天，他们忙着建筑货仓和火药库，这大约一个多星期的事情，其中包括将“珀尔布瓦兹”号上的货物全部卸下来的时间，这样做起来并非没有困难，因为气温不允许长时间工作。最后，4月8日，食物、燃料和装备都放在了坚固的地面上，完全遮蔽起来，货仓在高原北部，火药库在高原南边，离房屋的每一边大约60英尺，在货仓附近建了狗巢，用来安置格陵兰种犬，医生把它命名为“狗宫殿”。达克也同群狗住在一起。

接下来，医生着手雪宫的防卫措施。在他的指挥下，高原围上了一圈真正的冰堡垒，保护它不受任何侵犯，它的高度本身就是天险，因为它既没有凹角也没有凸角，它在所有的平面上都非常坚固。医生在组织防御系统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可敬的托比•德•斯泰纳大叔的风格，他也有一副好心肠和好脾气。应该看他计算内斜坡的坡度、垒道的倾斜度和护坡道的宽度，但是有如此高质量的雪，这项工作做起来很容易，这是一种真正的乐趣，好心的工程师可以教他的冰墙达到七英尺厚，况且，高原临海，他不用建造屏障，也不需建外斜坡，亦不需建开阔地。雪栏杆围绕高原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与岩石墙相接，同雪屋的两端连接起来。这些设营术工程接近4月15日的时候完成了。堡垒大功告成，医生看起来对他的成果非常骄傲。

事实上，这样一座堡垒本应可以长期抵御爱斯基摩部落，如果在这样的纬度会遇到类似的敌人，但在这片海岸上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哈特拉斯在察看海湾的轮廓时，没看见一座在格陵兰部落经常出现的地区屡见不鲜的雪屋，“前进”号和“珀尔布瓦兹”号上的遇难者看来是首批踏入这个陌生地域的人。

但是，即使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动物倒很值得怀疑，如此防守的堡垒理应保护它的小部队不受它们侵犯。

第七章

在做过冬的准备工作期间，阿尔塔蒙完全恢复了他的体力和健康，他甚至可以参加卸船的工作。他那强壮的体质最终占了上风，他苍白的面色无法长期抵御血液的鲜活。

人们看到在他身上重新诞生了一个强壮的多血质的美国人，一个坚毅而聪明的人，性格坚定，一个敢干的、大胆、勇往直前的美国人，他来自纽约，从孩提时代就开始航海，他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同伴的。他的船是由合众国的富裕的批发商团体装备而下海的，批发商的头领就是著名的格林内尔。

在哈特拉斯和他之间存在某些联系，性格方面的相似性，而没有相同的同情心。这种相似性从本质上来讲不利于使两个人成为朋友，恰恰相反。因为一个善于观察的人会在他们之间辨出严重的不和谐，这样看来，阿尔塔蒙虽然表面上显得更加坦率，但他不如哈特拉斯那么坦率。他多的是随心所欲，少的是正直。他那外向的性格无法赢得船长那阴沉的性格赢得的那么多信任。后者一次就说出他的见解，然后就此闭口不言。另一个说的很多，却时常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医生逐渐认识到的美国人的性格，他预感到将来在“珀尔布瓦兹”号和“前进”号船长之间会有一种敌意，要么就是一种仇恨，是完全有道理的。

但是，两个指挥官当中只应有一个人指挥。毕竟，哈特拉斯在一切方面都有权让美国人服从，即从先来后到和力量大小方面。但一个人是他自己人的头领，另一个人在他自己的船上。这一点可以感觉得到。

由于策略或本性，阿尔塔蒙首先倒向医生一边，他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是他之所以倾向于这个可敬的人，与其说出于感激，倒不如说是出于同情。这就是可敬的科洛博尼的性格的必然结果。朋友们在他周围聚拢就像阳光下的麦子一样。人们可以举出有人早晨五点钟起床，为的是给自己树敌。医生就是四点钟起床也没法做到这一点。

但他决定利用阿尔塔蒙的友谊，弄清他出现在极地海洋的真正原因。但是美国人说的全是空话，回答等于没回答，照例谈起西北航线的话题。

医生怀疑这次远航有别的目的，这正是哈特拉斯所担心的。他决定永远不把这两个对手放在同一个主题上，最简单的谈话都有不由自主地偏题的危险，每个词都会引起利益竞争双方火药的撞击。

这种情况很快就发生了。雪屋造完之后，医生决定以一顿丰盛的晚餐作为揭幕仪式。科洛博尼先生的这个好主意旨在将欧洲生活的习惯和乐趣带到这个大陆来。贝尔刚好打了几只大水鸟和白野兔，野兔是又一个春天的第一个使者。

宴会是在4月14日举行的，即复活节后的第二个星期日，天气晴朗，但非常干燥，但是寒冷无法进入雪屋里，烧得旺旺的炉火是显而易见的理由。

他们吃得很好。新鲜的肉使他们得以从干肉饼和咸肉中换换口味，医生亲手做的美味的布丁令人赞不绝口，他们要求再来一份。学者头戴厨师帽，腰上系着围裙，皮带上插着刀子，不亚于英国大法官的厨子。

上甜点的时候，酒就出现了，美国人并不遵守英国人的严禁任何酒精饮料的规定，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喝一杯杜松子酒或者白兰地，别的客人通常不喝酒，能够不带什么坏处地允许自己违背这种规定，因此，根据医生的要求，每个人在快乐的晚餐结束的时候可以碰杯。在为合众国祝酒的时候。哈特拉斯只是简单地保持沉默。

就在此时医生把一个有趣的问题摆到桌面上来。

“我的朋友们。”他说，“越过海峡、浮冰群、冰田，来到这里并没有完事大吉，我来向你们提议给这片友好的土地取个名字，我们在这里得到了休息和拯救。这是全世界所有的航海者遵守的惯例，没有一个人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我们回去的时候要在勾勒出这些海岸的水文地理的轮廓的同时，报出这些海角、海湾、岬角和岬的名称，把它们区分开来。这是完全必要的。”

“说得好。”约翰逊喊道，“毕竟，当人们用一个特殊的名字称呼所有这些地方的时候，这就赋予了它们严肃的模样，人们就没有权利认为自己被抛在一块陌生的大陆上。”

“更不用说。”贝尔答话，“这就令航海的口令变得更简单而且使命令执行起来很方便，我们在某次远行或一次打猎中间不得不分开，为了重新找到路，没有什么比得上知道它的名字更方便的了。”

“好。”医生说，“既然我们在这方面达成了一致，那么我们就尽量举出名字来，在专业词汇方面不要忘记我们的国家，也不要忘记我们的朋友。对我来说，当我看地图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在一个海角的尽头、一个岛屿旁边或者一片海洋中央看到一个同胞的名字会给我带来更大的快乐。这是地理上的迷人的友谊的体现。”

“您说的有道理。”美国人回答，“另外，您说这些事情用的是提高其价值的方法。”

“我们看看。”医生回答，“按顺序进行。”

哈特拉斯没有加入谈话，他在思考。但他的同伴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站起来说：

“除非有更好的想法，这里没人会反对我的，我想。”这时候，哈特拉斯看着阿尔塔蒙——“我看还是给我们的住所一个出色的建筑师、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人的名字，叫做医生的房子。”

“就这样。”贝尔回答。

“好！”约翰逊喊道，“医生的房子！”

“找不到更好的名字了。”阿尔塔蒙回答。“科洛博尼医生万岁！”

三声乌拉一齐喊了起来，达克汪汪地叫着，表示赞同。

“这样看来。”哈特拉斯又说，“这个房子就叫这个名字吧，等另一片新的土地允许我们把我们朋友的名字赋予它。”

“啊！”老约翰逊说，“如果地上的天堂要取名字的话，科洛博尼的名字是最合适的了！”

医生非常激动，他出于谦虚想要推辞，但他没有办法，应该就此通过了。确定无疑的是这欢乐的晚餐是在医生的房子的大客厅里吃的。此前是在医生的房子的厨房里准备的，他们要快乐地睡在医生的房子的卧室里。

“现在。”医生说，“到了我们发现的最重要的地方。”

“还有。”哈特拉斯回答，“环绕我们的宽阔海洋，没有一条船在这里劈波斩浪。”

“没有一条船！但在我看来。”阿尔塔蒙说，“不该忘记‘珀尔布瓦兹’号，除非它是通过陆地来的。”他开玩笑般地补充道。

“可以相信。”哈特拉斯反驳道，“只要看到漂游其上的岩石。”

“的确，哈特拉斯。”阿尔塔蒙怒气冲冲地说，“一切据为己有，这不比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有过之而无不及吗，正如‘前进’号的所作所为？”

哈特拉斯想要激烈地反驳，这时医生出来干涉了。

“我的朋友们。”他说，“这里说的不是船，而是一片新的海洋。”

“不是新的。”阿尔塔蒙回答。“它在所有的极地地图上都有名字。它叫北冰洋，我认为给它改名是件不吉利的事。再过一段时间，如果我们发现它只有一个海峡或一个海湾，我们再看看该做些什么。”

“好。”哈特拉斯说。

“这就明确了。”医生回答，后悔几乎挑起了一场国家竞争的大讨论。

“那么看看我们此刻踏上的这片土地吧。”哈特拉斯又说，“我不知道它在最近的地图上有个什么名字！”

说到这里，他目光直逼阿尔塔蒙，后者没有低头，回答：“你可能搞错了，哈特拉斯。”

“我搞错了！什么！这片陌生的土地，这新的地域……”

“已经有名字了。”美国人平静地回答。

哈特拉斯沉默了，他的嘴唇颤抖起来。

“什么名字？”医生问，他对美国人的说法感到有点奇怪。

“我亲爱的科洛博尼。”阿尔塔蒙回答，“这是习惯，如果不是权利的话，即任何航海家给他第一个踏上的大陆取名字，在我看来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够，我应该使用这无可争辩的权利……”

“可是……”约翰逊说，阿尔塔蒙那种断然的冷静令他不快。

“我看很难说。”后者又说，“‘珀尔布瓦兹’没有登上这个海岸，即使承认它是经由陆地而来。”他注视着哈特拉斯补充道，“这也不成问题。”

“这种说法我无法接受。”哈特拉斯严肃地回答，他克制着自己。“要取名字，至少要有所发现，这不是您所做的事情，我想。如果没有我们，您在哪儿，先生，您居然来向我们提条件？您在20英尺的雪里！”

“没有我，先生。”美国人激烈地反驳道，“没有我的船，您现在成了什么？冻饿而死！”

“我的朋友们。”医生说，他尽力调解，“好啦，镇静点，一切都会得到解决的，听我的。”

“先生。”阿尔塔蒙指着船长接着说，“他可以给他发现的所有其他陆地命名，要是他发现的话。但是这块陆地属于我！我甚至不能忍受他叫两个名字，比如格林内尔领地，也叫阿尔伯特王子领地，因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美国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它。这里，这是另外一回事。我先来，这个权利是不可置疑的。在我以前，没有一个人踏上这片陆地，所以，我为它命名，它的名字会流传下去的。”

“什么名字？”医生问。

“新美洲。”阿尔塔蒙回答。

哈特拉斯在桌子底下攥起了拳头。但是，他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

“你们能向我证明。”阿尔塔蒙又说，“一个英国人曾在一个美国人之前踏上这片土地？”

约翰逊和贝尔不说话了，尽管他们对他们对手的趾高气扬的确定神气与船长一样感到愤怒。但是答不上来。

经过一会儿难堪的沉默之后，医生接过话茬：

“我的朋友们。”他说，“人类的首要法则就是公正的法则。它把其余一切法则包容其中。我们要公正，不要生出不良之心。我看阿尔塔蒙的优先权是不容争辩的，没有什么可讨论的，我们以后再补偿吧，英国在我们未来的发现中会占很大一部分。就让这块陆地叫新美洲吧。但是，阿尔塔蒙如此命名之后，我想，您对它包括的海湾、海角、岬角和岬无权使用了吧，我看不会有人阻止我们把这海湾叫做维多利亚湾了吧？”

“没有。”阿尔塔蒙回答，“除了深入大海的那个岬角叫华盛顿角。”

“约翰逊您应该，先生。”哈特拉斯喊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选一个让英国人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的名字？”

“但美国人听起来再亲切不过了。”阿尔塔蒙得意地说。

“好啦！好啦！”医生回答，他为维持这个小世界的和平可得做很多事情，“不要讨论这个问题！应该让一个美国人对他的伟人感到骄傲！他随便给他到过的地方用天才人物命名，因为阿尔塔蒙有他的选择，现在说说我们和我们的名字。让我们的船长……”

“医生。”后者回答，“这是一片美国陆地，我想我的名字不要出现在这里。”

“这是一个不可改变的决定？”医生说。

“绝对。”哈特拉斯回答。

医生不再坚持了。

“好吧，轮到我们了。”他转向老水手和木匠，“在这里留下我们经过的踪迹。我提议把三海里之外的一个岛叫约翰逊岛，对我们的水手长表示敬意！”

“噢！”后者说，他有点难为情，“科洛博尼先生！”

“至于我们在西边见到的那座山，我们叫它贝尔山，要是我们的木匠同意的话！”

“这份荣誉我可承受不起。”贝尔回答。

“这才合理。”医生回答。

“没什么更好的。”阿尔塔蒙说。

“只剩下我们的城堡没有名字了。”医生又说，“在这方面，我们没什么可讨论的，这既不是仁慈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也不是华盛顿的恩惠，我们此刻栖身在这里，而是上帝的恩惠，他把我们聚在一起，把我们拯救了。就把这城堡叫做上帝的堡垒！”

“找的正合适！”阿尔塔蒙又说。

“上帝的堡垒。”约翰逊说，“这名字真响亮！如此看来，我们从北部远征回答，经过华盛顿角，来到维多利亚湾，那里有上帝的堡垒，我们在医生的房子里获得休息和食物！”

“就这么定下来。”医生回答，“往后，随着我们逐步发现新的地方，我们还要取别的名字，最好不要引起任何争论，我希望，因为，我的朋友们，在这里应该互相支持，互相爱戴，我们在这片海岸上代表整个人类。不要沉湎干扰乱社会的令人厌恶的欲望，我们团结起来，坚强无比，不可动摇，抵抗敌人。谁知道在我们回到祖国之前，上帝是否还会让我们冒险和受苦！让五个人结成一体，把那些没来由的竞争抛在一边，这里比别处更应如此。您明白吗，阿尔塔蒙？还有您，哈特拉斯？”

两个人没答话，但是医生做出他们好像已经回答的样子。

然后他们谈起了别的事情。谈的是要组织打猎，好将肉类换换花样，随着春天的到来，野兔、山鹑乃至狐狸，还有熊都要回来了。他们决意不放过任何一个好天气，用来勘探新美洲的土地。

第八章

第二天，太阳才射出第一缕光线，科洛博尼就爬过了医生的房子倚靠的岩石的墙壁的陡坡。这堵墙的终端是一个突兀的圆锥台。医生并不轻松地爬上了顶端，他从那里俯瞰起伏不定的大地，看起来像是某种火山震动的结果。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覆盖着陆地和海洋，简直无法分辨出彼此来。

医生意识到这个最高点统领着周围的所有平原，他有了一个主意，认识他的人对此丝毫不感到奇怪。

他的想法，他将它酝酿成熟，反复思量，绞尽脑汁，当他回到雪屋的时候已在他的意识里占了上风，他告诉了他的同伴们。

“我想。”他对他们说，“在我们头上矗立的圆锥台顶上建一座灯塔。”

“一座灯塔？”大家喊了起来。

“是的，一座灯塔！它有双重好处，一方面当我们远行回来的时候为我们在黑夜中指明方向，另一方面在八个月的冬季里照亮平原。”

“显然。”阿尔塔蒙回答，“这样一种装置将是一件有用的东西，但是您怎样建立起来？”

“用‘珀尔布瓦兹’号上的一个提灯。”

“没问题，但是用什么供给您的灯塔的灯？难道用海豹油吗？”

“不！这种油产生的光没有足够的亮度，它几乎无法穿过雾气。”

“您难道想从煤中提取氢，用煤气为我们照明？”

“对了！这种光还不够强，它还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要消耗我们的一部分燃料。”

“那么。”阿尔塔蒙说，“我不知道……”

“在我看来。”约翰逊回答，“自打有了水银子弹，冰透镜，建造上帝的堡垒，我相信科洛博尼先生无所不能。”

“好啦！”阿尔塔蒙又说，“您能跟我们说说您打算建造什么样的灯塔吗？”

“很简单。”医生回答，“一个电灯塔。”

“一个电灯塔！”

“毫无疑问，您在‘珀尔布瓦兹’号上没有一节性能良好的本生电池吗？”

“有。”美国人回答。

“显然，带上了它们，您就可以看到一个实验怎么做了，因为什么也不缺，不缺完全绝缘的导线，也不缺促使元件活动必需的酸，我们很容易获得电光。我们看东西更清楚了，而且不费什么力气。”

“这真不错。”水手长说，“我们就会少浪费一些时间……”

“好，材料在那里。”医生回答，“我们在一小时之内就会竖起一根10英尺高的冰柱，这就足够了。”

医生出去了。他的同伴一直陪他到冰锥顶上，冰柱很快就竖起来了，冠以“珀尔布瓦兹”号上的一盏提灯。

于是医生将连在干电池上的导线接在上面，干电池放在雪屋的客厅里，借助炉火的热量防冻。导线从那里一直升到导航灯那里。

所有这些很快就安置好了，他们等待日落以享受这个成果。夜里，装在灯里，保持适当距离的两个岬角的煤被拉近了，风既不能减弱也不能熄灭的强大的光束从提灯里射出来。这是一派壮观的景象，颤抖的光线发出耀眼的光亮，可以与白色的冰原媲美，鲜明地勾勒出周围一切凸起的影子。约翰逊忍不住拍起手来。

“看啊，科洛博尼先生。”他说，“制造阳光，就在现在！”

“总要什么都来点才好。”医生谦虚地回答。

由于寒冷，大家停止了赞美，每个人都回去裹在被子里。

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在随后几日，从4月15日到20日，天气变幻不定，气温骤然变动了20多度，大气层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有时下起大雪，雪团纷飞，有时又冷又干，他们若不小心翼翼，就无法到外面去。

但是，星期六，风停了。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进行一次远行。他们决定花一天时间用来打猎，换换口味。

早晨，阿尔塔蒙、医生、贝尔每个人都带上一支两响的长枪，足够的弹药，一把小斧头，一把雪刀，在需要宿营的时候用，他们出发了，天气阴沉沉的。

他们不在的时候，哈特拉斯勘测海岸，做几个统计。医生小心地提灯开动起来。它的光亮与灿烂的星斗交相辉映。因为，电灯光相当于3000蜡烛或者300个流量的煤气发生的光亮，唯独它能同阳光相比。

天气异常寒冷、干燥和晴朗。猎人们向华盛顿角走去。坚实的积雪有利于他们行走。半小时他们就走了离上帝的堡垒三海里的路程，达克在他们周围蹦蹦跳跳的。

海岸向东弯曲，维多利亚湾高高的山顶在北部海岸有下降的趋势。这让人感到新美洲只是一个岛屿。但还不能决定它的轮廓。

猎人们走在海边，飞快地前进。没有任何住所的痕迹，没有雪屋的残迹。他们走在人类的足迹从未踏上的处女地。

他们在三小时之内走了大约15海里，吃东西的时候也不停下。但他们有打不到任何猎物的危险。因为，他们几乎看不到野兔、狐狸或狼的足迹，但是几只雪鸟飞来飞去，预示着春天和北极动物的回归。

三个猎人只好深入到陆地，绕过与贝尔山相接的深谷和悬崖，于是，耽搁了一阵，他们又回到海岸。浮冰还没有分开。远非如此，海洋还在结冰。但海豹的足迹表明这些哺乳动物已经开始出现了，它们已经来到冰面上呼吸了，显而易见的是，人浮冰的大印迹和新裂缝来看，许多海豹最近已经靠岸了。

这些动物非常需要阳光，它们喜欢躺在岸上，让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

医生让他的同伴注意这些特殊的现象。

“仔细观察这个地方。”他对他们说，“很可能在夏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会在这里遇到数百头海豹。在这人迹罕至的地区它们很容易接近，很容易捕到它们。但千万注意不要惊吓它们，因为它们就会像中了魔法一样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这样一来，那些笨头笨脑的猎捕者不是一头头捕杀，而是经常成群攻击，动静很大，大吵大闹，结果没有收获或收获甚微。”

“人们猎捕它们是为了得到它们的皮和油脂吗？”贝尔问。

“欧洲人是这样，但是，确定无疑的是，爱斯基摩人把它们吃掉，他们以此为生，他们搀杂了血和脂肪的海豹肉一点也不好吃。但是，总有办法做，我把细腻的肋条肉割下来，那些在意灰黑色的肉的人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们看您的了。”贝尔回答，“我出于信任，决定吃海豹肉，只要您高兴，您听到了吗，科洛博尼先生？”

“我正直的贝尔，只要您高兴，尽可以这么说。但您这么做没用，您永远也比不上格陵兰人能吃，他们每天吃10到15磅这种肉。”

“15磅！”贝尔说。“什么样的胃！”

“北极的胃。”医生回答，“了不起的胃，自愿膨胀，我还要补充一句，它同样会收缩，足以忍受大量缺粮，爱斯基摩人开始吃饭的时候很瘦，吃到最后，人们就认不出他了！他通常要吃一整天，这一点千真万确。”

“显然。”阿尔塔蒙说，“食量大是寒冷地区的人的特点？”

“我想是这样。”医生回答，“在极地，要吃很多东西，这不仅仅是获得力量而且是生存的条件。同样，驻在哈得逊湾的军官发给每个人每天要么8磅肉，要么12磅鱼，要么两磅干肉饼。”

“这是一个强身的食谱。”木匠说。

“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我的朋友，一个印第安人这么填饱肚子，干的活并不比一个吃几磅牛肉和几品脱啤酒的英国人更多。”

“那么，科洛博尼先生，一切都得合适。”

“无疑，但是爱斯基摩人的一顿饭足以让我们吃惊。同样，约翰•罗斯爵士在波西亚领地过冬的时候，总是惊异于他的向导的巨大食量，他在什么地方讲过，两个人，两个，你们听好，在一个上午吃掉了整整四分之一的麝牛肉。他们把肉切成长片，塞进喉咙里，然后每个人把他嘴里塞不下的放在靠近鼻子的地方传给他的同伴，或者，这些贪吃的人让肉片一直垂到地上，一点点吞掉，就像蟒蛇消化一头牛一样，像它一样全身躺在地上！”

“呸！”贝尔说，“可厌的野蛮人！”

“每个人都有吃饭的方式。”美国人达观地回答。

“幸好！”医生回话。

“那么。”阿尔塔蒙又说，“既然在这些纬度进食的需要至关重要，我对极地航海者的日志中总是提到吃饭的问题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您说的有道理。”医生回答，“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是由于不仅需要大量的食物，而且经常很难弄到食物。这样一来，人们不停地想着，接下来，人们经常谈论。”

“但是。”阿尔塔蒙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挪威，在最寒冷的地区，农民并不需要那么多食物：一点乳制品、蛋、桦树皮面包，有时有鲑鱼，但从不食肉，这也无碍他们具有强健的体魄。”

“身体结构的事情。”医生回答，“我不负责解释。但是，我相信，挪威人的第二代或第三代迁移到格陵兰岛之后，最终遵循了格陵兰人的饮食习惯。我们自己，我的朋友们，如果我们待在这片乐土，我们最终也会像爱斯基摩人一样生活。如果不用可恶的贪吃者这个名称的话。”

“科洛博尼先生。”贝尔说，“这么一说，我都饿了。”

“我可绝对不是这样。”阿尔塔蒙回答，“这让我觉得恶心，让我吃海豹肉的时候心生厌恶。啊，但是，我相信我们能经受住考验。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我在那儿看见，一堆活物好像躲在冰块上。”

“一头海象！”医生喊道，“别出声，前进！”

的确，一头身躯庞大的哺乳动物在离猎人们200码的地方嬉戏，它在微弱的阳光下快活地伸展，打滚。

三个猎人彼此分开，把动物围住，截断它的退路，他们来到离它几米远的地方，躲在冰丘后面，然后开枪。

海象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还是欢蹦乱跳的，它压碎了冰块，它想逃走，但阿尔塔蒙用斧子砍它，把它背上的鳍砍断了。海象试图进行绝望的防卫，又一阵枪声结束了它的性命，它毫无生气地躺在被它的血染红的冰原上。

这头野兽身躯庞大，从鼻子到尾端的长度将近15英尺，肯定能出许多大桶油。

医生从它身上切下最美味的部分，把尸体留给几只乌鸦，它们在那年的那个季节已经在天空中滑翔了。

夜幕开始降临了。他们考虑回到上帝的堡垒去，天空完全晴朗，在月亮还未升起的时候，灿烂的星光在照亮。

“来吧，上路吧。”医生说，“太晚了，总的来看，我们打猎不够幸运，但是，只要能带回做晚饭的东西，一个猎手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只是，我们要走最短的路线，尽量不要走散，星星给我们照路。”

但是，在这些北极星就在旅行者头上闪烁的地区，把它当成向导并不方便。因为，当北方就在天顶的时候，别的基本点就很难确定了。幸亏有月亮和大星座帮助医生确定路线。

他为了缩短路程，决定避开弯弯曲曲的海岸，由陆地直接切入。这更直接，但不那么有把握。这样，走了几小时之后，这只小小的队伍完全迷失了方向。

他们对于在雪屋里过夜、休息，等待天明来辨认方向还是回到海岸，然后越过冰田这个问题举棋不定，但是医生害怕哈特拉斯和约翰逊担心，坚持继续赶路。

“达克给我们引路。”他说，“达克不会搞错，他有一种超过指南针和星斗的本能。跟着他吧。”

达克在前面走，他们相信它的聪慧。他们想的有道理，很快在远方地平线的地方出现了一缕亮光，他们不会把它同星星搞错的，星星不会在低矮的雾气中闪现的。

“我们的灯塔在那里！”医生喊道。

“您相信，科洛博尼先生？”木匠说。

“我敢肯定。走吧。”

随着旅行者们越走越近，光变得越来越强，很快他们就被一条明亮的尘土带包围了。他们走在强光里，后面是他们巨大的影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不成比例地在雪原上拉长了。

他们加快了步伐，半小时之后，他们爬上了上帝的堡垒的斜坡。

第九章

哈特拉斯和约翰逊带着某种焦虑的心情等待着三个猎手。他们回到温暖舒适的住所，非常高兴。夜里的气温特别低，放在外面的温度计指示-31℃。

回来的人们筋疲力尽，几乎冻坏了，再也支持不住了，幸亏炉火很旺，火炉只等着猎物了，医生成了厨师，烤了几块海豹的肋条肉。晚上9点，五个同伴坐在丰盛的晚餐桌前。

“千真万确。”贝尔说，“我冒着被当成爱斯基摩人的危险，承认吃饭是越冬期间的一件大事。当人们赶上的时候，就不该为此赌气。”

每个人的嘴都塞得满满的，无法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但医生向他打了个手势，说他讲得有道理。

海豹的肋条肉被宣称好吃，即使不说，人们也吞到了最后一块，这抵得上世界上的任何言语。

在吃甜食的时候，医生照例准备了咖啡，他不让任何人准备这出色的饮料。他在桌子上用酒精咖啡壶煮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还是滚烫的。在他看来，咖啡得烫喉咙，否则他就觉得不值得经过他的喉咙。这天晚上他喝的咖啡很烫，他的同伴们简直没法照他一样。

“可是您会烧着了，医生。”阿尔塔蒙对他说。

“不会。”他回答。

“您有包铜的软腭吗？”约翰逊反驳。

“一点也没有，我的朋友们，我劝你们照我的样子做。有些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喝55℃的咖啡。”

“55℃！”阿尔塔蒙喊道，“可是手承受不住这样的热量！”

“显而易见，阿尔塔蒙，因为手在水中能承受的温度不超过50℃。但是软腭和舌头没手那么敏感，它们能抵住手不能抵住的。”

“您让我吃惊。”阿尔塔蒙说。

“好，我会让您信服的。”

医生拿来客厅里的温度计，把小球浸入滚烫的咖啡里，他等到温度计显示55℃的时候，就把那香喷喷的液体吞了下去，显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贝尔勇敢地模仿他，烫得大叫起来。

“没习惯。”医生说。

“科洛博尼。”阿尔塔蒙又说，“您能告诉我们人体所能承受的最高温度吗？”

“很容易。”医生回答，“人们做过这方面的实验，得出了令人惊叹的事实。我还记得一两桩，这表明人们可以习惯一切，甚至在煎熟牛排的温度下也不会被煎熟。如果说来，有人讲过罗什福柯尔城普通的烤炉女工能在炉子里待10分钟，而炉子里的温度为132℃，这就是说比沸水的温度高32℃，在她们旁边土豆和肉烤得好好的。”

“了不起的女工！”阿尔塔蒙喊道。

“另外，还有一个不容置疑的例子。我们的九个同胞，福迪斯、班克斯、索兰德、克拉格丁、霍姆、诺斯、西福斯爵士和菲利普船长于1774年承受住了128℃的高温，鸡蛋和牛肉在他们旁边烤熟了。”

“这些人是英国人！”贝尔带着些许骄傲的感情说。

“是的，贝尔。”医生回答。

“噢！美国人会干得更好。”阿尔塔蒙说。

“他们就烤熟了？”医生回答。

“为什么不呢？”美国人回答。

“总之，他们没试过，因此我站在我的同胞这边。我补充最后一个事实，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要是人们怀疑见证者的可靠性的话。拉格斯公爵和杨医生，一个法国人和一个奥地利人看见一个土耳其人进入一个78℃的洗澡池里。”

“但是在我看来。”约翰逊说，“这比不上炉子里的女工，比不上我们的同胞！”

“对不起。”医生回答，“在热空气中和热水中有很大的差别，热空气导致出汗，保护皮肉，在热水中没法出汗，会烧起来。因此在澡池中的最高温通常是42℃，这个土耳其人能够忍受这么高的温度，必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问道，“生物通常的温度是多少？”

“温度随自然而变化。”医生回答，“鸟类是体温最高的动物，它们之中最突出的莫过于鸭子和母鸡。它们的体温超过了43℃，而灰林鸮的体温不过40℃，其次是哺乳动物，人，英国人的体温通常是37℃。”

“我敢肯定，阿尔塔蒙先生得为美国人争一争。”约翰逊笑着说。

“的确。”阿尔塔蒙说，“有的人体温很高，但是，我从未把体温表放在他们胸上或舌根底下，在这方面我无法确定。”

“好！”医生回答，“不同人种之间的差别很小，当他们处于相似的境况之下，不论他们吃的是什么食物，我甚至可以说，人的体温在赤道和在两极大体相同。”

“这样看来。”阿尔塔蒙说，“我们自身的热量在这里与在英国一样？”

“差不多。”医生回答，“至于别的哺乳动物，它们的体温一般来讲比人的体温略高一点。马的体温与人的体温很接近，还有兔子、大象、鼠海豚、老虎。但是猫、松鼠、老鼠、熊、羊、牛、狗、猴子、公山羊、母山羊的体温达到了39℃，最后，其中最具优势的是猪，它的体温超过了40℃。”

“这对我们简直是耻辱。”阿尔塔蒙说。

“接下来是两栖动物和鱼类，它们的体温在很大程度上随着水温的变化而变化。蛇的体温只有30℃。青蛙25℃，处于同一环境下的鲨鱼的体温要低1.5℃。最后，昆虫的体温大致相当于水和空气的温度。”

“这一切都很好。”哈特拉斯说，他还没有说过话，“我感谢医生教给我们科学知识，但是我们说起话来仿佛我们要克服可怕的炎热一样。难道谈谈寒冷，知道我们要面临的情况以及到目前为止测到的最低温度不更有益吗？”

“有道理。”约翰逊回答。

“再容易不过了。”医生又说，“我在这方面能给你们举出很多事实。”

“我相信。”约翰逊说，“您什么都知道。”

“我的朋友们，我只知道别人教给我的东西，我说话的时候，你们像我一样得到教益。我在这里要说的是有关寒冷的话题，有关欧洲曾经历过的低温。大家可以举出很多个难忘的冬季，最冷的冬季大约以41年为周期出现一次，它的出现与太阳黑子的最大面积的出现是吻合的。我给你们举出1364年冬天，罗讷河结冰一直到阿尔勒。1408年冬，多瑙河全程结冰，群狼经过卡特加特海峡，爪子都没弄湿。1509年冬，亚得里亚海、地中海在威尼斯、塞特、马赛结冰，波罗的海到4月10日仍在结冰，1608年冬，英国所有的牲畜都死掉了，1789年冬，泰晤士河结冰一直到格雷夫萨德，在伦敦下游六海里的地方。1813年冬，法国人对此还有恐怖的回忆。最后，1829年冬．是19世纪来得最早、最为漫长的冬季。这是欧洲的情况。”

“但在这里，极圈之外的地方，最低温度是多少？”阿尔塔蒙问道。

“的确。”医生回答，“我想我们经历了测到的最寒冷的时代，因为酒精温度计有一天指示的是-58℃。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极地航海者目前确认的最低温度在麦尔维尔岛是-47℃，在费利克斯港是-519℃，在联通港是-56.7℃。”

“是的。”哈特拉斯说，“我们被一个寒冷的冬季阻挡了，这来得真不是时候！”

“你们被阻挡了？”阿尔塔蒙定定地看着船长说。

“在我们西行的航路上。”医生急忙说。

“这样看来。”阿尔塔蒙说，他又捡起了这个话题，“人所能承受的最高温度和最低温度相差大约有100℃？”

“是的。”医生回答，“一只放在户外，免受一切反射的温度计从来不会超过零上57℃，同样，在异常寒冷的时候，它也不会降到-58℃以下。因此，我的朋友们，你们知道我们还是很自在的。”

“可是。”约翰逊说，“如果太阳突然消失了，地球不会陷入异常寒冷的状态吗？”

“太阳不会消失的。”医生回答，“可是，万一他要消失的话，气温不会真的降到我告诉你们的温度之下。”

“这可真奇怪。”

“噢！我知道从前人们认为大气层之外的空间的温度达到几千度。但是经过一个法国科学家傅立叶的实验，应该打消这种念头。他证明如果陆地处于没有任何热量的地区，我们在极点测到的寒冷程度会更加，夜与日之间的温差特别大。因此，我的朋友们，在离此地几百万海里的地方并不比这里更冷。”

“告诉我，医生。”阿尔塔蒙问道，“美洲的气温不比世界上其他地区的气温更低？”

“毫无疑问，但别以此为荣。”医生笑着回答。

“怎么解释这种现象？”

“人们试图解释这种现象，但是结果都不大令人满意。这样，哈雷认为，从前倾斜地与地球相撞的一颗彗星改变了地球自转轴的位置，也就是它的两极的位置。按照他的观点，从前在哈得逊湾的北极，位置向东移动了，原来的北极地区冰冻的时间太久了，仍旧异常寒冷，漫漫的世纪的阳光没能使它温暖起来。”

“您不接受这种理论？”

“一点也不，因为对于美洲东海岸确凿的对于西海岸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西海岸的气温更高。不！应该看到，存在着地球纬度的不同等温线，一切均是这样。”

“您知道，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说，“在我们所处的情况下谈论寒冷是一件好事。”

“有道理，我的老约翰逊，我们称得上是理论的实验援军。这些地区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人们可以在低温的条件下做各种有趣的实验，只是，一定要自始至终专心致志和小心翼翼。如果您的身体的某个部位冻上了，立即用雪摩擦，以便恢复血液循环，如果您来到火旁边，留点神，因为您会把手脚都烧了，而您却意识不到，这就需要截肢，尽力不要把我们身上的任何部位留在北极地区。说完这些，我的朋友们，我想我们最好向睡眠请求几小时的休息吧。”

“非常乐意。”医生的同伴们回答。

“谁看管火炉？”

“我。”贝尔回答。

“好，我的朋友，注意不要让火熄灭，因为今天晚上出奇的冷。”

“放心吧，科洛博尼先生，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可是，看啊！天空整个像是着火一样。”

“是的。”医生回答，他走近窗户，“美丽无比的北极光！多么壮观的景象！我真是一点也不走神地观看。”

因为，医生总是对这些宇宙现象惊喜不已，而他的同伴们却不大留意，而且，他注意到，它们的出现常常是磁极颤动的前兆，他准备做有关的观测，供《气象书》之用。

很快，当贝尔在火炉旁守夜的时候，每个人都躺在自己的卧具上静静地入睡了。

第十章

极地的生活令人悲哀地千篇一律。人完全在变幻无常的天气的控制之下，暴风雨和严寒的到来具有令人绝望的单调乏味。大部分时间不可能出门，只得关在雪屋里。漫长的日月就这样过去了，过冬者们真像是过上了鼹鼠的生活。

第二天，气温下降了几度，空中尽是雪团，吞没了百日的一切光亮。医生看到自己只好死死待在屋里，双臂交叉，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若不是时刻都得疏通堵住的进门的走廊，若不是重新打磨室内的热量弄湿的冰墙，但是雪屋造得非常坚固，雪团在增加了冰墙的厚度的同时，增强了雪屋的抵抗力。

同样货仓也完好无损。所有从船上拿下来的东西都在这些医生称之为“商品的码头”的地方井井有条地堆放起来。但是，尽管这些货仓离雪屋不过60步远，但是，一旦出现了冰碛，就不可能到那里去，必须经常在厨房里保存一定数量的食物，满足日常的需要。

将“珀尔布瓦兹”号上的货物卸下来这个谨慎的措施是非常及时的。船受到一种缓慢的、难以觉察的然而无法抗拒的压力的作用，一点点被压碎，显然这些碎片没有什么用处了。但医生总是希望能拼凑一艘小艇回到英国去！但是着手建造小艇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因此，在大部分时间，五个越冬者非常轻闲。哈特拉斯躺在床上沉思默想。阿尔塔蒙喝酒或者睡觉，医生特别注意地将他们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摆脱出来，因为他总是担心会发生可怕的争吵。这两个人很少谈话。

同样地，在吃饭的时候，谨慎的科洛博尼总是留神引导谈话，控制它，以免刺激自尊心。但是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消除了过分的多疑。他竭力使他的同伴受到教育，得以娱乐，感兴趣，当他不整理旅行记志的时候，他就大声谈论在相同情况下的历史、地理或气象方面的话题，他以一种轻松的达观的方式介绍事物，以最微小的事情中得出教益来。他那从不枯竭的记忆从未匮乏过。他将他的理论用在当前的人身上，他告诉他们这样的事实产生于这样的环境，他通过个人的论据的力量完善他的理论。

可以说这个可敬的人是这个小小世界的灵魂，一个闪耀着坦率和正直的感情之光的灵魂。他的同伴们在他身上可以找到百分之百的信任。他甚至可以使哈特拉斯船长敬服，后者仍旧敬爱他。他的说法、做事和习惯如此得体，以至这五个被抛在离极点6°地方的人的生存显得完全自然而然，当医生讲话的时候，人们还以为是在他的利物浦的诊室里倾听呢。

但是，这种情况同那些被抛在太平洋岛屿上的遇难者的境况有多大差别呀，这些鲁滨逊们的动人心弦的故事令读者多么神往啊！在那里，毕竟有一片丰饶的土地，富庶的自然，提供各种各样的数不清的资源。在这些美丽的地方，只需一点想象力和劳动就可获得物质的快乐。树木为他生长，山洞为遮蔽他而打开，溪水为让他止渴而流动。优美的树荫为他遮阳，在温和的冬季没有可怕的寒冷威胁他们。无意丢下的一粒种子几个月之后就会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取得收获。这是社会之外的十全十美的快乐。而且，这些魔幻般的岛屿，这些悲天悯人的土地都在航路上。遇难者总有希望获救，他耐心地等待着别人将他从幸福生活中解脱出来。

但在这里，在这片新美洲的海岸上，有多大的差别呀！这种比较，医生偶尔为之，但他埋在心底，特别是在不得已而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咒骂起来。

他热烈地渴望着解冻的到来，好重新远游，但是他不无担心地注视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因为他预见到了哈特拉斯和阿尔塔蒙之间的难堪局面。如果他们一起到了极点，两个人的竞争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应该阻止发生任何事情，让对手达成真诚的理解，达成真诚的思想交流。但让一个美国人和一个英国人，共同的缘由使他们更加敌对的两个人，一个浸透了岛屿的狂妄，另一个充满他的国家的投机的、大胆的、鲁莽的精神，让他们达成一致，是多么艰巨的任务啊！

当医生想到人类不可避免的这种竞争，想到国家之间的这种竞争，他禁不住，不是耸肩膀，他从来不会这样，而是为人类的弱点感到悲哀。

他常常跟约翰逊谈起这个问题，老水手和他两个人在这方面引为知己。他们讨论该采取什么措施，通过怎样的缓和才能达到目的，他们隐约看到未来的情况会越来越复杂。

但是，坏天气继续下去。他们别想离开上帝的堡垒，哪怕一小时也不行。应该日夜待在雪屋里。他们厌烦起来，医生除外，他总能找到办法让自己忙起来。

“没有任何娱乐的可能性吗？”一天晚上阿尔塔蒙问道，“这真的不是生活，这样像蛇一样冬眠。”

“因为。”医生回答，“不幸的是，我们人数不够多，无法组织随便什么娱乐活动！”

“这么说来。”美国人又说，“您认为，要是我们人更多些，就不太发愁打发空闲时间了？”

“毫无疑问，当全体船员都在北极过冬的时候，他们就会找到不厌烦的方法。”

“的确。”阿尔塔蒙说，“我很好奇，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寻找快乐需要真正机智的头脑。他们不会提议猜字谜的，我想！”

“不，但根本不需要。”医生回答，“他们在这些极北地区采取两种娱乐的手段：报纸和戏剧。”

“什么！他们办报纸？”美国人又问。

“他们演戏？”贝尔喊道。

“确实，他们从中找到了一种真正的乐趣，同样地，巴利船长在麦尔维尔岛越冬期间，也让他的船员们举行这两种娱乐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功。”

“好，坦率地说。”约翰逊回答，“我情愿在那里，这真让人好奇。”

“奇特而有趣，我正直的约翰逊，比彻中尉担任戏剧导演，萨宾纳船长担任‘冬季专栏’或‘北格鲁吉亚报’的主编。”

“好题目。”阿尔塔蒙说。

“这份报纸从1819年11月到1820年3月20日，每星期一出一次，它刊登越冬的所有事件，打猎、杂闻、气象事件、气温。它包括或多或少有趣的专栏，但不要在那里寻觅斯泰恩的精神或‘每日电讯’上的迷人的篇章。但总之，他们摆脱了无聊，他们自得其乐，读者并不挑剔，也不厌倦，我想，记者的职业也不会更比这惬意了。”

“的确。”阿尔塔蒙说，“我很好奇，想要知道这份报纸的摘要。我亲爱的医生，它上面的文章应该从第一个词冻到了最后一个词吧。”

“不，不。”医生回答，“总之，在利物浦哲学界或伦敦文学界看来有点幼稚的东西对埋没在雪里的船员们来说足够了，您想判断一下吗？”

“怎么！您的记忆力教您信手拈来？……”

“不，但在您的‘珀尔布瓦兹’号上有巴利的旅行记，我只要给您读一读他的叙述。”

“好极了！”医生的同伴们叫道。

“没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了。”

医生到客厅的橱子里找到所需的书，他没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所涉及的段落。

“听好。”他说，“这是北格鲁吉亚报的几段摘要。这是一封写给主编的信：

‘我们接受您提议创办报纸是怀着一种真正的满足感的。我坚信在您的领导下，它会给我们带来许多乐趣，大大减轻百日黑暗的重压。

我所感兴趣的是，在我这方面，得以使我检验您的通告在我们全体人员中的反响，我向您保证，借用伦敦报纸上的词句，就是事情在公众当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您的通告出现的第二天，在船上立刻有了罕见的、前所未有的墨水的需求。我们的桌子的绿毯子上骤然覆盖了大量的鹅毛笔屑，我们的一个仆人为此受到了伤害，他想把它们摇落下去，却把一个笔屑嵌入了指甲。

总之，我很清楚，马尔丹中士磨快了不下九把小折刀。

人们可以看到我们所有的桌子都在写字架的不寻常的重压之下呻吟起来，这些写字架已经有两个月不见天日了，深深的货舱已经打开了许多次，拿出了许多令纸，它们急不可耐地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

我不能忘记告诉您，我有点怀疑有人想在您的专栏上发表几篇文章，这些文章缺乏独创性，也并非没有出版过，恐怕不大适合您的计划。我应该承认，最迟不超过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位作者俯身在桌案上，一只手拿着一卷摊开的《观众》杂志，另一手用灯的火焰熔化墨水！建议您警惕这样的狡诈行径没有什么益处。不要让我们在《昨日专栏》上读到我们的祖先一个多世纪以前吃早饭的时候读到的东西。’”

“好，好。”阿尔塔蒙说，这时医生已经读完了。“其中的确有愉快的情绪，写信的人该是一个机灵的小伙子。”

“机灵倒是真的。”医生回答。“听好，现在有一则不乏乐趣的消息。”

“有人想找一位名声很好的中年妇女，帮助《南格鲁吉亚皇家剧院》的女士们化妆。她可以得到适当的薪水，她可以随意喝茶和啤酒。请与剧院委员会联系。——注意：寡妇优先。”

“的确，他们并不厌烦，我的同胞们。”约翰逊说。

“那个寡妇去了吗？”

“可以信以为真吧。”医生回答，“因为这里有一封给剧院委员会的回信：

‘先生们，我是寡妇。我26岁，我可以为我的品行和我的才能提供无可辩驳的证据。但是，在我负责为你们剧院的女演员化妆之前，我想知道她们是否穿短裤，能否给我派几个强壮的水手协助系紧束好她们的胸衣。若能如此，先生们，你们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吧。

A．B．

（附记：你们能用烧酒代替淡啤酒吗？）’”

“啊！好极了！”阿尔塔蒙喊道。“我从这儿看到了把你们系到绞盘上的女仆。不错，巴利船长的同伴们很快活。”

“如同所有达到他们目标的人。”哈特拉斯回答。

哈特拉斯在说话当中插进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他又照例陷入沉默之中。医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停顿下来，赶紧又读了起来。

“现在。”他说，“是一幅北极的受难图。人们可以无穷变化。但是其中的几种现象是相当真实的，判断一下：

“早晨出去呼吸空气，走出船舱，在厨师的井口洗了一个冷水澡。”

“出门打猎，靠近一头漂亮的驯鹿，瞄准它，想要开火，由于判断错误，没打响，原因是雷管变潮了。”

“口袋里揣了一块面包上路了，想要吃的时候，发觉它冻得硬邦邦的，简直会把牙弄碎，而不是牙把它弄碎。”

“得知一条狼与船相望，急忙离开饭桌，回来时发现晚餐已被猫吃掉。”

“漫步回来时陷入深深而有益的沉思之中，突然被熊的拥抱惊醒过来。”

“你们看到了，我的朋友们。”医生补充道，“我们不难想到别的不愉快的事情，但是，只要需要忍受这些苦难，考查它们就成了一件乐事。”

“千真万确。”阿尔塔蒙回答，“《冬季专栏》是一份有趣的报纸，可惜我们不能订阅！”

“要是我们试着办一份呢。”约翰逊说。

“我们五个！”科洛博尼说，“我们最多不过是编辑的人数，还有足够的读者。”

“那么，科洛博尼先生。”约翰逊说，“您给我们讲讲巴利船长的戏剧吧，他们演了新剧目了吗？”

“毫无疑问，从根本上来讲，放在船上的两卷本的《艾克拉》派上了用场，每两星期上演一次，但保留剧目很快就陈旧了，于是临时的作者们开始行动起来，巴利本人为圣诞节创作了一出情景戏，它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题目是《西北航程》或《航海的结局》。”

“不错的题目。”阿尔塔蒙回答，“但我承认，要让我处理这个题目，我觉得很难收场。”

“您说得有理。”贝尔说，“谁知道是个怎样的结局呢？”

“好！”医生叫道，“为什么要想着最后一幕呢，既然前面几幕进行得还不错？让上天决定吧，我的朋友们，尽力演好我们的角色，既然结局属于万物的主宰，我们就对他的才能充满信心吧，他很明白如何教我们脱身。”

“让我们梦想着这一切吧。”约翰逊回答，“天晚了，到睡觉的时间了，睡觉吧。”

“您很着急啊，我的老朋友。”医生说。

“您以为呢，科洛博尼先生，我躺在床上真是舒服！而且，我有做好梦的习惯，我梦想着炎热的国度！这样一来，说真的，我的一半生命是在赤道渡过的，另一半是在极地渡过的。”

“哎哟。”阿尔塔蒙说，“您有一个幸运的体质。”

“正像您所说的。”水手长回答。

“那么。”医生说，“让正直的约翰逊接着垂头丧气下去实在太残酷了。他的热带阳光在等待着他，我们去睡觉吧。”

第十一章

从4月26日到27日，天气开始发生变化，气温显著下降，医生的房子的居民发觉寒气钻进了他们的被子里面，阿尔塔蒙守在火炉边，小心翼翼地不让炉火熄灭，他得大量填煤，保持室温在10℃。

这种降温预示着暴风雨的结束，医生非常喜悦，又可以恢复日常活动了，打猎，远游，勘测陆地，这结束了无所事事的轻闲，这种轻闲足以使性情最好的人变得乖戾起来。

第二天早晨，医生一大早就起了床，沿着一直堆到灯塔的圆锥台顶的冰雪踏出一条路来。

风向转北，天气非常晴朗，条状的白雪在脚下铺了一层坚实有力的地毯。

五个越冬的同伴很快就离开了医生的房子，他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将埋住房屋的积雪清除干净。他们在高原上再也无法分辨出它来，不可能在这里发现房屋的遗迹，暴风雪填平了起伏的地表，将一切都铺平了，地面升高了至少15英尺。

首先要着手清除积雪。还原建筑物本来的面貌，让那些臃肿的线条变得生动活泼，恢复它的平衡状态。没什么比这更容易干的了，铲除冰雪之后，挥了几下雪刀，冰墙就回复到原来的厚度。

经过两小时坚持不懈的劳动，花岗岩的底座显现出来了，可以重新进入食品仓库和火药库了。

但在变幻不定的天气里，这种事情随时有爆发的可能性，他们又储备了一些燃料，运送到厨房里。饱受腌货折磨的胃需要新鲜的肉食，猎人们负责改变食物的热量系统，他们准备出发了。

但是，四月底的时候北极的春天还没有到来，万物复苏的时刻还没有敲响，至少需要六个星期，阳光还很微弱，无法深入到这片雪原，让土地生出北极贫瘠的植物来。他们担心野兽稀少，无论是鸟类还是四足动物。但是一只野兔，几对大水鸟，一只小狐狸还是会出现在医生的房子的饭桌上的，猎手们决定狂热地猎捕一切经过他们猎枪射程内的动物。

医生、阿尔塔蒙和贝尔负责勘察这个地区。阿尔塔蒙，从他的习惯来看，应当是一个机智决断的猎手，一个出色的射手，尽管有点夸夸其谈。他是这个队伍的一员，达克也同他一样，它在自己的族类中同他一样，不过不那么爱说大话罢了。

三个冒险的伙伴从东边的圆锥台攀登，深入到茫茫的白色平原上，但他们不用走得太远，因为在离堡垒不到两海里的地方有很多脚印，从那儿，这些脚印一直延伸到维多利亚湾，看样子用它们的圆圈把上帝的堡垒包围了起来。

猎手们好奇地跟随着这些脚印，互相看了看。

“哎！”医生说，“我看清楚了。”

“太清楚了。”贝尔回答，“是熊的脚印。”

“蛮好的猎物。”阿尔塔蒙回答，“但我觉得今天别有特点。”

“什么特点？”医生问。

“数量很多。”美国人回答。

“您这是什么意思？”贝尔又说。

“我是说这里清清楚楚地有五头熊，五头熊，对五个人来说太多了！”

“您对您说的肯定吗？”医生说。

“您自己观察判断吧，这里的一只脚印不同于另一只，这些爪子之间的距离比那些爪子离得更远。这是一只更小的熊的脚印。好好比较一下，您会发现在一个封闭的圈内有五只野兽的足迹。”

“显然。”贝尔说，他仔细地察看了一遍。

“那么。”医生说，“不要做无用的勇敢，而相反应该保持警惕，这些野兽经过了一个严酷的冬季必定饥饿难当，它们是相当危险的，既然它们的数量不容置疑……”

“它们的企图也不容置疑。”美国人又说。

“您认为。”贝尔说，“它们发现了我们在这片海岸上？”

“毫无疑问，除非我们落入了熊的道路，但为什么这些脚印成环状分布而不是消失在远方？注意！这些野兽来自东南，它们停在了这个地方，它们在这里开始勘察土地。”

“您说得有理。”医生说，“甚至可以肯定它们是今天晚上来的。”

“别的夜晚无疑也来过。”阿尔塔蒙回答。“只是，雪盖住了它们的足迹。”

“不。”医生回答，“可能性更大的是这些熊等待着暴风雪过去，他们迫不得已来到海湾，指望抓住弄到一头海豹，不久它就会嗅到我们的气味的。”

“正是这样。”阿尔塔蒙回答，“不过，很容易知道他们明天夜里会不会来。”

“怎么知道？”贝尔说。

“把这片脚印的一部分去掉，如果明天早晨我们发现了新的脚印，很明显上帝的堡垒就是这些野兽攻击的目标。”

“好。”医生回答，“我们至少知道我们该干些什么。”

三个猎手开始干了起来，他们刮了刮雪，很快就让两百米范围内的脚印不见了。

“非常奇特的是。”贝尔说，“这些野兽居然能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嗅到我们，我们没烧任何能吸引它们的脂肪类物质。”

“噢！”医生回答，“熊天生就有敏锐的眼力和异常灵敏的嗅觉，另外，它们非常聪明，即使不是动物中最聪明的话，它们在这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某种东西。”

“何况。”贝尔又说，“谁能告诉我们，在暴风雪的时候，它们不会来到高原上？”

“那么。”美国人回答，“为什么它们今天夜里会停在这个界限？”

“是的，这没有什么答案。”医生反驳道，“我们会逐渐将它们的搜索圈缩小到上帝的堡垒周围。”

“我们看着吧。”阿尔塔蒙回答。

“现在，接着赶路吧。”医生说，“但是眼睛要留神。”

猎手们全神贯注地警戒着，他们担心哪头熊会躲在冰丘后面，他们以至常常把巨大的冰块当成熊，这些冰块的样子和颜色看起来像熊的一样。但是，最终，他们非常满意地发现不过是他们的幻觉罢了。

他们最后回到了冰锥台的半山腰，他们在那里从华盛顿角一直看到约翰逊岛，没有任何收获。

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一切都静止不动，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声音，断裂声也没有。

他们回到了雪屋里。

哈特拉斯和约翰逊也了解了这种情况，他们决定以全副精力进行警戒。夜晚来临了，没什么能扰乱它那庄严的宁静，没有发出任何预示着危险降临的声响。

第二天黎明时刻，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全副武装前去察看雪地的情况，他们发现了同前夜相同的足迹，但离得更近了。显然，敌人开始围攻上帝的堡垒了。

“它们开始了第二轮。”医生说。

“它们甚至前进了一步。”阿尔塔蒙回答，“看看这些向高原前进的脚步，它们属于一种强大的野兽。”

“对，这些熊离我们越来越近了。”约翰逊说，“显然它们想袭击我们。”

“这没什么疑问。”医生回答，“我们避免露面。我们没力量取得斗争胜利。”

“但这些该死的熊在哪儿？”贝尔喊道。

“在东边的某些浮冰的后面，它们从那里窥探我们，我们不要冒冒失失地去冒险。”

“打猎呢？”阿尔塔蒙说。

“再拖延几天吧。”医生回答，“把高得最近的脚步再次擦掉，我们明早看看是不是有新的出现。这样，我们就会知道我们敌人的阴谋。”

医生的意见被接纳了，他们又关在堡垒里，这些可怕的野兽的出现阻止了一切远游。他们全神贯注地监视着维多利亚湾的周围。灯塔熄灭了，它目前没有任何用处了，还会吸引野兽的注意力，提灯和电线在屋子里收了起来，然后，每个人轮流监视着高原。

这又要经历新的孤独之苦，但是有别的做法吗？他们在这样一场力量悬殊的斗争中是不能妥协的，每个人的生命都异常宝贵，不能轻易冒险，熊什么也看不到，它们或许会被甩掉，如果它们在远行的时候单独出现，他们袭击它们获胜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但是这种不行动又被一种新的趋势突出出来：要警戒，每个人都不惜为这生死攸关的大事做点什么。

4月28日过去了，这些野兽似乎没有存在的迹象。第二天，他们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去察看脚步，随后便惊异地叫了起来。

再也没有一个脚印，原封未动的雪毯铺向远方。

“好！”阿尔塔蒙喊道，“熊被甩掉了！它们没有耐性！它们等累了！它们走了！旅途愉快！现在，打猎吧！”

“噢！噢！”医生反驳，“谁知道呢？为了更有把握一些，我的朋友们，我请你们再警戒一天。敌人今晚肯定不会回来的，至少不会到这边来……”

“在高原上巡视一周。”阿尔塔蒙说，“我们就知道我们该干些什么了。”

“非常乐意。”医生。

但他们徒然地在两海里的范围内小心翼翼地巡视了一周，不可能找到任何一点踪迹。

“那么，我们打猎吗？”不耐烦的美国人问道。

“等到明天吧。”医生回答。

“明天吧。”阿尔塔蒙回答，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他们回到了堡垒。但是，像前夜一天，每个人都应在一小时之内到他的观察哨位上去。

轮到阿尔塔蒙的时候，他到圆锥台顶上顶替贝尔。

他一出发，哈特拉斯就把他的同伴们唤到他的身边，医生放下他的笔记本，约翰逊离开了他的火炉。

可以想象哈特拉斯将要谈到情况的危险性，他联想都不用想。

“我的朋友们。”他说，“趁这个美国人不在，我们谈谈我们的事情，有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我不愿意让他参与。”

船长的对话者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他要何去何从。

“我想。”他说，“跟你们谈一谈我们未来的计划。”

“好，好。”医生回答，“谈吧，既然我们单独在一起。”

“在一个月之后。”哈特拉斯又说，“最迟六个星期之后，大规模的远行的时候就要来了。你们想到夏季该做些什么了吗？”

“您呢，船长？”约翰逊问道。

“我，可以说我生命中没有一刻不是在我的思想中度过的。我想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想走回头路吧？……”

这种暗示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我看。”哈特拉斯又说，“我该自己去，一直到北极去，我们离那里最多有160海里了，人从来没离想去的目标这么近过，我不会什么都不去尝试甚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就失去这样的一个机会。你们在这方面有什么计划？”

“跟您的一样。”医生激动地回答。

“您呢，约翰逊？”

“跟医生的一样。”水手长回答。

“轮到您说话了，贝尔。”哈特拉斯说。

“船长。”木匠回答，“我们没有家人在英国等待我们，这是真的，但是还有祖国，毕竟是祖国呀！您难道不想回去吗？”

“回去。”船长又说，“在发现极点之后也很好啊。而且更好。不会增加困难，因为，向前走的话，我们远离了地球上最寒冷的地方。我们的燃料和食物还能维持很长时间。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我们倘若不一直走到终点，是有罪过的。”

“好。”贝尔回答，“我们全都同意您的看法，船长。”

“好。”哈特拉斯回答，“我从未怀疑过你们，我们会成功的，我的朋友们，英国会获得我们成功的一切荣耀。”

“但在我们当中有一个美国人。”约翰逊说。

哈特拉斯对这种提示禁不住打了一个愤怒的手势。

“我知道。”他生硬地说。

“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医生又说。

“不，我们不能！”哈特拉斯机械地回答。

“他肯定会去的！”

“是的！他会去的！但谁来领导呢？”

“您，船长。”

“如果你们服从我，你们其他的人，但这个美国佬拒绝服从呢？”

“我不这么认为。”约翰逊回答，“但总之如果他不愿意服从您的命令？……”

“这是他和我之间的事情。”

三个英国人看着哈特拉斯，沉思不语。医生接过话头。“我们如何远行？”他说。

“尽量沿着海岸。”哈特拉斯回答。

“但如果我们发现了畅通无阻的海洋，这怎么可能呢？”

“那么，我们就穿越它。”

“怎么过？我们没有小艇。”

哈特拉斯没有回答，他显然感到为难。

“或许可以。”贝尔说，“用‘珀尔布瓦兹’号的残片建造一条小艇。”

“不行！”哈特拉斯大声喊道。

“不行！”约翰逊说。

医生摇了摇头，他理解船长的厌恶之情。

“不行。”后者又说。“用美国船的木头造的小艇是美国的。”

“可是，船长……”约翰逊又说。

医生向老水手长做了一个手势，让他此刻不要再坚持下去，他应该把这个问题保留到一个更为适当的时机，医生一方面理解哈特拉斯的厌恶之情，但并不怀有同样的感情，他打算让他的朋友打消如此一个决断。

他于是讲起了别的事情，讲起了直接沿海岸而上到北方去的可能性，讲起了人们称之为北极的这个地球上的陌生的点。

简而言之，他扭转了谈话的危险势头，直到谈话戛然而止，阿尔塔蒙进来了。

他什么也没注意到。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夜里过得很平静。熊显然不见了。

第十二章

第二天，要组织一次打猎，应该参加的人有哈特拉斯、阿尔塔蒙和木匠，令人忧虑的脚印没有重新出现，熊一定放弃了它们进攻的计划，或者是由于害怕陌生的敌人，或者是由于没有什么新的迹象向它们表明在冰雪覆盖之下有活的生命存在。

在三个猎手不在的时候，医生应该到约翰逊岛去，勘察浮冰的状况，做几项水文地理考察。天气非常寒冷，但是越冬的人颇能忍受，他们的皮肤能适应这不同寻常的气温。

水手长得待在医生的房子，一句话，就是看家。

三个猎人做了出发的准备工作，他们每个人都装备了一条两响、有膛线的枪管、锥形子弹的步枪，他们带了一点干肉饼，以便在远行结束之前遇到黑夜使用，此外他们还带上了分不开的雪刀，这是这些地区必不可少的工具，一把小斧头插在他们黄鹿皮上衣的皮带上。

他们如此装备、穿衣、武装起来，就能走得很远，他们既机智又勇敢，可以料到打猎的收获会很大。

他们早晨八点准备好，出发了。达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他们登上东面的山，绕过灯塔的圆锥台，深入到临近贝尔山的南部平原里。

医生这边先同约翰逊商定了出现危险时的警告信号，就下到河岸上，以到达矗立在维多利亚湾千姿百态的冰山。

水手长单独待在上帝的堡垒里，但并不轻闲。他给在狗窝里躁动的格陵兰犬恢复了自由，它们非常高兴，在雪地上打起滚来。约翰逊接下来处理家务复杂的细节问题，他要储备燃料和食物，把货仓收拾整齐，修补很多打碎的用具，缝补破烂的被子，为夏季漫长的远行制作鞋子。活不缺，水手长以一个水手的灵巧干着，各种各样的行当他都不感到陌生。

他一边干活，一边想着昨夜的谈话，他想起了船长，特别是他的固执，毕竟很有英雄气概，深受别人尊敬，不愿意一个美国人，甚至一条美国小艇在他之前或同他一起到北极。

“我看很困难。”他心想，“没有船而经过海洋，要是我们面前是汪洋大海，就必须要航行，不能游300海里，即使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英国人。爱国主义是有限度的，总之，走着瞧吧。我们还有时间，科洛博尼先生在这个问题还没下结论。他很聪明，这是一个能让船长改变想法的人。我打赌他要从岛那边走，就会看一眼‘珀尔布瓦兹’号，非常清楚它能派上什么用场。”

约翰逊陷入了沉思之中，猎人们离开堡垒已经一个小时了，这时在下风处两三海里的地方传来了有力而清晰的爆炸声。

“好！”老水手自言自语地说，“他们发现了什么东西，而且走得不太远，因为听得很清楚。另外，天气又是这么晴朗！”

第二声爆炸声，又接连传来了第三声爆炸声。

“好啦。”约翰逊又说，“他们到了好地方啦。”

又有三声离得更近的爆炸声传了过来。

“六声！”约翰逊说，“他们的武器现在退弹了，事情有点蹊跷！难道出于偶然？……”

他想到了什么，脸色苍白，他很快离开雪屋，一会儿就爬上了小山坡，一直爬到圆锥台顶。

他看到的令他颤抖起来。

“熊！”他喊了起来。

三个猎人，后面跟着达克，大步向回跑，五个庞然大物追逐着他们，他们的六颗子弹没打倒它们，熊追上了他们，哈特拉斯在后面，为了保持野兽与他之间的距离，只好逐渐扔下帽子、小斧子，甚至他的枪。熊停住了，按照它们的习惯，嗅了嗅激起他们好奇心的东西，落下了一点距离，它们足以超过跑得最快的马。

这样哈特拉斯、阿尔塔蒙、贝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了约翰逊的身边，他们从斜坡顶端，同他一起滑到雪屋里。

五头熊几乎赶上了他们，船长用刀子招架向他猛扑过来的一只爪子。

在一转眼的工夫，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躲进了雪屋里。野兽停在了冰锥台缺棱构成的高原上。

“总之。”哈特拉斯喊道，“我们可以防御得更加有利，五对五！”

“四对五！”约翰逊以一种恐惧的声音喊道。

“怎么？”哈特拉斯说。

“医生！”约翰逊指着空荡荡的客厅说。

“哎哟！”

“他在岛那边！”

“可怜的人！”贝尔喊道。

“我们不能把他丢下不管！”阿尔塔蒙说。

“跑！”哈特拉斯说。

他很快就打开了门，但他几乎来不及把门关上，一头熊几乎一爪子抓破他的头。

“它们在这里！”他喊道。

“全部？”贝尔问道。

“全部！”哈特拉斯回答。

阿尔塔蒙急忙向窗户走去，他从雪屋的墙上拿下冰块向海湾扔过去。他的同伴照他的样子做，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达克的叫声打破了沉寂。

但是，应该说，这些人只有一个想法：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危险，一心想着医生，想着他，而不是他们自己。可怜的科洛博尼！如此善良，如此忠诚，就是这块领地的灵魂，他第一次没在这里，极端的危险，可怕的死亡或许在等待着他，因为，远行结束的时候，他会平静地回到上帝的堡垒，结果是面对这些猛兽。

但没有办法通知他！

“但是。”约翰逊说，“除非我搞错了，要么他就是在警戒。你们连续不断地枪声会提醒他的，他不会预料不到发生特殊的事情的。”

“但如果他离得很远。”阿尔塔蒙回答，“如果他不明白？总之，他十有八九都会意识不到任何危险地回来的！”

“必须在他回来之前甩掉这些危险的野兽。”哈特拉斯回答。

“但怎样办呢？”贝尔说。

回答这个问题非常困难。出去看来是不大可行的。他们细心在走廊上筑垒，但是熊很容易就会攻克这些障碍，要是它们意识到这一点的话，它们对对手的数量和力量心中有数，它们扑到他们跟前并不费什么力气。

囚徒们在医生的房子的每一个房间站岗，监视一切侵略的举动，他们竖起耳朵，听到熊走来走去，沉闷的嚎叫，用它们巨大的爪子抓挠雪墙。

但是应该行动起来，时间紧迫。阿尔塔蒙决定挖枪眼，射击来犯者，几分钟之内，他在冰墙上挖了一个洞，他把枪放了进去，但是，枪还没有伸到外面，就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手中夺了过去，他还没有开火。

“见鬼！”他喊道，“我们力气不够。”

他赶紧把枪眼堵上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小时，不知道怎样才结束，出去的可能性还在讨论。可能性很小，因为无法把熊单个打垮。然而，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急于结束这种局面，应该说，他们这样被野兽围困起来处境很难，他们想发起一次直接进攻，这时船长想出了一种新的防御办法。

他拿过约翰逊用来拨火的铁条把它伸到炉子的炭火中，然后他在冰墙上开了一个洞口，但没把它一直开到外面，以便在外面留下薄薄的一层冰。

他的同伴们看着他干。当铁条红到发白的程度，哈特拉斯发话说：

“这根炽热的铁条用来把熊打退，它们抓不住它，通过枪眼很容易集中向它们开火，它们无法夺走我们的武器。”

“好想法！”贝尔喊道，他站在阿尔塔蒙旁边。

于是哈特拉斯从炭火中抽出铁条，很快将它放入墙洞之中。雪一触到它就变成了蒸汽，发出沉闷的嘶嘶的响声。两条熊跑了过来，抓住发红的铁条，发出了可怕的嚎叫声，这时接连发出了四声枪响。

“打中了！”美国人喊道。

“打中了！”贝尔回答。

“重新开始。”哈特拉斯说，随即又把洞口堵上了。

铁条插入了炉子里，几分钟之后，变红了。

阿尔塔蒙和贝尔回到原位，把子弹推上膛，哈特拉斯又把枪眼打开，将烧红的铁条重新插了进去。

但是这一次一个令人费解的场面让他停了下来。

“该死的！”美国人叫道。

“怎么啦？”约翰逊问道。

“是这样！这些该死的野兽把冰块垒了起来，把我们围在了我们的房子里，想把我们活埋！”

“不可能！”

“看，铁条穿不透！这到头来真是可笑！”

不仅仅可笑，而且令人不安，情况恶化了。熊是非常聪明的动物，用这种方法困死它们的猎物。他们把冰块堆积起来，断绝了任何逃跑的可能性。

“真够残忍的！”老约翰逊带着一种受到侮辱的神色说。“要是人这么对待你，还说得过去，但是熊！”

经过这番思量，两个小时过去了，囚徒们的处境还没有改变，出去的计划无法实现，厚厚的冰墙挡住了外面的一切声音。阿尔塔蒙带着一个勇敢的人恼火地发现危险高于勇气时的恼火神情焦虑地走来走去。哈特拉斯恐惧地想到医生，想到他回来时威胁他的死亡。

“啊！”约翰逊说，“要是科洛博尼先生在这里！”

“那又怎么样！他怎么办？”阿尔塔蒙回答。

“噢！他会有办法让我们摆脱的！”

“怎么办？”美国人不高兴地问。

“要是我知道。”约翰逊说，“我就不需要他了。但是，我猜得出他此刻会给我们提什么建议！”

“什么建议？”

“吃点东西！这对我们没什么坏处。恰恰相反。您以为呢，阿尔塔蒙先生？”

“要是您高兴的话我们就吃吧。”后者回答，“尽管情况非常尴尬，如果不是屈辱的话。”

“我打赌。”约翰逊说，“吃过晚饭，我们就会找到脱身之计。”

没人回答水手长，但大家坐到了桌前。

约翰逊受到医生的耳濡目染，想在危险中表现得达观一些，但没有成功，他的玩笑话卡在喉咙里。另外，囚徒们开始感到不大舒服了。空气在这神秘地关闭起来的建筑里变得浓重起来，大气无法通过排气不畅的炉子的管道重新流通，不难预料，在一段有限的时期内，火就会熄灭，被肺和炉子吸收的氧气很快就会被碳酸取代，大家了解这种致命的后果。

哈特拉斯第一个意识到这种新的危险，他丝毫不想向他的同伴们隐瞒这一点。

“那么，应该不惜任何代价出去！”阿尔塔蒙回答。

“是的！”哈特拉斯又说，“但是要等到晚上，我们在拱顶上凿一个洞，这就能换气了，然后，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占据这个哨位，从这里向熊开枪。”

“这是唯一的办法。”美国人说。

商量好了之后，他们等待时机冒险，在后来的几小时里，阿尔塔蒙不断诅咒这种情形，他说，“熊和人都确定了，后者扮演不了什么好角色。”

第十三章

夜幕降临了，在缺少氧气的客厅里灯开始黯淡下来。

八点钟，他们做好了最后的准备。枪仔细地推上了膛，他们在雪屋的拱顶上开了一个洞口。

活干了几分钟了，贝尔熟练地干着，这时约翰逊离开了卧室，他一直在那里观察，他快速地向同伴们走过来。

他看起来很忧虑。

“您怎么了？”船长问他。

“我怎么了？没事！”老水手犹犹豫豫地回答。

“可是怎么了？”阿尔塔蒙说。

“别出声！您没听见一个奇特的声音吗？”

“在哪个方向？”

“在那里！房间的墙壁里有动静！”

贝尔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每个人都在听。

远处的声音听清楚了，像是从侧墙发出的。显然是在冰里打洞。

“刮墙！”约翰逊说。

“毫无疑问。”阿尔塔蒙回答。

“熊？”贝尔说。

“对！是熊。”阿尔塔蒙说。

“它们改变了战略。”老水手又说，“它们不围困我们了！”

“或者它们以为把我们困死了！”美国人说，他怒不可遏。

“我们会受到攻击。”贝尔说。

“好吧！”哈特拉斯回答，“我们肉搏吧。”

“见鬼吧！”阿尔塔蒙喊道，“我更喜欢这样！我烦死了，这些看不见的敌人！走着瞧吧，斗个你死我活！”

“对。”约翰逊回答，“但不开枪，在这么窄的空间没法开枪。”

“罢了！拿斧子！拿刀子！”

声音越来越大。他们清楚地听到了爪子抓挠的声音。熊已经对墙同背靠岩石的积雪斜坡相接的地方发起了进攻。

“挖墙的野兽。”约翰逊说，“现在离我们不到六英尺。”

“您说的有道理，约翰逊。”美国人回答，“但我们有时间准备迎接它！”

美国人一手拿着斧子，另一只手拿着刀，他踮起右脚，身体向前倾，做出一副进攻的架势。哈特拉斯和贝尔模仿他的样子，约翰逊准备好枪，以备一时之需。

声音越来越大了。抓下来的冰在铁爪的猛抓下发出爆裂声。

最后只有一层薄片将攻击者和他的对手们隔开来。忽然，这薄薄的一层就像小丑用力拉开的纸环一样裂开了，一个黑色的、庞大的躯体出现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

阿尔塔蒙举起拿刀斧的手要打过去。

“停下！看在老天的份上！”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叫道。

“医生！医生！”约翰逊喊道。

的确是医生，他身躯庞大，滚到了房间中央。

“你们好，我勇敢的朋友们。”他边说边灵巧地站了起来。

他的同伴们目瞪口呆，但是随惊异而来的是欢喜，每个人都想拥抱这个可敬的人。哈特拉斯非常激动，久久地将他搂在怀中。医生以热烈的握手回报他。

“怎么，是您，科洛博尼先生！”水手长说。

“是我，我的老约翰逊，比起您担心我的命运来，我更担心您的命运。”

“但是您怎么知道我们遭到了一群熊的袭击？”阿尔塔蒙问道：“我们最担心的就是您无忧无虑地回到上帝的堡垒，意识不到危险。”

“噢！我什么都看见了。”医生回答，“你们开枪提醒了我，我那时正在‘珀尔布瓦兹’号的残骸旁边，我爬上了一座冰丘，我看见五头熊紧跟在你们后面。啊，我多为你们担心啊！但最终你们从山的高处滚下来和野兽的迟疑暂时让我放心一点。我明白你们有时间在房子里筑垒，于是我一点点走近了，时而爬，时而在冰山之间滑。我来到堡垒附近，我看见这些巨兽在忙活，就像巨大的海狸，它们拍打着雪，把冰块堆积起来，总之它们要把你们活埋。幸好它们没想到把冰块堆在圆锥台顶，否则你们就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但是。”贝尔说，“您并不安全，科洛博尼先生，难道它们不会放弃这个地方扑向您吗？”

“它们一点也没想到，格陵兰犬被约翰逊放开了，多次在近距离之内巡逻，它们可想到猎捕这些狗，不，它们自以为会得到更加美味的猎物。”

“承蒙抬举。”阿尔塔蒙笑着说。

“噢！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当我明白熊的战略之后，我决定同你们汇合。要等到夜里，这样比较谨慎。同样，黄昏的第一缕光线一出现，我就悄悄地从火药库那边滑到斜坡上。我选择这个地点有我自己的想法，我想挖一条走廊。于是我开始干了起来，我用雪刀凿冰，这真是一把了不起的工具，千真万确！我铲了、挖了、干了三个小时，我现在又饿又累，但总算到了……”

“为了跟我们共命运？”阿尔塔蒙说。

“为了我们全部得救，但给我一块饼干和一块肉，我饿倒了。”

立刻医生就用他那白白的牙齿啃了一块颇为可观的咸牛肉。他一边吃，一边做好准备回答大家接二连三向他提出的问题。

“救我们！”贝尔又说。

“毫无疑问。”医生回答，使劲动了动肌肉以便回答。

“实际上。”贝尔说，“既然科洛博尼先生已经来了，我们可以走同样的道路。”

“是的。”医生回答，“让这些做恶的败类随心所欲，它们就会发现我们的货仓，抢掠一空！”

“应该待在这里。”哈特拉斯说。

“毫无疑问。”医生回答，“摆脱这些野兽。”

“有办法吗？”贝尔问。

“有稳妥的办法。”医生回答。

“我说过。”约翰逊拍着双手喊了起来，“有科洛博尼先生，没有什么绝望的事，他那科学家的口袋里总有发明创造。”

“哦！哦！我那可怜的口袋一贫如洗，但好好翻一翻……”

“医生。”阿尔塔蒙说，“熊不会通过您挖的坑道进来吧？”

“不会，我仔细地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现在我们可以从这里一直到火药库去，不会引起它们的怀疑。”

“好！您现在告诉我们您能采取什么办法使我们摆脱这些可笑的来访者？”

“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关于这个办法，一部分工作已经做完。”

“怎么做？”

“你们会看到的。但我忘记了我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约翰逊问道。

“我向你们介绍一个伙伴。”

医生一边这么说，一边从通道里拿出一只刚刚打死的狐狸。

“一只狐狸！”贝尔喊道。

“我今天早晨的猎物。”医生谦逊地回答，“你们会看到打狐狸从未这么方便过。”

“但总之，您的计划是什么？”阿尔塔蒙问道。

“我敢说。”医生回答，“能用一百磅火药将所有的熊一起炸死。”

大家惊奇地看着医生。

“但是火药呢？”大家问他。

“在货仓里。”

“货仓呢？”

“这条坑道通向那里，我挖一条20米长的坑道不是没有目的，我原本可以打开离房间更近的栏杆，但我有我的想法。”

“总之，这条坑道，您是从什么地方挖的？”美国人问道。

“就在斜坡的对面，也就是离房屋、火药库和货仓最远的地方。”

“但是怎样才能把熊全部吸引过来？”

“我负责。”医生回答，“说得够多了，干吧。我们夜里要挖一百英尺的坑道。这是一项累人的活儿，但是我们五个人，我们轮流干就能干好。贝尔开始干，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休息一下。”

“老天啊！”约翰逊喊道，“我越想越觉得科洛博尼先生的方法好。”

“这比较可靠。”医生回答。

“噢！您一说，这就是些死熊了，我已经感到把它们的皮搭在肩膀上了。”

“开始干吧！”

医生爬到黑暗的坑道里，贝尔跟在他后面。医生经过的地方，他的同伴们感到很放心。两个矿工来到火药库摆得整整齐齐的火药桶中间。医生给贝尔下达了必要的指示，木匠挖相反方向的墙，斜坡就倚在这面墙上，他的同伴回到了雪屋。

贝尔干了一个小时，挖了一条长约10英尺的坑道，人们可以爬着在里面走。过了这段时间，阿尔塔蒙来替他，他几乎用同样的时间干了同样的活儿。从坑道里挖出去的雪运到了厨房里，医生在火上把雪融化了，好让它少占点地方。

船长紧跟在美国人后面，然后是约翰逊。经过了10个小时，也就是将近早晨八点钟的时候，坑道完全打开了。

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刚刚出现，医生就通过他在火药库的墙上挖的枪眼观看那些熊。

这些有耐心的野兽没离开原地。它们在那里走来走去，大声嚎叫，但总而言之，它们以堪称模范的坚韧精神站岗放哨。它们在房屋周围逡巡，房屋隐没在堆积的冰块之中。但它们看起来忍耐到了尽头的时刻来临了，医生看到它们一下子推倒了它们堆起来的冰块。

“好！”他对站在他身边的船长说。

“它们在干什么？”后者问。

“我看它们想毁掉它们的工事，到我们这里来，但是等等，它们首先就会被毁掉。总之，不要浪费时间。”

医生滑到挖坑道的那个地方，那里，他让人照斜坡的宽度和高度把房间扩大了。在高处很快只剩下最多只有一英尺厚的冰层。为了不让它倒塌下来，甚至还需要把它支撑起来。

牢牢地撑在花岗岩地面上的一根柱子用作标杆，死狐狸系在顶上，一根长绳子系在底下，从货仓一直绕到了火药库。

医生的同伴们遵循他的指示，但不太理解。

“这是诱饵。”他指着狐狸说。

在标杆脚下，他让人放了一只盛一百磅火药的小桶。

“这是地雷。”他补充道。

“但是。”哈特拉斯问道，“我们不会把自己跟熊一起炸掉吧？”

“不！我们离爆炸现场有一定距离。何况，我们的房屋十分坚固，要是它有点散架，我们再重建吧。”

“好。”阿尔塔蒙回答，“但现在您怎么办？”

“这样，拉这条绳子，我们就拉倒了支撑地雷上面的冰层的标杆，死狐狸突然出现在斜坡外面，你们不费什么力气就会承认这些饿了很久的野兽会毫不犹豫地扑向这意想不到的猎物。”

“是这样。”

“好啦，这时候，我点燃地雷，我让客人和晚餐一下子都炸掉。”

“好！好！”约翰逊喊道，他饶有兴致地听着谈话。

哈特拉斯对他的朋友确信不疑，不需做任何解释，他等待着。但阿尔塔蒙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医生。”他说，“您怎么计算导火线的燃烧时间，要精确到何种程度才能在固定的时间爆炸？”

“这很简单。”医生回答，“我不计算。”

“您有一条一百英尺的导火线？”

“没有。”

“您只是用一条长长的火药痕迹？”

“没有，这没用。”

“需要某个人献身去点燃地雷？”

“要是需要一个有良知的人。”约翰逊急切地说，“我愿意去。”

“没用，我的可敬的朋友。”医生回答，他把手伸向老水手长，“我们五个人的生命是宝贵的，不必搭上性命，看在上帝的份上。”

“那么。”美国人说，“我不猜了。”

“看着。”医生笑着回答，“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无法脱身，学物理有什么用？”

“啊！”约翰逊喜气洋洋地说，“物理！”

“对！我们这里难道没有一节电池和长度足够的导线吗，这些用在我们的灯塔上？”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高兴的时候把地雷点燃，只需顷刻，没有危险。”

“乌拉！”约翰逊喊道。

“乌拉！”他的同伴们重复起来，不管他们的敌人是否听得见。

立刻，电线就在坑道里从房间一直绕到地雷所在的地方。一端缠在电池上，另一端伸到小桶的中心，两头有一段小小的距离。

早晨九点，一切都准备完毕。时间到了，熊到了疯狂的破坏的边缘。

医生断定时间到了。约翰逊在火药库里负责向系在标杆上的绳子开枪，他站好了位置。

“现在。”医生对他的同伴说，“准备好你们的武器，以防围攻者一下子不被炸死。站到约翰逊旁边，爆炸完毕之后，立刻跑到外面去。”

“同意。”美国人回答。

“现在，我们已经做了人类能做的一切事情！我们会得到帮助的！让上天帮助我们吧！”

哈特拉斯、阿尔塔蒙和贝尔来到火药库。医生一个人待在电池旁边。

很快，他听到远处传来约翰逊的声音：

“注意！”

“一切正常！”他回答。

约翰逊朝绳子猛地开了一枪，绳子带着标杆朝他飞来，然后，他跑到枪眼那里向外看。

斜坡的表面下陷了。死狐狸出现在碎冰块上面。熊先是吃了一惊，便立刻挤作一团扑向新的猎物。

“开火！”约翰逊喊道。

医生立刻接通了导线之间的电流。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房屋像发生地震一样摇晃起来，墙裂缝了。哈特拉斯、阿尔塔蒙和贝尔赶到火药库外面，准备开火。

但是他们的武器派不上用场，五头熊里有四头被炸掉了，碎片到处都是，都认不出来了，残缺不全，烧焦了，最后一头被烤熟了一半，飞快地逃走了。

“乌拉！乌拉！乌拉！”科洛博尼的同伴们喊了起来，后者笑着扑进他们的怀抱。

第十四章

囚犯们得了解放，他们欣喜若狂地向医生表示衷心的感谢。老约翰逊有点可惜那些熊皮，熊皮已经烧得无法再利用了，不过这点遗憾并没有影响他的愉快心情。

整整一天都用来修整被爆炸毁坏的雪屋。大家把野兽在房子周围堆起来的石块清理走，墙也被重新填平了。在水手长的指挥下，工作进行得很迅速，水手长的歌声也十分悦耳。

第二天，气温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风向的突然改变使温度上升。人和万物都感受到了这一明显的变化，微微南风带来了极地春天最初的气息。

这温暖的天气持续了好几天。温度计在避风处有时达到-3℃，解冻的迹象已经出现了。

冰层在裂开，海水不时从各处喷涌出来，仿佛是英国公园里的喷泉。数天后，下起了瓢泼大雨。

雪海上升起浓浓的雾气，这是好兆头。这些巨大的冰块就快要融化了。惨淡的太阳显现出一些色彩来，在天际划出更长的螺旋形线条。夜晚只有三个小时。

还有一个更明显的春天气象：一些北极鹅、鸻、松鸡成群结队地回来了。空气中逐渐充满了它们震耳的叫声，去年的航海人对这些叫声还记忆犹新。野兔也出现在海岸上，打这些野兔很容易。还有北极鼠，它们的小小洞穴形成了有规则的洞穴体系。

医生告诉他的同伴们这些动物开始脱掉冬天的白色皮毛，再长出夏季的羽毛。它们的“春天化”是显而易见的，而大自然让大地长出青苔、罂粟、虎耳草和矮草，为这些动物提供了食物。人们可以感到一种崭新的生活在将融化的雪下涌动着。

可是与这些不伤人的动物一起来的还有它们凶恶的敌人。狐狸和狼追踪它们的猎物而来，阴沉的嚎叫声在短暂的夜晚里回响。

这个地区的狼是狗的近亲，它们像狗那样叫，往往能够骗过最敏锐的耳朵，如犬类的耳朵。有人甚至说这些狼就是利用这个计谋引诱狗，然后将它们吃掉。在哈得逊湾地区人们就发现了这个现象，医生在新大陆也见过。约翰逊不让他的狗自行乱跑，担心它们上当受骗。

达克则见多识广，它的机灵使它不会落入狼口。

在这十五天里，大家打了不少猎物。新鲜的肉食非常丰富。被杀的猎物有山鹑、雪鹀，这些猎物都是鲜美的食物。猎人们并没有远离神堡，可以说这些猎物都是主动撞到枪口上的。猎物的出现使寂静的沙滩热闹起来，维多利亚湾呈现出悦目的景象。

那场熊事件发生后的十五天就是在这些活动中度过的。解冻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温度计上升到了-2℃。溪水开始在山沟里奔流，成千上万的瀑布出现在山坡上。

医生整理出一英里的土地，在地里播下了水田芥、酸馍、辣根菜的种子，这些植物有很强的抗坏血病的能力。当寒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席卷它的王国时，医生已经看见绿苗破土而出了。

一夜的强劲北风使温度下降了几十度，一切又都结了冰，鸟、四足动物、两栖动物像变魔法般消失了。海豹洞也关上了，冰隙不见了，冰层又变得如磐石般坚硬，瀑布被冻在半空中，像长长的水晶柱。

景色彻底改观了。这一切发生在五月十一日到十二日的夜里。当贝尔一清早把鼻子伸到外面接触到这可怕的冰天雪地时，他差点冻掉了鼻子。

“唉！这鬼北极！”医生失望地说道，“这就是你的鬼把戏！算了！我只不过是损失了一些秧苗。”

哈特拉斯对这件事则没有那么冷静，因为他急于进行他的研究，但是对此也无可奈何。

“这样的气温要持续很长时间吗？”约翰逊问道。

“不，我的朋友，不会的。”科洛博尼回答说，“这是寒冷的最后一击了！你们知道这里是它的老家，它抵抗的话你是赶不走它的。”

“他很善于自卫。”贝尔搓着脸说。

“是啊！我应该等等再说。”医生说，“而不该像傻子一样牺牲掉我的种子。我完全可以把它们种在厨房的炉子边的。”

“什么！”阿尔塔蒙说，“您本该预料到这场大降温了？”

“当然啦，而且用的不是巫术！我应该让我的种子直接受到马梅尔圣徒、潘克拉斯圣徒和塞尔旺圣徒的庇护，他们的节日正是这个月的十一日、十二日和十三日。”

“医生。”阿尔塔蒙说，“这三个圣徒对气温会产生什么影响？”

“很大的影响，如果我们相信园艺家的话，他们称这三个圣徒为‘冰雪三圣徒’。”

“请您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因为一般在五月份有一场短暂的寒流。这场大降温发生在这个月的十一日到十三日。这是事实，原因就在这里。”

“这真奇怪，是怎么解释的呢？”美国人问。

“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说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地球和太阳之间有最大量的流星。另一种解释就是雪的融化必然要吸收大量的热。这两个原因都说得通。应该完全接受吗？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也无法肯定这种解释的价值。但我坚信事实的真实性，并且不能忘记这一点，不再浪费我的种子。”

医生说的是实话。无论是什么原因，五月里剩下的这些日子天气异常寒冷。打猎只有停止了，这不仅仅是天气冷，而且还因为猎物也完全看不到了。幸好新鲜肉食的储备还没有吃完。

这些过冬的人又无所事事了。从五月十一日到二十五日这十五天里，他们的单调生活仅遇到了一件事：木匠突然得了白喉这样的重病。他的扁桃体肿大得很厉害，而且有假膜覆盖，医生很快就确诊了。对医生来说这是他的本行，而疾病没有料到这一点，很快就被控制住了。贝尔得到的治疗很简单，药店也不远，医生只是把几块小冰块放进病人的嘴里，几小时后红肿就开始消退，假膜也消失了。二十四小时后，贝尔就能够下地走路了。

大家对医生的医术赞不绝口，医生回答说：

“这个地方是白喉多发区，所以治疗的药就应该在所治的病的近旁。”

“药固然重要，但医生更重要。”约翰逊说，在他的心目中医生的形象日益高大。

在这些闲暇的日子里，医生决定和船长进行一场认真的谈话：他想劝哈特拉斯回心转意，再走北路，而且要带一艘小艇或小船以穿越海峡和海湾。固执己见的船长已经正式宣布他反对用美国船的残余部分造一艘小船。

医生不知如何开口谈这件事。但这件事必须尽快决定下来，因为六月份将是旅游旺季了。他考虑了很久，终于有一天他把哈特拉斯拉到一边，温和地问他：

“哈特拉斯，您把我当朋友吗？”

“当然。”船长大声地回答，“是最好的朋友，甚至是唯一的朋友。”

“如果我向您提出一个建议。”医生又说，“您并没有向我要求过，您会认为我的建议是出以公心吗？”

“是的，因为我知道您是不会听从个人利益的。不过您想提什么建议呢？”

“等一下，哈特拉斯。我还要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我像您一样是一个正直的英国人，一个一心为国争光的人吗？”

哈特拉斯惊奇地看着医生。

“是的。”他答道，同时用目光询问着他问话的目的。

“您想到达北极。”医生又说，“我明白您的雄心壮志，我也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但是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做一些必要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我不是牺牲一切要得到成功吗？”

“不对，哈特拉斯，您没有牺牲您的个人恩怨。现在我发现您准备拒绝达到目的所必需的方式。”

“哦！”哈特拉斯回答，“您是想说那条小艇，还有那个人……”

“哈特拉斯，请冷静地、不带情绪地谈论和考虑这个问题的所有方面。我们过冬的这个海岸很可能会中断，没有任何东西向我们证明它会向北延长。如果您到现在为止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话，我们将在夏天的这个月里遇到大面积的无冰海域。面对无冰又利于航行的北冰洋，如果我们缺乏横渡的工具怎么办呢？”

哈特拉斯无言以对。

“您难道愿意离北极只有几海里远而无法到达那里吗？”

哈特拉斯双手捧住了头。

“现在。”医生又说，“我们来看这个问题的道德方面。我明白一个英国人牺牲他的财产和生命去为英国争得荣誉！但是因为用一艘美国船，一艘无用的沉船做的小船将到达新海岸，穿越新大洋，这会减低新发现的价值吗？假如您自己在这个海岸边找到一条旧船，您会犹豫去利用它吗？难道成功的好处仅仅属于远征的带头人吗？我问您，这艘由四个英国人建造的船难道从头到尾不都是英国的吗？”

哈特拉斯仍然保持沉默。

“不。”科洛博尼说，“直话直说，您耿耿于怀的并不是那条船，而是那个人。”

“对，医生，正是这样。”船长说，“这个美国人，我恨透了他，是命运把他抛到我的路上……”

“为了救您！”

“为了毁我！我觉得他蔑视我，他在这里以主人的身份说话，他以为掌握着我的命运，猜到了我的计划。当要对这些新发现的土地命名的时候，他的狼子野心不是暴露无遗了吗？他承认过他来这些地区是想干什么吗？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念头在折磨着我，你们无法让我放弃这个念头：就是这个人是美国政府派遣的远征队的头。”

“那就走着瞧吧，哈特拉斯，谁证明这场远征是要到达北极？美国难道不能像英国一样试图走西北通道吗？无论如何，阿尔塔蒙对您的计划一无所知，因为约翰逊、贝尔、您和我都没有向他吐露一个字。”

“那么，他一直都蒙在鼓里！”

“他最终会知道的，因为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为什么？”船长略带怒气地说，“他不能独自待在神堡吗？”

“他不会同意的，哈特拉斯。把这个人独自留在这里，而且我们回来时是否能找到他还没有把握，这样做是不谨慎的，也是不人道的。阿尔塔蒙会来的，他必须来！因为现在没必要让他知道真情，就不要告诉他任何事情。抓紧时间把去新海岸的船造出来。”

哈特拉斯决定不了是否接受他的朋友的建议，他的朋友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则没有作出回答。

“如果这个人不同意把他的船拆了呢？”船长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您就有理了。您可以不顾他的反对建造这艘小船，他也什么都别指望了。”

“上天让他拒绝吧！”哈特拉斯说。

“拒绝之前。”医生说，“应该先提出请求，我来做这件事。”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科洛博尼谈到夏天的这几个月准备进行的活动，就是对海岸线作水文测量。

“我想。”他问阿尔塔蒙，“您会和我们一起去吧？”

“当然。”美国人回答说，“必须要了解新大陆一直延伸到哪里。”

他回答的时候哈特拉斯紧紧地盯着他。

“要做到这一点。”阿尔塔蒙说，“必须要充分利用‘珀尔布瓦兹’号的残余部分，建造一艘结实的船，能够带我们去很远的地方。”

“您听见了吗，贝尔？”医生大声地说，“明天我们就开始干。”

第十五章

第二天，贝尔、阿尔塔蒙和医生上了“珀尔布瓦兹”号。木材不缺，被冰块撞坏了的三桅旧船还可以为新船提供主体部分。木匠立即投入工作，要造的这条船必须能够抵抗住海浪的冲击，又要轻，能放在雪橇上运走。

在五月最后的几天里，气温上升了，温度计重新升到解冻的温度，春天又回来了，这一次过冬的人可以脱去冬装了。

经常下雨，积雪利用不时出现的土地的倾斜像瀑布般落下来。

哈特拉斯看到冰川有解冻的迹象难以抑制高兴的心情。自由的大海对他来说就是自由。

如果他的先驱们在极地盆地这个大问题上弄错了的话，这是他最想了解的，而且他的计划的成功全在于此。

这天晚上，经过了一个温暖的白天，化冰的迹象更明显了，船长开始谈论自由海这个大家十分感兴趣的问题。

他又重提他十分熟悉的那一系列理由，并且始终认为医生是他理论的热烈拥护者。不过，他的结论不乏正确之处。

“显然。”他说，“如果维多利亚湾面对的大洋的冰融化了，那么它的南部直到新科努亚和女皇运河都成了自由海。本尼和比尔彻都看见了这样的情景，他们肯定看见了。”

“我也相信，哈特拉斯。”医生回答说，“没有任何东西让人怀疑这些出色的海员的良好愿望。有人徒劳地用海市蜃楼来解释他们的发现。但是他们显得过于肯定，从而使事实变得不那么令人信服了。”

“我一直这么认为。”阿尔塔蒙说，“极地盆地不仅向西延伸，而且也向东延伸。”

“可以这么假设。”哈特拉斯回答。

“应该这么假设。”美国人又说，“本尼和比尔彻船长在格林奈尔海岸看见的这片自由海，凯恩上尉在以他这个勇敢的学者命名的海峡也看见了！”

“我们现在不是在凯恩海。”哈特拉斯说，“所以我们无法证实事实。”

“但至少我们可以这样假设。”阿尔塔蒙说。

“当然可以。”医生说，他想避免一场无谓的争论，“阿尔塔蒙的想法应该是事实真相。除非是附近地域的特殊地理位置不同，一般相同的现象是可以在相同的纬度上出现的。我也相信东西部都是自由海的说法。”

“不管怎样，与我们关系不大！”哈特拉斯说。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哈特拉斯。”美国人又说，“这对我们有相当的重要性。”

“什么时候呢，我请教您？”

“回去的时候。”

“回去！”哈特拉斯叫道，“谁想到了？”

“没有人。”阿尔塔蒙说，“但我们总要在什么地方停留吧？”

“什么地方？”哈特拉斯问。

这个问题第一次直接向美国人提出来。医生很想打断这场争论。

阿尔塔蒙没有回答，船长再次提出来。

“什么地方？”他问道。

“我们去的地方！”美国人平静地回答。

“谁知道呢？”医生想当和事佬。

“我认为。”阿尔塔蒙又说，“如果我们想利用极地盆地作为回来的路，我们就要试图到达凯恩海，凯恩海能更直接地将我们带往巴芬海。”

“您认为是这样？”船长嘲讽地说。

“我是这样认为的，我还认为如果这些极地海域是可以航行的，我们可以走这条路回来，这条路更直接。凯恩博士的发现是一个伟大的发现！”

“的确如此！”哈特拉斯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是的。”医生说，“我们不能否认这个事实。谁的功绩就应该归谁所有。”

“在这个出色的海员之前。”固执的美国人又说，“没有任何人往北走得更远了。”

“我希望如此。”哈特拉斯说，“现在英国人赶上他了！”

“还有美国人！”阿尔塔蒙说。

“美国人！”哈特拉斯回答。

“我是何许人呢？”阿尔塔蒙自豪地说。

“您是。”哈特拉斯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个把荣誉平均分给偶然和科学的人！您的那个美国船长是向北走了很远，但那仅仅是偶然……”

“偶然！”阿尔塔蒙叫起来，“您竟然敢说他的知识和勇气配不上这样伟大的发现？”

“我是说。”哈特拉斯争辩道，“凯恩这个名字在这个地方不值一提，这个地方，这些海域是由帕里、富兰克林、罗斯、贝尔彻、本尼们发现的，这些海域为英国人迈克•克鲁尔打开了西北海峡……”

“迈克•克鲁尔！”美国人激烈地反驳道，“您还提这个人，您反对偶然的益处？难道不正是偶然帮助了他吗？”

“不是。”哈特拉斯激动地说，“是他的勇气，是他在冰天雪地里度过四个冬季的毅力……”

“我相信。”美国人说，“他被困住了，他无法回来。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他的船‘勘察者’号，才能回到英国。”

“我的朋友们……”医生说。

“再说。”阿尔塔蒙打断他的话说，“我们不说人，我们来看结果。你谈到西北之路，说得好，这条路还有待去发现！”

哈特拉斯听到这句话气得跳起来，在这两个对立的民族之间没有出现过比这更令人恼火的问题了。

医生还想插话。

“您错了，阿尔塔蒙。”他说。

“我没错，我坚持我的观点。”这个固执的人说，“西北海峡还有待去发现，去穿越，如果你们更愿意这样说的话！迈克•克鲁尔到这天为止没有走过这条路，一条从白令海峡出发的船没有到达巴芬海！”

一般地说，事实是这样。对美国人能回答什么呢？

哈特拉斯站起来说：

“我不能忍受一个英国船长的名誉在我面前受到长时间的攻击！”

“您无法忍受。”美国人也站了起来，“但是事实摆在这里，您的强权也无法摧毁这些事实。”

“先生！”哈特拉斯气得脸发白。

“我的朋友们。”医生说，“冷静些！我们是在讨论科学问题！”

善良的科洛博尼不愿看到一场科学的论战掺杂着一个美国人和一个英国人的相互仇恨。

“事实，由我来告诉您。”哈特拉斯威胁地说，他什么话都听不进了。

“我来说！”美国人反驳道。

约翰逊和贝尔不知所措。

“先生们。”医生大声地说，“你们让我说话！我想说话。我知道事实，比你们知道得更清楚。请你们允许我公正地说话。”

“对，对！”约翰逊和贝尔连声说，他们担心事态的发展，一齐和医生结成统一战线。

“去吧，科洛博尼。”约翰逊说，“这些先生听您的，我们大家也都会获益匪浅。”

“说吧！”美国人说。

哈特拉斯坐下来，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他交叉起双臂。

“我会真实地向你们讲述事实。”医生说，“你们可以修正我的话，如果我漏掉了或篡改了某个细节。”

“我们很了解您，科洛博尼先生。”贝尔说，“您尽管说，不必担心。”

“这是极地海域图。”医生说，“在图上很容易找到迈克•克鲁尔的航行路线，你们可以根据这一点作出判断。”

医生在桌上铺开一张海军司令部出版的地图，这张地图包括了北极地区的最新发现，他接着说：

“你们知道，在1848年，有两艘船开往白令海峡去寻找富兰克林的踪迹，一艘是‘先驱’号，船长是加莱。另一艘是‘鸻’号，由摩尔船长指挥。他们的寻找毫无结果。1850年，迈克•克鲁尔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率领的是‘勘察者’号。这艘船参加了1849年的战役，是由詹姆斯•罗斯指挥的。他的上级科林森船长率领‘事业’号尾随而来，但是他在科林森之前到达了白令海峡。他声称他不能等太久，他要独自出发，责任自负。阿尔塔蒙，请听清楚我的话，他将发现富兰克林和西北海峡。”

阿尔塔蒙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

“1850年8月5日。”医生说，“迈克•克鲁尔在和‘鸻’号进行了最后一次联络后，从一条陌生的路向东面的海进发。你们看，地图上标明的地方很少。8月30日，年轻的军官记录下了巴图尔斯特角，9月6日，他发现了白令岛，并且清楚了它是属于邦克斯群岛的，还发现了阿尔伯特王子岛。于是他决定走这条将两个大岛分割开的长海峡，他将它命名为威尔士亲王海峡。让我们以想象的力量与勇敢的航海者一起进入这个海峡吧！他希望从麦尔维尔海域出来，我们曾穿过这个海域，他这样希望是有道理的。但是，海峡尽头的冰层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受阻的迈克•克鲁尔在1850年到1851年的冬季停航。在这段时间里，他穿越大冰层，以确定海峡与麦尔维尔海域是连通的。”

“对。”阿尔塔蒙说，“但他没有穿越过去。”

“等等。”医生说，“在这个冬季里，迈克•克鲁尔的手下跑遍了附近的海岸，如克莱斯维尔、白令、哈斯维尔特、南部的阿尔伯特王子、北部的沃尔克角。7月，在开始解冻的时候，迈克•克鲁尔第二次试图将‘勘察者’号驶入麦尔维尔海域，他前进了20海里，仅仅是20海里！但是风向将他带往南方，他无法逾越这个障碍。他决定重新沿威尔士亲王海峡而下，绕过邦克斯岛，试图从西面走，做到他从东面没有做到的事。他掉转船头，18日他记录下克莱岛，19日记录下高两度的阿尔弗雷德王子岛。经过与冰层的顽强搏斗，他被困在邦克斯岛的路上，也就是通往巴芬海的一系列海峡的入口处。”

“他没有能够穿越它们。”阿尔塔蒙回答。

“别着急，要具有迈克•克鲁尔的耐心。9月26日，他在邦克斯岛北部的麦尔锡湾停船过冬，在那里待到1852年。4月到了，迈克•克鲁尔剩下的食物仅够维持18个月了。但他不想打道回府，他又出发了。他穿过了邦克斯海峡，到达麦尔维尔岛。让我们跟着他走。他期待着在这里的海岸找到奥斯丁上校的船队，这些船是从巴芬海和朗卡斯特海峡开来迎接他的。4月28日，他来到温特一哈堡，帕里船长33年前曾在这里过冬。但是他没有发现一条船，仅仅在石头堆里找到了一个文件，文件中说奥斯丁的二副迈克•克朗多克去年路过此地，后来又离开了。换了其他的人肯定绝望了，但迈克•克鲁尔没有绝望。他又在石头堆里放了一个新文件，在文件里他写道他想通过他发现的西北之路从朗卡斯特海峡和巴芬海回到英国。如果说人们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他可能是去了麦尔维尔岛的北部或西部，然后又回到麦尔锡海湾过第三个冬天，也就是1852年到1853年的冬天，他没有灰心丧气。”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勇气。”阿尔塔蒙说，“而是他的成功。”

“继续跟着他走吧。”医生回答说，“到了三月份，食物仅剩三分之二了，那个冬天非常冷，打不到猎物。迈克•克鲁尔决定让一半船员回英国，或者从巴芬海，或是从马更些河和哈得孙湾。另一半船员将‘勘察者’号带到欧洲去。他选出那些身体最弱的船员，第四次过冬对这些人来说将是致命的。他们的出发时间定在4月15日，一切都准备就绪。可是在6日这一天，迈克•克鲁尔正和他的二副克雷斯维尔在冰上散步，他看见一个人从北边跑来，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这个人就是‘先驱’号上的二副皮姆，是加莱船长的二副，两年前他把皮姆留在了白令海，就像我开始时所说的那样。加莱到了温特一哈堡后，发现了迈克•克鲁尔留下的文件，得知他在麦尔锡湾的境况，于是他派二副皮姆去迎接这位勇敢的船长。皮姆带领一队‘先驱’号的海员，其中有一个法国海军中尉德•布雷先生，他作为自愿者在加莱船长的麾下服务。您不怀疑这次与我们的同胞相遇的事实吧？”

“丝毫不怀疑。”阿尔塔蒙说。

“我们再看后面发生的事情，这条西北之路是否真正走通了。请注意，如果我们将帕里的发现和迈克•克鲁尔的发现连起来，我们会发现船已经绕行了美洲的北岸。”

“但不是一艘船。”阿尔塔蒙说。

“不是一艘船，但是一个人。我们继续吧。迈克•克鲁尔去麦尔维尔岛拜访加莱船长，他用了12天走完了麦尔锡湾与温特一哈堡之间的170海里。他和‘先驱’号的船谈妥，将他船上的病人交给船长，然后他就回来了。如果是其他人已经对自己的作为很满足了，但迈克•克鲁尔这个勇敢的年轻人还想再冒一次险。说到这里我要提醒你们特别注意听，他的二副克雷斯维尔陪伴‘勘察者’号的病人和伤残者离开了麦尔锡湾，来到温特一哈堡，然后从那里经过470海里的冰上航行，于6月2日到达比彻岛，随后和他的12名船员登上了‘弗利克斯’号。”

“我当时。”约翰逊说，“就和伊格菲尔德船长工作，我们回到了英国。”

“1853年10月7日。”医生接着说，“克雷斯维尔穿越了从白令海峡到永别角的整个距离到达伦敦。”

“那么。”哈特拉斯说，“从一边到达，从另一边出去，这就叫作穿越？”

“是的。”阿尔塔蒙说，“不过在冰上航行了470海里。”

“嘿！这有什么了不起？”

“关键就在于此。”美国人答道，“迈克•克鲁尔的船穿越过吗？”

“没有。”医生答道，“过了第四个冬天后，迈克•克鲁尔不得不把他的船丢弃在冰层中。”

“在航海中，应该是船经过，而不是人经过。如果西北之路行得通的话，应该由船来通过，而不是雪橇。因此应该由船来完成航行，没有船，就用小艇。”

“小艇！”哈特拉斯叫道，他意识到了美国人的话中含意。

“阿尔塔蒙。”医生急忙说，“您的这种区分太幼稚了，在这方面我们认为您完全错了。”

“这对你们并不难。”阿尔塔蒙说，“你们是四比一。但我仍然坚持我的意见。”

“您就保留着您的意见吧。”哈特拉斯说道，“反正我们不会再听您的意见了。”

“您有什么权力对我这样说话？”美国人恼怒地叫道。

“船长的权力！”哈特拉斯也气愤地吼道。

“我应该听从您的指挥吗？”阿尔塔蒙反驳道。

“毫无疑问！算你倒霉，假如……”

医生、约翰逊、贝尔都上前干预。两个对头怒目而视，医生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经过大家的调解，阿尔塔蒙口里吹着美国国歌去睡觉了，无论他是否睡着了，反正他再没说一句话。

哈特拉斯从帐篷里走出来，大步在外面散步，一个小时后他才回来，没有说什么就睡下了。

第十六章

5月29日，太阳第一次没有落山，圆圆的太阳落在天际边，微微擦了一下地平线后立即又升起来，人们进入了24小时白天的日子。第二天，太阳被一圈美丽的光环围绕着，光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彩。这种现象经常出现，引起了医生的关注，他一直在记录光环出现的时间、大小和表象。他这一天观察到的光环出现了少见的形状。

很快各种飞鸟又叽叽喳喳地飞来了，成群的大鸨、加拿大鹅从佛罗里达州和阿肯色州这些遥远的地方来，飞速地朝北奔去，翅膀下带着春天的气息。医生猎杀了其中的几个，他还打着了三、四只早熟的鹤和一只孤鹳。

在阳光的照耀下，四面的雪都开始融化了。冰缝和海豹洞里涌出的海水加速了冰的融化。和海水融在一起的冰形成一种脏兮兮的糊状物，北极的航海家们称它为“斯露西”。海湾附近的土地变成了大片的沼泽，地好像北极春天的生物一般在生长。

医生又种上了他的植物，他不缺种子，他还惊奇地看到一种酸膜在石头缝里长出来，他惊叹大自然的创造力，这种创造力利用任何机会展示自己。他播下了水田芥的种子，三个星期后，幼苗已经有十法分（法国古长度单位，约合2.25毫米）长了。

灌木丛也开始羞答答地展露小小的、几乎是无色的花蕾。总之，新大陆看来是可以生长植物的，这些稀少的植物看上去是那么赏心悦目。微弱的阳光所能给予的就是这些了，这是上帝最后的回忆，他没有忘记这片遥远的土地。

后来，天气真的变热了。6月15日，医生看到温度计的指示为14℃。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整个地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瀑布轰鸣着从阳光照耀的山顶上飞泻而下。冰块在融化，自由海这个大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空气中充满了大块雪崩从山顶滚下山沟的巨响，冰层的破裂也发出巨大的响声。

大家去了一趟约翰逊岛，这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岛，陡峭而荒凉。可是老水手长仍然很高兴用自己的名字为这几块大海中的礁石命名，他甚至想把名字刻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但差点摔死。

哈特拉斯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辨认这些华盛顿角以外的地区。冰的融化明显地改变了这些地区的面貌，山沟和山丘显露出来，原来被白雪覆盖着，像一片平原。

房屋仿佛都要垮了，要经常翻修，使它们恢复原状。幸好14℃的温度在这里是很少见的，平均温度略高于结冰的温度。

6月15日左右，小船的建造进展神速，已经初见成果。贝尔和约翰逊忙着造船，其他的人去打猎，收获也很丰富。他们打着了驯鹿，这种动物是很难接近的。阿尔塔蒙运用了他家乡的印第安人的方法：他趴在地上，手臂举着枪瞄准这种四脚动物头上的角，用这种方法射程很远，百发百中。

不过，最好的猎物是麝牛，帕里在麦尔维尔岛看到过成群的麝牛。在维多利亚海湾，这些麝牛很少出没。大家决定再走远些，既想捕到这种珍贵的动物，又想去发现东方的土地。哈特拉斯并没有考虑通过这部分大陆登上北极，但医生很愿意对这个地区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于是大家决定朝神堡的东边走。阿尔塔蒙想打猎，达克当然要加入。

6月17日星期一这一天，天气晴朗，温度计表示的是5℃。空气清新。三个猎人各持一只两响的猎枪、小斧、雪刀，于早上6点离开“医生之家”，达克紧随其后。他们这样的装备是准备出门三、四天的远游，所以也带足了食物。

早上8点，哈特拉斯和他的两个同伴走了近7里的路。还没有一个猎物撞上他们的枪口，他们的打猎看来要变成一次远足了。

这个新地区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四处布满了昨天刚形成的小溪和沼泽，大片的沼泽像池塘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融化的冰层在脚下形成积沉土质，这种积沉土质是在水的作用下形成的，在地球表面覆盖面很广。

人们还看到一些巨大冰川漂石块，形状特别奇怪，很难解释这些石块的出现。到处都是板岩、石灰岩，尤其有很多奇异的、透明无色的水晶石，具有冰洲石特有的光泽。

虽然医生没有打猎，但他仍然无法进行地质工作，他小跑着当学者，因为他的同伴走得飞快。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地研究地质，尽可能地与同伴说话，如果没有他，大家肯定会保持绝对的安静。阿尔塔蒙丝毫不想与船长搭腔，船长也不会回答他。

上午10点的时候，这些猎人已经朝东走了12里左右。大海隐藏在天际边，医生提议休息一下，吃午餐。大家很快吃完了，半小时后又出发了。

土地呈平缓的斜坡在向下降。一片片积雪由于岩石形状的原因使大地呈现波浪起伏的景象，仿佛是大风在海上吹起的波浪。

这片地区看上去始终是寸草不生的平原，也看不见野兽出没的迹象。

阿尔塔蒙对医生说：“显然我们打猎是运气不佳。看来这个地方给野兽提供的食物很少。不过，极地的野兽没有权利太挑剔了，而应该更随和些。”

“我们不要失去信心。”医生回答说，“夏天刚开始，如果说帕里在麦尔维尔岛遇到了很多不同的野兽，我们没有理由在这里就碰不到。”

“不过我们在更朝北的地方。”哈特拉斯说。

“当然，不过北在这个问题上仅仅是一个词而已。我们要考虑的应该是北极，也就是我们和‘前进’号在这里过冬的这个冰天雪地。再说，我们越走，离地球上最冷的地方越远，我们应该能够找到帕里、罗斯和其他航海家在那里找到的东西。”

“不管如何。”阿尔塔蒙叹了口气说，“我们现在是旅行者，而不是猎人。”

“耐心些。”医生说，“这个地区正在渐渐地发生变化，我敢肯定在一些山沟里有植物生长的地方我们一定能打着猎物。”

“应该承认。”美国人坚持说，“我们穿过的这个地区是一个无人区，也是一个无法居住的地方。”

“啊！无法居住！言重了。”医生说，“我不相信有无法居住的地方。人可以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努力，利用所有的农业资源，使这种荒凉的地区变得富饶。”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阿尔塔蒙问。

“对！如果您去那些世界初始的著名地方，到底比斯1、尼尼微2、巴比伦那些地方去，到我们祖先居住的肥沃的山谷去，您会觉得人根本不可能住在那种地方。自从人类离开后，那里的空气都变得污浊了。是大自然的规律使无人居住的地区或不再有人居住的地区变得肮脏和贫瘠。请你们记住这一点，是人自己通过他的存在、他的习惯、他的本领建造他的家园，我甚至说是通过他的气息。他逐渐改变了土地的气味和环境，他净化了他呼吸的东西！因此，你说有无人居住的地区，我同意，但是说有无法居住的地区，我绝不同意。”

1埃及和希腊古城名。

2古代亚述帝国首都。

这些猎人成了自然学家，他们继续走，来到了一个山谷，山谷很宽，谷底有一条河，河水已经解冻了。山谷朝南，所以山谷边和山谷腰长了些植物。土地看上去还很肥沃。有一些绿色植物的山谷看来是有可能进行生产的，医生将这些明显的迹象指给大家看。

“你们看。”医生说，“一些敢闯敢干的垦荒者难道不能在这个山谷里安家落户吗？他们以自己的本事和毅力，完全可以把这里变个样，我说的不是变成温带的田野，而是一个像样的地方。嘿！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里还有四条腿的居民呢！”

“我的天！这些是北极山羊。”阿尔塔蒙叫道，一边举起枪。

“等等。”医生说，“等一下，你这个疯狂的猎手！这些可怜的动物甚至都没有想要逃跑！你看，它们朝我们走来了！”

的确有三、四只小山羊走过小灌木丛和新长出的青苔朝这三个猎人走来，它们好像并不害怕这些猎人的出现。它们欢快地跑着，但并没有使阿尔塔蒙放下武器。

它们很快就来到医生的身边，医生用手抚摸它们，一边说：

“为什么要朝这些需要抚爱的小动物开枪？打死它们对我们毫无益处。”

“您说的对，医生。”哈特拉斯说，“应该让它们活下去。”

“还有这些迈着长脚笨拙地走来的红脚鹬！”阿尔塔蒙叫道。

一大群羽毛鸟类走到猎人们跟前，他们丝毫都没有意识到医生刚才说的危险。达克也惊诧得目瞪口呆。

这个场面既奇怪又感人，这些美丽的动物毫无戒心地跳着，蹦着，它们落在科洛博尼的肩上，在他的脚下戏耍，主动地接受猎人的抚摸，它们仿佛在热烈地欢迎这些陌生的客人。成群的鸟欢快地叫着，从山谷的四面八方飞来。医生像一个真正的巫师。猎人们继续沿着河岸走，后面跟着这一大群鸟类。

在小山谷的拐角处，他们看到一支有七八只驯鹿的队伍在吃埋在雪下一半的地衣。这些动物看起来非常迷人，优雅，安详，雌的和雄的一样有神气的边缘成细齿状的侧枝，它们的毛色看起来像羊毛，已经将冬季的白色换上了夏季的棕色和淡灰色。它们看来不比这个平静地区的野兔或者鸟类更容易受到惊吓，更难驯服。这是世界创立之初的第一个人与第一批动物之间的关系。

猎手们来到鹿群中间，它们甚至一步也不逃开。这一次，医生费了好大力气才制止了阿尔塔蒙的天性。美国人无法安静地观看这些优雅的猎物而不动起嗜血的念头。哈特拉斯激动地看着这些温和的动物，它们把鼻孔蹭在医生的衣服上，他是所有动物的朋友。

“但总之。”阿尔塔蒙说，“我们不是为了打猎而来的吗？”

“为了打麝牛。”科洛博尼回答，“不是别的！我们不知道这猎物做什么用，我们的食物足够用，让我们享受这人与这些平和的动物嬉戏的动人场面吧，一点也别让它们害怕。”

“这证明它们从未见过人。”哈特拉斯说。

“显然。”医生回答，“从这种观察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这些动物并非来自美国。”

“为什么？”阿尔塔蒙说。

“如果它们出生在北美洲的大陆上，它们就知道这叫做人的两手两足哺乳动物想的是什么，在我们看来，它们免不了要逃跑！不，它们可能从北方来，它们出生在我们的同类还未接近过的亚洲的陌生的地域，它们穿越了极点附近的大陆。如此看来，阿尔塔蒙，您丝毫没有权力把它们称作同胞。”

“噢！”阿尔塔蒙说，“一个猎人不会考察得这么仔细，猎物总属于杀死它的人的国家！”

“好啦，平静一点，我的正直的纳姆罗德！在我看来，我宁愿一辈子也不开一枪，也不愿让这些可爱的生灵受到惊吓。看！达克跟这些美丽的动物情同手足。相信我吧，保持慈悲吧，要是可能的话，慈悲是一种力量！”

“好，好。”阿尔塔蒙回答，他是不大理解这种感触的，“但我愿看见您在熊群或狼群中都以慈悲为武器！”

“哦！我没说用魔力迷惑猛兽。”医生回答，“我不大相信奥尔菲的巫术。毕竟，熊和狼并不像野兔、山鹑和驯鹿一样对待我们。”

“为什么不会。”阿尔塔蒙回答，“如果它们从未见过人的话？”

“因为这些动物的本性是凶猛的，凶暴如同恶意一样，会引起怀疑。这是善于观察的人在人和动物身上很容易观察到的一点。凶暴会导致不信任，引起恐惧的人，恐惧也很容易找上他。”

这个小小的自然哲学的教益结束了谈话。

这一整天都在峡谷当中度过，医生把这山谷叫做北阿卡迪亚，他的同伴们一点也没反对，夜晚来临了，三个猎人吃了一顿不以这个地区的居民的生命为代价的晚餐，就睡在岩石的缝隙里，仿佛是特地为他们提供的一个舒适的栖身之地。

第十七章

第二天，医生和他的两个伙伴经过最平静的夜晚醒来了。微微的寒意在迫近早晨的时候向他们袭来，但是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和善的动物的保护下沉沉睡去。

天气很好，他们决定用这一天来勘察这个地区，寻找麝牛。总该让阿尔塔蒙猎捕到一点什么，并且决定，即使这些牛是世界上最无辜的动物，他也有权利捕杀。因为，它们的肉尽管有浓重的麝香味道，但是一种美味的食品，猎人们很高兴给上帝的堡垒带上几块新鲜的有营养的肉。

在早晨的最初几个小时里，旅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东北部地区的面貌开始发生变化。地势有所起伏，丘陵高低不平，表明到了一个新地区。这片新美洲的陆地，虽然没有形成一块大陆，但至少是一个很大的岛屿。另外，并不关系到考察这个地域。

达克跑得远远的，它立刻停在属于麝牛群的脚印面前。它飞快地跑到前面，不久便在猎人的眼前消失了。

后者被它那清楚明白的叫声指引着，那条忠实的狗的迫不及待的叫声告诉他们，它已经发现了他们垂涎已久的目标。

他们大步向前，走了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两头身躯庞大，样子委实可怕的动物面前。这些奇特的四足动物对达克的进攻感到非常奇怪，但并不害怕，它们吃着没有积雪的地面上的一层毛绒绒的粉红色苔藓。医生通过它们的中等身材，大大的、连在底部的角，很奇特地没有吻端，像羊一样钩状的前额和很短的尾巴很容易就把它们认了出来。它们的整体结构使得自然科学家给它们取了个名字叫做“麝香牛”，这个词的意思令人想起这种动物具备的两种特点。一身厚厚的长长的毛，一种棕色的细密的丝组成了它们的毛皮。

看到猎手们，两头野兽急忙逃跑，猎手们拼命追赶。

但对于这些跑了半个小时便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来说，追上它们太困难了，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停了下来。

“见鬼！”阿尔塔蒙说。

“真是见鬼。”医生回答，他刚刚喘了口气。“这些败类是你们美国的，它们看来对你们的同胞们没有什么好印象。”

“这证明我们是好猎手。”阿尔塔蒙回答。

但这些麝香牛看到没人追赶，就停了下来，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显然不能再让它们跑了，应该设法把它们围起来，他们所在的高原恰好有利于这么做，猎手们让达克骚扰这些动物，他们下到附近的山谷里，以便绕过高原。阿尔塔蒙和医生躲在岩石突起的棱角后面，哈特拉斯出其不意地登上相反方向的棱角，把猎物赶向他们。

半个小时过后，每个人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您这次不反对用枪弹迎接这些四足动物？”阿尔塔蒙说。

“不，这是一出好戏。”医生回答，尽管他的天性很温和，骨子里还是一个猎人。

他们这样说着话，这时他们看到麝香牛摇晃起来，达克就在它们脚下。在更远的地方，哈特拉斯大吼大叫。将它们赶到医生和美国人这边来，他们很快就扑到这美妙的猎物前面。

麝香牛立即停住了，它们看到一个敌人就不那么害怕，向哈特拉斯那边走过去，后者毫不畏惧地等待着它们，躺在地上离两只四足动物最近的地方开火，子弹正好打在动物的前额上，这没使它止步。哈特拉斯的第二枪没产生别的后果，只是使得这些动物变得疯狂起来，它们扑向手无寸铁的猎人，立刻将他扑倒在地。

“他没命了！”医生叫了起来。

正当科洛博尼说出这些绝望的话时，阿尔塔蒙向前走了一步，准备救哈特拉斯。随后他停了下来，与他自己和他的偏见做斗争。

“不！”他叫道，“这是一种懦弱！”

他与科洛博尼扑向战场。

他只犹豫半秒钟。

医生知道美国人的心里想了什么，如果哈特拉斯明白这一点，他宁愿死去也不愿让他的对手来干涉。但是他几乎没有时间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阿尔塔蒙已经来到了他的旁边。

哈特拉斯翻倒在地，努力招架两头动物的触角和脚的进攻。但是他不能长时间坚持这样的斗争。

他就要被不可避免地踩得粉身碎骨了，这时传来了两声枪响，哈特拉斯感到子弹擦过了他的头皮。

“勇敢！”阿尔塔蒙喊道，他把退了膛的枪扔得远远的，冲向两头疯狂的动物。

一头牛被打中了心脏，像遭雷击一样倒了下去。另一头愤怒到了极点，想要突破不幸的船长的肚子，这时阿尔塔蒙出现在它面前，把一只手中的雪刀插进它张开的下颌里，用一只手中的斧子使劲劈开了它的头颅。

这一切都以一种头晕目眩的速度完成了，一道闪电仿佛照亮整个场景。

第二头牛屈膝倒下死去了。

“乌拉！乌拉！”科洛博尼喊道。

哈特拉斯得救了。

那个世界上他最仇恨的人对他有救命之恩！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如果他不能控制的话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这是一个任何分析都无济于事的心灵秘密。

无论如何，哈特拉斯都毫不犹豫地向他的对手走去，以一种庄重的声音说：

“您救了我的命，阿尔塔蒙。”

“您曾经救过我的命。”美国人回答。

他们沉默了片刻，接着阿尔塔蒙补充道：

“我们两讫了，哈待拉斯。”

“不，阿尔塔蒙。”船长回答，“医生把您从冰雪的坟墓里拉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您是谁，您在生死关头救了我，知道我是谁。”

“哦，您是我的同类。”阿尔塔蒙回答，“无论如何，一个美国人不是懦夫！”

“不，可是。”医生喊道，“这是一个人，一个像您一样的人哈特拉斯！”

“像我一样，他分享属于我们的荣誉！”

“到北极去的荣誉！”阿尔塔蒙说。

“是的！”船长高傲地说。

“我已经猜出来了！”美国人喊道，“你们居然会有这样的打算！你们竟敢到这不可到达之地！啊！真棒，这个想法！我告诉你们，这真不错！”

“但是您。”哈特拉斯迅速问道，“您不同我们往北极航行吗？”

阿尔塔蒙看起来有点犹豫，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医生说。

“怎么，不是的！”美国人喊道。“真实比自尊心更重要！不，我没有驱使你们来到此地的伟大思想，我想带领我的船寻找西北航线，这就是我全部的想法。”

“阿尔塔蒙。”哈特拉斯把手伸向美国人，“当我们获得荣誉的伙伴吧，跟我们一道发现北极！”

两个人紧紧地热烈地握着坦诚正直的手。

当他们向医生转过身去的时候，后者流泪了。

“啊，我的朋友们。”他擦着眼睛喃喃地说，“我的心里盛满了你们给予的快乐！啊！我亲爱的伙伴们，你们为了共同的成功联合起来，牺牲了这该死的国家问题！你们认为英国和美国在所有这一切当中微不足道，亲密的同情把你们团结起来，对付我们航行中的危险！如果到了北极，谁发现又有什么重要！为什么要互相贬低，以是美国人或英国人自傲呢，本可以以做人为骄傲啊！”

好心的医生把和好的敌人拥在怀里，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两个新朋友由于这个可敬的人给予他们的友情而感到更加亲密。科洛博尼控制不住自己，谈起了竞争的虚荣、对立的疯狂以及远离故国的人的和睦是多么必要。他的话语，他的眼泪，他的抚摸，这一切都来自他的内心深处。

但是他第20次拥抱了哈特拉斯和阿尔塔蒙以后，终于平静了下来。

“现在。”他说，“干活吧，干活吧！既然我作为猎人一无所长，使用我别的才能吧！”

他开始给牛剥皮，他把牛叫做“和解的牛”，但他干得如此熟练，看起来像一个仔细解剖尸体的外科医生。

他的两个同伴笑着看着他。几分钟之后，熟练的医生从动物身上取下一百多磅美味的肉，他分成三份，每个人拿一部分，走上了回上帝的堡垒的道路。

晚上10点，猎人们走在斜射的阳光里，到达了医生的房子，约翰逊和贝尔已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但是，在就座之前，医生以一种胜利者的口吻叫了起来，指着一起打猎的两个同伴：

“我的老约翰逊，我曾经带来了一个英国人和一个美国人，是不是？”

“是的，科洛博尼先生。”水手长回答。

“好的，我现在带来了两个兄弟。”

水手们高兴地把手伸向阿尔塔蒙，医生向他们讲述了美国船长为英国船长所做的事，这一夜，雪屋里栖身了五个最幸福的人。

第十八章

第二天，天气发生了变化，又冷了下来，雪，雨和雪团数日之内连续不断。

贝尔已经造完了他的小艇，它完全适合应该达到的要求。有甲板，船舷很高，带着前桅帆和三角帆可以在恶劣的天气里在海上航行。由于它很轻，可以用雪橇拉，又不至于过分加重狗的负担。

总之，对于越冬者具有相当重要意义的变化在极地酝酿着。海湾当中的冰开始松动了，最高的冰由于不断撞击而受到侵蚀，只需一场强烈的暴风雨把它们从海岸上卷走，形成浮动的冰山。但是哈特拉斯不愿等待冰场的断裂，就要开始远行。既然是通过陆地旅行，大海是否畅通并不重要，他决定6月25日出发。从现在到那个时候，所有的准备工作都会全部完成。约翰逊和贝尔负责把雪橇修理好，框子加固了，垫板换了新的。旅行者们计划利用大自然赋予极北地区的这几个星期的好天气远行。遇到的困苦不会那么残酷，障碍更容易克服。

出发前几天，6月20日，冰层中间出现了几条水路，他们因此试验了小艇，一直航行到华盛顿角。大海没有完全解冻，还需一个过程，但它的表面不再坚固了，不可能穿过断裂的冰场远足了。

这半天的航行令他们体会到小艇良好的航海性能。

航海者们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一头巨大的熊猎捕海豹。熊幸好忙着，没看见小艇，不然它免不了要追赶的。它潜伏在冰原的缝隙处，海豹显然从那里潜入水中。熊以一个猎手或更确切地说以一个渔夫的耐心等待着海豹重新出现，因为它的确是在捕鱼。它悄悄地窥探着，它一动不动，显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但是，突然，窟窿的表面活动起来，两栖动物上来呼吸空气。熊全身躺在冰场上，用它的两只爪子把裂缝围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海豹出现了，头露出水面。但它没时间再潜入下去了，熊的爪子像弹簧一样拉开又压缩，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钳住了动物，把它从它最喜欢的生活环境中拖了出来。

这是一场迅速的斗争，海豹挣扎了几秒钟，但在它那庞大的对手的胸前窒息了。后者不费力气地拖着它，尽管它的身躯很庞大，轻快地从一块浮冰跳到另一块浮冰，最后到了坚实的陆地上，带着它的猎物消失了。

“旅途愉快！”约翰逊冲它喊道，“这头熊的爪子用得太多了。”

小艇很快回到了贝尔在冰层中开辟的小海湾。

离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选定的出发日期还有四天。

哈特拉斯加紧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他急于离开新美洲，这块陆地不属于他，也不是他命名的，他感到不在自己的地盘上。

6月22日，他们开始把宿营的工具，帐篷和食物运到雪橇上。旅行者们带上了200磅的成肉，三箱罐头蔬菜和肉，50磅盐水和酸橙汁，380磅面粉，成包的水田芥和辣根菜，这是医生的种植园提供的。再加上200磅火药，工具，武器和小包裹，还包括小艇，独木舟和雪橇的重量，总共要拉1500磅，这对四条狗是相当重的。更甚的是，与爱斯基摩人的习惯相反，爱斯基摩人不让狗连续工作四天以上，但这些狗没有替换的，每天都得拉雪橇。但旅行者们决定在必要的时候帮它们一起拉，他们计划每天少赶路。从维多利亚海湾到极点最多不过355海里，每天走12海里，要走一个月才能到达。而且，在没有陆地的地方，可乘小艇旅行，狗不累，人也不累。

这些人身体很好，普遍来看健康状况不错。冬天尽管非常残酷，结束的时候还比较温和。每个人都听从了医生的建议，没有染上这种严酷的气候带来的疾病。总的来看，他们瘦了点，这令可尊敬的科洛博尼有点不快。但是艰苦的生存条件造就了人的肉体和灵魂，现在这些受到锻炼的人能够迎接疲劳和寒冷的严峻考验，不会倒下。

最后，他们将向旅行的目的地、无法进入的极地前进，然后就会回来了。现在将远征的五个成员团结起来的同情帮助他们在勇敢的旅程中取得成功，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们不会取得成功。

预见到这次远行，医生令他的同伴们很久以前就做准备，并且进行最严格的“训练”。

“我的朋友们。”他对他们说，“我不要求你们模仿英国的赛跑运动员，经过两日的训练减掉18磅，经过五日的训练减掉25磅，但为了在可能的最好条件下完成一次漫长的旅行，还需要做点什么。但是，训练的第一条原则是除掉赛跑者如同赛马骑师的脂肪，这个可以用泻药，通过出汗或者剧烈运动实现。绅士们知道他们通过药物可以大大减轻体重，他们达到了精确的令人不可置信的结果。同样地，在训练之前跑一海里就会气喘吁吁的人，训练之后很容易就能跑25海里。据说一个叫唐森德的人12小时不停步地跑了100海里。”

“很好的结果。”约翰逊回答：“尽管我们不太胖，但还要瘦一点……”

“没用，约翰逊，但是，不夸张地说，不能否认训练会有好的效果，它增强骨骼的坚韧，肌肉的弹性，听觉的敏锐，视觉的明晰。因此，不要忘记这一点。”

最后，无论训练了没有，旅行者们6月23日做好了准备，这是一个星期天，这天用来做彻底的休息。

出发的时刻临近了，上帝的堡垒的居民不无某种激动地看着它的来临。离开这座雪屋，这如此完美地完成了房屋的功用的地方，离开维多利亚湾，这片度过越冬的最后日子的熟悉的海滩，心头不免有些沉重。他们回来的时候还会找到这些建筑吗？阳光不会把它们脆弱的墙壁融化吗？

总之，美好的日子过去了！医生在吃晚饭的时候向他的同伴们讲述了这些动人的回忆，他没有忘记感谢上天那显而易见的保护。

最后，睡觉的时候到了。每个人都早早睡下了，为的是明天一大早就起床。在上帝的堡垒的最后一夜就这样度过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黎明时分，哈特拉斯下达了出发的命令。狗套在了雪橇上。它们吃得很好，休息得很充分，度过了一个条件非常优越的冬季，没有任何理由不在夏天卖力气干活。它们不费什么口舌就套上了旅行的鞍辔。

这些格陵兰犬算不错的动物，它们野蛮的天性逐渐被征服了，它们失去了与狼的相似性，与达克这犬类的完美典范逐渐接近起来，一句话，它们变文明了。

达克在它们的教育中出了一份力，它教给它们随和的性情并且做出了榜样。作为英国种犬，它对“客套话”的问题非常挑剔，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与这些“没有介绍给它”的狗熟悉起来，一般来讲，它是不对它们说话的。但是，由于要分担相同的危险，相同的饥饿，相同的命运，这些不同种类的狗逐渐互相交往起来。好心肠的达克迈出了第一步，整个四足类很快就成了朋友。

医生抚摸着格陵兰犬，达克看到这种爱抚分给它的同类并不感到嫉妒。

人所处的状态并不比狗差，如果说狗把雪橇拉得很好的话，人走路也很顺利。

他们早晨六点出发，天气很好。首先绕海湾转一圈，经过华盛顿角，哈特拉斯命令一直向北走。七点，旅行者们将灯塔的圆锥台和上帝的堡垒抛在了南边。

旅行很顺利，特别胜过在寒冷的冬天找煤的那次远征：哈特拉斯把叛乱和绝望留在了他身后的船上，对于他要去的目标并没有多大把握。他丢下了冻得半死的船员。他带着被极地冬天的苦难弄得虚弱不堪的同伴们出发了。他，向北方的人，却要回到南方去！现在，恰恰相反，他的身边有强壮，健康，坚韧，勇敢，上进的朋友，他向极点前进，这是他整个一生的目标！从未有人离为他的国家和他自己获得荣誉的距离如此之近！

他想到了被目前的情况自然而然地激发出来的这一切了吗？医生乐意这么推测，看到他如此激动，对此就更不怀疑了。好心的科洛博尼为他朋友的快乐而快乐，自从两个船长、他的两个朋友和解，他变成了最幸福的人，仇恨、嫉妒、竞争的想法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了，他是造物中最幸运的！他会遇到什么，这次远征的结果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最终他有了好的开端。这就很好了。

新美洲的东海岸经过华盛顿角之外的一系列海湾延伸到西边，旅行者们为了避免绕这么一个大弯，首先爬过了贝尔山的斜坡，取道高原向北前进。这样可以少走许多路，哈特拉斯想，只要山脉和海峡这些意料不到的障碍不反对的话，可从上帝的堡垒径直走350海里到极点。

旅行很便利，高原上铺着广阔的白色的地毯，装备了撒有硫的滑板的雪橇轻快地滑动着，人穿着雪鞋，走得又稳又快。

气温计指示在3℃上。天气不太稳定，时而晴朗，时而有雾。但是无论是寒冷还是雪团都不能让一心向前走的旅行者们停下脚步。

用罗经很容易找到道路，随着离磁极越来越远，指针变得不那么有惰性了，它不再犹豫了。事实上，经过磁极之后，它回到那个方向，这样为那些北上的人指南，但这种相反的指向倒不会给计算造成什么困难。

而且，医生想到了一种非常简单的立标杆的方法，这样就避免了经常求助于指南针了。位置一旦确定，旅行者们在晴朗的天气里树立准确地在北方、在前面两三海里的一个物体。他们朝着它走去，直到这个目标。然后他们选择另一个相同方向上的标志点，一直如此下去。采用这种办法，他们几乎不会离开直路。

在旅行的前两日，他们按照12小时走20海里的速度，剩下来的时间用来吃饭和休息。在睡觉的时候帐篷足以御寒了。

气温有上升的趋势，按照地形的不同，有些地方的雪已经融化了，别的地方仍旧保持着洁白的颜色。到处都是大水洼，有时变成了真正的池塘，想象力丰富的人就会把它们当作湖泊了。旅行者们有时腿有一半没入水中，他们还就此打趣，医生对于这出乎意料的沐浴感到非常高兴。

“在这个地区水不大被允许把我们浸湿。”他说，“这种元素在这里只有固态和气态。至于液态，实在是一种奢侈。冰或水汽，有的是水，就不要想了！”

在行进的时候也不忘记打猎，因为这样能弄到新鲜的食物。阿尔塔蒙和贝尔走得不太远，搜寻附近的深谷。他们打下了大水鸟、海雀、野鹅，几只灰色的野兔。这些动物逐渐从信任转为恐惧，他们变得很容易飞走，很难接近，没有达克，猎人们经常要白费火药。

哈特拉斯嘱咐他们不要超过一海里，因为不能浪费哪怕一天、一小时，能指望的好天气只有三个月。

很难走的地方，某个狭窄的山谷，倾斜的高原出现的时候。每个人都应该待在雪橇旁边，找到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套在雪橇上或靠近雪橇，拉车，推车或者撑住它。他们不止一次把货物全都卸下来，这样还不足以避免撞击，雪橇因此受到了损害，贝尔尽力把它修理好。

第三天是星期三，6月26日，旅行者们遇到了一个很大的湖泊，由于它朝着背光的方向，还全部是冻上的，冰层比较坚固，能够承受得了旅行者和雪橇的重量。这冰看来始于久远的冬季，因为这个湖泊由于它的位置的原因永远不会解冻。这是一面完好无缺的镜子，极地的夏天在它上面没留下任何痕迹。看来证实了这种观察的，是它的岸边覆盖了一层干燥的雪，下面的雪层肯定属于往年的。

从这时候起，这个地区显著下降，据此医生判断它在北方的面积不太大。另外，很可能新美洲不过是一个岛屿，不会延伸到极点，地面越来越平，西边只有几座低矮的山隐隐地在远方，沉浸在淡蓝色的雾气里。

至此，远行并不疲劳，旅行者们只受到了反射在雪上的阳光之苦，这种强烈的反射给他们造成了无法避免的雪盲。在别的时间里，他们本来可以在夜里赶路，避开这种不利因素。但是没有夜晚。幸好雪有融化的趋势，在它融化为水的时候，消去了很多耀眼的光亮。

6月28日，气温升高了，升至7℃。气温的升高伴随着大雨，旅行者们淡然处之，甚至感到高兴，雨的到来加速了雪的融化。要换上鹿皮鞋，改变雪橇滑行的方法。行程无疑受阻，但是，没有严重的阻碍，他们一直在前进。

有时医生在路上拾起圆的或平的石子，样子像是被波浪冲刷的鹅卵石，于是他自以为到了极地盆地附近，但是映入眼帘的仍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它没有任何居住过的痕迹，没有茅屋，没有石堆，没有爱斯基摩人的雪屋，旅行者们显然是第一批踏上这个新地区的人。格陵兰人的部落虽然出没于极地，但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但是，在这个地区，打猎本会给那些总是挨饿的不幸的人带来丰硕的成果。他们有时会看到熊在下风处尾随着这支小小的队伍，但没有表现出要攻击的样子。在远处，麝香牛和驯鹿成群结队地出现，医生本想把后者捉住，分担他的雪橇的重负，但它们太容易受到惊吓，不可能活捉。

20日，贝尔杀死了一只狐狸，阿尔塔蒙给他的同伴们留下了冷静和机智的良好印象之后，又很幸运的猎取了一头中等身材的麝香牛。这实在是一个优秀的猎手，医生深知这一点，非常崇拜他。牛被剥了皮，提供了大量新鲜的肉食。

这偶尔美味的、营养丰富的饭食总是受到热烈的欢迎，并不贪吃的人也忍不住要向新鲜的肉片投去满意的目光。医生自己也笑了，他在这大量的肉块面前也忍不住惊叹起来。

“别不在乎。”他说，“在极地远行过程中吃饭是一件顶重要的事。”

“特别是。”约翰逊说，“它靠的是不管是否老练的人开的一枪！”

“您说的有道理，我的老约翰逊。”医生回答，“当人们知道蔬菜牛肉汤在厨房的炉灶上照常沸腾的话，就不那么想着吃饭的事了。”

30日，这个地区同预料的恰恰相反，变得起伏不定，仿佛刚刚经历了火山地震。冰锥台，尖尖的悬崖多得数不清，异常高耸。

东南风猛刮起来，很快就转为真正的飓风，它钻进积雪的岩石和冰山，冰山在整个陆地上影响了冰丘和浮冰的形状。它们在高原上的出现显得不可思议，甚至对医生来说也是如此，尽管他能解释一切。

暴风雨过后的天气又热又潮湿，这是一场真正的解冻，冰块的爆裂声夹杂着巨大的雪崩的声音，响彻四方。

旅行者们仔细地避免沿着山底下走，甚至不高声讲话，因为声音会扰乱大气，造成灾难。他们看到根本来不及预料的频繁可怕的塌陷。因为，极地雪崩的特点就是一种恐怖的瞬间性，它不同于瑞士或挪威的雪崩。在那里，形成一个球，开始的时候不大，但一路上夹杂了雪块和岩石越来越大，以加速度下跌，破坏森林，推倒村庄，最终在可以预计到的一段时间内猛然落下。但是，在寒冷的极地并非如此，冰块的移动是出乎意料的，像闪电一样。它落下的时候就是开始的时候，看见它在抛物线上摇摆的人不可避免地要被它压碎。炮弹也没有那么迅速，闪电也没有那么急促。分裂，落下，压倒对于北极地区的雪崩只是一个过程。滚动的时候发出巨响，那奇特的回音与其说是吵闹的，倒不如说是哀怨的。

同样，在目瞪口呆的观看者的眼里，有时会发生真正的变化。这个地区的面貌发生了改变，在骤然解冻的吸引力作用下，山脉变成了平原，雨水渗进巨大的石块的缝隙里，在一夜的寒冷中凝固起来，它冲破一切障碍，它那不可抗拒的扩张力在固态比在液态更为强大，整个现象在恐怖的瞬间即告完成。

幸好没有任何灾难威胁雪橇和它的驾驶者。只要采取了谨慎措施，就可以避免一切危险。而且，这个到处是分水岭、山梁分支、山头和冰山的地域面积并不大，三天以后，7月3日，旅行者们又来到了地势更为平坦的平原。

但是他们的眼前又出现了一番奇特景象，它很久以来就让两个世界的科学家激动不已。这支小小的队伍沿着一列最高不过50英尺的山脉前进，这列山脉延伸了数海里，但是，它的东坡覆盖着积雪，而且全部是红色的积雪。

可以想见每个人的惊奇和感叹，尽管这长长的深红色帷幕首先给人以恐怖的印象。医生立刻若不是感到安慰，至少是告诉他的同伴，他了解这种奇特的红雪以及沃拉斯顿、坎多尔和保尔在这方面所做的气候分析工作。他说这种雪不仅在极地会遇到，而且在瑞士和阿尔卑斯山脉也会遇到，索绪尔1760年在普列文地区搜集了这种标本，后来，罗斯、萨宾纳船长及其他航海者也在他们的北部远征中带来了这种标本。

阿尔塔蒙问医生这种特殊的物质的特性，后者说这种颜色只能来源于细胞组织的存在。很久以来科学家们就想知道这种细胞是属于动物还是植物，但他们最终确认它们属于借助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孢子”类的蘑菇，保尔建议叫“雪孢子”。

于是医生用他的铁棍翻捡这种雪，让他的伙伴们看，这鲜红色的雪层有九英尺厚，他让他们计算在数海里的空间内这些蘑菇能有多少，据科学家统计，在一平方厘米的面积上有43000个。

这种颜色，根据坡度的分布，应该上溯到很久以前，因为这些蘑菇并不因蒸发或者雪的融化而解体，它们的颜色不变。

这种现象尽管可以得到解释，并没有减小它的奇特性，红色在大自然中极少大片出现。阳光反射在这深红的地毯上产生出奇特的效果，它赋予周围的东西，岩石，人，动物一种燃烧的色彩，仿佛它们被内部的炭火照亮。当雪融化的时候，仿佛这雪的溪流一直流到了旅行者的脚下。

医生在巴芬海的克里姆森一克里夫看见这种物质的时间没有检验它，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了。他极其细心地收集了许多瓶。

这片红土地，正如他所说的这“血的原野”，走了三个小时才过去，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第二十章

七月四日整天是在浓密的雾里滑过的。

往北的路变得艰巨异常。每一时刻都必须严格测准方位。幸亏在黑暗中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只是贝尔的雪鞋丢失了，是行程中不小心撞在凸出的岩石上而撞坏的。

“上帝呀！”约翰逊说，“我原以为穿过莫日塞和塔采之浓雾之后，就可以大大地炫耀一番，看来我真的错了！”

“那么。”贝尔回应着，“我们应该像在伦敦或在利物浦时那样点燃火炬！”

“为什么不？”医生称赞道，“这是个好主意！火炬也许对照明道路起不了太大作用，但至少可以让我们看清向导，让我们走得更准确些。”

“可拿什么制作火炬？”贝尔问。

“用废棉浸上酒精，然后固定在我们支撑棍的顶端。”

“妙极了。”约翰逊赞许道，“况且，这也不难动手。”

一刻钟后，一支小分队在火焰的照明下，行走在浓湿的昏暗里。

即使他们马不停蹄地往前赶，也不可能走得快。这灰蒙蒙的大雾是不可能在七月六日之前散开。大地变得更加寒冷，北风倏地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将迷雾撕成碎片。

很快，医生测定方位，发现旅行家们在这大雾中平均每天只走了八里。

七月六日，大家都急着将耽误的时间追回来，一大早便起来赶路。阿尔塔蒙和贝尔重新站回前锋的位置，钻探地面且搜索野味。达克伴随着他们。天气真是变幻莫测，一下子又变得异常透明、干凛，尽管向导在离雪橇队二里之外，医生却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令人万分惊讶的是，突然间，他们停下来，傻愣愣地站着。似乎他们朝远处紧张地打量着，那神情，像是在征询地平线。

之后，弯下腰来，仔细地查询着，又惊诧地站起身来。贝尔表示想冲上去看个究竟。但被阿尔塔蒙拉住了。

“啊！这！他们在干什么？”医生向约翰逊询问道。

“我也和您一样想知道答案，科洛博尼先生。”这位老水手回答着，“我一点也弄不懂他们的姿势。”

“他们发现了动物的足印。”哈特拉斯解释说。

“这也许不对。”医生纠正着说。

“为什么？”

“因为达克在吠叫！”

“但他们观察的正是些足印。”

“赶紧上前去。”哈特拉斯建议着，“很快就能探个究竟。”

约翰逊驱动着拉车的猎狗，让它们跑得更快些。

二十分钟后，五个旅行家聚拢起来，哈特拉斯，医生，约翰逊很快像贝尔和阿尔塔蒙一样惊讶起来。

其实，是人的足印，它清晰可辨，无可置疑，活鲜鲜像是前天印上去的，分散在雪地里。

“这是爱斯基摩人留下的。”哈特拉斯说。

“的确，你们看，这有他们的雪鞋印。”医生应答着。

“您真的那样认为？”阿尔塔蒙发问。

“百分之百正确！”

“那么，这脚印？”阿尔塔蒙指着另一个重现多次的脚印提出疑问。

“这脚印？”

“您认为它们是爱斯基摩人的？”

医生仔细打量后愣住了。欧式皮鞋，带鞋钉，鞋底及鞋跟都曾深深地嵌在雪地里。一点都不由人怀疑，一个男人，一个陌生人，已从这儿经过。

“欧洲人来过这儿！”哈特拉斯惊叫着。

“显然。”约翰逊附和着。

“但是，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必须在下断言前多证实。”医生总结说。

经过一遍又一遍的考察，最终医生不得不接受，它产地源自令人惊诧的欧洲。

若丹尼尔•笛福的主人翁，在他的孤岛上发现一只深埋在沙土里的脚印，体验到的不仅是惊愕、害怕，那么在此，哈特拉斯还更强烈地感受到气恼。竟有欧洲人如此接近北极！

为了更好地识辨它们，大伙继续朝前跟踪着。这些混杂着其他雪鞋印及鹿皮鞋印的足印，在径直延伸了四百多米后，转向了西方。

到了分叉口，旅行家自问是否需要继续跟着足印向前走。

“不必了。”哈特拉斯命令着。“我们走……”

医生的一阵惊叹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医生刚刚从雪地里拣起一件更令人信服的物品，一个袖珍望远镜的镜头。这样，它们的原产地就变得明朗起来。

“这次。”他说，“再也不用怀疑确有陌生人来过这里！……”

“往前赶路！”哈特拉斯摔出这句话。

他说话语气如此生硬，大家都无言地跟着他。雪橇队在经过一小段停顿后又重新踏上旅程。

每人都认真地盯着地平线察看着，除了哈特拉斯埋头生闷气，什么也不瞧。然而，因为人们害怕掉入一群旅行小分队手中，行动必须格外谨慎。加之，又得急匆匆地赶在这条陌生路上，真不是件开心事！素来自然达观的医生，虽没产生像哈特拉斯那么大的怒气，却也禁不住有几分颓丧。阿尔塔蒙也显得很恼火，约翰逊和贝尔嘴里嘟哝着骂人之词。

“行了，咱们最好直面正视吧！”医生说。

“必须承认。”约翰逊没顾及阿尔塔蒙有感而发。“如果我们要寻找的地方已被人征服，那这北极探险将是索然无味的！”

“但是。”贝尔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又没办法去怀疑……”

“不！”医生说，“我光在脑子里转圈，一味地自我安慰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但必须得承认事实。这双鞋，若不是穿在一双腿上，这双腿若不是连着一个人的躯体，是不会自动地刻印在雪地里的。倘若真是爱斯基摩人留下的，我还可以谅解，但是一个欧洲人！”

“事实是。”约翰逊说，“如果我们在世界极点的旅客发现床位已被人预订，那将会更令人心痛！”

“将会心痛到极点！”阿尔塔蒙说。

“那么，走着瞧吧！”

人群又开始挪动起来。

当天在这块新美洲所发现的每件新鲜事，无不证实了陌生人对此地的涉足。晚上，小队终于选定了宿营地。

一阵相当猛烈的狂风从北极扫来，所以必须在沟底找到一块安全之处以便支撑帐篷。天气变得阴暗可怕，乌云夹着狂风快速盘旋，低低地笼罩着地平线，眼睛很难适应狂风这种劲舞。偶尔这些雾气散乱地拖着地面。在这种情况下，要让帐篷顶住风暴真可谓难上加难。

“这将会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约翰逊用过晚餐后说。

“晚上将不会冷，但会很嘈杂纷乱。”医生说道。“我们得加强防护，特别是用大石头压住帐篷回角。”

“言之有理。”科洛博尼先生说，“如果风暴卷走我们的帐篷，上帝才会知道要从哪找回来。”

布置好了更细致的防护措施后，旅行家们试着躺下睡觉。但，这渐渐反变成他们的奢望——暴风雨来了，它以一种无可比拟地凌厉攻势从南向北猛地涌上来。云彩四散逃去，似从刚爆炸的锅炉里喷出的蒸汽在空气中散开。最后，泥石流借着飓风的架势向激流涌去，沉闷的回音从四方传来，大气层似乎正在上演一部戏剧似的，弥漫着一场怒极的空气和水的殊死战，只是战争中独独缺了火。

极度兴奋的听觉从总的隆隆声里辨出了特殊的声音。不是伴随着沉重的落体的嘈杂声，而是物体被折断后的清脆的撕裂声、爆裂声。人们能够准确地分辨出爆裂声、撞击声、哗啦声、轰隆声，就像钢挫突然折断，在暴风里的轰隆声。

这种现象可以解释为物体被雪崩折断后又被旋风卷起甩下，但医生不知对其他现象作何陈述。

利用这令人心焦的寂静时刻，在这过程中，飓风似乎在重新呼吸以便以更强劲的势头呼啸而来，旅行者们互相交换着他们的猜想。

“冲击、碰撞就在眼前发生着，正如冰山、冰原间的撞击。”医生说。

“对。”阿尔塔蒙回答道。“就像地壳一下子被冲撞开。喂，你们听着没有？”

“如果我们是在海洋附近，我真的会认为是冰块撕裂。”医生回应着。

“其实，这声音可作另一番解释。”约翰逊作答道。

“我们将快抵达海岸了吧？”哈特拉斯问。

“这也不是不可能。”医生推测着说，“听着，在一阵剧烈的撕裂声后，会不会是浮冰的断裂声？我们很可能非常接近洋面了。”

“如果真如此。”哈特拉斯激动地说，“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扑向海洋，穿越冰块。”

“噢！”医生说，“也许经过这么一场暴风后，会不会有什么被折断，明天我们看看。不管如何，如果有旅行分队在这样的晚上旅行，我将对他们报以深深的同情。”

这场飓风持续不停地刮了十小时，帐篷里的主人没有一个能休息片刻，整晚就在这极度的忧虑中度过。

事实上，相同的境况，如风暴、飓风能够导致严重的耽搁。医生非常希望出外察看外面的情形如何，但在这肆虐的狂风中如何能够冒险？

幸运的是，飓风在第二天拂晓时分缓和下来。大家终于能够离开这顽强抵抗住飓风的帐篷，医生、哈特拉斯和约翰逊一道，朝一座高达三百码的山峦走去。他们轻松地攀上山顶。

他们眼前展示着一幅由形态各异的岩石，陡峭的侧峰组成的没有冰块的梦幻般景致。已经是继被暴风吹走的冬季之后突至的夏季，雪似乎被凌厉的飓风削磨之后还未来得及融化成水，地面呈现出晶莹的凸凹崎岖的原始形态。

但哈特拉斯急于投向的是北方。水平面像被黑色的雾气浸泡过。

“眼前的景致很可能是海洋作用的结果。”医生解释道。

“您言之有理。”哈特拉斯表示首肯，“大海应该就在附近。”

“这种颜色是我们称之为‘耀眼’活水的颜色。”约翰逊说。

“正是如此！”医生应答着。

“那么，上雪橇！”哈特拉斯呼叫着，“赶快朝新海洋迈去！”

“这让您内心畅快极了。”科洛博尼医生对船长说。

“那当然！”船长热烈地应道，“不久，我们就将抵达北极了！那么您，我的好医生，这幅前景不令您幸福吗？”

“我！我永远幸福，特别看到他人的幸福我感到更幸福！”

三个英国人重新回到小山沟旁，雪橇准备好，人们离开宿营地。重新上路了，每人都不由得担心起来，害怕再遇到前天的足印。幸亏，剩下的旅程里，看不见丝毫陌生人或土著人遗留下的足印。三小时后，小队人群来到了海岸边。

“大海！大海！”他们一致欢呼道。

“畅通无阻的大海！”船长惊喜地呼叫着。

已经是上午十点钟。

事实上，飓风曾对这极地盆地大显神威。被撞碎且被肢解的冰块，凌乱地分散在四面八方。最大的呈冰山状，在海上漂行着，按水手们的行话，它们已“起锚了”。盆地遭受了狂风肆意的侵袭，岩石周围的海平面上，散浮着冰块撞裂后崩出的尖利的棱角及碎屑。残存于海岸平面的冰原仍未完全融化。海涛拍击的岩石上，弥布着一些已褪色的一簇簇海藻。

北冰洋就这样呈现在眼前，一望无际、汪洋一片，既没有一座岛屿，又没有任何新陆地同时存在于地平线上。

海岸在东侧和西侧形成两个峡角，因长期的波浪侵蚀，它的坡度已逐渐变得和缓起来。大海在它的两端溅起浪花，在空中扬起片片白色的泡沫，新美洲土地就将这样消失在北冰洋，不是突然地，而是平缓且略带倾斜的演变成一个很宽广的圆形海湾，形成由两边峡角包围的较宽广的停泊港。中心，一块突出的岩石因三面被这，成为一个天然的避风港。融化的冰雪顺着河床，滚滚流淌，形成湍流汹涌之势。

哈特拉斯，在察看了海岸地势后，决定即日作好出发准备，将小艇放入大海，把雪橇拆好，一切工作就绪，等待启程。

又临近一天的尾声，帐篷被支起。在一顿提神的晚餐之后，他们开始了工作。医生趁机取出测量仪测定海湾部分的地理位置。

哈特拉斯催促着，他急于动身，他想尽快离开这儿往前冲，赶在别的探险队之前到达大海。

五点钟，约翰逊和贝尔无事可做，双臂交叉着。小艇优雅地飘荡着，帆张扬着，三角帆拉得很低，前桅帆支撑在收帆索上。储备食品及已拆下的雪橇均已运上船，只剩下帐篷及一些宿营工具等着第二天一大早再安置。

医生返回后，发现一切都准备就绪。当眼帘触着那只悠然避风的小艇，顿生给这个小岛命名之念，他提议小岛就称作“阿尔塔蒙岛”。

这毫无异议，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非常美丽的最好的名字。

因此，这港口被命名为“阿尔塔蒙港”。

根据医生的测定数据，该岛位于北纬度87°5′，经度为格林威治东部即东经118°35′，也就是说，离北极点还差3°。

探险家们自维多利亚湾以来，已跨越了二百里，抵达阿尔塔蒙港。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约翰逊和贝尔着手将宿营物品装上船。八点钟，启程的准备工作就绪，临近离岸的时刻，医生开始想着留下足迹的旅行者，他不由得不操心起这件事来。

这些人想征服北部？他们配备什么装置以便跨越北冰洋？还有可能在这些新路程中与他们相遇么？

三天来，没任何迹象表明旅行者的存在。肯定，不论怎样，他们应该还未涉足阿尔塔蒙港，那仍然是荒无人迹的处女地。

医生顺着思绪，想最后一次浏览此地风光，他爬上一百多米的高处，那儿，他能够扫视整个南部。

到了山顶，他戴上望远镜，太奇怪了，什么也看不见，远处的平原不用说，就连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也看不清！这太令他惊诧了。他重新检查一遍，最后他看了看望远镜……镜头丢了。

“镜头！”他大叫一声。

该理解这瞬间发现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发出一声强烈的呼叫，他的同伴们都震动了，看见他撒腿跑下山坡，他们异常焦虑不安。

“噢！又发生什么啦？”约翰逊问。

医生上气不接下气，发不出一个音来。最后，他挤出几个字：“足印……脚步……小分队！……”

“那么，什么？”哈特拉斯问，“……有陌生人，这儿？”

“不！……不！……”医生接过话，“……镜头……我的镜头……是我的……”

他把望远镜所缺部分给同伴们看。

“啊！”美国人惊呼，“……您丢失的？……”

“对。”

“那么说，这些足印……”

“也是我们的，朋友们，是我们的！”医生说道。“我们在浓雾里迷路了！我们转了一圈，最后又转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么这皮鞋印如何解释？”哈特拉斯问道。

“是贝尔的鞋，贝尔自己的皮鞋，记得么，贝尔的雪鞋撞坏后，他穿着皮鞋在雪里走了一整天。”

“的确是。”贝尔说。

破案证据如此确凿，大伙都禁不住大笑起来，除哈特拉斯例外，他一点也没为这个发现感到快乐。

“我们真是可笑极了！”当笑闹声平静过后，医生说：“我们的设想多么丰富！陌生人在这海岸！结果怎样！看来，在设想之前得好好就地思考。最终，顾虑排除了，所要做的，是启程。”

“出发！”哈特拉斯说。

一刻钟后，每人都登上小艇坐好，前桅帆张开，后桅帆吊起，小艇快速地驶出阿尔塔蒙港。

这次渡海之行始于星期三，七月十日。航海家们此刻处于非常接近北极的位置，确切地说一百七十五古里3。这么近的距离，海上航行是最易抵达的捷径。

3约281公里。

风势很小，但顺风。温度计上标着10℃，气候较炎热。

乘小艇没有经受像坐雪橇般的诸多磨难。小艇状态很好，易操纵。约翰逊掌舵。医生、贝尔及美国人以最舒服的位置斜靠着。保持着船的前后平衡。

哈特拉斯坐在船头，双眼盯着那神秘的北极点，他全身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就像吸铁石般被吸向北极。如果面前出现几座海岸，他是第一个想探寻的，荣誉非他莫属。

此外他发觉北冰洋表层是由诸多小海浪冻结而成，像大海被阻隔之后产生的。他看见那儿显出又一块陆地迹象，医生赞同他的这一观察。

很容易体会哈特拉斯强烈希望在北极发现陆地的欲望。看着捉摸不定的、变幻无常的大海，延伸着一小块陆地，虽微不足道，却给失落的心境带来多少慰藉，这在他征服北极的雄伟计划里显得多么重要。然而，如何给这块未确定的大洋里寸土之地取个独特名字？怎样在大海四周竖起自己国家的国旗？又该怎样在流动的大海里占据一块属于英明的陛下名下的土地？

此时，哈特拉斯两眼专注，一手拿着指南针，贪婪地向北方投去。

什么也不能限制北极盆地向地平线的伸展。远处，大海与蔚蓝的天空浑然一体。几座冰山，逃得远远的，似乎在给这些无畏的航海家让道。

这个区域的奇特景观，是否让探险家们激动异常且高度兴奋？这很难定论。但医生在他的探险日志里，对北冰洋奇怪的地貌进行了描述。就像佩尼所描述的一样介绍这些地区的旖旎风貌。“一副最激动人心的由成千上万海洋生物点缀的特色鲜明的海洋图。”

大海呈现着外海的多层次的变化，此刻，出奇地澄静，似乎具有超凡的弥散能力，好像它们是由硫酸碳化物组成。这份透明度令人欲探测这深不见底的大海。北极的海底盆地像巨大的玻璃水族馆，从下面被照亮。多么神奇的景观，在海底产生，照亮海底的最深层。小艇也像悬浮在一个无底的深渊。

在这些惊人的海水表层，成千上万只鸟结帮飞来，恰似浓密的云彩又似大风暴。旅鸟、海鸟，它们全都构成水族类大家族的一分子，来自南方的信天翁，北部海洋的企鹅，均以相当大的比例存在着。它们的叫声震耳欲聋，连绵不断。只要凝视着它们，医生便会忘记他的自然科学。种种奇妙鸟类的名字，他叫不出来。当它们用描述不清的强有力翅膀，翼翼生风地飞来时，他会下意识地弯下头。

几种硕大的飞禽伸展开来，翼展可达二十步远，它们飞下来足以完整地盖住小艇。这儿出现的成群的飞鸟，有些种类从来不曾列在伦敦《鸟类学索引》中。

医生很震惊。总之，他对自己在科学上的贫乏感到惊愕。

当他的目光离开美妙的天空，投向平静的海洋表面，收入眼帘的不仅仅是惊人的动物世界里各种鸟类，还有别的。水母，宽度达三十步大小，常成为鸟类丰盛的佳肴，当它飘浮在藻类植物之间，状似晶莹剔透的小岛屿。多迷人的学科！试问，这儿的水母与斯各内斯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生活在格陵兰海的同类有何分别？令人惊叹的是，这位航海家如何在方圆二平方海里将水母繁衍到二百三十兆八千八百八十八亿个！

从流动的水面到澈静的深海，超凡世界里的主人们穿梭跳跃。这些品种齐全、数以万计的大海精灵，时而钻潜于神秘的最深层，令人的眼神追踪着不断变小、消逝的影子去海底迷宫漫游。时而腾出梦幻般的海底，飘浮于洋面，悠闲地露着躯体。海洋巨物毫不畏惧小艇的到来。航海家们不由自主地抚摸它们肥大的臀鳍。这儿，专业捕鲸队的确有理由惊恐起来，而航海家却根本没意识到面临着什么危险，此时，海上的某些动物数量已达到令人生畏的地步。

年青体壮的水手们与它们玩耍着。海豚般神奇的独角鲸，凭着呈圆锥状锋利的防御武器，自如地刺破冰块，追逐着鲸类家族中最胆怯的同类。无数只鲸，透过鼻孔喷射出场面壮观的水柱、黏液，海面充盈着它们独特的鸣叫声。长着肥厚尾鳍的北鲸，靠着一条矫捷的尾巴，以凌厉如风的速度破风闯浪，同时不忘给自己添加同样敏捷的鲭科等美味佳肴。而慵懒的白鲸，却静静地在一旁享用着同自己一样慵懒温和的软体动物。

海洋更深处，尖嘴巴的温鲸，扁长且黝黑的格兰陵鲸，硕大的抹香鲸，各类鲸散布在海洋深处，或在琥珀色的海底丛滩畅游，或投身于悲壮的鲜血染红几海里洋面的殊死搏战。呈圆柱状的海洋动物，拉布拉多的巨大海兽，脊背锋利如匕首的海豚，所有海豹家族和海象家族，海狗、海马、海熊、海狮、海象，像在北冰洋的海牧场里吃草。医生透过晶莹清澈的海洋动物园，欣赏着这无以数计的由蟹、海虾、鱼类等组成的海洋动物世界。

多么美丽、多么丰富、多么具有魔力的大自然！北极附近的海洋，一切是多么神奇、多么不可思议！

天空呈现超自然的澄静。可以说是氧气过于充足，航海家们呼吸着这令生命更增添激情的甜美空气，丝毫没考虑这时能源供应意味着什么。他们的情感功能，消化功能，呼吸功能，均以超自然的能量运转着，高度刺激着大脑的想象力，发挥到极点：一小时，他们享受了一整天的美妙。

在惊讶和奇观中，小艇悠悠地伴着硕大的信天翁振翼飞翔时带来的一阵阵微风，航行在海洋里。

接近黄昏，新美洲海岸消失在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们的视线里。

温带夜晚的每个小时都像赤道地区一样分明。可这儿，螺旋形圆盘的太阳延长了，划着一个完整的圆圈，形成与北冰洋完全类似的景观。小艇沐浴在它的斜阳里，不能离开这个闪光的中心。

活跃在高纬地区的动物们却分明感觉到夜晚的降临，好似耀眼的星体遭抢劫关在地平线后面。所有的鸟、鱼、鲸都消失了。在哪儿？天空的最高处？亦或海洋的最深层？谁能告知？继它们的鸣叫声、嘘嘘声及被海洋奇物的呼吸掀起的海浪颤动声后，是出奇的平静祥和。海水沉睡在不易觉察的微波里，夜晚，在光芒四射的太阳瞪视下，重新夺回了它的宁静。

自离开阿尔塔蒙港以来，小艇又向北部挺进了一度。翌日，天空里仍未显示任何迹象，既没显示远处有陆地的峰顶，又不见特殊标记表明水手们急于靠近的岛屿或陆地。

风是顺风且温和。大海较平静。海鸟海鱼们又像前日般成群结队地回来了。医生身子倾向大海，看见鲸鱼们离开它们歇息的深宫，逐渐地重新冒出洋面。几块浮冰在这么或那么飘散着，填充了海面的单色调。

总之，浮冰很少，不至于妨碍船的航行。航行十分顺畅，就像由弟斯科湾进入巴芬湾那样。这一点毫不奇怪。因此，整个夏季对航海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这种观察在现实中起着重要作用。事实上，倘若捕鲸队能够穿过美洲北部海洋，或亚洲北部海洋，前往北极海洋盆地，那么无可置疑，他们将满载而归，因为这儿像是荟萃了所有海鲸、海豹及各类海洋动物，是海洋动物世界的大宝库。

正午，海平线与天边交织在一起成海天一线景观。医生开始怀疑高纬地区陆地的存在。

然而，从推理来看，北极不可避免存在陆地。其实，创世之初，地壳冷却后，大气层气团经凝固形成的水，应在离心力作用下，向赤道地区冲去，离开地球静止的极点，从这里，突然产生北极邻近地区。医生认为他的推理非常正确。

看来与哈特拉斯想法相似。

船长的眼神欲刺破天空中的云雾。望远镜一刻不离开他的双眼。他在五彩的海水里寻找、在海浪的形态里探视、从风的呼啸声中去追寻有待发现的陆地的迹象。他额头往前伸着，深深地沉醉于待揭示的探险憧憬里。谁能从他的姿势破译这其中包含多个狂热的欲望和焦虑的疑惑。

第二十二章

时间就在大家的猜测中度过。在这似乎凝固住一切的环境里，什么迹象也没闪现。天空里没有，大海中也一样。波涛表面，什么也没飘来，哪怕出现一小颗陆生水草！亦足以令哥伦布欣喜若狂地去发现北美洲。

哈特拉斯久久地观察着。

终于，临近黄昏六点，一团虽不详其物却明显上升的气体，显露在海平面上空。人们可猜测是一缕烟雾。天空如此澄静，故这团烟雾不可能为云彩。它像是躁动不安般的忽隐忽现。

哈特拉斯是第一个观察到这现象的。这未明确的疑点，这团无法解释的气体，他将它们瞄准在自己的望远镜方框里，整整一小时，他一直毫不放松地监察着。

忽然，几点迹象，看来令人肯定的迹象，出现在他的眼帘，因为他把手臂伸向地平线，用一种宏亮的声音惊呼：“陆地！陆地！”

这叫声，令大伙像触电般跳起来。

一团烟幕明显地上升在海平面上。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医生欢叫着。

“对！果真……对。”约翰逊附和着。

“这是一团云。”阿尔塔蒙说。

“陆地！陆地！”哈特拉斯用一种坚定自信的语气说。

五个航海家用最大的关注观察着。

但是，正像时常发生的，物体之间因距离遥远，使目标变得模糊起来，被观察的点好像消失了。最后，眼神又抓住了它，医生甚至惊讶地看见，一道闪光以二十或二十五英里的速度划向北方。

“这是座火山！”他惊叫。

“火山？”阿尔塔蒙问道。

“不用说。”

“在这种高纬度区？”

“为什么不行？”医生反问。“难道冰岛不是座火山岛，也就是说由火山形成的岛屿？”

“对！冰岛是。”美国人回答道，“可这儿如此靠近北极！”

“那么，我们的杰出同胞，海军准将詹姆斯•罗斯，他不是观察到，在南大洲经度170°纬度78°度位置，存在着两座活跃的火山，埃里巴斯火山及特里里火山？那北极为什么就不能有火山？”

“其实，这也可能。”阿尔塔蒙答道。

“啊，我看得清清楚楚，真是座火山！”医生惊叫。

“那么就朝它驶去。”哈特拉斯说。

“开始起风了。”约翰逊提醒着。

“拉紧前桅帆航行。”

可结果，这位航手将船偏离了目标，连最专注的眼睛也未能觉察出来。

当然，再也没有谁怀疑能靠近海岸了。这也是探险的目的，就是去征服它。毫不怀疑，在人类的脚步未涉足这块新土地之前，二十四小时不能就这么白白过去。普罗维登斯，在大方地允许他们如此接近后，亦绝不会阻止这些勇敢的水手们在此登陆。

在这特定的找到新发现的环境里，大家都掩饰住喜悦。每人静静地猜想着，这块北极土地情形如何。动物们像急着逃离此地，到了夜晚，鸟儿们纷纷振翅南飞！难道北极地就如此荒凉可怕，连一只海鸥或雷鸟都找不到一块藏身之地？鱼儿们及巨鲸，穿过透明的海水纷纷迅速逃离这边海岸。哪儿来的这份排斥情感？难道说是因为恐惧，正如地球上的一切生命体一样？

航海家接纳这儿的总体印象，他们无视自己对环境的感受，渐渐地，他们的眼皮耷拉下来。

轮到哈特拉斯值班了！他持着航柄。医生、阿尔塔蒙、约翰逊及贝尔，在座上躺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入睡，不久，全都进入甜甜的梦乡。

哈特拉斯努力抵抗着睡意，他不想浪费每分钟宝贵时间，但小艇缓慢的摇动下意识地抚慰着他，很快，他也进入了无法抵制的半睡眠状态。

此时，小艇缓慢地飘着。风势较弱，鼓不起风帆。远处，海洋西部静静地荡着几块闪光的浮冰，在茫茫的海洋里形成亮晶晶的光板。哈特拉斯开始进入梦乡，思绪载着他飞快地走进他的生命里。在梦中这种追溯速度快得惊人，至今还没有人能测算出。他在过去的岁月里转了一圈之后，停在了记忆中：冬季停航期，维多利亚海，上帝的堡垒，医生的房子，与冰下的美国人相遇。

接着，梦托着他更深入地进入他的过去。他梦着他的被烧毁的船“前进”号，他的同伴们，背叛他的叛逆者。他们怎样呢？他想着山顿、沃尔及粗鲁的佩恩。他们在哪儿？他们是否成功地穿过冰山到达巴芬湾？

紧接着，他梦游在更深的记忆中。似乎他又回到了英国出发地。眼前闪现着他从前的旅程，他的贪婪的雄心，他的磨难。他忘记了现在的处境，即将获得的成功，他的快实现的希望。梦中他又从幸福状态被抛到焦虑中。

二小时就这样滑过之后，思绪捎他走进一个全新的境地。他被送到了北极，他看见自己双脚终于踏在了这块英国土地上，并在这插上英联合王国的国旗。

正当他沉睡时，大团呈暗绿色的乌云从海平面升起。顿时，海洋笼罩在昏暗中。

很难想象，飓风是以何等凌厉之势席卷北冰洋。产生于赤道地区的大气团，在北部大冰川上遇冷凝结，在强大的气流推动下，形成凌厉迅猛的北极风暴。

疾劲的海风刮来。一下子将他们从梦乡中拽出。他们立即进入紧急应战状态。

大海掀起阵阵狂涛，而海底像被抽空了的大口袋。被一股迅猛的海浪所左右的小艇，摇摆不定，时而被滑入无底的深渊，时而被海浪陡然拱起，始终以大于45°的倾斜角挣扎着。

哈特拉斯用一只强健的手坚实地握住船舵，骨节格格作响。可是发野的海浪强烈地冲击着小艇。再高明的舵手也无能为力，听任偏驶的小船前倾后仰。约翰逊和贝尔机械般地挥动双臂，将涌入的海水倒空。

“这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牢牢地贴在板位上的阿尔塔蒙说。

“在这里，对一切都要有精神准备。”医生应答道。

在风暴的呼啸声及海浪的撞击声中，他们互相交换着看法。劲风势头略减，在与海浪的融汇中，交织成一种无法触知的雾帘。这时已不可能听清楚对方的话语了。

向北的路程变得举步维艰。浓密的雾水模糊了小艇的航程，所有的标识都消失在迷雾里。

这场凌厉风暴，在航海家们踌躇满志之际骤至，像是给他们亮出了一记无情的黄牌。风暴呈现出顽劣之势，像一道铜墙铁壁拦住去路。难道大自然存心想给北极的探险者下一道禁令？这地球极点难道围起了一道由飓风及暴风雨构成的防御工事，令仰慕者驻足不前？

但是，透过一张张刚毅无畏的男子汉的脸，就能明白，不论是凌厉迅猛的暴风还是诡秘的海浪，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走向北极终点。

就这样，他们搏斗了一整天。每一瞬间都面对死亡的微笑。

他们的北极航程没有取得丝毫进展，却没有少经受磨难。雨水、海浪和风暴肆虐地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留下了痕迹。在狂风的呼啸声中，不时夹杂着海鸟的哀鸣。

愤怒的海涛在长时间的狂舞之后，终于在晚上六点钟突然歇下来。风也奇迹般地平息了。大海呈现出一面平静祥和，就像这十二小时的翻腾不曾发生过。飓风也向这块北冰洋的领土表示出自己的敬意。

是什么种奇的力量在主宰着这种神奇而不可言喻的现象？

雾气没有升起，海平面呈现出少有的明朗。

小艇滑行在一片通亮的光线之中，火山上的火焰闪烁着，但没有感觉到丝毫炙热。前桅帆和索具挺立在磷光闪闪的天空中，而天空呈现出一种无可比拟的澄澈。航海家们沐浴在一抹抹透明的亮光里，他们的脸孔被映得绯红。

这片北冰洋区域突如其来的平静，显然是因大气层上升运动所致，此时，一股龙卷风式的风暴，以凌厉迅猛之势围绕这平静的中心旋转着。

但这火光闪烁的气氛令哈特拉斯闪过一个念头。

“火山！”他惊叫。

“可能么？”贝尔反问道。

“不！不！”医生回答，“如果真是火山的火焰一直蔓延到这儿，我们早就窒息了。”

“这也许是烟雾里的反光。”阿尔塔蒙说道。

“不一定。需要接受的是，我们正靠近陆地，所以，我们听到了火山爆发的震裂声。”

“那么……？”船长追问。

“这是宇宙现象。”医生解释道，“到目前为止还鲜为人知……如果我们继续前行，我们将会尽快地驶出这耀眼的火球，重新回到夜幕和风暴里。”

“不论怎样，朝前航行！”哈特拉斯指挥着。

“朝前开！”同伴们齐声应和着，脑子里根本不曾想过在这平静的海底盆地喘口气。

映着火光的风帆，悬挂在闪烁的桅杆上。木桨在映红的波涛里挥舞，好像撩起由无数深深映红的水珠串起的火花。

哈特拉斯手握着指南针，调整了去北极的征途。渐渐地驶出了光耀、明净的区域，雾气重新包围了四周。呼啸的风声传出几海里外，很快，小艇在狂风里摇曳着，进入了风暴区。

所幸飓风向南刮，小艇航行在逆风里，径直向北极驶去，因担心沉没，小艇以疯狂的速度猛冲。每一瞬间都可能撞上突闪于海面的暗礁、岩石，或冰块，毋庸置疑，那样小艇将成为碎片。

然而，男人中没一人持反对之词，没一人发出要小心之语。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对北极的渴望占据了身心。他们有目标地奔来，此刻却有点晕头转向，觉得与他们迫切的心愿相比，这飞速航行的进程仍显太慢。哈特拉斯牢固地掌着舵，在狂风怒涛中，朝着坚定的方向驶去。

此时，人们都感觉到快临近海岸。空中显示出奇特的征兆。

突然，像一席被风撕裂的帘子，浓雾冲破而出，疾如闪电，此情景长久地持续着。地平线上缕缕烈焰直冲云霄。

“火山！火山！……”

这几个字刚冲出口，幻觉便很快消失。从东南部窜来的狂风，横暴地阻住小艇，通它逃离这块尚未触及的陆地。

“倒霉透了！”正拉紧前桅帆的哈特拉斯诅咒道，“我们离海岸仅有三里远！”

哈特拉斯不能抵制住强大的风暴。但不屈服地驾着船，摇晃地行驶在难以描述的狂风里。

有一瞬间，小艇朝一边翻倒，令人担心前后缘不再露出海面。可是，在掌舵人的努力下，终于翻转回来。就像一匹腿部弯曲的战马，主人提紧缰绳，马鞭一挥，身子往后挺，又将战马立起身来。哈特拉斯头发蓬乱，双手铸在舵柄上，似乎灵魂已与小艇合二为一，正如好骑手，人马天衣无缝地配合着。

忽然，一幕骇人场面展现在眼前。

离他们不足十米远，一块浮冰，在翻涌的海浪顶端摇摆着。它像小艇般涌起滑落，危险地朝小艇逼近。下滑的冰块只需轻撞它，小艇便顿成碎块。

被卷入深渊的危险未摆脱，小艇也顾不上另一可怕险情的出现。因为，浮动着的冰块上，挤着一群相互紧靠，吓破了胆的北极熊。

“北极熊！北极熊！”贝尔用紧缩的声音惊呼道。

每个人，惊骇地，注视着眼前。

浮冰可怕地倾斜着。有时，它以如此高的倾斜度摇晃着，北极熊乱哄哄地滚落着、挤压着。它们发出的挣扎的嚎叫声混杂着风暴的呼啸声，交织成一组奇特地漂浮动物的合奏曲。

当冰块随浪起伏时，北极熊猛然向小艇冲去，几乎要触着它。

一刻钟，似过了一世纪，这期间，小艇和冰块相互对峙着航行，要么相隔二十米远，要么，几乎撞在一起。动物们只好听天由命。格陵兰狗吓得瑟瑟发抖，达克一声不吭。

哈特拉斯和同伴们保持缄默。他们的脑子里竟然没闪过一丝念头，要将木杠放下以避开两物相撞，他们以坚定不移的严谨信念航行在自己的征途中。一股朦胧的感情，惊奇胜于恐惧之情在脑中升起。他们欣赏着，这骇人的场面给他们的搏斗增添了新的挑战。

终于，冰块在风的推动下，渐渐地远离，消失在迷雾里。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嚎叫声，令人想起这支独特的航行队。

这时，风暴以两倍于前的凌厉之势扑来，无名的大气层像被撕裂开。露出海浪的小艇，开始以令人眩晕的高速旋转起来。被拔起的前桅帆像一只巨大的白鸟消失在黑暗中。海浪旋涡处形成一个圆形的深洞，被旋流缠住的航海家们全速航行，速度如此快，好像旋转中心旋流切线也是静止的，尽管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可测算，他们还是渐渐地沉没了。于深渊底部，一股强大的外力，不可抵制地吮吸住他们且活活地吞卷着他们。

之后五人都升起来了，他们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接下来是一阵眩晕。他们体会到了无可比拟的深渊的滋味！

突然，小艇垂直地升立起来。它超出旋涡的切线，速度之快足以脱离开旋涡的中心吸力，被速度为每秒大于一千的圆周切线抛甩，以圆炮弹的速度被掷远。

阿尔塔蒙，医生，约翰逊，贝尔在座位旁摔了个四脚朝天。

当他们重新转过身来时，哈特拉斯消失了。

当时是凌晨二点钟。

第二十三章

继第一瞬间的惊愕后，四人同时蹦出一声惊叫。

“哈特拉斯？”医生呼唤。

“不见了！”约翰逊和贝尔惊叫。

“失踪了！”

他们朝四周搜寻着。什么也没显现在这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达克用一种绝望的声调狂吠着，它想冲向海浪，贝尔费了好大劲才把它稳住。

“阿尔塔蒙，快去掌舵。”医生指挥着，“试着转遍所有的角落找到我们不幸的船长！”

约翰逊和贝尔重新坐回他们的位置。阿尔塔蒙握着柄，飘荡着的小艇迎着风又一次朝大海驶去。

约翰逊和贝尔跳入水中，强有力地游动着，整整一小时，他们没离开出事故之处。大家到处找，可枉然！不幸的哈特拉斯，被飓风卷走，失踪了。

失踪！在离北极点如此近之处！在离所憧憬的目标如此近之处！

医生呼喊着，叫唤着，使出浑身解数，达克，他的爱犬也哀怨地狂吠着，可什么都没回应船长的两位朋友。一股深深的刺痛攫住了科洛博尼，他头耷拉着，埋在手心里，同伴们听见他哭了。

其实，在离海岸这么远的距离，既无桨又无木块好作支撑，哈特拉斯欲生还到海岸，简直是不可能。倘若有什么留在他如此渴望触到的土地上，那也许是已被撞得发青且肿胀的他的尸体。

一个小时的搜寻过去之后，必须重新上路驶向北极，其间还得同狂怒的暴风雨搏斗。

早晨五点钟，七月十一日，风平息下来，海浪也渐渐变小，天空又重现北极的光亮，不足三里外的海岸，大地呈现着壮丽风光。

这新大陆只不过是个岛屿，或者说像导航灯般挺立在北极的一座火山。

活跃的火山，不断喷出大群滚烫的石块及大量炽热的岩石，恰似巨人的呼吸反复不停地鼓动着，抛出的喷射物高高地跃起在空中，强大的火焰流及熔岩流之间展开着汹涌的急流。近处，火蛇钻潜在冒烟的岩石间。远处，灼热的瀑布垂落在紫红的雾霭里。下方，一条火河分支成无数的小溪，通过灼热的入口奔向大海。

火山似只有一个喷射口，从那射出的火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横向的闪电，可以说电在这雄壮的自然景象里推波助澜。

熊熊的火焰上空飘摆着底部红色顶层墨黑的股股浓烟。它以无比壮观之势升起，之后铺展成缕缕缭绕的烟雾。

天空的高处披上了一层灰白色，在风暴来临期间，连医生都未意识到的阴暗，由灰色雾柱铺展开所致，似一道无法逾越的帘子，笼罩在太阳下的天空。他不由得回忆起一桩发生于1812年，巴巴多斯岛的类似事件。适值正午，烈日下的巴巴多斯岛，却浸没在圣文森特岛火山口抛出的大群灰状物带来的浓郁的黑暗中。

这块挺立在北冰洋中巨大的火山岩礁，高度为千米左右，与荷克拉山的海拔高度接近。

火山岛峰顶与峰底形成的直线与地平线倾斜成约11°角。

小艇看似渐渐驶出了波涛中心，朝火山岛靠近。岛上植被荒芜。甚至缺少海岸，它的侧翼徒直地插入大海。

“我们可以着岸么？”医生问。

“风托着我们。”阿尔塔蒙回答。

“况且连一片可以落脚的沙滩都没有！”

“不远处可能有。”约翰逊答道，“只要我们能找到停泊小艇的地方，就足够了。”

“行动吧！”科洛博尼忧郁地应答着。

医生对眼前这座新大陆提不起丝毫兴趣。北极地就在身旁，可发现它的主人却不知身在何处。

离岩礁五百尺之处，大海在地底岩浆作用下，沸腾翻滚。被它怀抱的岛屿方圆可达八至十英里，不可能再多，据估测，它位于非常接近极点之处，确切地说地球的中轴线从那穿过。

一靠近小岛，航海家们发现了一小块峡湾足以停置他们的小艇，他们立即朝前驶去，同时害怕在岸边找到被风暴海浪卷来的船长尸体。

但这儿看来很难搁留尸体。没有海滩，大海用力拍击着陡峭的悬崖。一股浓烈的灰状物质和了无人迹的荒凉笼罩着火山的表面，而且延伸到很远的海涛之中。

随后，小艇通过一个狭窄的通道，进入为两侧的悬崖所夹的小峡湾。在这里，它找到一处很好的避风港，并在那里安顿下来。达克的哀鸣声更加凄厉，这只可怜的动物用它独特的语言呼唤着船长，它向无情的大海岩礁声讨着，但得不到丝毫回应。它徒然狂吠着，医生的抚摸也无法使它平静下来。这只忠实的狗勇敢地冲向前去，似乎要取代它主人的位置，它向前勇敢地一跃，第一个跨上悬崖，消失在周围浓稠的灰状物质中。

“达克！达克！回来！”医生呼叫着，但达克毫无反应地消失在前方，大家也跟着冲上去。科洛博尼和他们三个伙伴登上土地，小船牢固地抛锚了。

正当阿尔塔蒙着手朝巨大的岩石攀爬之时，达克在不远处用不寻常的声音狂吠着，它表达的不是愤怒，而是痛苦。

“注意听！”医生说。

“这是不是有别的动物的痕迹？”船员们问道。

“不！不！”医生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是哀怨声，哭泣声！哈特拉斯的尸体必定在那里。”

听到这句话，四个人沿着达克的足迹冲上前去，穿梭在令人难以睁开双眼的浓雾之中，他们来到一块峡湾的底部，一块只有十步宽的空地，海浪无法闯入此地。

这儿，达克围着一具包裹着英国国旗的尸体狂吠着。

“哈特拉斯！哈特拉斯！”医生惊呼着扑向他朋友的尸体。

但很快，他又发出一阵狂喜的惊叫声。

这具血淋淋的躯体表面看来毫无知觉，而脉搏仍跳动着。

五个男人齐声呼喊着，“乌拉！英国！”

“乌拉！美国。”医生一手紧握哈特拉斯，一手紧握着美国人。

在最初时刻，这些勇士们都沉浸在重见船长的喜悦中，他们双眼饱含泪水。

医生对哈特拉斯的身体状况大为放心。他并没有严重受伤，风把他托到海岸边。在这里，登陆充满了危险。可这位无畏的水手经历了几次努力，最终拼尽所有的力气抓住了一块岩石，成功地把海涛甩在身后。

在这儿，受伤的他用国旗包裹好自己后，就昏迷不醒，在达克舔舐和呼唤声中，他渐渐回复过来。经过初步的护理，哈特拉斯在医生的扶持下能够站起来了，并朝小船的位置走去。

“北极！北极！”他边走边重复着。

“你看起来很幸福！”医生对他说。

“对，我很幸福！你呢，我的朋友，难道身处此地，您不觉得幸福吗？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北极！我们跨过的大海，是北极的海洋！我们呼吸的空气，是北极的空气！啊！北极！北极！”

说话期间，哈特拉斯进入一种强烈的兴奋状态，一种狂热状态。医生试图让他安静下来，却徒劳无功。他的双眼闪耀着一种耀眼的神光，他的思绪在大脑中翻腾。科洛博尼把他的极度兴奋视为一种可怕的危险。

显然，哈特拉斯需要休息，大家寻找着宿营地。

阿尔塔蒙很快就找到一块由岩石组成的状若洞穴的岩洞。约翰逊和贝尔把食品运过来，松开狗的绳索。约十一点钟时，午餐准备好了。帐篷的顶布成了他们的桌布。由肉饼、咸肉、菜、咖啡组成的中餐放在地上，等着大家去享用。

可是，哈特拉斯强烈要求测定这小岛的方位，他想知道他们所处的确切位置。

医生和阿尔塔蒙取来了测试仪，观测后，他们得到了岩洞的精确位置，北纬89°59′15″，经度在此时已显得不太重要，因为所有的经线在几百尺远的地方交织在一起。所以，事实上，他们已经处于北极点的位置，因为相对于纬度为90°的北极点，误差只不过45°，也就是说，是火山的顶峰。

当哈特拉斯看到这一结果，他立即命令作出笔录，一式两份，一份放在海岸的岩石中。最后仪式开始了，医生取出鹅毛笔，将记录撰写成文。其中的一份原件已陈列在伦敦皇家地理协会的档案中。

“1861年7月11日，北纬89°59′15″，发现了‘女王岛’于北极，由船长哈特拉斯，利物浦的‘前进’号指挥官哈特拉斯，以及他的同伴们作证。”

“无论是谁发现了这份笔录敬请设法送到英国海军法庭。”

“见证人：约翰•哈特拉斯，‘前进’号指挥官，医生，科洛博尼。”

“阿尔塔蒙，‘拍尔布瓦兹’号船长。约翰，水手长。贝尔，木匠。”

“现在，朋友们，请入席吧！”医生快乐地邀请着。

第二十四章

他请大家就座，当然只能席地而坐。

科洛博尼向空中大声宣布：“我，在北纬99°59′45″，邀请世界上所有的人与我们共进午餐。”

所有的人都已进入状态。他们的思绪已为进入北极这一念头所左右。而这一伟大的构想足以让他们将征服途中所必须面对的死亡置之度外。这次征服北极的跋涉将成为旷古绝今的世界壮举。

医生应同伴们所求，将自己关于宇宙、北极的科学知识倾囊以授。而此前，医生提议为船长干杯。这使得所有人热情高涨。

“为约翰•哈特拉斯干杯！”医生欢呼道。

“为哈特拉斯干杯！”大家也异口同声地附和着。

“为北极干杯！”船长回应道。这位平日矜持寡言的船长，语气中充满着一股超乎寻常的激情和兴奋。征服北极的欲望已完全占据了他的身心。

“干杯！”“干杯！”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人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大家请注意。”医生说，“这次探险将是地理史上最辉煌的事件。其意义远远超乎于对非洲、澳洲的发现。哈特拉斯，这次荣誉将完全归功于您。您的名字将排列在斯图特、李文斯顿、柏顿及巴特之前。”

“医生，您的话十分正确。从征服北极的困难上看，北极不愧是地球探险史上的最高峰。”阿尔塔蒙也深有同感地说，“过去，政府渴望了解非洲中部，并对探险者给予物质奖励和荣誉。而此次征服北极的探险若要成功，就必须克服近乎难以逾越的障碍。”

“难以逾越！不！”哈特拉斯激动地接过说，“不存在难以逾越的障碍，没有什么征服不了的，只是意志有坚强与脆弱之分！”

“最终，我们到北极来了，这多么令人振奋。”约翰逊插言道。“尊敬的科洛博尼先生，能向您请教北极点的特性是什么？”

“当然，我勇敢的约翰逊。北极点是地球上当所有其他点以极速运转而唯独它静止不转的点。”

“但是，我一点都觉察不出，在这儿是否比在利物浦更静止！”约翰逊答道。

“你在此体会的运转不会比在利物浦时体会的更深。这说明，要进行两地比较，你必须自己参与这运转或静止！答案是明确的地球二十四小时自转，可以设想这运转的轴心两头是北极和南极。那么，我们正处在这条绝对静止的中轴顶点。”

“是否可以说，当我们的同胞快速运转时，我们处在静止状态？”贝尔插话道。

“相对正确，因为我们还未抵达北极极点！”

“您讲得非常正确，医生！”哈特拉斯用严肃的语气点头表示赞同，“确切地计算仍需45″我们才算真正站在北极极点上！”

“这一点差距算不了什么？”阿尔塔蒙说，“我们能够认为是静止的。”

“对，而此刻赤道各点的居民每小时转三百九十六海里！”医生应道。

“这肯定是最辛苦的！”贝尔答道。

“正是！”医生回答。

“但是，地球除了自转之外，还绕着太阳作别的转动？”约翰逊提问。

“对，每年一次的公转。”

“公转比自转快吗？”贝尔问。

“快无穷倍。我应该指出，尽管我们在北极，它带着我们运转，就像地球上所有居民一样。所以，我们能言的静止也只不过是幻想：相对于地球上其他点而言，正确。可相对于太阳来说，静止是不可能的。”

“好！”贝尔用诙谐的语气说，“我曾以为自己是如此宁静！看来得放弃这种幻觉！最终，在这个世界上，是找不到片刻宁静的。”

“你说的对，贝尔。”约翰逊插话道，“科洛博尼先生，您能告诉我们这公转的速度么？”

“那是相当可观的。”医生回答，“地球绕太阳公转速度着与一颗二十四型速度为每秒一百九十五米的圆炮弹相比，是它的七十六倍。因此，它的公转速度是每秒七点六海里。你们看，与赤道上各点所作的位移相比，简直是无法相提并论。”

“上帝呀！太不可思议了，科洛博尼先生！”贝尔说，“每秒超过七海里速度，若需要，又可轻易保持静止状态！”

“好了！贝尔！你作何感想？”阿尔塔蒙问道，“更多的白天，夜晚，更长的春、夏、秋、冬！”

“但漏了一个简单的吓人的结果！”医生接话道。

“什么呢？”约翰逊问。

“我们将被甩到太阳上！”

“掉到太阳上！”贝尔惊讶地反问。

“毫无疑问。若这公转停止下来，地球将在六十四天半之内被抛向太阳。”

“六十四天半的落体运动！”约翰逊插话。

“不多不少。”医生答道，“因为还有一段三千八百万海里的距离待跨过。”

“那地球的重量是多少？”阿尔塔蒙询问。

“是五千八百八十一个亿亿亿吨。”

“这巨大的天文数字真难以记住！这很难理解！”约翰逊说。

“这样，我给你作个形象的比较，你就容易记住了，我的约翰逊。还记得吗，七十六个月亮重量之和等于一个地球重量，三十五万个地球重量等同于一个太阳重量。”

“这太相差悬殊了！”阿尔塔蒙说。

“相差悬殊，这是实话。”医生说，“我要回到北极，宇宙志学关于地球的这部分阐论可谓精妙绝伦！如果这些不让你们心烦的话。”

“医生，请讲，医生，继续下去！”

“我已经说过，当你们有兴趣渴望求知时，我非常乐意倾我所能，我们刚才讲到，北极点相对于地球上其他所有的点，是静止的。这也可以说不完全对。”

“怎么！”贝尔问，“难道还需要再作补充？”

“对，贝尔。北极并不总是绝对处于同一位置。从前，北极星离天极比现在还离得更远。我们的北极也作某种转动，只不过需约二千六百年转一圈。这取决于岁差，我下面会讲到。”

“但是，将来北极点有没有可能作更大的自转？”阿尔塔蒙提问道。

“这！我亲爱的阿尔塔蒙。”医生回复道，“您提出了一个长久以来特别是在一次奇特的发现之后，学者们至今悬而未决的疑难问题。”

“哪一个发现？”

“是这样，1771年，人们在冰海沿岸发现一具犀牛尸体，1799年，在西伯利亚海岸发现一具大象尸体。这两具同属热带国家四足动物的尸体，怎么可能在相同的纬度发现？从那之后，地质学家们一片哗然。直至一位才华横溢的法国学者，艾利•柏蒙以雄辩的证据论证，宣称这些动物生活在纬度较高区域，洪水河流将它们的尸体冲到它们被发现的位置。但是，这些论证一直未被发表，猜猜看，学者们造出什么样的臆想？”

“学者们总是智慧超卓的。”阿尔塔蒙笑着应答。

“对，为了破译一个现象，不惜绞尽脑汁。他们假设以前北极在赤道的位置，而赤道在北极的位置。”

“嗯！”

“我所描述的如果真如此，那么，地球在北极缩扁了至少五里，靠着离心力，飘移到新赤道的大海，将覆盖着两倍于现在的山峰像喜马拉雅山。所有环绕北极的国家地区如瑞典、挪威、苏联、西伯利亚、格陵兰、新不列颠，全都将被淹埋于海下五里深处，而被抛移在北极位置的赤道地区，将布满比现在高出五里的高原。”

“真是面目全非呀！”约翰逊评述着。

“噢，对这一切，学者们根本不感到惊讶。”

“如何解释这剧变？”阿尔塔蒙追问。

“是彗星冲撞造成的。彗星是天体行星，以前，宇宙演化中的难题，大家都求助于彗星。它是天体星中最乐于帮忙的吉星，至少学者们已把它当作万能的挡箭牌。”

“那么依您看，科洛博尼先生，这剧变是不可能的？”约翰逊问道。

“不可能！”

“若可能呢？”

“若可能的话，赤道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冻结。”

“啊，倘若剧变真的发生。”贝尔插言，“人们也会说我们根本没来过北极！”

“放心吧！贝尔。地球轴心的静止运动，得出的结果是：如果冬季在这个位置，我们会看到周围布满了圆圆的星星。太阳在春分那天，即三月二十三日，它将显现出（这儿我忽略折射率）被地平线切成对半，渐渐地形成拉长的圆盘曲线。但这，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当太阳升起，将不再有夜晚，白昼将持续六个月。直到秋分，即九月二十二日，太阳圆盘渐渐与地平线拉平，一旦大阳消失、整个冬季，将看不见它的出现。”

“刚才您谈到地球在北极处缩扁。”约翰逊询问道，“科洛博尼先生，请您再为我解释一下吧。”

“听着，约翰逊。地球自始就是运动着的。地球自转时，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把部分流体推向赤道。假设地球是静止下动的，它就应呈绝对完整的球状。但根据我刚才所描述的现象，地球呈椭圆形，两极极点比赤道上的各点离轴心距离缩短五又三分之一里。”

“这么说，如果我们的船长欲率领我们去地球轴心。”约翰逊发挥着说。“我们将少走至少五里？”

“正如你所言，我的朋友。”

“那么，船长、这么划算的路程！真是个值得珍惜的好机会……”

哈特拉斯没反应。很显然，他没有参与交谈，或者他没在意交谈的内容。

“果真！”医生附和着，“某些专家认为，这或许是值得一试的探险。”

“呀！真的！”约翰逊作出反应。

“现在让我说完。”医生接着说下去，“晚些我们再议论探险。我想告之，地球两极的扁体是岁差所致，若地球是纯圆的，那么，它本该提早一日进入春分。这是因为地球吸引力在凸起的赤道部分发生反推力。随后，也引起了北极点的轻微位移，正如我们前面所探讨的。但除之以外，产生扁体还受更奇特、更主观的因素影响，若具备数学天赋，我们将能揭示它的秘密。”

“您的意思是？”贝尔问道。

“我们在这儿比在利物浦更重。”

“更重？”

“对！我们、狗、枪、仪器！”

“怎么可能？”

“当然，两个原因是：第一，因我们更靠近地球轴心，所以，我们受到更强大的吸引力：这股吸引力是地心吸力（重力）。第二，北极点根本不存在地球的转速力，而赤道受这股强大作用力影响，物体均有被甩离地球的趋势，所以重量显得相对轻。”

“怎么！我们果真在不同区域重量不一样？”约翰逊追问。

“不一样，约翰逊，根据牛顿万有引力，所有的物体间都存在着吸引力，吸引力的大小取决于自身物质的质量及物体间的相互距离。这儿，我显得更重是因为我更靠近吸引力中心，若我在另一个行星，那么重量的大小将随着行星的质量变化而变化。”

“什么！若在月亮里？……”贝尔问。

“若我在利物浦的重量是二百斤，那么，我在月亮时的重量将只有三十二斤。”

“在太阳上呢？”

“啊，在太阳上，我的重量将超过五千斤！”

“天呀！”贝尔惊呼，“那需一台千斤顶方能抬起您的双腿？”

“当然！”医生笑着面对贝尔的惊讶表情说。“这儿的差距不明显，若在太阳上，只需使出等同于两腿肌肉的作用力，贝尔就可以轻易地跳上莫日塞码头。”

“噢！但那是在太阳上？我们又上不去。”贝尔答道。

“我的朋友。”医生语重心长地说，“关键是我们在这儿很好，没必要跑到别的行星上去。”

“您刚才所谈到的，也许值得在地球轴心作探险，难道从未有人计划过作这类远征旅游？”阿尔塔蒙提问。

“当然，我们能作的北极探险就是明证。科学幻想和假设无处不在。古人因严重缺乏宇宙知识，以为北极是人们移置的一座埃斯培内国。中世纪，人们设想地球是由放在两极的支轴支撑的，并围绕它转动。但当人们发现彗星在极地作自由转动时，不得不放弃这种支撑轴的假想，稍后，法国天文学家贝利，坚持认为被柏拉顿、阿特兰提称为‘文明失落的人’，曾在北极生活着。今日，我们的时代，人们假定两极处有巨大的出口，从那儿迎来北极光，亦从那，人们可以进入地球的内部。之后，又由普鲁顿及普洛塞宾提出设想，地球球体空心处存在着两颗行星，内部强大的压力产生了光源。”

“这么多猜想？”阿尔塔蒙问道。

“全都白纸黑字刊登过。塞尼斯船长，我们的同胞，向韩菲瑞•大卫、韩伯德及阿拉戈建议作探险旅行，但遭到这些学者们拒绝。”

“他们做得对。”

“我相信，我的朋友们，请看，关于北极地带的构想是五彩斑斓，但迟早得回到简单的真理上来。”

“那么，我们等着瞧。”不放弃自己想法的约翰逊答道。

“明天探险去！”医生微笑地看着这位面带疑惑的老水手，“若真有通往地心的裂口，我们一道去探个究竟！”

第二十五章

这次充实的交谈后，山洞里的每个人尽可能地调整好自己的最佳位置，都昏昏欲睡了。

每个人，除哈特拉斯外。为什么这个独特的男人睡不着？难道他生命的目标还没有达到？难道他胸中那些雄伟的计划还没实现？

为什么这颗炽热悸动的灵魂就不能稍稍平静下来？人们不禁会问：一旦他的计划实现以后，哈特拉斯会不会掉入一种衰竭状态。他的悬着的神经会不会渴望放松？成功后，渴望得到满足，若产生一丝忧伤的情感，也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然而不，他显出超常的兴奋。并不是要回去的想法令他兴奋，那么难道是想去更远的地方？他探险的雄心难道就无止境？还是他觉得世界太小，因为他已经转了一圈？

无论怎样，他都无法入睡。尽管在北极度过的第一个晚上是如此纯净，如此宁和。孤岛荒无人迹，在这火山喷发后的环境里，大地满是灰迹，不会有一只鸟。在那滚沸的熔岩中，也不会有一条鱼。只是远处的山头，传来炽热的浓焰喷射时沉闷的隆隆声。

当贝尔、约翰逊、阿尔塔蒙和医生醒来后，他们再也找不见哈特拉斯。他们不安地走出洞穴，发现船长站在一块岩石上，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火山的山顶。他手里拿着仪器，很显然，他刚刚测得了山峰的精确位置。

医生走近他。医生一次次与他说话，才把他从凝神思考中拉出来。最后，船长似乎听到了。

“走！”医生一边对他说，一边用专注的眼神审视着他，“走，到我们的岛上转一圈。我们已准备好了作终极探险。”

“最后一次。”哈特拉斯用那种高明的幻想家所特有的语调说，“对，最后一次，的确是。”但同时，用一种极生动的神气强调，“也是最神奇的一次！”

他这样说道，用两手在额头上划过，像是借助他们来镇定一下内心的激动。

此时，阿尔塔蒙、约翰逊和贝尔都朝他们聚拢过来。哈特拉斯看来已从他的幻梦中走了出来。

“朋友们。”他用一种激动的语调说，“我衷心地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的胆识，感谢你们坚韧不拔的精神，感谢你们所做出的超人的努力，这一切，使我们今天能够用我们的双脚踏上这块土地！”

“船长。”约翰逊说，“我们只不过是听从您的呼唤。一切荣誉都归于您一人。”

“不！不！”哈特拉斯非常真切地说，“归于我，也归于你们各位，归于阿尔塔蒙，归于医生自己。我的心存感激和喜悦，你们都触手可及！”

哈特拉斯紧紧握着他身边这些勇敢者的手。他走来走去，难以自己。

“我们只是尽了英国人的义务。”贝尔说。

“朋友的义务。”医生回答。

“对。”哈特拉斯接过话，“但这义务，不是所有人都懂该如何完成。有些人已屈服了！然而，应该饶恕他们，饶恕那些背叛我们的人，像饶恕那些听任引导最终自己也走向背叛的人一般！这些可怜虫！我宽恕他们的过错，您请听清楚，医生！”

“当然。”医生答道。哈特拉斯的狂热令他异常忧虑。

“同时。”船长说，“我不希望他们失去历经千里，来这儿寻找的那一点点财富。不！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他们将很有钱……除非他们永远不返回英国！”

哈特拉斯发表此番宣言，若让他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但是，船长。”约翰逊存心想跟他开玩笑，“这听来像是在立遗嘱。”

“也许。”哈特拉斯神情庄重地回答。

“可是，您面前已刻下了美丽永恒的光荣。”老水手接着说。

“谁知道呢？”哈特拉斯反问道。

这几个词引来一阵长久的沉默。医生只好大胆地去琢磨他最后几句话的含义。

但哈特拉斯很快让人明白过来，因为他用一种急促的语调说：

“我的朋友们，听着。到目前为止，我们已做了很多。但是，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做。”

船长的同伴们带着深深的震惊，互相打量着。

“是的，我们已经踏在北极的土地上，但我们还没有真正抵达北极点。”

“这怎么回事？”阿尔塔蒙问。

“啊！”医生惊呼道，他害怕去猜测。

“对！”哈特拉斯用力地表达着：“我说过，英国人会用双脚踏在世界的顶点！我已承诺，英国人一定能实现。”

“什么……？”医生反问道。

“我们离未知的极点还差四十五秒。”哈特拉斯用越来越生动的语调说，“那未知的极点，我一定要登上去！”

“但那是火山的顶端！”医生说。

“我去！”

哈特拉斯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无法动摇的坚强信念。他的朋友们都惊呆了。他们用恐惧的眼光打量着那不断向空中抛出熊熊火焰的山头。

医生于是发表陈词，他坚持逼迫哈特拉斯放弃计划。他把心里所能想到的点子都倒了出来，真可谓用心良苦，从谦恭的祈祷到善意的威胁。但什么也改变不了船长那颗神经质的灵魂，那种我们可称之为“北极疯狂症”的神经质。

再也没有什么办法，除了用强制的手段，来制止这位欲迈向灭亡之路的失去理智的人。但考虑到这样做会造成严重的混乱，医生无可奈何，看来，只能在走投无路之际再使用它了。

他多么希望，因为体能的极限，因为无可跨越的障碍，能阻止哈特拉斯实施他的计划。

“既然已经这样子。”他说，“我们听您的！”

“好！”船长说，“直到半山腰！不会更远的！难道不应该带回英国一式双份的见证笔录来证实我们的发现，若……”

“当然！……”

“就这么决定了。”哈特拉斯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既然朋友的祈祷不够用，船长指挥。

医生不想再长久地坚持下去，瞬间后，一小群人，装备好，准备向更高的难点攀登，达克带头，大家上路了。

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温度计上的显示为11℃。在如此高的纬度大气层透出这么独特的光亮。这是上午八点钟。

哈特拉斯与他勇敢的狗打前锋，贝尔、阿尔塔蒙、医生和约翰逊紧随其后。

“我害怕。”约翰逊说。

“不，不，没什么好害怕的。”医生说，“我们都在一起。”

多么独特的小岛啊。地貌如此特异，如此新奇，如此年青！

这火山看来年头不长，地质学家按理能够标出火山形成的初始日期。

悬岩层叠的峭壁，神奇地维持着平衡，整座山，说到底，仅就是火山岩浆的堆集物。没有土，没有半点苔藓，没有一点地衣。看不见一丛植物。从火山口喷出的碳酸物质，既未及进行氢化反应生成水，也来不及氨化反应形成云，在阳光的作用下，只有有机化合物。

这个岛，在海的包围之中，只不过是火山喷发物连续堆集的结果。

同样，地球上的许多山峰都是这样形成的。从它们中心喷射出的岩浆物足够堆积成山峰。例如埃特纳火山，它喷出的岩浆已比它原有的体积大出了许多。又如靠近那不勒斯的蒙特一埃特娜佛火山就是在短短的四十八小时内喷发诞生的。

形成女王岛的岩石堆积物，显然是由地核中喷发出的岩浆生成的，它最大程度地体现了地质火成论的特征。以前，女王岛是一片汪洋大海。后因冷却后的地球上空大气团凝结而形成最初始的形态。

但是，随着旧火山和新大陆的消亡，或者更确切地说，大陆内壳的堵塞，它们将被新的火山所代替。

事实上，人们可以把地球比作一个巨大的扁状的锅炉，在中心火区的作用下，产生强大的蒸气团，储存着无数的大气压，因为地球没有起控制作用的安生阀（放气阀），所以能量只能通过火山口释放，火山口就成了这座巨大锅炉的气门。当一个关上，就有另一个打开，在地球的极地，地壳显然很薄，海底意外隆起，形成高地，也并不奇怪。

医生跟着哈特拉斯之后，注意到这些突出的特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由火山岩、火山灰和火山岩渣结成的火山凝灰岩上。

如果自然赋予岛屿一幅较现代的地貌，那是因为沉积的地层还没时间来得及成形。

女王岛也缺水。倘若女王岛算起来有几个世纪的历史，那么像在火山的周围，将有温泉从它的中心射出。可是这儿，不仅找不出一点液体分子，就连喷出的岩浆流气团里，也像是绝对不含水。

如此看来，这座岛尚属新生代，正像它会突然产生一样，说不定哪天也全悄悄消失，重被大海所浸没。

越向上攀登，路越艰难。山峰的侧端已接近垂直。为了避开岩石崩塌，需要格外小心。通常，大量的火山灰会朝环球探险者的周围迎面扑来，让人窒息。或者他们被大量的岩流拦住去路。岩流的横截表面，有些已经冷却、固化，但其内部却流淌着炽热的岩浆。每个人都必须认真探测，以备不小心踏入危机四伏的熔岩上。

时而，火山口喷出炽热的岩块，某些岩石被抛向空中，像炸弹爆炸一样，溅出的碎片四散横飞。

可以想象，攀登这样一座山，潜伏着多少无以计数的危险，需要怎样的疯狂才会去冒险尝试。

然而，哈特拉斯以惊人的敏捷向上攀登着。借助手中的铁棍，他毫不退怯地爬向最为陡峭的山坡。

不久，他爬到了一块圆形岩石上，大约十步见方的岩石平台，被一条炽热的岩流环绕着，岩流在另一块更高更大的岩石的背角处分叉出去，留下一条过熔岩流。哈特拉斯勇敢地跨过去。

他停下来，同伴们围拢上来。他目测了一下还剩多少距离待攀登。横向看，还剩下不到一百米，也就是说，跟北极点的绝对距离不到一百米。但纵向来看，至少还有一千五百米。

攀登已持续了三小时，哈特拉斯看不出丝毫疲惫，他的同伴们却已筋疲力尽。

火山口看来无法接近。

医生决定付出一切代价阻止哈特拉斯继续前行。起初，他试着用温和的办法，但船长的狂热可以说达到极点。路途中，他呈现出不断加重的精神病症。对那些在他的生活中了解他，追随他的人来说，这一切越来越令他们震惊。

随着哈特拉斯不停地爬高，他的兴奋度也不断增长。他不再生活在正常人的思维里。他自认为自己已变得像山峰般伟大。

“哈特拉斯。”医生呼叫道，“够了，我们再也不行了。”

“那么，你们停下来！”船长以陌生的口气说，“我还要往上登！”

“不！你所做的已毫无意义！你已经登上了世界的极点！”

“不！不！要更高！”

“我的朋友！是我在跟您讲话，是科洛博尼医生。您听不出是我吗？”

“更高！更高！”这位疯狂的人说。

“那么，不！我们忍受不了……”

还未等医生讲完，哈特拉斯以超人的努力，跨过了炽热的岩流，转眼间消失在同伴们的视野里。

所有人都发出一声尖叫，他们以为哈特拉斯被岩流吞没了。而哈特拉斯重又出现在另一头，不愿离开他的狗达克，紧随其后。

他隐没在一道灰状物烟幕里，人们仅从远处飘来的微弱声音里辨出他的嘶叫：

“往北！往北！到哈特拉斯峰顶！永远别忘记哈特拉斯峰！”

人们只能幻想着去与哈特拉斯相聚，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抵达那块他刚登上的，用只有疯子才能体会的幸福说出那番独特之语的地方，不可能跨过这火浆，同样不可能绕过它。阿尔塔蒙徒劳地尝试着，他差点冒险想穿过岩浆流，同伴们无论如何将他制止住了。

“哈特拉斯！哈特拉斯！”医生呼唤着。可船长没有应答，只有近乎难以分辨的达克的吠叫声，在山间回响。

此时，人们看见哈特拉斯不时穿过烟柱，又隐没在火山灰雨里。时而他的胳膊从旋涡里露出，时而闪出他的手。一会儿，他消失了，一会儿，却在更高悬崖里闪现。这以神奇速度在山上飞升的身影，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半小时之后，整个人像又缩小了一半。

大气中灌满了火山沉闷的隆隆声。山峰像烧得滚烫的火炉，呼啦啦直响。人们能感觉到它两侧的颤动。哈特拉斯仍攀登着。达克跟着他。

崩塌现象在他们身后时有发生。山背上几块巨石，被不断加快的速度所挟持，几次反弹后，终于坠入北极盆地的深渊。

哈特拉斯甚至不掉头瞧一眼。他手中的铁棍被当作国旗杆，悬系着一面英国国旗。他的被吓呆的同伴们死死地盯住他，不丢掉一个细微举动。渐渐地，他的身影小到似乎只得用显微镜才能看清楚，而达克也变得跟一只大老鼠般大小。

有一阵子，风卷起一团强烈的火帘向他们压去。医生发出一阵焦虑的尖叫。可哈特拉斯重又闪现了，站起来，挥舞着他的国旗。

这场骇人的攀登场面持续了不止一小时。一小时的与摇动的岩石搏斗，与炽热的火山灰抗争，这位不可战胜的英雄，就这样消失在半山腰。

一会儿，他将膝盖和腰用力攀附在崎岖的山路上，往上爬。

一会儿，他用双手悬吊在活动的山背上，像一簇干枯的草，随风摆曳。

终于，他爬上了火山的顶峰，逼近了火山口。

医生期待着，这位受尽艰辛的人，在达到目的后，一也许能够回头。这样，只需承受回程的危险了。他大声地尖叫了最后一声：

“哈特拉斯！哈特拉斯！”

医生的叫喊是如此撼人心肺，那位美国人的灵魂也在颤抖！

“我去救他！”阿尔塔蒙叫道。

之后，他纵身一跃，冒着被凶猛火焰吞噬的危险，消失在岩石中间。

科洛博尼甚至都来不及拦住他。

此时，哈特拉斯已经抵达峰顶，他跨过一道深沟、攀上了一块延伸出去的岩石。小石块扑头盖面地散落在他的周围。达克始终跟着他，这只可怜的动物，似乎已被深渊那令人眩晕的吸引力所控制住。哈特拉斯摇动着他的国旗，那在火焰中被反射得闪光的绸料国旗，它红色的底部在火山气流的吹动下，打着长长的皱褶飞舞着。

哈特拉斯一只手摇动着它，另一只手指向顶峰——地球的北极点。此时，他似乎犹豫了一阵，他仍在寻找着绝对的最高点，那集中着全部的地球经线的极点在那，他最痴恋的顶峰，他要插上自己的双脚。

突然，脚底悬空，他消失了。同伴们一阵尖厉的叫声撕破了山顶。这一秒钟，就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科洛博尼相信，他的朋友永远消失并埋葬在火山的深处。但是，阿尔塔蒙在那儿，达克亦在。阿尔塔蒙和达克恰恰在哈特拉斯就要掉入深渊的一刹那抓住了他。哈特拉斯获救了，意外地获救了。半小时后，这位丧失了一切神志的“前进”号船长，昏迷在几近绝望的同伴们的肩膀中。

当他苏醒过来，医生掩饰住极度不安，探询着他的目光。

但他的眼神中已毫无意识，毫无反应，就像睁着双眼的盲人。

“上帝呀！”约翰逊说，“他瞎了！”

“不！”科洛博尼说，“不！我的可怜的朋友们！我们救回的，只是他的躯体，哈特拉斯的灵魂已经留在了火山顶！他的理智消亡了！”

“疯了！”约翰逊和阿尔塔蒙满脸悲戚地喊道。

“疯了！”医生肯定道。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出眼眶。

第二十六章

哈特拉斯船长悲伤的探险奇遇告一段落后三小时，科洛博尼、阿尔塔蒙及另两个水手汇集在火山脚下的山洞里。

在那儿，大伙一致请科洛博尼就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发表意见。

“朋友们。”他说，“我们不能延长在女王岛的逗留期，我们面前的大海畅通无阻，我们有足够的储备品，必须赶紧动身尽快返回神堡，在那过冬直至第二年的夏季。”

“这也是我的看法。”阿尔塔蒙说，“现在是顺风，明天起我们启航。”

一整天是在深深的沮丧里度过的。船长的精神错乱是不祥的预兆。当把思绪转到他们的回程时，约翰逊、贝尔、阿尔塔蒙陷入极度恐惧里：他们害怕被彼此抛弃，他们更惊恐被分离。哈特拉斯的无畏灵魂是他们所缺少的。

但他们是刚强的男人。他们准备好重新搏斗，与一切困境，与自己搏斗，倘若软弱占据他们的心。

次日星期六，七月十三日，将宿营物品装上船，很快，一切就绪，准备出发。

但在离开且永远不会回来的这块悬崖前，医生根据哈特拉斯的心意，主持竖起了一块纪念碑，它恰好立在船长登上该岛的同一位置。纪念碑由几块大石头堆砌而成，形成清晰易辨的海边助航标志，假如万一能幸免火山喷发的话。

在一块石头的侧面，贝尔用凿子雕凿了这行简单题词：

约翰•哈特拉斯

1861

见证书的副本装在一个密封好的圆柱形镀锡铁皮里，一道存放在石头纪念碑里面。这项伟大的发现将这般永远躺在荒芜的山崖里。

之后，四个男人和船长——一具可怜的丢失了灵魂的躯体——及他的忠实的达克，忧伤哀怨的狗登船踏上了回归之途。上午十点钟。用帐篷帆布支起的帆已搭起，小艇，将风甩在后面，飞速地朝前航行，驶离了女王岛。晚上，医生从座上站起来，朝海平面火焰闪闪的哈特拉斯峰，投去最后的一瞥：永别了！

横渡很迅速，大海，常无阻无碍，提供便利的航行，看来的确是离开北极比接近它容易得多。

而哈特拉斯的精神状态是无法明白周围所发生的事情。他平躺在小艇上，闭着嘴，眼神暗淡，双手交叉在胸前，达克躺在他脚边。医生跟他讲话，一点也不起作用，哈特拉斯听不懂。

四十八小时期间，海风吹拂，风平浪静，科洛博尼和他的同伴们顺着北风航行。

七月十五日，他们得知阿尔塔蒙港在南边，但因北冰洋远离所有的海岸，他们决定，与其坐雪橇穿过新美洲土地，不如走海路绕过它取道维多利亚湾。

行程快捷简单得多。结果，旅行者坐雪橇得花十五天的旅程，他们坐船仅花了不足八天。在穿过曲曲折折由众多海峡点缀成海岸的地形之后，他们终于于星期一晚上，即七月二十三日，抵达维多利亚港。

小艇被坚实地锚定在岸边，每个人向上帝的堡垒冲去。但多可怕的毁灭场景！医生的房子、仓库、火药库、防御工事，在太阳辐射作用下，都经腐蚀被摧毁，食品也被贪婪的动物糟蹋一空。

多么令人悲愤失望的场面！

航海家们的补给也快到头，本来他们预计在神堡好好地补充物资。显然，在这过冬的设想已成泡影。习惯了迅速行动的人果断地作出了决定，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向巴芬海驶去。

“我们别无选择。”医生说，“巴芬离这六百海里，倘若我们的小艇淡水供应充足，我们完全能够取道琼斯海峡，直抵丹麦人的属地。”

“对。”阿尔塔蒙说，“将我们所有的补给集中起来，出发。”

经仔细搜寻，大伙在这儿或那儿找到了分散开的几箱干肉饼，还有免于糟蹋的两桶罐头肉。总之，配备了足够六星期的补给品。他们又专用了一天时间给小艇捻缝，进行重新修整，第二天，七月二十四日，就启航了。

地处北纬八十三度的大陆，看来向东倾斜。几乎可以断定，琼斯海峡向内海伸张，正如曼彻斯特海峡一样。

小艇自那后毫无阻碍地航行着。轻易地避开一群群浮动的冰块。医生为可能的延期提前作好准备，将同伴们每天的生活配额减少一半。幸好，总的来说并没带来多大的影响，他们并没显得格外疲劳，身体仍处于良好状态。

当然，他们会时不时地捕猎，他们捕捉鸭子、鹅、海雀，这样也给自己补充了新鲜且保健的营养品。至于贮存的淡水，他们轻松地解决了供应水源，在航行途中，补充淡水冰块，因为他们一直小心地不远离海岸，再说，小艇经受不起茫茫大海的折腾。

这季节，气温已常保持在冰点以下，经过一阵多雨季节后，天空开始下雪，变得阴暗起来，阳光渐渐贴近地平线，日轮也一日一日地往里凹掉。七月三十日，环游者第一次看不见阳光，也就是说，他们度过了一个几分钟的夜晚。

但小艇依然航行顺利，有时，二十四小时的航程可达六十至六十五海里。大伙一刻不停地驾驶着。他们心里很清楚必须忍受疲劳，日后还将有多少陆地上的障碍等待着去克服，这些重新变窄的大海不容拖延等待，周围，已经产生了新的冰块。高纬度地区，夏季过后紧接着冬季。中间没有春秋两季，缺少过渡季节。所以必须抓紧。

七月三十一日，夕阳映照着纯净的天空，人们观察到天上第一次出现了星星。自那日后，浓雾布满了天空，航行严重被阻。

医生看到冬季特征越来越明显时，变得焦虑不安起来。他明白约翰•罗斯先生在放弃航船之后，为了横渡巴芬海经历了多少考验！是他，第一次尝试穿过冰块地带，这位勇敢的水手。失败后不得不返回船上，过了第四个冬季。但至少，幸亏在恶劣的季节里，他有足够的食品及燃料作后盾。

若同样的灾难降临到“前进”号的幸存者身上，假若他们必须停下来往回走，他们该怎样不知所措。医生丝毫没有将内心的忧虑暴露给同伴们，他只是督促着他们尽可能以最快速度朝东驶去。

终于，八月十五日，在经历三十天较迅速的航行之后，经过四十八小时不断排除沿途冰块的抗战之后，在易脆的小艇闯过上百次危险之后，航海家们不得不停下来，现也不能朝前航行，而此时的大海四周已被冰块包围，平均温度也只在-9℃。

显然，在整个北部及东部，仍可辨认出由平整及浑圆的小石块形成的海岸，波涛侵蚀着海岸，这儿也较易获得淡水冰块。

阿尔塔蒙极其认真地记录此地的精确位置，纬度77°45′，经度是85°02′。

医生说：“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精确位置，我们已抵达林肯一色当脆那，确切地说，埃登峡角，我们正进入琼斯海峡，若幸运的话，我们将能够畅通抵达巴芬海。但不要抱怨。倘若我可怜的哈特拉斯能早些遇到如此易行的大海，他该提早多少抵达北极点。那样，他的随同也将不会背离他，他的理智也不致因极度焦虑而精神崩溃！”

“那么。”阿尔塔蒙说，“我们只有一步棋可走，放弃小艇，重换雪橇，向林肯东岸奔去。”

“放弃小艇换回雪橇，行。”医生说，“但与其穿越林肯东岸，我建议穿冰山跨过琼斯海峡，回到德蒙一色当脆那。”

“为什么？”阿尔塔蒙问。

“因为我们越靠近曼彻斯特海峡，我们越有机会遇见捕鲸队。”

“你说得有道理，医生，但我担心，冰块连接状况欠佳，我们很难找到通行之道。”

“我们试试看。”科洛博尼说。

小艇迅速拆卸好。贝尔及约翰逊重新组装起雪橇，所有的零件都保存完好。第二天，狗套好缰索，小分队顺着海岸在冰原上行走。

像多次描述的那样。这段辛苦缓慢的旅程又开始了，阿尔塔蒙很明智，是该提防冰块现状，事实上，不可能穿过琼斯海峡，必须取道林肯海岸。

八月二十一日，环球探险迂回地抵达格莱斯海峡入口。在那，他们冒险在冰原上滑行，翌日，来到哥布尔岛，他们是在狂风暴雪里穿行了至少两日才抵达的。

之后，他们可以较便利地在冰原上行走，最后，八月二十四日，他们双脚踏在德蒙一色当脆那土地上。

“现在。”医生说，“我们只剩这块地待穿过，之后通过曼彻斯特海峡到达瓦兰德海角。”

但气候变得险恶寒冷，铺天盖地的大雪，冬季寒凛的旋风令探险者感到筋疲力尽。补给品快消耗殆尽，现在，每人还应该减少三分之一的食物配额，分摊出一部分给辛苦奔波的牲口。

地势给旅行增添很多疲劳，这德蒙一色当脆那地面极端崎岖不平，探险家们必须首先穿过难以逾越的咽喉地带，才能跨越托尔特峰，顽强地与恶劣的大自然搏斗。这期间，雪橇，男人们及狗差点永远留在那儿，不止一次，绝望占据着这支饱经考验，却又在北极探险中累得疲惫不堪的小分队。这些可怜的人还未意识到，他们从精神上肉体上，已被消耗得不堪一击。有谁能承受十八个月的连续疲劳及一系列交替的希望绝望刺激？当然，需要明确一点，出发探险与返程是有区别的。探险伴随着集中训练，具有明确的征服信念、信心。而返程却缺少这些。这些不幸的人硬挺着，可以说他们是靠着习惯作挪动，受一种独立于他们意愿的动物本能驱使。

直到八月三十日他们终于走出了迷乱的山峰，对于这个地带的地形风貌，不想作什么描述，可走出来的男人们，一个个都憔悴衰竭且被冻得快昏过去。连一向鼓励着同伴们的医生，亦感到再也无力去支撑，他自己衰弱极了。

托尔特峰因山脉最原始的上升摩擦运动，已渐变成了一片平原。

现在，探险家们绝对必须强制性地休息几日，他们已没力气向前迈步。两条拉雪橇的狗已衰竭而亡。

大伙借着一座冰块喘歇着，在-19°这么寒冷的气候里，谁也没勇气支帐篷。

补给品变得更缺乏了，尽管已做了最大限度的精打细算，这些物资也只能最多支撑八日。野味变得稀少起来，它们纷纷逃离，以躲过这严寒可恨的冬季。于是，饥饿已严重地威胁着这群衰竭的受难者。

阿尔塔蒙怀着伟大的牺牲精神及真实的忘我境界，借着剩下的一丝力气，下决心为他的同伴猎取一些食物。

他端着猎枪，呼唤达克，一道进入北部平原。医生、约翰逊及贝尔看见他远去，一个个都显得无动于衷。一小时过去了，他们也没听见一声枪响，之后，又看见他始终未发一枪地回来，美国人是像被吓傻的人，跑着回来的。

“你怎么啦？”医生朝他问道。

“那边！雪地里！”阿尔塔蒙用惊恐万分的声调说，用手指着前方水平面的一点。

“什么？”

“一整队人！……”

“活人？”

“死人……冻僵了……甚至……”

美国人不敢将想法说出来，但表情显示出无可言喻的恐惧。

被这一事件激活过来的医生、约翰逊及贝尔，想方设法地起身，拖着步子顺着他的脚印朝阿尔塔蒙用手指明的那部分平原走去。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四周封闭的场所，在很深的山沟里，展示眼前的是怎样一副惨绝的场景！

已经僵硬的尸体，一半埋在大雪里，另一半露在雪外面，这儿一只胳膊，那儿一条残腿，更远一些，那么多痉挛皱紧的手，从所保留下来的脸部表情里，刻出那份受威胁后彻底绝望的痛苦！

医生走近，又后退，脸色苍白，脸部拉变了形，达克，在一边用可怕的哀怨声狂吠着。

“惨绝！惨绝！”他喊道。

“怎么？”一个队员问道。

“难道你认不出他们来？”医生用变了声的语气说。

“你指的是？”

“你们看！”

这座山沟几乎是一部纪实。真实地记载了这些人与气候拼搏，与绝望抗争，与饥饿反搏的最后一场惨绝殊死战。在恐怖至极的脸孔上，人们不难看出，灾难曾怎样吞噬着他们，也许，尸体里还混杂着一两具仍会跳跃的肉体，从他们中间，医生辨认出了山顿、加利，悲惨的“前进”号船员们。因缺乏毅力，这些不幸的人终难逃厄运。很可能，他们的小艇遭受泥石流毁灭，或者被卷入旋流，他们没能够利用好大海的便利条件，我们也可以假设，他们在陌生的大陆里迷失了方向。当然，在背叛冲动下走在一起的人，内部是不可能产生强大的凝聚力，去共同完成一桩事情。一个叛乱首领的威信是令人怀疑长久不了的。毫无疑问，山顿很快就无法控制住局面。

无论如何，这支小分队显然经历了千万种磨难，千万次绝望，最终，骇人的灾难还是将他们毁灭，但他们的悲惨秘密，将随着他们永远埋葬在北极冰雪里。

“逃亡！逃亡！”医生撕心裂肺地喊着。

他把同伴们带离这地狱之所。恐惧令他们顿时产生强大的力量。他们重新踏上了归程。

第二十七章

对那些多次死里逃生的探险者而言，在发现船队其他队员的恐惧遭遇后，他的脑海中再也装不下那八天的详细记忆。

然而，九月九日，借助于神奇的魔力，他们发现自己已抵达霍斯博格角，也就是德蒙一色当脆那的顶端。

他们都饿昏了。四十八小时以来，他们粒米未进，上一次的晚餐是他们最后的一只爱斯基摩狗。贝尔已无力向前迈出一步，约翰逊也嗅出死亡的逼近。

他们已到了巴芬海的沿岸，总之，是登上了欧洲之旅，离海岸三海里处，汹涌的波涛肆虐地冲击着冰山的两侧。他们无可奈何地静候捕鲸队的经过，但这不知得等多久。

也许，上天对这些不幸的人起了恻隐之心。就在第二天，阿尔塔蒙清楚地瞥见海平面上的一叶风帆，可谁能猜出这只船的出现带给他们多少焦虑，以及害怕希望落空后的极度恐惧。

那些庞然大物仿佛在驶向他们，但终究又一次一次地远离。这种希望和绝望轮番折磨着他们。常常在落难者自认为有希望获救的瞬间，帆船又飘然远去，消失在海平线上。

医生和他所有的同伴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他们终于到达冰山西部的顶峰，他们相互扶助相互激励。而他们所看到这些船还是在他的呼救声中渐渐远离，丝毫不曾注意他们的存在，还是这位医生，这位工业技术领域的天才最后的一点灵感再一次忠实地帮助了他。

一块冰，在湍流的推动下，撞在了冰川上。“这块冰！”医生用手指着它大声呼叫。可是谁都莫名所以，“快上去！全部上去！”他大喊着，这句话像闪电一样照亮了这些人的头脑。

“噢！阿尔塔蒙先生！”约翰逊吻着医生的手一遍遍说着。

贝尔，在阿尔塔蒙的帮助下朝雪橇蹒跚走去，他取走一块支撑物，在小冰块上竖起一杆桅杆。然后用绳子固定好，用撕碎帐篷做成一面风帆，幸亏呈顺风，这群被遗弃的不幸者，赶紧坐上这条不堪一击的船。两小时后，在他们不懈的努力下，“前进”号上的最后的几条硬汉被汉斯一克瑞斯汀，这艘曾征服丹尼斯峡口的丹麦的捕鲸船所收留。

船长凭着良知来迎接这群已不成人形的精灵。一瞥见他们的外表，他立即明白了他们的遭遇。他为这些人捧出最体贴入微的照料，终于成功地挽救了他们的生命。

十天之后，科洛博尼、约翰逊、贝尔、阿尔塔蒙和船长哈特拉斯在丹麦登陆了，一条汽船将他们送到立克由尔。从那里，途径阿尔托那及汉堡。他们经受了长期的考验之后凯旋回到了伦敦，那天正是本月的十三号。

医生的第一个心愿是在伦敦皇家地理协会的准许下举办一次学术报告。

人们不难想象这一位集学者、科学家的报告给人们带来的震撼，在宣读了哈特拉斯的资料后那狂热的欢呼声即是明证。

这次环游可谓千古绝唱，是历史上前无古人的大手笔，它总结了以前所有探索这一区域的历险。它承接了巴利、罗斯、富兰克林、迈克•克鲁尔的远征探险，完善了100度至150度经线的观测。从极北地区的地图上可以看出他们最后抵达了亘古以来无人涉及的极点。

从来没有如此令人意料不到的消息，整个英国都为之处在长久震惊的顶点。

英国人沉浸在这次重大的地理事件之中，他们感到激动和自豪，从英国勋爵到炼焦工人，从皇亲贵戚到码头工人，这一重大探险正风驰电掣地传遍了联合王国的所有岛屿，各大报纸竞相在自己的头版头条上刊出哈特拉斯的名字，仿佛他已是一位殉道者，全英国沉浸在无上光荣和自豪之中。

人们为医生和他的同伴庆贺，池门由大公勋爵引见，为神圣的英王陛下所接见。

政府确认了女王岛，并将北极岛上的一座火山命名为哈特拉斯峰，而发现的新北美洲则波称为阿尔塔蒙港。

从此，阿尔塔蒙再也没有离开和他生死与共的战友一步，他成为他们永远的朋友，并和医生、贝尔、约翰逊一道生活在利物浦。而在当地，他们一直被当作死于冰山上的死难者。

面对这次殊荣，科洛博尼医生一直将成就归功于所有的人。根据他的环游记忆，他写成了一部名为《英国人在北极》的书，在皇家地理协会的关照下，这本书于第二年正式出版了。此后，约翰•哈特拉斯正式被认为是一位伟大的探险者，以激励那些勇于为科学进步而奉献生命的人士。这位忧愁的受害者平静地生活在离利物浦不远的一家名叫斯丹一考特斯的康复中心中，那里是医生为他精心挑选的地方，他有些轻微的神经错乱，不愿说话，再也不能理解任何事物，他的语言随理智一起消失了。

唯一与外界连接的是他对达克——他的爱犬的深情，也正因为如此，人们不愿让他们分开。

这种北极疯狂病的病痛伴随着他度过每一天，而他的行为并未呈现出最特殊的症状，直到有一天，医生来探视这位可怜的病人，并为其举止所震惊。

有那么一段时间，哈特拉斯牵着他那条忠诚的爱犬作长时间的散步。他带着忧愁哀伤的目光，每一次都向着一个永远不变的方向，在一条叫斯丹一考特斯的小径上前进。每一次，船长到了这条小径的尽头，之后又退回来，谁也无法阻止。他用手指着天上固定的一点，是谁迫使他这样做呢？达克仿佛也在分担他的怒气，烦躁地向天吠叫。

医生专心地注视着他的举止，很快，医生明白了这一简单行为的动机。他猜到了为什么这种散步总朝着同一个方向。也许这可以理解为一种强烈的磁场效应——坚定不移地向北走！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黑海历险记（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黑海历险记（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8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黑海历险记（第一部）

第一章

范•米特恩和他的仆人巴里诺在散步、观望和聊天，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哈内广场一向因人群的来往和喧哗而热闹非凡，但在8月16日那一天的晚上6点钟，却静悄悄地毫无生气，几乎是一片荒凉。从通向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港口高处看下去，仍能发现它迷人的景色，但里面却没有什么人。勉强有一些外国人匆匆而过，走上狭窄、肮脏、泥泞、有黄狗挡道的通向佩拉郊区的小街。那里是专门保留给欧洲人的居住区，石砌的房屋在丘陵的柏树林衬托下显得黑白分明。

这座广场总是风景如画——即使没有五颜六色的服装来突出它的近景——秀丽得使人赏心悦目：它的穆罕默德清真寺有着细长的尖塔，阿拉伯风格的美丽喷泉现在只看得见天穹般的小屋顶。它的店铺出售各种果汁冰糕和糖果，堆满了南瓜、士麦拿的甜瓜、斯库台的葡萄的货架，与香料商和卖念珠人的各种货摊形成了对照。它的港口里停靠着几百只花花绿绿的轻舟，双桨在桨手交叉的双手下面与其说是击打，还不如说是轻轻地擦过金科尔纳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蓝色的海水。

可是在这个时候，这些习惯于托普哈内广场的闲逛的人到哪里去了？这些漂亮地戴着卷毛羔皮帽子的波斯人，这些短裙上有无数褶子、不无优雅地晃来晃去的希腊人，这些几乎永远穿着军装的切尔克斯人，这些在绣花上衣的开口处露着被阳光晒得焦黄的皮肤的阿尔诺特人，最后还有这些土耳其人，这些奥斯曼帝国的土耳其人，古代拜占庭人和老伊斯坦布尔的子孙，是的，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当然用不着去问这两个外国人、两个西方人，此刻正鼻子朝天，带着询问的目光，迈着犹豫的步子，几乎是孤独地在广场上漫步：他们是不会知道该怎样回答的。

不过事情还不止于此。就是在港口以外的城市里面，一个旅游者也能看出这种特有的被抛弃般的寂静，在古老的宫殿和由三座浮桥与左岸相连的右岸上的托普哈内码头之间，打开了金科尔纳这个深深的缺口，在它的另一边整个盆地般的君士坦丁堡似乎都在沉睡。那么难道没有人在布尔努宫守夜？在阿哈默德、巴伊兹迪埃、圣索菲亚、苏莱玛尼埃等清真寺里，就不再有信徒、哈吉1、朝圣者？塞拉斯基拉钟楼的看守者，也就和他的看守加拉塔钟楼的同行一样，虽然都负责监视城里常有的火灾，却还在睡他的午觉？确实，尽管奥地利、法国、英国的汽船船队，客轮、轻舟、汽艇都拥挤在浮桥和地基浸在金科尔纳的海水里的房屋周围，却连港口的永无休止的活动都像是出了一些故障而停下来了。

难道这就是被人们如此赞美的君士坦丁堡，这个由于君士坦丁一世2和穆罕默德二世3的意志而实现的梦想？这正是两个在广场上漫步的外国人所考虑的问题，他们之所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倒不是因为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他们会讲的土耳其语已经完全够用了：一个是20年来都在商务往来中使用这种语言，另一个尽管是以仆人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但也是常常给主人当秘书的。

1哈吉，指朝觐过圣地麦加的穆斯林。

2君士坦丁一世，古罗马皇帝（约274-337），即君士坦丁大帝。他于330年放弃罗马，迁都拜占庭，并改名为君士坦丁堡。

3穆罕默德二世（约1430-1481），土耳其苏丹。1453年攻占君士坦丁堡，更名为伊斯坦布尔，是奥斯曼帝国的真正的建立者。

这是两个荷兰人，生于鹿特丹，杨•范•米特恩和他的仆人巴里诺，奇特的命运刚刚把他们推到了欧洲尽头的边界上。

范•米特恩——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男子，金黄色的头发，天蓝色的眼睛，黄色的颊髯和山羊胡，不留小胡子，面颊红润，在脸上显得稍短的鼻子，头颅有力，肩膀宽阔，身材高于常人，肚子刚刚隆起，双脚不优美但很结实——的确是一个正直的人，完全是他那个国家的人。

从精神上来说，范•米特恩的气质似乎有点软弱。毫无疑问，他属于这类脾气温和、平易近人的人，即避免与人争论，在各个方面随时准备让步，生来就不是指挥而是服从别人的。他们是平和而冷静的人，人们通常说他们没有毅力，即使他们自以为有毅力也无济于事。他们的脾气倒并不因此而变得更坏。有一次，不过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次，忍无可忍的范•米特恩介入了一次争论，造成了最严重的后果。那一天他完全摆脱了他的个性，但从那以后，他又像回家一样恢复了他的个性，其实他当时让步也许更好一些，而且他如果早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前途的话，他无疑是不会犹豫的。不过人们无法预知未来的事情，它们将会成为这次事件的教训。

“好吗，我的主人？”当两个人到达托普哈内广场的时候，巴里诺问他。

“怎么样，巴里诺？”

“我们就已经在君士坦丁堡了！”

“不错，巴里诺，是在君士坦丁堡，也就是说离鹿特丹有几千里了！”

“您是不是终于会感觉到！”巴里诺问他，“我们离鹿特丹已经足够远了？”

“我永远不会觉得离它太远的！”范•米特恩回答时压低了声音，似乎荷兰近得能听到他说话。

巴里诺是范•米特恩的绝对忠诚的仆人。这个诚实的人外表•有点像他的主人——至少在他的尊重所能允许的范围之内：这是多年来一起生活形成的习惯。在20年里，他们也许没有一天分开过。如果说巴里诺在家里不如一个朋友的话，他也不止是一个仆人。他聪明而有条不紊地效劳着，乐于提出一些使范•米特恩能够获得好处的建议，或者甚至使主人听一些乐于接受的责备。使他生气的是他的主人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不会反抗别人的意志，总之是缺乏个性。

“您这样要倒霉的！”他常常对主人说，“连我也要跟着倒霉！”

应该补充的是巴里诺45岁，生来爱待在家里，外出旅行他就受不了，这么累下去，人的机体就失去平衡，就会疲惫不堪，逐渐消瘦，而巴里诺有每个星期都要称量体重的习惯，以便使他动人的仪表不遭受任何损伤。当他开始为范•米特恩效劳的时候，他的体重还不到100斤。所以对于一个荷兰人来说，他是瘦得没脸见人了。然而不到一年，靠着家里极好的饮食制度，他长了30斤，就能够到处出头露面了。多亏了他的主人，他现在才有体面的好气色和160斤的体重，这在他的同胞当中也完全说得过去了。再说应该谦虚一点，所以他打算到晚年再达到200斤。

总之，巴里诺眷恋他的家，他故乡的城市，他的国家——这个在北海上夺得的国家——如果没有严重的情况，他是永远不会顺从地离开纽哈文运河上的住宅，在他看来是荷兰第一城的漂亮城市鹿特丹，以及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王国荷兰的。

不错，毫无疑问，但同样真实的是在那一天，巴里诺已经在君士坦丁堡、古代的拜占庭、土耳其人的伊斯坦布尔、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了。

归根结底，范•米特恩是什么人？——只是鹿特丹的一个富商，一个烟草批发商，是哈瓦那、马里兰、弗吉尼亚、瓦利纳、波多黎各，特别是马其顿、叙利亚、小亚细亚的优质产品的联名签署人。

已经有20年了，范•米特恩与君士坦丁堡的克拉伯公司做着大笔的烟草生意，该公司把它的信誉卓著、质量可靠的烟草发往世界的五大洲。与这个重要的商行不断往来，使这位荷兰批发商精通了土耳其的语言，也就是在整个帝国通用的奥斯曼语。他说起这种语言来就像奥斯曼帝国的一真正的臣民，或者像信士们的长官“摩莫南埃米尔”的一位大臣。巴里诺出于好感，正如上面所说的，他对主人的生意了如指掌一样，说起这种语言来也同样熟练。

在这两个怪人之间甚至有过约定，当他们到土耳其之后，他们私下谈话时只用土耳其语。因此除了他们的服装之外，实际上人们很可能把他们当成两个古老血统的奥斯曼人。何况这种看法尽管使巴里诺不高兴，却会使范•米特恩感到愉快。

然而每天早晨，这个顺从的仆人却甘愿问他的主人：

“Efendum，emriniz ne dir？”

这句话的意思是：“先生，您想要什么？”后者就用流利的土耳其语答道：“Sitrimi，pantabunymi fourtcha。”

意思是：“刷一刷我的礼服和我的长裤！”

由于上述原因，我们就会明白，范•米特恩和巴里诺在君士坦丁堡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走来走去不会有任何为难：首先是因为他们非常流利地讲着该国的语言；其次是他们在克拉伯公司里一定会受到友好的接待，该公司的头头已经到荷兰去了一次，并在进行比较之后，与他在鹿特丹的商业伙伴建立了友谊。这甚至是范•米特恩离开他的国家之后，想过要到君士坦丁堡来定居的主要原因；也正因为如此，巴里诺尽管抱怨还是跟着他，所以两个人才终于在托普哈内广场上漫步。

不过在此刻的夜色里，开始出现了一些行人，但主要是外国人而不是土耳其人。然而还是有两三个苏丹的臣民边走边聊，一个建在广场深处的咖啡店的老板，不慌不忙地排列着到现在还没人坐的桌子。

“1点钟之前！”一个土耳其人说，“太阳将沉没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水里，到那时……”

“到那时！”另一个答道，“我们就可以吃饭、喝酒，尤其是随意抽烟了！”

“有点太长了，这种斋月的斋戒！”

“像所有的斋戒一样！”

另一方面，两个外国人也在咖啡店前面散步，同时在进行交谈：“他们真令人吃惊，这些土耳其人！”其中一个说道。“确实一个旅游者在这种讨厌的封斋期里来游览君士坦丁堡，会对马赫穆德的首都留下一种凄凉的印象！”

“呵！”另一个反驳说，“伦敦的星期天也不比这里高兴！土耳其人白天斋戒，他们就在夜里进行补偿。随着宣告太阳落山的炮声，烤肉的气味、煎鱼的香气、长管烟斗和香烟的烟雾，就使街道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这两个外国人想必说得有道理，因为就在这时，咖啡店老板叫着他的伙计喊道：

“把什么都准备好！一个小时以后，斋戒的人就全涌来了，就不知道该听谁说话了！”

两个外国人接着谈话，说：“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斋戒期间的君士坦丁堡看起来更加有趣！如果说这里的白天像行圣灰礼仪的星期三那样凄凉、阴郁、悲惨的话。它的夜晚却是像狂欢节的星期二那样高兴、热闹、疯狂！”

“这确实是一种对比！”

当他们两人这样交流看法的时候，土耳其人不无羡慕地看着他们。

“他们真幸福，这些外国人！”其中一个说道。“他们只要愿意就可以喝酒、吃饭和抽烟！”

“也许是这样！”另一个答道，“不过他们这时找不到一根羊肉串、一碗鸡肉烩饭、一块果仁蜜馅点心，就连一片西瓜或黄瓜都找不至小……”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些好地方在哪里！花上几个皮阿斯特4总能找到好商量的卖主，他们是得到马赫穆德二世5特许的！”

4皮阿斯特，货币名。

5马赫穆德二世（1785-1839），奥斯曼帝国苏丹，曾反对安纳托利亚等地的封建分离运动。

“以安拉的名义起誓！”这时一个土耳其人说道，“我的香烟在口袋里干瘪了，这可不是说我自愿丢掉几个巴拉6的拉塔基亚烟草！”

6巴拉，货币名，币值很低。

这个信徒顾不上会招来什么风险，也不受他的信仰的限制，拿出一支香烟点燃后接连吸了两三口。

“当心！”他的同伴对他说，“要是来了个不大有耐心的伊斯兰教学者，你……”

“好！我把烟雾吞下去就没事了，他什么也看不到！”这人回答。

于是他们两人继续散步，在广场上闲逛，接着走上附近通向佩拉和加拉塔郊区的街道。

“显而易见，我的主人！”巴里诺喊道，同时向左右两边看着，“这是一个奇怪的城市！自从离开我们的旅店以来，我只看到一些居民的幽灵，君士坦丁堡人的幻影！街道上、码头上、广场上，一切都在沉睡，连这些干瘦的黄狗都不站起来咬您的腿肚子了。好了！好了！不管旅游者们说些什么，旅行没有一点好处！我还是更喜欢我们漂亮的城市鹿特丹，还有我们古老荷兰的灰色的天空！”

“耐心点，巴里诺，耐心点！”平静的范•米特恩答道。“我们才到了几个小时！不过我承认，我梦想的绝不是这个君士坦丁堡！我们以为就要进入东方的中央，沉浸在（一千零一夜）的梦幻之中，实际上却发现被囚禁在……”

“一个巨大的修道院里！”巴里诺接着说，“在一些像幽居的僧侣那样阴郁的人当中！”

“我的朋友克拉伯会向我们解释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范•米特恩说。

“可是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巴里诺问道。“这个是什么广场？这是哪个码头？”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范•米特恩回答说，“我们是在金科尔纳尽头的托普哈内广场。这就是围绕亚洲海岸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而在港口的另一头你可以瞥见宫殿的尖顶，和在它的上方层层迭起的这座土耳其城市。”

“宫殿！”巴里诺喊道。“怎么！这就是苏丹的王宫，就是他和他的八万姬妾居住的地方！”

“八万，很多啊，巴里诺！我想是太多了——即使对于一个土耳其人来说也是如此！在荷兰，男人只有一个妻子，有时候在家里都很难讲道理！”

“好了，好了，我的主人！我们不谈这些了……这些事情尽量少谈！”

接着，巴里诺转向依然无人的咖啡店：

“唉！不过我好像看到那儿有一个咖啡店！”他说。“到这个佩拉郊区来我们都筋疲力尽了！土耳其的太阳热得像个炉口一样，如果我的主人需要凉快一下，我是不会感到惊讶的！”

“你说话的意思是你渴了！”范•米特恩答道。“那好，进这家咖啡店吧。”

两人就店门前的一张小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老板在吗？”巴里诺喊道，同时用欧洲人的方式敲着桌子。

没有人露面。

巴里诺大声招呼。

咖啡店老板从店里走出来，但是毫无急于走过来的样子。

“外国人！”他刚瞥见两个坐在桌前的顾客就喃喃自语起来，“这么说他们真的相信……”

他总算走近了。

“老板，给我们来一瓶樱桃水，要非常新鲜的！”范•米特恩吩咐道。

“要等炮声！”老板回答。

“什么，要等炮响才有樱桃水？”巴里诺叫道。“那就不要了，就来薄荷水，老板，来薄荷水！”

“如果你们没有樱桃水！”范•米特恩又说，“就给我们来一份玫瑰甜点心！要是我把它给我的向导的话，看来是最妙不过的了！”

“要等炮声！”咖啡店老板耸着肩膀又说了一遍。

“可他要等炮响是跟谁过不去？”巴里诺问他的主人。

“瞧！”主人又说了，他总是那么好说话，“您如果没有甜点心，就给我们来一杯木哈咖啡……一份果汁冰糕……您愿意来什么都行，我的朋友！”

“要等炮声！”

“要等炮声？”范•米特恩重复了一遍。

“不能提前！”老板说。

他也不再讲什么客套，就回到店里去了。

“好了，我的主人！”巴里诺说，“我们离开这个店吧！在这儿什么也干不成！您看见没有，这个野蛮的土耳其人，他是用炮声来回答您的！”

“来吧，巴里诺！”范•米特恩答道。“我们一定会找到一家更随和的咖啡店！”

于是两个人又回到广场上。

“显而易见，我的主人！”巴里诺说，“现在我们去见您的朋友克拉伯大人不算太早。他若是在他的商行里，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的，巴里诺，不过要耐心一点！人家对我们说过在这个广场上看得到他……”

“不是在7点钟之前，主人！是在这儿，在托普哈内的港口里，他的小船会来接他，把他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另一边送到他在斯居塔里的别墅去。”

“确实如此，巴里诺，而且这个可敬的批发商当然会让我们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哦！这人是个真正的奥斯曼人，这个‘老土耳其人’信徒。这些人绝不愿意容忍目前的一切，无论在思想观念方面还是习俗方面都是如此。他们反对现代工业的任何发明，宁可要公共马车而不要一条铁路，宁可要单桅三角帆船而不要一艘汽船！20年来我们一起做生意，我从未看到我的朋友克拉伯的思想观点有过无论多么微小的变化。当他到鹿特丹来看我的时候，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他是坐驿站快车来的，路上走了一个月！你知道，巴里诺，我在一生中见过许多固执的人，但是像他那样固执的人却从未见过！”

“他在这儿，在君士坦丁堡碰到您会大吃一惊的！”巴里诺说。

“这我相信！”范•米特恩答道，“我也更愿意让他吃一惊！不过至少在他的社交圈子里，我们将置身于真正的土耳其。哦！我的朋友克拉伯绝不会同意穿士兵的服装，这些新土耳其人的礼服和红帽子的！……”

“当他们脱下红帽子的时候！”巴里诺笑着说，“就像拔掉塞子的瓶子。”

“啊！这个亲爱的和永不改变的克拉伯！”范•米特恩又说。“他会穿得和他到欧洲的那一头去看我时一样，喇叭口的头巾，淡黄色的或带纹的皮里长袍……”

“怎么！他是一个卖海枣的商人！”巴里诺喊道。

“不错，然而是一个能卖金海枣的商人……甚至每顿饭都在吃它们！他做的是真正适合这个国家的生意！烟草批发商！在一个人们从早到晚甚至从晚上到早晨都在吸烟的城市里，他怎么能不发财呢？”

“什么？人们都在吸烟？可是您在哪儿看到这些吸烟的人了，我的主人？正好相反，没有人吸烟，没有一个人，我倒期待着在他们的门口碰到一堆堆的土耳其人，吸着蛇形的水烟筒，或者手里拿着长长的樱桃木烟管，嘴上叼着琥珀色的烟斗！可是没有！连一根雪茄都没有！连一支香烟都没有！”

“这是因为你对此一无所知！”范•米特恩答道，“不过与君士坦丁堡的街道相比，鹿特丹的街道确实更加烟雾腾腾！”

“哦，是这样！”巴里诺说，“您肯定我们没有走错路吗？这儿是土耳其的首都吗？我们打赌，我们走的是相反的方向，这里根本不是金科尔纳，而是有千百艘汽船的塔米斯！看这座在那边的清真寺，这不是圣索菲亚，而是圣保罗！君士坦丁堡真的是这座城市？绝不可能！这是伦敦！”

“克制一点，巴里诺！”范•米特恩回答说。“我觉得你作为一个荷兰孩子来说是过于激动了！要像你的主人一样平和、耐心、冷静，对什么都不要感到吃惊。在发生了……你知道的事情之后，我们离开了鹿特丹……”

“不错！……不错！……”巴里诺点着头回答。

“我们经过巴黎、圣戈塔尔、意大利、布林迪西、地中海来到这里，而且你会很不乐意地相信，在经过八天航行之后，邮船把我们带到了伦敦桥，而不是加拉塔桥！”

“不过……”巴里诺说。

“我甚至要劝告你，当着我的朋友克拉伯的面，绝不开这样的玩笑！他很可能会非常讨厌，进行争论，固执己见……”

“我会注意的，我的主人！”巴里诺答道，“但我们既然不能在这里喝冷饮，我想吸吸烟斗总是可以的吧！您不感到有什么不合适吧？”

“绝对没有，巴里诺。作为烟草商，再也没有什么比看到人家吸烟更愉快的事情了！我甚至为大自然只给我们一张嘴巴感到遗憾！鼻子长在这里的确是为了吸鼻烟的……”

“而牙齿就是嚼烟草的！”巴里诺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五颜六色的，巨大的陶瓷烟斗塞满烟草，接着用打火机点燃后吸了几口，显出一副满意的神情。

但就在这时，那两个反对在斋月期间节制饮食的土耳其人又在广场上出现了。那个毫不在乎地吸着香烟的人，恰好看见了嘴里叼着烟斗闲逛的巴里诺。

“以安拉的名义起誓！”他向他的同伴说道，“那又是一个该死的外国人，竟敢无视可兰经的禁令！我不会容忍他……”

“至少要把你的香烟熄掉！”同伴告诉他。

“不错！”

于是他扔掉香烟，笔直地朝可敬的荷兰人走去，后者没有料到会受到这样的质问。

“要等炮声！”他说。

他猛然夺去了烟斗。

“哎！我的烟斗！”巴里诺叫了起来，他的主人劝也劝不住。

“要等炮声！基督狗。”

“你自己才是土耳其狗！”

“冷静点，巴里诺！”范•米特恩说。

“至少要让他还我的烟斗！”巴里诺辩驳说。

“要等炮声！”土耳其人最后说了一遍，把烟斗塞进了自己的长袍褶子里。

“过来，巴里诺！”这时范•米特恩说道。“永远不要破坏你游览的国家的习俗！”

“强盗的习俗！”

“我叫你过来。我的朋友克拉伯在七点钟之前不会出现在这个广场上，所以我们接着散步，到时候就会碰到他了！”

范•米特恩拖走了巴里诺，巴里诺则为他的烟斗被如此粗暴地夺走而气恼万分，作为真正的烟民，他一心想要他的烟斗。

当他们走开的时候，两个土耳其人在交谈着：

“这些外国人真的以为什么都能干！……”

“甚至在太阳落山之前吸烟！……”

“你要火吗？”其中一个说着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非常乐意！”另一个答道。

第二章

斯科尔巴特总管和亚乌德船长在谈论值得了解的计划。

瓦里德一苏尔塔纳的第一座浮桥通过金科尔纳把加拉塔与古代的伊斯坦布尔联系起来。正当范•米特恩和巴里诺沿着浮桥这边的托普哈内码头向前走的时候，一个土耳其人迅速地绕过穆罕默德清真寺的角落，并且在广场上停了下来。

那时是六点钟。报告祈祷时间的人刚刚在一天里第四次登上这些清真寺尖塔的阳台。凡是皇帝建造的清真寺，报时的人都绝不少于四个。他们的声音在城市上空缓缓地回响，召唤着信徒们做祈祷，向空中送去这句惯用的话：“La ilah allah ve Mohammed recoul Allah！”（除安拉外，再无神灵。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

土耳其人回过头来，看了一下广场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朝着通向广场的各条街道的方向走去，尽量想看到是否有一个他等待的人在走过来，显得有点不大耐烦。

“这个亚乌德是不会来了！”他自言自语。“可他知道应该准时在这儿的！”

土耳其人在广场上又转了几圈，甚至一直走到托普哈内兵营的北角，注视枪炮制造厂的方向，像一个不喜欢等待的人那样跺着脚，又回到了范•米特恩和他的仆人没有要到饮料的咖啡店门口。

于是，土耳其人来到一张没有人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却不向老板要任何东西，他小心翼翼地遵守着斋戒，很清楚所有奥斯曼帝国的烧酒店里出售各式各样饮料的时刻尚未到来。

这个土耳其人就是斯科尔巴特，萨法尔大人的总管。萨法尔大人是一位奥斯曼帝国的富翁，住在属于由黑海南部的沿海地带形成的亚洲土耳其部分的特拉布松。

此刻萨法尔大人正在游览俄罗斯的南方各省，然后在参观高加索的各个地区之后，他还要回到特拉布松，并不怀疑他的总管在一桩他专门委托的事情中会取得圆满的成功。在这座以服饰的奢侈闻名遐迩的城市当中，有他的展示东方财富的豪华的宫殿，斯科尔巴特在完成使命之后，应该到这里来见他。萨法尔大人若是命令一个人成功的话，是从来都不允许失败的。他喜欢显示金钱赋予他的权势，他随时随地都在炫耀自己，这种习惯在这些小亚细亚的富豪当中相当普遍。

这位总管是个胆大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会在任何障碍面前退缩，决心不惜一切地满足他的主人的最微不足道的愿望。正是为此他才在这一天刚刚到达君士坦丁堡，等待着和一个并不比他好的马尔特船长的约会。

这个名叫亚乌德的船长指挥着单桅三角帆船“吉达尔号”，通常在黑海上航行。除了走私的生意之外，他还做着另一桩更不能公开承认的生意，就是贩卖来自苏丹、埃塞俄比亚或者埃及的黑奴，以及切尔克斯或格鲁吉亚的女人，贩卖人口的市场恰恰就在托普哈内这个区——政府对这个市场有意视而不见。

可是斯科尔巴特在等着，亚乌德却没有来。总管虽然无动于衷，没有流露出任何想法，但是内心的怒火却使他热血沸腾。

“他在什么地方，这条狗？”他自言自语。“他碰到了什么意外事故？他前天就该离开敖德萨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这儿，在这个广场上，在这个我跟他约好的咖啡店里！……”

这时候一个马尔特水手出现在码头的角落里，那就是亚乌德。他左右看看，瞥见了斯科尔巴特。后者马上站起来，离开了咖啡店，向“吉达尔号”的船长走过去。这时行人已多了一些，但始终保持沉默，在广场深处走来走去。

“我没有等的习惯，亚乌德！”斯科尔巴特说道，马尔特人不会不清楚那种口气的意思。

“请斯科尔巴特原谅我！”亚乌德答道，“不过我是尽可能快地赶来赴这个约会的。”

“你刚到？”

“刚到，坐的是从伊安波里到安德利诺普尔的火车，若不是火车晚了一点……”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敖德萨的？”

“前天。”

“那你的船呢？”

“它在敖德萨港口里等着我。”

“你的船员，你对他们有把握吗？”

“绝对有把握！是一些像我这样的马尔特人，都忠于向他们慷慨地付报酬的人。”

“他们会服从你吗？……”

“不要说这件事情，他们无论干什么都服从我。”

“好！你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亚乌德？”

“是一些又好又坏的消息！”船长稍微压低了声音说。

“先说说是什么坏消息？”斯科尔巴特问道。

“坏消息就是敖德萨的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年轻的阿马西娅不久就要结婚了！因为与她还没有决定就要结婚的时候相比，劫持她就会更困难，而且更要抓紧！”

“这次婚礼是不会举行的，亚乌德！”斯科尔巴特用有点太高的声音喊道。“不会，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它不会举行！”

“我没有说它会举行，斯科尔巴特！”亚乌德回答说。“我是说它可能举行。”

“好了！”总管反驳他“可是在三天以前，萨法尔大人听说这位少女被送上了去特拉布松的船；如果你认为这不可能……”

“我没有说这不可能，斯科尔巴特。只要胆大和有钱，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我只是说这会更困难了，就是这个意思。”

“困难！”斯科尔巴特说。“这不会是第一次让一个土耳其的或俄罗斯的少女从敖德萨消失，回不到父亲的家里！”

“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亚乌德答道，“要不就是‘吉达尔号’的船长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不久要娶阿马西娅姑娘的那个男人是谁？”斯科尔巴特问道。

“一个土耳其青年，和她是同一个血统。”

“一个敖德萨的土耳其人？”

“不，是君士坦丁堡的。”

“他的名字是？……”

“艾哈迈。”

“这个艾哈迈是个什么人？”

“是加拉塔的一个富有的批发商克拉伯大人的侄子和唯一的继承人。”

“这个克拉伯是干什么的？”

“做烟草生意，他发了大财。他和敖德萨的银行家塞利姆有商务关系。他们一起做大笔的生意，经常互相拜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艾哈迈认识了阿马西娅。这桩婚姻也就在少女的父亲和青年的叔叔之间定了下来。”

“婚礼该在什么地方举行？”斯科尔巴特问道。“是不是在这儿，君士坦丁堡？”

“不，是在敖德萨。”

“在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不过让人担心的是，由于艾哈迈这个年轻人的要求，婚礼是很快就会举行的。”

“那就是说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一刻也不能！”

“这个艾哈迈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敖德萨。”

“那这个克拉伯呢？”

“在君士坦丁堡。”

“从你到达敖德萨到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见过这个年轻人吗，亚乌德？”

“我有兴趣看到他，认识他，斯科尔巴特……我见过他，而且认识他。”

“他是什么模样？”

“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所以得到了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的欢心。”

“他可怕吗？”

“听说他非常勇敢，非常果断，因此这件事情必须把他考虑在内！”

“他是否由于他的地位和财产而能够独立？”斯科尔巴特问道，并且着重问艾哈迈这个年轻人的各种性格特征，对他始终不大放心。

“不能，斯科尔巴特！”亚乌德答道。“艾哈迈依赖他的叔叔和监护人克拉伯大人，克拉伯把他当成儿子一样喜爱，而且大概很快就要到敖德萨来缔结这桩婚姻。”

“不能使这个克拉伯推迟出发吗？”

“能够这样当然最好没有了，我们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采取行动，那么关于行动的方式……”

“这要由你去动脑筋，亚乌德！”斯科尔巴特答道，“但是必须使萨法尔大人的意志得到实现，要把阿马西娅姑娘送到特拉布松。‘吉达尔号’帆船不会是第一次为了他的利益而巡游黑海的海岸，你也知道他是如何对这些服务支付报酬的……”

“我知道，斯科尔巴特。”

“萨法尔大人在他位于敖德萨的住宅里，只是在片刻之间见过这位少女，她的美貌就吸引了他，而用银行家塞利姆的房子去换他在特拉布松的宫殿，她是没什么可抱怨的！所以阿马西娅会被劫持，即使不是你亚乌德，也会有另一个人来干的！”

“要做这件事的是我，你可以放心！”马尔特船长简单地说。“我对您说了坏的消息，现在再说好的消息。”

“说吧！”斯科尔巴特答道，他思索着走了几步，又回到亚乌德的身边。

“如果说举行婚礼！”马尔特人接着说道，“就会由于艾哈迈不离开姑娘而使劫持她变得更为困难的话，却也为我提供了进入银行家塞利姆家的机会。因为我不但是一个船长，而且也是一个商人。‘吉达尔号’上有着丰富的货物：布尔萨的绸缎，黑貂和紫貂皮的大衣，有钻石光泽的锦缎，由小亚细亚最灵巧的金器匠加工的各种花边，以及无数能够使一个新娘垂涎的东西。她在举行婚礼的时候是很容易受到诱惑的。我肯定可以把她引到船上，在人们得知这次劫持之前就乘着一阵顺风出海了。”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亚乌德！”斯科尔巴特说，“而且并不怀疑你会成功！不过你要非常小心，一切都要严格保密！”

“您不用担心，斯科尔巴特！”亚乌德答道。

“你不缺钱吧？”

“不缺，和您的主人这样慷慨的大人在一起是永远不会缺钱的。”

“别耽误时间！婚礼举行了，阿马西娅就是艾哈迈的妻子了！”斯科尔巴特说，“萨法尔大人打算在特拉布松看到的可不是艾哈迈的妻子！”

“我明白。”

“这么说，等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一上‘吉达尔号’，你就上路？”

“是的，斯科尔巴特，因为在行动之前，我会小心地等待一阵确凿无疑的西风。”

“从敖德萨直达特拉布松，你需要多少时间，亚乌德？”

“把夏天的风平浪静和黑海上多变的风向等一切可能的耽误都考虑在内，航行可能持续三个星期。”

“不错！我大约在这个时候回到特拉布松，我的主人不会比我晚到的。”

“我希望能比你们先到。”

“萨法尔大人的命令是明确的，要求你对这位姑娘尽可能的尊重。当她到你的船上之后，你不能野蛮和粗暴！……”

“她会像萨法尔大人所愿意的那样受到尊重，正如他本人受到的尊重一样。”

“我信任你的热情，亚乌德！”

“您可以完全相信，斯科尔巴特。”

“还有你的机智！”

“确实！”亚乌德说，“如果婚礼推迟举行的话，我就更有成功的把握了，而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只要有什么障碍能阻止克拉伯大人马上动身……”

“你认识他吗，这个批发商？”

“应该永远了解自己的敌人，或者可能成为敌人的人！”马尔特人答道，“因此我到这里后首先关心的事情，就是以做生意为借口去拜访他在加拉塔的商行。”

“你见过他？……”

“只见了一会儿，不过已足够了，而且……”

这时亚乌德迅速地走近斯科尔巴特，小声地对他说：

“哎！斯科尔巴特，这至少是应该奇怪的巧合，也许还是一次幸运的相会！”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和仆人一起沿着佩拉街走下来的胖子……”

“会是他？”

“就是他，斯科尔巴特！”船长答道。“我们走开一点，不过要盯着他！我知道每天晚上，他都要回到斯居塔里的住宅里去，为了弄清楚他是否打算马上出发，必要时我就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那一头去跟踪他！”

托普哈内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斯科尔巴特和亚乌德混杂在行人当中保持着能看见和听见的距离。这很容易做到，因为“克拉伯大人”——加拉塔区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乐于高声谈话，从来不想掩饰他的重要身份。

第三章

克拉伯大人意想不到会遇见他的朋友范•米特恩。

借用一种现代的说法，克拉伯大人在身心两方面都是一个“体面的人”，他的面孔看起来有40岁，他的肥胖程度至少有50岁，实际上他是45岁，然而他面孔聪明、身体雄伟。他留着一口已经发灰、两端呈尖形、与其说长还不如说短的胡子；黑色的眼睛灵活敏锐，目光炯炯有神，对一切转瞬即逝的印象和误差只有十分之一克拉的天平盘同样敏感。四方的下巴，长得像鹦鹉的喙一样但并不过分的鼻子，与目光锐利的眼睛和紧闭的、只是为了露出洁白晶莹的牙齿才张开的嘴巴十分相称。高高的额头刻着一条垂直的皱纹，在两条眉毛之间黑如煤五的一条真正是固执的皱纹。这一切使他有了一副特殊的相貌，一个古怪的、个性极强的、感情非常外露的人的相貌，人们只要被它吸引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至于克拉伯大人的服装，也就是“老土耳其人”的服装，始终忠于从前土耳其近卫军士兵的装束：喇叭口的宽头巾；垂在用摩洛哥皮制的靴子上的宽大而飘动的军裤；无袖的背心上配有刻成多面形的、饰有丝边的大扣子；披肩的腰带围住了一个膨胀而结实的肚子；最后是淡黄色的皮里长袍，形成了一条条威严的褶皱。在这种古老的着装方式里没有任何欧化，它与新时代里东方人的衣服形成了对比。这是一种拒绝工业主义入侵的方式，一种为了趋于消失的地方色彩的利益而进行的抗议，一种对利用权力让奥斯曼人穿现代服装的马赫穆德苏丹的法令的挑战。

克拉伯大人的仆人是一个25岁的小伙子，名叫尼西布，瘦得使荷兰人巴里诺感到失望，不用说也是穿着古老的土耳其服装。他不使他的固执透顶的主人有任何不快，在这方面自然也不会有不同的意见。他是一个忠心的、但完全没有个人主见的仆人，他永远事先就表示赞成，并且像回声一样，下意识地重复着可怕的批发商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克拉伯大人乐于进行粗暴的指责，要想不碰钉子，最可靠的办法就是永远赞成他的意见。

两个人从佩拉郊区沿着一条狭窄的、被雨水冲刷成沟的街道来到托普哈内广场。克拉伯大人习惯地大声说话，根本不管是否被别人听见。

“哎，不！”他说。“安拉保佑我们，但是在近卫军的时代，到了晚上每个人都可以随意行事！不！我不会服从警察局的新规定，我高兴的话不拿灯笼就走街串巷，哪怕掉到一个泥坑里，或者被一条野狗咬上一口！”

“野狗！……”尼西布随声附和。

“你也用不着在我的耳边絮叨你那些愚蠢的劝告，或者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我要把你的耳朵拉得长长的，使一头驴子和赶驴子的人都会嫉妒！”

“和赶驴子的人！……”尼西布答道，其实他就像大家料想的一样，没有做过任何劝告。

“要是警察局长罚我的款！”这个固执的人又说，“我就付罚款！他让我坐牢我就去坐牢！但是在这方面或其他任何方面我都不会让步！”

尼西布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的话，他就准备跟主人去坐牢。

“啊！这些新土耳其人先生！”克拉伯大人喊道，瞧着几个路过的君士坦丁堡人，他们穿着笔挺的礼服，戴着红色的土耳其帽。“啊！你们想制订法律，要打破古老的习俗！那好，我就会成为最后一个表示抗议的人！……尼西布，你是否已经告诉我的船夫带着他的小船7点钟就到托普哈内码头来？”

“7点钟就来！”

“他为什么不在这儿？”

“他为什么不在这儿？”尼西布回答说。

“其实还不到7点钟。”

“不到7点钟。”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是因为您说了，主人。”

“那如果我说是5点钟呢？”

“那就是5点钟。”尼西布答道。

“你没法再蠢了！”

“是的，没法再蠢了。”

“这个小伙子！”克拉伯自言自语，“总是不反驳我，最后却总使我恼火！”

这时候范•米特恩和巴里诺又出现在广场上，巴里诺用一个沮丧的人的声调反复地说：

“我们走吧，我的主人，我们走吧，就坐第一趟火车走！这里是君士坦丁堡？这里是信士们的长官的首都？……绝对不是！”

“安静点，巴里诺，安静点！”范•米特恩说。

夜幕开始降临。太阳沉没在古老的伊斯坦布尔的高地后面，已经使托普哈内广场陷于一片昏暗之中。所以范•米特恩没有认出向加拉塔码头走去与他交臂而过的克拉伯大人。两个人在沿着相反的方向忽左忽右地互相寻找的时候，甚至撞在一起都有点可笑地摇晃了半分钟。

“哎！先生，我要过去！”克拉伯说，他绝不是让步的人。

“可是……”范•米特恩说，他试图礼貌地让到边上，却办不到。

“我还是要过去！……”

“可是……”范•米特恩又说了一遍。

接着他忽然认出了是在和谁打交道：

“哎！我的朋友克拉伯！”他喊道。

“您！……您！……范•米特恩！……”克拉伯万分惊讶地说道。“您！……在这儿？……在君士坦丁堡？”

“就是我！”

“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晨！”

“那你第一个拜访的不是我……不是我了？”

“正相反，是拜访您的！”荷兰人答道。“我到您的商行去了，可是您不在，有人告诉我7点钟在这个广场上能找到您……”

“他们说得对，范•米特恩！”克拉伯叫着，以几乎是粗暴的劲头握着他在鹿特丹的贸易伙伴的手。“哦！勇敢的范•米特恩，从来没想到，没有！我从没有料到会在君士坦丁堡见到您！……为什么没给我写信？”

“我是非常匆忙地离开荷兰的！”

“出门做生意？”

“不……一次旅行……为了消遣！我没有到过君士坦丁堡，也没有到过土耳其，所以我想到这里来，作为您在鹿特丹拜访我的回访。”

“这么做很好！……不过我好像没看见范•米特恩夫人和您在一起？”

“确实……我根本没带她来！”荷兰人不无犹豫地答道。“范•米特恩夫人是不轻易出门的！……所以我就只带了我的仆人巴里诺来了。”

“哦！是这个小伙子？”克拉伯大人说着向巴里诺点了点头，巴里诺相信自己应该像土耳其人那样弯弯腰，把两臂围在帽子旁边，就像尖底瓮的两个把手。

“是的！”范•米特恩又说，“就是这个勇敢的小伙子，他已经想丢下我到……”

“要走！”克拉伯喊道，“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走！”

“不错，克拉伯朋友，他觉得这个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不太快乐也不大热闹！”

“一座陵墓！”巴里诺接着说。“商店里没有一个人！……广场上没有一辆车！……街道上有一些人影，他们还抢您的烟斗！”

“这就是斋戒期，范•米特恩！”克拉伯答道。“我们正处在斋戒期间！”

“哦！这就是斋戒期？”巴里诺又说道。“那什么都不用解释了！——哎请您说说什么是斋戒期？”

“一段节制饮食的时间！”克拉伯回答说。“在日出到日落这段时间里，禁止喝酒，吸烟，吃东西。不过在半个小时以后，等宣告日落的炮声响了……”

“哦！这就是他们说来说去都要等炮声的原因！”巴里诺喊道。

“人们整夜都会对白天的节食进行补偿！”

“这么说！”巴里诺问尼西布，“你们从今天早晨开始还什么都没有吃过，就因为现在是斋戒期？”

“因为现在是斋戒期！”尼西布答道。

“那好，这样会使我变瘦的！”巴里诺叫着。“这会使我每天瘦掉……至少一斤！”

“至少一斤！”尼西布附和着。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你们就要看到这一切了，范•米特恩！”克拉伯又说，“你们会惊叹不已！就像魔术的变化一样，一个死气沉沉的城市要变成一个生气勃勃的城市！啊！新土耳其人先生们，你们的一切荒唐的革新还没能改变这些古老的习俗，可兰经在坚定不移地反对你们的蠢举！让穆罕默德掐死你们吧！”

“好！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说，“我看得出您始终忠于古老的风俗。”

“这不止是忠于，范•米特恩，这是固执！——不过，告诉我，可敬的朋友，您要在君士坦丁堡待几天，对吧？”

“不错……而且甚至要……”

“那好，您就属于我了！我控制了您的人身！您不再离开我了！”

“好吧！……我属于您了！”

“而你，尼西布，你来照顾这个小伙子！”克拉伯指着巴里诺补充了一句，“我尤其要你负责改变他对我们美妙的首都的看法！”

尼西布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就把巴里诺带到已经更加密集的人群中去了。

“可是，我想起来了！”克拉伯大人忽然喊道。“您来得正是时候，范•米特恩朋友，六个星期以后，您在君士坦丁堡就找不到我了。”

“您，克拉伯？”

“是我！我要出发到敖德萨去！”

“到敖德萨？”

“对了，要是您还在这儿，我们就一起去！总之，您为什么不能陪我去呢？”

“这是因为……”范•米特恩说。

“我对您说，您要陪我去！”

“这次旅行有点太快了，我打算在这里消除一下疲劳……”

“好吧！您在这儿休息！……然后，您就到敖德萨去休息三个星期！”

“克拉伯朋友……”

“我就打算这么做，范•米特恩！我想，您不会刚到就反驳我吧？您知道当我有理的时候、我是不轻易让步的！”

“是的……我知道！……”范•米特恩回答说。

“何况！”克拉伯又说，“您不认识我的侄子艾哈迈，而您应该和他认识！”

“确实，您对我说起过您的侄子……”

“也可以说是我的儿子，范•米特恩。因为我没有孩子。您知道，做生意！……做生意！……我从来没有五分钟的空闲来结婚！”

“只要一分钟就够了！”范•米特恩认真地说，“而且往往是……一分钟都太多了！”

“所以您在敖德萨会碰到艾哈迈！”克拉伯又说。“一个迷人的小伙子！……比如说他讨厌做生意，有点像艺术家，有点像诗人，不过很可爱……很迷人！……他不像他的叔叔，但是很听话，而且不发牢骚。”

“克拉伯朋友……”

“不错！……不错！……我打算好了！……我们是为了他的婚礼而去敖德萨的。”

“他的婚礼？……”

“毫无疑问！艾哈迈要娶一个美人……阿马西娅姑娘……我的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他是一个真正的土耳其人，像我一样！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一定妙极了，您也会在场的！”

“不过……我倒更愿意……”范•米特恩说，还想最后一次提出异议。

“说定了！”克拉伯答道。“您不打算反对我，对吧？”

“我是打算……”范•米特恩说。

“您也不能那么做！”

这时候，在广场深处散步的斯科尔巴特和马尔特船长靠近了他们。克拉伯大人当时正对他的同伴说：

“说好了！至多六个星期之后，我们两人就到敖德萨去！”

“婚礼在什么时候举行呢？”范•米特恩问。

“我们一到就举行！”克拉伯答道。

亚乌德对着斯科尔巴特的耳朵说：

“六个星期！我们有时间行动了！”

“对，不过越早越好！”斯科尔巴特回答说。“别忘了，亚乌德，本到六个星期，萨法尔大人就要回到特拉布松了！”

这两个人继续走来走去，眼睛窥视着，耳朵在偷听。

在这段时间里，克拉伯大人也在继续和范•米特恩聊天，他说：“我的朋友塞利姆总是心急，我的侄子艾哈迈更是等不得了，他们希望婚礼马上举行。他们这样做有一个动机，我应该说明一下。塞利姆的女儿必须在17岁之前结婚，否则就要失去大约10万土耳其磅，这是一个发疯的老姑母以此为条件留给她的遗产。而只要过六个星期，她就17岁了！但我也给他们讲道理，我说不管你们觉得合适不合适，婚礼不能在下个月底之前举行。”

“那您的朋友塞利姆让步了吗？……”范•米特恩问道。

“当然！”

“艾哈迈这个年轻人呢？”

“要难一点！”克拉伯答道。“他爱这个漂亮的阿马西娅，我也赞成！他有时间，他不在生意场上，他！嗯！您应该明白这些，范•米特恩朋友，您娶了漂亮的范•米特恩夫人……”

“是的，克拉伯朋友！”荷兰人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几乎记不起来了！”

“不过归根结底，范•米特恩朋友，在土耳其向一个土耳其人打听他后房里的妻妾的消息是失礼的，但并不禁止向一个外国人……范•米特恩夫人好吗？”

“哦！很好……很好！……”范•米特恩答道，他的朋友的这些礼节似乎使他局促不安。“是的……很好！……身体总是不大舒服，哎！……您知道……女人嘛……”

“不，我可不知道！”克拉伯大人大笑着喊道。“女人！我从来都不知道！总有做不完的生意！给吸香烟的人供应马其顿的烟草，给吸水烟筒的人供应波斯烟草，还有和我有商务往来的人，他们在萨洛尼卡、埃尔祖鲁姆、拉塔基亚、巴夫拉、特拉布松，不能忘了我的朋友范•米特恩，在鹿特丹！30年来，我都在向欧洲各地寄这些烟草的包裹！”

“也在吸这些烟草！”范•米特恩说。

“不错，是吸了……就像工厂里的一根烟囱！我要问您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吗？”

“当然没有，克拉伯朋友。”

“我吸烟已经40年了，范•米特恩朋友，我忠于我的烟斗，忠于我的水烟筒！这就是我的全部后房，而且没有能值一支东贝基烟斗的女人！”

“我很同意您的意见！”荷兰人答道。

“对了！”克拉伯又说，“既然我留住了您，就不再把您丢下了，我的小船要来接我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我在斯居塔里的别墅里吃晚饭，我就带您……”

“这个……”

“我对您说，我带您去！现在……您要跟我讲客套了？”

“不，我同意，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答道。“我的身心都属于您！”

“您会看到！”克拉伯大人又说道，“您会看到我为自己建造了多么迷人的住宅，在斯居塔里的半山上，在柏树的浓荫下面，可以眺望博斯普鲁斯海峡和君士坦丁堡的全景！啊！真正的土耳其永远在这个亚洲的海岸上！这边是欧洲，而那边是亚洲，我们那些穿礼服的进步分子，还没有把他们的思想观点搬到那边去！它们在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时被淹没了！——这样，我们就在一起吃晚饭了！”

“您愿意怎么安排都可以！”

“您也必须听我安排！”克拉伯回答。

接着他转过身来：

“尼西布在什么地方？……尼西布！……尼西布！……”

正和巴里诺散步的尼西布听到了主人的声音，两个人就跑了过来。

“这么说！”克拉伯问道，“这个船夫，他是不带着他的小船来了？”

“带着他的小船……？”尼西布答道。

“我要用棍子揍他，当然要揍！”克拉伯喊道，“不错，打100棍！”

“哦！”范•米特恩说。

“500棍！”

“哦！”巴里诺说。

“要是有人反对……就打1000棍！”

“克拉伯大人！”尼西布答道，“我见到了您的船夫。他刚刚离开宫殿的尖顶，用不了10分钟就可以靠上托普哈内的码头了。”

而当克拉伯大人在挽着范•米特恩手臂不耐烦地跺脚的时候，亚乌德和斯科尔巴特一直在观察着他。

第四章

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固执的克拉伯大人反对奥斯曼帝国的当局。

这时船夫已经到达，并且来通知克拉伯大人说他的小船在码头等着他。

在金科尔纳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上有数以千计的船夫，他们的双桨小船头尾都同样细长，以至于向前向后都可以行驶，形状就像15至20尺的冰鞋，是用一些山毛榉板或者柏树板制成的，朝里的一面还雕着花或漆上了颜色。这些细长的小船在这个分隔两个大陆海岸的雄伟海峡里如此迅速地穿梭往来，互相超越，看起来真是妙不可言。从马尔马拉海直到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北面相对而立的欧洲堡和亚洲堡，这项服务都是由重要的船夫公会负责承担的。

这些人都很英俊，通常穿著名为“布卢丘克”的丝绸衬衣，一件颜色鲜艳绣着金边的“耶列克”，一条白色的棉布短裤，戴一顶土耳其帽，脚上穿一双“耶梅尼斯”，裸露着两腿和双臂。

克拉伯大人的船夫——就是每天晚上把他送到斯居塔里，每天早晨再把他送回来的船夫，如果说他由于迟到了几分钟而受到冷遇的话，对这一点也不用过于强调。这个冷静的船员并未过分激动，他也很明白必须让这位了不起的顾客去吼叫一番，他的回答只是指指系在码头上的小船。

于是克拉伯大人就在范•米特恩的陪同下，带着巴里诺和尼西布向小船走去，这时候托普哈内广场上的人群里发生了一阵骚动。

克拉伯大人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

加拉塔区的警察局长在负责开路的卫兵们的簇拥下，这时来到了广场，还带着一只鼓和一个喇叭。鼓声隆隆，喇叭吹响，这个混杂着欧亚各色人等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了。

“一定又有什么不公道的布告了！”克拉伯大人自言自语，可以听出他是一个打算无论何时何地都坚持自己的权利的人。

警察局长这时拿出一页照例盖着一些印章的纸张，高声读着下面的法令：

本保安部部长摩希尔的命令，自即日起凡欲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从君士坦丁堡到斯居塔里，或者从斯居塔里到君士坦丁堡者，无论乘坐小船和任何帆船或汽船，均需缴纳10个巴拉的赋税。拒绝缴税者将被处以监禁和罚款。

本月16日立于王宫。

签署：摩希尔

这笔大约相当于法国的每个人五生丁的新税收，引起了一些不满的议论。

“好！一笔新税！”一个“老土耳其人”喊道，不过他对于奥斯曼皇帝在财政上的把戏应该是早就习惯的。

“10个巴拉！半杯咖啡的价钱！”另一个人附和着。

警察局长很清楚在土耳其和在其他所有地方一样，人们议论完了就会缴税的，所以就要离开广场，这时克拉伯大人向他走了过去。

“这样一来！”他说，“就要向每个要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人收一笔新税了？”

“这是摩希尔的法令。”警察局长答道。

他接着又说：“怎么！这是有钱的克拉伯在提出抗议？”

“不错！是有钱的克拉伯！”

“您好吗，克拉伯大人？”

“很好……跟一切税收一样好。这么说，这项法令是要执行了？……”

“毫无疑问……从它宣布的时候开始。”

“那要是按照我的习惯，今晚我想坐我的小船回到……斯居塔里……去呢？”

“您就缴10个巴拉。”

“那我每天早晚都要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呢？”

“您就每天缴20个巴拉！”警察局长答道。“对于有钱的克拉伯只是九牛一毛！”

“真的？”

“我的主人要惹祸了！”尼西布小声地对巴里诺说。

“他应该让步！”

“他！您还不了解他！”

克拉伯大人叉起双臂，面对面地紧盯着警察局长，用由于开始激怒而发出嘘声的嗓音说道：

“那好，这就是我的船夫，他刚才告诉我他的小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由于我要带着我的朋友范•米特恩先生、他的仆人和我的……”

“这就要缴40个巴拉！”警察局长说。“我再说一遍您缴得起……”

“我缴得起40个巴拉！”克拉伯又说，“也缴得起100个，1000个，10万个和50万个巴拉，这都可能，可是我一个钱也不缴，但我还是要过去！”

“我为使克拉伯大人不快而感到遗憾！”警察局长说，“但是不付钱是过不去的！”

“不付钱能过去！”

“不能！”

“能！”

“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说道，他是出于一番好意，想对这个最难缠的人讲讲道理。

“让我安静点，范•米特恩！”克拉伯怒气冲冲地回答他。“这笔税收是不公道的，叫人恼火！不应该屈服！‘老土耳其人’的政府从来没有敢向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小船征税！”

“那么，新土耳其人的政府需要钱，就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警察局长说道。

“我们走着瞧吧！”克拉伯喊道。

“卫兵们！”警察局长向陪同他的士兵们说，“你们要保证新法令的执行。”

“过来，范•米特恩！”克拉伯针锋相对，还用脚踩着地面，“过来，巴里诺，跟着我们，尼西布！”

“要缴40个巴拉……”警察局长说。

“40下棍子！”克拉伯大人喊道，他已经怒气冲天。

然而当他向托普哈内码头走去的时候，卫兵们围住了他，使他不得不往回走。

“放开我！”他挣扎着喊道。“你们当中谁都不许碰我，哪怕是用手指头！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我要过去！而且是不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拉就会过去！”

“不错，您会过去，只是您通过的是监狱的大门！”警察局长回答说，因为他也发火了，“而且您要付一大笔罚款才能出狱！”

“我要去斯居塔里！”

“绝不可能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而且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到那里去……”

“您这么认为？”克拉伯大人紧握双拳答道，面孔涨得通红。“您这么认为？……我要去斯居塔里，而且不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所以我也不用缴……”

“确实如此！”

“等我该……对了！……等我该绕过黑海的时候。”

“为了节约10个巴拉要走700公里！”警察局长耸着肩膀喊道。

“700公里，1000，1万，10万公里！”克拉伯回答说，“只要能省5个，2个，哪怕是只省1个巴拉！”

“可是，我的朋友……”范•米特恩说。

“再说一遍，让我安静点！……”克拉伯的回答拒绝了他的干预。

“完了！这下他要上路了！”巴里诺对自己说。

“我要沿着土耳其溯流而上，穿过切索内斯半岛，越过高加索，跨过安纳托利亚到达斯居塔里，不用为你们不公道的税收付一个巴拉！”

“我们走着瞧吧！”警察局长反唇相讥。

“大家都看到了！”克拉伯大人怒不可遏地喊道，“我今天晚上就出发！”

“见鬼！”亚乌德船长对斯科尔巴特说，他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这场出乎意外的争论，“这下他可能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一点不错！”斯科尔巴特答道。“这个固执的人只要稍微坚持他的计划，他就要经过敖德萨，而要是他决定在路过时就举行婚礼！……”

“可是……”范•米特恩又说了，他想阻止他的朋友克拉伯去从事如此疯狂的举动。

“告诉您别打扰我！”

“那您的侄子艾哈迈的婚礼呢？”

“这件事就是关系到婚礼！”

斯科尔巴特马上把亚乌德拉到一边：

“连一小时都不能耽误了！”

“确实如此！”马尔特船长答道，“明天早晨我就坐安德里诺普尔的火车到敖德萨去。”

然后这两个人就走开了。

就在这时候，克拉伯大人突然转向他的仆人。

“尼西布！”他说。

“我的主人。”

“跟我到商行去！”

“到商行去！”尼西布答道。

“您也去，范•米特恩！”克拉伯补充说。

“我？”

“您也一样，巴里诺。”

“我……”

“我们一起出发。”

“啊！”巴里诺说，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不错！我邀请过您到斯居塔里吃晚饭！”克拉伯大人对范•米特恩说道，“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您会在斯居塔里吃晚饭的……等我们回来以后！”

“不会在回来之前吗？……”荷兰人回答说，他被这个建议弄得颇为狼狈。

“这不会在一个月，一年，10年之前了！”克拉伯反驳说，他的声调不容许有半点违抗，“不过您既然接受了邀请，您就会吃到我的晚饭！”

“那早就凉了！”巴里诺自言自语。

“克拉伯朋友，请允许……”

“我什么都不允许，范•米特恩。过来！”

克拉伯大人说着向广场深处走了几步。

“没办法反对这个见鬼的人！”范•米特恩对巴里诺说。

“怎么，我的主人，您要对这样一种异想天开的行为作出让步？”

“我在这里或者别的地方都一样，巴里诺，反正我不再在鹿特丹了！”

“可是……”

“而既然我跟着我的朋友克拉伯，你也就只能跟着我了！”

“这么复杂！”

“出发吧！”克拉伯大人说。

接着他最后一次转向警察局长，后者为了激怒他正在阴险地微笑。

“我走了！”他说，“不管你们有什么法令，我要到斯居塔里去而且不用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

“我会愉快地看到您在这样一次有趣的旅行之后回到这里的！”警察局长答道。

“我回来时看到您在这儿也会非常高兴的！”克拉伯大人说。

“不过我要预先告诉您！”警察局长补充说，“只要这项税收还有效……”

“那又怎么样？”

“我不会让您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回到君士坦丁堡来，除非每人缴10个巴拉！”

“要是你们不公道的税收还有效的话！”克拉伯大人以同样的口气答道，“我会知道该如何回到君士坦丁堡，而且不让口袋里的一个巴拉掉到您那里去！”

说到这里，克拉伯大人挽住范•米特恩的手臂，示意让巴里诺和尼西布跟着，然后消失在人群之中。对于这位执着地捍卫自己利益的老土耳其人党的拥护者，人群报以喝彩和欢呼。

此刻从远处传来一声炮响。夕阳刚刚沉没在马尔马拉海的地平线下面，斋戒期结束了，奥斯曼皇帝的忠实的国民们，可以对这漫长的一天的节食进行补偿了。

就像魔棍挥动一样，君士坦丁堡忽然变了样。托普哈内广场上的寂静被代之以高兴的喊声和快乐的欢呼声。烟斗、水烟筒都点了起来，空中弥漫着它们的香气。咖啡店里立刻挤满了又渴又饿的消费者。各种烤肉店；“亚乌特”，也就是奶酪；“凯马克”，即一种煮开的奶油；“克巴布”，切成小块的羊肉片；“巴克拉瓦”，出炉的烘饼；裹着葡萄叶的饭团，煮熟的玉米棒，装油橄榄的桶，装鱼子酱的桶，小鸡肉涂蜂蜜的油煎鸡蛋薄饼，糖汁，果汁冰糕，冰淇淋，咖啡，东方的一切能吃能喝的东西，都出现在店铺门前的桌子上，而一盏盏挂在一根螺旋形铜丝上的小灯，则在摇晃它们的老板的大拇指的作用下上下移动着。

接着，古老的城市和它的新区都着魔似的亮了起来。所有的清真寺，圣索菲亚、苏莱玛尼埃、苏丹-阿哈默德；所有宗教的或世俗的建筑，从布尔努宫直到埃乌布山岗全都点上了五颜六色的灯火。清真寺尖塔上的一段段闪光的经文交相辉映，在黑暗的天空中划出了可兰经的箴言。被挂着灯笼在波浪中摇晃的小船划出一道道浪花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就像落满了天空的星星那样闪耀。耸立在岸边的一座座宫殿，亚洲海岸和欧洲海岸上的别墅，斯居塔里，古老的克里索波利斯和它的一层层梯形的房屋，都只显出闪光的轮廓，而且在海水的映照下更加明亮。

远处回响着巴斯克鼓，“卢塔”或吉他、“塔布尔卡”、“勒贝尔”和笛子的乐曲声，与日落时分单调的祈祷声混合在一起。而在尖塔顶上，穆安津7们用在三个音符上延长的声音，向欢庆的城市发出由一个土耳其词和两个阿拉伯词组成的，晚祷的最后一次召唤：“Allah，boekk kebir！”（真主，伟大的真主！）。

7在清真寺尖塔上报祈祷时间者，原意为“宣告者”。

第五章

克拉伯大人以他的方式讨论旅行的方法并离开君士坦丁堡。

欧洲的土耳其目前包括三个主要部分：鲁梅里亚（色雷斯和马其顿），阿尔巴尼亚，塞萨利，加上一个臣服的省份保加利亚。这是因为自从1878年的条约签订以来，罗马尼亚王国（摩尔达维亚、瓦拉西亚和多布罗加）、塞尔比亚和蒙特内格罗公国都宣布独立，波斯尼亚也被奥地利占领了。

克拉伯大人打算沿着黑海周围前进，他的路线是首先沿着鲁梅里亚、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海岸到达俄罗斯的边界。

从那里穿过比萨拉比亚、切索内斯、陶里斯岛或者切尔凯西斯地区，穿过高加索和外高加索，这条路线将绕过北部和东部的海岸，直到把俄罗斯和奥斯曼帝国分开的边界。

然后再沿着黑海南面的安纳托利亚海岸，这位最固执的奥斯曼人将在对新的税收分文不付的情况下，在斯居塔里重见博斯普鲁斯海峡。

实际上，这个650土耳其“里”的行程，大约相当于2800公里，——或者用奥斯曼的公里来计算，也就是每公里等于一匹负重的马用通常的步伐跑一个小时——要走上700公里。而从8月17日到9月30日共有45天。这就是说，必须每24小时走上15公里才能在9月30日回来，这是阿马西娅的婚礼预定举行的最后一天，否则她就不符合为领取她姑母的10万磅所规定的条件了。总而言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的客人和他在45天之前，是不会坐在别墅里摆着晚饭的桌子面前了。

不过要是利用快速的交通工具，例如各地的铁路，是很容易赢得时间缩短漫长的行程的。这样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就有一条铁路通向安德里诺布尔，再从叉道通向雅恩波里。再往北去，从瓦尔纳到鲁楚克的铁路与罗马尼亚的铁路相连接，而罗马尼亚的铁路又通过雅西、基斯谢内夫、哈尔科夫、塔甘罗格、纳钦切万穿越南俄罗斯再接上高加索的铁路网。最后有一段从第比利斯到波季的铁路直达黑海海岸，几乎到了土耳其与俄罗斯的边界。然后穿过土耳其的亚洲部分，在到达布尔萨之前确实没有铁路了，但是从布尔萨还有最后一段铁路通到斯居塔里。

然而想让克拉伯大人听得进这番道理，这是不能抱有任何指望的。进入一个火车车厢，这样为现代工业的发展作出牺牲，这是他，一个四年来尽其所能反对欧洲的一切发明的入侵的“老土耳其人”能做的吗？绝对不能！宁可步行也不能在这方面作出让步。

因此当天晚上，当范•米特恩和他到达加拉塔商行的时候在这一点上就开始了争论。

一听到荷兰人说起奥斯曼和俄罗斯的铁路，克拉伯大人的答复先是耸了耸肩膀，接着是断然拒绝。

“可是！……”范•米特恩又说，他认为在形式上也应该坚持一下，但对于说服他的主人不抱希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克拉伯大人反驳说。“再说您属于我，您是我的客人，我对您负责，您只要让我去做好了！”

“好的！”范•米特恩答道。“只是不坐火车的话，也许会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使我们不用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就到达斯居塔里，而且也不用绕黑海去走一圈？”

“什么办法？”克拉伯皱着眉头问道。“如果这个办法好，我就接受；如果不好，我就拒绝。”

“这是个绝妙的办法！”范•米特恩答道。

“快说！我们还要做出发的准备！一小时都不能耽误！”

“是这样的，克拉伯朋友：我们到黑海上离君士坦丁堡最近的一个港口去，租一只轮船……”

“一只轮船！”克拉伯大人喊道，“轮船”这个词就能使他勃然大怒。

“不……一只船……只是一只帆船！”范•米特恩赶紧补充说，“一只三桅小帆船，一只单桅三角帆船，一只快帆船，我们到例如安纳托利亚•基尔比的一个港口去！一旦到了海岸的这个地方，我们在一天里就能不慌不忙地从陆路到达斯居塔里，就能嘲笑地为摩希尔的健康干杯了！”

克拉伯大人让他的朋友讲下去，没有打断他的话。他的朋友也许以为他会欢迎这个建议，因为这个建议非常妥当，又能解决有关自尊心方面的一切问题。

然而在听着这个建议的时候，克拉伯大人目光闪烁，手指不断地伸曲，两只张开的手握成了拳头，那副样子使尼西布看了很不放心。

“这么说，范•米特恩！”他说，“总之您是建议我乘船到黑海上去，这样就不用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

“我看这一着是挺高明的！”范•米特恩答道。

“您是否有时听说过！”克拉伯又说，“一种叫做晕船的毛病？”

“当然听说过，克拉伯朋友。”

“您大概从来没有犯过？”

“从来没有！再说，这么短的海路……”

“这么短！”克拉伯接着说道。“我相信您是在说‘这么短！’”

“几乎不到60公里！”

“可是哪怕只有50公里，20公里，10公里，5公里！”克拉伯大人喊道，“就会让人生病了，永远如此，哪怕只有两公里，一公里，对我来说都太多了！”

“请您还是考虑一下……”

“您知道博斯普鲁斯海峡吧？”

“当然。”

“那好，范•米特恩，只要稍微刮一点微风，我坐小船过去时就要晕船！”

“晕船？”

“我在池塘里都会晕船！我在浴缸里都会晕船！现在您还敢对我说走这条路吗？还敢建议我租一只三桅小帆船，一只单桅三角帆船，一只快帆船或者其他这类叫人恶心的机器吗！您试试看！”

可敬的荷兰人当然是绝不敢了，从海上穿过去的问题也就被束之高阁了。

那么该怎样旅行呢？交通相当困难——至少在土耳其本土上是如此——不过也绝不是没法走的。在通常的路途上有一些驿站，因此完全可以带上食品、帐篷、旅行箱，在一个向导的带领下骑马旅行，或者跟着一个驿站信使走就行了。不过信使从一地到另一地的时间是限定的，所以不习惯走长路的人若是跟他走，即使不是不可能也会累得筋疲力尽。

不用说，克拉伯大人是绝不会打算用这种方法绕黑海走上一圈的。他要走得快，不错！但是要走得舒服。这只是一个钱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是难不住加拉塔郊区的这个富有的批发商的。

“那好！”范•米特恩顺从地说，“不过，我们既然不坐火车也不乘船，那又怎么旅行呢，克拉伯朋友？”

“坐驿站快车。”

“用您的马？”

“用驿站的马。”

“您在整个旅途中都能找到可以使用的马？……”

“会找到的。”

“您要为此付很多钱吧？”

“要付多少钱就付多少钱！”克拉伯大人答道，他又开始激动起来了。

“那么您要付出1000土耳其磅，也许要付1500磅！”

“好吧！几千磅，几百万磅！”克拉伯喊道，“不错！需要的话付上几百万磅！您的反对意见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荷兰人答道。

“是时候了！”

这几个词说出来时的声调，足以使范•米特恩打定主意保持沉默了。

然而他还是让他专横的主人明白，这样一次旅行需要大量的开销；他在等着从鹿特丹寄来的一大笔钱，打算存在君士坦丁堡的银行里，所以他现在没有钱，还有……

关于这一切，克拉伯大人让他住嘴，说这次旅行的一切费用都由他负担；说范•米特恩是他的客人，加拉塔区富有的批发商没有让他的客人付钱的习惯，等等。

对于这个“等等”，荷兰人以沉默表示同意。

如果克拉伯大人未曾拥有过一辆英国制造的老式车并且已经试验过的话，他为了这次艰难的行程是会不惜使用往往用牛拉的土耳其两轮马车的，不过他去鹿特丹旅行时用过的老式的驿站马车还一直放在车库里，而且完好无损。

这辆马车可以供三个旅行者舒适地使用。前面在那些天鹅颈项般的弹簧之间，马车的前半部放着一个巨大的装食品和行李的箱子，主车厢后面也有一只箱子，箱子上装有带篷的小车厢，两个仆人可以自如地待在里面。这辆车应该作为邮车使用，因为根本没有车夫的位置。

这辆车的式样看起来有点太老了，无疑会使熟悉现代车辆的人感到可笑；不过它很坚固，有质量上乘的车轴，轮辋宽大、幅条厚实的车轮；它安装在既不太软又不太硬的第一流的钢制弹簧上面，足以经得起刚刚在田野里开辟的道路上的一切颠簸。

就这样，范•米特恩和他的朋友克拉伯占据了舒适的、装有窗玻璃和皮帘子的主车厢的底部，巴里诺和尼西布栖身于小车厢里，车厢前面有一个可以拉下的玻璃窗。在这个交通工具里，他们连中国都可以去了。非常幸运的是黑海没有一直伸展到太平洋的海岸，否则范•米特恩一定能够认识一下王朝帝国了。

然而要采取所有的措施，要办所有的事情，一夜的时间是并不太多的。因此商行的职员们经过了斋戒期间节制饮食的漫长的一天，正想到某个咖啡店去的时候却被动员起来了。此外有尼西布在那儿，他在这种场合办事是极为迅速的。

至于巴里诺，他不得不回到他和主人早晨出来的佩拉大街的佩斯特旅馆里去，以便把范•米特恩和他的行李马上运到商行去。顺从的荷兰人在他的朋友的目光注视下，一刻也不敢离开。

“就这样决定了，我的主人？”巴里诺在就要走出商行的时候问道。

“跟这个见鬼的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范•米特恩答道。

“我们要绕黑海走上一圈？”

“除非我的朋友克拉伯在路上改变主意，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一切市集上拍打过的所有土耳其人的脑袋！”巴里诺答道，“我不相信能找到一个像他那么死硬的！”

“你的比较虽然不恭敬，却是非常正确的，巴里诺！”范•米特恩说。“也正因为我的拳头会在这个脑袋上碰碎，将来我也就不打它了！”

“我还是希望在君士坦丁堡休息，我的主人！”巴里诺又说。“旅行和我……”

“这绝不是一次旅行，巴里诺！”范•米特恩答道，“这只是我的朋友克拉伯为了回去吃晚饭而走的另一条路！”

这种面对事物的方式并不能使巴里诺平静下来。他不喜欢出门，而现在要出门几个星期，也许要几个月，要穿过的一些国家各不相同——他对这一点没什么兴趣，但都很难走，甚至很危险——他对这方面更为关心。此外，这些长途跋涉所带来的疲劳会使他消瘦，从而失去标准的体重——167斤！——他对此是多么珍惜啊！

于是他那句总是挂在嘴上的悲惨老调又在他主人的耳边响了起来：

“您会倒霉的，先生，我再对您说一遍，您会倒霉的！”

“我们会看到的！”荷兰人答道，“你还是去找我的行李吧，我要买一本旅行指南来研究这些不同的国家，还要买一个笔记本来记录我的印象。以后你再回到这儿，巴里诺，你就可以休息了……”

“什么时候？……”

“等我们绕了黑海一圈之后，因为我们命中注定要这么做了！”

听到这种连一个穆斯林都不会否认的宿命论的想法，巴里诺摇着头，离开商行到旅馆去了。说实话，这次旅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两个小时以后，巴里诺带着几个脚夫回来了，他们背着没有支架只用粗背带捆在背上的背货架。这是些本地人，穿着衬有毡子的衣服，有凸纹的羊毛长袜，戴一顶绣着彩色丝线的“卡拉”，脚上是双层底的鞋子，总之是一些土耳其人，被泰奥菲尔•戈蒂埃8极其准确地称之为“没有驼峰的两脚骆驼”。

8泰奥菲尔•戈蒂埃（1811-1872），法国诗人和小说家。

然而由于他们背负着许多包裹，他们的背部确实是驼的。这些包裹都被放在商行的院子里，开始装在从车库里拖出来的马车上。

在这时候，克拉伯大人作为细心的批发商处理着他的事情。他察看了马车的状况，核对了他的日志，对职员们的头头作了一些指示，写了几封信，带了一大堆金币，因为在1862年，纸币已经丧失信誉，不再流通了。

由于有一段路程要沿着莫斯科帝国的海岸走，克拉伯就需要一定数量的俄罗斯货币，他打算用他的奥斯曼磅到塞利姆的银行去兑换，因为他的旅程使他必须经过敖德萨。

准备工作很快就做好了。生活必需品都堆放在马车的箱子里。里面还放了一些武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必须以防万一。此外，克拉伯大人没有忘记带上两个水烟筒，一个给范•米特恩，一个给自己，这是一个同时是烟草批发商的土耳其人必不可少的用具。

至于马匹，它们在当晚就预定好了，一早就会被送来，从午夜到日出，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用来吃晚饭和休息。第二天当克拉伯大人醒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从床上跳下来，穿上了旅行的服装。

马车已经套好，装上了箱子，驿站的马车夫骑在他的马上只等这些旅行者了。

克拉伯大人向商行的职员们作出了最后的指示。现在就等出发了。

“这么说，就这样决定了！”范•米特恩向他的朋友克拉伯最后说了一遍。

作为回答，克拉伯指了指车子，车门已经打开了。

范•米特恩弯着腰，登上踏板，在马车里的左边坐好。克拉伯大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尼西布和巴里诺爬到了小车厢里。

“啊！我的信！”当这支喧闹的队伍即将离开商行的时候，克拉伯说道。

于是克拉伯放下玻璃窗，把一封信递给一个职员，吩咐他在当天早晨送到邮局里去。

这封信是写给斯居塔里别墅的厨师的，只有这几句话：“等我回来再吃晚饭。改一下菜单：奶酪面包片，用香料烧的羊肩肉，千万别煮过头了。”

接着马车就晃动起来，驶向郊区的街道，在瓦里德-苏尔塔纳桥上穿过金科尔纳，从“伊埃尼-卡普西”，也就是“新门”出了城。

克拉伯大人出发了！愿安拉保佑他！

第六章

旅行者们开始遭到一些困难，主要是在多瑙河三角洲。

从行政管理的角度来看，欧洲部分的土耳其划分成一些省份，由苏丹任命的“瓦里”即总督进行统治。省再划分成“桑亚克”，也就是行政区，由一个“穆斯特萨里夫”管理；行政区再划分成“卡扎”，也就是区，由一个“卡伊马康”管理；区再划分成“纳希埃”。也就是市镇，由一个“穆迪尔”或选举的镇长管理。所以它的行政管理系统也和法国差不多。

总之，从君士坦丁堡到边境的道路要穿过鲁梅里亚，克拉伯大人与那里的当局应该只有很少的，或者没有任何的关系。这条路离黑海海岸最近，可以尽量缩短路程。

这是个旅行的好天气，海上的微风毫无阻碍地吹过这个平坦的地区，使气温凉爽宜人。田野上生长着玉米、大麦和黑麦，还有在奥斯曼帝国的南方十分茂盛的葡萄园。接着是一些橡树林、枞树林、山毛榉林、桦树林；然后是一片片的法国梧桐、犹太树、月桂树、无花果树、角豆树，尤其是在靠海的地方有一片片的石榴树和橄榄树，与欧洲同纬度的地势低的地区的树木完全一样。

从伊埃尼门出来，马车走上从君士坦丁堡到舒姆拉的道路，从那里分出一条经过基尔克-基利塞通向安德里诺布尔的叉道。这条路就在铁路旁边，甚至与它交叉，而安德里诺布尔这个欧洲土耳其的第二首都，就是通过这条铁路与奥斯曼帝国的首都连接起来的。

正当马车沿着铁路前进的时候，火车开过来了。一个游客迅速地把头伸出车厢门外，瞥见了克拉伯大人的一班人正被有力的马匹拉着飞跑。

这个游客不是别人，就是马尔特船长亚乌德。他正在去敖德萨的路上，靠着火车的速度，他到达的时间要比艾哈迈的叔叔早得多。

范•米特恩忍不住把喷着蒸汽飞驰的列车指给他的朋友看。

后者按自己的习惯耸了耸肩膀。

“喂！克拉伯朋友，人家到得可快哪！”范•米特恩说。

“等到了再说吧！”克拉伯大人答道。

在旅行的头一天，应该说一个小时都没有耽误。有金钱帮忙在驿站里永远不会碰到任何困难，连马匹都和马车夫一样，乐于被套上来运送一位如此慷慨地支付报酬的老爷。

他们穿过查塔尔介、比于克汗，走在使河流流入马尔马拉海的所有斜坡的边上，穿过乔尔卢河谷，耶尼克伊村，然后穿过加拉塔河谷，传说从前曾经挖掘了一些横穿这个河谷的地下运河，以便把水引向首都。

夜幕降临，马车只在塞拉伊小镇停留一个小时。箱子里带的食品主要是为那些连一顿普通饭菜都难以弄到的地区准备的，所以最好保存起来。于是他们就在塞拉伊马马虎虎地吃了晚饭就又上路了。

巴里诺也许觉得在小车厢里过夜有点艰苦，但尼西布对这种不寻常的境况却处之泰然，而且睡得那么沉，连他的同伴也跟他一起睡着了。

为了避免陡坡与河谷的沼泽地，他们走的是靠近维泽的一条蜿蜒曲折的长路，所以一夜平安无事。范•米特恩深感遗憾的是没有看一看这个只有7000居民的小城，它几乎都被希腊人占据了，而且还是一个东正教的主教的所在地。不过他不是来考察的，而是陪着专横的克拉伯大人来的，后者对于收集旅行印象并不关心。

傍晚将近五点钟的时候，这些旅行者已经穿过了布纳尔-伊桑、伊埃乌斯库普等村庄，绕过一个遍布坟墓的小树林，那里安葬着受害者的遗骸，他们是被从前在这个地区横行的一帮强盗杀死的。接着他们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城市，有1600居民的基尔克-基利塞。这个名称的意思是“40个教堂”，说明城里有大量的宗教建筑物。范•米特恩带着巴里诺考察了几个小时，说实话，这只是一个小河谷，房子都盖在河底和两侧。

马车停放在一家收拾得很干净的旅馆的院子里，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过夜之后在拂晓又出发了。

在8月19日这一天，马车夫们越过卡拉布尔纳尔村，很晚才到达建在布尔加兹海湾上的布尔加兹村。这一夜他们睡在一个“卡尼”里，就是一种简陋的客栈，显然不如他们的驿站马车。

第二天早晨，道路离开黑海海岸，把他们带向阿伊多斯，傍晚到达帕拉瓦迪，这是从舒姆拉通向瓦尔纳的小铁路的一个车站。他们正在穿越位于巴尔干山脉最后几座山脚下面的、多布罗加南端的保加利亚省份。

他们在这里碰到了很大的困难，时而走在泥泞的河谷当中，时而穿过大片异常茂盛的水生植物，马车好不容易才钻过去，把躲在这个起伏不平的地区的土地上数不清的针尾鸭、山鹬、沙锥都惊得飞了起来。

人所共知，巴尔干半岛形成了一条重要的山脉。它在鲁梅里亚与保加利亚之间通向黑海，从北部的山坡上分出许多山梁的分支，几乎一直到达多瑙河。

克拉伯大人在那里有机会看到他的耐心将经受严峻的考验。

当必须翻越山脉的尽头以便再下去到达多布罗加的时候，山坡陡得几乎无法靠近，转弯处的猛拐使马匹不能同时拉车，窄路两边是悬崖峭壁，适于骑马而不易让车辆通过。这样就要花费许多时间，并且使人心情恶劣和相互指责。有几次不得不卸下马匹、垫起车轮，以便使车辆摆脱困境——尤其是要垫进大量的皮阿斯特，这些金币都落到了威胁着要往回走的马车夫们的口袋里。

啊！克拉伯大人完全有理由咒骂现在的政府，因为帝国的道路状况如此恶劣，它根本不关心车辆在各个省里是否能顺利通行！但是政府对各种各样的税收、费用和欺压却毫不迟疑，这些情况克拉伯大人了如指掌！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要缴10个巴拉！他总是想到这一点，就像被一个固定的念头缠住一样，10个巴拉！10个巴拉！

范•米特恩在回答这位旅伴的话时，无论说什么都非常小心，公开反驳会引起争吵，所以为了平息他的怒气，范•米特恩也对土耳其政府大加嘲笑，以至于所有的政府都成了他讥笑的对象。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克拉伯说道，“在荷兰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情！”

“正好相反，是有的，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答道，他首先要使他的同伴安静下来。

“我对您说没有！”克拉伯又说。“我告诉您只有在君士坦丁堡才会有这样的不公道！在荷兰是不是从来没有想到要对小船收税？”

“我们没有小船！”

“这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什么关系？”

“哎！你们会有小船的，你们的国王也绝不敢向它们收税！这些新土耳其人的政府是世界上最坏的政府，您现在该支持我的看法了吧？”

“最坏的，当然如此！”范•米特恩回答说，为的是马上结束一场已经开始出现的争论。

为了使这次简单的谈话圆满结束，他拿出了他的荷兰长烟斗，从而使克拉伯大人也想在水烟筒的烟雾里陶醉一番。车厢里立刻烟雾腾腾，必须放下玻璃窗让它散发出去。不过这种麻醉般的昏沉感觉终于征服了他，使这位固执的旅行者重新变得沉默和安静，直到某个事故又使他回到了现实之中。

在这个荒凉的地区没有一个休息的场所，所以他们就在驿站马车上过了8月20日到21日这一夜。直到将近早晨的时候，他们才走出巴尔干山脉的最后的分支，来到罗马尼亚边境以外的、多布罗加的便于车辆行驶的土地上。

这个地区就像由多瑙河的一个宽大的拐弯形成的半岛，多瑙河在北方向加拉茨流去以后，又转向东边通过几个出口流入黑海。实际上这种把这个半岛与巴尔干半岛连接起来的地峡，就是切尔纳沃达与库斯当介之间的省份的一部分。这里有一条从切尔纳沃达出发的、至多只有15至16公里的小铁路。但是在铁路以南从地形学的观点来看和北方完全一样，可以说多布罗加的平原又在巴尔干山脉的最后几座支脉上形成了。

“好地方”，土耳其人这样称呼这块肥沃的地带。这里的土地属于第一个占领者。游牧的鞑靼人即使没有居住，至少也是走遍了这个地方，在河的旁边则居住着瓦拉几亚人。奥斯曼帝国在这里拥有一个辽阔的地区，其中的谷地刚刚与地面相平，几乎没有凸起，看来更像是伸展到多瑙河河口的一片片森林为止的高原的延续。

这片土地上的道路没有陡坡，马车可以走得更快了。驿站的站长们看到套他们的马时也没有权利埋怨了，或者即使低声埋怨也只是出于习惯。

所以他们走得既迅速又顺利。8月21日那一天的中午，马车在科斯利察换了驿马，当天晚上就到了巴扎尔基克。

克拉伯大人决定在这里过夜，让所有的人休息一下。这正合巴里诺的心意，不过他为了谨慎起见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大早，马车套上了新换的马匹，朝着卡拉苏湖驶去。这个湖像一个巨大的漏斗，由地下的泉水汇成的湖水，流入水位降低时的多瑙河。12个小时走了大约24公里，将近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旅行者们停在从库斯当介到切尔纳沃达的铁路面前正对着梅基迪埃车站，这是一个刚刚形成的城市，但已经有了两万人，而且会变得更加兴旺。

这里的道路被一列火车占据了，要等上整整一刻钟才能通行。克拉伯大人很不高兴，因为他不能马上越过铁路到商队旅店去，他是应该在那里过夜的。

由此产生了对铁路部门的种种埋怨和指责，因为它不仅使愚蠢地坐上火车的旅客们疲惫不堪，而且还耽误拒绝坐火车的人的行程。

“无论如何！”他对范•米特恩说，“我是绝不会碰上一次铁路事故的！”

“这谁也不知道！”可敬的荷兰人回答得也许不大谨慎。

“可我知道！我！”克拉伯大人以不容置辩的口气反驳说。

火车终于离开了梅基迪埃车站，栏木打开了，马车驶了过去。旅行者们在城里的一家相当舒适的商队旅店里休息，这个城市的名称就是为了表示对阿卜杜尔-梅基德苏丹的敬意而起的。

第二天，大家毫无阻碍地穿过一块荒僻的平原，到达了巴巴达，不过天太晚了，看来还不如连夜赶路好。第二天傍晚大约五点钟，他们在图尔察停了下来，这是摩尔达维亚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这个城市里有三万到四万人：吉尔吉斯人、诺加伊人、波斯人、库尔德人、保加利亚人、罗马尼亚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土耳其人和犹太人混杂在一起，克拉伯大人在这里不难找到一个比较舒适的旅馆，他果然找到了。范•米特恩征得他的同意，抽空游览了图尔察，它的风景如画的盆状地形展开在一个小山脉的北坡上，背景是一个因河流变宽而形成的海湾，几乎正对着分成两部分的伊兹梅尔城。

第二天是8月24日，马车在图尔察前面穿过多瑙河，冒险穿越由河的两大支流形成的三角洲。第一条是通行轮船的，称为图尔察支流；第二条更靠北面，穿过伊兹梅尔和基里亚，分成五条航道流入黑海，这就是人们所称的多瑙河河口。

在基里亚和边界以远是比萨拉比亚，它向东北方向伸展15公里左右，就成了黑海海岸的一部分。

不用说，曾经引起许多科学争论的多瑙河这个名称的来源问题，也使克拉伯大人和范•米特恩之间进行了一场纯属地理学方面的讨论。在赫西奥德9时代希腊人曾把它称为伊斯特河或希斯特河；罗马军队带来了“多瑙维尤斯”这个词，是悄撒第一个称它为多瑙河；这个词在色雷斯的语言里是“多云”的意思；它来自克尔特语、梵语、古波斯语或希腊语；波普教授和温迪施曼教授在就这个起源进行争论的时候，一个说得有理，另一个也没错；只有克拉伯大人说多瑙河这个词来自古波斯语的“阿斯达努”，意思是“湍急的河流”，终于像以往一样使他的对手哑口无言。

9赫西奥德（公元前8世纪-公元前7世纪），古希腊诗人。

但是无论多么湍急，水流还是不足以带走全部的水量，而是把河水留在凹陷的河床里，因此必须重视这条大河的洪水。然而克拉伯大人生性固执，对别人的这些意见置若罔闻，赶上马车去穿越辽阔的三角洲。

他在这个荒僻的地方并不孤单，这条路上有许多野鸭、大雁、白擐、鹭、天鹅、鹈鹕，就像是伴随他的队伍。不过他忘记了这一点，大自然之所以创造出这些涉禽类或蹼足类的水生鸟类，就必须要有橡皮蹼套或者高跷才能在这个地区出入，因为在雨季之后涨大水的时期，这里往往都被水淹没了。

最近几次洪水使这里的土地泥泞不堪，我们要承认拉车的马匹走起来很不适应。这条在苏利纳流入黑海的多瑙河支流那边只有一片辽阔的沼泽地，其中的一条道路几乎无法通行。尽管马车夫们提出劝告，范•米特恩也表示同意，克拉伯大人还是命令继续前进，而对于他只能服从。于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将近傍晚的时候，马车自然就陷入了泥坑，不可能靠马把它拉出来。

“这个地区的道路养护得不好！”范•米特恩认为应该指出这一点。

“它们就是这个样子！”克拉伯答道。“有这样一个政府它们就只能这个样子！”

“也许我们退回去走另一条路更好一些？”

“正相反，我们最好是继续向前走，绝不改变我们的路线！”

“可是怎么走呢？”

“有办法！”这个固执的人回答说，“就是到最近的村庄里去找一些补充的马来。我们睡在车子里还是旅馆里，这没什么关系！”

对于他是无话可说。马车夫和尼西布被派去找最近的村庄，它一定相当远，他们很可能到日出才能回来。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和巴里诺就只能在这片辽阔的荒原当中过夜，就像被抛弃在澳大利亚中央的荒漠深处一样。非常幸运的是马车在泥坑里虽然陷到了轮毂，却没有再陷下去的危险。

然而夜里一片漆黑。大块的云层低低地集结起来，在黑海海风的吹送下在天空中飞驰。尽管没有下雨，浸透水的土壤却升起一股强烈的潮气像极地的雾一样湿透了一切。相隔10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两盏车灯在沼泽地浓浓的水汽中发出朦胧的光亮，也许把它们熄灭了更好一些。

确实，这点光亮可能会引来不速之客。但是在范•米特恩指出这一点之后，他的执拗的朋友认为值得讨论，而讨论之后范•米特恩的意见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然而明智的荷兰人是有道理的，如果他耍点花招的话，本来可以建议他的同伴让灯亮着：这样克拉伯大人就很可能把它们熄灭了。

第七章

拉车的马匹由于害怕而做出了在车夫的鞭子下也做不了的事情。

这时是晚上10点钟。克拉伯、范•米特恩和巴里诺把捆在车上的箱子里食品取出一些作为晚饭吃了以后，沿着一条脚下的地面不陷下去的羊肠小道，吸着烟散步了大约半个小时。

“现在！”范•米特恩说，“克拉伯朋友，我们要一直睡到补充的马匹到来的时候，我想您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了吧？”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反对的！”克拉伯在考虑之后答道，对于一个从不缺少反对意见的人来说，这样回答有点异乎寻常。

“我愿意相信在这片绝对荒僻的原野里！”荷兰人补充说道，“我们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我也愿意这么相信。”

“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攻击？”

“没有……”

“不过这是除了蚊子的攻击之外！”巴里诺说，他刚刚向自己的额头上猛击了一掌，打死了半打这些双翅类的昆虫。

确实，也许是受到灯光的吸引，这些极其贪吃的昆虫一群群地飞来，开始肆无忌惮地围着马车盘旋。

“嗯！”范•米特恩说，“这里有这么多的蚊子，有一顶蚊帐可并不多余！”

“这根本不是蚊子！”克拉伯大人挠着颈窝下面说道，“我们缺少的也根本不是一顶蚊帐！”

“那这是什么？”荷兰人问道。

“是一门表亲！”克拉伯回答说，“这些所谓的蚊子是表兄弟！”

“我要是分得清楚才见鬼呢！”范•米特恩想，他不认为有必要就这个纯属昆虫学的问题开始一场辩论。

“有趣的是！”克拉伯指出，“这些昆虫只有雌的才叮人。”

“这些女性的代表我认得很清楚！”巴里诺搔着腿肚子说道。

“我想我们还是明智些回到车上去！”范•米特恩说，“否则我们就要被吞吃了！”

“不错！”克拉伯答道，“这些表兄弟在多瑙河下游穿过的地区特别厉害，预防它们的办法只有夜里在床上，白天在衬衫和袜子里撤除虫菊粉……”

“不幸的是我们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荷兰人接着说。

“根本没有！”克拉伯答道。“可是谁能料想得到，我们会在多布罗加的沼泽里陷入这种困境呢？”

“谁都料想不到，克拉伯朋友。”

“我听说过，范•米特恩朋友，一块克里米亚的鞑靼人的移民地，土耳其政府在这个河流的三角洲地区让给他们一大片地区，结果这些表兄弟的军团把他们赶出去了。”

“根据我们看到的情况，这段历史绝不会不可靠！”

“那就回到马车上去吧！”

“我们只是在地上待得太久了！”范•米特恩答道，他在翅膀的嗡嗡声中躁动不安，振翅的数量每秒达数百万次之多。

克拉伯大人在就要和他的同伴上车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尽管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说，“最好还是让巴里诺守夜等着马车夫回来。”

“他不会拒绝的！”范•米特恩答道。

“我不会拒绝的！”巴里诺说，“因为我的责任就是不拒绝这样做，可是我就会被活活地吃掉的！”

“不！”克拉伯反驳说。“我不禁要说明这些表兄弟是不在同一个地方叮两次的，所以巴里诺马上就不会再被叮了！”

“是的！……当我被叮了千百次之后！”

“我就是这个意思，巴里诺！”

“不过，我至少可以在小车厢里守夜吧？”

“完全可以，只要你不在里面睡觉！”

“在这么可怕的蚊群当中，我怎么能睡得着？”

“是表兄弟，巴里诺！”克拉伯答道，“只是表兄弟！……别忘了这一点！”

说完这句话，克拉伯大人和范•米特恩进了车厢，留下巴里诺去为他的主人，或者确切地说是为他的主人们守夜。自从克拉伯和范•米特恩相遇之后，他不是可以认为自己有两个主人了吗？

在确信马车的门已经关好之后，巴里诺看了看套车的马。它们累得精疲力竭，躺在地上大声地喘息着，呼出的热气与这片沼泽地上的雾气混合在一起。

“魔鬼也没法把他们从这道车辙里拉出来！”巴里诺想着。“应该承认克拉伯大人是狠了心才走这条路的！总之是跟他有关！”

巴里诺重新爬进拉下了车窗的小车厢，透过车窗他可以看清被灯笼的光束照亮的地方。

除了睁着眼睛，用胡思乱想来克制睡意，想想他的主人带着他跟在最固执的奥斯曼人后面经历的一系列冒险，范•米特恩的仆人还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呢？

“就这样，他，一个古代的巴塔维亚的孩子，一个鹿特丹街道上的游荡者，一个默斯码头的常客，一个经验丰富的钓鱼人，一个在故乡的城市里纵横交错的运河边上无所事事的人，被送到了欧洲的另一端！从荷兰到奥斯曼帝国，他一下就跨了过去！而刚刚在君士坦丁堡上岸，命运就把他扔到了多瑙河下游的荒原上！在多布罗加的沼泽地当中的一个深夜里，他栖身在一辆驿站马车的小车厢里，马车陷在土里比祖伊德克的哥特式钟楼还要深！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必须服从他的主人，而他的主人虽然不是被迫却也同样要服从克拉伯大人。”

“哦！人类的纠纷真是奇怪！”巴里诺一再说道。“我现在正绕着黑海兜圈子，我们是绝不会为了10个巴拉这样做的。我很乐意由我来付这笔钱，要是我事先多加考虑，瞒着这个最急躁的土耳其人付了钱就好了！啊，固执的人！固执的人！我肯定从出发到现在，我已经瘦了两斤了！……仅仅四天！……四个星期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好啊！又是这些该死的蚊子！”

无论巴里诺把车窗关得多么严密，十来只库蚊还是钻了进来，并且向这个可怜的人猛攻。他不停地拍打、挠痒，忙于对付蚊子，而克拉伯大人却不可能听见。

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接着又过去了一个小时。要是没有这些蚊子的令人恼火的进攻，筋疲力尽的巴里诺也许就会睡着了？然而要在这种环境里睡觉是不可能的。

大概刚过午夜，巴里诺想出了一个主意。他甚至应该更早想到这一点，因为他是个纯血统的荷兰人，生来就是找烟管而不是找奶妈的乳房的。这个主意就是吸烟，用一口口的烟雾来制止蚊子的侵犯。他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如果它们能经得起他就要喷满小车厢的烟酸的气味，那就说明多瑙河下游的沼泽地当中的蚊子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巴里诺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他的陶瓷烟斗，上面饰有上釉的花朵，——和他在君士坦丁堡被如此无耻地抢走的那个烟斗一样。他把烟斗塞满烟草，就像装上准备射向敌人的子弹：然后他用打火机点燃了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荷兰优质烟草的烟雾，吐出了一串巨大的烟圈。

蚊群起初拼命振动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接着就逐渐退到车厢的最黑暗的角落里去了。

巴里诺只能对自己的手段感到满意。他刚才采用的计谋妙不可言，来犯者正在仓皇撤退。但是他不想抓俘虏，反而马上打开窗户，给了车厢里的蚊子一条生路，因为他很清楚，一口口的烟雾足以挡住外面的蚊子了。

巴里诺这样做了以后，得以摆脱了这个纠缠不休的双翅类军团，甚至可以冒险地看看左右的情况了。

夜还是这么黑。刮起了一阵阵大风，有时连车子也摇晃起来，但是它牢牢地扎在地上，甚至扎得太牢了，因此根本用不着担心它会翻过去。

巴里诺尽量向前面看，看北面的地平线上是否有一点灯光，预示着马车夫带着补充的马匹回来了。但是从远处到灯光范围以外的马车前方都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当他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时候，在大约60步远的地方巴里诺相信瞥见了一些光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迅速移动着，时而贴着地面，时而比地面高出两三尺。

巴里诺起初寻思那是不是鬼火的磷光，因为沼泽地里必然含有硫化氢，地面上就会产生磷火。

但是如果说他善于推理，他的理智又有可能导致他判断错误的话，拉车的马匹可并非如此，它们的本能不会弄错这种现象的原因。确实，它们开始显得躁动不安，扇着鼻孔，异乎寻常地打着响鼻。

“哎！这是怎么回事？”巴里诺想道。“一定又遇到什么麻烦了！会不会是狼呀？”

要说这是被马匹的气味引来的狼群，也绝不是不可能的。这些贪婪成性的动物在多瑙河三角洲为数很多。

“见鬼！”巴里诺自言自语，“那可比我们这位固执的人的蚊子或库蚊还要厉害！这一次烟雾对它们不会起任何作用！”

这时马匹已经感觉到强烈的不安，这不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它们试图在厚厚的污泥里用后腿猛踢并直立起来，使车子剧烈地摇晃着。那些光点似乎靠近了，风的呼啸声中混合着一种低沉的叫声。

“我想！”巴里诺思量着，“该是通知克拉伯大人和我的主人的时候了！”

情况确实很紧急。于是巴里诺慢慢地溜到地上，放下马车的踏板，打开车门，钻进主车厢以后又把门关好，车厢里的两个朋友正靠在一起安静地睡大觉。

“我的主人！……”巴里诺低声叫道，同时用手推着范•米特恩的肩膀。

“让弄醒我的讨厌家伙见鬼去吧！”荷兰人揉着眼睛喃喃自语。

“问题不在于把人打发到魔鬼那里去，尤其是因为魔鬼可能就在那儿！”巴里诺答道。

“是谁在跟我说话？……”

“是我，您的仆人。”

“哦！巴里诺！……是你？……总之，你叫醒我是对的！我正梦见范•米特恩夫人……”

“找您麻烦了！……”巴里诺答道，“现在可正好有麻烦呢！”

“发生什么事了？”

“是否能请您叫醒克拉伯大人？”

“让我叫？……”

“是的！该叫醒他了！”

睡眼惺忪的荷兰人不再多问，摇晃着他的同伴。

没有比土耳其人睡得更沉的了，只要这个土耳其人有一个好胃口和清醒的头脑，范•米特恩的同伴正是如此。所以必须摇晃多次。

克拉伯大人的脾气是从不让步，因此连眼皮也没抬，只是低声地哼哼和抱怨。他在睡梦里和醒着的时候一样固执，当然应该让他睡下去。

然而范•米特恩和巴里诺坚持不懈，克拉伯大人终于醒了，伸出手臂，睁开眼睛用还是有点睡意朦胧的模糊声音问道：“嗯！马车夫和尼西布把补充的马匹带来了吗？”

“还没有来！”范•米特恩答道。

“那为什么叫醒我？”

“因为马匹固然尚未来到！”巴里诺回答说，“倒有些别的非常可疑的动物在那儿，包围着车子要发起攻击！”

“是些什么动物？”

“瞧！”

车门的玻璃窗被拉了下来，克拉伯把身子俯向外面。

“愿安拉保佑我们！”他喊道。“那是一大群野猪！”

他没有弄错，那确实是野猪。在与多瑙河港湾相接的整个地区这种动物数量极多。它们的攻击极为可怕，所以它们可以归入猛兽之列。

“我们该怎么办？”荷兰人问道。

“它们要是不攻击，我们就待着不动！”克拉伯答道。“它们要是攻击我们就进行抵抗！”

“这些野猪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呢？”范•米特恩又说。“据我所知它们根本不是食肉动物！”

“是这样！”克拉伯答道，“不过我们即使不可能被吞吃掉，也有可能被开膛破肚！”

“都一样！”巴里诺平静地提醒说。

“所以我们要准备应付任何不测！”

克拉伯大人说完就把武器分配好。范•米特恩和巴里诺各有一支能连发六响的左轮手枪和一些子弹。他是“老土耳其人”，是一切现代发明的公开的敌人，所以只有两支奥斯曼帝国制造的手枪，枪管上饰有金银丝图案，枪托上镶嵌着鳞片和宝石，但是更适于用来装饰军官的腰带，而不是用于真正的战斗。范•米特恩、克拉伯和巴里诺只能使用这点武器，所以一定要在有把握的时候才开枪。

这时20来只野猪已经逐渐靠近并围住了车子。在无疑是吸引它们来到这里的灯光下面，可以看到它们猛烈地东奔西跑，并且用獠牙掘着地面。这些野猪的个头像驴那么大，而且力大无比，一头野猪就能对付一大群猎犬，所以躲在车里的旅行者们在日出以前若是受到两面夹攻的话，处境是非常值得担忧的。

拉车的马完全感觉到这一点。在野猪的叫声中，它们喷着鼻息，向旁边扑去，使人担心它们会弄断绳套或马车的车辕。

忽然响起了几下枪声。范•米特恩和巴里诺刚刚用他们的手枪向发起攻击的野猪每人开了两枪。或多或少受了伤的野猪狂吼着在地上打滚，而被激怒的其他野猪则向车子扑去并用獠牙进行攻击。车厢的壁板被戳穿了好几处，而且显然不久就会被捅破。

“喔唷！喔唷！”巴里诺小声惊呼。

“开枪！开枪！”克拉伯大人反复地说，同时退出他手枪里的子弹，因为他的手枪通常每四枪就有一枪不发火——尽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巴里诺和范•米特恩的手枪又打伤了一些可怕的进攻者，其中几头是直接扑向拉车的马匹的。

在野猪的獠牙威胁下，这些马自然感到害怕，但它们不能自由活动，只能用蹬蹄子来作出反应。如果它们是自由的话，就会扑向田野，那时在它们和野猪之间就只是一个速度问题了。因此它们拼命想弄断绳套以便逃之天天。但是绳套是由一股股拧紧的绳子合成的，怎么也拉不断。所以要么是马车的前半部突然断裂，要么是马车在这些马匹猛烈的拉动下被拖出泥坑。

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和巴里诺非常清楚这一点，他们最担心的是车子会不会翻倒。枪声不可能再镇住野猪，它们就要扑到车上来，车里的人也就完了。但是怎样才能避免这样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呢？他们不是就要受这群疯狂的野猪的摆布了吗？然而他们并未失去镇静，也毫不吝惜手枪的子弹。

突然，一下更加猛烈的震动摇晃着马车，似乎前半部已经脱开了。

“哎！再好也没有了！”克拉伯喊道。“让我们的马跑到荒原上去吧！野猪就会去追它们，就能让我们安静了！”

然而前半部依旧结实，经得起拖拉，不愧是英国车身制造业的老牌产品，所以它没有在拖拉下让步。让步的倒是马车。在如此剧烈的摇晃下它被拉出了陷到车轴的车辙。吓得发疯的马匹最后一下子把车拉上了比较结实的地面，车子在这个深夜里没有任何向导，只是被这些暴躁的马拉着狂奔。

可是野猪根本没有放弃这场战斗。它们在两边跑着，有一些向马发起攻击，另一些攻打马车，使车子无法和它们拉开距离。

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和巴里诺被抛到了车厢的深处。

“也许我们都会翻倒……”范•米特恩说。

“也许我们都不会翻倒……”克拉伯答道。

“必须尽量找到这些向导！”巴里诺明智地提醒说。

他说着拉下前面的玻璃窗，伸出手去看看能否碰到这些向导，但是马匹在挣扎时把他们都甩掉了，现在只能任凭马车在这个沼泽地区盲目地狂奔。要使马匹停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同时让追击它们的野猪群也停下来。但是靠这些武器是不够的，子弹都浪费在这群活动的野兽身上了。

路上的每一次颠簸，都使旅行者们彼此撞在一起，或者从车厢的一个角落抛到另一个角落。克拉伯作为一个优秀的穆斯林顺从着他的命运，两个荷兰人则冷静地一言不发。

一个多小时就这样过去了。马车一直在飞驰，野猪们并未放弃它。

“范•米特恩朋友！”克拉伯终于说道，“我要让自己说一说在类似的情况下面，就是一个旅行者在俄罗斯大草原上被一群狼追赶的时候，是多亏了他仆人的崇高的献身精神才得救的。”

“怎么得救的呢？”范•米特恩问道。

“哦！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克拉伯接着说。“仆人拥抱了他的主人，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上帝，就跳到车子外面去，当狼群停下来吞吃他的时候，他的主人得以拉开了距离并且得救了。”

“非常遗憾的是尼西布不在这儿！”巴里诺泰然自若地答道。

想到这一点，三个人又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时夜越来越深了。马车依旧保持着吓人的速度，野猪也无法靠近了扑上去。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例如没有损坏一个轮子，没有过于剧烈的碰撞使马车翻倒的话，克拉伯大人和范•米特恩还能有一些得救的机会——哪怕没有巴里诺感到无法胜任的献身精神也行。

另外也应该承认，这些马匹在本能的指引下一直跑在它们走惯的这部分荒原上。它们是在坚定地向着驿站笔直地跑去。

所以当曙光刚刚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它们离驿站只有几俄里了。

这群野猪还追逐了半个小时，接着渐渐地落后了，但马匹一刻也没有放慢速度，直到离驿站几百步的地方，才筋疲力尽地倒了下来。

克拉伯大人和他的两个同伴得救了。教徒的上帝和非教徒的真主同样受到赞美，因为他们在这个危险的夜晚保佑了荷兰的和土耳其的旅行者。

当车子到达驿站的时候，没有在漆黑的深夜里经历这场冒险的尼西布和马车夫，正要带着补充的马匹出发。这些马就代替了原来的马。克拉伯大人当然要为那些救了他们的马付一大笔钱。马车的绳套和辕木已经修好，所以连一个小时都没有休息，它又像往常一样奔上了去基里亚的路程。

这个小城也是多瑙河的一个港口，位于名称也是基里亚的支流上。俄国人在把它归还给罗马尼亚之前，把它所有的防御工事都摧毁了。

8月25日傍晚，马车平安无事地到了这个城市。疲惫不堪的旅行者们住进了城里的一家大旅馆，沉睡了12个小时，消除了前一天夜里的疲劳。

第二天他们一早就出发，很快就到了俄罗斯的边界。

在这里又出了一些麻烦。莫斯科海关的令人恼火的手续使克拉伯大人的耐心经受了严峻的考验，他多亏了商业上的联系——你说是倒霉或幸运都可以——俄语说得能够让人听懂。由于他固执地反对海关的活动，有一阵大家以为不会让他过境了。

这时范•米特恩好容易才让他安静下来。克拉伯于是同意接受检查，让人翻了翻他的箱子，使海关履行了它的权利，不过他还是把这种绝对正确的想法说了好几遍：

“显而易见，所有的政府都是一样的，都不如一块西瓜皮！”

罗马尼亚的边境终于被一口气越过去了，马车驶向黑海海岸朝东北方向勾勒出来的比萨拉比亚。

克拉伯大人和范•米特恩离敖德萨只有20来公里了。

第八章

读者会乐于认识阿马西娅姑娘和她的未婚夫艾哈迈。

阿马西娅姑娘是原籍土耳其的银行家塞利姆的独生女，她正和侍女纳吉布在一幢华美宅第的走廊里散步聊天，阶梯式的花园一直伸展到黑海边上。

阶梯的最后一个平台的梯级浸在水里，从黑海吹来的海风经常拍打着海水但是这一天却风平浪静，向南半公里的地方，看得见雄伟壮丽的敖德萨。

这座城市——无边的大草原当中的一块绿洲——形成了一幅由宫殿、教堂、旅馆、房屋组成的美景，它们建筑在陡峭的悬崖上，地基笔直地没入海水之中。从塞利姆的宅第甚至可以瞥见树木环绕的大广场，和黎世留公爵的塑像下面的宏伟阶梯。这位伟大的政治家是这个城市的创立者，而且一直管理着它，直到他投身于解放受到欧洲同盟侵犯的法国领土的斗争为止。

北风和东风使城市的气候干燥，所以在灼热的季节里，这个新俄罗斯首都有钱的居民都不得不到“库托尔”去避暑，而有些人忙于做生意，本能到南方的克里米亚去成月地度假，但他们也想舒适一点，这就是为什么海岸上的别墅日益增多的原因。在这些别墅当中，人们会看到银行家塞利姆的别墅，它的方位毫不客气地把一切冒失宠都挡在门外。

要是问敖德萨这个名称的来历，它的意思是“奥德修斯之城”，最初是给一个小镇起的名字。它在波将金时代和它的要塞一样都叫做哈基贝，由于移民们被新城市的好处所吸引，他们就要求女皇卡特琳娜二世赐给它一个名称。女皇询问了圣彼得堡科学院，院士们翻遍了特洛伊战争的历史，弄清了从前在这段海岸上可能存在过一个名叫奥德修斯的城市：由此在18世纪的末叶产生了敖德萨这个名称。

敖德萨是一个商业城市，现在仍然如此，可以相信它会永远是这个样子。它的15万居民中不仅有俄罗斯人，而且也有土耳其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总之是由对做生意有兴趣的人组成的国际居民点。然而如果说生意，尤其是出口的生意没有商人是做不成的话，缺了银行家也是做不成的。因此新城从一开始就建立了银行，其中塞利姆的银行最初微不足道，现在却已跻身于广场上令人起敬的行列之中。

要是知道塞利姆属于那类比人们所认为的数量要多的、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土耳其人；他只有过一个妻子，现在是鳏夫；他有一个独生女阿马西娅，是克拉伯大人的侄子艾哈迈的未婚妻；最后他是脑袋一向藏在传统的头巾的褶子里的最固执的奥斯曼人的贸易伙伴和朋友的话，对他也就有了足够的了解。

人所共知，艾哈迈和阿马西娅的婚礼将在敖德萨举行。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绝不成为后房的第一个妻子，与数目或多或少的对手们同处于一个自私而反复无常的土耳其人的内室。不！她要独自和艾哈迈返回君士坦丁堡她叔叔克拉伯的家里，独自一个、不和人分享地生活在她所爱的这个丈夫身边，而他也从童年起就爱着她了。在穆罕默德的国家里，这种前景对于一位少女来说颇为奇特，但事情就是这样，而艾哈迈也绝不是会使她家的习惯破例的男人。

另外大家知道阿马西娅的一个姑母，就是她父亲的一个姐姐，去世时留给了她10万磅的巨大财富，条件是她要在满17岁之前结婚——这是从未找到过一个丈夫的老处女的花招，她以为她的侄女绝不可能这么早就找到丈夫——大家也知道这个期限在六个星期之后就要到了。若是婚礼不能如期举行，那么占姑娘财产绝大部分的这笔遗产，就要落到旁系亲属的手里。

还有即使用一个欧洲人的眼光来看，阿马西娘也是迷人的。哪怕她的“伊阿什马克”即洁白的细布面纱、金丝编织的头巾裹住了她的头部，哪怕她额头上的三排装饰的小金片被弄乱了，人们还是看得出她的一头美丽的黑发的发卷在摆动。阿马西娅绝不用本国的方式来衬托自己的美貌。她不用“哈努姆”画眉毛，不用“科尔”涂睫毛，也不用“埃内”擦眼晕。脸上不涂白粉也不擦胭脂，嘴唇上也没有口红，一个打扮得很蹩脚的西方女人，也要比她更会涂脂抹粉。但是她的天生丽质，身材窈窕，优雅的步履在“菲勒介”即一件像长袍一样从脖子里到双脚的开司米大外套里仍然看得出来。

这一天，在面向住宅花园的走廊里，阿马西娅穿着一件布尔萨的长衬衫，套一件宽大的“夏尔瓦尔”，外面是绣花的短上衣，一条有着长长的丝绸裙裾的“恩塔丽”袖子上开有缝口，绣着只有在土耳其制作的名为“沃亚”的花边。一条开司米腰带束住了裙裾的两端，这样走起来比较方便。耳环和一只戒指就是她仅有的饰物。漂亮的丝绒盖住了她腿上的长袜，小巧的双脚隐没在一双饰有金片的鞋子里。

她的侍女纳吉布是个活泼诙谐的少女，是她忠心的伴侣——几乎可以说是她的朋友。纳吉布这时候在她身边跑前跑后，说着笑着，用她坦率随和的好脾气使家里变得轻松愉快。

纳吉布原先是吉普赛人，绝不是一个奴隶。即使在帝国的一些市场上还能看到买卖埃塞俄比亚人或者苏丹的黑人，奴隶制从原则上来说还是已经废除了。尽管由于土耳其的大家庭的需要而仆人的数量极多——在君士坦丁堡占穆斯林人口的三分之一——这些仆人却决非处于被奴役的地位，应该承认他们每人仅限于做自己专门的工作，所以没有多少事情可做。

银行家塞利姆家的情况也大抵如此。不过纳吉布从小就被这家人收养，因此具有一种特殊的地位，她专门照料阿马西娅，不用做任何家务。

阿马西娅半躺在一张蒙着华丽的波斯织物的长沙发上，目光浏览着敖德萨那面的港湾。

“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过来坐在姑娘脚下的一张坐垫上说道，“艾哈迈还没有到这儿来吗？那艾哈迈大人在做什么呢？”

“他到城里去了！”阿马西娅回答说，“也许他会给我们带一封他叔叔克拉伯的信来？”

“一封信！一封信！”侍女喊道。“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他的叔叔本人，说真的，叔叔让人等得太久了！”

“耐心点，纳吉布！”

“您随便怎么说都可以，亲爱的女主人！要是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就不会这么耐心了！”

“你疯了！”阿马西娅答道。“总不能说是要举行你的婚礼而不是我的婚礼吧？”

“那您以为从侍候一位姑娘变成侍候一位夫人，这不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吗？”

“我没法更喜欢你了，纳吉布！”

“我也一样，亲爱的女主人！不过说实话，当您成为艾哈迈大人的妻子的时候，我会看到您是多么幸福，多么幸福，愿他把您的幸福洒一点在我的身上！”

“亲爱的艾哈迈！”姑娘喃喃自语，她在想起她的未婚夫的时候，美丽的眼睛有一会儿变得模糊了。

“好了！您现在一定要闭上眼睛才能看见他了，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调皮地说，“他要是在这儿，您只要把眼睛睁开就行。”

“我再说一遍，纳吉布，他是到银行里去看信件去了，所以他会给我们带一封他叔叔的信来。”

“不错！……一封克拉伯大人的信，克拉伯大人按照他的习惯，在信里又会说他因为做生意要留在君士坦丁堡，还不能离开他的商行，烟草正在涨价——如果不是跌价的话，他过八天一定会到的——如果不是过15天的话！……而时间已很紧了，我们只有六个星期，您就必须结婚，否则您的财产……”

“我不是因为财产才被艾哈迈爱上的！……”

“是的……不过不要因为耽误而受到损失！……哎！这个克拉伯大人……他若是我的叔叔的话！……”

“他若是你的叔叔，你会怎么做呢？”

“我什么也不做，亲爱的女主人，因为看来什么也做不了！……不过他要是在这儿，甚至就是今天到达的话……最晚明天我们就到法官那里去登记婚约，后天伊玛目一念完祷告，我们就结婚了，而且是多么美满的婚姻，别墅里要举行15天庆祝活动，克拉伯大人如果乐于回到那边去，不用等活动结束就可以走了！”

事情肯定会这样进行，只要克拉伯叔叔不要再延迟离开君士坦丁堡。到履行公证人职务的毛拉那里去登记婚约——婚约原则上规定未婚夫要给妻子家具、衣服和厨房用具——接着是宗教仪式，没有什么会妨碍一切手续在纳吉布所说的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但又是必须要使克拉伯大人像不耐烦的吉普赛人以她的女主人的名义所要求的那样，能从他的商业事务中抽出几天，因为他作为未婚夫的监护人他的出席对于婚姻的有效性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这时侍女喊道：“哎！您看！……看看这只刚刚在花园脚下抛锚的小船！”

“真的！”阿马西娅答道。

于是两个少女向着通到海里的阶梯走去，以便看清楚在这个地方优雅地抛锚的小船。

这是一条单桅三角帆船，它的帆现在吊在收帆索上，海上只有微风，使它得以穿越了敖德萨港湾。它把错抛在离岸不到一链的距离上，在刚刚消失在宅第脚下的波浪上摇晃。土耳其的旗帜——一块带有一轮银色新月的红布——在它的斜桁顶上飘动着。

“你能读出它的名字吗？”

“能！”少女答道。“瞧！它的船尾朝着我们。它的名字是‘吉达尔号’。”

确实是“吉达尔号”，亚乌德船长刚刚在港湾的这个地方将它抛锚。不过看来它不会停留很久，因为它的帆根本没有收起来，一个水手就会看出它始终处于开航的状态。

“真的！”纳吉布说，“要是坐在这条漂亮的船上到蔚蓝的大海上去散散心，有一点微风吹起它白色的大帆，那真是太美了！”

吉普赛少女的想象力变幻不定，她瞥见长沙发旁边的一张刷着中国漆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小盒子，就跑过去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些首饰。

“这些漂亮的东西是艾哈迈大人让人带来给你的！”她喊道。“我觉得有一个多小时我们没有仔细看看它们了！”

“你是这么想的？”阿马西娅低声说道，拿起了一根项链和一副手镯，它们在她的手指之间闪闪发光。

“艾哈迈大人希望用这些首饰使您变得更美，可是他不会成功的！”

“你说什么，纳吉布？”阿马西娅回答说。“用这些漂亮的首饰来打扮，哪个女人不会变得更美？看这些维萨普尔的钻石！这是些火红色的宝石，它们好像在看着我，就像我未婚夫的漂亮的眼睛！”

“哎！亲爱的女主人，当您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您不是给了他一件与他相称的礼物吗？”

“傻丫头！”阿马西娅说。“这是霍尔木兹的蓝宝石，这些是奥菲拉的珍珠，这些是马斯顿的绿松石！……”

“用您的绿松石来回报他的绿松石！”纳吉布快活地笑着说，“他可没吃亏，艾哈迈大人！”

“纳吉布，幸亏他没在这里听你说话！”

“好吧！要是他在这儿，亲爱的女主人，那就由他本人来对您说这些实话了，而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价值就和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大不一样了！”

然后纳吉布把放在小盒子旁边的一双拖鞋拿起来，又说道：

“这双拖鞋真漂亮，装饰着花边，亮晶晶的，还绣了一些天鹅的羽冠，是为我知道的一双小脚做的！……瞧，让我来替您试试看！”

“你自己试吧，纳吉布。”

“我？”

“这又不是第一回了，为了使我高兴……”

“当然！当然！”纳吉布答道。“不错！我已经试过您漂亮的梳妆用具……接着到别墅的平台上去……人家差点把我当成了您，亲爱的女主人！这么说我也很美！……可是不！不应该这样，尤其是在今天更不能这样。好了，试试这双漂亮的拖鞋吧！”

“你要我试？”

阿马西娅得意地顺从着纳吉布的任性，纳吉布替她穿上值得炫耀的拖鞋，前面还镶着一些小宝石。

“哦！穿着这双鞋谁还敢走路呀！”吉普赛少女喊道。“现在谁要嫉妒了？是您的头，亲爱的女主人，它要嫉妒您的脚了！”

“你让我觉得好笑，纳吉布！”阿马西姬娅道，“不过……”

“还有这双手臂，您让它们全都露着的漂亮手臂！它们为您做了些什么，艾哈迈大人没有忘记它们！我看到那边有与它们十分相称的手镯！可怜的小手臂，她是怎么对待你们的！……幸亏有我在这儿！”

纳吉布笑着给姑娘戴上了两只极美的手镯，它们在白皙温热的皮肤上比在首饰盒里天鹅绒上更加光亮。

阿马西娅任纳吉布摆弄着。这些首饰全都在向她说着艾哈迈，而在纳吉布喋喋不休的唠叨中，她的眼睛看着一件件首饰，也在默默地回答着她。

“亲爱的阿马西娅！”

姑娘一听到这句话就急忙站了起来。

一位22岁的青年来到她的身边，与他的16岁的未婚妻十分相称。身材高挑，风度翩翩，既神气又优雅；极其温柔的黑眼睛闪着热情的光芒，褐色的发卷在土耳其帽的丝穗下颤动着。阿尔巴尼亚式的胡子纤细柔软，雪白的牙齿——总之是一副很有贵族气派的模样，如果这个形容词能在这个国家里流行的话，因为在这个国家里是没有任何世袭的贵族的。

艾哈迈有意穿着土耳其式的服装，因为他的叔叔认为像一个小职员那样穿欧式服装是丢脸的事情，否则他怎么能成为这位叔叔的侄子呢？他的上衣绣着金边，他的“夏尔瓦尔”裁剪得无可挑剔，没有任何俗气的装饰；他的腰带缠出一道优雅的褶子，土耳其帽上围着一圈用布尔萨棉布做的“萨里克”，脚上是摩洛哥皮的靴子，这是一套对他十分合适的服装。

艾哈迈走到姑娘身边，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让她坐下，这时纳吉布大声问道：

“那么，艾哈迈大人，今天早晨我们有一封君士坦丁堡来的信吗？”

“没有！”艾哈迈答道，“连我叔叔克拉伯谈生意的信都没有一封！”

“哦！卑鄙的人！”吉普赛少女喊道。

“我甚至觉得没法解释！”艾哈迈又说，“邮班没有带来他商行的任何信件，今天通常是他和敖德萨的银行家结算的日子，从来没有耽误过，可是你的父亲根本没有收到他关于结算的信！”

“确实如此，亲爱的艾哈迈，你的叔叔克拉伯在生意方面是个非常遵守时间的批发商，所以不来信就使人惊讶了！也许有一封电报？……”

“他？发一封电报？可是亲爱的阿马西娅，你很清楚他从不坐火车旅行，同样也不会发电报！即使是为了商业方面的联系，他也不会利用这些现代的发明。我相信他宁可收到一封带来坏消息的信，也不愿意收到一封带来好消息的电报！唉！克拉伯叔叔啊！……”

“然而你是给他写过信的吧，亲爱的艾哈迈？”姑娘问道，把目光温柔地投向她的未婚夫。

“为了催他到敖德萨来，为了请求他确定一个更近的日子来举行我们的婚礼，我给他写过10封信了！我一再对他说他是一个野蛮的叔叔……”

“说得好！”纳吉布喊道。

“一个冷酷无情的叔叔，但同时又是最好的人！……”

“哼！”纳吉布摇着头。

“一个没有心肝的叔叔，同时又是他侄子的父亲！……但是他回答我说，除了他在六个星期之前到达之外，不能再向他提任何要求了！”

“因此我们必须等待他的善意，艾哈迈！”

“等待，阿马西娅，等待！……”艾哈迈答道。“他抢走了我们多少幸福的日子！”

“人们都要把强盗抓起来，不错！可是强盗也从来没有做过比这更坏的事情！”纳吉布跺着脚喊道。

“有什么办法呢？”艾哈迈又说。“我还要再等等我的克拉伯叔叔。如果明天他再不回答我的信，我就到君士坦丁堡去，还要……”

“不，我亲爱的艾哈迈！”阿马西娅说着拉住了青年的手，似乎是想把他留住，“婚礼提前几天举行我固然高兴，但是你不在这里会使我更加痛苦！不！留下吧！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会改变你叔叔的想法？”

“改变克拉伯叔叔的想法！”艾哈迈答道，“这就等于改变天体的行程，让月亮代替太阳在早晨升起，改变天空的规律！”

“哎！如果我是他的侄女就好了！”纳吉布说。

“如果你是他的侄女，你会怎么做呢？”艾哈迈问。

“我！……我会跑去抓住他的长袍！”吉普赛少女回答说，“然后……”

“你就把他的长袍撕破，纳吉布，别的就做不了什么了！”

“那好，我还要使劲拔他的胡子……”

“让他的胡子留在你的手里！”

“可是！”阿马西娅说，“克拉伯大人毕竟是最好的人哪！”

“当然，当然！”艾哈迈答道，“不过他这么固执，要是他和一头骡子去比赛固执的话，我打赌骡子是不会赢的！”

第九章

亚乌德船长的计划差一点成功了。

这时候，住宅里的一个仆人——按照奥斯曼帝国的习俗，这个人是专门通报客人来访的——出现在走廊的一扇侧门里。

“艾哈迈大人！”他对青年说道，“来了一个陌生人，他想和您说话。”

“是个什么人？”艾哈迈问道。

“一个马尔特船长。他坚决要求您能见见他。”

“那好！我去……”艾哈迈回答说。

“亲爱的艾哈迈！”阿马西娅说，“要是这个船长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说，你就在这里见他好了。”

“他也许是驾驶这条迷人的帆船的人？”纳吉布提醒说，指着在宅第下面的水里抛锚的小船。

“有可能！”艾哈迈答道，“让他进来吧。”

仆人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陌生人在走廊的门里出现了。

他正是亚乌德船长，他驾驶的帆船“吉达尔号”是一艘100来吨的快船，既适于沿着黑海航行，也适于在地中海东岸诸港之间来往。

使亚乌德极为不快的是，他在银行家塞利姆的别墅下面抛锚的时间已经晚了一点。在与萨法尔大人的总管斯科尔巴特谈话以后，他连一个小时都没有耽误就坐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火车从君士坦丁堡来到了敖德萨。所以他比克拉伯大人早到了几天，因为这个“老土耳其人”动作缓慢，24小时才走15到16公里。但是在敖德萨，他碰上了恶劣的天气，不敢冒险把“吉达尔号”驶出港口，只能等着东北风肆虐着欧洲的大地。直到今天早晨，他的帆船才得以在别墅下面抛锚。这样一来，他只比克拉伯大人提前了很短的时间，而这可能会损害他的利益。

亚乌德必须当天就行动起来、他的如意算盘是先用计策，诡计不成就用武力。但是当天晚上“吉达尔号”必须带着阿马西娅离开敖德萨的锚地，在人们清醒过来追赶他的时候，他的帆船早已借助东北风逃之天天了。

这类劫持在黑海海岸的其他地方也在进行，甚至更多。如果说它们在土耳其海域、在安纳托利亚沿岸是经常发生的话，那么它们在由莫斯科当局直接统治的领土上也同样令人可怕。仅仅在几年之前，正是在敖德萨发生过一系列劫持，劫持者至今不知下落。一些属于敖德萨上流社会的少女不见了，完全可以断定她们是被劫持到船上，卖到小亚细亚可恶的奴隶市场上去了。

这些卑鄙的家伙在这个南俄罗斯首府做过的勾当，亚乌德现在打算为了萨法尔大人的利益而再做一次。“吉达尔号”已经不适于他进行这类尝试了，但它的船长却不会在他指望从这桩“生意”中提取的10％的利润面前退却。

这就是亚乌德的计划：把姑娘吸引到“吉达尔号”船上，借口是让她看并且卖给她从沿岸的主要产地买来的各种珍贵衣料。很可能艾哈迈会陪着阿马西娅先去看看，但也许她又会只和纳吉布一起再来？那样就可能在别人来救她之前出海了。如果相反，阿马西娅不受亚乌德花言巧语的诱惑而拒绝上船，马尔特船长就要试图用武力劫持她。银行家塞利姆的住宅孤零零地建在港湾深处的一个小海湾里，家里的人根本抵抗不了帆船上的船员。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就会进行搏斗，人们很快就会知道劫持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所以对于劫持者来说，最后还是悄悄地行事而不要引起轰动。

“是艾哈迈大人吗？”亚乌德船长进来时问道，他的后面跟着一个水手，腋下夹着一些衣料。

“是我！”艾哈迈答道，“您是？……”

“我是亚乌德船长，驾驶帆船‘吉达尔号’，它现在就停泊在银行家塞利姆的住宅前面。”

“您想做什么呢？”

“艾哈迈大人！”亚乌德答道，“我听说您不久就要举行婚礼……”

“您听说了，船长，这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

“我很理解，艾哈迈大人！”亚乌德说着转向阿马西娅。“所以我才想到来让您支配我帆船上所有的财富。”

“哎！亚乌德船长，您这个主意倒不坏！”艾哈迈说道。

“亲爱的艾哈迈，其实我还需要什么呢？”姑娘说。

“我知道什么？”艾哈迈答道。“这些地中海东岸的船长常常有珍贵的东西让人挑选，所以应该看看……”

“对！应该去看看并且买下来！”纳吉布喊道，“我们要让克拉伯大人破产，好惩罚他的迟到！”

“您的货舱里有些什么东西？”艾哈迈问道。

“我在产地弄来的珍贵衣料！”亚乌德答道，“我一向做这方面的生意。”

“那好！应该让这些少女们看看！她们比我内行得多，亲爱的阿马西娅，如果‘吉达尔号’船长的货舱里有一些你中意的衣料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亚乌德说，“何况我还特地带来了各种样品，请你们在上船之前先看一看。”

“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纳吉布喊道。“不过我要提醒您，船长，对我的女主人来说，是没有什么太美的东西的！”

“确实是没有的！”艾哈迈说道。

亚乌德做了应该手势，水手打开几件样品，帆船的船长把它们展示给姑娘看。

“这是布尔萨的绣着银边的丝绸！”他说，“它们刚刚才出现在君士坦丁堡的市场上。”

“它们的做工的确很美！”阿马西娅看着这些料子说道，它们在纳吉布灵活的手指下面闪闪发光，就像用光线织成的一样。

“瞧！瞧！”吉普赛少女不停地喊着。“我们在敖德萨市场上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确实如此，这好像是专门为你做的，亲爱的阿马西娅！”艾哈迈说道。

“我还要让您好好看看这些斯居塔里和图尔诺沃的平纹细布，从这块样品上您可以判断它的做工是多么完美，不过要到船上您才会对这些料子的各种各样的图案和颜色的光泽惊叹不已！”

“好吧，说定了，船长，我们去看看‘吉达尔号’！”纳吉布大声地说：

“您是不会后悔的！”亚乌德又说。“但是请允许我再给你们看几样东西。这是有钻石光泽的锦缎，有透明条纹的丝绸衬衣，料子，平纹细布，配腰带用的波斯披肩，做裤子用的塔夫绸……”

阿马西娅不知疲倦地欣赏着马尔特船长无比巧妙地在她眼前弄得熠熠发光的华丽衣料。他差不多可以说既是个优秀的水手，又是个灵活的商人，“吉达尔号”大概习惯于幸运的航行了。所有的女人——土耳其的少妇们也毫不例外——看到这些模仿东方精工制造的衣料都会禁不住诱惑。

艾哈迈很容易就看出他的未婚妻是多么赞叹地注视着它们。显然像纳吉布所说的那样，在敖德萨、君士坦丁堡的市场上，甚至在卢多维克的商店里，以及著名的亚美尼亚商人，都不会提供更美妙的选择。

“亲爱的阿马西娅！”艾哈迈说道，“你不会让这位诚实的船长白忙一阵的，对吧？既然他让你看了这么漂亮的衣料，既然他的船上还带着更美的，我们就到他的船上去看看吧。”

“对！对！”纳吉布喊道，她待不住了，已经在向海边跑去。

“我们还会找到！”艾哈迈补充说，“几块让纳吉布这个疯丫头喜欢的丝绸！”

“哎！”纳吉布答道，“到人们庆祝我的女主人和一位像艾哈迈大人这样慷慨的大人的婚礼那一天，不是也要我为她争光吗？”

“尤其是一位这样亲切的大人！”姑娘说着把手伸给她的未婚夫。

“这就说好了，船长！”艾哈迈说。“您在您的船上等着我们吧。”

“什么时候去？”亚乌德问道，“因为我想能在那儿向你们展示我所有的财富。”

“那么……下午吧。”

“为什么不马上去呢？”纳吉布大声说。

“哦！这么性急！”阿马西娅笑着说道。“她比我还着急看这个流动的市场，看得出艾哈迈答应给她什么礼物了，好让她更加卖弄风情！”

“卖弄风情！”纳吉布用温柔的声音说，“只是为了您才卖弄风情，亲爱的女主人！”

“艾哈迈大人！”这时亚乌德船长开口了，“只要您决定，现在就可以到‘吉达尔号’上去看看。我可以把我的小艇叫过来，让它靠在阶梯下面，只要划几下就把你们送到船上了。”

“那就去叫吧，船长！”艾哈迈回答说。

“对了……上船！”纳吉布喊道。

“既然纳吉布想去，就上船吧！”姑娘接着说。

亚乌德船长吩咐把他带来的样品都重新包起来。

这时他向栏杆走去，一直走到阶梯的尽头，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叫声。

帆船的甲板上立刻就活动起来。一只挂在左舷吊艇杆上的大艇被迅速地放到海里，接着不到五分钟，一只细长轻快的小艇在四支桨的划动下靠上了阶梯最下面的梯级。

于是亚乌德船长向艾哈迈大人示意小艇已准备好了。

亚乌德尽管有很强的自制力，也不禁感到一阵激动。这不是实现这次劫持的天赐良机吗？时间紧迫，因为克拉伯大人随时都可能来。何况在进行围绕黑海的荒唐旅行之前，他从未表示过不想尽快地举行阿马西娅和艾哈迈的婚礼。那样的话阿马西娅成了艾哈迈的妻子，就不再是萨法尔大人在宫殿里等着的姑娘了！

就是这么回事！亚乌德猛然感到想使用暴力的冲动，这种冲动出自他的不知谨慎为何物的野蛮本性。再说形势也很有利，可以乘现在的风向脱离航道。等姑娘不见的消息忽然传开，有人想到要追赶他的时候，帆船已经在大海上了。当然，如果艾哈迈不在，只有阿马西娅和纳吉布到“吉达尔号”上去，亚乌德就会乘这两个毫无警惕的少女在货舱里挑选的时候立即开航出海。很容易把她们关在舱里，在出港之前不让她们叫出声来。如果艾哈迈在场，虽然比较困难一些，但也不是不可能的。至于后来要摆脱这个青年，那么不管他多么有力，即使需要杀死他，也不会使“吉达尔号”的船长感到为难。杀人会使劫持更惊险。萨法尔大人支付的报酬也会更多，如此而已。

亚乌德就这样在阶梯的台阶上等着艾哈迈和他的女伴们登上“吉达尔号”的小艇，同时思考着该怎样下手。轻快的小船在随着和风微微起伏的水面上优雅地摆动，相隔还不到一链的距离。

艾哈迈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已经扶着阿马西娅坐到小艇的后座上，这时走廊的门开了。接着一个50多岁的人，穿着像欧洲服装的土耳其衣服，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喊道：

“阿马西娅？……艾哈迈？……”

这是银行家塞利姆，未婚姑娘的父亲，克拉伯大人的贸易伙伴和朋友。

“我的女儿？……艾哈迈？……”塞利姆不住地问道。

阿马西娅重新握住艾哈迈伸给她的手，立刻下了小艇跑到阶梯上。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你为什么从城里这么快到这里来？”

“有个重要的消息！”

“是好消息吗？……”艾哈迈问。

“好极了！”塞利姆回答说。“我的朋友克拉伯派来的一个专差信使刚刚到了我的银行里！”

“真的吗？”纳吉布喊道。

“一个专差信使告诉我他就要到了！”塞利姆说，“而且就在后面不远！”

“我的克拉伯叔叔！”艾哈迈翻来覆去地说着，“我的克拉伯叔叔不在君士坦丁堡了？”

“不了，而且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对“吉达尔号”的船长来说，非常幸运的是谁都没有看到他怒不可遏的样子。艾哈迈的叔叔马上就到，这是他在实现计划的过程中所担心的最严重的意外情况。

“哦！仁慈的克拉伯大人！”纳吉布叫了起来。

“可是他为什么来呢？”姑娘问道。

“为了你们的婚礼，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回答说。“不为这个他到敖德萨来干什么？”

“这话说得不错！”塞利姆说。

“我也这么认为！”艾哈迈说道。“没有这个原因，他为什么要离开君士坦丁堡？他是改变主意了，我可敬的叔叔！他没有通知，就突然放弃了他的商行，他的生意！……他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啊！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招待！”纳吉布喊道，“在这里会受到多么热情的欢迎！”

“他的信使一点都没对你说他为什么要来吗，父亲？”阿马西娅问。

“什么都没说！”塞利姆答道。“这个人在马亚基驿站要了一匹马，因为我的朋友克拉伯要在那里停下来换马的。他到银行来是告诉我，我的朋友克拉伯不在敖德萨停留，而是直接到这里来，所以我的朋友克拉伯随时都会出现！”

要是说银行家塞利姆的克拉伯朋友，阿马西娅和艾哈迈的克拉伯叔叔，纳吉布的克拉伯大人，此刻都“缺席”受到最亲切的致敬的话，那当然是不用多说的了，他的到来就意味着尽早地举行婚礼！就是未婚夫妇即将享受的幸福！这样的天作之合甚至不用满注定的期限就能实现了！啊！克拉伯大人即使最为固执，也是个最好的人！

亚乌德无动于衷地从头至尾看着这幕合家欢乐的情景，但是他没有让小艇回去，对他来说，重要的是了解克拉伯大人到底有什么计划。他确实可能是在担心，克拉伯大人会不会在举行阿马西娅和艾哈迈的婚礼之后，再继续进行围绕黑海的旅行？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些声音，其中有一个人的急切的说话声最为响亮。门开了，克拉伯大人带着范•米特恩、巴里诺和尼西布出现了。

第十章

艾哈迈迫于形势采取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您好，塞利姆朋友！您好！愿安拉保佑您和您的全家！”

克拉伯大人说着有力地握住了他这位敖德萨的贸易伙伴的手。

“你好，艾哈迈侄儿！”

克拉伯大人把他的艾哈迈侄子紧紧地搂在胸前拥抱着。

“你好，小阿马西娅！”

克拉伯大人亲了亲就要成为他的侄媳妇的姑娘的双颊。

这一切进行得如此迅速，谁都没有来得及回答。

“现在再见了，上路！”克拉伯大人接着转身向范•米特恩说道。

这位冷静的荷兰人没有被介绍给大家，他的面孔也毫无表情，就像一出戏的主要场景里出现的某个奇怪的人物。

看到克拉伯大人如此热情地亲吻和握手，大家都不再怀疑他是为了提前举行婚礼才来的。所以当他们听到他喊“上路”的时候，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艾哈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说道：

“怎么，上路！”

“对！上路，侄儿！”

“您要走，叔叔？”

“马上就走！”

大家又是一片惊愕，范•米特恩则附在巴里诺的耳边说道：

“说实话，这种行动方式就是我的朋友克拉伯的性格！”

“太好了！”巴里诺答道。

这时阿马西娅看着艾哈迈，艾哈迈看着塞利姆，而纳吉布则只盯着这个难以置信的叔叔——一个甚至能在来到之前就出发的人！

“走吧，范•米特恩！”克拉伯大人向门口走去时又说。

“先生，您能否告诉我？……”艾哈迈问范•米特恩。

“我能告诉您什么？”荷兰人反问时已经跟上了他的朋友的脚步。

但是克拉伯大人要出去时又停了下来，向银行家说道：“对了，塞利姆朋友！”他问道，“您能不能替我把几千皮阿斯特换成卢布？”

“几千皮阿斯特？……”塞利姆回答说，他甚至不再想弄明白了。

“是的……塞利姆……换成俄罗斯的钱，我在经过莫斯科的边境时要用的。”

“可是，叔叔，你总会告诉我们吧？……”艾哈迈喊道，姑娘也附和着。

“今天汇率是多少？”克拉伯大人问道。

“3.5％！”塞利姆答道，他在片刻之间又成了银行家。

“什么！三点五？”

“卢布在上涨！”塞利姆回答说。“市场上都看好……”

“好了，塞利姆朋友，对我就只要三点四好了！您听见了！……三点四！”

“对您，好的！……对您……克拉伯朋友，甚至不收一点手续费！”

银行家塞利姆显然不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和做些什么了。

不用说，在走廊那头坐着的亚乌德正极为关注地观察着这一幕，会发生什么对他的计划有利或不利的事情呢？

这时候艾哈迈过来抓住叔叔的手臂，在他就要跨过门槛的时候好不容易拉住了这个性格固执的人，使他走了回来。

“叔叔！”他说，“您在来到的时候拥抱了我们每个人……”

“不对！不对！侄儿！”克拉伯答道，“是在我要重新上路的时候！”

“那好，叔叔！……我不想反驳您……但是至少要告诉我们您为什么到敖德萨来呢？”

“我到敖德萨来！”克拉伯回答说，“只是因为我路过敖德萨。如果我根本不路过敖德萨，我就不会到敖德萨来！——确实是这样吧，范•米特恩？”

荷兰人表示同意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哦！其实您还没有被介绍呢，让我来替您介绍一下！”克拉伯大人说道。

他说着转向塞利姆：

“我的朋友范•米特恩！”他说，“我在鹿特丹的贸易伙伴，现在我带他到斯居塔里去吃晚饭！”

“到斯居塔里！”银行家喊了起来。

“看来是这么回事！……”范•米特恩说。

“还有他的仆人巴里诺！”克拉伯接着说，“一个正直的仆人，他不愿离开他的主人！”

“看来是这么回事！……”巴里诺的回答像一句准确的回声。

“现在就上路吧！”

艾哈迈再一次进行干预：“那好，叔叔，请您相信这里没有人想反对您，不过您若是只因为路过敖德萨才到敖德萨来的话，您从君士坦丁堡到斯居塔里是想走哪条路呀？”

“是绕着黑海走的路！”

“绕着黑海走！”艾哈迈喊道。

一阵沉默。

“哦，是为了这个！”克拉伯又说，“我从君士坦丁堡绕道黑海到斯居塔里去，你倒说说有什么可吃惊的，有什么特别的呢？”

银行家塞利姆和艾哈迈互相看了一眼。加拉塔的有钱的批发商是不是发疯了？

“克拉伯朋友！”于是塞利姆说道，“我们绝不是想阻挠您……”

这是开始与固执的人进行任何对话时最常用的一句话。

“……我们绝不是想阻挠您，不过我们觉得要从君士坦丁堡直达斯居塔里只要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就行了！”

“现在不再有博斯普鲁斯海峡了！”

“不再有博斯普鲁斯海峡了？……”艾哈迈重复了一遍。

“至少对我来说是没有了！现在过海峡要缴一笔不公道的税，每个人10个巴拉。迄今为止这些水都不用缴任何赋税，这是新土耳其人的政府强加的，海峡只有对愿意顺从地缴纳这笔税的人才存在！”

“什么！……一笔新税！”艾哈迈喊道，他一下子明白了一种不可救药的固执使他的叔叔投入了什么样的冒险之中。

“不错！”克拉伯大人更加激动地说，“我正要登上我的小船……到斯居塔里去吃晚饭……和我的朋友范•米特恩，这笔10巴拉的税刚好就颁布了！……当然，我拒绝缴纳！……他们就不让我过去！……我说我知道不用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也可以到达斯居塔里！……他们说这办不到！……我说办得到！……这是能办到的！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我宁可手被砍掉也不会从我的口袋里拿出这10个巴拉来！不会！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他们不了解克拉伯！”

他们显然是不了解克拉伯！可是他的朋友塞利姆、他的侄子艾哈迈、范•米特恩、阿马西哑都了解他，经历了这番波折之后，他们看得很清楚，要使他改变主意是不可能的。因此不必争论了，这样只会使事情变得复杂，还不如接受既成的事实。

只有这样做最为适当，所以大家甚至不用事先协商就取得了一致的意见。

“归根结底，我的叔叔，您是正确的！”艾哈迈说。

“绝对正确！”塞利姆补充说。

“永远正确！”克拉伯答道。

“必须拒绝一切不公道的要求！”艾哈迈又说，“拒绝，哪怕会使您家破……”

“……人亡！”克拉伯接着说。

“所以您拒绝付这笔税，并且证明您知道不用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就能从君士坦丁堡到达斯居塔里，您做得对！……”

“而且就是不付10巴拉，哪怕因此要花掉我50万巴拉！”

“不过您不是非常着急出发吧，我想？……”艾哈迈问道。

“非常着急，侄儿！”克拉伯答道。“你知道是为什么我必须在六个星期之前回来！”

“好！叔叔，您是否能和我们一起在敖德萨待上八天？……”

“五天也不行，四天也不行，一天也不行！”克拉伯回答说，“连一小时也不行！”

艾哈迈看到他的本性又占了上风，就示意阿马西娅说话。

“那我们的婚礼呢，克拉伯先生？”姑娘拉着他的手问道。

“你的婚礼，阿马西娅？”克拉伯回答说，“它无论如何不会推迟的，它必须在下个月底之前举行！……那么，它会在这之前举行的！……我的旅行不会使它推迟一天……只要我马上出发，一刻也不耽误！”

大家对这于克拉伯大人的意外到来所抱的一切希望就这样落空了。他说了婚礼不会提前，不过也不会推迟！唉！谁能说得准呢？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因此如此漫长而艰难的旅行，其中的一切意外情况又怎么能预料得到呢？

艾哈迈不禁做了个恼火的动作，他的叔叔幸亏没有看到，也没有瞥见阿马西娅额头的阴云，更没有听到纳吉布的喃喃自语：

“啊！卑鄙的叔叔！”

“此外！”这位叔叔以不容置辩的口吻提出了一个建议，“此外，我打算让艾哈迈陪我一起走！”

“见鬼！这一下可打个正着，很难躲开！”范•米特恩小声地说。

“躲不开的！”巴里诺答道。

艾哈迈的确受到了迎头痛击。阿马西娅听说未婚夫要走，也惊得待在纳吉布身边无法动弹。纳吉布真想把克拉伯大人的眼珠挖出来。

在走廊深处，“吉达尔号”的船长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这一变化显然对他的计划有利。

塞利姆虽然对改变他朋友的决定不抱什么希望，却不得不进行干预，说道：

“那么，克拉伯，您的侄子是否必须和您一起去绕着黑海走一圈呢？”

“要说必须倒也不是！”克拉伯答道，“不过我不认为艾哈迈会对陪伴我去感到犹豫！”

“可是……”塞利姆又说。

“可是？……”这位叔叔咬紧牙关说道，他在开始进行任何争论时都是如此。

克拉伯大人说出最后这个词之后，接着是一分钟的沉默，然而却显得漫长无比。但是艾哈迈已经断然地打定了主意。他对姑娘低声说着，让她明白无论他的出发会使他们感到多么痛苦，最好还是不要拒绝；因为如果没有他，这次旅行可能会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耽误时间；有了他则相反，旅行可以尽快地结束；他精通俄语，不会浪费一天或一个小时；他会迫使他的叔叔日夜兼程，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他就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是值得的，最后，在下个月底之前，也就是阿马西娅为了保住巨额财产而必须结婚的日期之前，他就会把克拉伯带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左岸来了。

阿马西娅没有勇气表示赞同，但她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那好，说定了，叔叔！”艾哈迈说。“我陪您去，我也准备好了，不过……”

“哦！这是无条件的，侄儿！”

“算了，没有条件！”艾哈迈答道。

然而他在心里说着：“我会让您跑的，让您跑得筋疲力尽，嘿！最固执的叔叔啊！”

“那就上路吧！”克拉伯说。

他又转向塞利姆：“我用皮阿斯特换的卢布呢？……”

“我会在敖德萨给您的，我要陪您一起去！”塞利姆回答说。

“您准备好了，范•米特恩？”克拉伯问道。

“永远是准备好的。”

“那好，艾哈迈！”克拉伯又说，“拥抱你的未婚妻，好好拥抱她，然后出发！”

艾哈迈已经把姑娘抱在怀里，阿马西娅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艾哈迈，我亲爱的艾哈迈！……”她不住地说。

“别哭，亲爱的阿马西娅！”艾哈迈说着。“我们的婚礼虽然没有提前可是也不会推迟，我向你保证！……只是分开几个星期！”

“哦！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说，“要是克拉伯大人在离开这里之前能断掉一条或两条腿就好了！你们要不要让我来干这件事情？”

但是艾哈迈吩咐吉普赛少女保持安静，他确实做对了。毫无疑问，纳吉布是为了留住这个难对付的叔叔而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女人。

说完了再见，互相亲了最后几个吻。所有的人都动了感情，荷兰人心里也感到一阵痛苦。只有克拉伯大人对大家的温情视而不见，或者不想看见。

“马车准备好了吗？”他问这时走进走廊的尼西布。

“马车准备好了。”尼西布答道。

“上路！”克拉伯说。“啊！穿着欧式服装的现代奥斯曼人先生们！啊！甚至不再懂得长胖的新土耳其人先生们！……”

这在克拉伯大人看来显然是一种不可容忍的堕落。

“……啊！服从马赫穆德的规定的背教的先生们，我要让你们看看还有你们永远无法战胜的老信徒！”

没有人反驳他，克拉伯大人却越说越来劲了。

“啊！你们打算为了自己的利益垄断博斯普鲁斯海峡！那好，我用不着你们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我才不在乎你们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您说呢，范•米特恩？……”

“我没什么说的！”范•米特恩答道，实际上他非常谨慎，连嘴都没有张开！

“你们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他们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克拉伯大人又用拳头指着南方说道。“幸亏黑海在那边！黑海有一条海滨地带，不是专门让开旅游车的人用的，我要沿着它走，我要绕过去！嗯！我的朋友们，你们从这里能不能看见那些政府的雇员们，当他们看到我连半个巴拉也没有扔到这些政府的乞丐们的碗里，却又出现在斯居塔里的高地上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会做出什么表情！”

应该承认，克拉伯大人在最后的诅咒中充满了威胁，表现得非常出色。

“走吧，艾哈迈！走吧，范•米特恩！”他喊道。“上路！上路！上路！”

他已经站在门口，塞利姆却用一句话叫住了他：

“克拉伯朋友，我有一个简单的问题。”

“不要提什么问题！”

“那好，我只是想提醒您注意一下！”银行家又说。

“哎！我们来得及吗？……”

“听我说，克拉伯朋友。您绕完了黑海这个圈子之后，一旦到了斯居塔里您要干什么呢？”

“我？……那么我……我……”

“我想您不会在斯居塔里定居，永远不回到君士坦丁堡了，您的商行在什么地方？”

“不会……”克拉伯有点犹豫地答道。

“其实，我的叔叔！”艾哈迈也提醒说，“您只要稍微坚持一下，不再从博斯普鲁斯海峡过来，我们的婚礼就……”

“塞利姆朋友，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克拉伯回答说，避开了使他尴尬的第一个问题。“谁不让您和阿马西娅到斯居塔里来呢？一点不错，要越过他们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他们每人要付10个巴拉，不过在这件事情里你们的名誉不像我的名誉那样会受到牵连！”

“对！对！一个月以后到斯居塔里来！”艾哈迈喊道。“你在那儿等我，我亲爱的阿马西娅，我们也尽量不让你们等得太久！”

“那好！在斯居塔里见面！”塞利姆回答说。“我们到那里去举行婚礼，不过归根结底，克拉伯朋友，婚礼举行以后，您不回到君士坦丁堡来吗？”

“我要回来的！”克拉伯大声地说，“当然，我要回来的！”

“那怎么回来呢？”

“那么，要么这种叫人恼火的税收被取消了，我不用缴税就可以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

“要是没有取消呢？”

“要是没有取消？……”克拉伯大人说着做了个优美的手势，“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我要走同一条路，再绕黑海走上一圈！”

第十一章

这个异想天开的旅行故事里发生了一些悲剧。

他们全都出发了！他们离开了这座别墅，克拉伯大人是为了完成这次旅行，范•米特恩是为了陪伴他的朋友，艾哈迈是为了跟随他的叔叔，尼西布和巴里诺是因为不可能干别的事情！住宅里现在没什么人了，只有五六个仆人在做着他们的杂务。银行家塞利姆本人刚刚到敖德萨去，以便把旅行者们用奥斯曼的皮阿斯特兑换的卢布交给他们。

别墅的主人只剩下两位少女，阿马西娅和纳吉布。

马尔特船长很清楚这一点。他怀着不难理解的兴趣注视着告别场面的一切变化。克拉伯大人会把阿马西娅和艾哈迈的婚礼推迟到他回来之后再举行吗？是的，他把婚礼推迟了：亚乌德的赌博中有了第一张好牌。艾哈迈会同意陪伴他的叔叔吗？……他同意了？亚乌德有了第二张好牌。

这样一来，马尔特人有了第三张好牌：阿马西娅和纳吉布现在单独待在别墅里，或者至少是单独待在面向大海的走廊里。他的帆船就在那边，只有半链的距离……他的小艇就在扶梯下面等着他……他的水手们都按照他的眼色行事……他只要想动手就行了。

船长几乎忍不住要用武力来劫持阿马西娅。不过他到底是个谨慎的人，绝不愿意冒险，不想留下任何劫持的痕迹，于是他动起脑筋来了。

这时正是大白天，如果使用武力，阿马西娅会呼救，纳吉布会和她一起喊叫，她们的叫声也许会被某个仆人听见！也许有人会看到“吉达尔号”急急忙忙地驶出敖德萨港湾！那就会成为一种迹象，一个初步的证据……不行！最好还是谨慎从事，等天黑了再行动。重要的是艾哈迈不在那儿了……而且不会再在那儿了。

马尔特人于是待在一边，坐在被栏杆遮住一部分的小艇的后面观察着两位少女。她们对这个危险人物的出现几乎没有注意。

然而，如果再去进行已经谈妥的拜访，阿马西娅和纳吉布也许会同意到帆船上去，或者是为了看看她们想购买的东西，或者是出于任何别的动机——亚乌德想到了这一点——他要看看不等天黑就这样决定是否冒失。

艾哈迈走后，受到打击的阿马西娅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凝视着伸展在北方的遥远的地平线。那里就是海岸，旅行者们在执拗地沿着它前进。在这条路上，一切耽搁，也许是一切危险，都会使克拉伯大人和他带着的人不由自主地受到考验！如果婚礼已经举行，她会毫不犹豫地陪着艾哈迈一起去！叔叔怎么会反对呢？他不会不愿意的。不会的！成了他的侄媳妇，她似乎就会对他有些影响，会制止他由于固执而在危险的斜坡上滑下去！可是现在她孤零零的，还要等上好几个星期才能在他们将要结合的斯居塔里别墅里和艾哈迈团聚！

如果说阿马西娜感到忧伤的话，纳吉布却是怒气冲冲，她恨那个固执的人，他是这一切失望的根源。哼！要是事关她自己的婚礼，吉普赛少女绝不会让人抢走她的未婚夫！她会顶住这个固执的人！不！事情绝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纳吉布走到姑娘身旁，握住她的手，把她领到长沙发上坐下，自己拿了个坐垫坐在她的脚边。

“亲爱的女主人！”她说，“我要是处在您的地位上，就不会因为舍不得而去想艾哈迈大人，而是会去想克拉伯大人，以便把他骂个痛快！”

“这有什么用？”阿马西娅说。

“我觉得这样就不会那么伤心了！”纳吉布又说道。“您要是愿意我们就把这个叔叔骂个狗血喷头！他活该挨骂，我向您保证对他绝不留情！”

“不！纳吉布！”阿马西娅答道。“我们还是谈谈艾哈迈吧！我要想的只有他，我现在想的也只是他！”

“那就说说他吧，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说。“说实话，他的确是一个姑娘所能梦想的最迷人的未婚夫了，可是他有一个什么样的叔叔啊！那是个暴君，自私和卑鄙的人，他只要说一句话却不肯说，只要他给我们几天时间，他都拒绝了！一点不错，他就该……”

“谈谈艾哈迈吧！”阿马西娅说道。

“好的，亲爱的女主人！他多么爱您！您和他在一起会多么幸福！啊！他要是没有这个叔叔就十全十美了！那个人是怎么长的？您知道他不娶一个或几个妻子是对的！他那么固执，连他后房里的女奴都会起来造反！”

“你还是在说他，纳吉布！”阿马西娅说，她想的事情自然大不一样。

“不！……不！……我在谈艾哈迈大人！像您一样，我只想着艾哈迈大人！哎！您要挺住！处在他的地位上，我是不会投降的！我会坚持下去！……我本来以为他会更加坚强的！”

“谁告诉你，纳吉布，他对他叔叔的命令没有反抗而是让步就不是显得更坚强？难道你看不到，无论会引起我什么样的痛苦，他最好还是参加这次旅行，以便利用一切可能的办法来尽早结束它，也许还能预防克拉伯大人由于一贯的固执而可能碰上的危险。不！纳吉布，不！艾哈迈在出发时显示了他的勇敢，他的出发又一次证实了他对我的爱情！”

“您一定是有道理的，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答道，她在吉普赛人的血统的强烈冲动之下是不可能屈服的。“不错，艾哈迈大人出发时显得很坚强，不过要是他能够阻止他的叔叔出发，不就显得更坚强了吗？”

“这难道可能吗，纳吉布？”阿马西娅又说。“我问你，这难道可能吗？”

“对……不可能！……也许吧！”纳吉布答道。“没有不能弯曲的，或者必要时折断的铁棒！……啊！这个克拉伯叔叔！当然只有他该受指责！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只有他该负责任！当我想到他是为了不付10个巴拉而造成了您的……因而也是我的艾哈迈大人的不幸的时候，我就想，是的！……我就想让黑海的水涨满整个世界，看看他是不是还要固执地去绕上一圈？”

“他会去的！”阿马西娅以坚信不疑的声调回答说。“可是谈谈艾哈迈吧，纳吉布，而且我们只谈他一个人！”

这时候亚乌德刚刚离开他的小艇，悄悄地向两位少女走去。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个人都回过头来。她们瞥见他站在身边都大吃一惊，而且有些害怕。

纳吉布先站了起来。

“是您，船长？”她说，“您在这儿干什么？您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亚乌德答道，假装对受到这样的接待感到惊讶。“我什么都不想干，只不过来听你们的吩咐，以便……”

“以便……”纳吉布重复了一遍。

“带你们到帆船上去！”船长答道。“你们不是决定去看看货舱挑选你们中意的东西吗？”

“真的，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喊道。“我们答应过船长……”

“我们答应过，那是艾哈迈还在这里的时候！”姑娘回答说。“但是艾哈迈走了，我们就没有必要到‘吉达尔号’上去了！”

船长皱了一会儿眉毛，然后以更加平静的语气说道：

“‘吉达尔号’不能在敖德萨港湾久停，我可能明天或者最晚后天就要启航。如果艾哈迈大人的未婚妻看了样品觉得满意，想买一些衣料的话，应该利用这个机会。我的小艇就在这儿，我们一会儿就能上船。”

“我们谢谢您，船长！”阿马西娅冷淡地回答说，“但是艾哈迈大人不在，我就不会有什么兴趣去关心这些小玩意儿了。他本来会陪我们到‘吉达尔号’上去的，他会给我们出主意的……他不在这里了，没有他，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想做了！”

“我很遗憾！”亚乌德答道，“尤其是因为我毫不怀疑，如果你们买了这些衣料，艾哈迈大人回来的时候会多么惊喜！时不可失，机不再来，你们会后悔的！……”

“这有可能，船长！”纳吉布回答说，“不过在这种时候我想您最好还是别坚持要我们去了！”

“那好！”亚乌德顺从地说。“不过让我怀着希望，如果过几个星期之后，我在航行中碰巧又把‘吉达尔号’驶到敖德萨的话请你们千万不要忘记曾经答应到船上去看看。”

“我们不会忘记的，船长！”阿马西娅答道，使马尔特人明白他可以走了。

于是亚乌德向两位少女致意后向阶梯走了几步，接着停了下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重新向阿马西娅走去，这时姑娘正想离开走廊。

“还有一句话！”他说，“或者不如说是个建议，一定会使艾哈迈大人的未婚妻感到高兴。”

“怎么回事？”阿马西娅问道，她对马尔特船长在别墅里赖着不走和喋喋不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我偶然地目睹了艾哈迈大人出发之前的情景。”

“偶然？”阿马西娅问道，似乎由于一种预感而变得多疑起来。

“纯属偶然！”亚乌德答道。“我就在那儿，在那只当时供您支配的小艇里……”

“您要向我们提什么建议呢，船长？”姑娘问道。

“一个非常合乎情理的建议。我见到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对这次突然的出发感到多么痛苦，那么如果她乐于再看一次艾哈迈大人的话……”

“再看一次！……您说的是什么意思？”阿马西娅说着不由得心跳起来。

“我的意思是说！”亚乌德答道，“一个小时以后，克拉伯大人一行必然要通过那边您看得见的那个小海角！”

阿马西娅走了几步，看着船长指出的那条隐约的曲线。

“在哪儿？……那儿？……”她问道。

“对。”

“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喊道，“我们能不能到那儿去？……”

“没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了！”亚乌德说。“在半个小时里，‘吉达尔号’就可以乘风到达这个海角，如果你们想上船，我们马上就启航。”

“好的！……好的！……”纳吉布大声地说，她只把这次海上的航行看成是阿马西娅再看一次未婚夫的机会。

但是阿马西娅在反复考虑。对于她的犹豫，船长不禁略显不满，这丝毫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觉得亚乌德的表情对她并无好意，所以又变得怀疑起来。

她离开为了远眺海岸而倚着的栏杆，拉着纳吉布的手回到了走廊里。

“我等着您的吩咐。”船长说。

“不用了，船长！”阿马西娅答道，“在这种情况下再看到我的未婚夫，我觉得给他带来的快乐还不如痛苦多！”

亚乌德明白再也没有什么能改变姑娘对他的拒绝了，于是冷冷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小船带着马尔特船长和他的人离开了，不久就靠上了帆船，移到了向着外海的左舷中部。

两位少女还单独在走廊里待了一个小时。阿马西娘又走过来靠在栏杆上，她始终凝视着亚乌德指出的，克拉伯大人的马车要越过的那个海角。

纳吉布像她一样，观察着这个海岸的拐角，它向东面伸展了将近一公里。

一点不错，一个小时以后，吉普赛少女叫了起来：

“哎！亲爱的女主人，瞧！瞧！您没看见海边的悬崖顶上有一辆车在跑吗？”

“是的！是的！”阿马西娅答道。“是他们！是他！他！”

“他没法看见您！……”

“不要紧！我觉得他在看我！”

“不用怀疑，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回答说。“他的眼睛会发现港湾深处树林里的别墅，也许我们……”

“再见，我的艾哈迈！再见！”姑娘说了最后一遍好像她的告别能一直传到未婚夫的耳边。

当驿站马车在悬崖的山坡尽头的道路拐角上消失之后，阿马西娅和纳吉布离开了走廊，回到了住宅里面。

亚乌德在帆船的甲板上看到她们回去了，就命令值班水手监视她们，看看天黑时她们会不会返回走廊。由于诡计不成，到那时他就要使用武力了。

毫无疑问，艾哈迈已经走了，婚礼又碰巧不会在六个星期之前举行，劫持姑娘的事情就不必进行得如此仓促了。但是应该考虑到萨法尔大人会不耐烦，因为他也许就要回到特拉布松了。而且在黑海上航行是没有把握的，一条简单的帆船可能会耽搁15至20天。所以亚乌德若要在与斯科尔巴特总管谈妥的日期里准时到达，要紧的就是尽早出发。亚乌德不用说是个无赖，但他却是一个信守诺言的无赖，因此他要马上下手，不能再有片刻的耽误。

情况对他再有利不过了。阿马西娅在傍晚的时候，甚至在她的父亲从银行回来之前，的确又回到了走廊里。这次只有她一个人，趁着天还没黑，姑娘想再看看北面地平线上那个远方的峭壁。她又坐在这个位置上——她以后无疑会常来这里——倚着栏杆若有所思，眼睛里面流露出一种任何距离都无法阻挡的目光。

但是沉思中的阿马西娅没有发觉，一只小艇在暮色中难以觉察地离开了“吉达尔号”。她没有看见它悄无声息地靠近，贴着阶梯偷偷地停在浸没在海水里的梯级旁边。

这时亚乌德带着三个水手爬上了阶梯。

姑娘沉浸在梦之中，没有发现他们。

亚乌德突然向她扑去，用那么大的力气恰到好处地抓住了她，使她根本无法反抗。

“来人哪！快来救我！”不幸的姑娘还能呼救。

她的喊声立刻就被堵住了，但是纳吉布已经听见，就过来找她的女主人。

吉普赛少女刚刚跨过走廊的门，两个水手就向她扑去，马上制止了她的动作和叫声。

“上船！”亚乌德说。

两位少女被强行带入小艇之后，小艇就向帆船驶去。

“吉达尔号”的锚是笔直的，风帆已经升起，只要走锚就可以开航了。

阿马西娅和纳吉布刚被关进船上的后舱，船就开动了。她们什么也看不见，也无法让人听到她们的喊声。

这时在巨大的斜街下倾斜着的帆船，已经乘风离开了别墅墙外的小海湾。

不过这次劫持无论多么迅速，还是惊动了几个在花园里忙碌的仆人。

其中一个听到了阿马西娅的呼救声，马上发出了警报。

这时银行家塞利姆回到了住宅里。他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由于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而焦虑，寻找着他的女儿……他的女儿不见了。

但是当他看到帆船将要绕过小海湾的南端的时候，塞利姆什么都明白了。他穿过花园，跑向“吉达尔号”为了避开海岸的岩石而不得不贴近地绕过的沙嘴上。

“混蛋！”他大声喊道。“你们劫持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阿马西娅！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从“吉达尔号”上传来一声枪响，就是对他的呼喊的唯一的回答。

塞利姆倒下了，肩膀上中了一颗子弹。

过了一会，鼓起风帆的帆船在晚风的吹送下，在住宅的外海消失了。

第十二章

范•米特恩讲了一个郁金香的故事，读者也许会感到有兴趣。

驿站马车换马以后，在将近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离开了敖德萨。克拉伯大人坐在主车厢的左边，范•米特恩坐在右边，艾哈迈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巴里诺和尼西布又爬上了小车厢，他们聊天的时间还不如睡觉的时间多。

强烈的阳光使乡村显得明亮欢快，深蓝色的海水在海岸灰色的峭壁衬托下十分醒目。

主车厢里一开始也像小车厢那样静悄悄的，好像人在地上就动脑筋，到了车上就打瞌睡。

克拉伯大人高兴地沉浸在他固执的美梦之中，只想着要把奥斯曼当局“好好地耍一下”。

范•米特恩思索着这次旅行，不住地问自己一个外地的公民怎么会被抛到黑海海岸的路上，他本来可以平静地待在君士坦丁堡的佩拉郊区的。

艾哈迈果断地决定出发，不过他打定主意，在需要避免耽搁或者要付钱才能越过一个障碍的时候，他绝不吝惜他叔叔的钱袋。他们要走最短的路，也是最快的路。

年轻人反复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在小海角的转弯处，他瞥见了海湾深处银行家塞利姆的别墅。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地方，无疑正是阿马西娅的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虽然看不到对方，却很可能相互交叉。

然后，艾哈迈决心涉及一个最微妙的问题，他转向他的叔叔，问他是否决定了路途上的一切细节。

“是的，侄儿！”克拉伯答道，“我们要绕着海岸走，绝不离开它。”

“那我们现在是朝什么方向走？……”

“朝科布勒沃，离敖德萨大约12公里，我打算今晚赶到。”

“到了科布勒沃以后呢？”艾哈迈问道……

“我们连夜赶路，侄儿，好在明天中午前到达尼古拉也夫，那个城市离这个小镇有18公里。”

“很好，克拉伯叔叔，确实走得很快！……不过，到了尼古拉也夫之后您不想只用几天就到达高加索的各个地区吗？”

“怎么走呢？”

“乘俄罗斯南部的火车，经过亚力山德罗夫和罗斯托夫，我们的路就走了足有三分之一了。”

“火车？”克拉伯喊道。这时范•米特恩轻轻地碰了一下这个年轻伙伴的肘部，小声地说：

“没用！……无谓的争论！……他讨厌火车！”

艾哈迈不是不知道他的叔叔作为一个忠诚的老土耳其党人，对于这些过于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有什么样的看法；但是归根结底，在目前的情况下他觉得克拉伯大人可以破例地放弃那些可悲的成见。

如果让步，哪怕是一会儿，哪怕在任何一个问题上，克拉伯就不算是克拉伯了！

“你说到火车了，是吧？……”他说。

“是的，叔叔。”

“你想让我，克拉伯，同意做我从来还没做过的事情？”

“我觉得……”

“你想让我，克拉伯，愚蠢地被一台蒸汽机拖着走？”

“您要是试……”

“艾哈迈，显然你没有考虑你敢于向我建议的事情！”

“可是，叔叔！……”

“我说你没有考虑，因为你竟然能提出这种建议！”

“我向您保证，叔叔，在这些车厢里……”

“车厢？……”克拉伯说，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声调重复着这个从外国来的字眼。

“是的……这些在铁轨上滑动的车厢……”

“铁轨？……”克拉伯说。“这些可怕的字眼从哪儿来的，请你说说看，我们讲的是什么语言？”

“这是现代旅客的语言！”

“那你说，侄儿！”这个固执的人说着激动起来，“我从来不愿意爬进车厢让一台机器拖着走，我难道像一个现代旅客吗？当我能够在路上坐马车的时候我难道需要在铁轨上滑动吗？”

“在情况紧急的时候，叔叔……”

“艾哈迈，好好看看我的面孔，并且记住：要是没有马车，我就坐大车；没有大车我就骑马；没有马，我就骑驴；没有驴，我就用脚走；没有脚，我就用膝盖爬；没有膝盖，我就……”

“克拉伯朋友，发发慈悲，别说了！”范•米特恩抓住同伴的手臂喊道。

“我就用肚子爬！”克拉伯大人答道。“不错！用肚子爬！”

他说着抓住艾哈迈的手臂：“你难道听说过穆罕默德是坐火车到麦加去的吗？”

对于他的最后一个论据，别人自然是无话可说。艾哈迈本来可以反驳说，穆罕默德的时代如果有火车的话一定也会坐的，不过他当然不再说话，让克拉伯大人在角落里低声抱怨，任意曲解铁路行话里的一切词汇。

那时的马车在速度方面虽然无法与火车相比，但走得还相当快。在路面平整的道路上，马匹拉着车子用小步奔跑，倒没什么可抱怨的了。驿站里有的是马匹。艾哈迈——他的叔叔乐于让他负责结算一切费用——无比慷慨地支付各种收费和马车夫的“巴克希克”，也就是小费。钞票从他的口袋里不断地飞走。简直就像一位坐着一辆“纸币马车”的骑士，一路上在撒着卢布！

当天马车顺利地沿着海岸前进，经过了小镇舒米尔卡和亚力山德罗夫卡，傍晚时到了科布勒沃镇。

从那里连夜走到该省的内地，越过与尼古拉也夫同样高度的布格，通过凯尔森的行征管辖，旅行者们于8月28日中午时分轻松地到达了这座城市。

马车停在一家条件还可以的旅馆门口，他们有三小时的休息时间，先在旅馆里吃了一顿还过得去的午饭，巴里诺吃得最多。艾哈迈利用这段时间给银行家塞利姆写了一封信，说旅行的情况比较令人满意，同时对阿马西娅写了许多温柔的话。克拉伯大人则认为，把喝美味的木哈咖啡与吸喷香的烟草之间的餐后点心的时间延长，就是消磨这几小时的最好不过的方式。

至于范•米特恩，他和巴里诺的看法一样，把这次奇特的旅行当做受教育的机会，所以参观了尼古拉也夫这座城市。它的繁荣显然是以损害它的对手凯尔森的利益为代价的，甚至在政府起地名的时候有可能将凯尔森这个名称取而代之。

艾哈迈首先想要出发，荷兰人当然不会让他久等。

克拉伯大人喷出了最后一口烟，这时马车夫上了马，车子上路向凯尔森驶去。

穿过这个并不富饶的地区要走17公里。这里那里不时有一些桑树、杨树、柳树。第涅伯河全长将近400公里，到凯尔森为止。河的附近伸展着长着芦苇的平原，平原上似乎点缀着一些矢车菊，不过这些矢车菊都随着马车的声音振翅飞了起来：这些是天蓝色的松鸦，它们闪烁的色彩赏心悦目，但是叽叽的叫声却很难听。

8月29日清晨，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过了平安的一夜之后到达了该地的首府，由波将金10建立的凯尔森。对于卡特琳娜二世的这位专横的宠臣所建的城市，旅行者们只能感到满意。那里的确有个好旅馆，使他们得以休息了四个小时。城里还有一些食品丰富的商店，马车上的食品储备也因此得到了更新——巴里诺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他比尼西布要机灵得多得多了。

10波将金亲王（1739-1791），俄国陆军元帅。

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在阿莱施基这个重要的小镇里换了驿马，重新向着把克里米亚与俄罗斯南部海岸连接起来的佩雷科普地峡驶去。

艾哈迈并未忘记在阿莱施基给敖德萨寄去一封信。当他们在马车里重新坐好，马匹在通向佩雷科普的道路上飞奔的时候，克拉伯大人问他的侄子，是否把他最好的问候和他自己的问候一起捎给他的朋友塞利姆了。

“是的，当然捎了，我一点都没有忘记，叔叔！”艾哈迈答道，“我甚至还说我们正在努力尽早地到达斯居塔里。”

“你做得对，侄儿，只要在有邮局的地方，都不要忘了把我们的消息告诉他们。”

“可惜，我们绝不可能事先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停留！”艾哈迈提醒说，“我们的信就总是收不到回信！”

“确实如此！”范•米特恩也说道。

“不过说到这一点！”克拉伯对他的鹿特丹朋友说道，“我觉得您好像并不急于和范•米特恩夫人通信？您对她漠不关心，这位出色的妇女会怎么想呢？”

“范•米特恩夫人？……”荷兰人说。

“是啊！”

“范•米特恩夫人肯定是一位非常正直的夫人！作为女人，我从未对她有过半点指责，不过作为我生活的伴侣……说到底，克拉伯朋友，我们为什么要谈范•米特恩夫人呢？”

“哎！因为在我的记忆当中，她是一个非常亲切的女人！”

“哦？……”范•米特恩说，似乎别人告诉了他一件对他来说是完全新鲜的事情。

“艾哈迈侄儿，我从鹿特丹回来的时候，不是用最好的词语谈论过她吗？”

“一点不错，叔叔。”

“我在旅行当中，不是还为她给予我的接待而兴高采烈吗？”

“哦？……”范•米特恩再次感到奇怪。

“然而我要承认！”克拉伯又说，“她常常会有一些奇怪的念头，心血来潮……头脑发昏！……，不过这些都是女人的性格中必然具有的东西。所以如果不能使她们去掉这些东西的话，最好还是别娶她们！我就是这么做的。”

“您做得很明智！”范•米特恩说道。

“她作为一个真正的荷兰人，还总是狂热地喜欢郁金香吗？”

“非常狂热。”

“瞧，范•米特恩，我们有话直说！我觉得您对您的妻子很冷淡！”

“她带给我的痛苦用冷淡这种说法还过于热情了！”

“您说什么？……”克拉伯喊道。

“我是说！”荷兰人答道，“我本来也许永远不会对您谈起范•米特恩夫人，不过既然您提到了她，也有了谈论的机会，我就向您承认了吧。”

“承认？”

“不错，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夫人和我，我们现在分居了！”

“分居！”克拉伯大声地说，“是一致同意的吗？”

“是一致同意的！”

“永远如此？……”

“永远如此！”

“那就给我讲讲吧，只要您不太激动……”

“激动？”荷兰人答道。“您为什么要让我感到激动？”

“那就讲吧，讲吧，范•米特恩！”克拉伯又说。“我作为土耳其人喜欢听故事，而作为单身汉尤其喜欢听家庭的故事！”

“好吧，克拉伯朋友！”荷兰人像在说别人的奇遇那样说了起来。“几年来，范•米特恩夫人和我之间的生活过不下去了。对任何事情都不断地发生争论，对于起床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吃饭的时间，吃什么、不吃什么，喝什么、不喝什么，是什么天气、会是什么天气、有过什么天气，放什么家具或者不放什么家具，在这个房间里还是在那个房间里生火，要开哪一扇窗户，花园里要种什么植物、要拔掉什么植物，总之言之……”

“总而言之，事情在发展！”克拉伯说。

“正如您想的那样，不过主要是在恶化，因为说到底，我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天性顺从，在一切问题上都让步，只是为了不要有任何争吵！”

“这也许是最明智的做法！”艾哈迈说。

“恰恰相反，这是最不明智的做法！”克拉伯答道，准备就此进行一场辩论。

“我对此一无所知！”范•米特恩接着说，“但是无论如何，在我们最后一次争执中，我想反抗……我反抗了，是的，就像一个真正的克拉伯！”

“以安拉的名义起誓！这是不可能的！”艾哈迈的叔叔喊道，他很了解自己。

“而且超过了一个克拉伯！”范•米特恩补充了一句。

“愿穆罕默德保佑我！”克拉伯答道。“您竟然声称比我更固执！……”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艾哈迈说，语调中流露出对他的叔叔了如指掌的自信。

“你们会看到的！”范•米特恩平静地说，“而……”

“我们什么也不会看到！”克拉伯喊道。

“请听我讲完。说到郁金香，那正是范•米特恩夫人和我进行的一场争论。作为爱好者，我们喜欢这些漂亮的郁金香，它们在茎上笔直地开放，品种有100多个，我拥有的球茎没有低于1000盾的！”

“就是8000皮阿斯特！”克拉伯说，他习惯用土耳其货币来计算。

“对，大约8000皮阿斯特！”荷兰人回答说。“可是有一天，范•米特恩夫人竟敢拔掉一棵‘瓦朗西亚’，用一棵‘太阳眼’来代替！这太过分了！我表示反对……她固执己见！……我想抓住她……她逃走了！……她向‘瓦朗西亚’扑过去……把它拔掉了……”

“代价：8000皮阿斯特！”克拉伯说。

“于是！”范•米特恩接着说，“我也向她的‘太阳眼’扑去，把它踩断了！”

“代价：16000皮阿斯特！”克拉伯说。

“她又扑向第二棵‘瓦朗西亚’……”范•米特恩说。

“代价：24000皮阿斯特！”克拉伯说道，似乎他在检查他的现金簿上的账目。

“我对她的答复是踩断了第二棵‘太阳眼’！……”

“代价：32000皮阿斯特！”

“吵架还在进行！”范•米特恩又说。“范•米特恩夫人控制不了自己，我的头上挨了两支极美的、价格最昂贵的‘小鳞茎’……”

“代价：48000皮阿斯特！”

“她的胸口也挨了三支！……”

“代价：72000皮阿斯特！”

“郁金香球茎像雨点般地落下来，也许是人们从未见过的景象，一共持续了半个钟头！整个花园的球茎都扒光了，花园之后就是暖房，我收集的一切品种都荡然无存了！”

“那么归根结底，您损失了多少？……”克拉伯问道。

“要是我们像荷马笔下那些节俭的英雄一样，只把对方骂得狗血喷头的话就不会这么重了，大约有25000盾。”

“20万皮阿斯特！”克拉伯说。

“可是我露脸了！”

“这就很值得了！”

“后来！”范•米特恩又说，“我在清理了我的那份财产并且存入君主坦丁堡的银行之后就走了。接着就和我忠实的巴里诺离开了鹿特丹，他决心不再回到我的家里去，除非范•米特恩夫人离开那里……到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不生长郁金香的世界！”艾哈迈说。

“那么，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又说，“您曾经固执得使您付出2万皮阿斯特的代价吗？”

“我！”克拉伯答道，对他的朋友的这种评价有些不快。

“当然有的！”艾哈迈说，“我的叔叔有过这种情况，我至少就知道一次！”

“请您说说是哪一次？”荷兰人问道。

“就是这次为了不付10个巴拉而绕黑海走一圈的固执！他为此要付出比您的郁金香雨更大的代价！”

“付出的代价总是值得的！”克拉伯大人语气冷淡地反驳说。“不过我认为，范•米特恩朋友为了他的自由而付出的代价并不太高！这还仅仅是只跟一个女人打交道！穆罕默德允许他的信徒们能娶多少就娶多少女人，因为他很了解迷人的女性！”

“当然！”范•米特恩答道。“我认为管10个女人不像只管一个女人那样困难！”

“更不困难的是！”克拉伯以教训的口吻说。“根本就不要女人！”

这时马车到了一个驿站。他们换马之后连夜赶路。到第二天中午旅行者们已经非常疲倦，但是在艾哈迈的坚决要求之下，决定一小时也不耽误，在越过波尔舒瓦-科帕尼和卡朗察克之后，到达了佩雷科普海湾深处的佩雷科普镇，这里就是把克里米亚和俄罗斯南部连接起来的地峡的开端。

第十三章

他们驾驶着什么样的马车转弯抹角地穿越了古代的陶里斯岛。

克里米亚！这个古代人称为陶里斯岛的切索内斯是一个四边形，或者不如说好像是从最迷人的意大利海岸挖出去的一个规则的菱形，一个半岛，后来被费迪南•德•莱塞普斯先生（法国外交官，苏伊士运河的开拓者。）用小折刀划了两下而成了一个岛屿；它是大地的一个角落，是一切急于争夺东方帝国的民族的目标，它是古代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一个王国，公元前600年被埃拉克利亚人所征服，接着先后征服它的是米特里达特人、阿兰人、哥特人、汉人、匈牙利人、鞑靼人、热那亚人，后来穆罕默德二世使它成了属于帝国的一个富裕的省份，而卡特琳娜二世最终在1791年把它归入了俄罗斯的版图！

这个受到诸神祝福但又被人们争夺的地区，怎么会不交织着各种神话传说呢？人们不是曾经想在锡瓦基的沼泽里重新找到这个尚无定论的阿特朗特民族的宏伟工程的遗迹吗？古代的诗人们不是把地狱的一个地区安放在凯尔贝利安海角附近，它的三个码头形成了看守地狱之门的三头犬吗？伊菲格涅姬，阿伽门农和克吕膛涅斯特拉的女儿，在陶里斯岛成了狄安娜的女祭司之后，不是差点把被风吹到帕特尼尤姆海岸上的弟弟奥瑞斯忒斯祭献给贞洁的女神吗？

现在的克里米亚，仅仅是它的南部就胜过了群岛的一切干旱的岛屿：它的查迪尔-达赫海拔1500米，犹如一张可以设宴招待奥林匹斯诸神的大桌子。它的由森林构成的地幔一直伸展到海边；它的一丛丛野栗树、柏树、橄榄树、犹太树、扁桃树、金雀花，被普希金歌颂的瀑布。有了这一切，它难道还不是这个从黑海伸展到北海的、由各个省份组成的王冠上的最美的宝石吗？这里的气候凉爽宜人，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的俄罗斯人，不是都要到这里来躲避北部冬季的严寒，或者逃过夏天的干风吗？在陶里斯岛的南端这个像羊头一样挡住黑海波浪的阿伊亚海角，周围不是建立了一片片城堡、别墅、村舍吗？“亚尔塔”、“阿卢普卡”是属于沃龙索夫亲王的，他外表上是个封建主，内心却梦想着东方；“基西尔-塔什”是属于帕尼亚托夫斯基伯爵的，“阿尔泰克”是安德烈•加里宁亲王的；“玛尔桑塔”、“奥尔康达”、“埃利克里克”是皇室的产业，而令人赞美的“利瓦迪亚”王宫，及其潺潺的泉水，变幻的激流和冬季的花园则是整个俄罗斯的女皇最喜欢的隐居地。

此外，最好奇、最敏感、最艺术、最浪漫的精神，似乎都能在这个大地的角落——一个会合了欧亚的真正的小宇宙——满足自身的憧憬。这里会集了鞑靼人的村庄、希腊人的小镇、东方的城市：带尖塔的清真寺；穆安津和苦行僧；举行俄罗斯宗教仪式的寺院；可汗们的宫殿；隐藏着某些传奇故事的隐居地；人们从四面八方前来朝拜的圣地；一座属于卡拉伊特部落的犹太人的山岭；还有一条凹得像著名的塞德隆河谷的一个分支的若萨法特河谷，无数可以接受末日审判的人听到喇叭声都应该到这里集合。

范•米特恩会有多少奇迹可以游览！他在这个被奇特的命运带来的地方能够记下多少印象！然而他的朋友克拉伯不是为了观光才旅行的，再说艾哈迈对克里米亚的好去处全都见过，所以不会同意给他一个小时去走马观花地看一下。

“也许，毕竟有可能！”范•米特恩思量着，“我可能在路过的时候，对这个备受赞美的古代的切索内斯，留下一点浮光掠影的印象？”

事情决非如他所料。马车要走最短的路，于是沿着从北到西南的一条斜路走下去，无论是古代陶里斯岛的中心还是南面都没有经过。

实际上，这样一条路线是在一次商议时决定的，当时对荷兰人的想法连问都没问。如果说在穿越克里米亚的时候，可以不用去绕亚速海兜这样一个圈子——至少有150公里——的话，那么从佩雷科普笔直地穿到刻赤半岛，还可以缩短一部分路程。然后从伊埃尼卡雷海峡的那边，塔曼半岛就有大路直通高加索海岸了。

因此马车就在狭窄的地峡上行驶，地峡像一根橘树枝，克里米亚就像吊在树枝上的一个漂亮的橘子。一边是佩雷科普海湾，另一边是西瓦克沼泽，更为人所知的名称是普特里德海。这是一个辽阔的池塘，面积有20亿平方米，其中的水来自陶里斯岛和亚速海，格尼垂断口就成了它的水道。

旅行者们路过时可以看到这个西瓦克沼泽，它平均只有一米深，某些地方的含盐度几乎已经饱和。由于在这种条件下结晶的盐开始自然沉淀，人们就可能使这个普特里德海成为地球上最多产的盐田之一。

不过应该承认，沿着这个西瓦克沼泽走的时候，是没有什么好闻的气味的。空气里混杂着一些硫化氢酸，进入这个湖里的鱼类几乎立即死去了。所以它可以说与巴勒斯坦的阿斯法尔提特湖不相上下。

铁路修在这些沼泽当中，从亚力山德罗夫通向塞巴斯托波尔。因此在夜里克拉伯大人就会惊恐不安地听到在铁轨上奔驰的火车头嘶叫时震耳欲聋的汽笛声，而普特里德海的浑浊的湖水则时时撞击着铁轨。

第二天是8月31日，白天的道路都在绿油油的田野当中。橄榄树丛的树叶被微风吹得翻转过来，像万点水银一样簇簇地抖动。还有绿得发黑的柏树，雄伟的橡树，高大的野草莓树。山坡上长着一层层葡萄，这里生产的法国葡萄酒还不算太差。

在艾哈迈的指使下，靠着他大把的卢布，马匹时刻准备拉车，兴奋的车夫们也专走最短的路。傍晚时他们穿过了多尔特镇，几公里之外就又是普特里德海的岸边了。

这个地方是个有趣的环礁湖，与亚速海之间只隔了一个不高的、由堆积的贝壳构成的沙岛，平均宽度在四分之一公里左右。

这个地方名叫阿拉巴沙嘴。它从阿拉巴村向南伸展到格尼垂，向北是坚实的土地，只是在这里穿过一条300尺宽的水道，像上面所说的那样，亚速海的海水就从这里进来。

太阳升起的时候，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被潮湿、浓厚而有害的雾气所包围，后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才逐渐散去。

原野也变得荒凉起来，树木越来越少。看得到一些高大的单峰驼在自由地吃草使这个地区好像是阿拉伯沙漠的一部分。有一些木制的大车路过，车上没有一个铁的部件，涂着沥青的车轴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些方面都非常原始，但是在乡村的农舍里，在偏僻的农庄里，依然有着鞑靼人的慷慨的招待。每个人都能进去，在主人的桌边坐下，吃光不断地端上来的菜肴，吃饱喝足以后就扬长而去，付出的全部报酬就是只说一句“谢谢”。

不用说，旅行者们从不滥用这些不久就会消失的、纯朴的古老风俗，他们总是到处以卢布的形式，为他们的路过留下足够的标记。傍晚时分拉车的马匹在长时间奔跑后筋疲力尽，停在沙嘴南端的阿拉巴镇上。

那里的沙地上耸立着一座要塞，房子四散地盖在它的脚下。到处都有大量的茴香，它们真正是游蛇集中的地方；还有一些收成极好的西瓜地。

晚上九点，马车停在一个看起来挺寒酸的旅馆门口。不过应该承认这已经是当地最好的旅馆了。在切索内斯的这些边远地区，可不能再摆什么架子。

“艾哈迈侄儿！”克拉伯大人说，“我们跑了几天几夜，都只在驿站里停留，所以要是在一张床上，哪怕是旅馆的一张床上躺几个钟头，我是不会不高兴的。”

“我就更是喜出望外了！”范•米特恩伸着懒腰补充说。

“什么！要耽误12个小时！”艾哈迈喊道。“六个星期的旅行当中的12个小时！”

“你是想就此进行一场辩论？”克拉伯问道，声调里有点与他十分相称的威胁的味道。

“不，叔叔，不！”艾哈迈答道。“在您需要休息的时候……”

“是的！我需要休息，范•米特恩也需要休息，我想还有巴里诺，就是尼西布也是巴不得的！”

“克拉伯大人！”被直接点名的巴里诺答道，“我把这个想法看成是您从未有过的最好的想法，尤其是为了使我们睡得好而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的话！”

巴里诺的建议来得正是时候。马车上的食品储备差不多吃光了。重要的是在到达刻赤之前绝不能再吃箱子里的东西。刻赤是刻赤半岛上的重要城市，到那里可以充分地更新食物的储备。

遗憾的如果说阿拉巴旅馆的床铺即使对于如此重要的旅客来说也还是过得去的话，饭菜却不能尽如人意。在一年中的无论什么时候，到陶里斯岛边远地区来冒险的旅游者总是不多的。只有一些盐商，他们的马匹或大车常常来往于从刻赤到佩雷科普的路上，这些人就是阿拉巴旅馆的老主顾，他们不难侍候，能够睡硬板床，有什么就吃什么！

因此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就不得不满足于一顿非常粗劣的饭菜，也就是烩肉饭。这种饭菜自古就有，但现在是米饭多而鸡块少，骨头多而鸡肉少。何况这只鸡这么老，所以肉也这么坚硬，几乎和克拉伯本人不相上下，然而这个固执的人的坚固的臼齿也绝不让步，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和平时一样寸步不让。

在这道规定的饭菜之后，接着是一罐真正的“酸乳酪”，或者说是凝固的牛奶。它来得正是时候，有助于把烩肉饭咽下去。然后端上来的是相当开胃的烘饼，人们都知道它在本地的名称“卡特拉马斯”。

巴里诺和尼西布分享的食物不如主人多，或者说比主人少，反正怎么说都可以。当然，他们的下颚比鸡肉更坚硬，但是没有显示的机会。桌上的烩肉饭被代之以一种黑乎乎的东西，被烟熏得像炉膛深处的一块使用多年的壁炉板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纳吉布问道。

“我也说不准！”尼西布说。

“怎么，您是本地人还不知道？……”

“我不是本地人。”

“差不多吧，因为您是土耳其人！”巴里诺答道。“那好，伙计，尝尝这只干鞋底吧，再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一向听话的尼西布就把这只鞋底咬了一大口。

“怎么样？……”巴里诺问道。

“就这样，当然不是什么美味！不过还是可以吃的！”

“是的，尼西布，那是在饿得要命而又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充饥的时候！”

于是巴里诺也尝了尝，像决心不惜一切进行任何冒险的人一样。

总而言之，靠着他们两位用酒精兑成的几杯啤酒的帮助，这些东西还是咽得下去的。

但是尼西布忽然叫了起来：“哎！愿安拉帮帮我！”

“您中什么邪了，尼西布？”

“我刚才吃的是不是猪肉？”

“猪肉！”巴里诺说道。“哦！这就对了，尼西布！一个像您这样优秀的穆斯林是不能吃这种味美但不洁的动物的！好吧，如果这道不知名的菜是猪肉的话我觉得您只有一件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既然猪肉已经被您吃了，那就安安静静地把它消化了吧！”

尼西布非常遵守穆罕默德的戒律，所以还是感到不安，不知所措，巴里诺只好去向旅馆老板打听情况。

尼西布终于放心了，可以毫不后悔地消化了。这道熏黑的菜甚至不是肉而是鱼，叫做“舍巴克”，是一种海鲂。人们把它像鳍一样劈成两半，在太阳下晒干，再挂在炉膛上用烟熏，然后生吃，或者说差不多是生的。这种东西大量出口到位于亚速海东北部深处的罗斯托沃港口的整个沿海地带。

主仆们只能满足于阿拉巴旅馆里的这顿菲薄的晚餐。他们觉得床铺比马车上的坐垫还要硬，但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去受路上的颠簸，而是不再动弹，何况在这些很不舒适的房间里的睡眠，也足以使他们从前几天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了。

第二天，9月2日，太阳刚刚升起，艾哈迈就起床了，而且忙着去找驿站换马。前一天的马在拉了那么长的难走的路之后筋疲力尽，至少要休息24小时才能重新上路。

艾哈迈打算把套好马匹的车子拉到旅馆，使他的叔叔和范•米特恩只要上车就能驶向刻赤半岛。

驿站就在那儿，在村庄的尽头。屋顶饰有弯曲的木条，像低音提琴的琴颈，但是却看不出有任何可换的马匹。马厩是空的，即使付金币，站长也不可能提供马匹。

艾哈迈被这种意外情况弄得十分沮丧，只得回到旅馆里。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巴里诺和尼西布都准备出发，正在等着马车的到来。其中一个人——用不着说他的名字了——开始显得很不耐烦。

“哎！艾哈迈！”他大声问道，“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是不是要我们到驿站去找马车呀？”

“可惜的是找也没用，叔叔！”艾哈迈答道。“连一匹马都没有！”

“没有马？……”克拉伯问。

“只有明天我们才能有马！”

“只有明天？……”

“不错！这就要损失24个小时！”

“要损失24个小时！”克拉伯喊道，“可我不打算损失10个小时，哪怕是5个小时，一个小时也不行！”

“不过！”荷兰人提醒他的已经开始发火的朋友，“要是没有马呢？……”

“会有的！”克拉伯大人答道。

他做了一个手势，大家就跟着他走了。

一刻钟以后，他们来到了驿站，在门口停了下来。

驿站站长懒洋洋地站在门口，他很清楚人家不能强迫他拿出他没有的东西。

“您没有马了吗？”克拉伯问道，口气已经是不大好商量了。

“我只有你们昨天晚上牵来的马！”站长答道，“它们不能走路。”

“那么请您说说，您的马厩里为什么没有替换的马？”

“因为它们都被一位土耳其的大人拉走了，他要到刻赤，去从那儿穿过高加索以后再去波季。”

“一位土耳其的大人！”克拉伯叫了起来。“一定是个欧洲式的奥斯曼人！一点不错！他们在君士坦丁堡的街道上挡住你还不够，就连到克里米亚去的路上都能碰到他们！他是个什么人？”

“我知道他叫做萨法尔大人，就这些！”驿站站长平静地答道。

“那好，您为什么胆敢把剩下的马都给这个萨法尔大人？”克拉伯问道，声调里充满了轻蔑。

“因为这个游客昨天早晨到了驿站，比你们早了12个小时，那时候有马可换，我没有任何理由不给他。”

“恰恰相反，还有马！……”

“还有马？……”站长重复了一遍。

“一定还有，因为我要来。”

对这样的论据能说些什么？范•米特恩想进行干预，结果被他的朋友用肘部撞了一下。驿站站长用嘲笑的神情看了克拉伯大人一眼，正想回到屋里去，克拉伯却叫住了他，说道：

“归根结底，这些都不用去管它！不管您有没有马，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马上？……”驿站站长问道。“我再对您说一遍我没有马。”

“去找！”

“在阿拉巴都没有马了。”

“去找两匹，找一匹！”克拉伯答道，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去找半匹……但是要去找！”

“不过……要是没有呢？……”随和的荷兰人以为有必要委婉地重复一遍。

“必须要有！”

“也许您能够给我们套车的母骡或公骡？”艾哈迈问驿站站长。

“我在这个省里从来没有见过母骡和公骡！”站长答道。

“那么他今天能看到一头了！”巴里诺指着克拉伯在主人的耳边小声地说，“而且是一头有名的骡子。”

“那么驴呢？……”艾哈迈问道。

“驴跟骡子一样都没有！”

“连驴都没有！……”克拉伯大人喊道。“哈！您在嘲笑我，站长先生！这个地方没有驴！不管是什么。难道没有任何套车的东西？没有任何代替马来拉车的东西？”

固执的人这样说着，发怒的目光向着聚在驿站门口的十来个当地人扫来扫去。

“他能让他们来拉马车！”巴里诺说。

“是的！……他们或者我们！”尼西布答道，他对主人了如指掌。

既然没有马，也没有骡和驴，他们显然是不能出发了。也就是不得不耽误24个小时了。艾哈迈为此和他的叔叔一样恼火，但仍然想让叔叔面对这种不可能有马的现实，这时克拉伯大人喊了起来：

“谁给我套车的马就给他100卢布！”

阿拉巴的当地人激动得一阵战栗。其中一个人果断地站了出来。

“土耳其大人！”他说，“我有两匹单峰驼要卖！”

“我买了！”克拉伯答道。

谁也没见过用单峰驼来拉驿站马车，这回算是见着了。

不到一个小时交易就谈妥了，而且价格不低。这算不了什么，克拉伯大人付了双倍的价钱。两匹单峰驼好歹被披上鞍辔，套上车辕，它们的老主人在大笔小费的承诺下也成了车夫，神气活现地坐在驼峰前面。然后，千真万确，这辆使阿拉巴当地人目瞪口呆。但旅行者们却满意之极的马车，就奇特地被骆驼拉着在通向刻赤的路上用大步小跑起来。

傍晚时分，他们顺利地到达了离阿拉巴12公里的阿尔京村。

驿站里没有马，而且在萨法尔大人路过之后都是如此。必须下决心在阿尔京村过夜，以便让骆驼休息一下。

第二天早晨，9月3日，马车还是照老样子行驶，白天从阿尔京村走出了17公里，到了马里央塔尔村，在那里过夜后天一亮就离开，走了12公里，于傍晚时到达刻赤。一路上平安无事，但是颠簸得厉害，因为强壮的骆驼没有受过拉车的训练。

总之，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从8月17日出发以来，经过19天的奔波，已经走完了路程的七分之三——也就是700公里中的300公里。所以他们的速度还是相当快的，如果他们在今后的26天里保持这个速度直到9月30日，他们是应该能够在原定的期限内结束环绕黑海之行的。

“可是！”巴里诺常常对他的主人说，“我总是预感到会有倒霉的结局！”

“对于我的朋友克拉伯？”

“对于您的朋友克拉伯……或者所有陪着他的人！”

第十四章

克拉伯大人在地理学方面比他的艾哈迈侄子所料想的要强得多。

刻赤城位于陶里斯岛东端的刻赤半岛上。在这个狭长的半岛的北面，呈新月形。一座山峰雄伟地俯瞰着它，山顶上曾经耸立过一座卫城，这就是米特里达特山。米特里达特（即欧巴特尔（约公元前132-前63），蓬特国国王，长期与罗马人交战，在被庞培击败后让一个士兵把自己刺死了。）是罗马人的可怕而无情的敌人，差点儿把他们赶出了亚洲。这位大胆勇敢的将军，通晓多种语言的专家，传奇般的毒物学家，在这座曾是博斯普鲁斯海峡王国的首都的城市对面拥有他的位置，的确再恰当不过了。正是在这个地方这位蓬特王国的国王，可怕的欧巴特尔，由于他钢铁般的身体经得起任何毒药，他无法毒死自己，就让一个高卢士兵用剑把自己刺穿了。

这就是在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里，范•米特恩认为应该向同伴们上的短短的历史课。这堂课使他的朋友克拉伯得出了这个答案：

“米特里达特只是一个笨蛋！”

“为什么？”范•米特恩问道。

“他要是真想毒死自己的话，只要到我们那个阿拉巴旅馆里去吃晚饭好了！”

听到这句话，荷兰人相信不能再继续赞扬这位美人莫尼姆的丈夫了。不过他指望在会给他留下的几个小时里，能够好好地游览一下这个伟人的首都。

马车穿过城市，它奇特的套车方式使各族居民万分惊讶。这个城里有大量的犹太人，也有鞑靼人、希腊人，甚至有俄罗斯人——居民一共大约有12000人。

艾哈迈一到“君士坦丁旅馆”，首先关心的是打听第二天早晨有没有马匹可换。使他极为满意的是，这一次在驿站的马厩里有的是马。

“幸好！”克拉伯注意到，“萨法尔大人没有把这个驿站里的马都拉走！”

不过，艾哈迈的没有耐心的叔叔对这个竟敢走在他前面而且把驿站的马都拉走的讨厌鬼还是怒气冲天。

无论如何，单峰驼是没有用了，他就把它们转卖给一个到伊埃尼卡雷海峡去的沙漠商队的主人，不过这两只活骆驼只卖了死骆驼的价钱。爱记仇的克拉伯就把这笔明显的损失记在萨法尔大人的负债表上。

这个萨法尔当然不会再在刻赤了——这无疑使他避免了与他的对手进行一场最严肃的辩论。两天前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坐上了去高加索的火车。幸亏如此，他不在这些决定要沿着海岸走的旅行者们的前面了。

“君士坦丁旅馆”里的一顿丰盛的晚餐，在相当舒适的房间里好好地睡了一夜，使主仆们忘掉了一切不快。艾哈迈给敖德萨寄去的一封信，也可以说旅行正在按计划进行。

第二天是9月5日，由于出发的时间定在上午10点钟，认真的范•米特恩黎明即起，好去游览城市。这次艾哈迈准备陪他一起去。

于是两人穿过刻赤的宽阔的、两边有石板人行道的大街，街上野狗乱窜，一个波希米亚人负责用棍子打死它们，是公认的刽子手。不过这个刽子手夜里肯定喝酒去了，因为艾哈迈和范•米特恩费了一些力气才摆脱这些危险的畜生的獠牙。

在由海岸的转弯处形成的海湾深处，用石块砌成的码头一直延伸到海峡的两岸，使他们散步时更加方便。那里耸立着总督的宫殿和海关的建筑物。由于缺水，船只都在靠外海的地方抛锚，刻赤港为它们提供了一个合适的锚地，离检疫站不远。自从该城在1774年让与俄罗斯以后，这个港口就生意兴隆，里面还有一个供佩雷科普的各个盐场放盐的仓库。

“我们有时间登上去吗？”范•米特恩指着米特里达特山问道，山上现在建了一座希腊人的寺庙，装饰着刻赤省大量拥有的战利品——寺庙代替了从前的卫城。

“嗯！”艾哈迈说，“可不能让克拉伯叔叔等着！”

“也不能让他的侄子等着！”范•米特恩微笑着说。

“确实如此！”艾哈迈又说，“在这次旅行当中我几乎只考虑马上回到斯居塔里去！您理解我的意思吗，范•米特恩先生？”

“是的……我理解，年轻的朋友！”荷兰人答道，“虽然范•米特恩夫人的丈夫完全有权利不理解您！”

说了这个已被鹿特丹的家庭生活所证实的感想之后，由于离出发还有两个小时，两人就开始攀登米特里达特山。

从高处眺望刻赤海湾，只见一派雄伟的景象。南面呈现出半岛的顶端，东面在伊埃尼卡雷海峡之外，两个围绕塔曼海湾的半岛构成了圆形。纯净的天空使人可以瞥见地形的起伏，而这些“库尔干”，也就是古代的坟墓，则布满了原野，直至最微小的珊瑚礁。

艾哈迈认为到了该回旅馆的时间了，他指给范•米特恩看一个装有栏杆的宏伟的台阶，它从米特里达特山通向城里，直到市场。一刻钟以后，两人又见到了克拉伯大人，他正在徒然地想和旅馆的主人、一个最平心静气的鞑靼人辩论一场。他们到得正是时候，因为他正在为没有找到机会发火而生气呢。

马车在那儿，套上了来自波斯的好马，这种马的买卖在刻赤是一种重要的贸易。每个人都坐好之后，马车就奔驰起来，使人再也不会去怀念单峰驼的使人疲倦的小跑了。

艾哈迈在接近海峡时并非没有感到某种不安。因为他想起了在凯尔森改变路线时发生过的事情。由于侄子的坚决要求，克拉伯大人同意绝不去绕亚速海，以便走最短的路穿越克里米亚。但是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大概想到一路上的每个地方都不会没有坚实的土地。他弄错了，而艾哈迈没有做任何事情来消除他的误解。

他可以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土耳其人，一个极其出色的烟草批发商，却并不精通地理学。艾哈迈的叔叔很可能不知道，亚速海的海水流入黑海是通过一条宽阔的水道，它是古代西米里族人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名称是伊埃尼卡雷海峡，因此他就不得不穿越这条位于刻赤半岛和塔曼半岛之间的海峡。

然而克拉伯大人的侄子早就知道他讨厌海洋。当他面对这条航道，而且由于水流或者水太浅而必须从约有20海里的最宽处穿过去的时候，他会说些什么呢？要是他固执地拒绝冒险呢？要是他主张重新走过克里米亚的整个东海岸，再沿着亚速海的滨海地带一直走到高加索的头几条山梁呢？那样旅行该延长多少路程！要耽误多少时间！要损失多少利益！怎么能在9月30日赶到斯居塔里？

这就是在马车穿越半岛时艾哈迈的想法。两点钟以前它就要到达海峡，叔叔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否现在就使他对这种严重的意外情况有所准备比较适宜？然而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巧妙手段，才能使谈话不至于恶化成辩论，辩论不至于恶化成吵架？如果克拉伯大人固执己见，那就无论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不管你乐意不乐意，他都会迫使马车返回去。

所以艾哈迈拿不定主意。他如果承认自己的诡计，就有可能使他的叔叔大发雷霆！更好一点的办法，是不是他自己应该装得愚昧无知，在以为会发现道路的地方看到一条海峡的时候，假装惊讶得手足无措？

“愿安拉帮帮我吧！”艾哈迈思量着。

他顺从地等待着穆斯林的真主来帮他摆脱困境。

刻赤半岛被古代形成的一条长长的、人们称之为阿科斯围墙的壕沟分开。从城里直到检疫站的道路是沿着壕沟的，相当好走，到通向海岸的斜坡上就变得滑溜溜地很难走了。

所以上午马车走得不快，使范•米特恩对切索内斯的这一部分有了更加完整的了解。

总起来说，这里是荒凉的俄罗斯大草原。一些穿越草原的商队沿着阿科斯围墙寻找歇脚的地方，宿营地呈现出一派东方式的动人景象。原野上覆盖着无数的“库尔冈”，也就是帐篷，看起来就像一座巨大的公墓，并不令人愉快，然而考古学家们却深深地挖掘了同样多的坟墓，里面的大量财富，如伊特鲁立亚的花瓶、衣冠冢里的宝石、古代的首饰，现在都装饰着刻赤寺院的围墙和博物馆的展厅。

将近中午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方形塔楼，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楼：这是耸立在伊埃尼卡雷镇上的要塞。在南面，刻赤海湾的尽头呈现出俯瞰黑海海岸的奥布卢姆海角。然后出现了两端形成“里曼”即塔曼海湾的海峡。远方是亚洲海岸上的高加索的模糊轮廓。这条海峡显然像大海的一条支流，范•米特恩了解他的朋友克拉伯对大海的反感，所以神色异常惊讶地看着艾哈迈。

艾哈迈示意他别作声。非常幸运的是叔叔还在睡觉根本没有看到黑海和亚速海的海水混合在这条水道里，它最狭窄的地方宽度也有五到六海里。

“见鬼！”范•米特恩想道。

确实令人遗憾的是克拉伯大人没有晚生几百年！如果他现在来进行这次旅行的话，艾哈迈也就用不着这样担心了。

因为这个海峡逐渐被沙淤塞，由于含贝壳的沙子的堆积，它最终成了一条水流湍急的狭窄的航道。如果说在150年以前彼得大帝的舰队还能越过它去包围亚速海的话，现在的商船却不得不等待南风把水推过来，到10至12尺深的时候才能通航。

然而这是1882年，不是2000年，所以必须接受当时的水文地理条件。

这时马车已经驶下通向伊埃尼卡雷的斜坡，使躲在深草丛里的大鸨惊得振翅乱飞。马车在镇上最大的旅馆门口停下，克拉伯大人醒了过来。

“我们到驿站了吗？”他问道。

“对！到伊埃尼卡雷驿站了！”艾哈迈答了一句话。

大家下车走进旅馆，让马车到驿站去了。马车应该从驿站驶向上船的码头，那里有一条渡船，专门运送步行、骑马和坐大车的旅客，甚至把从欧洲到亚洲或从亚洲到欧洲的沙漠商队渡过河去。

伊埃尼卡雷镇上做着各种赚钱的生意：盐、鲟鱼子酱、油脂、羊毛，居民几乎全是希腊人，其中一部分人捕捞鲟鱼和大菱民水手们醉心于驾驶有两块三角帆的小船，沿着海峡和附近的海岸作短途的航行。伊埃尼卡雷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这就是为什么在1771年，俄罗斯把它从土耳其人手里夺去之后进行加固的原因。它是黑海的一个门户。黑海的安全有两个关键：一个是伊埃尼卡雷，另一个就是塔曼。

休息了半个小时以后，克拉伯大人示意同伴们出发，他们就朝着有渡船等着他们的码头走去。

克拉伯的目光起初东看西看，接着发出了一声惊呼。

“您怎么了，叔叔？”艾哈迈很不自然地问道。

“这是一条河吗，这个？”克拉伯指着海峡说。

“不错，是一条河！”艾哈迈答道，他觉得应该让叔叔蒙在鼓里。

“一条河！……”巴里诺喊道。

他主人的一个手势使他明白不该刨根问底。

“不对！这是一条……”尼西布说。

他没能说完。他正要对这里的水文地理加以形容的时候，他的同伴巴里诺用手肘猛撞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克拉伯大人一直在注视着这条挡住去路的河流。

“它很宽哪！”他说。

“的确……非常宽……可能是涨了几次大水！”艾哈迈答道。

“大水！……是雪融化后引起的！”范•米特恩补充说，以便支持他年轻的朋友。

“雪融化了……在九月里？”克拉伯转向荷兰人问道。

“也许是的……雪融化了……多年的积雪……高加索的积雪！”范•米特恩回答着，自己也不太清楚在说些什么。

“可是我没有看到能够过这条河的桥啊！”克拉伯又说。

“对，叔叔，桥不再有了！”艾哈迈说着把两只手半合成一个望远镜的样子似乎为了更清楚地看到这条所谓的河流上的所谓的桥。

“不过应该是有一座桥的……”范•米特恩说道。“我的旅行指南上提到了有一座桥……”

“哦！您的旅行指南上提到了有一座桥？……”克拉伯皱着眉毛盯着他的朋友的面孔问道。

“是的……这座著名的桥……”荷兰人结结巴巴地说。“您很清楚……欧兴桥（黑海的古名）……古人所说的Pontus Axenos……”

“真是太古了！”克拉伯的话从他半闭的嘴唇中嘘嘘地吹出来，“它经不起雪融化以后产生的大水……多年的积雪……”

“是高加索的！”范•米特恩总算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艾哈迈站得稍远一点。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叔叔，不想引起一场结局显然不妙的争论。

“那好，侄儿！”克拉伯以冷淡的口气说道，“既然没有或者不再有桥了，我们怎么过这条河呢？”

“哦！我们完全能够找到一个地方涉水而过！”艾哈迈漫不经心地说：“只有这么少的水！……”

“刚刚没过脚后跟！……”荷兰人在旁边帮腔，他显然还是不说话的好。

“好吧，范•米特恩！”克拉伯大声地说，“您把长裤卷起来，走到河里去，我们跟着您！”

“可是……我……”

“快点！……卷起来！……卷起来！”

忠心的巴里诺认为应该使他的主人摆脱困境。

“这么做没什么好处，克拉伯大人！”他说。“我们不用把脚弄湿就能过去，有一条渡船。”

“哦！有一条渡船？”克拉伯答道。“幸亏有人想到了在这条河上放一条渡船……好代替那座被冲垮的桥……那座著名的欧兴桥！……为什么不早说有一条渡船？——它在什么地方，这条渡船？”

“它在这儿，叔叔！”艾哈迈答道，指着系在码头上的渡船，“我们的马车已经在里面了！”

“真的！我们的车子已经在里面了？”

“是的，而且是套好的！”

“套好的？是谁让这么做的？”

“没有人让这么做，叔叔！”艾哈迈答道。“驿站站长自己把它赶来了……他一向是这么做的……”

“自从不再有桥之后，对吧？”

“何况，叔叔，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继续旅行了！”

“还有一个办法，艾哈迈侄儿！就是回去，从北面绕过亚速海！”

“要多走200公里，叔叔！那我的婚礼呢？斋月30日的日期呢？您是不是忘了斋月30日了？……”

“一点没忘，侄儿！在这个日期之前我就回来了！走吧！”

艾哈迈此刻非常激动。他的叔叔会执行往回走的荒唐计划吗？或者相反，他会在渡船里坐好并穿越伊埃尼卡雷海峡？

克拉伯大人向渡船走去。范•米特恩、艾哈迈、尼西布和巴里诺跟随着他，不想给他以任何挑起可能爆发的激烈争论的借口。

克拉伯在码头上停了好一会儿，注视着周围。

他的同伴们都停了下来。

克拉伯进了渡船。

他的同伴们也跟着他进去了。

克拉伯坐上了驿站马车。

其他人也爬了上去。

接着渡船解缆离开码头，被水流带向对岸。

克拉伯不说话，人人都沉默不语。

幸运的是水面非常平静，船夫们毫不费力地操纵着渡船，随着水的深浅时而用长蒿，时而用宽桨，可是有一阵大家都担心要出什么事故了。

确实有一股从塔曼海湾的南面的沙嘴转过来的不大的水流，从侧面抓住了渡船。使它有可能不在这个海角靠岸，而是被带向海湾的深处，那样就要穿越五公里而不是一公里了。克拉伯大人很容易不耐烦。也许会下令往回走。

但是在上船之前，艾哈迈已经向船夫们说了一些话——其中卢布这个词重复了几好次——所以他们操纵得如此灵活，完全成了渡船的主人。

因此在离开伊埃尼卡雷海峡码头一个小时之后，旅行者们马匹和车子都靠上了南面的沙嘴，它的俄文名称是伊乌叶那亚-科萨。

马车顺利登岸，水手们拿到了一笔可观的卢布。

从前这个沙嘴形成了两个岛屿和一个半岛，也就是说它被一条航道分成了两个地方，马车是不可能通过的。但是这些沟渠现在都被填满了，所以从沙嘴到塔曼镇的四俄里，马车一口气就能越过去。

一个小时以后，马车就进镇了，克拉伯大人看着他的侄子，只说了一句话：

“显而易见，亚速海的海水和黑海的海水在伊埃尼卡雷海峡里相处得还不错！”

而这就够了，说明艾哈迈侄子的河流也好，范•米特恩朋友的欧兴桥也好，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第十五章

克拉伯大人、艾哈迈、范•米特恩和他们的仆人扮演了蝾螈的角色。

塔曼只是一个外表相当凄凉的镇子，由于年久失修而房子陈旧，茅屋褪色，木质教堂的钟楼四周不断地有鸟在盘旋。

马车在塔曼一穿而过。所以范•米特恩既没有看到重要的军营，也没有看到法纳戈利亚要塞和特姆塔拉干的遗址。

如果说刻赤的居民和风俗属于希腊的话，塔曼就属于哥萨克。荷兰人只能在路过时顺便看看两者的对比。

马车始终走最短的路，沿着塔曼海湾的南岸走了一个小时。但这点时间已足以是旅行者们认识到，这里是个非常难得的狩猎场所，在地球上的其他任何地方也许都碰不到了。

确实，鹈鹕、鸬鹚，不用说还有一群群的大鸨都躲在这些沼泽地里，数量多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水鸟！”范•米特恩公正地指出。“可以随便向这些沼泽打一枪！没有一粒铅弹会落空的！”

荷兰人的意见没有引起任何争论。克拉伯大人根本不是个打猎的人，艾哈迈实际上完全在考虑别的事情。

马匹从左面的海岸拐向东南的时候惊起了一大群野鸭，一场辩论就由此开始。

“它们有一个连！”范•米特恩喊道。“简上有整整一个团！”

“一个团？您是想说有一个军！”克拉伯耸了耸肩膀反驳说。

“毫无疑问，您说得对！”范•米特恩接着说道：“足足有10万只鸭子呢！”

“10万只鸭子！”克拉伯喊道。“您是不是要说20万？”

“哦！20万！”

“我甚至要说30万，范•米特恩，但还是说得不够！”

“您说得对，克拉伯朋友！”荷兰人谨慎地答道，他不想把同伴刺激得向他头上扔过来100万只鸭子。

不过归根结底是他说得对。10万只鸭子！它们的移飞已经是够动人的了，何况这块阳光下的鸭云在海湾上投下了一个移动的巨大阴影。

天气晴朗，路面平坦。马车疾驶，各个驿站的马匹随时可以更换，在半岛的路上走在他们前面的萨法尔大人已经不见了。

不用说，他们是连夜赶往已经模糊地出现在天边的、高加索的头几道山梁。既然在刻赤的旅馆里过了一整夜，就谁也不会想到在36个小时之前离开马车了。

但是在傍晚要吃晚饭的时候，旅行者们停在一个兼营旅馆的驿站里。他们不大清楚高加索沿海地带物产如何，吃饭是否方便，所以最好还是节约在刻赤储备的食品。

旅馆很普通，但食品并不缺少。老板或许是出于不信任，或许是本地的习惯使然，要他们边吃边付钱。

因此他拿面包来的时候就说：“这是10戈比！”

艾哈迈就付了10戈比。

鸡蛋端上来的时候，他就说：“这是80戈比！”

艾哈迈就付了他要的80戈比。

名叫“克瓦斯”的饮料，多少钱！鸭子，多少钱！盐也要钱？对！盐，多少钱艾哈迈都一一照付。

直到桌布，直到餐巾，直到登子，都要分别在事先结账，就连刀子、杯子、勺子、叉子、盘子也不例外。

不难理解，克拉伯大人不用多久就要发火，他最终为了这顿晚饭买下了整套必需的餐具，虽然大加指责，老板却不动声色，像范•米特恩那样处之泰然。

吃完晚饭，克拉伯在退还这些东西时损失了一半的钱。

“还多亏他没有要你付消化的钱！”他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资格当奥斯曼帝国的财政部长！这是一个对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小船每划一下桨都收税的人！”

不过晚饭还是吃得不错的，巴里诺认为这一点最重要。接着他们连夜出发——那是一个阴暗而没有月亮的夜。

这是一种奇特而又不无魅力的印象：在一片黑暗当中，感到自己被小跑的马拉着穿过一个陌生的地区，这里的村子彼此相隔很远，一些罕见的农庄也星散在大草原上。道路平坦时马儿的铃铛声，马蹄在地上踏出的不规则的节奏，车轮在沙质地面上的摩擦声，与常被雨水冲刷的车辙的撞击声，车夫的响鞭，灯笼的消失在黑暗中的微光，加上车子有时猛然与树木、大石块、竖立在路堤上的指路杆相撞，这个由各种声音和变幻不定的影像构成的整体，使旅游者不能无动于衷。因为在有点幻想般的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他听得见这些声音，看得见这些影像。

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不可能摆脱这种感觉，而且它不时地会变得非常强烈。透过主车厢前面的玻璃窗，他们半闭着眼睛，注视着马匹的巨大的影子，映在灯芯微光下的道路前方任意变化，硕大而活动的影子。

大约夜里11点钟的时候，一种奇怪的声音使他们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这是一种呼啸声，像汽水开瓶一样，不过要响10倍，可以说是某个锅炉的排气管在放出压缩的蒸汽。

拉车的马停了下来，车夫觉得控制不了他的马了。艾哈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马上放下玻璃窗，把身子探出车外。

“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不走了？”他问道。“这种声音是什么地方来的？”

“这是泥火山！”车夫答道。

“泥火山？”克拉伯喊道。“谁听说过泥火山？说实话，你让我们走的是一条有趣的路，艾哈迈侄儿！”

“克拉伯大人，您和您的同伴们都请下车！”这时车夫说道。

“下车！下车！”

“是的！……我劝你们跟在马车后面步行穿过这个地区，因为我控制不了我的马，它们可能会惊得狂奔的。”

“好吧！”艾哈迈说，“这个人讲得有道理。应该下车！”

“要走五六俄里！”车夫补充说，“也许八俄里，不过不会再多了！”

“您决定了吗，叔叔？”艾哈迈问道。

“我们下车吧，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说。“泥火山？……应该看看这会是什么样子。”

克拉伯大人虽然表示反对，也终于下了决心。大家都下了车，跟在一步步前进的马车后面，在灯笼的微光下走着。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荷兰人本来想哪怕是稍微看。看车夫所说的自然景象，看来是弄错了。但是这些时时充满空中的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却除非是聋子才不会听见。

总而言之，如果是白天的话，人们就会看到这种景象：一片辽阔的大草原上鼓起了一些喷发的小丘，就像在赤道非洲的某些地方能碰到的巨大的蚁穴。从这些小丘里喷出沥青般的气体，名称确实就叫“泥火山”，尽管火山活动与产生这种现象毫无关系。这只是淤泥、石膏、石灰石、黄铁矿、甚至石油的混合体，它在氢气、含碳气体有时是含磷气体的推动下比较猛烈地爆发出来。这些小丘逐渐鼓起，终于破裂以释放喷发的气体，当这些第三纪的土壤在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里变空以后就陷了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氢气是石油缓慢但持久地分解的结果，它混有上述各种杂质。由于雨水或泉水的不断渗透，把氢气封闭在内的岩壁在水的作用下碎裂，氢气就喷发出来，正如有人确切地说过的那样，就像一只装满汽酒的瓶子由于气体的喷出而变得空无一物了。

这类喷发的小丘在塔曼半岛的地面上比比皆是，在地形相似的刻赤半岛上也并不罕见，但它们不靠近驿站马车所走的道路——这就是旅行者们在此之前对它们一无所知的原因。

这时它们穿行在这些烟雾腾腾的巨大的瘤子之间，四周喷发着车夫向他们解释过的液态的泥浆。他们有时候离它们那么近，这些气味独特的气流就扑面而来，他们就像在逃离工厂的大煤气罐一样。

“哎！”范•米特恩辨别出有煤气的气味后说：“这条路可不是没有危险，但愿不要发生什么爆炸。”

“您说得对！”艾哈迈答道。“为了谨慎起见，应该熄掉……”

车夫在这个地区常来常往，他和艾哈迈的看法一样，因为马车上的灯笼忽然熄灭了。

“其他人注意不要吸烟！”艾哈迈向巴里诺和尼西布说道。

“放心吧，艾哈迈大人！”巴里诺答道。“我们可不想被炸飞！”

“怎么！”克拉伯喊道，“现在这儿就不让吸烟了？”

“不能吸，叔叔！”艾哈迈立刻回答说，“不能……至少在几俄里之内不能吸！”

“连一支香烟也不行？”固执的人又说道，他已经以一个老烟鬼的敏捷用手指卷着一大撮东贝基烟草。

“晚一点，克拉伯朋友，晚一点……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范•米特恩说道。“在这个草原上吸烟和在火药库里一样危险。”

“真是个好地方！”克拉伯喃喃自语。“烟草商在这里会发财才见鬼呢！走吧，艾哈迈侄儿，就算要晚几天，还是去统亚速海的好！”

艾哈迈一言不发。他根本不想为此进行一场辩论。他的叔叔埋怨着把烟草放进口袋，他们继续跟着马车向前走，在这个漆黑的夜里还勉强可以分辨出马车笨重的形状。

为了不至于摔倒，要紧的是走得极为小心，道路上不时有被雨水冲刷成的沟沟坎坎，脚踏上去没有把握。路在转向东面的时候稍微高了一些，幸运的是虽然烟雾腾腾，却连一丝风也没有，所以蒸汽直接升到空中而没有落到旅行者的身上，否则真要难受死了。

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辕马在前面不住地嘶叫和立起来，车夫几乎控制不住。当车轮滑进车辙里的时候，车轴就格格作响，不过我们知道马车很坚固，它在多瑙河下游的沼泽里已经受过考验了。

又过了一刻钟，这个充满喷气小丘的地区肯定会平安地越过去了。

突然，在路的左边出现了强烈的亮光，一个小丘刚刚着了火，喷出了一股烈焰使半径一俄里范围内的草原都被照亮了。

“是有人吸烟了！”艾哈迈喊道，他比同伴们走得稍前一点，现在赶紧后退。

谁都没有吸烟。

前面忽然传来了车夫的叫声，和鞭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他已经无法驾驭他的马了。辕马惊恐地狂奔起来，车子被拖着飞驶而去。

他们都站住了。在这个黑暗的夜里，大草原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景象。

果然，这个小丘上冒出的火焰刚刚点着了邻近的小丘。它们一批接一批地爆炸，发出强烈的光芒，就像一束束火花交叉的焰火一样。

现在草原上是一片无边的火光。光芒下面映出了几百个喷火的巨大瘤子。它们的气体在喷出的液态物质中燃烧，有些闪着石油的暗光，有些则因为含有白色的硫黄、黄铁矿或铁的碳酸盐而显得五彩缤纷。

同时从地下的泥灰岩里传来了沉闷的吼声。在装得太满的喷发物质的推动下，大地会不会裂开成为一个火山口？

这里有着一种潜在的危险。克拉伯大人和同伴们本能地彼此拉开了距离以减少共同遭到灭顶之灾的可能性。但是不能停下，必须赶快走，重要的是尽快穿过这个危险的地区。道路被照亮了，似乎还是好走的。它在小丘之间绕来绕去，穿过这片着火的草原。

“向前走！向前走！”艾哈迈吼道。

大家一声不吭，但是都服从他。现在看不见马车了，只能朝它消失的方向冲去，天边好像仍然笼罩在夜的黑暗之中……那里就是这个要越过去的小丘地区的边缘。

突然就在路上响起了一声更强烈的爆炸。一股火舌从一个巨大的、刚刚在地面上鼓了一阵的小丘里喷了出来。

克拉伯被火舌喷倒在地上，大家看到他在火焰中挣扎，他如果站不起来的话就要完了。

艾哈迈一下子扑过去救自己的叔叔，在燃烧的气体烧伤他之前把他拉了出来，他已经被放出的氢气窒息得晕过去了。

“叔叔！叔叔！”艾哈迈喊着。

范•米特恩、巴里诺、尼西布在把他抬到路边之后，都想试着向他的肺里送一些空气。

终于听到了有力的和令人放心的哼哼声，克拉伯结实的胸膛开始加速起伏排出肺里有毒的气体。接着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恢复了知觉和生命力，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现在还敢对我说，艾哈迈，去绕亚速海也并不更好吗？”

“您是对的，叔叔！”

“永远如此，侄儿，永远如此！”

克拉伯大人刚刚说完这句话，被强光照亮的大草原又变得一片漆黑，所有的小丘都突然同时熄灭了，简直像一个置景工的手刚刚关上了舞台的电闸。一切都变黑了，尤其是因为他们眼睛的视网膜上还保留着刚刚熄灭的强光的印象，所以就觉得更黑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小匠为什么会着火，既然没有任何火星靠近它们的喷气口？

原因可能是这样的：在一种接触空气就会自燃的气体的影响下，产生了与1840年的塔曼郊区大火相同的现象。这种气体就是含磷的氢气，来自这些泥灰岩层里的水生动物的尸体。它着火后就引燃了含碳的氢气，其实就是煤气。因此，也许是受了某些气候条件的影响，这种自发的燃烧现象随时都可能发生，而且没有任何预测的方法。

从这个角度来看，刻赤半岛和塔曼半岛的道路存在着严重的危险而且很难躲避，因为他们已经身受其害。

所以克拉伯大人说随便哪一条路都比急躁的艾哈迈让他们走的路要好，他的说法是不错的。

不过说到底，大家都幸免于难——叔叔和侄儿当然烧焦了一些头发，而他们的同伴则丝毫无损。

离这里三俄里的地方，车夫和他的马都停在那里。火焰刚刚熄灭，他就点亮了马车的灯笼，在这点微光的指引下，旅行者们虽然疲乏，但却平安地和他会合了。

每个人重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之后又出发了，后半夜过得很平静。但是范•米特恩对这种景象却保留着生动的回忆，如果在他的一生中，机遇会把他带到新西兰的那些盆状的丘陵地区，看到喷发的气体在层层燃烧的话，也不会使他更赞叹不已了。

第二天，9月6日，在离塔曼18公里的地方，马车在绕过基西尔塔什海湾之后穿越阿纳帕镇，傍晚将近八点钟时停在拉耶夫斯卡亚镇上，这是高加索地区的边界。

第十六章

波斯烟草和小亚细亚烟草的优点。

高加索位于俄罗斯南部，从西向东全是高山和无边的高原，长度约为350公里。北面伸展着哥萨克人的地区，斯塔夫罗波尔行政管辖区，以及游牧民族卡尔穆克和诺加伊斯的大草原；南面是格鲁吉亚的首都第比利斯以及库塔伊斯、巴库、伊丽莎白特波尔、埃里温的行政管辖区，以及明格雷利亚、伊雷特里亚、阿布卡西亚、古里埃尔等省份。高加索的西面是黑海，东面是里海。

高加索主要山脉南面的整个地区也叫外高加索，只与土耳其和波斯交界处的阿拉拉特山，根据《圣经》记载，是洪水以后挪亚方舟靠岸的地方。

这个重要的地区有许多民族，有些定居，有些游牧，有卡兹特维尔人、亚美尼亚人、吉尔吉斯人；北部有卡尔穆克人和诺加伊斯人，蒙古族的鞑靼人；南部有土耳其族的鞑靼人、哥萨克人。

按照在这方面最有资格的学者的说法，正是在这个半欧洲半亚洲的地区产生了今天布满欧亚的白种人。他们也把这个种族称为“高加索人种”。

俄罗斯的三条大路穿过这个巨大的屏障，俯瞰它的是4000米高的夏特厄尔布鲁士山，4800米高的卡兹别克山——和勃朗峰一样高，以及560米高的厄尔布鲁士山的顶峰。

第一条路在战略和通商方面都很重要，沿着黑海海岸从塔曼通向波季；第二条路从莫斯多克经达里亚尔山口通向第比利斯；第三条路从基兹里亚尔经杰尔宾德通向巴库。

在这三条道路当中，克拉伯大人和他的侄子一样，当然都要走第一条路。何必进入高加索群山的迷宫，招来许多困难，最后还要迟到呢？这是一条直达波季的路，在黑海的东海岸上也并不缺少城镇和村庄。

从罗斯托夫到弗拉基高加索，然后从第比利斯到波季自然都有铁路，这两条铁路之间几乎只相距100俄里，因此本来是可以连续加以利用的。但是艾哈迈明智地避免建议采用这种交通方式，因为在谈到陶里斯岛和切索内斯的铁路时，他的叔叔已经显得很不高兴了。

一切都很令人满意。这辆坚不可摧的驿站马车只有几处稍微修了一下，就在9月7日一早离开了拉耶夫斯卡亚镇，奔驰在海岸的道路上。

艾哈迈决心以最快的速度赶路。要在规定的日期赶到斯居塔里，他的行程还剩下24天。他的叔叔在这一点上和他的意见是一致的。毫无疑问，范•米特恩更喜欢随意旅行，收集更为持久的印象，根本不想在一个最近的日子里到达，但是他们不征求范•米特恩的意见。他不是别的，是到他的朋友克拉伯家里去吃晚饭的客人。那么把他带到斯居塔里就行了，他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不过巴里诺为了问心无愧，就在高加索的俄罗斯进行冒险的时候，认为应该向他提出一些建议。荷兰人听他说完以后，问他有什么结论。

“那好，我的主人！”巴里诺说，“为什么不让克拉伯大人和艾哈迈大人，让他们两个沿着黑海去无休无止地奔跑呢？”

“离开他们，巴里诺？”范•米特恩问道。

“离开他们，是的，主人，在祝他们旅途愉快之后就离开他们！”

“我们留在这儿？”

“不错，留在这儿，既然不幸的命运把我们带到这里，我们就不慌不忙地游览一下高加索！毕竟这里和君士坦丁堡一样，我们都能躲过范……”

“别说出这个名字，巴里诺！”

“我不会说的，主人，绝不会使您不高兴！不过都是因为她，我们才被卷进这样一场冒险之中！坐着驿站马车日夜奔波，差点儿陷进沼泽或者在荒野里被烤熟。说实话，这太过分了，这实在太过分了！所以我向您建议，绝不要为此同克拉伯大人争论——您不会占上风的！——而是让他走，同时用一句亲切的话告诉他您会到君士坦丁堡去找他的，当您乐于回到那里去的时候！”

“这么做不合适！”范•米特恩说。

“但是很慎重！”巴里诺答道。

“那么你觉得自己是很值得同情的了？”

“太值得同情了，再说，我不知道您是否发现，我开始消瘦了！”

“不太瘦，巴里诺，不太瘦！”

“不！我很清楚，再照这个样子吃饭，我很快就会变成骨头架子了！”

“你称过了吗，巴里诺？”

“我在刻赤就想称的！”巴里诺答道，“可是我只找到一台称信件的秤……”

“用那杆秤没法称吗？”范•米特恩笑着问道。

“没法称，我的主人！”巴里诺严肃地答道，“可是不用多久，它就足够称您的仆人了！——您看，我们是否让克拉伯大人走他的路？”

当然，范•米特恩对这种旅行方式也并不高兴，因为他为人正直，性格稳重，从来不匆匆忙忙地办任何事情。不过要得罪他的朋友克拉伯，抛弃他，这种想法是如此令人不快，他不能让步。

“不行，巴里诺，不行！”他说，“我是他的客人……”

“一个客人！”巴里诺喊道，“一个不是走一公里而是被迫走700公里的客人！”

“这无所谓！”

“请允许我对您说您错了，我的主人！”巴里诺反驳说。“我是第10次跟您说了！我们的倒霉事情还没有完呢，而且我有一种预感，您也许会比我们更倒霉！”

巴里诺的预感会实现吗？未来会告诉我们的。无论如何，事先通知了他的主人，他就尽到了作为忠诚的仆人的责任，既然范•米特恩决定要继续这次荒诞无稽而又劳累不堪的旅行，他当然也只能跟着了。

这条海滨的路几乎一直是沿着黑海的海岸延伸的。有时它离岸稍远一点是为了避开地面上的某个障碍，或者通向某个旁边的村镇，但至多只偏离几俄里。几乎与这条路平行的高加索山脉的最后的分支，刚刚消失在这些人迹罕至的海岸的边缘后面。在东方的地平线上耸立着它终年积雪的顶峰，就像一根用长短不齐的鱼刺伸向天空的鱼骨。

下午1点钟，他们在离拉耶夫斯卡亚镇七公里的地方，开始走上沿着泽姆小海湾的道路，以便再走八公里到达格朗西克村。

看得出这些村镇彼此相距不远。

在黑海各县的海滨地带，差不多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县。不过除了这些房屋集中，但有时也不比村庄大多少的地方之外，这个地区几乎荒无人烟，经商的多是沿海航行的人。

这条位于山脉脚下和大海之间的狭长地带令人赏心悦目。地面上树木繁茂，都是一片片的橡树、椴树、胡桃树、栗树、法国梧桐，野葡萄的四处伸展的蔓枝像热带森林里的藤一样缠绕在树上。田野上到处都有鸣叫着飞起来的夜莺，而大自然则是这些肥沃的土地的唯一的播种者。

将近中午的时候，旅行者们碰到了一个卡尔穆克人的游牧部落，这些人分成“乌鲁斯”，每个乌鲁斯包括几个“科托纳”。这些科托纳是真正的流动村落，由一些“基比卡斯”即帐篷组成。帐篷按酋长的意愿随处扎营，有时在草原上，有时在绿油油的山谷里，有时在水流边上。人们都知道这些卡尔穆克人源自蒙古人。他们从前在高加索地区数量极多，但是在俄罗斯政府的限制下——如果不是欺压的话，他们已经大量地迁移到亚洲去了。

卡尔穆克人保持着特有的风俗习惯，范•米特恩在他的记事簿上写着这些男人穿一条肥大的长裤，一双摩洛哥皮的靴子，一件“卡拉特”，也就是一种宽大的外套，还有一顶用一块包着羊皮的布缠成的方帽子。女人的服装和男人差不多，只是少了一根腰带，多了一顶帽子，这顶帽子里露出了扎有彩色丝带的发辫。孩子们几乎赤身裸体，冬天为了取暖就蹲在炉边，睡在热乎乎的灰烬里。

个头矮小但很结实，是出色的骑手，敏捷灵活，靠一些用水煮熟的加有马肉片的面糊为生；然而是冷酷无情的酒鬼，经验丰富的盗贼，一字不识，极端迷信不可救药的赌徒，这就是在高加索大草原上不断地跑来跑去的游牧者。马车穿过他们的一个科托纳，几乎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稍微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看这些旅行者，因为至少有一个游客在很有兴趣地观察他们，也许他们曾向在路上奔驰的马车投去羡慕的目光。不过对于克拉伯大人来说，幸运的是他们没有在那里停留，才得以在没有用马去交换卡尔穆克人扎营的小木桩的情况下到达了下一个驿站。

绕过泽姆海湾以后，马车走上了一条夹在海滨的头几座山梁之间的窄道，但是穿过山梁之后就明显地宽了起来，变得好走了。

晚上8点钟，到了格朗西克村。他们在这里换了马，简单地吃了晚饭，在9点钟又出发了。他们连夜赶路，天空时而多云，时而布满星星。秋分时天气不好，他们在浪涛的拍岸声中，于第二天早晨7点钟到达贝雷戈瓦亚村，中午到达哥舒巴村，晚上6点到达邓金斯克村，午夜到达纳布斯克村，第三天早晨8点到达格罗温斯克村，1点到达拉科夫斯克村，再过了两个小时就到了杜夏村。

艾哈迈本来不想抱怨什么。旅行平安无事，他感到很高兴。但是平安无事却使范•米特恩觉得恼火。他的记事簿上确实只有一堆堆枯燥乏味的地理名称，没有一点新的观感，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印象！

在杜夏村，马车要停两个小时，因为驿站站长要去找他的正在放牧的马匹。

“那好！”克拉伯说，“我们利用这个机会尽量舒舒服服地吃顿晚饭吧。”

“对，吃晚饭！”范•米特恩也说。

“让我们好好吃一顿，要是可能的话！”巴里诺望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地说。

“也许这次休息！”荷兰人又说，“会给我们带来一点旅途中缺少的意外事情！我想年轻的艾哈迈朋友会允许我们去透透空气的吧？……”

“直到马来了为止！”艾哈迈答道。“现在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九天了！”

杜夏旅馆相当普通，建在名叫德西姆塔的小河边上，湍急的河水是从附近的山梁上流下来的。

这个村子很像哥萨克人的村子“斯塔米斯迪”，有栅栏和大门上面有个方形的小塔楼，有哨兵日夜监视。房屋都在浓密的树荫下面，高高的茅屋顶，涂有黏土的木板墙，住在里面的居民的生活即使不算富裕，至少也不至于贫困。

此外，由于与东部俄罗斯乡村的不断接触，哥萨克人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有的特性。但是他们依然勇敢灵活、富于警惕，是委托他们警戒的军事防线上的出色卫士，因而无论是在对长期造反的山民的追捕中，还是在马上的比武或竞赛中，他们都被正确地视为世界上第一流的骑手。

这些本地人的服装已经和高加索山民的服装互相混同，但是从他们的优雅动人的体形上，还可以辨认出他们源自一个优秀的种族，在高高的皮帽下面也不难看出这些坚强有力的面孔，浓密的胡子盖满了整个颧颊。

当克拉伯大人、艾哈迈和范•米特恩在旅馆的餐桌旁边坐下的时候，端上来的饭菜是从附近的“杜坎”里拿来的：猪肉商，屠夫食品杂货商往往在这种杜坎里同操一业。这顿晚餐有一只烤火鸡，加牛奶干酪块的玉米面蛋糕，这种蛋糕名叫“加夏普里”；必不可少的传统菜“布利尼”，就是一种加酸奶的油煎鸡蛋薄饼；然后是鱼，几瓶浓啤酒，几小瓶伏特加，这是烈性的烧酒，它在俄罗斯人当中的消耗量令人难以置信。

说实施，在黑海边缘的一个偏僻小村的旅馆里，是不能再要求吃得更好了，加上胃口大开，所以客人们对这顿改变旅途中单调食谱的晚餐大加赞赏。

吃完晚饭，艾哈迈离开餐桌，巴里诺和尼西布还在大吃他们那份火鸡和传统的鸡蛋饼。他按照习惯自己到驿站去，以便催促拉车的马匹必要的话除了车夫的小费之外，对于和驿站站长讲好的每匹马每俄里五个戈比的价钱，哪怕多付10倍也行。

在等他的时候，克拉伯大人和他的朋友范•米特恩来到一个青翠的亭子里，河水潺潺地流过亭子下面长满苔藓的柱子。

如此悠闲地沉浸在甜蜜的梦想之中，这种机会真是绝无仅有，东方人称之为“至高无上的享受”。

此外，对于一顿值得好好消化的晚餐来说，水烟筒的作用也成了必不可少的补充。两支水烟筒被仆人从马车里拿来交给了吸烟的人，在命运赐给他们的这种消磨时光的温馨中显得十分和谐。

两支水烟筒立刻就装满了烟草。当然不用说，克拉伯大人按照自己的习惯装的是波斯的东贝基烟草，范•米特恩装的则是他常用的小亚细亚的拉塔基亚烟草。

然后两支烟筒就点着了。两位吸烟者互相挨着躺在一张长凳上。长长的金蛇烟管上缠着金丝，末端是一个波罗的海的琥珀吹口，它在两个朋友的嘴唇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芳香的烟雾在被清水巧妙地变凉之后才到嘴里，很快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克拉伯大人和范•米特恩有一阵沉浸在水烟筒提供的这种远胜于烟斗、雪茄、香烟的无比的快乐之中，默默地半闭着眼睛，就像被烟雾托在空中的鸭绒一样飘飘欲仙。

“啊！这才是纯粹的享乐！”克拉伯终于说道，“要消磨一个小时，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和自己的水烟筒讲知心话更好的方式了！”

“这种谈话不会发生争论！”范•米特恩答道，“只会使人更愉快！”

“所以！”克拉伯又说道，“土耳其政府用税收来打击烟草，使它的价格涨了10倍，这样做是考虑得太不周到了！由于这种愚蠢的想法，水烟筒的用途就会逐渐消失，而且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这确实会令人遗憾，克拉伯朋友！”

“至于我，范•米特恩朋友，我对烟草偏爱到这种程度，宁可死去也不会放弃它。是的！死也不会！我在阿穆拉特四世时代生活过，这个暴君想以死刑来强迫禁烟，但是人们只会在看到我的头和肩膀掉下来之后，才会看到我的烟斗从嘴唇上掉下来！”

“我的想法和您一样，克拉伯朋友！”荷兰人说着接连猛吸了两三口。

“别吸这么快，范•米特恩，求求您，别吸这么快！您这样来不及品味美妙的烟雾，使我觉得您像一个囫囵吞枣的饕餮之徒！”

“您总是有道理的，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答道，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用争吵来干扰如此温磐的安宁。

“总是有道理的，范•米特恩朋友！”

“不过说实话，克拉伯朋友，我感到惊讶的是，我们这些烟草批发商会从我们自己的商品中获得那么多的乐趣！”

“那是为什么？”克拉伯问道，他不时地向后靠一下。

“这是因为，糕点师傅通常都讨厌糕点，糖果商通常都讨厌糖果，我觉得一个烟草商应该害怕……”

“听我说一句话，范•米特恩！”克拉伯答道，“只说一句话，请您听一听！”

“哪一句话？”

“难道您曾经听说一个酒商蔑视他出售的饮料吗？”

“当然没有！”

“那好，酒商或者烟草商完全是一回事。”

“对了！”荷兰人答道，“我觉得您的解释真是妙极了！”

“不过！”克拉伯又说，“既然您在这方面好像要跟我争论……”

“我不想跟您争论，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赶紧回答。

“想的！”

“不想，我向您保证！”

“归根结底，既然您就我对烟草的兴趣提出了一种带有一点挑衅性的看法……”

“请您相信……”

“不……不！”克拉伯说着激动起来，“我会理解含沙射影的话……”

“我没有说过任何含沙射影的话！”范•米特恩答道，他不太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刚刚吃的丰盛的晚餐的影响——开始对这种固执感到不耐烦了。

“说过！”克拉伯反驳说，“现在该轮到我对您说一句了！”

“那就说吧！”

“我不明白，不！我不明白您竟敢在一支水烟筒里吸拉塔基亚烟草！这样缺乏鉴赏力就算不上是一个自重的吸烟者！”

“但是我认为我完全有权利吸它！”范•米特恩回答说，“既然我更喜欢小亚细亚的烟草……”

“小亚细亚！真的！说到烟草，小亚细亚远不及波斯！”

“这要看情况！”

“东贝基烟草即使洗了两遍，依然保持着浓烈的特色，比拉塔基亚烟草不知好多少倍！”

“我完全相信！”荷兰人喊道。“过分的浓烈的特色，是因为含有颠茄的缘故！”

“适量的颠茄只会提高烟草的质量……”

“适用于那些想慢慢地毒死自己的人！”范•米特恩反唇相讥。

“这根本不是毒药！”

“这是一种毒药，而且是最厉害的一种！”

“难道我因此就死了吗？”克拉伯吼道，这关系到他的事业，他把一口烟全吞了下去。

“没有，但是它会使您死去的！”

“那好，即使在我死的时候！”克拉伯重复着，他的声音强烈得令人担心，“我还是主张东口基烟草比被称为拉塔基亚烟草的干草要好！”

“对这样一种谬论绝不能放过去！”范•米特恩说，他也激动起来了。

“可是它能过去！”

“您竟敢对一个买了20年烟草的人说这种话！”

“而您竟敢对一个卖了30年烟草的人说相反的话！”

“20年！”

“30年！”

进入了这个辩论的新阶段，两个争论的人同时站了起来。然而当他们激烈地指手画脚的时候，烟嘴从他们的嘴唇里掉了下来，烟管也落在地上了。两人立刻把它们捡了起来，同时还在继续争论，以至开始进行人身攻击。

“显而易见，范•米特恩！”克拉伯说道，“您确实是我认识的最最固执的人！”

“不如您，克拉伯，不如您！”

“我！”

“您！”荷兰人控制不住地吼了起来。“您就看着从我嘴唇里吐出的拉塔基亚烟草的烟雾吧！”

“那您呢！”克拉伯以牙还牙，“就看着我吐得像一块芬芳的云彩一样的东贝基烟草的烟雾吧！”

两个人就在他们的烟嘴上吸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两个人都把烟雾向对方脸上喷去！

“您就闻闻吧！”一个说，“我的烟草的气味！”

“您就闻闻吧！”另一个重复着，“我的烟草的气味！”

“我会迫使您承认！”最后范•米特恩说道，“说到烟草，您是一窍不通！”

“那您呢！”克拉伯反唇相讥，“你连最差的吸烟者都不如！”

这是两个人都在火头上，嗓门大得连外面都听见了。他们显然就要破口大骂，就像在战场上那样向对方扔炸弹。

然而这时艾哈迈出现了。巴里诺和尼西布也听到了声音，跟着他走了进来，三个人停在亭子的门口。

“瞧！”艾哈迈大笑着叫了起来，“我的叔叔克拉伯吸着范•米特恩先生的水烟筒，而范•米特恩先生吸着我叔叔克拉伯的水烟筒！”

尼西布和巴里诺都齐声附和。

确实如此，两个争吵的人在捡起他们的烟嘴弄错了烟管，因此都没有发现在炫耀他们所偏爱的烟草的优良品质的时候，克拉伯吸的是拉塔基亚烟草，而范•米特恩吸的是东贝基烟草！

毫无疑问，他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所以归根结底，他们高高兴兴地握了手。正如两个朋友一样，任何争论，哪怕是关于一个如此严肃的问题的争论，也不可能损害他们的友谊。

“马车套好了！”艾哈迈说，“我们该出发了！”

“那就出发吧！”克拉伯说。

范•米特恩和他把差点成为战斗武器的水烟筒交给巴里诺和尼西布，大家很快就在马车里坐好了。

不过在上车的时候，克拉伯忍不住小声地对他的朋友说：

“既然您已经品尝过了，范•米特恩，现在请您承认东口基烟草要比拉塔基亚烟草好得多！”

“我宁可承认这一点！”荷兰人答道，他为自己敢于顶撞他的朋友而感到后悔。

“谢谢，范•米特恩朋友！”克拉伯被他这种委曲求全的态度所感动，说：“您的承认我永远不会忘记！”

“两个人以有力的握手巩固了一份永远不会破裂的新的友好条约。

这时车子被马拉着。奔驰在海岸的路上。

晚上8点钟，到了阿布卡西亚的边界，旅行者们在驿站里休息，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第十七章

这个故事的第一部以一次更为严重的冒险而结束。

阿布卡西亚是高加索地区的一个单独的省份，那时它还没有公民制度，只有军事制度。它的南面是因古尔河，河水成了库塔伊斯行政管辖区的主要部分之一明格雷利亚的边界。

这是一个美丽的省份，高加索最富裕的省份之一，然而统治它的制度却不适于利用它的财富。农民刚刚开始拥有过去全部属于占统治地位的王公贵族们的土地，这些王公贵族是一个波斯王朝的后裔。因此当地人还处于半野蛮状态，勉强有了时间概念，没有文字，讲一种邻省的人都听不懂的方言——这种方言如此贫乏，甚至没有足够的词汇来表达最基本的概念。

范•米特恩在路过的时候，对于这个地区与他刚刚走过的更为文明的地区之间的对比，当然绝不会不加注意。

在路的左面的田野里生长着玉米，难得有麦子；山羊和绵羊有人照料和看守，水牛、马和奶牛在牧场里随意游荡；美丽的树林，有白杨树、无花果树、胡桃树、橡树、椴树、法国梧桐、长长的黄杨和冬青树丛，这就是阿布卡西亚省的外貌。正如一位勇敢的女旅行家卡拉•塞雷娜夫人指出的那样：“如果在明格雷利亚、萨姆尔扎干和阿布卡西亚这三个毗邻的城市之间进行比较的话，可以说它们各自的文明与围绕它们的山脉文化的进步是成正比的：明格雷利亚的社会发展最快，它有树木繁茂的高原并且已经开发；萨姆尔扎干较为落后，地形高低起伏，比较荒凉；阿布卡西亚则几乎处于原始状态，只有一些无人问津的荒山秃岭。因此在高加索的所有地区，将是阿布卡西亚最晚享受个人自由的利益。”

越过边界之后，旅行者们的第一次休息是在加格里村。这是个美丽的村庄，有一个迷人的圣伊帕塔教堂，它的圣器室现在成了食物储藏室；一座同时是军医院的堡垒，一条名叫加格兰斯卡的激流，不过现在是干涸的。村庄的一边是大海，另一边是遍布果园的田野，生长着高大的洋槐，种着一丛丛芬芳的玫瑰。远处不到50俄里的地方，绵延着位于阿布卡西亚和西尔卡西亚之间的山脉，那里的居民被俄罗斯人打败，在1859年的血战之后放弃了这个美丽的沿海地带。

晚上9点钟，马车到这里过夜。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在村中的一个“杜坎”里休息，第二天早晨又出发了。

它们走了六公里，中午在皮祖恩达换了辕马。范•米特恩在这里有半个小时欣赏教堂，里面住着西高加索的老主教。它的砖砌的穹顶上面从前盖有一层铜板。里面的殿是按照正十字排列的；墙上都有壁画，正面被笼罩在百年老榆树的阴影之中，在六世纪拜占庭帝国时代，这座教堂算得上是最值得注意的建筑物之一了。

马车在同一天经过了古都亚迪和古尼斯塔这两个小村庄，在奔驰18公里之后，旅行者们在午夜来到苏库姆卡雷村休息了几个小时，这个村庄建在一个宽阔的向南一直伸展到科多尔海角的海湾外面。

苏库姆卡雷村是阿布卡西亚的大门，但是这座城市在最后一次高加索战争中被摧毁了一部分。城里拥挤着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土耳其人、俄罗斯人，比阿布卡斯的人还要多。在16世纪阿穆拉赫时代，即奥斯曼帝国的统治时期曾建有要塞，现在是军人执政，所以从敖德萨和波季来的轮船都载有大量的游客，他们是来参观建立在从前的要塞附近的那些军营的。

上午9点钟出发之前，他们吃了一顿富有格鲁吉亚风味的早餐：鸡汤泡酸面包片，用橘黄色酸奶调味的碎肉杂烩——在两个土耳其人和一个荷兰人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经过了树木葱茏的凯拉苏尔山谷里的凯拉苏里村以后，旅行者们越过了离苏库姆卡雷村27俄里的科多尔。马车沿着巨大的乔林前进，它比得上真正的原始森林，古藤缠绕，荆棘丛生，只有用刀斧或火烧才能制服它们。森林里自然有的是蛇、狼、熊、豺——就像热带美洲的一个角落被扔到黑海的海岸上来了。但是开垦者的斧头已经在砍伐世世代代杳无人迹的森林，由于工业的需要，这些高大的树木不久就会消失，用作房屋的大梁或船只的骨架。

这个地区的首府是奥特舍姆西里，它包括科多尔；萨姆尔扎坎——海边的重要村镇，位于两条水流之上；伊罗里——它的拜占庭时期的教堂值得一看，不过因为没有时间就看不成了。这一天走过了加吉达和安纳克利法，是辕马奔跑的时间最多、距离也最长的日子之一。所以在晚上将近11点钟的时候，旅行者们到达了阿布卡西亚的边界，涉水渡过因古尔河，又走了25俄里就到了库塔伊斯行政管辖区的省份之一明格雷利亚的首府勒杜卡雷。

夜里剩下的几个小时用来睡觉。可是无论多么疲乏，范•米特恩还是一大早就起来了，至少在出发之前去游览一下总是有好处的。然而他发现艾哈迈起得跟他一样早，而克拉伯大人则还睡在这家主要旅馆的相当好的房间里。

“已经起床了？”范•米特恩瞥见就要出去的艾哈迈时问道。“难道年轻的朋友想陪我在早晨散散步吗？”

“我哪有时间，范•米特恩先生？”艾哈迈答道。“我不是要去准备路上吃的食品吗？我们就要经过俄罗斯和土耳其的边界了，在拉齐斯坦和安纳托利亚的沙漠里可不容易搞到吃的东西！您就知道我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不过做完这些事情以后，您不是还有几个小时可以支配吗？”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范•米特恩先生，我要去看看我们的马车，让一个修理工来把几个螺母紧一紧，给车轴上油，检查一下马嚼子是否松开了，换掉一些蹩脚货，不能到了边界那边才需要修理！所以我想把马车修得完好无损，打算让它和我们一起走完这次惊人的旅程！”

“好！不过做完这些事情呢？……”范•米特恩又问道。

“做完了这些事情，我要去换驿马，到驿站去解决这些问题！”

“很好！不过做完这些事情呢？……”范•米特恩依然说道，他不放弃自己的想法。

“做完了这些事情！”艾哈迈答道，“就要到出发的时间了，我们就出发，所以现在我不能陪您了。”

“等一下，年轻的朋友！”荷兰人又说，“请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

“说吧，不过要快，范•米特恩先生。”

“您一定知道，这个有趣的明格雷利亚省是怎么回事了？”

“差不多吧。”

“富有诗意的法兹河灌溉着这个地区，它金色的波光从前碰撞着耸立在河边的宫殿的大理石台阶？”

“一点不错。”

“流经这里的是这条神奇的科尔基斯河，伊阿宋和他的阿尔戈英雄们在精于魔术的美狄娅的帮助下，到这里来夺取金羊毛，看守金羊毛的是一条可怕的毒龙，何况还有会吓人地喷出神火的牦牛！”

“我不否认。”

“最后，也是在这儿，在这些耸立在天边的山岭里，在这块俯视着现在的库塔伊斯城的科莫利悬岩上，伊阿佩托斯和克吕墨涅的儿子普罗米修斯由于勇敢地盗取了天火。被宙斯下令锁在这里，而且有一只恶鹰永远啄食他的肝脏！”

“没有比这再真实的了，范•米特恩先生；不过我再说一遍，我很忙！您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就说这句话，年轻的朋友！”荷兰人露出最亲切的神情说道，“在从明格雷利亚直到库塔伊斯的这个地方待上几天，对这次旅行会很有好处，而且……”

“这么说！”艾哈迈答道，“您是向我们建议在勒杜卡雷待一段时间？”

“哦！只要四五天就够了……”

“您会向我的叔叔克拉伯提这个建议吗？”艾哈迈不无狡黠地问道。

“我！……永远不会，年轻的朋友！”荷兰人回答说。“这会成为一个辩论的题目，而自从那次令人遗憾的水烟筒争吵以来，我向您担保，我再也不会和这个善良的人发生任何争论了。”

“您这样做很明智！”

“不过，现在我不是在对可怕的克拉伯，而是在对我年轻的朋友艾哈迈说话。”

“您弄错了，范•米特恩先生！”艾哈迈握着他的手答道，“您此刻根本不是对您的年轻的朋友说话！”

“那我是在对谁说话？……”

“对阿马西娅的未婚夫，范•米特恩先生，而您很清楚阿马西娅的未婚夫是一刻也不能耽误的！”

艾哈迈说完就去忙准备出发的事情了。沮丧的范•米特恩只能在忠实但使人泄气的巴里诺的陪伴下，在勒杜卡雷村里作了一次没有什么教益的散步。

中午时旅行者们已准备好出发了。马车经过仔细地检查和修理，完全能够在良好状态下长途跋涉。储备食品的箱子已经装满，在这方面本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哪怕走上无数俄里——或者不如说“阿加尺”，因为在旅途的后半部就要穿过土耳其的亚洲省份了。不过艾哈迈是个谨慎的人，只会为免除了食物和交通方面的一切担忧而高兴。

想到旅行将要平安无事地结束，克拉伯大人也极为满意。当他出现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左岸，嘲弄奥斯曼当局和颁布不公道的税收法令的人的时候，他作为“老土耳其人”的自尊心会得到多么大的满足，这一点是不用多说的。

最后，勒杜卡雷离土耳其边境只有大约90俄里，用不了24小时，最固执的奥斯曼人就会重新踏上奥斯曼帝国的土地。他终于要到家了。

“上路，侄儿，愿安拉继续保佑我们！”他心情愉快地喊道。

“上路，叔叔！”艾哈迈答应着。

两个人在主车厢里坐好，范•米特恩也跟着上去，他还徒然地试图瞥见希腊神话里的那座高加索的山峰，普罗米修斯曾在上面为自己的渎神付出代价！

他们在噼啪的鞭声和健壮的辕马的嘶叫声中出发了。

一个小时以后，马车通过了从1801年起属于明格雷利亚的古里埃尔的边界。它的首府波季是黑海的重要港口，有铁路通向格鲁吉亚的首都第比利斯。

道路略微向上伸向一块肥沃的原野。这里那里分布着一些村庄，房屋并不集中而是分散在种着玉米的田野上。没有什么比这种房子更奇特的了，它们不用木头而是用麦秆编成的，就像一个蔑匠的工艺品。范•米特恩当然要把这个特点记载在他的旅行记事簿上，但他在穿越古代的科尔西德的时候，期待的可不是这类毫无意义的细节！总之，当他到达波季的利翁河的河岸时也许会更加幸运，因为那条河就是古代的法兹河，而如果他还是个不错的地理学学者的话，它就是伊甸园的四条水流之一！

过了一个小时，旅行者们停在从波季通向第比利斯的铁路面前，这里是离萨卡里奥车站一俄里的一个铁路与道路相交的道口。如果想缩短路程，从河的左岸到达波季的话，这里就是必经之路。

因此辕马就停在关闭的道口栏木面前。

主车厢的玻璃窗是放下的，所以克拉伯大人和他的两个同伴就能直接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情。

车夫开始喊道口看守人，这人起初根本没有露面。

克拉伯把头伸出车门。

“这个该死的铁路公司！”他喊道，“是不是还想耽误我们的时间？这根栏木为什么还挡着车子？”

“大概是有一列火车马上要开过来了！”范•米特恩只说了一句。

“为什么有一列火车要来？”克拉伯反驳说。

车夫还在喊着，但是毫无结果。没有人出现在看守人的小屋门口。

“让安拉拧断他的脖子！”克拉伯吼叫起来，“他要是再不来，我自己知道该怎么打开！”

“冷静点，叔叔！”艾哈迈说着拉住了准备下车的克拉伯。

“冷静？……”

“对，那个看守人来了！”

确实，道口看守人从他的小屋里出来，不慌不忙地向辕马走去。

“我们能不能过去？”克拉伯冷冷地问道。

“你们可以过去！”看守人答道。“波季的火车要过十分钟才来。”

“那就打开您的栏木，别让我们白耽误时间！我们急着要走！”

“我就给你们打开！”看守人答道。

他说着先推开那一头的栏木，然后来推马车前面的栏木，不过都是慢吞吞的，对旅行者们的要求漠不关心。

克拉伯大人已经很不耐烦了。

道口终于完全打开了，马车开始穿过铁道。

这时从对面来了一队旅客。一位土耳其大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四个骑兵的护送下正要越过道口。

这显然是个重要人物。大约35岁，高高的身材，具有在亚洲人当中少有的庄重。面容英俊，一双只有在激情燃烧时才充满活力的眼睛，额头阴沉，黑黑的胡子盘旋着垂到胸前，一口洁白的牙齿，两片不笑的嘴唇：总之是一个专横的人，他由于自己的地位和财富而有权有势，习惯于实现自己的一切愿望，达到自己的一切目的，任何反抗都将遭到最大限度的反击。在接近于阿拉伯人的土耳其人的本性之中，还存在着野蛮的成分。

这位大人穿着一件简单的旅游服，是按照富裕的奥斯曼人的式样裁剪的，他们不是欧洲人而是亚洲人。他穿一件深颜色的长袍，无疑是想要掩盖他的富人的身份。

当马车来到道口当中的时候，和这队骑兵碰个正着。由于栏木很窄，不能让马车和骑兵同时通过，因此必须有一方退回去。

马车和骑兵都停了下来，但是看来这位陌生的大人不想让克拉伯大人过去。土耳其人对土耳其人，事情就可能要麻烦。

“靠边！”克拉伯向骑兵们喊道，他们的马头顶住了辕马的马头。

“您自己靠边！”新来者针锋相对，似乎决心寸步不让。

“我是先到的！”

“那好，您就慢一点过去！”

“我不会让步的！”

“我也不会！”

嗓门提高了，争论下去恐怕情况不妙。

“叔叔！……”艾哈迈说，“这有什么关系……”

“侄儿，这很有关系！”

“朋友！……”范•米特恩说。

“别烦我！”克拉伯答话的声调使荷兰人坐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这时看守人介入进来，喊道：

“你们快点！快一点！……波季的火车就要来了！……快一点！”

可是克拉伯大人几乎没有听见！他打开车门，来到铁道上，后面跟着艾哈迈和范•米特恩，巴里诺和尼西布也赶紧从小车厢里下来。

克拉伯大人径直向骑士走去，并且抓住了他的马缰绳：

“您给不给我让开？”他粗暴地吼道，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绝对不让！”

“我们走着瞧！”

“瞧什么？……”

“您还不认识克拉伯大人！”

“您也不认识萨法尔大人？”

他确实是萨法尔大人，在南高加索各省匆匆游览之后正要到波季去。但是萨法尔这个名字，这个在刻赤驿站里抢走了马匹的人的名字，只是加剧了克拉伯的怒火。向这个他已经咒骂了好久的人让步！绝不可能！宁可让他的马脚把自己踩死。

“哈！您就是萨法尔大人？”他吼道。“那好，向后退，萨法尔大人！”

“向前走！”萨法尔说着示意随从的骑兵打开通路。

艾哈迈和范•米特恩知道没有什么能使克拉伯让步，就准备过来帮他的忙。

“快过去！快过去吧！”看守人不停地喊着。“快过去吧！……火车来了！”

虽然还看不到被弯道挡住的火车，但大家都确实听到了火车头呼啸的声音。

“退后！”克拉伯吼道。

“退后！”萨法尔吼道。

这时火车头发出了尖利的鸣笛声。看守人惊慌失措，摇着旗子想拦住火车……太晚了……火车转过了弯道……

萨法尔大人看到自己已来不及通过道口，立刻退了回去。巴里诺和尼西布跳到旁边去了。艾哈迈和范•米特恩抓住克拉伯，刚刚急忙把他拖走，车夫则赶紧拉住他的马使劲推到栏木外面。

就在这时火车飞驰而过，但是撞上了未能完全避开的马车后部，把它碾成碎片后消失了，火车上的旅客甚至没有感觉到与这个小障碍的碰撞。

克拉伯大人怒不可遏，想向他的对手扑去，但是对手却倨傲地推着马穿过铁道，甚至对他不屑一顾，带着他的四个随从，骑上马在另一条沿着河的右岸的路上消失了。

“胆小鬼！卑鄙的家伙！……”被他的范•米特恩朋友拉住的克拉伯喊着，“只要我碰到他！……”

“是的，不过在碰到他之前，我们没有驿站马车了！”艾哈迈看着被甩在铁路外面的马车不成样子的残骸说道。

“算了！侄儿，算了！我还不是过来了，而且是先过来的！”

这是纯粹的克拉伯才说得出来的话。

这时候几个在俄罗斯负责监视道路的哥萨克人走了过来，他们看到了铁路道口发生的一切。

他们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走到克拉伯面前，用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克拉伯对此表示抗议，他的侄子和朋友的干预没有效果，这个最固执的人就进行了更猛烈的反抗。他在违反铁路管理规章之后，处境会由于抗拒当局命令而更加恶化。

跟哥萨克人就跟警察一样讲不清道理。对他们的反抗也不会长久。不管克拉伯大人在火头上干了些什么，他是被带到萨卡里奥车站去了，艾哈迈、范•米特恩、巴里诺和尼西布还在粉碎的马车面前呆呆地站着。

“我们现在的处境真是妙不可言！”荷兰人说道。

“还有我的叔叔呢！”艾哈迈说。“我们总不能把他丢下吧！”

20分钟以后，从第比利斯来的火车到达波季，在他们眼前驶过。他们注视着……

在一个小房间的窗户上，出现了克拉伯大人蓬头散发的脑袋。他气得满脸通红，眼睛充血，怒不可遏，这不仅是因为他被抓了起来，而且也是由于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些残忍的哥萨克人要强迫他坐火车旅行！

但重要的是不让他单独留在这种处境之中，必须尽快使他摆脱仅仅由于他的固执才导致的尴尬局面，以免耽误下去不能按时回到斯居塔里。

所以艾哈迈和同伴们丢掉不能再使用的马车，租了一辆大车，让车夫把他的马套上，尽可能快地在通向波季的道路上疾驰。

六公里的路两个小时就到了。

艾哈迈和范•米特恩一到镇上，就跑到警察局，要求让不幸的克拉伯恢复自由。

他们在警察局里知道了事情的结果，使他们对这个犯了轻罪的人的命运，对会不会再耽误时间都比较放心了。

克拉伯大人违章在前，抗拒警察在后，所以付了一大笔罚款后又被交到哥萨克人的手里，正在被押送出境的路上。

要紧的是尽快和他会合，并且为此弄到一种交通工具。

至于萨法尔大人，艾哈迈想了解他怎么样了。

萨法尔大人已经离开波季。他刚刚登上了在小亚细亚各地停靠的轮船。但是艾哈迈没法弄清这个高傲的人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看到了地平线上那艘把他带向特拉布松的轮船的最后的航迹。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黑海历险记（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黑海历险记（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8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环游黑海历险记（第二部）

第一章

克拉伯大人因为坐了火车旅行而大发雷霆。

大家一定还记得，范•米特恩由于未能游览古代的科尔基斯河而痛心，打算去看看神话中的法兹河以弥补损失。这条河现在的名称不大和谐，叫利翁河，它流入波季，在黑海海岸上形成了小小的港口。

事实上，可敬的荷兰人还是不得不像往常一样打消自己的希望！他确实应该去追寻伊阿宋和阿尔戈英雄们的足迹，跑遍这位勇敢的埃松之子来夺取金羊毛的著名的地方！不！他马上要做的是离开波季，去追寻克拉伯大人的足迹，与他在土耳其和俄罗斯的边境会合。

因此，范•米特恩又一次失望了！当时已经是下午5点钟了，他们打算第二天即9月13日早晨出发。所以范•米特恩只能把波季当成一个公园那样走马观花，这里耸立着古代要塞的遗址，建在桩基上的房子里住着六七千人，还有宽阔的街道两旁是蛙声不绝的沟渠，一座灯塔俯瞰着人来人往的港口。

范•米特恩只有这么少的时间，也就只能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了：赶紧离开这个位于利翁和卡帕察之间的沼泽当中的城镇，他就绝不会染上恶性的疟疾——这种病在这个有害健康的海滨地带是极为可怕的。

在荷兰人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艾哈迈在忙着替换驿站马车，如果不是它的主人的极端不慎，原来那辆马车还能用好长时间呢。不过要找一辆旅行的车子，无论是新车还是旧车，在波季这个小城里显然是不能指望找到的。“俄国的佩雷克拉德那亚”、“卡拉巴”倒是能碰到，而且克拉伯大人的钱袋就在这里，要多少钱都可以支付。可是这类车辆归根结底只是比较原始的大车，没有任何起居设备，与旅行用的轿式马车不可同日而语。无论辕马多么健壮，这类大车也跑不过驿站马车，何况在旅程结束之前还可能会出现耽搁！

然而要看到艾哈迈在选择交通工具方面甚至无法犹豫！既没有马车，也没有大车！现在什么车都没有！而重要的是尽快见到他的叔叔，以免他由于固执再惹出什么麻烦来。因此他决定骑马走完这段位于波季和土俄边境之间的20多公里的路程。他是个优秀的骑手，这是不用说的，尼西布过去常常陪他骑马散步。范•米特恩当然也受过一些马术训练，所以在艾哈迈询问他的时候，他虽然不像巴里诺那样显得令人难以置信地机灵，却也是愿意跟着一起走的。

于是决定第二天早晨出发，当天晚上到达边境。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艾哈迈给塞利姆的银行写了一封长信。开头当然是“亲爱的阿马西娅！”他在信里讲了路途上的一切波折，在波季发生的事故，他为什么离开了他的叔叔，现在打算去重新会合。他还补充说归期绝不会因此而耽误，他会把握好剩下的时间和路程，让马匹和人都尽快地赶路。他再三叮嘱她不要误了约会，要在预定的日期、哪怕提前一点，与她的父亲和纳吉布到达斯居塔里别墅。

艾哈迈还写了不少赞美姑娘的话。从波季到敖德萨有定期的邮船，这封信第二天就能带走。所以不到48个小时，它就能被送到目的地，被打开后仔细阅读，也许会被接在一个胸脯上，身在黑海另一头的艾哈迈相信听到了她心跳的声音。事实上这两个情人此刻的距离最为遥远，正处在一个椭圆的两端，是艾哈迈的叔叔以不可救药的固执在迫使他沿着这个椭圆的曲线向前走！

当他在这样写信安慰阿马西娅、让她放心的时候，范•米特恩在做些什么呢？

在旅馆里吃完晚饭之后，范•米特恩就在波季的街道上，在“中央公园”的林荫下，沿着城边港口的码头和海堤饶有兴致地漫步。不过他是一个人，巴里诺这次没有跟着他。

巴里诺为什么没有走在他的身边，哪怕是为了就现实的复杂和未来的危险向他说说自己恭敬的，然而是正确的看法呢？

这是因为巴里诺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说在波季没有轿式马车和驿站马车的话，一台磅秤也许是会有的。对于这个消瘦了的荷兰人来说，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可以准确地称一下现在的体重，以便与原来的体重进行比较。

巴里诺于是离开旅馆，一声不吭地留心带着主人的旅行指南，因为他不懂俄国的计量，旅行指南上有换算的方法。

在海关履行职务的港口码头上，总是有几架大磅秤，秤盘上可以轻而易举地称一个人。

巴里诺对此没有感到一点为难。花上几个戈比，海关职员们就顺从了他的奇想。他们把一个大秤砣放在磅秤的一个秤盘上，巴里诺则多少有点忐忑不安地站在另一个秤盘上。

使他非常痛苦的是，装有秤砣的秤盘始终在地上不动。无论巴里诺怎样使劲——也许他以为吸足了气就能使自己重一些——也无法把秤砣提起来。

“见鬼！”他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有人用一个比较轻的秤砣换下了第一块……秤盘还是没有动。

“这怎么可能呢！”巴里诺叫了起来，感到全身的血都在涌向他的心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停在一张善良的、对他充满关切的面孔上。

“我的主人！”他喊道。

那确实是范•米特恩，他到码头上来散步，恰巧走到职员们称量他仆人的地方。

“我的主人！”巴里诺又叫了一声，“您在这儿？”

“是我！”范•米特恩答道。“我很高兴看到你正在……”

“称我的体重……是的！”

“那结果如何呢？……”

“结果就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足够轻的秤砣能称我现在的体重！”

巴里诺在回答时的面部表情是如此痛苦，使范•米特恩连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他说道，“自从我们出发以来，你瘦成这个样子了吗，可怜的巴里诺？”

“您看看吧，主人！”

果然有人在秤盘上放了第三个秤砣，比前两个秤砣要轻得多。

这一次巴里诺渐渐地把它抬了起来——两个秤盘在同一根水平线上保持平衡。

“总算起来了！”巴里诺说，“不过这个秤陆有多重呀？”

“不错！这个秤陆有多重？”

用俄国的计量法它正好是四磅，一磅不多，一磅不少。

范•米特恩马上拿过巴里诺递给他的旅行指南，参照着两个国家的计量比较表计算起来。

“怎么样，主人？”巴里诺问道，好奇当中包含着某种焦虑，“俄国的磅合多少重？”

“大概合荷兰的16磅半！”范•米特恩在心算了一会后答道。

“那么一共？……”

“一共正好是75磅半，或者是151斤！”

巴里诺绝望地叫了一声，跳出磅秤的秤盘，使另一个秤盘猛然砸在地上。他倒在一张凳子上，差点晕了过去。

“151斤！”他翻来覆去地说着，似乎失去了生命的九分之一。

的确在出发的时候，巴里诺有84磅，或者说168斤，而现在只有75磅半也就是151斤了。这就是说他瘦了17斤！而走完的26天旅程还是比较好走的，没有真正的忍饥挨饿，也并非累得要命。现在痛苦开始了，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巴里诺用了将近20年的时间，靠着遵守一种全面的保健方法，才使自己的肚子圆了起来，以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一直保持的这种说得过去的体重会下跌到什么程度呢？特别是现在没有一辆驿站马车，要穿过一些资源贫乏的地区，会有疲劳和危险，这次荒唐的旅行面临的条件就不一样了！

这就是范•米特恩的焦虑的仆人的想法。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可怕幻觉，看到了变成一副走动的骷髅的、认不出的巴里诺！

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打定了主意。他站了起来，拉着无力反抗的荷兰人在走回旅馆时停在码头上：

“主人！”他说道，“什么事都有个限度，哪怕是人的愚蠢也有个限度，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范•米特恩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一贯保持的冷静听了仆人的表白。

“怎么，巴里诺！”他问道，“你是建议我们在高加索的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待着不走了？”

“不，主人，不是的！我只是建议您让克拉伯大人按他的意思回到君士坦丁堡去，我们则是乘波季的一艘客轮不慌不忙地回到那里去。大海不会使您病倒，我也不会生病，不会消瘦下去——但如果还是这么旅行下去的话，我是一定会瘦下去的。”

“这个主意从你的角度来看也许是明智的，巴里诺！”范•米特恩答道，“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是另一回事了。在已经走完四分之三的路程时抛弃我的朋友克拉伯，这是值得考虑的！”

“克拉伯大人根本不是您的朋友！”巴里诺答道。“他是克拉伯大人的朋友，就是这么回事。再说他不是也不可能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为了满足他的反复无常的自尊心而继续消瘦下去！您说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确实如此，可是剩下的四分之一要穿过一个半开化的地区，我觉得会碰到许许多多的困难！您个人现在还没有碰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主人，不错；但是我再对您说一遍，您如果执迷不悟，就要小心！……您会倒霉的！”

巴里诺坚持预言他将会碰到严重的麻烦，而已不可能平安无事地脱身，使范•米特恩颇为忧虑。这些建议出自一贯忠诚的仆人之口，对他的确有些影响。确实，到俄罗斯边界以外去旅行，穿越几乎不受土耳其当局控制而由帕夏管辖的、特拉布松和安纳托利亚北部的人迹罕至的地区，至少是值得三思而行的事情。范•米特恩的性格本来就有点软弱，因此自己也觉得有些动摇。巴里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所以他更加坚决地提出要求，找出许多论据来证明他的理由，让主人看他的由于肚子日益缩小而在腰带上飘动的衣裳。出于一种深刻的信念，他说得头头是道、令人信服，甚至富有口才，终于使他的主人赞同了他的看法，即必须把自己的命运与克拉伯朋友的命运区别开来。

范•米特恩在反复思考，他注意地听着，听到有道理的地方就点头。当这次严肃的谈话结束的时候，他担心的就只是要为此和他的不可救药的旅伴进行一场争论了。

“那好！”巴里诺进行安排，他对什么都有话说。“现在情况很有利，既然克拉伯大人不在那里，就不要跟克拉伯大人讲什么礼节了，让他的侄子艾哈迈到边境去见他好了！”

范•米特恩否定地摇着头。

“这么做只有一点麻烦！”他说。

“什么麻烦？”巴里诺问道。

“就是我在离开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几乎没有带钱，现在钱袋都空了！”

“主人，您不能让君士坦丁堡的银行汇一笔足够的钱来吗？”

“不能，巴里诺，这是不可能的！我在鹿特丹的存款不可能已经……”

“所以我们回去时必需的钱就没有了？……”巴里诺问道。

“我必须找克拉伯朋友帮忙！”范•米特恩答道。

这句话可不能使巴里诺放心。如果他的主人重新见到克拉伯大人，对他讲自己的计划，就会发生争论，范•米特恩是不会占上风的。可是怎么办呢？直接找年轻的艾哈迈？不！这是没有用的！艾哈迈绝不会帮范•米特恩想办法抛弃他的叔叔，所以这一点是根本不能考虑的。

讨论了好久之后，主人和仆人终于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们和艾哈迈一起离开波季，到土俄边境会和克拉伯大人会合。到了那里以后，范•米特恩借口身体不适，再也经不起路上的折腾，宣布他无法再这样旅行下去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朋友克拉伯不能强人所难，也不会拒绝给他必需的钱，让他从海上回到君士坦丁堡去。

“没关系！”巴里诺想道，“我的主人和克拉伯大人就此进行的谈话毕竟是非常严肃的！”

两个人回到旅馆，艾哈迈正等着他们。他们对自己的计划一字不提，因为说出来也会碰钉子的。大家吃了晚饭就睡觉了。范•米特恩梦见克拉伯把他剁成了肉酱。他们一大早就醒了，发现门口有四匹准备“奔驰”的马。

令人奇怪的是巴里诺在骑上马鞍时的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对克拉伯大人产生了新的不满，但是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也骑着马上路。幸好他骑的是一匹矮小的老马，不可能发脾气，很容易制服。范•米特恩和尼西布的马也不用担心。只有艾哈迈有一匹相当矫健的马，然而作为优秀的骑手，他唯一要操心的却是限制它的速度，以免把同伴们甩得太远。

他们在早晨5点钟离开波季。走了20俄里之后，在尼科拉亚镇吃了第一顿饭；又走了15俄里，在将近11点钟时吃了第二顿饭；再走20俄里，到下午两点钟，艾哈迈在巴图姆稍事休息，这里是属于莫斯科帝国的拉齐斯坦的北部。

这个港口过去属于土耳其，它非常恰当地位于乔罗克河、也就是古代的巴蒂斯河的河口。土耳其丢掉了它真是可惜，因为这个辽阔的港口拥有一块优良的锚地，能够容纳大量的，哪怕是排水量极大的船只。至于这座城市，它只是一个重要的集市，全是木头建筑，中央有一条大街。但是俄罗斯的手过分地伸向了外高加索地区，它抓住了巴图姆，正如它后来抓住拉齐斯坦最后的边界一样。

艾哈迈几年前在这里待过，他知道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国家。于是他越过乔罗克河河口的古尼埃赫，到达离巴图姆20俄里的马克里亚罗村，然后又走了10俄里才到了边境。

在这里的大路边上，在一队虎视眈眈的哥萨克人的监视之下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他的双脚站在奥斯曼帝国的边界以内，那副狂怒的样子不难想象却又难以形容。

那就是克拉伯大人。

当时是傍晚6点钟，而从昨天午夜——他被驱逐出俄国边境的确切时间——以来克拉伯大人就一直怒气冲冲。

一个搭在路边的非常简陋的窝棚，不能遮风避雨，门也关不上，住得可怜、吃得更差，这就是他歇脚的地方，或者不如说是他的避难所。

在离这儿半俄里的地方，艾哈迈和范•米特恩各自看见了自己的叔叔和朋友，于是催马前进，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下了马。

克拉伯大人来回地走着，指手画脚地和自己说话，或者不如说和自己争论，因为没有人在那里反对他。他似乎没有看到他的同伴们。

“叔叔！”艾哈迈让尼西布和巴里诺看守着他和荷兰人的马匹，伸出双臂喊道。“叔叔！”

“我的朋友！”范•米特恩也喊着。

克拉伯抓住了两个人的手，指着在路边走动的哥萨克人吼道：

“坐火车！这些卑鄙的家伙强迫我坐火车！……我！……我！……”

显而易见，使克拉伯大人怒火冲天的就是被迫采用这种不配让一个真正的土耳其人使用的交通方式了。他对此无法容忍！他和萨法尔大人的相遇，与这个肆无忌惮的人争论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他的驿站马车被撞碎，使他陷入无法旅行的困境，所有这些与这件异乎寻常的事情相比都不值一提了：坐了火车！他，一个老信徒！

“是的！真卑鄙！”艾哈迈答道，他认为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反驳他的叔叔。

“不错，是卑鄙！”荷兰人接着说，“不过，克拉伯朋友，您毕竟没碰到什么严重的事情……”

“哎！当心您说的话，范•米特恩先生！”克拉伯叫道。“没什么严重的事情，这是您说的？”

艾哈迈示意荷兰人说错话了。他的老朋友刚刚称他为“范•米特恩先生！”而且在继续质问他：

“告诉我您讲的可耻的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严重的事情？”

“克拉伯朋友，我指的是没有任何铁路上经常发生的事故，出轨，撞车……”

“范•米特恩先生，还不如出轨的好！”克拉伯喊道。“不错！以安拉的名义起誓！还不如出轨的好！丢掉了胳膊，腿脚和脑袋，您听见没有，也比受了这样的耻辱之后还活着的好！”

“请您相信，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又说，他不知道该怎样弥补他所说的冒失的话。

“问题不在于我能相信什么！”克拉伯回答着向荷兰人走去，“而是您相信什么！……对于30年来自以为是您的朋友的人刚刚碰到的事情，您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样谈下去显然要把事情弄糟，艾哈迈想转移一下话题。

“叔叔！”他说，“我认为可以肯定，您误解了范•米特恩先生……”

“是吗？”

“或者不如说是范•米特恩先生没把意思说清楚！他完全像我一样对这些该死的哥萨克人让您遭受的一切感到无比的愤怒！”

幸亏这些话都是用土耳其语讲的，“该死的哥萨克人”对此一窍不通。

“不过，总而言之，叔叔，所有这些麻烦的根源是，是另一个人应该为您遭受的一切负责！就是那个恬不知耻地挡住您通过波季的铁路道口的人，就是那个萨法尔！……”

“对！是那个萨法尔！”克拉伯喊道，他被侄子及时地转移了注意力。

“千真万确，就是那个萨法尔！”范•米特恩赶紧附和。“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克拉伯朋友！”

“可耻的萨法尔！”克拉伯说道。

“可耻的萨法尔！”范•米特恩顺着对方的口气说道。

他甚至想使用一个更加有力的形容词，但是没想出来。

“要是我们能够碰上他！……”艾哈迈说。

“要是能够回到波季去！”克拉伯吼叫起来，“要他为自己的蛮横无理付出代价，向他挑战，挖他的心肝，把他交给刽子手！……”

“刺他个满身窟窿！……”范•米特恩认为应该加上一句，他为了重新获得岌岌可危的友谊也变得残酷了。

这个无疑会被公认为是地道的土耳其式的建议，使他得到了他的朋友克拉伯的握手。

“叔叔！”于是艾哈迈说道，“这时候去找这个萨法尔是没有用处的！”

“为什么，侄儿？”

“这个人不在波季了！”艾哈迈又说。“当我们到达波季的时候，他刚刚坐上沿着小亚细亚海岸航行的轮船。”

“小亚细亚海岸！”克拉伯喊道。“可是我们的路程不也是沿着这条海岸吗？”

“一点不错，叔叔！”

“那好！”克拉伯说道，“如果这个可耻的萨法尔让我在路上碰到的话，就要他倒霉！”

在说出了这句“真主的誓言”之后，克拉伯大人无法再说出更可怕的话，他不作声了。

然而现在没有驿站马车，他们怎么旅行呢？骑着马走路这是不能认真地向克拉伯大人建议的，他的肥胖使他一向反对骑马。如果说骑着马使他感到不舒服的话，其实马要比他更痛苦。所以最好回到最近的肖帕村去。只有几俄里路，克拉伯就走着去——巴里诺也要步行，因为他已经疲乏得不能骑马了。

“您什么时候向他要钱呀？……”他把主人拉到一边问道。

“到肖帕村再说！”范•米特恩答道。

不过眼看涉及这个敏感问题的时刻越来越近，他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

过了一些时候，旅行者们走到了沿着拉齐斯坦海岸的斜坡下面的大路上。

克拉伯大人最后一次转过身来，向哥萨克人伸出拳头，他们曾那么不客气地让让他！一登上了火车的一节车厢。到了海岸的转弯处他就看不见莫斯科帝国的边界了。

第二章

范•米特恩决定向纠缠不休的巴里诺让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

“一个奇特的国家！”范•米特恩在旅行笔记上写道，并且记下了一些浮光掠影的印象。妇女们在地里劳动，干各种重活，而男人却纺麻和织毛衣。

善良的荷兰人没有弄错。在拉齐斯坦这个遥远的省份，也就是开始进行旅程的后半部分的地方，情况依然如此。

这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地区，这块从高加索边境开始，位于夏尔舒特山谷、楚罗克山谷与黑海海岸之间的地区，属于土耳其的亚美尼亚。自从法国人泰德罗勒来过之后，很少有旅行者到特拉布松的这些由帕夏管辖的县里来冒险。它们位于这些一直伸展到凡城湖的山岭之间，围住了亚美尼亚的首都埃尔祖鲁姆，这个有12万居民的首府。

然而这个地区在历史上却有过一些丰功伟绩。这些高原是幼发拉底河的两条支流的发源地，色诺芬1率领他的“万人军”战败后离开这里来到了法兹河畔。这条法兹河根本不是流入波季的利翁河：它是从高加索地区流下来的库尔河，而且高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现在就要穿越的拉齐斯坦不远。

1色诺芬（公元前430-前354），古希腊历史学家，曾任波斯王子征召的希腊雇佣军领袖。

啊！范•米特恩如果有时间的话，他无疑会提出多少宝贵的，连荷兰的博学者也一无所知的观察报告！作为将军，历史学家和哲学家的色诺芬，当初离开卡尔杜克地区和这座舍尼龙姆山——希腊人曾在山上向望眼欲穿的欧兴桥的波浪欢呼——与陶克人和夏利布人交战，范•米特恩为什么就不能发现战场的确切地点呢？

但是范•米特恩既没有时间游览也无暇进行研究，或者不如说有人不让他这么做。当巴里诺又来怂恿他的主人，去向克拉伯大人借分手后必需的钱的时候，范•米特恩总是答道：

“到肖帕村再说！”

于是大家向肖帕村走去。可是在那里是否能够找到一种交通工具、一辆随便什么车子，来代替在波季的铁路道口被压碎的舒适的马车呢？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还有将近250公里的路程，但是离当月30日这个日子只有17天了。克拉伯大人到那天就必须回到那里！艾哈迈打算到那一天在斯居塔里的别墅里重逢等着他举行婚礼的阿马西娅姑娘！因此不难明白叔侄两人都同样急不可耐。所以怎样走完后半部分的旅程就使人感到十分为难。

要在小亚细亚的这些偏僻的小村里找到一辆驿站马车或者大车都是绝对不能指望的事情。他们只能被迫使用一种当地的交通工具，而这种交通工具当然必定是极为简陋的。

就这样，克拉伯步行，巴里诺牵着他和主人的马，因为范•米特恩宁可走在他的朋友的身边；尼西布骑在马上，率领着这支小小的队伍，一行人心事重重地走着。艾哈迈先走了，以便到肖帕村去准备住所，弄一辆车，等太阳出来就重新上路。

他们默默地走得很慢。克拉伯大人忍住内心的怒火，只是反复地说着这几个字眼：“哥萨克人、铁路、车厢、萨法尔！”范•米特恩觊觎着说明他打算要分手的机会，可是看到他的朋友的怒气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也就无隙可乘、不敢开口了。

他们在晚上9点钟到达肖帕村。由于这段路是步行，所以必须休息一整夜。旅馆条件一般，但是他们累得要命，全都一连睡了10个小时，而艾哈迈则在当晚就到乡村里去找交通工具了。

第二天是9月14日，7点钟的时候，一辆套好的两轮轻便马车已经停在旅馆门口了。

这辆简陋的车子有两个轮子，里面只能勉强挤进三个人，怎么能不使人怀念从前那辆驿站马车呢！车辕上套着两匹马，要拉这么重的车子可真不算多。非常幸运的是，艾哈迈让人把一块篷布拉在木头的框架上盖住了马车，因此可以遮风挡雨。在没有更好的交通工具之前也就只能如此，因为要想有更好的车子，更加舒适地到达特拉布松，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不难理解，在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范•米特恩无论多么达观，巴里诺虽然累得要命，都忍不住做了一个鬼脸，但克拉伯大人只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立刻变得正经起来。

“我能找到的就是这些了，叔叔！”艾哈迈指着马车说道。

“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些！”克拉伯答道，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人看出他对那辆出色的驿站马车的任何怀念。

“不错……”艾哈迈又说，“这辆马车里垫着厚厚的干草……”

“我们就会像王公一样了，侄儿！”

“一些舞台上的王公！”巴里诺小声地说。

“嗯？”克拉伯哼了一声。

“再说！”艾哈迈又说道，“我们离特拉布松只有60公里了，我相信到那里就可以换一辆更好的车子。”

“我再说一遍，这一辆就足够了！”克拉伯一边说，一边皱着眉毛观察，看看是否会突然发觉同伴们的脸上有想要反驳的样子。

但是在这道可怕的目光的重压下，所有的人都摆出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孔。

他们的安排如下：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和巴里诺坐在马车里，车夫骑其中的一匹马，注意每走一段就换骑另一匹；惯于吃苦的艾哈迈和尼西布骑马跟随，他们希望这样能不耽误太多的时间就到达特拉布松。到了那个重要的城市里，他们就打算用尽可能舒适的方法来结束这次旅行。

在那次撞车中，两支水烟筒幸免于难，得以物归原主。除此之外，马车上还装了一些食品和用具，于是克拉伯大人就示意出发。在这段海滨地带，村庄都彼此挨得很近，极少有超过四五公里的。因此他们的休息和食物补充都很方便，连性急的艾哈迈也同意在途中适当休息，尤其是因为村庄的“杜坎”里的食物十分充足。

“上路！”当他的叔叔在马车里坐好之后，艾哈迈又说了一遍。

这时巴里诺靠近范•米特恩，以几乎是专横的严肃语气说道：“主人，您什么时候向克拉伯大人提那个建议呢？”

“我还没有找到机会！”范•米特恩含糊其词地答道。“何况我觉得还没有充分准备好……”

“这么说，我们就要爬到那里面去了？”巴里诺用不屑一顾的手势指着马车说道。

“对……是暂时的！”

“可是您什么时候决定要这笔使我们获得自由的钱呢？”

“到下一个村庄再说！”范•米特恩答道。

“到下一个村庄？……”

“不错！到阿尔夏瓦！”

巴里诺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到马车里坐在主人的后面。沉重的车子在倾斜的路面上跑得还相当快。

但天气可不怎么样。看起来有暴风雨的云层在西面堆积着，可以感觉到地平线那边的风暴的威胁。这段海岸经受来自外海的气流的直接冲击，走起来不大容易。天有不测风云，而穆罕默德的忠实信徒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懂得听天由命。不过令人担心的是黑海不再长久地表明它符合它的希腊文名称“欧兴桥”意思是非常好客，而是会显得像它的土耳其文名称Kara Dequitz，这个兆头就不大妙了。

非常幸运的是这里不是旅途要穿过的高山地区。那里根本就没有路，必须冒险地穿越连樵夫的斧头都没有碰过的森林，马车要在那里通过几乎是不可能的。这里的海岸比较好走，村庄之间总是有路可通的。道路在阿尔卑斯山的果树当中，核桃树、栗树的林荫下，月桂树和玫瑰丛中穿行，两旁是野葡萄纠缠在一起的枝蔓。

不过，如果说这条边界对于旅行者来说是容易通过的话，它的低凹部分却对健康不利。那里伸展着散发恶臭的沼泽，从5月到8月流行地方性的伤寒。幸亏现在是9月份，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的健康不会有任何危险。疲劳可以，但是不能生病，不过如果永远不能痊愈的话，也就能够永远长眠了。当最固执的土耳其人这样推理的时候，他的同伴们都无话可说。

将近上午9点钟的时候，马车在阿尔夏瓦村停了下来。他们打算一个小时以后出发，以至于范•米特恩无法说出向他的朋友克拉伯借钱的了不起的计划。

因此巴里诺问他：“怎么样，主人，办成了吗？……”

“没有，巴里诺，还没有。”

“不过是时候了……”

“到下一个村庄再说！”

“到下一个村庄？……”

“不错，到维兹。”

从金钱的角度来看，巴里诺依赖他的主人，正如他的主人依赖克拉伯大人一样。所以他又在马车里坐好，但这一次是掩饰着恶劣的心情。

“他怎么了，这个小伙子？”克拉伯问道。

“没什么！”范•米特恩赶紧回答，以便转移话题。“也许是有点累了！”

“他！”克拉伯反驳说，“他的脸色好极了！我甚至觉得他发胖了！”

“我！”巴里诺十分激动地喊道。

“是的！他不难成为一个漂亮和仁慈的土耳其人，肥胖得庄重而威严！”

巴里诺听到这句不合时宜的恭维正要发作，却被范•米特恩抓住了他的手臂，也就不作声了。

马车一直在有节奏地奔驰，若不是由于颠簸引起的强烈震动而造成一些与其说是痛苦的、不如说是令人不快的挫伤的话，真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路上并非人迹罕至。有些拉兹人从蓬蒂克的阿尔卑斯山的斜坡上下来，经过这条路去干他们的行业或者做生意。范•米特恩如果不那么关心巴里诺对他的“质询”的话，本来是能够在他的小本子上记下高加索人与拉兹人之间在习俗方面的差别的。他们戴一顶弗里吉亚帽，帽带像发型一样缠绕在头的周围，代替了格鲁吉亚的无边圆帽。这些山民高大健壮，皮肤白皙，优雅灵活，胸前交叉着两条子弹带，就像畜牧神的笛子的吹管一样。他们常用的武器是一支短枪，一把插在有铜饰的腰带上的宽刃匕首。

路上也有些赶驴子的人，他们向沿海的村庄运送在中部地区收获的各种各样的农产品。

总而言之，即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只要天气不会变坏，不那么吓人，旅行者们对旅途也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上午11点钟，他们到达古代皮克西特的维兹，它的希腊文名称是“黄杨”，周围茂盛的植物就足以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在这里简单地吃了午饭——看来克拉伯大人是觉得太简单了，这一次他心情恶劣的抱怨了一阵。

因此范•米特恩又没有找到机会向他说说自己的打算。于是在出发的时候巴里诺又把他拉到一边问道：

“怎么样，主人？”

“那么，巴里诺，到下一个村庄再说。”

“什么？”

“不错，到阿尔塔申！”

巴里诺被这样一种软弱激怒了，嘟嘟囔囔地在马车里躺了下来，而他的主人则向动人的景色投去深情的一瞥，因为荷兰的清洁与意大利的秀丽在这里融合在一起了。

在阿尔塔申的经过与在维兹和阿尔夏瓦一样。他们傍晚3点钟在这里换马，4点钟又出发了。不过在巴里诺的严肃催促下，他的主人无法再等待时机，就保证在到达决定要过夜的阿蒂纳村之前提出自己的要求。

到这个村庄要走五公里，这就使当天走的路程达到了15公里。说实话对于这么一辆车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天就要下雨，路会变得很难走，看来要耽误时间了。

艾哈迈担心地眼看天气变得越来越坏。挟有暴风雨的云层越来越厚，空气闷得使人难以呼吸。到夜里或傍晚，海上必定会有狂风暴雨。几声雷响过之后，由于放电的作用，天空就会刮起狂风，而狂风又会使水蒸汽变成暴雨。

然而马车只能容纳三个人。艾哈迈和尼西布都无法到篷布下面躲雨，再说篷布也许经不起风暴的袭击。因此骑手们也和别人一样，必须尽快赶到下一个村庄。

克拉伯大人有两三次把头伸到篷布外面，看着越来越阴沉的天空。

“天气变坏了？”他说。

“是的，叔叔。”艾哈迈答道。“但愿我们能在下暴雨之前到达驿站！”

“等雨一下你就到马车里来。”

“那谁把位子让给我呢？”

“巴里诺！这个勇敢的小伙子可以骑他的马……”

“当然！”范•米特恩赶紧补充说，他不能为了他忠实的仆人而拒绝……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回答时没有看巴里诺，他不敢这样做。巴里诺竭力克制自己才没有发作，他的主人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

“最好还是加紧赶路！”艾哈迈又说。“如果暴风雨刮起来，马车的篷布一下子就会湿透，位子也没法坐了。”

“把马赶得快一点！”克拉伯对车夫说，“用鞭子使劲抽！”

车夫也和旅行者一样急于到达阿蒂纳，所以甩起鞭子来毫不留情。但是可怜的牲口难以忍受沉闷的空气，在尚未平整的碎石路上实在跑不起来。

将近傍晚7点钟的时候，他们的马车与“查帕尔”交错而过，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是多么羡慕啊！那是英国的信使，每两个星期一次把欧洲的邮件送到德黑兰。他只要12天就能从特拉布松到达波斯的首都，带着两三匹驮着箱子的马，还有一些宪兵护送。但是在驿站里他比任何别的旅客都要优先，所以艾哈迈担心到达阿蒂纳之后，恐怕只能找到一些筋疲力尽的马匹了。

幸亏克拉伯大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否则他又有一个合理的机会来抱怨一番，而且他绝不会放过的！

何况他也许正在寻找这个机会呢。那好，范•米特恩终于把机会提供给他了。

荷兰人已经答应了巴里诺的要求，不能再退让，终于冒险地提出来了，不过要尽可能地灵活。恶劣的天气在他看来是进入正题之前的一个非常合适的开场白。

“克拉伯朋友！”他起初以一个不想提任何建议、倒是想征求意见的口气说道，“您对这种天气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

“对！……您知道，现在是秋分了，叫人担心的是，旅程的后半部分不如前半部分顺利！”

“那就让它不顺利好了，就这样！”克拉伯冷冷地答道。“我没有权利改变气候条件！我不能支配大自然，我清楚这一点，范•米特恩！”

“不能……当然是这样的！”荷兰人回答说，这个头开得不大妙。“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可敬的朋友！”

“那您想说什么呢？”

“归根结底，这也许只是一场风暴的假象，或者至多是一场会过去的暴风雨……”

“一切暴风雨都会过去的，范•米特恩！它们多少会持续一段时间……就像辩论一样，不过它们会过去的……随后就是好天气……当然如此！”

“除非天气没有受到重大的影响！……”范•米特恩提醒说，“如果不是在秋分时期……”

“既然现在是秋分！”克拉伯答道，“就应该听天由命！我没法让现在不是秋分！范•米特恩，您对此有什么要责备我的吗？”

“没有！……我向您保证……责备您……我，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答道。

事情显然进行得不顺利。如果身后没有巴里诺，没有他那无声的怂恿，范•米特恩也许就会放弃这次危险的谈话，以后再说。但是现在没有退路——尤其是克拉伯在皱着眉毛质问他：

“您是怎么了，范•米特恩？您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

“不错，是您！瞧，您有话就直说好了！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板着面孔，又不肯说是为了什么原因！”

“我！对您板着面孔？”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责备我？我是邀请您到斯居塔里去吃晚饭，我不是在带您到斯居塔里去吗？我的马车在那条该死的铁路上被压碎了，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哎！是的！这是他的错，而且只是他的错！但是荷兰人小心地不去责备他。

“现在天气不好，我们又只有一辆小马车，这是不是我的错？瞧！您倒说呀！”

惶惑的范•米特恩不知该如何回答，因此只能问他的没什么耐心的同伴，若是天气坏得使旅行十分困难的话，是打算待在阿蒂纳还是特拉布松。

“困难不等于不可能，对吧？”克拉伯答道，“我打算在月底到达斯居塔里，那么即使大自然的一切都反对我们，我们也要继续赶路！”

范•米特恩于是鼓起他的全部勇气，以一种显然还在犹豫的声调提出了他的了不起的建议。

“那么，克拉伯朋友！”他说道，“如果您不太介意的话，我请您允许……让巴里诺和我……是的……允许我们待在阿蒂纳。”

“您要求我允许你们待在阿蒂纳？……”克拉伯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的……允许……同意……因为没有您的同意，我是绝对不想……不相……”

“离开我们的，对吧？”

“哦！是暂时的……时间很短！……”范•米特恩赶紧补充说。“我们太累了，巴里诺和我！我们更乐于走海路到君士坦丁堡去。……对！……走海路……”

“走海路？”

“不错……克拉伯朋友……唉！我知道您不喜欢海！……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反对您！……我非常清楚任何海上航行都会使您不愉快！……因为我觉得您继续沿着海滨的路走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是我已经累得走不了这段艰难的路程了……而且……仔细看看，巴里诺都瘦了！……”

“哈！……巴里诺瘦了！”克拉伯说道，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那个倒霉的仆人，他正在用手不停地指着自己消瘦的身体上飘动的衣服。

“所以，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又说，“如果我们待在阿蒂纳村，能够在更合适的条件下回到欧洲去，请您不要过分埋怨我们！……我再说一遍，我们会在君士坦丁堡和您见面……或者不如说是在斯居塔里，对……在斯居塔里。当年轻的朋友艾哈迈举行婚礼的时候，让人们等着的不会是我！”

范•米特恩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等待着克拉伯大人的回答。这样一个合乎情理的要求，得到的会是简单的同意呢，还是怒气冲冲地斥责？

荷兰人低着头，不敢把眼睛抬起来看他的可怕的同伴。

“范•米特恩！”克拉伯以一种比人们所能指望的更为平静的声调答道，“范•米特恩，您要承认您的建议有理由使我震惊，甚至具有挑衅的性质……”

“克拉伯朋友！……”范•米特恩喊道，这句话使他以为要发生什么暴力行为了。

“请您让我说完！”克拉伯说道，“您完全应该想到这种分别不可能不使我感到真正的痛心！我甚至要说，我绝不会料到这种建议会出自一位跟我做了30年生意的贸易伙伴……”

“克拉伯！”范•米特恩叫道。

“哎！以安拉的名义起誓！就让我把话说完吧！”克拉伯喊道，他无法控制这个对他来说是十分自然的动作。“不过，归根结底，您是自由的！您既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仆人！您只是我的朋友，而一位朋友是什么都可以做的，哪怕是断绝建立了多少年的友谊！”

“克拉伯！……我亲爱的克拉伯！……”范•米特恩连声喊着，这样的责备使他深受感动。

“您如果愿意待在阿蒂纳，就待在阿蒂纳好了；或者您如果愿意待在特拉布松，就待在特拉布松吧！”

说完这句话，克拉伯大人就斜靠在他的角落里，似乎身旁是一些无关的人陌生人，只是偶然同路的旅伴。

总之，如果说巴里诺对事态感到非常高兴的话，范•米特恩还是为造成了朋友的痛苦而觉得伤心。但是归根结底，他的计划成功了，而且认为没有理由取消他的建议，尽管他也许有过这个想法，何况还有巴里诺呢。

剩下的就是金钱问题。或者在当地待一段时间，或者在其他条件下结束这次旅行，根据情况来借一笔款子，这应该是没有困难的。范•米特恩在鹿特丹商行里的重要股份，马上就要存入君士坦丁堡银行，克拉伯大人只要按照荷兰人给他的支票收回借出的款项就行了。

“克拉伯朋友！”经过几分钟无人打破的沉默之后，范•米特恩说道。

“还有什么事情，先生？”克拉伯问道，好像是在回答某个讨厌的人。

“到阿蒂纳的时候……”范•米特恩又说道，“先生”这个字眼刺痛了他的心。

“好了，到了阿蒂纳！”克拉伯答道，“我们就分手了！这已经说定了！”

“是的，当然……克拉伯！”

确实，他不敢说：克拉伯朋友！

“是的……当然……所以我要请您给我留一些钱……”

“钱！什么钱？……”

“一小笔钱……您可以收回……在君士坦丁堡银行……”

“一小笔钱？”

“您知道我动身的时候几乎没有带钱……由于您一直慷慨地支付旅途的费用。”

“这些费用只跟我有关！”

“好吧！……我不想争论……”

“我不会让你们花一磅！”克拉伯答道，“一磅也不花！”

“我对您非常感激！”范•米特恩回答说，“不过现在我连一个巴拉也没有，因此我不得不向您……”

“我根本没有钱借给您！”克拉伯冷冷地答道，“我剩下的钱只够路上要用的了！”

“可是……您会给我的吧？……”

“告诉您，一个子儿也没有！”

“什么？……”巴里诺说道。

“我觉得巴里诺也敢说话了！……”克拉伯说话的声调充满了威胁。

“当然！”巴里诺反唇相讥。

“住嘴，巴里诺！”范•米特恩说道，他不想让仆人的介入对他们的讨论火上浇油。

巴里诺不作声了。

“亲爱的克拉伯！”范•米特恩接着说，“毕竟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钱，让我能在特拉布松待上几天……”

“不管是不是微不足道，先生！”克拉伯说道，“绝不要指望向我借任何东西！”

“1000皮阿斯特就够了！……”

“1000没有，100没有，10个没有，一个也没有！”克拉伯反驳说，他开始发火了。

“什么！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那么……”

“那么，您只能和我们一起继续这次旅行，范•米特恩先生。您什么都不会缺少！但是要给您留下一个皮阿斯特，一个巴拉，半个巴拉，让您随意溜达……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

说出“绝不可能”的这种口气使范•米特恩，甚至使巴里诺都明白这个固执的人的决定是不可更改的，只要他说不行，那就是一百个不行！

克拉伯这位从前的贸易伙伴，不久前的朋友的拒绝，深深地伤害了范•米特恩。这很难解释清楚，因为人的内心，尤其是一位冷静而克制的荷兰人的内心都包含着一些秘密。但是巴里诺被激怒了！什么！还要在这种条件下，也许还要在更恶劣的条件下旅行？他还要继续走这条荒唐的道路，这条荒诞的旅程，坐车、骑马、步行，谁知道？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奥斯曼帝国的一个固执的人满意，连自己的主人在他面前也要发抖！他还要失去所剩无几的肚子，而克拉伯大人尽管碰到挫折和疲惫不堪，却依然威严地胖得滚圆！

是这样的！可是怎么办呢？巴里诺除了抱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躲在他的角落里抱怨。有一阵他想独自留下，让范•米特恩去承受这样一种专制的一切后果。但是他面临着钱的问题，就像他的主人连他的工资都付不出一样，所以只能跟着走了！

在进行这场争论的时候，马车在艰难地行驶着。天空的乌云厚得可怕，似乎压在大海上。拍岸的浪涛在低沉地咆哮，表明外海已经波浪滔天，地平线上也已经刮起了风暴。

车夫拼命赶着他的马，可怜的牲口吃力地走着。艾哈迈也在一边吆喝。他是多么急于到达阿蒂纳村，但是暴风雨来得比他们更快，这一点现在是毫无疑问了。

克拉伯大人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范•米特恩受不了这种沉默，宁可让他的老朋友骂个痛快。他感觉到克拉伯是在积聚着对他的怨气，这股怨气一旦爆发出来该多么可怕！

范•米特恩终于坐不住了，他俯在克拉伯的耳边，用巴里诺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克拉伯朋友！”

“什么事？”克拉伯问道。

“我怎么会听任这种离开您的想法呢，哪怕只是离开一会儿？”范•米特恩又说。

“对呀！怎么会呢？”

“说实话，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克拉伯答道。

这就够了，范•米特恩用手寻找着克拉伯的手，克拉伯以有力的握手表示欢迎这次悔过，使荷兰人的手指上长时间地保留着被他握过的痕迹。

这时是晚上9点钟，夜色一片漆黑。狂风暴雨猛烈地席卷而来，地平线上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几次令人担心马车会颠翻在路上，辕马筋疲力尽，惊恐不安，不时停下脚步直立起来，向后倒退，车夫好不容易才控制在它们。

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样呢？在这块被西风直接袭击的海边的山坡上不能休息，没有避雨的地方，要到村庄里去还要半个小时。

非常担心的艾哈迈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在海岸的转弯处出现了一道相当于步枪射程的强光，那是耸立在村庄前面的悬崖上的灯塔，它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非常明亮。

因为是在夜里，艾哈迈想请求守卫灯塔的人接待他们，信号站里应该是有人的。

他敲了一下盖在灯塔脚下的小屋的门。

再过一会儿，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就要顶不住铺天盖地的暴风雨了。

第三章

巴里诺向他的同伴尼西布耍了一个值得原谅的花招。

一间粗糙的木屋，分隔成两个有窗户开向大海的房间；一根用工字钢制成的立柱上安装着一个反光的仪器，也就是反射灯，大约有60尺高，这就是阿蒂纳灯塔及其附属建筑，没有比这更简陋的了。

但尽管如此，这个灯塔却对附近海域的航行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它是几年前才竖立起来的。因此，在面向西方的阿蒂纳小海港的难以通过的航道被照亮之前，有多少船只曾在这个亚洲大陆的死胡同里搁浅！在北风和西风的推动下，轮船即使开足马力也难以摆脱搁浅的困境，帆船就更是只能靠迂回曲折的航行来与风对抗了。

设在灯塔脚下木屋里的信号站有两个看守员。第一个房间是他们公用的客厅，第二个房间里有两张床铺，但他们从未一起使用过，因为其中一人夜里要值班，除了维修灯塔之外，还要在有船只在没有领航员的情况下，冒险进入阿蒂纳的航道时发出信号。

随着外面的敲门声，小屋的门打开了。在飓风——正是飓风——的猛烈推动下克拉伯大人一下子扑了进去，后面跟着艾哈迈。范•米特恩、巴里诺和尼西布。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看守员问道，他的同伴被声音惊醒后马上走了过来。

“能留我们过夜吗？”艾哈迈问。

“留你们过夜？”看守员说，“如果你们只需要一个避风雨的地方，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好了。”

“一个等到天亮的避难所！”克拉伯答道，“再来点填肚子的东西。”

“好的！”看守员说，“不过你们到阿蒂纳村上的某个旅馆里去要更好一些。”

“这个村庄有多远？”范•米特恩问道。

“在悬崖后面，离灯塔大约一里路。”

“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走一里路！”克拉伯喊道。“不，朋友们，不！……这里有一些长凳，我们可以在上面过夜！……要是我们的马车和马匹能在你们的小屋后面躲躲风雨的话，我们就没什么可要求的了！……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到村里去，愿安拉帮我们找到一辆车子，要更加合适……”

“尤其是要更快！……”艾哈迈补充说。

“不要高低不平！……”巴里诺在牙缝里喃喃自语。

“但是不要说这辆马车的坏话！……”克拉伯大人反驳说，并且向范•米特恩的好记恨的仆人投去严厉的目光。

“大人！”看守员又说，“我再说一遍我们的小屋由您使用。许多旅行者已经在这里躲避过恶劣的天气，而是满足于……”

“我们自己也会感到满足的一切！”克拉伯答道。

说完这句话，旅行者们就进行安排，要在这间小屋里过夜了。无论如何，他们只能庆幸找到了一个实在谈不上舒适的避难所，听着狂风暴雨在门外肆虐了。

睡觉当然是不错的，不过条件是睡前要吃点什么，指出这一点的当然是巴里诺，他还提醒说马车里储备的食品已经一无所有了。

“关于这一点！”克拉伯问道，“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们的，朋友们……当然是付钱的！”

“不管好不好！”一个看守员答道，“有什么就吃什么，除了灯塔里我们剩下的很少一点食品之外，你们就是用帝国所有的金皮阿斯特也弄不到别的东西！”

“这就够了！”艾哈迈答道。

“对！……要是够吃的话！……”巴里诺自言自语，极度的饥饿使他直咽唾沫。

“请到那个房间里去！”看守员说。“桌子上的东西你们都可以用！”

“巴里诺侍候我们吃饭！”克拉伯吩咐，“尼西布去帮车夫存放马车和马匹，尽可能避开风雨！”

主人做了一个手势，尼西布马上出去了，以便尽量安排好一切。

与此同时，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和艾哈迈，后面跟着巴里诺，进了另一个房间，在一个燃烧着木柴的火炉前面的一张小桌旁边坐了下来。桌上粗糙的盘子里剩着一些冷了的肉块，它们在饥饿的旅行者看来成了美味佳肴。巴里诺眼看他们狼吞虎咽，似乎认为他们吃得太多了。

“但是别忘了巴里诺和尼西布！”在咀嚼了一刻钟——可敬的荷兰人的仆人觉得没完没了——之后，范•米特恩提醒说。

“当然不会！”克拉伯大人答道，“没有理由让他们比主人更饿得要命！”

“他确实非常仁慈！”巴里诺喃喃地说。

“绝不能把他们当成哥萨克人！……”克拉伯补充说，“哼！那些哥萨克人！……要绞死100个……”

“哦！”范•米特恩惊叹一声。

“1000个……1万个……10万个……”克拉伯用有力的手摇着他的朋友说道，“那样剩下的还是太多了！……不过夜深了……我们睡觉吧！”

“对，这样更好！”范•米特恩答道，他刚才不适时宜地“哦！”了一声，差点挑起了对莫斯科帝国的大部分游牧部落的大屠杀。

当尼西布回来和巴里诺一起吃饭的时候，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和艾哈迈又回到了第一个房间里，人们裹着外套躺在长凳上，都想用睡眠来打发这个风雨交加的长夜。不过显而易见，在这种环境里是很难入睡的。

这时巴里诺和尼西布在桌子旁边面对面地坐着，准备把盘子里和水壶里剩下的东西吃个精光。巴里诺总是指挥尼西市，尼西布对巴里诺总是十分恭敬。

“尼西市！”巴里诺说道，“在我看来，当主人们吃完饭的时候，仆人们的权利就是吃他们愿意剩下的东西。”

“您总是感到饿吗？”尼西布颇为赞同地问道。

“总是饿，尼西布，尤其是我有12个钟头什么都没吃了！”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可是您没看见吗，尼西布，八天来我又瘦了10磅！我的衣服变得太宽大了，比我胖两倍的人都能穿！”

“您碰到的事情真是奇怪，巴里诺先生！我呢，这么过日子我反而胖了！”

“哦！你胖了！……”巴里诺喃喃自语，斜着眼睛打量着同伴。

“我们看看盘子里有点什么东西！”尼西布说。

“嗯！”巴里诺说道，“没剩下什么东西……而且当东西只能勉强够一个人吃的时候，两个人吃肯定是不够的！”

“在旅途当中，应该有什么就吃什么，巴里诺先生！”

“哈！你变成哲学家了！”巴里诺想着。“哈！你在发胖！……你！”

于是他把尼西布的盘子拿到自己面前，问道：“哎！那您吃的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我不知道，不过很像是剩的羊肉！”尼西布说着又把盘子拿到自己面前。

“羊肉？……”巴里诺喊道。“喂！尼西布，当心！……我想您是弄错了！”

“那就看着吧！”尼西布说着把刚才叉起来的一块肉向嘴里送去。

“不！……不！……”巴里诺说着用手止住了他。“别着急！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正像您所说的，我很担心这是某种不洁净的动物的肉——不用说，不洁净指的是对土耳其人，而不是对教徒！”

“您这么认为，巴里诺先生？”

“请允许我向您担保，尼西布。”

于是巴里诺把尼西布挑选的肉块拿到自己的盘子里，借口说尝一尝，咬了几口就全吞下去了。

“怎么样？”尼西布问道，不免有点担心。

“对了！”巴里诺答道，“我没有弄错！……这是猪肉！……太可怕了，您差点儿吃了猪肉！”

“猪肉？”尼西布喊道。“这是禁止的……”

“绝对禁止。”

“可是我觉得……”

“见鬼，尼西布，您完全可以把它让一个比您更内行的人看看！”

“那怎么办呢，巴里诺先生？”

“要是处在您的位置上，我就只吃这块羊奶干酪。”

“这没有油水！”尼西布答道。

“不错……不过看起来好极了！”

巴里诺说着把干酪放在同伴面前。尼西布开始吃了，心里不大高兴。巴里诺则大口地嚼着更有营养的，被他不恰当地称之为猪肉的东西。

“为您的健康干杯，尼西布！”他说，从放在桌上的水壶里倒了满满一大杯。

“这是什么饮料？”尼西布问道。

“嗯！……”巴里诺支吾其词，“好像是……”

“到底是什么？”尼西布说着把他的杯子伸过去。

“里面有点烧酒……”巴里诺答道，“一个优秀的穆斯林是不能让自己……”

“可我不能只吃不喝呀！”

“不喝？……不！……这个水壶里有清水，您喝这个就行了，尼西布！你们这些土耳其人多么幸福，习惯喝这种有益于健康的饮料！”

当尼西布喝水的时候，巴里诺在自言自语：“发胖吧，发胖吧，小伙子……发胖吧！……”

这时尼西布在转过头去的时候，瞥见壁炉上面放着另一盘菜，里面还剩着一块刺激食欲的肉。

“啊！”尼西布喊道，“这回我可以好好地吃一下！……”

“对……这一次，尼西布！”巴里诺答道，“我们要像好伙伴那样平分！……说实话，您只能吃这块羊奶干酪真使我难受！”

“这块该是羊肉了，巴里诺先生！”

“我想是的，尼西布。”

巴里诺把菜拿到自己面前，开始切尼西布贪馋地盯着的肉。

“不错吧！”巴西布说。

“不错……是羊肉……”巴里诺答道，“这应该是羊肉！……再说，我们在路上碰到过多少群这些有趣的四足动物啊！……说真的，这让人相信这个地区只有羊肉！”

“好了吗？……”尼西布把碟子伸过去问道。

“等一等……尼西布……等一等！……为您考虑，我最好还是有把握一些好……您明白，这儿……离边境才几公里……几乎还是在俄罗斯的厨房里……而俄罗斯人……不能信任他们！”

“我跟您再说一遍，巴里诺先生，这一次不可能再错了！”

“不可能……”巴里诺答道，他刚刚尝了一下这道菜，“这真是羊肉……不过……”

“嗯？……”尼西布问道。

“可以说……”巴里诺一边回答，一边一口接一口地吞着他放在自己盘子里的肉。

“别这么快，巴里诺先生！”

“哼！……如果这是羊肉的话……就有一股膻味！”

“哦！……这我很清楚！……”尼西布喊道，他虽然冷静，也开始要发火了。

“当心，尼西布，当心！”

巴里诺说着急忙把最后几口肉吞了下去。

“完了，巴里诺先生！……”

“不错，尼西布……完了……我完全清楚了！……这一次您说得非常正确！”

“这是羊肉？”

“真正的羊肉！”

“您吞吃了！……”

“吞吃，尼西布？……哦，这个词我不能同意！……吞吃？……不！……我只是尝了尝！”

“我可吃了一顿饱饭了！”尼西布可怜巴巴地说道。“巴里诺先生，我觉得您完全可以留下我那一份，不要全都吃光，来证明这是……”

“羊肉，一点不错，尼西布！我的良心迫使我……”

“应该说是您的肚子！”

“认出了它！……归根结底，您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有的，巴里诺先生，有的！”

“没有！……您不能吃它！”

“那是为什么？”

“因为它嵌了猪油，尼西布，您一定明白……嵌了猪油……而猪油可绝不是正统的东西！”

巴里诺说着从桌边站了起来，像一个饱餐一顿的人那样摸摸自己的肚子，然后回到客厅里，尼西布狼狈不堪地跟在后面。

克拉伯大人、艾哈迈和范•米特恩躺在木凳上无法入睡，外面的暴风雨愈加猛烈了。屋子的木板被刮得格格作响，令人担心灯塔会不会彻底断裂。狂风吹打着门和护窗板，就像用破城用的可怕的羊头撞锤在撞击一样，所以只得用支柱把它们顶得结结实实的。但从嵌在墙上的柱子的晃动来看，不难想见在50尺的高处狂风的威力。灯塔能否经得住打击，灯光能否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照亮阿蒂纳的航道，都是值得怀疑的，这种怀疑里面包含着一切可能发生的最严重的情况。这时是晚上11点半了。

“这儿根本没法睡觉！”克拉伯说道，他站了起来，迈着小步在厅里走来走去。

“是没法睡！”艾哈迈回答说，“要是飓风再猛烈一点，这间小屋就值得担心，所以我认为我们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您是不是睡着了，范•米特恩，难道您能睡得着？”克拉伯问道。

于是他走过去摇晃他的朋友。

“我在打瞌睡！”荷兰人答道。

“这才是心平气和的人能做的事情！在没有人能够入睡的地方一个荷兰人却能打瞌睡！”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黑夜！”一个看守员说道。“海边在刮大风，谁知道阿蒂纳的岩石上明天会不会堆满沉船的残骸！”

“是不是看到一只船了？”艾哈迈问道。

“没有……”看守员答道，“至少在日落之前没有。当我爬到灯塔上去开灯的时候，看到外海上什么也没有。幸亏如此，因为阿蒂纳的海域很危险，即使这个灯塔能照亮小海港以外五公里的地方，船只也是很难靠岸的。”

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把屋门吹了开来，似乎屋子刚刚裂成了碎片一样。

但是克拉伯大人扑过去把这扇门使劲向外推，与狂风搏斗着，并且在看守员的帮助下终于把门关上了。

“这扇门太固执了！”克拉伯喊道，“可是我比它更固执！”

“可怕的风暴！”艾哈迈叹息说。

“的确可怕！”范•米特恩答道，“几乎比得上那些穿过大西洋袭击我们荷兰海岸的风暴！”

“哦！”克拉伯说道，“几乎比得上！”

“想想看，克拉伯朋友，“那些风暴是穿过大洋从美洲吹到我们那儿去的！”

“范•米特恩，难道大洋的怒吼能跟黑海相比吗？”

“克拉伯朋友，我不想反驳您，不过，实际上……”

“实际上，您是想这么比的！”克拉伯答道，他的心情不那么好是有道理的。

“不！……我只是说……”

“您是说？……”

“我说与大洋相比，与大西洋相比，严格地说，黑海只是一个湖！”

“一个湖！……”克拉伯抬起头来叫道。“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我觉得您说的是一个湖！”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湖！……”范•米特恩答道，他尽量表达得缓和一些，“一个无边的湖……不过是一个湖！”

“为什么不是一个池塘呢？”

“我根本没有说是一个池塘！”

“为什么不是一个水坑呢？”

“我根本没有说是一个水坑！”

“为什么不是一个脸盆呢？”

“我根本没有说是一个脸盆！”

“没有！……范•米特恩，可是您这样想过！”

“我向您保证……”

“好了，就这样！……一个脸盆！……那就让一场洪水来把您的荷兰扔到这个脸盆里去吧，您的荷兰就在里面全部淹没了！……脸盆！”

克拉伯大人咬牙切齿地反复说着这个字眼，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可是我肯定没有说过脸盆！”范•米特恩小声地说，模样十分狼狈。“相信我，年轻的朋友！”他接着对艾哈迈说道，“这种说法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大西洋……”

“算了，范•米特恩先生！”艾哈迈答道，“现在不是争论这种问题的时候！”

“脸盆！……”固执的人在牙缝里反复地说。

他停下来面对面地盯着他的荷兰朋友，由于他威胁要把荷兰的领土淹没在欧兴桥的波浪里，这个荷兰人也不敢捍卫他的祖国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暴风雨仍然愈演愈烈。两个看守员非常担心，不时从屋子的后门出去察看塔顶上的木架，信号灯就在木架的顶上摇晃，累得要命的客人们又在厅里的凳子上躺了下来，徒然地想睡一会儿觉。

将近凌晨两点钟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主仆们突然被剧烈地震动了，门窗上的挡雨板被风卷走，窗玻璃在巨响中裂成了飞舞的碎片。

与此同时，在短暂的寂静中，从外海上传来了一声炮响。

第四章

在雷鸣电闪中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急忙走到窗边去看着大海，被狂风击碎的浪涛暴雨般地袭击着灯塔的小屋。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即使只隔几步也什么都看不见，地平线每隔一会就被浅黄色的巨大闪电所照亮。

借着一次闪电的亮光，艾哈迈注意到海上有一个时隐时现的小点。

“这是不是一条船？”他喊道。

“如果是一条船的话，那是它开的炮吧？”克拉伯接着说道。

“我到塔上的瞭望台去看看！”一个看守员说着走向一架连接灯塔里的台阶的木制小楼梯。

“我陪您去！”艾哈迈说。

在这时候，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巴里诺、尼西布和另一个看守员不顾狂风和浪花，始终站在破碎的窗洞面前。

艾哈迈和他的同伴很快就爬上了塔顶支撑木架的平台。在由一些横木连接起来的两根工字小梁形成的框架里，有一架60多级的楼梯，这就是灯塔的顶部，上面安装着发光的仪器。

风暴如此猛烈，这样爬上去当然是非常艰难的。木架牢固的梯级在底座上摇晃着，艾哈迈有时觉得在楼梯的栏杆上贴得这么紧，甚至担心再也分不开了。不过他乘每次短暂的平静爬上两三个梯级，终于跟着像他一样艰难的看守员到达了顶上的瞭望台。

从那儿看到的是多么扣人心弦的景象啊！大海涌起的巨浪扑在岩石上撞得粉碎，溅起的浪花像大雨一样掠过塔顶的灯光。山一样的波涛在外海翻腾，在模糊的光线下还能看出波涛顶上白色的轮廓。低低的云层在黑暗的天空里疾驰，有时在云层的空隙之中可以发现一些更高、更密集的云团，从中放出一些长长的、青灰色的闪光，无声地现出一片白色，大概是远方某处暴雨的反光。

艾哈迈和看守员靠在塔顶瞭望台的栏杆上。他们分别站在平台的左面和右面，注视和搜索着已经瞥见的那个活动的小点。或者说是炮响所在的位置。

他们不说话，因为彼此都无法听见，但是眼前的视野却很开阔。凝聚在反射器里的灯光成了他们的屏幕，不会使他们眼花缭乱，而是用光束为他们照亮半径有几海里的水面。

然而他们难道不担心灯光会突然熄灭吗？此刻一阵狂风刮到面前，灯光几乎全部消失了。与此同时，被风暴惊得乱飞的海鸟扑向发光的仪器，像被灯火吸引来的巨大的昆虫一样，在保护仪器的铁格架子上撞碎了脑袋，狂风的呼啸中夹杂着它们震耳欲聋的叫声。风刮得如此猛烈，木架的顶部可怕地晃得厉害。对此不必吃惊：欧洲的灯塔上用砖石砌成的钟楼，有时被狂风吹得连钟锤都失灵而不动了。何况这些木制的框架不可能像石头的建筑那样坚固。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波浪都足以使克拉伯大人生病，那么在这里他一定感觉到真正的晕船是什么滋味了。

艾哈迈和看守员极力想在短暂的平静中重新发现那个他们已经瞥见的活动的小点。然而要么是这个小点消失了，要么是闪电没有照亮它所在的位置。如果那是一条船的话，它完全可能在飓风的打击下已经沉没了。

艾哈迈忽然用手指着天边，他的目光不可能看错。一个吓人的东西刚刚在海面上直立起来，几乎碰到了云层，随即又昙花一现地消失了。

两根水泡形的柱子，上半部是气，下半部是水，顶部合成一个圆锥点，中间被风卷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形，飞快地旋转而来，经过时把海水都变成了旋涡。风势稍微平静的时候，就能听见一种尖利的呼啸声，强烈得足以传到很远的地方。这两根柱子高耸入云，之字形的闪电在它们巨大的上半部划出了一道道条纹。

这是两股海上的龙卷风，这种现象的出现的确令人恐惧，其真正的起因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

突然，在离一股龙卷风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爆炸声，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闪光。

“这次是一声炮响！”艾哈迈回答说，用手指着他注意的方向。

看守员马上集中全力盯着这个点。

“对！……在那里……在那里？……”他说道。

在一次特大的闪电的亮光中，艾哈迈刚刚瞥见了一条普通吨位的船只在与风暴搏斗。

这是一条单桅三角帆船，已经损坏得不能驾驶了，巨大的斜桁成了碎片，它根本不可能抵抗，完全失去控制地被刮向岸边。狂风下面就是岩石，两股龙卷风合在一起向它袭来，使它不可能逃脱灭顶之灾。沉没或者被击成碎片，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然而这条帆船仍在抵抗。也许，它如果能逃脱龙卷风的引力的话，会找到一条把它带进港口的水流？即使没有帆，它利用海岸上的风势或许能重新进入由灯塔指明方向的航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所以帆船试图对付最近的那股要把它吸进去的龙卷风，这些炮声不是求救而是抵抗。必须用炮弹打断这根旋转的风柱。他们成功了，但并未完全获胜，一发炮弹在龙卷风约三分之一的高处穿了过去，使它分为两段，像某种神奇的动物在空中飘荡，然后它们又合在一起旋转起来，所到之处吸进大量的空气和海水。

这时是凌晨3点钟，帆船一直向航道的尽头飘去。

一阵狂风刮得木架连底座都晃动起来。艾哈迈和看守员担心它会拔地而起。工字梁格格作响，有可能脱开把它们与整个框架连接在一起的联杆。必须尽快下去到小屋里去躲避。

艾哈迈和看守员这样做了，但并非没有困难，脚下的楼梯已经变了形。不过他们还是下来了，又出现在通向厅里的第一个梯级上。

“怎么样？”克拉伯问道。

“是一条船！”艾哈迈答道。

“遇难了？……”

“是的！”看守员回答说，“除非它直接驶入阿蒂纳的航道！”

“可是它做得到吗？”

“如果它的船长认识这条航道就能做到，再说灯塔也给它指明了方向！”

“没有什么办法给它指路……救救它吗？”克拉伯问道。

“毫无办法！”

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小屋，接着就是一声惊雷。克拉伯和他的同伴们都被震得无法动弹。他们即使没有被雷电直接击中，至少也被迂回曲折地击中了，所以他们在这里没有被雷劈死真是奇迹。

与此同时，传来了一阵可怕的隆隆声。一个庞然大物压塌了屋顶。飓风从这个空隙中掠过，使厅里面目全非，板壁都坍塌在地上。

老天保佑，他们都没有受伤。屋顶被掀开了，可以说在向右面滑去，而他们则躲在左面靠门的角落里。

“出去！出去！”一个看守员喊着向岸边的岩石扑了过去。

大家都学着他的样子到了岩石上，才弄清了这场灾难的原因。

灯塔在一次电闪时被雷击中，底部断裂。木架的上部倒了下来，砸穿了屋顶。接着飓风在顷刻之间就把小屋毁于一旦。

现在没有灯光来照亮可以避难的小港口的航道了！帆船即使不被龙卷风吞没，也没有办法来防止自己在暗礁上撞得粉碎。

当由空气和海水组成的风柱在它周围旋转的时候，可以看到它无可奈何地直立起来。在它的西北方至多50尺的地方露出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与它只有半链的距离，这条小船肯定会在那里撞碎以后沉没。

克拉伯和他的同伴们在岸边走来走去，恐惧地望着这幕扣人心弦的景象，却无力去援救遇难的船只。肆虐的狂风把夹着沙子的海浪打在船上，它自己几乎无法抵抗。

阿蒂纳港口的一些渔民跑了过来——也许是为了争夺马上就要被激浪冲向岩石的这条帆船的残骸。但是克拉伯大人、艾哈迈和他们的同伴不打算这样做，他们要尽一切努力来援助遇难的人。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要为帆船的船员们指明航道的方向，没有什么水流能使它避开左右的暗礁进入航道吗？

“火把！……火把！……”克拉伯喊道。

立刻有人从海边松树上折下一些含树脂的枝干，插在倒塌的屋墙上点了起来。正是它们的冒着烟的火光，或多或少地代替了已经熄灭的灯光。

然而帆船仍在漂流。在闪电的亮光下，看得见水手们在操纵船只。船长企图升起一张前帆，以便驶向岸边的火光。但是帆刚升起，就被飓风撕去了帆边，布片一直被卷到悬崖上，像海燕这种风暴中的鸟儿一样飞翔。

小船的船体时而升得极高，时而没入深渊，如果海底有岩石的话，它就完了。

“这些不幸的人！”克拉伯喊道。“朋友们……你们没有一点办法救救他们吗？”

“没有！”渔民们答道。

“没有！……没有！……那好，谁能救他们，我给1000皮阿斯特！……1万……”

但是他慷慨的报酬却无法被人接受！跳进波涛汹涌的大海，在航道的顶端和帆船之间游一个来回，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有一种新型的器械即射缆枪的话，也许能和帆船连接起来，然而现在没有射缆枪，而且阿蒂纳小港连一只救生艇都没有。

“可是我们总不能让他们淹死啊！”克拉伯反复地说，他看着这种景象再也忍不住了。

艾哈迈和全体同伴都像他一样惊恐不安，也像他一样无能为力。

突然，从帆船的甲板上传来一声尖叫，使艾哈迈跳了起来。他觉得他的名字——对！他的名字！——在狂风恶浪里被人呼叫着。

的确，在短暂的寂静中，这种叫声反复地传来，他听得很清楚：

“艾哈迈……救救我！……艾哈迈！”

谁能够这么叫喊？一种无法克制的预感使他的心跳得要蹦出来了！……这条帆船，他似乎认识……他见过它！……在哪儿？……不就是在他动身的那天在敖德萨的银行家塞利姆的别墅面前吗？

“艾哈迈……艾哈迈！……”

这个名字还在回响着。

克拉伯、范•米特恩、巴里诺、尼西布都走到年轻人身边，他把双臂伸向大海一动不动，似乎惊呆了一样。

“你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克拉伯念叨着。

“是的！……是的！……”他说，“是我的名字！”

忽然，从地平线的一头到另一头，一道闪电在两秒钟里照亮了整个天空。在这次无边的闪光里，帆船清晰得就像用一支电笔在白纸上画出来的一样，它高大的桅杆刚刚被雷电击中，在狂风中像火把一样燃烧起来，在帆船的后部，两个少女抱在一起，嘴里还在喊道：

“艾哈迈！……艾哈迈！……”

“她！……是她！……阿马西娅！……”年轻人跳到一块岩石上喊道。

“艾哈迈！……艾哈迈！”这回轮到克拉伯喊了。

他赶紧向侄儿走去，不是为了拉住他，而是为了在必要时帮助他。

“艾哈迈！……艾哈迈！”

这个名字最后一次穿过天空，不可能再有怀疑了。

“阿马西娅！……阿马西娅！……”艾哈迈喊着。

接着他扑到浪花里消失了。

这时一股龙卷风刚刚吹到帆船前面，把它卷进自己的旋涡，扔向左边的暗礁扔向西北方的岩石。小船撞碎时发出了比狂风更响的爆裂声，一眨眼就沉没了。龙卷风也在撞击这块岩石的时候，像一个巨大的炸弹那样爆炸后消失了，它的有海水的底部回到了大海里，上半部旋转的气体则升上了天空。

人们会以为帆船上的人全都完了，去援救两位少女的勇敢的救生员也完了！

克拉伯想投身到汹涌的波涛里去帮助侄儿……他的同伴们不得不跟他搏斗，才阻止了他进行必死无疑的冒险。

可是在这时候，在依然照亮天空的闪电的亮光下，他们又看见了艾哈迈。他刚刚以超人的毅力爬上了岩石。怀里抱着一个遇难的女人！……另一个拉住他的衣服，和他一起爬了上来！……不过除了她们，再也没有一个人露出水面……毫无疑问，龙卷风袭击船只时跳海的全体船员都淹死了，两位少女是这次海难的幸存者。

艾哈迈在离开水面后停了一会，看了一下与航道顶端之间的距离，至多大约只有15尺。于是他乘着一个大浪后退、使沙滩上只有几英寸水的时候背着被救的少女向岸边的岩石游去，另•个少女跟着他，一起幸运地到了岩石上。

一分钟以后，艾哈迈就在同伴们当中了。他把救起的少女交给他们之后就由于激动和疲惫而倒在地上。

“阿马西娅！……阿马西娅！”克拉伯喊道。

不错，这就是阿马西娅……他留在敖德萨的阿马西娅，他的朋友塞利姆的女儿！就是她在这艘帆船上，在离这儿300公里的黑海的那一头出了事，和她在一起的是她的女仆纳吉布！发生了什么事了！……但是此刻阿马西娅和吉普塞少女都不可能告诉他：她们两人都昏过去了。

克拉伯大人把姑娘抱在怀里，一个灯塔看守员稍微托着纳吉布。艾哈迈恢复了知觉，但是昏昏沉沉，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大家向阿蒂纳村走去，一个渔民把自己的小屋让给他们栖身。

阿马西娅和纳吉布被放在壁炉面前，炉里的葡萄枝在熊熊燃烧。

艾哈迈向姑娘俯下身去，托着她的头，呼唤她……对她说话：

“阿马西娅！……亲爱的阿马西娅！……她听不见我说话了！……她不回答我！……啊！她要是死了，我就不活了！”

“不！……她没有死！”克拉伯喊道。“她在呼吸！……艾哈迈！……她活着！……”

这时纳吉布刚刚站了起来，接着就扑到阿马西娅的身上。

“女主人……亲爱的女主人！……”她说道，“不错！……她还活着！……她的眼睛又张开了！”

姑娘的眼皮确实抬起了片刻。

“阿马西娅！……阿马西娅！”艾哈迈喊道。

“艾哈迈……亲爱的艾哈迈！”姑娘回答他。

克拉伯把他们两人紧紧地抱在胸前。

“可是这条帆船是怎么回事？”艾哈迈问道。

“艾哈迈大人，就是您离开敖德萨之前我们想去看看的那条船！”纳吉布回答说。

“‘吉达尔号’，亚乌德船长？”

“对！……就是他劫持了我们两个人！”

“他是为谁干的呢？”

“我们不知道！”

“这条帆船要开到哪里去？”

“我们也不知道，艾哈迈！”阿马西娅答道。“有你在这儿，我什么都忘了！……”

“我可忘不了，我！”克拉伯大人叫道。

此刻他若是回头的话，就会瞥见一个在小屋门外窥视他们的人飞快地溜走了。

那是亚乌德，船员中唯一的幸存者。他没有被人看见，几乎立刻就在与阿蒂纳村相反的方向消失了。

马尔特船长听到了一切。他现在知道，由于不可思议的命运，艾哈迈在阿马西娅就要死去的时候，出现在“吉达尔号”遇难的地方！

走过了村庄里的最后几座房屋之后，亚乌德在大路的转弯处站住了。

“从阿蒂纳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路很远！”他想道，“我会有办法执行萨法尔大人的命令的！”

第五章

在从阿蒂纳到特拉布松的路上的谈话和所见所闻。

这两个未婚的情人幸福地重新相聚，感谢安拉赐给他们如此幸运的巧合，把艾哈迈正好带到了这艘帆船就要在风暴中沉没的地方，给他们留下了悲喜交加，终身难忘的印象，这是不用多说的了。

当然不难想到，对于离开敖德萨以后发生的事情，艾哈迈和他的叔叔克拉伯是多么急于知道，而阿马西娅也会在纳吉布的协助下，马上把事情的经过非常详细地讲述出来。

不用说有人为两位少女找到了替换的衣服，艾哈迈自己也换上了本地服装，然后主仆们都坐在噼啪作响的炉火面前的木凳上，再也不用担心屋外已成强弩之末的风暴了。

当得知在跟着克拉伯大人踏上去切索内斯的路程后不久就在塞利姆的别墅里发生的事情时，他们是多么激动啊！亚乌德在小海湾里、就是银行家塞利姆的住宅下面抛锚，绝不是为了向少女们兜售珍贵的布料，而是为了进行可憎的劫持，整个过程令人想到这件事情是早有预谋的。

两位少女被劫持之后，帆船立刻就出海了。所以她们两人还不知道塞利姆听到了她们的叫喊，当“吉达尔号”绕过小海湾的最后几块岩石的时候，这个不幸的父亲赶到了，而且被帆船甲板上开的一枪击中后倒在地上——也许死去了！——因此未能追赶，也没有派手下的任何人去追赶劫持者。

关于两位少女在船上的经过，阿马西娅没有什么可说的。船长和船员们对纳吉布和她都很尊重，显然是遵守着某种权威的嘱托。她们住的是船上最舒适的房间，她们在房间里吃饭和休息，也可以随时登上甲板，但是感觉到受着严密的监视，那是防止她们在绝望的情况下想以死来摆脱等待着她们的命运。

艾哈迈心情沉重地听着这段经历。他思忖着在这次劫持当中，船长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把这两个女囚送到小亚细亚的市场上去卖掉——这种卑鄙的交易确实并不罕见！——还是为了安纳托利亚的某个富裕的大人的利益而犯下这桩罪行。

尽管向她们直接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无论是阿马西娅还是纳吉布度无法回答。她们每当绝望地哀求或哭泣的时候，都就此问过亚乌德，然而他总是拒绝作出解释，因此她们既不知道帆船的船长是为谁效劳，也不知道“吉达尔号”要把她们带到哪里去——这是艾哈迈最想知道的事情。

关于在海上的航行，一开始有几天风平浪静，帆船行驶得很稳，但是很慢。船长对如此耽误时间极为不快，不想掩饰他的焦躁。两位少女由此得出结论——艾哈迈和克拉伯大人也有同感——亚乌德曾保证要在约定的日期赶到……可是赶到哪里呢？……谁都不知道，尽管可以肯定“吉达尔号”要去的是小亚细亚的某个港口。

终于刮风了，帆船就向东方，或者用艾哈迈的话来说是向日出的地方驶去。它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走了两个星期，有几次与战舰或商船，或者在无边的黑海海面上有固定航班的轮船交错而过。这种时候亚乌德船长总是迫使她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担心她们发出什么会被人看到的求救信号。

天气越来越不好，后来变得坏透了。在“吉达尔号”遇难的前两天刮起了一场猛烈的风暴。阿马西娅和纳吉布完全明白船长为被迫改变航线而恼火，因为风暴把船刮向他根本不想去的地方。于是两位少女对于被这场风暴带走感到某种庆幸，因为她们离“吉达尔号”要到达的地点越来越远了。

“是的，亲爱的艾哈迈！”阿马西娅在结束叙述时说道，“想到我面临的命运，看到我离开了你，被带到你永不会再见到我的地方，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纳吉布是知道的！她也无法阻止我这样做！……就是在帆船到达该死的海岸之前……我就跳到海里去！……可是风暴来了！……本来要使我们死去的风暴却救了我们！……我的艾哈迈，你在汹涌的波涛当中出现在我的面前！……不！……我永远不会忘记……”

“亲爱的阿马西娅……”艾哈迈答道。“是安拉要你得救，而且是被我救出来！……不过若不是我抢在叔叔的前面的话，那就是他跳下去救你们了！”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这样做的！”克拉伯喊道。

“也就是说一位如此固执的大人有如此仁慈的心肠！”纳吉布忍不住小声地说。

“哎！这个缠着我的小丫头！”克拉伯说道。“不过，朋友们，你们要承认我的固执有时候是有好处的！”

“有时候？”范•米特恩问道，对此颇为怀疑。“我倒很想知道……”

“当然，范•米特恩朋友！如果我听从艾哈迈的怪念头，如果我们在克里米亚和高加索坐了火车，而不是沿着海岸走的话，那么在遇难的时候艾哈迈能在那儿救他的未婚妻吗？”

“当然不能！”范•米特恩又说。“不过克拉伯朋友，如果不是您迫使他离开敖德萨的话，劫持肯定也不会发生……”

“哦！您是这样推理的，范•米特恩！您是想就此同我争论？”

“不！……不！……”艾哈迈说道，他清楚地感觉到在这场争论中荷兰人不会占上风，“何况现在来讨论对或不对都已经有点为时已晚，还不如休息一下……”

“明天好上路！”克拉伯说。

“明天，叔叔，明天？……”艾哈迈答道。“阿马西娅和纳吉布是否需要……”

“哦！我身体很好，艾哈迈，明天……”

“哎！侄儿！”克拉伯喊道，“现在小阿马西娅在你身边，你就不那么着急了！……可是快要到月末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涉及不可忽视的利益……你会允许一个老批发商比你更注重实际！……所以每个人都尽量睡好，明天一找到交通工具我们就上路！”

于是大家在渔民的屋子里尽可能舒适地安顿下来，就与克拉伯和他的同伴们在阿蒂纳的一家旅馆里一样。经历过如此激动的场面之后，人人都高兴地休息了几个小时。范•米特恩梦见他还在同他的难对付的朋友争论，克拉伯则梦见自己面对着萨法尔大人，并且把安拉和穆罕默德的一切诅咒都用在他的身上。

只有艾哈迈无法合眼。他对亚乌德劫持阿马西娅的目的感到担心，并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将来。他考虑的是随着“吉达尔号”的遇难，是否所有的危险都消失了。当然，有理由相信没有一个船员能在这次灾难中幸存，他并不知道船长已经安然脱险。不过这场灾难很快就会传遍附近的海域，亚乌德为之效劳的人——无疑是某个富裕的大人，也许是安纳托利亚的某个省的总督——立刻就会知道，会难以重新找到姑娘的踪迹吗？在特拉布松和斯居塔里之间，他们要经过的这个几乎荒无人烟的省份会不会险象环生，有着种种布置的陷阱和预谋的诡计？

艾哈迈于是决定保持最严密的警戒。他不再离开阿马西娅；他将率领这支小队伍，必要时选择一个可靠的向导，能够带领他们走海岸上最短的路。

同时艾哈迈也决定让银行家塞利姆即阿马西姬的父亲了解他的女儿被劫持之后发生的事情。首先最重要的是让塞利姆知道阿马西娅已经得救了，所以他一定要在约定的时间，也就是半个月之后到达斯居塔里。但是从阿蒂纳或者特拉布松寄一封信，到达敖德萨的时间就太长了。因此艾哈迈决定瞒着叔叔——电报这个词会使他跳起来的——通过特拉布松的线路给塞利姆发一封电报。他也在电报中说明危险也许并未完全消除，所以塞利姆应该带一支小队伍来。

第二天，当艾哈迈见到姑娘的时候，他向她讲了自己的计划，至少是讲了一部分，没有强调她可能还会碰到的危险。阿马西娅从这些话里只明白了一点，就是她的父亲马上就会放心了。由此她也急于到达特拉布松，好在那里瞒着克拉伯叔叔发出这封电报。

睡了几个小时之后，大家都起床了。克拉伯比谁都着急，范•米特恩忍受着朋友的种种任性，巴里诺勒着宽大的衣服里所剩无几的肚子，只是用单音节来回答他的主人了。

艾哈迈首先搜索了阿蒂纳这个无关紧要的村庄。从名称上看，它就是从前欧兴桥的“雅典”。所以他在村里还看到了一些多利安柱式的柱子，是帕拉斯2神庙的遗址。但如果说范•米特恩对这些废墟感到有兴趣的话，艾哈迈对它们却是无动于衷。他多么想找到一辆不像在土俄边界上用的马车那样粗糙简陋的车子啊！可是仍然要用那辆马车，而且是留给两位少女的。因此必须找到别的坐骑，马、驴、母骡或公骡，以便是主仆们能够到达特拉布松。

2帕拉斯，司艺术、科学等的希腊女神。

啊！克拉伯大人想到在波季铁路上被压碎的驿站马车时是多么惋惜！他认为萨法尔是万恶之源，对那个傲慢的家伙进行了多少指责、痛骂和威胁！

对于阿马西娅和纳吉布来说，没有什么比坐马车旅行更有趣的了。不错，这真是新奇，出乎意料！她们不会把这辆马车去换皇帝的华丽的四轮马车，她们在篷布下面会多么自在，车里垫的新鲜的干草在每个驿站都可以方便地更换！她们不时地把身边的座位让给克拉伯大人、年轻的艾哈迈、范•米特恩先生。这些骑士就像在护送公主！……总而言之是妙不可言！

不用说这些想法都来自疯丫头纳吉布，她一向只看到事情的好的一面。至于阿马西娅，她怎么还会抱怨呢？经过了这么多考验之后，艾哈迈就在她的身边，旅行就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如此愉快地结束了！终于要到达斯居塔里了！……斯居塔里！

“我可以肯定！”纳吉布一再说，“踮起脚尖就能看到它！”

实际上，在这支小队伍里只有两个人在抱怨：由于没有一辆更快的马车，克拉伯大人担心会耽误时间；巴里诺则是因为到特拉布松还要走35公里——骑在骡背上的35公里！

到了那里，正如尼西布一再对他讲的那样，就一定能找到更适合在安纳托利亚的大平原上行驶的交通工具了。

就这样，在9月15日这一天将近上午11点钟的时候，这支队伍离开了阿蒂纳小村庄。风暴曾经是如此猛烈，所以不能持久。现在空气是一派宁静，被狂风吹散的云彩升到高空停了下来，几乎一动不动。阳光不时地照射下来，使景色富有生气。只有大海在沉闷地波动，拍击着悬崖底部的岩石。

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走的是通向西拉齐斯坦的道路，他们尽快赶路，以便在傍晚之前越过特拉布松的帕夏管辖区的边界。这些道路一点也不偏僻，路过的一些沙漠商队里的骆驼都有一百来匹之多。它们脖子上挂的各种铃铛的声音使人震耳欲聋，它们身上装饰的绒球和扎着贝壳的饰带，又以鲜明而多变的色彩令人目不暇接，这些沙漠商队是来自波斯或者回到波斯去的。

海滨地带也不比路上荒凉。这里聚集着大群的渔民和猎人。天黑的时候渔民们摇着后面用燃烧的树脂照亮的小船，成群结队地在海上捕捞一种名叫“卡姆西”的鳀鱼，这种鱼在整个安纳托利亚海岸，直到亚美尼亚中部各省的消费量都大得惊人。至于猎人，他们对渔民们的卡姆西毫不羡慕，因为他们更喜欢丰富的猎物。在小亚细亚的这部分海岸上，群集着无数的海鸟，名叫“库卡利纳”，种类属于虥，使他们能够提供成千上万的供不应求的鸟皮，昂贵的价格补偿了他们的花费的时间和辛劳，以及在猎捕时所费的炸药。

将近下午3点钟，这支小队伍在马帕弗拉村小憩。村庄在马帕弗拉河的河口，清澈的河水与附近河流的一股含有石油的水流混在一起。这时吃晚饭为时尚早，不过因为要很晚才能到达宿营的地方，所以先吃点东西看来还是明智的。这至少是巴里诺的看法，而且他的意见不无道理地占了上风。

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在旅馆里坐好，餐桌上不用说有许多卡姆西，这也是小亚细亚的这些帕夏管辖区里的人最爱吃的菜肴。根据顾客的爱好端上来成的或新鲜的鳀鱼，同时还有一些备受欢迎的大菜。这些客人吃得很快活，心情极好！这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的最好的调味品吗？

“那么，范•米特恩！”克拉伯说道，“作为您的朋友和贸易伙伴，我迫使您跟着我作了这样一次旅行，您还在为我的固执——合情合理的固执——而遗憾吗？”

“不，克拉伯，不！”范•米特恩答道，“只要您乐意，我会重新开始这样的旅行！”

“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范•米特恩！那你呢，小阿马西娅，你对这个抢走了你的艾哈迈的坏叔叔是怎么看的呀？”

“您永远是我知道的那样，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姑娘答道。

“也是最随和的人！”纳吉布补充说。“我甚至认为克拉伯大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固执了！”

“好！这个疯丫头在嘲笑我了！”克拉伯哈哈大笑说道。

“不是嘲笑，大人，不是的！”

“是的，小丫头！……呵！你说得对！……我不和你争论！……我不再固执了！……范•米特恩朋友本人也无法向我挑衅了！”

“哦！……这要等着瞧！……”荷兰人答道，不大信服地摇着头。

“我已经考虑过了，范•米特恩！”

“要是人家和您谈起某些话题呢？”

“您错了！我发誓……”

“不要发誓！”

“要！……我要发誓！……”克拉伯答道，开始有点激动了。“为什么我不要发誓？”

“因为信守一个誓言往往是很难的事情！”

“无论如何也不如守住自己的舌头那么难，范•米特恩，因为在这时候您肯定乐于反对我……”

“我，克拉伯朋友？”

“您！……我一再跟您说我决心对任何事情都永远不固执了，同时我也请您不要固执地和我唱反调！”

“好了，您错了，范•米特恩先生！”艾哈迈说道，“这次是大错特错了！”

“绝对错了！……”阿马西娅微笑着说。

“完全错了！”纳吉布接着说。

看到大多数人都反对他，荷兰人认为还是不说话的好。

实际上，尽管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尽管他受到了许多教训，尤其是这次极不慎重地开始，有可能结局不妙的旅行，克拉伯大人真像他所想的那样改正了吗？等着瞧吧。不过说实话，大家肯定都是同意他的意见的！说这个固执的头脑现在改好了，还是有点值得怀疑的！

“上路！”克拉伯在吃完饭之后说道。“这顿晚饭不坏。不过我知道还有一顿更好的晚饭！”

“在哪儿？”范•米特恩问道。

“是我们要在斯居塔里吃的晚饭！”

他们在将近4点钟的时候出发，晚上8点平安抵达小村庄利兹，这里沿岸的沙滩上布满了暗礁。

这儿只能在一个条件很差的商队旅店里过夜，差得使两位少女宁愿待在马车的篷布下面。要紧的是让马匹和骡子能够消除疲劳，幸亏槽里有的是稻草和大麦。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只垫了一层草，不过是干燥和新鲜的，他们也就随遇而安了。明天夜里，他们不是就在特拉布松这座重要的城市里，享受它的最好的旅馆里的一切舒适的设备了吗？

至于艾哈迈，床铺好坏对他都无所谓，一些摆脱不了的念头使他无法入睡。他总是担心姑娘的安全，认为“吉达尔号”的遇难并未消除所有的危险。因此他带着武器在旅店周围守夜。

艾哈迈做得对：他有理由担心。

这一天亚乌德果然一直在盯着这支小队伍、由于艾哈迈和两位少女都认识他，所以他沿着队伍的踪迹走，小心地不让人看见。然后他窥视着、设想着一些重新抓住逃脱了的猎物的计划。不管怎样，他给斯科尔巴特写了信，按照在君士坦丁堡见面时的约定，萨法尔大人的这位总管早该到特拉布松了。所以亚乌德约他第二天在离城市一公里的里萨尔商队客店里见面，但是对帆船遇难及其灾难性的后果只字未提。

因此艾哈迈守夜是做得太对了。他的预感没有欺骗他。亚乌德在夜里甚至走到离旅店很近的地方，弄清了少女们是睡在马车上，幸运的是他及时发现了艾哈迈在警惕地守夜，因此得以溜走而没有被发觉。

但是这一次马尔特船长没有跟在队伍后面，而是向西走上了通往特拉布松的道路。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赶在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的前面。在他们进城之前，他要和斯科尔巴特商量一下。因此他让从阿蒂纳动身以来骑的那匹马拐了一个弯，朝着里萨尔客店疾驰而去。

安拉是崇高的，不错！不过说实话，他还可以把事情办得更加高尚一点，当这批混蛋船员在“吉达尔号”的海难中丧生的时候，不该让亚乌德船长幸存下来！

第二天是9月16日。天刚亮，大家就心情愉快地起床了。只有巴里诺例外他在考虑到斯居塔里之前他还要掉多少斤肉。

“小阿马西娅。”克拉伯大人搓着手说道，“过来让我拥抱你！”

“我很高兴，叔叔！”姑娘说道，“您已经允许我这样称呼您了吧？”

“我允许你，亲爱的女儿！你甚至可以把我叫做你的父亲了。艾哈迈难道不是我的儿子吗？”

“完全是，克拉伯叔叔！”艾哈迈说道，“所以我刚才给您下了命令，这是一个儿子对他的父亲的权利！”

“什么命令？”

“马上出发。马都套好了，今晚我们必须到达特拉布松。”

“我们会到的！”克拉伯喊道，“明天太阳一出我们再从那儿出发！那么，范•米特恩朋友，您已经写上有一天要见到特拉布松了！”

“不错，特拉布松！……多么优美的城名！”荷兰人答道。“特拉布松和它的丘陵，如果我这本编得极好的旅行指南没错的话，那是‘万人军’在德拉贡蒂乌斯率领下进行竞技和操练的地方！说实话，克拉伯朋友，我是不会不乐意看到特拉布松的！”

“那么从这次旅行里，范•米特恩朋友，您要承认留下了了不起的回忆。”

“它们还可以更全面一些！”

“总之您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还没完呢！……”巴里诺在他的主人的耳边说道，犹如一个不祥的预兆在向人提醒天有不测风云！

队伍在早晨7点钟离开旅店。天气越来越好，晴朗的天空下面一些晨雾正在阳光下消散。

中午他们停在古代奥菲斯河畔的名叫奥夫的小村庄里，希腊的大家族都起源于此。他们动用马车上所带的已经所剩无几的食品，在一个简陋的旅馆里吃了午饭。

再说旅馆老板也没什么心思来管他的顾客，他担心的可不是这一点。不是！这个老实人的妻子病得很重，而当地根本没有医生。要是从特拉布松请一个医生来的话，对于一个可怜的旅馆老板来说又太昂贵了。

因此在范•米特恩朋友的协助下，克拉伯大人认为应该代理“哈基姆”或医生的职责，并且开了一张药方，是几种普通的药，在特拉布松很容易买到。

“愿安拉保佑您，大人！”旅馆老板娘的丈夫看着他说，“不过买这些药要花多少钱呢？”

“20来个皮阿斯特！”克拉伯答道。

“20来个皮阿斯特！”旅馆老板叫了起来。“哎！用这个价钱我可以另外买一个老婆了！”

他说着就走了，并且对顾客们好心的建议表示感谢，不过根本不打算采纳。

“这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丈夫！”克拉伯说。“您本来应该在这个地方结婚的，范•米特恩朋友！”

“也许如此！”荷兰人答道。

“傍晚5点钟，旅行者们在苏尔姆内村休息和吃晚饭。他们在6点钟又出发了打算在黄昏后赶到特拉布松。不过耽误了一些时间：在离城市两公里的地方，将近晚上9点钟的时候，马车的一个轮子破裂了。因此只得在路边的一个客店里过夜——常来小亚细亚这个地区的旅客们都很熟悉的客店。

第六章

克拉伯大人将要在里萨尔商队客店里碰到的新人物。

里萨尔商队客店像所有这类建筑一样，完全适合于为进入特拉布松之前来此小憩的旅客们服务。他的老板——人们称之为客店的看守者——是个土耳其人，名叫肯德罗斯，精明狡猾、诡计多端，在他的种族里可谓出类拔萃，管理这个客店极为细心。他尽力满足过往旅客的要求，以便获得他精打细算的最大的利益。他总是赞成他们的意见——即使在结账时也是如此，显示出对如此体面的旅客们完全俯就的态度，其实他事先就把账目加以夸大，得出的总数依然非常有利可图。

里萨尔商队客店的布局如下。一个四面围墙的大院子，大门朝着田野的方向。门的每一边有两个哨亭，挂着土耳其的旗帜，在道路不安全的情况下，从哨亭顶上能够监视附近的动静。厚厚的墙壁里有一些门通向互相隔开的、旅客们来过夜的房间，因为白天很少有人居住。院于边上有一些埃及无花果，当中午阳光充足时就在沙地上投下少许阴影。院子中央有一口与地面相平的井，连着一部永远在旋转的戽斗水车，水斗可以把水倒在一个半圆形的水池里。外面的草料棚里是一排马厩，马匹在这里有足够的食料和垫圈的干草。后面有一些木桩用来拴对舒适的马厩不那么习惯的骡子和骆驼。

这天晚上，客店里没有完全住满，一些旅客中有的到特拉布松去，有的到东方各省、亚美尼亚、波斯或者库尔德斯坦去。20来个房间有人住了，这些客人大部分已经休息。

将近9点钟，只有两个人在院子里散步。他们激烈地交谈着，有时停下来也只是为了到外面不耐烦地张望一下。

“我跟您再说一遍，萨法尔大人！”后面这个人说道，“这里就是里萨尔商队客店，亚乌德信上订的约会就是这里，就是今天！”

“这条狗！”萨法尔喊道，“怎么搞的他还没来？”

“现在他该不会迟到吧？”

“为什么想把阿马西娅姑娘带到这儿来，而不是直接带到特拉布松去？”

可以看出，萨法尔和斯科尔巴特都不知道“吉达尔号”的遇难，以及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亚乌德寄给我的信！”斯科尔巴特又说，“来自阿蒂纳港口，它对被劫持的姑娘只字未提，只是请我今晚到里萨尔商队客店来。”

“而他还没在这里！”萨法尔大人喊道，向门口走了两三步。“哼！他要当心我等得不耐烦了！我预感到出了什么灾难……”

“为什么，萨法尔大人？黑海上天气很不好，帆船很可能还没有到达特拉布松，大概被丢在阿蒂纳港了……”

“是谁告诉我们的，斯科尔巴特，说亚乌德想劫持那个姑娘的时候，首先会在敖德萨取得成功？”

“亚乌德不仅是一个勇敢的水手，萨法尔大人！”斯科尔巴特答道，“也是一个非常机灵的人！”

“光靠机灵也是不够的！”马尔特船长声调平静地答道，他已经在商队客店的门槛旁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了。

萨法尔大人和斯科尔巴特立刻回过头来，总管喊道：“亚乌德！”

“你总算来了！”萨法尔大人粗暴地说着向他走去。

“是的，萨法尔大人！”船长恭敬地欠身答道，“是的！……我来了……总算来了！”

“那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呢？”萨法尔问道。“难道说你在敖德萨没有成功？……”

“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亚乌德答道，“是被我劫持了，那是在大约六个星期以前，在她的未婚夫艾哈迈被迫跟他的叔叔去绕着黑海旅行之后不久。我马上把船驶向特拉布松。但是在秋分的天气里，帆船被推向东方，虽然我尽了一切努力，它还是在阿蒂纳的岩石上搁浅了，我的全部船员都葬身海底。”

“你的全部船员！……”斯科尔巴特喊道。

“是的！”

“那阿马西娅呢？……”萨法尔马上问道，看来对“吉达尔号”的沉没无动于衷。

“她得救了！”亚乌德回答说，“她和我同时劫持来的年轻的女仆一起得救了！”

“不过要是她得救了……”斯科尔巴特问道。

“她在哪里？”萨法尔喊叫着。

“大人！”马尔特船长答道，“命运对我不利，或者不如说对您不利！”

“你快说！”萨法尔的态度里充满了威胁。

“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亚乌德回答说，“被她的未婚夫艾哈迈救了起来，是最令人遗憾的巧合刚刚把他带到了遇难的地方！”

“被他……救了？……”斯科尔巴特叫了起来。

“那么这时候在哪里？……”萨法尔问。

“这时候，这个姑娘在艾哈迈、艾哈迈的叔叔和几个人的陪同下，正向特拉布松走去。从那里他们再赶到斯居塔里去参加要在月底之前举行婚礼！”

“笨蛋！”萨法尔大人吼着。“你让阿马西娅跑了，而不是由你自己把她救出来！”

“我会不惜我的生命这样做的，萨法尔大人！”亚乌德答道，“如果‘吉达尔号’沉没时这个艾哈迈不在那儿的话，她此刻就在您的宫殿里了！”

“哎，你不配接受委托给你的任务！”萨法尔反驳说，无法克制一股强烈的怒火。

“请听我说，萨法尔大人！”这时斯科尔巴特开口了。“只要冷静一点，您就会看到亚乌德尽了他的一切努力！”

“一切努力！”马尔特船长也说。

“在完成我的命令的时候！”萨法尔回答说，“一切努力也是不够的！”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萨法尔大人！”斯科尔巴特又说。“我们要看看现在，研究一下我们还有什么机会。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在敖德萨本来可能不被劫持……然而她被劫持了！她本来可能在‘吉达尔号’遇难时淹死……可是她活着！她本来可能已经成了艾哈迈的妻子……可是还没有！……因为根本没有失败！”

“没有！……根本没有！……”亚乌德说道。“遇难以后从艾哈迈和他的同伴们离开阿蒂纳的时候起，我就跟随和窥视着他们！他们在路上没有什么警惕，路还很长，从特拉布松到博斯普鲁斯海峡，要穿过整个安纳托利亚！而阿马西娅和她的女仆都不知道‘吉达尔号’要开到什么地方去！再说，没有人认识萨法尔和斯科尔巴特，所以难道不能把这支小队伍引到某个圈套里去，还有……”

“斯科尔巴特！”萨法尔冷冷地说，“这个姑娘，我非要不可！如果命运跟我作对，我会和它搏斗！我的愿望绝不能得不到满足！”

“会满足的，萨法尔大人！”斯科尔巴特答道。“不错！在特拉布松和斯居塔里之间，在这些偏僻的地区里，有可能……甚至很方便……引开这支小队伍……也许给他们一个向导让他们迷路，然后派一队您雇佣的人去攻打他们！……不过这就要用武力了，如果计谋能够成功，那还是用计谋的好！”

“怎么用计呢？”萨法尔问道。

“你是说！”斯科尔巴特问马尔特船长，“你是说艾哈迈和他的同伴们现在正慢慢地向特拉布松走去？”

“是的，斯科尔巴特！”亚乌德回答说，“我还要补充一句，他们今天一定在里萨尔商队客店里过夜。”

“那么！”斯科尔巴特问道，“不能在这儿想什么办法，找个什么麻烦……把他们留住……把姑娘和她的未婚夫分开？”

“我更相信武力！”萨法尔粗暴地说。

“那好！”斯科尔巴特说，“计谋不成我们就用武力！不过让我待在这儿观察……”

“别说话，斯科尔巴特！”亚乌德抓住总管的手臂说，“这里有人！”

果然有两个人刚刚进了院子。一个是基德罗斯，商队客店的看守者；另一个是一位重要人物——至少听起来是如此——应该向读者介绍一下。

萨法尔大人、斯科尔巴特和亚乌德躲进院子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从那里可以随意地听这两个人的谈话，何况这个人物毫不拘束，说话的声音既响亮又傲慢。

那是一个库尔德的大人，名叫亚纳尔。

亚洲的这个山区包括古代的阿西里亚和梅迪亚，在现代的地理学里称为库尔德斯坦。它与波斯和土耳其相邻，因此又分成土耳其的库尔德斯坦和波斯的库尔德斯坦。土耳其的库尔德斯坦构成了切勒祖尔和莫苏尔的帕夏管辖区，以及凡城和巴格达的帕夏管辖区的一部分，共有几十万居民，其中就有这位并非最不重要的亚纳尔大人。他是和他的妹妹、尊贵的萨勒波尔在前一天晚上到达里萨尔商队客店的。

亚纳尔大人和他的妹妹在两个月之前离开莫苏尔以后随意旅游，他们两人要去特拉布松，打算在那里住几个星期。尊贵的萨勒波尔——在她家乡的帕夏管辖区里人们这样称呼她——的年龄在30到32岁之间，已经是三位库尔德大人的遗孀了。这几个丈夫为妻子的幸福所能做的，仅仅是贡献了他们不幸过于短暂的一生。他们的遗孀的身材容貌依然非常动人，因此乐于用第四个丈夫的安慰来弥补前三个丈夫的损失，但是只要对她稍有了解，就可以知道她尽管出身高贵而又富裕，这件事情也很难实现。因为她作为库尔德人举止焦躁，性格粗暴，足以吓退任何敢于前来求婚的人。她的兄长亚纳尔成了她的保护人、侍卫，他建议她去旅行——旅途中会有多少机遇呀！所以这两个人就离开了库尔德斯坦，来到了去特拉布松的路上。

亚纳尔大人45岁，身材高大，神情急躁，相貌凶恶——是皱着眉毛来到世上的假充好汉的人。鹰钩鼻，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剃光的脑袋，巨大的唇髭使他显得更像亚美尼亚人而不像土耳其人。头上戴一顶高高的毡帽，帽子上围着一块鲜红的丝绸，穿一件袖子开口的长袍，一件绣着金边的上衣，一条一直垂到脚踝的宽大的长裤。脚上是饰有绦带的、靴筒上有褶子的皮靴；腰上束一条羊毛围巾，上面插着一整套的匕首、手枪和弯刀，他的模样确实可怕。所以基德罗斯老板和他说话时总是极其恭敬，态度就像一个面对装了弹丸的枪口而不得不求饶的人。

“是的，亚纳尔大人！”这时基德罗斯说道，每说一句话都伴以最肯定的手势，“我跟您再说一遍，法官今晚就要到这里来，明天早晨天一亮他就要进行调查。”

“基德罗斯老板！”亚纳尔答道，“您是这个商队客店的老板，如果您不能保证旅客们在这里的安全，就让安拉把您掐死！”

“当然，亚纳尔大人，当然！”

“那么昨天夜里，歹徒，盗贼或者别的什么人进了……竟敢进了我的妹妹，尊贵的萨勒波尔的房间！”

亚纳尔用手指着院子有面墙上的一扇开着的门。

“无赖！”基德罗斯喊道。

“在他们被发现、逮捕、审判和吊死之前，我们不会离开这个商队客店！”

前一头夜里是否真有人来偷盗，基德罗斯老板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得不到安慰的遗孀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醒来，离开了她的房间，受到惊吓而大叫着喊她的兄长，整个商队客店都乱成一团，歹徒乘机逃脱，没有留下痕迹。

不管怎样，斯科尔巴特一字不漏地偷听了他们的谈话，马上就考虑这件奇遇里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而且我们是库尔德人！”亚纳尔大人又趾高气扬地说道，以便更加突出这个字眼的重要性。“我们是莫苏尔的库尔德人，是库尔德斯坦的富丽堂皇的首都的库尔德人，我们绝不容许使库尔德人遭受任何损失，除非通过法律来给予公正的补偿！”

“可是，大人，是什么损失呢？”基德罗斯老板壮着胆子问道，同时谨慎地向后退了几步。

“什么损失？”亚纳尔吼叫起来。

“是的……大人！……昨天夜里，歹徒是想进入您的尊贵的妹妹的房间，可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偷走……”

“什么都没有偷走！……”亚纳尔大人答道，“什么都没有……不错，但这是全靠我的妹妹的勇气，全靠她的毅力！她用起手枪来不是和弯刀一样熟练吗？”

“一样！”基德罗斯老板又说，“这些歹徒不管是什么人，他们都逃跑了！”

“他们逃跑就对了，基德罗斯老板！尊贵的、无畏的萨勒波尔能把他们来两个就消灭两个，来四个就消灭四个！所以今天夜里，她还是要和我一样全副武装，谁敢靠近她的房间就要倒霉了！”

“您很清楚，亚纳尔大人！”基德罗斯老板接着说，“什么都不用担心，这些盗贼——如果是盗贼的话——不敢再冒险……”

“什么！如果是盗贼的话！”亚纳尔大人以雷鸣般的声音吼道，“您以为他们是些什么人，这些强盗？”

“也许……是一些自以为是的人……一些疯子！……”基德罗斯答道，他在尽力维护他的商队客店的声誉。“对！……为什么不是……被尊贵的萨勒波尔的魅力吸引……引来的……某个钟情者呢？”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亚纳尔大人把手按在他那套武器上说道，“这就有好戏看了！这关系到一个库尔德女人的名誉！有人想玷污一个库尔德女人的名誉！……这样一来光是逮捕、监禁和尖桩刑就不够了！……最可怕的刑罚也不够用……除非这个大胆的家伙拥有能够弥补他的错误的地位和财产！”

“发发慈悲吧，请您冷静一点，亚纳尔大人！”基德罗斯老板答道，“也耐心一点！调查会弄清谁是罪犯的。我再说一遍，法官就要来了。是我自己到特拉布松去找他的，他听我讲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向我保证他有一个办法——一个可靠的办法——能发现歹徒，不管他们是什么人！”

“那是什么办法？”亚纳尔大人以嘲笑的声调问道。

“我不知道！”基德罗斯老板答道，“不过法官肯定这个办法绝对可靠！”

“好吧！”亚纳尔大人说道，“我们明天再看吧。我要回到房间里去了，不过我要守夜……带着武器守夜！”

这个可怕的人说完就向他的与他妹妹相邻的房间走去。他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向商队客店的院子里伸出一只威胁的手臂。

“一个库尔德女人的名誉不是开玩笑的！”他以可怕的声音喊道。

接着他消失了。

基德罗斯老板欣慰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总算走了！”他想，“我们看看这一切怎么收场！至于盗贼，万一有的话，最好他们已经逃走了！”

这时斯科尔巴特在小声地与萨法尔大人和亚乌德交谈。

“不错！”他对他们说，“多亏这件事情，也许有一些办法可想！”

“你打算怎么办？……”萨法尔问道。

“我打算就在这儿让这个艾哈迈碰上也许倒霉的事情，使他在特拉布松待上几天，甚至使他离开他的未婚妻！”

“好的，不过这个计策若是失败……”

“那就用武力！”斯科尔巴特答道。

这时候基德罗斯老板瞥见了他刚才没有看到的萨法尔、斯科尔巴特和亚乌德。他向他们走去，以最亲切的语气问道：“大人们有什么需要吗……”

“有一些旅客马上要到商队客店里来过夜！”斯科尔巴特答道。

此刻从门外传来了一些声音。是一支队伍的声音，马匹和骡子都在外面的门口停了下来。

“一定是他们来了？”基德罗斯老板说道。

他说着向院子深处走去，以便看到新来的人。

“果然是的！”他站在门口又说道，“是一些骑马来的旅客！从他们的模样来看一定是些有钱的人！……我至少要迎上去为他们效劳！”

于是他出去了。

但与此同时，斯科尔巴特一直走到院子的入口处，看着外面说道：

“这些旅客，就是艾哈迈和他的同伴们吧？”他问马尔特船长。

“就是他们！”亚乌德答道，他迅速地后退，以免被人认出来。

“他们？”萨法尔大人喊道，他也向前走着，但没有走出商队客店的院子。

“是的！……”亚乌德回答说，“那就是艾哈迈，他的未婚妻，她的女仆……两个仆人……”

“我们要做好准备！”斯科尔巴特说，并且示意亚乌德躲起来。

“你们已经能听见克拉伯大人的声音了吧？”马尔特船长又问道。

“克拉伯？……”萨法尔立刻叫了起来。

于是他赶紧向门口走去。

“您怎么了，萨法尔大人？”斯科尔巴特非常吃惊地问，“为什么克拉伯这个名字使您这么激动？”

“他！……就是他！……”萨法尔答道。“就是这个旅客我已经在高加索的铁路上碰到过了……他想和我对抗，不让我的马通过！”

“他认识您？”

“对……我在这里不难和他接着吵下去……留住他……”

“哎！这可留不住他的侄子！”斯科尔巴特答道。

“我完全可以把侄子和叔叔一样除掉！”

“不！……不！……不要争吵！……不要发出声音！……”斯科尔巴特回答时坚持自己的意见。“相信我，萨法尔大人，这个克拉伯不可能怀疑您在这儿，他不知道亚乌德是为了您才劫持银行家塞利姆的女儿！……您这样做就可能什么都完了！”

“那好吧！”萨法尔说道，“我就走了，我信任你的灵活，斯科尔巴特，但一定要成功！”

“我会成功的，萨法尔大人，您只要让我去做好了！回到特拉布松去吧，就在今天晚上……”

“我会回去的。”

“你也去，亚乌德，马上离开商队客店！”斯科尔巴特又说。“他们认识你，别让人家把你认出来！”

“他们来了！”亚乌德说。

“都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斯科尔巴特喊着，用手推“吉达尔号”的船长。

“可是怎么能走开又不被他们看见呢？”萨法尔问道。

“从这儿走！”斯科尔巴特答道，打开嵌在左面墙上的一扇门，门外就是田野。

萨法尔大人和马尔特船长立刻走了出去。

“是时候了！”斯科尔巴特想。“现在要紧的是看得清楚和听得明白！”

第七章

特拉布松的法官以一种相当巧妙的方法进行调查。

果然，在把马车和坐骑留在外面的马厩里之后，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刚刚走进了商队客店。基德罗斯老板陪着他们，万分热情地向他们再三鞠躬致敬，他把那盏光线微弱的提灯放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

“不错，大人！”基德罗斯弯着腰反复地说，“进来吧！……请进！……这里就是萨尔商队客店。”

“我们离特拉布松只有两公里吗？”克拉伯大人问道。

“至多只有两公里！”

“好！让人照顾好我们的马匹。我们明天天一亮就要用的。”

艾哈迈正领着阿马西娅向一张长凳走去，让她和纳吉布坐下，克拉伯向他转过身来。

“行了！”他用愉快的声调说道。“自从我的侄儿找到这个小丫头以来，他就只照顾她，我就不得不来准备住旅店的事情了！”

“这是很自然的，克拉伯大人！否则当叔叔有什么用处？”纳吉布答道。

“可不要怨我！”艾哈迈微笑着说。

“也不要怨我！”姑娘接着说。

“我谁也不怨！……就连这个诚实的范•米特恩也不怨，他倒是有过那种想法的……对！……打算在路上抛弃我的那种不可原谅的想法！”

“哦！我们不谈这些了！”范•米特恩说道，“现在不谈，永远不谈！”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克拉伯大人喊道，“为什么不谈它了？……对这一点完全可以稍微争论一下……或者对任何别的问题……这样就会刺激您，使您热血沸腾！”

“我相信，叔叔！”艾哈迈提醒说，“您已经决定不再争论了。”

“完全正确！你说得对，侄儿，不过万一有人和我争论的话，我总是会有百倍的理由的！”

“我们等着瞧吧！”纳吉布自言自语地说。

“何况！”范•米特恩又说，“我想更需要做的事情是能好好地睡上几个钟头！”

“可是这里能让我们睡觉吗？”巴里诺喃喃自语，心情总是那么恶劣。

“您有房间让我们过夜吗？”克拉伯问基德罗斯老板。

“是的，大人！”基德罗斯老板回答说，“完全能够满足您的需要。”

“好！……很好！……”克拉伯大声地说。“明天我们就在特拉布松，然后再过十来天，就到斯居塔里了！……我们要在那里吃一顿丰盛的晚饭……就是我邀请您来吃的晚饭，范•米特恩朋友！”

“您是欠着我们这顿饭呢，克拉伯朋友！”

“一顿晚饭……在斯居塔里？……”巴里诺在他的主人的耳边说道。“不错！……只要我们有一天能到那个地方！”

“好了，巴里诺！”范•米特恩说道，“拿出点勇气来吧，真见鬼！……哪怕是为了我们的荷兰的荣誉！”

“唉！我很像我们的荷兰！”巴里诺用手在过于宽大的衣服里面触摸着说道，“像它一样，我身上只剩下肋骨3了！”

3在法语里“肋骨”和“海岸”是同一个词。

斯科尔巴特在一边听着旅行者们的谈话，窥视着对他有利的时机施展诡计。

“喂！”克拉伯问道，“哪个房间是给这两个姑娘的？”

“是这一间！”基德罗斯老板指着一扇开在左面墙上的门答道。

“那么，晚安，小阿马西娅！”克拉伯说，“愿安拉让你做一些好梦！”

“您也一样，克拉伯大人！”姑娘回答说，“明天见，亲爱的艾哈迈！”

“明天见，亲爱的阿马西娅！”年轻人在拥抱了阿马西娅之后说。

“你来吗，纳吉布？”阿马西娅问。

“我跟着您，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答道，“不过我很清楚一个钟头以后我们又该谈论谁了！”

两位少女从基德罗斯老板为她们打开的门走到房间里去了。

“现在，这两个勇敢的小伙子睡在什么地方呢？”克拉伯指着巴里诺和尼西市问道。

“在外面的一个房间，我来带他们去！”基德罗斯老板回答说。

他说着向院子深处的门走去，示意巴里诺和尼西布跟着他。这两个在一整天的奔波之后精疲力竭的“勇敢的小伙子”，不用别人邀请，向他们的主人道了晚安之后就跟着走了。

“现在该动手了，否则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斯科尔巴特想着。

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和艾哈迈在商队客店的院子里散步，等着基德罗斯回来，叔叔心情很好，一切都符合他的愿望，他将在约定的期限里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岸上。他已经在为奥斯曼帝国的官员看到他出现时的尴尬表情而高兴！对于艾哈迈来说，回到斯居塔里，就是举行盼望已久的婚礼！对于范•米特恩来说，回去……反正就是回去了！

“哎，怎么回事？是不是把我们忘了？……我们的房间呢？”克拉伯大人不久就问道。

他转过身来，瞥见了慢慢地走到他身边的斯科尔巴特。

“您是要安排给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的房间吗？”他欠身问道，就像是商队客店里的一个仆人。

“是的！”

“那就是！”

斯科尔巴特说着用手指了指右面那扇门，他通向一条走廊，里面是库尔德女旅客的房间，亚纳尔大人正在旁边守夜。

三个人都进了走廊，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就响起了惊人的骚动、喊叫和嘈杂声。一个极其可怕的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立刻又加上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艾哈迈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马上就退到了商队客店的院子里。

各种各样的门立即就在不同的方向上打开了，一些旅客从他们的房间里走了出来。阿马西哑和纳吉布听见声音也出来了。巴里诺和尼西布从左面过来，接着在昏暗中出现了凶恶的亚纳尔的身影。最后，一个女人从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不慎进入的走廊里冲了出来！

“抓贼啊！……杀人啦！……抓凶手！”这个女人叫着。

这就是尊贵的萨勒波尔，高大结实、步伐有力、目光炯炯、肤色红润、头发乌黑、嘴唇蛮横，露出令人担心的牙齿——总之就是变成女人的亚纳尔大人。

显而易见，当闯入者把门打开的时候，这个女旅客还在她的房间里守夜，因为她还没有脱掉白天的服装：一件在袖子和上身绣着金边的呢长袍，一件有菱形纹饰的闪光的丝绸外套，用一条围巾束在腰上，上面插着嵌有金银丝的手枪，还有放在绿色摩洛哥皮刀鞘里的弯刀。头上是一顶喇叭口的土耳其帽，围着色彩鲜艳的帽檐，挂着一个像钟锤那样长长的饰物。脚上穿着红色的皮靴，一条东方女人穿的长裤，裤子的末端塞在靴子里。一些旅客认为库尔德女人穿着这套服装就像一只胡蜂！对了尊贵的萨勒波尔完全符合这种比较，而且这只胡蜂的刺特别可怕！

“什么样的女人！”范•米特恩小声地说。

“还有个什么样的男人！”克拉伯大人指着她的兄长亚纳尔说道。

亚纳尔正在吼着：

“又是一次新的谋杀！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

“我们要做好准备！”艾哈迈在他的叔叔耳边小声地说，“因为我担心我们就是这场吵闹的原因！”

“唔！谁也没有看见我们！”克拉伯答道，“连穆罕默德本人也认不出我们来！”

“发生什么事了，艾哈迈？”姑娘问道，她刚刚跑到未婚夫身边。

“什么事都没有！亲爱的阿马西娅！”艾哈迈答道，“没有！”

这时基德罗斯老板出现在院子深处的大门口，喊道：

“不错！您来得正是时候，法官先生！”

被从特拉布松召来的法官确实刚刚到达商队客店。他要在这里过夜，以便在第二天开始这对库尔德人要求进行的调查。他带着书记员停在门口。

“怎么！”他说，“这些混蛋又犯了昨晚未遂的罪行吗？”

“好像是的，法官先生！”基德罗斯老板答道。

“把商队客店的所有的门都关好！”法官声音严肃地吩咐。“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

他的命令立刻得到执行，旅客们全都成了囚犯，商队客店暂成了他们的监狱。

“现在，法官！”尊贵的萨勒波尔说道，“我要把这些歹徒诉诸法律，他们竟敢又一次攻击一个没有防卫能力的女人……”

“不仅是对一个女人，而且是对一个库尔德女人！”亚纳尔大人补充说，并且作了一个威胁性的手势。

不难想象，斯科尔巴特在专心致志地注视着这个场面。

法官有一张狡猾的面孔，两只深陷的眼睛，尖鼻子，绷紧的嘴唇消失在胡须里面。他尽力盯着所有关在商队客店里的人面孔，但还是很难看清，因为只有放在院子角落里的一盏提灯在发出微弱的亮光。他迅速地看了一遍，就同尊贵的女旅客说话。

“您能肯定！”他问她，“昨天夜里有一些歹徒企图进入您的房间吗？”

“我肯定！”

“他们刚才又重新干这种罪恶的勾当了吗？”

“是他们或者别的人！”

“只有一会儿？”

“只有一会儿！”

“您能认出他们吗？”

“不能！……我的房间很暗，这个院子也一样，我没法看清他们的面孔！”

“他们人多吗？”

“我不知道！”

“我们会知道的，妹妹！”亚纳尔大人喊道，“我们会知道的，要让这些无赖倒霉！”

这时克拉伯大人在范•米特恩的耳边反复地说：

“没什么可担心的！谁都没有看到我们！”

“幸亏如此！”荷兰人答道，他对这件事情结局如何还不大放心，“因为跟这些见鬼的库尔德人搞在一起，事情会对我们不利！”

法官一直在走来走去。他似乎拿不定主意，使两个申诉人大为不快。

“法官！”尊贵的萨勒波尔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说道，“法律在您的手里不起作用吗？……我们难道不是苏丹的臣民，不该受到他的保护吗？……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要成为这样一桩谋杀的受害者，而那些不可能逃跑的罪犯却会逃脱惩罚吗？”

“她的确很漂亮，这个库尔德女人！”克拉伯大人非常正确地指出了这一点。

“漂亮……但是可怕！”范•米特恩答道。

“您决定怎么办，法官？”亚纳尔大人问道。

“拿蜡烛来，拿火把来！”尊贵的萨勒波尔喊道，“让我来看看……找找……我也许能认出胆敢……”

“这样做没有用！”法官说道。“是我负责发现罪犯！”

“不用火把？”

“不用火把！”

法官说着向书记员示意，他在作了一个肯定的手势以后，就从大门出去了。

这时候荷兰人忍不住小声地对他的克拉伯朋友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对这件事情的结局总是不大放心！”

“嘿，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您永远胆小怕事！”克拉伯答道。

大家都不说话，等著书记员回来，都怀着一种合乎情理的好奇心。

“这么说，法官！”亚纳尔大人问道，“您打算在黑暗当中认出……”

“我？……不！……”法官答道。“我要让一只聪明的动物来做这件事情在我进行的调查当中，它已经不止一次地给我非常巧妙的帮助了。”

“一只动物？”女旅客叫道。

“一只母山羊……一只精明狡猾的畜生，如果罪犯还在这里的话，它知道该怎样把他揭露出来。而罪犯应该还在这里，因为从发生谋杀开始没有人能够离开商队客店的院子。”

“他是个疯子，这个法官！”克拉伯大人喃喃自语。

这时书记员进来了，拖着一只母山羊的角。把它带到院子当中。

这是一种可亲的动物，它们体内有时会有结石，就是据说具有保健功效的胃石，在东方极受重视。这只山羊口鼻灵敏，胡子微微翘起，目光聪明，总之从它的“气质”来看，似乎配得上它的主人让它扮演的占卜者的角色。在整个小亚细亚、安纳托利亚、亚美尼亚、波斯都分布着一群群山羊，数量极多，它们以耳目灵敏、嗅觉发达和惊人的灵巧而引人注意。

这只山羊——法官对它的洞察力极为赏识——的个头一般，肚子、胸部和脖子都是白色，但额头、下巴和背上的中线却是黑色的。它优雅地躺在沙地上，神情狡黠摇动着小小的角，看着这一群人。

“多漂亮的家畜！”尼西布叫道。

“可是这个法官想干什么？”阿马西娅问道。

“大概是一些巫术！”艾哈迈答道，“这些无知的人就要上当了！”

这也是克拉伯大人的看法，他毫不掩饰地耸着肩膀，而范•米特恩则有些不安地注视着这些准备工作。

“怎么，法官！”这时尊贵的萨勒波尔说道，“您是要这只山羊来认出罪犯吗？”

“就是它！”法官答道。

“它会回答吗？”

“它会回答！”

“怎么回答呢？”亚纳尔大人问道。作为库尔德人他完全允许任何看来是迷信的东西。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法官回答说。“每个旅客都要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把手放在这只山羊的背上，一旦感觉到是罪犯的手，这只敏感的家畜马上就会叫一声。”

“这个家伙只是市集上的一个巫师！”克拉伯自言自语地说。

“不过，法官，从来没有……”尊贵的萨勒波尔提醒说，“一只普通的动物从来……”

“您就瞧着吧！”

“为什么不呢？……”亚纳尔大人答道。“所以尽管我在这桩罪行里不可能受到控告，我也要做个榜样，先试一下。”

亚纳尔说着走到一动不动的山羊身边，把手放在它的背上，从脖子一直抹到尾巴。

山羊没有出声。

“该别人了！”法官说。

集合在商队客店的院子里的旅客们就学着亚纳尔大人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抚摸着动物的脊背、但他们显然都不是罪犯，因为山羊根本没有发出揭露罪犯的叫声。

第八章

事情的结局出人意料，尤其对于范•米特恩更是如此。

在进行试验的时候，克拉伯大人把他的范•米特恩朋友和艾哈迈侄子拉到一边，他们进行了一场谈话，这个不可救药的人忘了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再固执的决心，还要向他人强加他的看法和行事方式。下面就是他们谈话的片段。

“哎！朋友们！”他说，“我觉得这个巫师只是头号的傻瓜！”

“为什么？”荷兰人问道。

“因为没有什么能够阻止罪人——例如是我们——假装抚摸这只山羊，把手放在它的背上，其实没有碰到它！这个法官至少应该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才这样做，好防止一切作弊的行为！……而在暗处这样做是荒唐的！”

“确实如此！”荷兰人也说。

“我就要照我的想法去做！”克拉伯又说，“而且我坚决要求你们学我的样子。”

“哦！叔叔！”艾哈迈说道，“不管摸不摸它的背，您都很清楚这只动物对无辜的人不会比对罪人多叫几声的！”

“当然，艾哈迈，不过既然法官先生做事简单到这种程度，我就想比他更简单，我不碰到它的家畜！……我请你们也像我这样做！”

“可是，叔叔……”

“哎！这一点没有什么可争论的！”克拉伯答道，他已经开始激动了。

“不过……”荷兰人说。

“范•米特恩，如果您天真到去摸这只山羊的背的话，我是不会原谅您的！”

“那好！为了完全服从您，克拉伯朋友，我根本不会碰它！……再说也没什么关系，在暗处人家不会看见我们！”

大部分旅客都做过了试验，山羊还没有指控任何人。

“轮到我们了，巴里诺！”尼西布说。

“我的上帝！这些东方人把这头家富带来该多么愚蠢啊！”巴里诺答道。

他们先后去抚摸山羊的背，它对他们和对前面的旅客一样，没有出声。

“可它什么都没说，您的动物！”尊贵的萨勒波尔向法官质问。

“耐心点！”法官神情狡黠地摇着头答道，“如果山羊没有叫，这是因为罪犯的手还没有碰到它。”

“见鬼！只剩下我们了！”范•米特恩小声地说，他不大清楚为什么感觉到某种隐约的不安。

“轮到我们了！”艾哈迈说。

“对！……我先去！”克拉伯答道。

在走过他的朋友和侄子面前的时候，他小声地重复着：

“千万别碰它！”

然后他把手放在山羊上面，假装慢慢地抚摸它的背，其实连一根毛也没有碰着。

山羊没有叫。

“这就让人放心了！”艾哈迈说。

于是照着叔叔的样子，他的手几乎没有碰到山羊的背。

山羊没有叫。

轮到荷兰人了。荷兰人是最后一个，他想做一下法官命令的试验。他向这头动物走去，它似乎在从下面看着他。不过他也不愿意使他的克拉伯朋友不高兴，因此就让自己的手在山羊背上轻轻地掠过。

山羊没有叫。

在场的人惊讶地“哎！”了一声，接着又满意地“哦！”了一声。

“显而易见，您的山羊只是一只畜生！……”亚纳尔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

“它没有认出罪犯！”尊贵的库尔德女人也叫了起来，“可是罪犯就在这里，因为谁都出不了这个院子！”

“嗯！”克拉伯说，“这个法官，带着他的狡猾的家畜，他不是非常可笑吗，范•米特恩？”

“确实如此！”范•米特恩答道，现在他对试验的结果已经完全放心了。

“可怜的小山羊！”纳吉布对她的女主人说道，“它什么都没说，是不是要惩罚它呀？”

这时每个人都看着法官，他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在暗处狡黠地炯炯发光。

“现在，法官先生！”克拉伯用有点挖苦的口气说道，“现在您的调查结束了，我想，没有什么妨碍我们回到房间里去了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女旅客恼火地喊叫着。“不能！不能就这么算了，犯了一桩罪行……”

“哎！库尔德夫人！”克拉伯有点尖刻地反驳，“当有教养的人想去睡觉的时候，您不是要阻止他们吧？”

“您用什么口气说话，土耳其先生！……”亚纳尔大人喊道。

“用合适的口气，库尔德先生！”克拉伯大人反唇相讥。

由于罪犯没有被认出来，斯科尔巴特以为自己的计策失败了，现在颇为满意地看着克拉伯大人和亚纳尔大人的争吵，从中也许会出现有利于他的计划的复杂情况。

这两个人确实吵得越来越厉害，克拉伯宁可被捕和判刑，也不肯败下阵来。艾哈迈正想插进去帮他的叔叔，法官却说话了：

“你们都站好，拿一些灯火来！”

基德罗斯老板听到命令立刻执行。过了一会，商队客店的四个仆人带着火把进来了，院子立刻亮了起来。

“你们都站好，拿一些灯火来！”

基德罗斯老板听到命令立刻执行。过了一会，商队客店的四个仆人带着火把进来了，院子立刻亮了起来。

“每个人都把右手举起来！”法官说道。

所有的右手都按照命令举了起来。

所有的手掌和手指头都是黑的——除了克拉伯大人、艾哈迈和范•米特恩的手。

法官立刻指着这三个人说道：

“歹徒……就是他们！”

“我们？……”荷兰人叫了起来，对这种出乎意料的肯定摸不着头脑。

“对！……就是他们！”法官又说道。“他们是否怕被山羊揭露出来，这无关紧要。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自知有罪，所以不去摸这只动物的背，而它的背上涂了一层炭黑，他们只是把手悬空地抹过去，因此就暴露了自己的罪行！”

立刻响起一阵赞许的——对法官的机智极为赞许——低语，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则沮丧地低下了头。

“这么说！”亚纳尔大人说道，“是这三个歹徒昨晚竟敢……”

“哎！昨天晚上！”艾哈迈喊道，“我们在离里萨尔商队客店10公里的地方！”

“谁能证明这一点？……”法官反驳。“无论如何，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是你们企图进入这位尊贵的女旅客的房间！”

“那好，是的！”克拉伯吼道，为如此愚蠢地落入了这个圈套而大发雷霆，“不错！……是我们进了这条走廊！但只是因为我们弄错了……或者不如说是商队客店的一个仆人弄错！”

“真的！”亚纳尔大人挖苦地说道。

“毫无疑问！有人把这个夫人的房间指给我们，说那是我们的房间！……”

“让别人说说！”

“完了，要抓起来了！”巴里诺在一边想着，“叔叔，侄子，还有我的主人！”

事实是不管平时多么坚定，克拉伯大人也是万分狼狈，尤其是在法官转向范•米特恩、艾哈迈和他说话的时候：

“把他们送到监狱里去！”

“对！……去坐牢！”亚纳尔大人重复了一遍。

于是所有的旅客，加上商队客店的人全都喊了起来：

“去坐牢！……去坐牢！”

总之，看到情势急转直下，斯科尔巴特不禁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喝彩。克拉伯大人、范•米特恩、艾哈迈都被关进监狱，这样就使他们中断了旅行，耽误了举行婚礼的时间，而尤其是能够马上使阿马西娅和她的未婚夫分开，从而使他更方便地采取行动，重新实现败在马尔特船长手里的企图。

艾哈迈想到这件事情的后果，想到要与阿马西娅分开，不禁怨恨起他的叔叔来。难道不是由于克拉伯大人的新的固执，才使他们陷入如此尴尬的处境吗？他不是阻止他们，一再禁止他们抚摸这只山羊，以此来和这个天真的法官捣乱，却不知道法官比他们更精明吗？他们如此轻率地落入了这个圈套，有可能至少要坐几天牢，这都是谁的错？

克拉伯大人也在暗暗地怒火中烧，因为他考虑到要想按时到达斯居塔里的话，完成这次旅行的时间就所剩无几了。又是一次无益而荒唐的固执，可能会连累他侄子的整个命运！

至于范•米特恩，他看看右面，看看左面，身体不住地在两条腿上晃来晃去、局促不安，几乎不敢抬起眼睛来看巴里诺，似乎又听到了巴里诺一再对他说的那句不祥的话：

“我不是早就提醒您了，先生，您早晚会倒霉的！”

他把这句简单的责备送给了他的朋友，罪有应得的克拉伯：

“是啊，您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把手放在这只不伤人的动物的背上呢？”

克拉伯大人生平第一次无言以对。

这时“去坐牢”的喊声叫得更响亮了，不用说，斯科尔巴特喊得比别人更响。

“对，去坐牢，这些歹徒！”喜欢报复的亚纳尔翻来覆去地说，“必要时完全准备协助当局维护治安。把他们送到监狱里去！……去坐牢，三个人都去！……”

“对！……三个人都去……除非其中有一个人认罪！”尊贵的萨勒波尔答道，她不想让两个无辜的人为一个罪犯付出代价。

“这完全公正！”法官接着说。“那么，你们当中是谁企图进入那个房间？”

三个被告的头脑里犹豫了一阵，不过时间不长。

克拉伯大人请求法官让他和两个同伴谈一下。得到允许以后，他把艾哈迈和范•米特恩拉到一边，以不容置辩的口气说道：

“朋友们，实际上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了，我们当中必须为这件没什么要紧的蠢事承担责任！”

听到这里，荷兰人像有什么预感似的竖起了耳朵。

“而选择是不能含糊的。艾哈迈不久以后必须在斯居塔里，以便举行他的婚礼！”

“是的，叔叔，是的！”艾哈迈答道。

“我当然也必须去，因为我要以监护人的身份参加婚礼！”

“嗯？……”范•米特恩说。

“所以，米特恩朋友！”克拉伯接着说，“我认为不可能再有异议了，您必须作出牺牲！”

“我……作出……”

“您必须认错！……有什么危险？……不就是坐几天牢吗？……小事一桩！……我们会把您弄出来的！”

“不过……”范•米特恩答道，别人支配起他的人身来似乎不讲什么方式。

“亲爱的范•米特恩先生！”艾哈迈接着说道，“必须这样做！……我以阿马西娅的名义求求您了！……难道您愿意让她因为不能按时到达斯居塔里而断送前程吗？……”

“哦！范•米特恩先生！”听着这场谈话的姑娘也过来说道。

“什么……你们要……”范•米特恩反复地说。

“哼！”巴里诺想到，他很清楚发生的事情，“他们又要让我的主人干一件新的蠢事了！”

“范•米特恩先生！……”艾哈迈又说。

“瞧……做一件好事吧！”克拉伯说着抓住他的手，几乎要把它捏碎了。

这时候“坐牢去！坐牢去！”的喊声越来越激烈。

不幸的荷兰人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听谁的话。他不断地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加以否认。

随着法官的一个手势，商队客店的仆人上来抓他们三个人的时候，范•米特恩以不能令人信服的声音说道：

“别动手！别动手！……我想是我曾……”

“好！”巴里诺说，“这下完了！”

“没有成功！”斯科尔巴特想着，忍不住猛然做了一个沮丧的手势。

“是您？……”法官问荷兰人。

“我！……是的……我！”

“仁慈的范•米特恩先生！”姑娘在这位可敬的人耳边小声地说。

“哦！是的！”纳吉布附和着。

尊贵的萨勒波尔这时在干什么呢？这个聪明的女人正不无兴趣地打量着这个敢于向她进攻的男人。

“所以！”亚纳尔大人问道，“是您竟敢进入这位尊贵的库尔德女人的房间？”

“是的！……”范•米特恩答道。

“可是您看起来不像小偷！”

“小偷！……我！……一个批发商！我！一个荷兰人……来自鹿特丹！啊！不是小偷！……”范•米特恩喊着，他面对这种指控，忍不住发出了合理的怒吼。

“那么……”亚纳尔说道。

“那么……”萨勒波尔说，“那么……您是想玷污我的名誉吗？”

“一个库尔德女人的名誉！”亚纳尔大人喊道，用手按住了弯刀。

“这个荷兰人的确不错！”尊贵的女旅客反复地说，作出了一些媚态。

“那好，您全身的血也不够补偿这样一种侮辱！”亚纳尔又说道。

“哥哥……哥哥！”

“您如果拒绝改正您的错误的话……”

“哼！”艾哈迈说。

“您要娶我的妹妹，否则……”

“以安拉的名义起誓！”克拉伯想，“现在问题又复杂了！”

“娶？……我！……娶！……”范•米特恩把双手举向天空念叨着。

“您拒绝？”亚纳尔大人吼道。

“我怎么敢拒绝！……我怎么敢拒绝！……”范•米特恩吓得要命地说。“可是我已经……”

范•米特恩没有来得及说完。克拉伯大人刚刚抓住了他的手臂，说道：

“一句话也别说了！……同意！……必须如此！……别犹豫！”

“我同意？我……已经结过婚的人？……我！”范•米特恩反驳。“我，重婚者！”

“在土耳其……重婚，三重婚……四重婚！……都是完全允许的！……您就说同意！”

“可是……”

“娶吧，范•米特恩，娶吧！……这样一来，您连一个小时的牢都不用坐了！我们继续一起旅行！一旦到了斯居塔里，您就尽快娶她，我们就可以向新的范•米特恩夫人问候了！”

“这一次，克拉伯朋友，您是在要求我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荷兰人答道。

“必须同意，否则一切都完了！”

这时亚纳尔大人抓住了范•米特恩的右臂，说道：“必须同意！”

“必须同意！”萨勒波尔也过来抓住他的左臂说道。

“既然必须同意！”范•米特恩答道，他的两腿已经站不住了。

“怎么！我的主人，您在这方面还要让步吗？”巴里诺走过来说道。

“有什么办法，布日诺！”范•米特恩小声地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了，站直了！”亚纳尔大人喊道，一下子把他未来的妹夫拉了起来。

“站稳了！”尊贵的萨勒波尔又说了一遍，也让她未来的丈夫站得笔直。

“这个样子才像库尔德人的妹夫……”

“和一个库尔德女人的丈夫！”

范•米特恩在双重的推力下立刻站直了，只是脑袋在不断地摆动，似乎已有一半脱离了肩膀。

“一个库尔德女人！……”他喃喃自语，“我……鹿特丹的公民……娶一个库尔德女人！”

“什么都不用怕！……这个结婚是闹着玩的！”克拉伯大人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

“这些事情千万不要闹着玩！”范•米特恩用可怜得滑稽的声调答道，使他的同伴们几乎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纳吉布向女主人指着女旅客的容光焕发的面孔，低声说道：“她如果不是一个追求另一个丈夫的寡妇，就算我看错了！”

“可怜的范•米特恩先生！”阿马西娅答道。

“我宁可坐八个月的牢房！”巴里诺摇着头说，“也不愿意过八天像这种结婚的日子！”

这时亚纳尔大人转向在场的人大声地说：“明天在特拉布松，我们将举行范•米特恩大人和尊贵的萨勒波尔的盛大的订婚仪式！”

听到“订婚”这个词，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特别是范•米特恩，都觉得这件事情还不像他们所担心的那样严重。

不过这里应该指出，按照库尔德斯坦的习俗，正是订婚仪式才使得婚姻变得不可分离。这种仪式可以与某些欧洲民族的公证结婚，以及在宗教结婚之后使夫妇结合的仪式相比。在库尔德斯坦，订婚仪式之后的丈夫确实还只是未婚夫，然而是与他所选择的女人——或者像现在这样与选择他的女人——完全联系在一起的未婚夫。

这就是亚纳尔大人正式向范•米特恩所作的解释，他最后说：“所以，在特拉布松做未婚夫！”

“在莫苏尔做丈夫！”尊贵的库尔德女人温柔地补充说。

当商队客店的大门刚刚打开，斯科尔巴特就要离开的时候，他说着对未来充满威胁的话：

“计谋失败！……现在该用武力了！”

接着他就消失了，没有引起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当中任何人的注意。

“可怜的范•米特恩先生！”艾哈迈看着荷兰人狼狈不堪的样子不住地说道。

“好！”克拉伯回答说，“应该笑才对呢！没有法律效力的订婚仪式！过10天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这不算！”

“当然如此，叔叔，不过在这之前，给这个专横的库尔德女人当10天未婚夫这是要算的了！”

五分钟以后，商队客店的院子里就没有人了。客人们都回到房间里去过夜了。不过，范•米特恩就要被他可怕的妹夫的目光所监视，而刚刚在倒霉的荷兰人的背上收场的这出悲喜剧的舞台也终于恢复了宁静。

第九章

范•米特恩与尊贵的萨勒波尔订婚，荣幸地成为亚纳尔大人的妹夫。

一块米利都的移民地上居民在公元前479年建立的一个城市，曾被米特里达特征服，落入庞培政权之手，受过波斯人和斯基泰人的统治，在君士坦丁大帝时代信仰基督教，后来信仰异教直至六世纪，被贝利萨留解放，在查士丁尼时代富裕起来，先属于被拿破仑一世视为祖先的科姆奈纳家族，然后在延续了256年的特拉布松帝国灭亡之时，即将近15世纪中叶属于穆罕默德二世苏丹——应该承认这座城市在世界的历史上是有权利占有一席之地的。所以在前半部分的旅行中，范•米特恩想到要参观一座如此著名的、被所有的骑士小说选为冒险圣地的城市就十分高兴，我们也就不会奇怪了。

然而范•米特恩过去感到高兴是因为无忧无虑。在这条环绕着古代的欧兴桥的旅途上，他只要跟着他的朋友克拉伯就行了。但是现在他是这个牢牢地管束着他的尊贵的库尔德女人的未婚夫——至少是临时的，只有几天——他再也没有心情欣赏特拉布松在历史上的光辉了。

在9月17日将近上午9点钟的时候，也就是在离开里萨尔商队客店两个小时之后，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亚纳尔大人，他的妹妹和他们的仆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现代帕夏管辖区的首府。它建筑在阿尔卑斯山的一块原野当中，有山谷、山岭、起伏不定的水流——很容易使人想起中欧的某些景色：可以说瑞士和蒂罗尔的一些地方被搬到黑海海岸的这个部分来了。

离埃尔祖鲁姆325公里的特拉布松，这个亚美尼亚的重要首府，现在有一条道路直接通往波斯，途经居米什卡内、贝布尔和埃尔祖鲁姆——这条路是土耳其政府开辟的，这也许使它重新获得了一些从前在贸易方面的价值。

这座都市被一条丘陵分成两个盆状的城市。一个是土耳其的城市，围着建有巨大塔楼的城墙，从前由海边的古老城堡加以保护。它的清真寺不少于40个，它们的尖塔高过了柑树、橄榄树和别的树的景色宜人的树丛。另一个是基督教的城市，生意兴隆，有巨大的集市，大量供应地毯、布料、首饰、武器、古币、宝石等等。港口有每周一次的轮船，直接通向黑海的所有要津。

这座城市里的居民有四万人：土耳其人、波斯人、举行亚美尼亚仪式和拉丁仪式的基督教徒、信仰东正教的希腊人、库尔德人和欧洲人，他们按照各自的处境或者到处活动，或者默默无闻。不过在那一天，居民的人数多了五倍，因为信徒们都从小亚细亚各地汇集到这里，来参加纪念穆罕默德的盛大节日。

这样一来，这支小队伍就不大容易找到合适的住处，来度过要在特拉布松停留的24小时，因为克拉伯大人打算第二天就出发到斯居塔里去。确实要想在月底之前到达的话，那就连一天都不能耽误了。

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只是在土耳其城之外才找到住的地方。那是一家法国——意大利旅馆，在一个已经挤满客人，全是商队客店和旅馆的区里，靠近基乌尔—梅丹广场，位于城里贸易最发达的地方。不过旅馆相当舒适，足以使他们在这一天一夜里得到充分的休息，艾哈迈的叔叔也就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向旅馆老板发火了。然而当克拉伯大人及其一行来到这里，以为从此即使不能说不再疲劳，至少也是不会再有危险的时候，在居住着他们的死敌的土耳其城市里却在酝酿着一个对付他们的阴谋。

萨法尔大人的宫殿建筑在博斯特普山梁开头的分支上，山坡缓缓地斜向海边。斯科尔巴特总管离开里萨尔商队客店之后，就在一个小时以前来到了这里。

萨法尔大人和亚乌德船长正在这里等着他。斯科尔巴特首先向他们讲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说克拉伯和艾哈迈本来要去坐牢，从而使阿马西娅失去防卫能力，但是范•米特恩的愚蠢的忠诚挽救了他们。这三个人出于共同的利益商量了一番，作出了一些在斯居塔里和特拉布松之间的22公里的路程上对旅行者们构成直接威胁的决定……他们的计划要到将来才能知道，但是可以说在当天就开始执行了：萨法尔大人和亚乌德把即将举行的纪念活动丢在一边，已经离开特拉布松，向西走上了从安纳托利亚通向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大路。

斯科尔巴特自己待在城里。克拉伯大人、艾哈迈和两位少女都不认识他，他完全可以自由行动。在这场要以武力来代替诡计的阴谋中，他要扮演重要的角色。

斯科尔巴特也可以混在人群之中，在基乌尔—梅丹广场上闲逛。这里不是里萨尔商队客店，他在黑暗中向克拉伯大人及其侄子说一会话还怕他们认出来。现在他能够十分安全地窥视他们的行踪。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看见了刚到特拉布松不久、沿着路面很差的街道向港口走去的艾哈迈。港口里的各种沿海航行的帆船，在卸下老主顾的货物之后就搁在岸边，而商船则因为水不够深就停得更远一点。

一个搬运工刚刚向艾哈迈指明了电报局的位置，斯科尔巴特得以了解到阿马西娅的未婚夫向敖德萨的银行家塞利姆发了一封长长的电报。

“哼！”他想道，“这封电报永远收不到了！塞利姆中了亚乌德开的致命的一枪，我们就不用为此担心了！”

他确实更放心了。

然后艾哈迈就回到了基乌尔—梅丹的旅馆，纳吉布陪着阿马西娅在等着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姑娘则相信再过几个小时，塞利姆别墅里的人对她的命运都可以放心了。

“写封信到敖德萨的时间太长！”艾哈迈，“何况我总是担心……”

艾哈迈说到这里顿住了。

“你担心什么，亲爱的艾哈迈？……你想说什么？”阿马西娅有点惊讶地问道。

“没什么，亲爱的阿马西娅！”艾哈迈答道，“没什么！……我是想提醒你的父亲在我们到的时候，甚至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在斯居塔里，以便做好各种准备，使我们的婚礼有任何耽搁！”

实际上艾哈迈始终担心在“吉达尔号”遇难之后，亚乌德又会搞什么阴谋，再次进行劫持，所以他是提醒塞利姆危险可能仍然存在。不过他不想在余下的旅途中让阿马西娅担惊受怕，因此对自己的忧虑避而不谈——何况这些忧虑还很模糊，只是他的一些预感。

阿马西娅感谢艾哈迈能想到用电报来使她的父亲放心——哪怕因为使用了电报会引起克拉伯叔叔的诅咒。

这时候范•米特恩朋友怎么样了呢？

范•米特恩朋友有点不由自主地成了尊贵的萨勒波尔的未婚夫，亚纳尔大人的可悲的妹夫！

他怎么能反抗呢？一方面，克拉伯反复对他说必须牺牲到底，否则法官要把他们三个人都送进监狱，这样旅行的结局就大为不妙了；还有这个婚姻在多妻制的土耳其是有效的，而在范•米特恩已经结婚的荷兰就会被一笔勾销，因此他可以选择作为只有一个妻子的人待在他的祖国，或者作为重婚者待在奥斯曼皇帝的国家里。但是范•米特恩已经作出了“选择”：他宁可在任何地方都做个单身汉。

另一方面，那兄妹两人不可能放松他们的猎物。除了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以后不再和他们做伴之外，最好还是使他们满意，以免他们行使所谓的妹夫和妻子的权利。

所以范•米特恩不打算进行任何反抗，而是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幸好克拉伯大人达到了他的要求：在去莫苏尔结婚之前，亚纳尔大人和他的妹妹陪他们一直走到斯居塔里，并且参加阿马西娅和艾哈迈的婚礼；再过两三天，库尔德的未婚妻子才和她的荷兰未婚夫到她的祖先的地方去。

应该承认巴里诺虽然想到他的主人由于难以置信的软弱而必然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在眼看主人受到这个可怕的女人的摆布时还是颇为同情。不过也应该承认他在将要举行订婚仪式的时候，看到范•米特恩穿着这个古怪国家的可笑的服装不禁狂笑起来，克拉伯、艾哈迈和两位少女好不容易才制止了他。

“怎么！是您，范•米特恩！”克拉伯喊道，“穿着这套东方的服装，这真的是您吗？”

“是我，克拉伯朋友。”

“这是库尔德人的服装？”

“是库尔德人的服装！”

“哎！您穿着真是挺合身的，我肯定您在习惯之后，会觉得这套衣服比欧洲的又紧又窄的服装更加方便！”

“您真是仁慈，克拉伯朋友。”

“瞧，范•米特恩，不要愁眉苦脸的！您就当今天是狂欢节，只是为一场不存在的婚礼化化装！”

“我最担心的不是化装！”范•米特恩答道。

“那是什么？”

“是结婚！”

“嘿！！临时的结婚，范•米特恩朋友！”克拉伯答道，萨勒波尔夫人要为她用来安慰寡妇的幻想付出沉重的代价！“对了，当您告诉她您在鹿特丹已经结婚，所以对订婚不承担任何义务，当您按照法定的手续休掉她的时候，我也要在场，范•米特恩不能允许强迫男人娶妻！确实如此！仅仅要他们同意就已经太过分了！”

听着这些理由，可敬的荷兰人最终也就逆来顺受。亚纳尔大人和他的妹妹显然不愿久等，一旦抓住就马上吊上去，婚礼的绞架是现成的，他们就想把这个冷静的荷兰人绑在上面。

但是也不要认为库尔德斯坦通行的订婚仪式在任何方面都是马马虎虎或漫不经心的。不！妹夫在非常仔细地监督一切，而在这个大城市里什么都不缺，能够使这场婚礼举行得尽可能地隆重。

事实上在特拉布松的居民当中，有一部分是库尔德人。亚纳尔和萨勒波尔因此找到了一些在莫苏尔的相识和朋友。这些体面的人看到他们尊贵的女同胞第四次为一个丈夫的幸福作出贡献，都把参与这个场合视为一种责任。所以在未婚妻方面就有一伙宾客出席订婚仪式，而克拉伯、艾哈迈和他们的同伴则殷勤地为未婚夫增加光彩。还必须知道的是，自从范•米特恩在穿莫苏尔和埃尔祖鲁姆的大人们的传统服装时与朋友们讲了最后几句话之后，他就受到严密的监视，再也不能单独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了。

只有巴里诺钻了个空子，溜到他身边用不祥的声音说了好几遍：

“当心！主人，当心！您干这件事情可冒着很大的危险哪！”

“唉！我能怎么办呢，巴里诺？”范•米特恩以屈从的声调答道。“无论如何，即使这是一件蠢事，它也能使我的朋友们摆脱困境，以后的事情就无所谓了！”

“嗯！”巴里诺摇着头说，“结婚，主人，这是结婚，而……”

说到这里，有人叫荷兰人，所以谁也无法知道这个忠实的仆人会怎样说完这句威胁性的话了。

中午时分，亚纳尔大人和另一些看起来很有身份的库尔德人来找未婚夫，并且直到婚礼结束都不离开他了。

订婚仪式上的花结在盛大的场面里被系了起来。未婚夫妇在系花结时的神态都无可指责。范•米特恩毫未流露出内心的不安，尊贵的萨勒波尔则为一个北欧的男人被一个北亚的女人牵着而自豪！的确，荷兰和库尔德斯坦联姻是多么辉煌啊！

身穿结婚礼服的未婚妻光彩照人——显然是她碰巧带着旅行的一套服装，应该承认她这次是有备无患了。没有什么像她金色的呢绒长袍那样富丽堂皇，它的袖子和上衣绣满了金银丝的花边！没有什么比这条束在她腰上的围巾更加绚丽多彩，它用小花线交织而成，覆盖着用布卢斯的名为“堂贝”的细布勾成的无数皱折。没有什么比这条萨罗尼克的薄纱裙更庄重的了，她的脚上穿的是用镶着珍珠的细摩洛哥皮制成的靴子！这顶喇叭口的土耳其帽的帽檐上缀着色彩鲜艳的花朵，一条绣着花边的帽带一直垂到腰际。各种首饰和金坠子从额头垂到眉毛，用小小的蔷薇花饰做成的耳环上有一些小链条在闪闪发光，上面有用金子制成的一弯新月。腰带上是鲜红的扣子，天蓝色的金银丝别针，形状像一棵印度的棕榈树。还有两排闪光的项链镶嵌着刻有名章的玛瑙，每个上面都刻着一位伊玛目的名字！没有！在特拉布松的街道上人们从未见过更美的未婚妻，现在它们都应该铺上大红的地毯，就像从前君士坦丁七世诞生的时候一样。

如果说尊贵的萨勒波尔显得雍容华贵的话，范•米特恩大人也同样高雅出众，他的朋友克拉伯对他大加赞赏，这些话出自一个始终忠于东方服装的老信徒之口，自然是不带讽刺意味的。

必须承认，这套服装赋予范•米特恩先生以一种军人气概、一种高傲的神态、一副自命不凡的表情、某种粗野的东西，总之与他作为鹿特丹批发商的气质大相径庭。他的轻柔的细布外套上镶贴着棉织品的饰物，宽大的红绸缎长裤塞在镶有马刺的皮靴里，靴筒上的无数皱折在闪着金光。他的开领长袍的袖子一直垂到地上。他的土耳其帽上粗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帽带，表明了尊贵的萨勒波尔的丈夫即将在库尔德斯坦占据的地位。

特拉布松的巨大集市提供了所有这些装束。都是定做的，把范•米特恩打扮得不可能更漂亮了。它还提供这些出色的武器，使这位未婚夫束在腰上的镶有花边和饰物的腰带成了一个武器库：嵌有金银丝的匕首，双刃的刀身是用大马士革钢打成的，把儿是绿玉的；手枪的枪把雕刻得像一个宠儿的颈圈；刀刃呈锯齿形的短刀，黑色的刀把上镶着银质的方块和圆形的球饰；最后是一根钢制的长枪，枪杆上刻有扁平的金色浮雕，末端就像古代长柄弯刀的波浪形的刀身。

哈！库尔德斯坦可以毫不担心地向土耳其宣战了！奥斯曼帝国皇帝的军队有朝一日能够战胜，靠的也不是这样的士兵啊！可怜的范•米特恩，谁能说你有一天不会被打扮成这种滑稽可笑的样子！幸亏像克拉伯大人和在他之后的艾哈迈，以及在艾哈迈之后的阿马西娅和纳吉布，还有在她们之后除了巴里诺之外的每个人所说的那样：

“嘿！这是闹着玩的！”

订婚仪式进行得体面，不过除可怕的哥哥及其同样可怕的妹妹觉得未婚夫有点冷淡以外，一切都很顺利。

特拉布松有的是法官，他们履行政府官员的职责，要求荣幸地为这样一份契约进行登记——尤其是这样做不会没有一些好处；但恰恰是那位在里萨尔商队客店的案件里显示了预见能力的法官来承担这个光荣的任务，并且用美好的言辞对未来的夫妇表示祝贺。

契约签字以后，未婚夫妇及其一行在无数民众的簇拥下，到了关闭的城里的一座清真寺。它从前是一座拜占庭的教堂，墙壁上装饰着有趣的镶嵌画。那里回响着库尔德的歌曲，就特色和节奏而言，要比土耳其或亚美尼亚的歌曲更有表现力、更和谐，总之是更有艺术性。一些乐器发出金属般的叮当声，两三支小笛子的尖音格外突出，为在这种情况下足够清脆的合唱配上了奇特的和声。接着伊玛目念了一段简单的经文，终于使范•米特恩成了未婚夫。克拉伯大人在向尊贵的萨勒波尔表示衷心祝贺时一再说是未婚夫——当然是话里有话的。

以后婚礼将在库尔德斯坦结束，庆祝活动要持续几个星期。范•米特恩要在那里适应库尔德的风俗习惯——或者至少是尝试适应。确实，当妻子来到新房前面的时候，她的丈夫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用双臂抱住她的肩膀，就这样一直把她带到她的房间里。这种习俗是为了消除她的羞耻感，因为绝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地进入一个陌生的住宅的。处于这个幸福时刻的范•米特恩，也不能做任何违反该国习俗的举动，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时刻还远着呢。

现在，订婚仪式自然而然地与纪念穆罕默德升天之夜的活动结合起来了。这一次由于政治和宗教方面的竞争，在发生了一些特殊的情况之后，帕夏管理区的伊玛目们的领袖颁布法令，把这个纪念日就定在这一天。

当天晚上，在为此而豪华地布置的该城最大的宫殿里，成千上万的信徒们赶来参加这个把他们从亚洲所有信仰伊斯兰教的地方吸引到特拉布松来的仪式。

尊贵的萨勒波尔不能放过这个向公众显示她的未婚夫的机会。至于克拉伯大人、他的侄子、两位少女，要度过晚上的这几个小时，还有什么比盛装参加这个美妙的场面更好的呢？

确实，在这个把现世的一切梦想都放到来世实现的东方国家里，怎么会不美妙呢？这个纪念穆罕默德的节日，可以用各种色彩来加以描绘，但哪怕是借用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们的韵律、形象和句子，也是很难描写出来的。

“财富在印度！”有一句土耳其谚语说道。“头脑在欧洲，排场在奥斯曼帝国。”

富有诗意的纪念活动确实在无可比拟的豪华排场中进行。小亚细亚最美的姑娘们显示了她们舞蹈的魅力和迷人的美貌。根据伊斯兰教的传说——基督教的传说是对它的模仿——直到穆罕默德去世的日子，即伊斯兰教历10年（公元632年），天堂都向一切沉睡在缥缈空间里的信徒们关闭，以等待穆罕默德的到来。到了那一天他骑着马出现了，半马半鹰的有翅怪兽在耶路撒冷的神庙前等着他。然后他神奇的坟墓离开地面升上天去，悬停在大顶和天地之间，处于天堂的中央，所有的人都醒来向穆罕默德致敬。向信徒们允诺的永远幸福的时期终于开始了，而穆罕默德则成为一尊光彩夺目的神，阿拉伯半岛上空的星星，就像无数的仙女在安拉光辉的额头周围盘旋。

总而言之，这个纪念日就像是实现了一位最深刻地感受到了东方国家的诗意的诗人的梦想，他在谈到伊斯兰教的苦行僧们在跳节奏奇特的轮舞时的心醉神迷的表情时说道：

“他们在这些安慰他们的幻觉里看到了什么？是穆罕默德的天堂里结着红宝石果实的绿宝石森林，琥珀和没药堆成的山岭，金刚石的亭子和珍珠的帐篷！”

第十章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们日夜兼程。

第二天是9月18日，当阳光刚刚把城里最高的清真寺尖塔镀成金色的时候，一支小队伍就从筑有防御工事的围墙的一个城门里出来，最后告别了富有诗意的特拉布松。

这支到博斯普鲁斯海峡去的小队伍，由一个向导带领沿着海岸的道路前进，克拉伯大人很愿意让这个向导为他们效劳。

这个向导确实对安纳托利亚的北部地区了如指掌：他属于在当地被称为“木瘤人”的流浪者。

人们用这个字眼来指某些樵夫，他们的职业就是在安纳托利亚和小亚细亚的这个地区跑来跑去，因为这里到处生长着大量的胡桃树。这些树上长着一些硬度极高的木瘤或天然的突起，因此这种木头可以用来做任何木器工具，是极其难得的材料。

听说这些外地人要离开特拉布松回到斯居塔里去，这个木瘤人就在昨天晚上来表示愿意为他们效劳。他看起来很聪明，对这些错综复杂的道路非常熟悉。他对克拉伯大人向他提的问题都回答得很清楚。因此得到了报酬优厚的保证，而且如果他能够使这支小队伍在12天——阿马西娅和艾哈迈举行婚礼的最后期限——之前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高地上的话，他获得的报酬还会加倍。

艾哈迈询问了这个向导，尽管在他冷漠的面孔上、在他谨慎的态度里有一种使他们不快的东西，却又说不清是为什么，所以艾哈迈也认为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何况对于要以极快的速度走完的旅途来说，有这么一个一生都在这里跑来跑去、熟悉这个地区的人是再好没有，没有比他更令人放心的了。

木瘤人就这样成了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的向导，由他来决定这支小队伍的方向。他负责选择休息的地方，安排宿营，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当答应他若能在规定期限里到达斯居塔里，给他的酬金就会加倍的时候，他就回答说：“克拉伯大人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热情，既然他建议为我的效劳付双倍的价钱，那我也保证，如果他在12天之前没有回到他在斯居塔里的别墅，我就一分钱也不要。”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这是一个适合我的人！”克拉伯在向侄子提到这段话时说道。

“是的！”艾哈迈答道，“不过，无论这个向导多么合适，我们也别忘了在安纳托利亚的这些道路上不要轻率地冒险！”

“嘿！你总是担心！”

“克拉伯叔叔，要我真正相信没有任何危险，除非我们到了斯居塔里……”

“和你结婚之后！那好！”克拉伯握着艾哈迈的手说道。“好吧，我答应你，再过12天，阿马西娅就是最多疑的侄子的妻子了。”

“但她也是……”

“最优秀的叔叔的侄女！”克拉伯喊道，说完哈哈大笑。

这支小队伍的交通工具是这样的：两辆“塔利卡”即相当舒适的四轮敞篷马车，天气不好时可以把篷拉起来。拉车的马有四匹，每辆车两匹，另外有两匹骑用马。尽管化了高价，但是能在特拉布松找到这些车辆，艾哈迈还是非常高兴，因为这样旅行就舒适多了。

克拉伯大人、阿马西娅和纳吉布坐在第一辆马车里，尼西布坐在后座上。第二辆马车当中端坐着尊贵的萨勒波尔，身旁是她的未婚夫，对面是她的兄长，还有作为跟班的巴里诺。

骑在马上的一个是艾哈迈，一个是向导，他时而在走得极快的马车的门边奔驰，时而向前走一点为大家开路。

由于这个地方不太安全，旅行者们都带着长枪和手枪，这还不算亚纳尔大人和他的妹妹的腰带上的武器，以及克拉伯大人的打不响的出色手枪。艾哈迈注意防范任何袭击，虽然向导向他担保在这些道路上尽可放心。

总之用这些交通工具在12天里走完大约2000公里，即使在这个驿站稀少的地区无马可换，即使每天夜里都让马匹休息，也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了。因此除非出了什么意外的或不大可能的事故，这次环绕黑海的旅行是会按期完成的。

从特拉布松伸展到西诺普的地区，被土耳其人称为亚尼克。亚尼克以外才是安纳托利亚本土，即从前的比蒂尼亚，现在成了亚洲土耳其的最辽阔的帕夏管理区之一。它包括从前的小亚细亚的西部，首府是库台赫，主要的城市有布卢斯、斯米尔纳、安戈拉等等。

这支小队伍在早晨六点钟从特拉布松出发，走了五公里之后，于9点钟到达了普拉塔纳。

普拉塔纳就是古代的赫姆亚萨。要到达这里必须穿过一片长着大麦、小麦玉米的谷地，这里大片的烟草也十分茂盛。克拉伯大人对这块亚洲土地上的物产赞不绝口，这些烟草的叶子不用加工就干燥成金黄色的了。他的贸易伙伴和朋友范•米特恩如果不是被禁止除了尊贵的萨勒波尔之外不得欣赏任何东西的话，很可能是更加无法克制要赞美一番的冲动的。

这个地区全都生长着漂亮的树木，有能与荷尔斯泰因和丹麦最雄伟的树木相媲美的冷杉、松树。山毛榉，以及野生的榛、醋栗、覆盆子。巴里诺多少有点羡慕地注意到，当地的人年龄很小就已经有了肥大的肚子，这使他这个已经骨瘦如柴的荷兰人深感屈辱。

中午他们越过名叫福尔的小村庄，左面的后方是蓬蒂克的阿尔卑斯山的头几条山脉。道路上农民们交错而过，有的到特拉布松去，有的从那里回来。他们穿着褐色的粗羊毛衣服，头戴土耳其帽或者羊皮帽，身边的妻子里着几块有条纹的棉布，在红色的羊毛衬裙上十分显眼。

这个地区多少都与色谱芬有关，是由于“万人军”的著名撤退才出名的。不过倒霉的范•米特恩是在亚纳尔的威胁的目光下穿过这个地区的，连问一问向导的权利都没有！因此他已经吩咐巴里诺代他打听，并且在途中记下一点东西。巴里诺考虑的可不是这位希腊将军的功勋，所以在离开特拉布松的时候，他忘了指给主人看这座俯瞰海岸的丘陵，从马克罗尼埃纳省归来的“万人军”，就是在这座丘陵顶上向黑海的波浪发出热情的欢呼的。说实话，一个忠实的仆人是不该这么做的。

在白天走了大约20公里之后，队伍在迪尔波里停下来过夜。在这里用羊羔的胃做成的“卡伊瓦克”，羊奶变温后形成的奶皮，由酸奶通过凝乳酶的方法制成的奶酪，大受长途跋涉后胃口极好的旅行者们的欢迎。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羊肉，尼西市可以开怀大嚼，不用担心触犯伊斯兰教的法律，巴里诺也无法捉弄他了。

他们在9月19日一大早离开了这个小小的村庄，在白天穿过了塞普和它的只能停靠三四条吃水不深的商船的小港口。向导对这些在平原当中有时几乎看不出来的道路都一清二楚，这是没话可说的，所以一直在他的带领下走了25公里，在很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凯雷苏姆。

凯雷苏姆建在一座丘陵脚下，两边都很陡峭。这里是古代的法尔纳西亚，“万人军”曾在此停留10天以恢复力量。山上有俯瞰港口入口处的遗址，看起来景色如画。

克拉伯大人本来很容易在这里大量储备樱桃木的烟斗管，这是一种交易量很大的商品，在这个帕夏管辖区里确实到处都是樱桃树。范•米特恩也认为应该把这个历史事实告诉他的未婚妻：正是从凯雷苏姆这个地方，古罗马的行省总督吕居留斯把第一批樱桃树引进了欧洲，使它们适应了欧洲的气候。

萨勒波尔从未听过这个有名的品位家说话，对于范•米特恩渊博的论述似乎兴趣不大。范•米特恩始终受着这个傲慢的人的控制。活像是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忧郁的库尔德人。可是他的朋友克拉伯不知是不是开玩笑，不断地称赞他这身新服装，巴里诺听到了只是耸耸肩膀。

“不错，范•米特恩，不错！”克拉伯反复地说，“您穿着太合身了，这件长袍，这条头巾，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库尔德人，您只缺亚纳尔大人那样吓人的大胡子了！”

“我从来没有长过胡子！”范•米特恩答道。

“你没有胡子？”萨勒波尔喊叫着问道。

“他没有胡子？”亚纳尔大人以最蔑视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至少你几乎没有，尊贵的萨勒波尔！”

“那好，你会有的！”专横的库尔德女人又说，“我来负责让你长胡子！”

“可怜的范•米特恩先生！”年轻的阿马西娇小声地说，同时温柔地看了他一眼作为报答。

“好！这一切都会以哈哈大笑而结束的！”纳吉布一再说，而巴里诺则犹如一只不祥的鸟那样摇着头。

第二天是9月20日，在沿着据说是吕居留斯为了把安纳托利亚与亚美尼亚各省连接起来而建造的罗马大道走了一段之后，这支小队伍乘着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走过了阿普塔尔村，将近中午时又走过了奥尔都村。这段路沿着一些雄伟的森林的边界，它们一层层地迭在丘陵上，树木的种类极其丰富，有橡树、千金榆、榆树、械树、法国梧桐、李树、杂种的橄榄树、刺柏、白色和黑色的桑树、胡桃树和埃及无花果。葡萄藤茂盛的就像温带国家里的常春藤，一直缠到高高的树梢。这还没算小灌木、山植树、小劈榛树、铁线莲、接骨木、欧植树、茉莉、圣柳；也没算各种各样的植物，开蓝色花朵的番红花、鸢尾、杜鹃花、山萝卜、黄水仙、马利筋、锦葵、矢车菊、紫罗兰、东方的细皮小柑橘等等。还有野郁金香，是的，还有郁金香！范•米特恩看着它们的时候，尽管会引起对第一次婚姻的不愉快的回忆，却依然唤醒了他身上作为业余爱好者的全部本能！说实话，第一个范•米特恩夫人的存在，现在倒成了防止第二个夫人的结婚企图的一种保证。毫无疑问，可敬的荷兰人是幸运的并且由于在举行第一次婚礼时已经结婚而幸运10倍！

经过耶苏恩。布卢安海角之后，向导带着这支小队伍穿过古城波雷莫尼尤姆的废墟，走向法蒂萨村，人和马匹都在那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夜。

头脑始终保持清醒的艾哈迈，迄今为止尚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从特拉布松出来到现在走了50多公里，在这期间没有任何危险威胁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喜怒不形于色的向导在赶路和休息的时候，总是能聪明机警地摆脱困境。可是艾哈迈对这个人感到有些无法克制的怀疑，所以他在确保大家的安全方面绝不掉以轻心，总是不露痕迹地保持警惕。

21日拂晓，他们离开了法蒂萨。将近中午的时候，位于从前的厄努斯河口的乌尼埃赫港口和它的建筑工地都落在右面了。然后道路伸展着通过长着大麻的辽阔原野，绕过一些在这段富有历史意义的海岸上全都覆盖着废墟的呷角，直到传说有过一个女骑士部落的特申贝普的河口。下午经过了泰尔姆村，傍晚到达古代雅典的一个移民地桑苏安过夜。

桑苏安是黑海东岸与欧洲通商的重要港口之一。尽管位于埃基尔一伊尔马克河口的锚地并不安全，港口的水也不够深，但这里的贸易却相当发达，并且把西瓜一直出口到君士坦丁堡。西瓜在当地被叫做野草莓，大量生长在周围的地区里。一个别致地建在海岸上的古老要塞，勉强防御着来自海上的进攻。

正在消瘦的巴里诺认为这些野草莓水分太多，根本不会使他强壮，所以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吃了个痛快，他却不肯尝一尝。实际上这个正直的小伙子不仅在发胖时已经备受考验，而且还在不断地瘦下去，连克拉伯大人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了。

“不过！”他以安慰的口气说道，“我们就要到埃及了，你如果乐意的话，巴里诺，你可以用你的身体做一笔有利可图的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巴里诺问道。

“把自己当木乃伊卖掉！”

不幸的仆人听了这句话很不高兴，他当然希望克拉伯大人能碰上什么比主人的第二次结婚更加倒霉的事情。

“可是你们会看到这个土耳其人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他自言自语地说，“一切恶运都会落到像我们这样的教徒的头上！”

克拉伯大人确实身体极好，而且自从看到在天气和安全方面他的计划都在最有利的条件下进行，就一直保持着愉快的心情。

9月22日经过的有米利士村，从浮桥上通过的基西尔；第二天到达了盖尔斯，中午时到了楚邦拉尔，但马车在经过上述地点的时候，除了必要的休息之外都没有停留。其实克拉伯大人倒是很想参观一下叫做巴非拉或者巴夫拉的地方的，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好。那个地方在他们后面一点，有着大笑的烟草贸易，这里用长长的木板条捆扎好的一包包烟草，常常堆满了克拉伯在君士担丁堡的仓库。但是要去的话必须绕一个大约10公里的圈子，既然旅途还很长，就最好不要再去延长它了。

23日晚上，这支小队伍顺利地到达了安纳托利亚本上边界上的西诺普。

这个位于地峡上的西诺普，就是古代斯特拉邦和波里布的西诺普，是欧兴桥的又一个重要港口。它有着始终极为出色的锚地，还用附近的阿伊奥安托尼奥山上的上等木材制造船只。它拥有一座封闭在两层围墙里面的城堡，但是至多只有500户人家，五六千人。

啊！范•米特恩为什么不早生两三千年呢？他会多么赞美这座据说是阿尔戈英雄们建立的著名城市，它在成为米利都的一块移民地之后变得如此重要，以至被称为欧兴桥的迦太基，它的舰队在罗马人时代曾遍布黑海，但最终屈服于穆罕默德二世，“因为这个信士们的长官对它很中意”。不过要发现它已经倒塌的辉煌建筑为时已晚，它们只剩下一个风格各异的檐口、三角楣、柱头。另外还应该看到，如果说这座城市取名西诺普，是因为她是阿索波斯和梅托纳斯的女儿，被阿波罗劫持后带到这个地方的话，这一次却是仙女使它失去了温柔，而这个仙女的名字就叫萨勒波尔！范•米特恩在进行这种比较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些痛苦。

西诺普与斯居塔里之间相隔125公里，克拉伯大人只剩下七天时间了，即使不会迟到，也不可能提前到达，所以最好一点时间都不要耽误。

24日黎明时他们离开了西诺普，沿着安纳托利亚的海岸弯弯曲曲地前进。将近10点钟，这支小队伍到了伊斯蒂凡，中午到了阿帕纳，白天走了15公里，傍晚停在伊内波里，这里的锚地受到四面八方的风的袭击，商船停在这里很不安全。

于是艾哈迈建议只在这里休息两个小时，然后连夜赶路。虽然累一点但可以赢得12个小时，克拉伯大人就接受了侄子的意见。没有人反对——包括巴里诺。何况亚纳尔和萨勒波尔也想快点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便回到库尔德斯坦去。范•米特恩也同样着急，不过他是为了尽可能远地逃离这个库尔德斯坦，光是这个名字就使他感到恐怖了！

向导对此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宣布随时都可以出发。夜里和白天一样，道路对他来说都不是障碍。这个木瘤人本能地习惯于在密密的森林里走路，要辨认海边的路自然不在话下。

于是他们在晚上8点钟出发了，夕阳西沉之后不久，海边的地平线上就升起了一轮明亮的满月。阿马西娅、纳吉布和克拉伯大人，尊贵的萨勒波尔、亚纳尔和范•米特恩躺在马车里，都随着马匹的节奏不快不慢的小跑而睡着了。

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看见凯朗贝海角，这里海鸟群集，空中充满了它们震耳欲聋的叫声。早晨他们越过了蒂姆雷，旅途上没有出任何意外。然后他们到了基德罗斯，晚上到阿马斯特拉休息一夜。在36个小时里连续走了60公里，他们真该好好地歇几个钟头了。

范•米特恩——应该不断地提到这个杰出的人，他是事先读过旅行指南的——如果有行动自由，如果不缺少时间和金钱，他也许会来搜索一下阿马斯特拉港口，寻找一件任何古玩收藏家都不敢否认其考古价值的物品。

实际上无人不知，公元前290年，亚力山大的统帅之一利西马修斯的妻子阿马斯特丽丝，这座城市的著名的创始人，就是被塞在一个皮口袋里，被她的兄弟们扔进她建造的港口的水里去的。哦，如果他的旅行指南可以信赖的话，他成功地捞起这只历史上有名的口袋，范•米特恩会获得多么大的荣誉啊！不过已经说过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因此没有向任何人——包括尊贵的萨勒波尔在内——吐露他的梦想，只是把他的考古学家的遗憾藏在心里。

第二天是9月26日，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这座热那亚人的古城，它现在只是一个制造一些儿童玩具的微不足道的村庄。走了三四公里以后经过巴尔丹村，接着在下午经过法利亚斯村，傍晚时分经过奥齐纳村，最后在将近午夜时到达了埃雷格里镇。

他们在这里休息到拂晓。这点时间是不够的，不要说旅行者，就是马匹也开始体力不支了，它们从离开特拉布松以来，除了短暂的喘息之外一直在连续奔波，但是高旅途的终点还有四天——只有四天——即9月27，28，29和30日。最后一天还不能算，那一天要做许多别的事情呢。如果到30日的凌晨，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还没有出现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岸上的话，问题就会特别严重了。所以一刻都不能耽误，克拉伯大人一大早就催着大家出发了。

埃雷格里的名称源自古希腊的赫拉克勒斯4，从前是一个面积很大的首府。从已经成为废墟的，由一些巨大的无花果树撑住的城墙上，还能看出它的轮廓。过去十分重要的、由围墙保护的港口，也像这个现在只有六七千人的城市那样衰落了。它经过了罗马人、希腊人、热那亚人的统治之后，落入了穆罕默德二世之手，也就从昔日辉煌的都市变成了一个小镇，工业和商业都不复存在了。

萨勒波尔的幸运的未婚夫，本来在这里还能满足不止一种的好奇心。紧靠着赫拉克勒斯，不是有这个阿切卢西亚半岛，岛上的一个神话中的洞穴里不是有一个鞑靼人的入口吗？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5不是说过，赫拉克勒斯从地狱回来的时候，不正是把克尔伯罗斯6从这个入口带回来的吗？但是范•米特恩仍然把他的愿望埋在内心的深处。何况这个克尔伯罗斯，不就在用目光监视他的亚纳尔妹夫身上又发现了自己不变的形象吗？当然，这个库尔德大人没有三个脑袋，但他有一个就足够了。当他神情凶恶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浓密的胡子里的牙齿似乎就要咬人，正如普卢通7牵着的三头狗一样！

4赫拉克勒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气和功绩著称。

5狄奥多罗斯（约公元前90—前21），古罗马统治时期西西里的历史学家。

6克尔伯罗斯，古希腊神话中冥王哈得斯的守门犬，有三个头。

7普卢通，冥王哈得斯的别称。

9月27日，这支小队伍穿过了萨卡利亚村，傍晚时到达了凯尔普海角，16个世纪之前，这里正是奥雷里安皇帝被杀的地方。他们在那里休息了一夜，并且开了个会议，以便对旅途的路线稍加修改，好在48小时以后，也就是最后一天的凌晨到达斯居塔里。

第十一章

克拉伯大人站在向导一边，有点反对艾哈迈侄子的意见。

因为这时候向导及时地提出了一个值得考虑的建议。

旅行者们离斯居塔里的高地还有多远？大约60公里。还剩下多少时间？48个小时。如果马匹不肯走夜路的话，这点时间是太少了。

若是放弃这条由于弯弯曲曲而大为延长的道路，直接穿过这个位于黑海海岸和马尔马拉海海岸之间最尽头的拐角，总之是抄最近的路的话，就可以把路程缩短足足12公里。

“克拉伯大人！”向导以他特有的冷漠声调说道，“这就是我向您提出的打算，我还要坚决要求您同意这个计划。”

“可是海边的路不是比内地的路安全吗？”克拉伯问。

“在内地和在海边一样，不用担心什么危险！”向导答道。

“您对建议我们走的路很熟悉吗？”克拉伯又问。

“我在采伐这些森林的时候，已经在那里走过20次了！”向导不屑地说。

“我看没什么犹豫的了！”克拉伯说道，“为了把剩下的路程缩短12公里，改变一下路线也是值得的！”

艾哈迈听着一言不发。

“你认为怎么样，艾哈迈？”克拉伯大人问他的侄子。

艾哈迈没有回答。他显然对这个向导有所提防，而且应该承认随着目的地的临近，他的提防也越来越警觉了。

事实上，这个人的狡黠的举止，有时他走在队伍前面会无缘无故地不见，休息时又总是借口宿营而躲在一边，他投向艾哈迈的奇特的甚至是可疑的目光，似乎专门对姑娘进行的监视，这一切都不能使艾哈迈放心，所以他的目光也不离开这个在特拉布松收下的、不清楚来自何方和是个什么人的向导。但是他的叔叔对此却不以为然，很难使他把预感的东西当成现实。

“怎么样，艾哈迈？”克拉伯又问道，“在根据向导的新建议作出决定之前我要听听你的意见！你对这条路线有什么看法？”

“我想，叔叔，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在走海边的路，离开它们也许是不谨慎的。”

“那是为什么，艾哈迈，既然向导对要让我们走的路非常熟悉？再说为了节省时间也是值得的！”

“叔叔，我们可以再使劲赶马，不难……”

“好，艾哈迈，你这样讲是因为阿马西娅和我们在一起！”克拉伯喊道。“可是如果现在她在斯居塔里等着我们，你就会第一个催着我们上路了！”

“可能是这样的，叔叔！”

“那好，我是负责照管你的利益的，艾哈迈，我认为我们到得越早越好。我们总是在耽误时间，现在既然能把路程缩短12公里，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好吧，叔叔！”艾哈迈答道。“既然您要这么办，我也就不争了……”

“这不是我要这么办，而是因为你没有理由了，侄儿，我完全可以把你驳倒！”

艾哈迈没有回答。无论如何，向导可以深信这个年轻人对他提出的建议是有些想法的。他们的目光只在刹那间相遇，不过用击剑的术语来说，已足以使他们“相互试探”了。所以艾哈迈决定不再仅仅是“提防”，而是“准备应战”。对他来说向导就是一个敌人，只等着机会阴险地向他发动攻击。

再说，旅行者们从特拉布松以来几乎没有休息过，对于缩短路程的决定自然只能感到高兴。范•米特恩和巴里诺急于赶到斯居塔里以便摆脱困境；亚纳尔大人和尊贵的萨勒波尔想乘海岸的客轮，与他们的妹夫和未婚夫一起返回库尔德斯坦；阿马西娅盼着和艾哈迈终成眷属，纳吉布是为了参加婚礼的庆典！

于是这个建议就被接受了。他们决定在9月27日至28日的夜里休息，以便在第二天进行长途跋涉。

不过向导也指出要采取一些预防措施，要紧的是带好够24个小时用的食品，因为要穿过的地区没有村镇。一路上也没有商队客店、杜坎或旅馆，因此必须储备足够的食品。

幸亏在凯尔普海角出了高价就买到了所需要的一切，甚至买到了一头驴来驮这些刚买的东西。

应该承认，克拉伯大人对驴有一种偏爱——无疑是因为同样固执——而且特别喜欢在凯尔普海角买的这一头。

这头牲口个子不大，但很结实，能够像马那样负重，驮运大约90“奥克斯”即100公斤的东西。这种驴在安纳托利亚的这些地区到处都是，它们把谷物从这里一直驮到海岸的各个港口。

这头机灵活跃的驴的鼻孔是被剪开的，这可以使它更加方便地喷出钻进鼻子里去的飞虫。这样一来它就有了一种高兴的神态，一种快乐的模样，因而被称为“笑驴”。它与泰奥菲尔•戈蒂埃谈到的那些可怜的小动物、那些“耷拉着耳朵瘦骨嶙峋的脊梁上淌着鲜血”的悲惨的牲口完全不同，而且很可能和克拉伯大人同样固执，所以巴里诺想它也许是找到自己的主人了。

至于食品，是就地烧熟的四分之一只羊；“布古尔”，就是一种用小麦粉做成的面包，在炉子上烘干后再涂上黄油。这么短的路程，有这些东西就足够了，而且把驴套在一辆两轮小车上就能运走。

第二天是9月28日，所有的人在日出之前不久就都起床了。马车立刻套好，每个人各就各位。艾哈迈和向导骑在马上，带着这支让驴子走在前面的小队伍，他们就上路了。一个小时以后，辽阔的黑海已经消失在高高的悬崖后面。在这个地区里，旅行者们觉得脚下的路有点高低不平。

虽然路面不尽如人意，但白天还不算太艰难——因此克拉伯大人又能唠叨他对奥斯曼帝国当局的不满了。

“很清楚！”他反复地说，“我们已经靠近他们现代化的君士坦丁堡了！”

“库尔德斯坦的道路要比这里好得多！”亚纳尔大人提醒说。

“我乐于相信这一点！”克拉伯答道，“这么一比，我的范•米特恩朋友甚至不用怀念荷兰了！”

“怎么比都一样！”尊贵的库尔德女人严厉地反驳，她专横的性格一有机会就淋漓尽致地暴露出来。

范•米特恩真想把以嘲笑他为乐事的克拉伯朋友交给魔鬼。不过归根结底，用不了48个小时，他就能够恢复充分而完全的自由，这些嘲笑话就随它去吧。

这支小队伍晚上停在一个破烂不堪的村庄里，只有一堆勉强可以放牲口的茅屋。这里无声无息地生活着几百个可怜的人，吃的是很少的乳制品，质量很差的肉，一种鼓皮多于面粉的面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使人恶心的气味：这是在烧“特塞克”，即一种用粪和泥混在一起制成的泥煤，是这些乡村里的唯一燃料，有时还用它砌茅屋的墙壁。

幸好听了向导的建议，食品问题事先已经解决了。在这个悲惨的村庄里不可能找到任何东西，村民们也不会施舍什么，倒是很可能乞求施舍。

一个破烂的草棚里有几捆新鲜的麦秆，他们就在里面平安地度过了一夜，艾哈迈守夜时怀着前所未有的警惕，这样做不无道理。半夜里向导确实离开了村庄向前面走了几百步。

艾哈迈跟着他，没有被他看见，一直等他回到营地后才回来。

这个人到外面去干什么？艾哈迈无法推测，因为他查实了向导没有和任何人进行联系，没有接近过任何人。宁静的黑夜里没有发出任何喊声，原野上的四面八方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信号！

“一个信号都没有？……”艾哈迈在回到草棚里之后想道。“不过在西南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会儿的灯光，难道不是一个信号，一个他等着的信号吗？”

这时候，有一件他起初没有重视的事情一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非常清楚地记得，当向导站在地面的高处时，远处亮起了一束灯光，以短暂的间隔接连亮了三次，然后消失了。艾哈迈一开始以为这是牧人的灯光。现在，在孤独的寂静里，在使人难以入睡的奇特的静谧之中，他思索着，他又看见了这种灯光，这就不止是一种预感，而确信这是一个信号了。

“对！”他想，“这个向导显然背叛了我们！他是在为某个有权势的人物效劳……”

那么是为谁呢？艾哈迈指不出来。不过他预感到这种背叛与劫持阿马西娅有关。她被从敖德萨的劫持者手中救出来以后，是不是又面临着新的危险，现在离斯居塔里只有步行几天的路程了，接近目的地的时候难道不应该万分谨慎吗？

艾哈迈极为不安地度过了这一夜，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是应该马上揭露这个向导的背叛——这一点他认为已毫无疑问——还是等到向导开始下手的时候，以便使对手哑口无言和受到惩罚呢？

初升的太阳使他冷静了一些。他于是决定再耐心地等上一天，以便把向导的企图弄得更加清楚。他决定一刻不离地进行监视，无论赶路或休息都不让向导走远。再说他和他的同伴们都带着武器，如果阿马西娅的安全受到威胁，他会毫不畏惧地抵抗任何攻击。

艾哈迈又重新控制住自己。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内心的任何隐秘。他的朋友们没有看出来，连阿马西娅那双充满柔情、能洞察他心灵的眼睛也没有看出来——就是在他身边，不断地观察他的向导也没有看出来。

艾哈迈作出的唯一决定是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他的叔叔，因此一旦有了机会，他就要在这方面挑起最激烈的争论。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离开了这个可怜的村庄。如果这一天不发生什么背叛行为或者差错的话，那就是为了满足最固执的奥斯曼人的自尊心而进行的这次旅行的最后一天了。无论如何，这一天是非常艰难的。为了穿越这个山区，辕马不得不使出全部的力量。仅仅由于这一点，艾哈迈就非常后悔改变了最初的路线。有好几次为了减轻马车的负载，人只好下来步行。在陡峭难行的通道上，阿马西娅和纳吉布显示出顽强的毅力。尊贵的萨勒波尔相比之下也毫不逊色。至于她选择的未婚夫范•米特恩他从离开特拉布松以来就有点沮丧，现在只能唯命是从了。

此外，他们对于前进的方向没有任何怀疑。显而易见，向导对这个地区的一切弯路没有不知道的，按照克拉伯的说法是了如指掌，按照艾哈迈的说法是了解得太过分了。因此叔叔称赞向导，侄子则由于怀疑这个人的行为而不能同意。还需要补充的是在这一天里，这个人没有片刻离开过他们，一直走在这支小队伍的前面。

事情的进展似乎都合情合理，只不过道路本来就有点难走，因为它们盘旋上山时非常陡峭，而在刚刚被雨水冲刷的地方又颠簸不堪。然而马匹却想逃跑，但反正是最后一段路了，可以让它们异乎寻常地用力拉车，以后它们有的是休息的时间。

小驴子可不是这样，它轻快地拉着车子，克拉伯大人因此对它很有好感。

“以安拉的名义起誓！它使我很中意，这头动物！”他一再地说，“为了更加辛辣地嘲笑奥斯曼帝国的当局，我真想骑在它的背上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岸上！”

人们会承认这是一个主意——一个克拉伯式的主意！——不过没有人和他争论，以免他真的忍不住这样做。

经过了真正的劳累的一天之后，在将近晚上9点钟的时候，根据向导的建议，这支小队伍停了下来，开始安排宿营。

“我们现在离斯居塔里高地还有多远？”艾哈迈问道。

“还有五六公里！”向导答道。

“那为什么不向前走了？”艾哈迈又说。“用不了几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到达……”

“艾哈迈大人！”向导回答说。“在这个省份的这个地区，我在夜里有可能迷路，我不想冒这个风险！明天则相反，借助拂晓的光亮，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中午之前我们就能到达旅途的终点。”

“这个人说得有道理！”克拉伯大人说。“不要着急得把事情搞糟了！在这里宿营，侄儿，我们一起吃旅途当中的最后一顿饭，明天上午10点钟以前我们就在向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水致敬了！”

除了艾哈迈之外，所有的人都同意克拉伯大人的意见。于是大家动手，尽可能把旅途的最后一夜安排得舒适一些。

再说这个地方向导也选择得很好。这是一条相当狭窄的隘道，夹在两山之间，严格地说，这些山可不是安纳托利亚西部地区的丘陵了。这条隘道的名称叫内里萨峡谷。峡谷深处的一块高地的山岭之间是巨大的岩石，左面是半圆形的梯级，右面是一个很深的洞穴，完全可以容纳这支小队伍，对它进行考察的结果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说这个地方适于旅行者休息的话，对于渴望吃东西和休息的马匹也同样如此。离这里几百步远，在曲折的峡谷之外有一块草地，那里有水也有草。尼西布要把马匹牵到那里，并且像以往的夜间休息一样由他负责看守。

尼西布于是向草地走去，艾哈迈陪着他，去看看那个地方，以便核实那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艾哈迈确实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迹象。这块草地荒僻无人，西面环绕着一些起伏的丘陵。夜幕宁静地降临，明月要在将近11点钟的时候升起，很快就会把这里照亮。高高的云彩之间有一些一动不动的星光，似乎在天穹顶上沉睡。空中连一丝风也没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艾哈迈极其专心地观察着地平线周围。今天晚上附近丘陵的顶上又会出现什么灯光吗？夜里向导会来发现什么信号吗……

草地的边缘没有出现任何灯光。原野的远处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艾哈迈嘱咐尼西布守夜时要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命令他在发生意外事件而无法把马匹带到营地时也要立刻返回。艾哈迈说完以后，又急忙到内里萨峡谷去了。

第十二章

尊贵的萨勒波尔和她的新未婚夫的一些谈话

当艾哈迈回到同伴们中间的时候，吃饭和睡觉的事情都已经妥善地安排好了。卧室，或者不如说集体宿舍，就是高大宽敞的洞穴，里面有些隐秘的角落，每个人都可以随意躺在什么地方。餐厅是营地的平坦的地方，一些倒塌在地上的岩石和石块就成了凳子和桌子。

从小驴子拉的车子里取出了一些食品——驴也在宾客之列，受到了它的朋友克拉伯大人的特别邀请。把带着的许多饲料给了它一些，就保证它在盛宴上获得了足够的一份，它也就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

“吃吧！”克拉伯高兴地喊道，“吃吧，朋友们！随便吃喝！这样就可以让这头勇敢的驴少拉点东西到斯居塔里去了！”

不用说，在由几支树脂火把照亮的营地当中吃这顿野餐的时候，每个人的姿势都是无拘无束的。最里面的克拉伯大人端坐在一块岩石上，是这次聚会中的真正的上座。阿马西娅和纳吉市互相挨在一起，就像两个朋友——不再有主仆之分——那样坐在两块最小的石头上，还给艾哈迈留了一个位置，他马上会到她们这里来的。

至于范•米特恩大人，当然是夹在中间，左边是躲不掉的亚纳尔，右边是分不开的萨勒波尔，三个人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碎片面前，未婚夫的叹息应该使这块石头也能为之感动了。

巴里诺从来没有这么瘦，一边吃一边哼哼唧唧地走来走去，侍候大家吃饭。

克拉伯大人不但像一个万事如意的人那样心情很好，而且习惯于用玩笑话来表达自己的快乐，而这些话主要是直接针对他的朋友范•米特恩的。是的，这个可怜的人出于对他和他的同伴们的忠诚，在婚姻上碰到了这种奇遇，这件事情总是使他忍不住想挖苦一番。确实，再过12个小时，这个故事就会结束，范•米特恩再也听不到别人谈论库尔德兄妹了！因此克拉伯大人自以为把这位旅伴尽情地取笑一下是不无道理的。

“喂，范•米特恩，很顺利吧，不是吗？”他搓着双手说道。“您现在是心满意足了！……有好朋友伴随着您！……您在路上幸运地碰到的一个可亲的女人陪伴着您！……当您成为安拉的一个最忠诚的信徒的时候，他也不可能为您做更多的事了！”

荷兰人撇着嘴唇看着他的朋友，但是没有回答。

“怎么，你不说话？”亚纳尔问。

“不！……我说……我在心里说！”

“对谁说？”尊贵的库尔德女人猛然抓住他的手臂专横地问道。

“对你，亲爱的萨勒波尔……对你！”窘迫的范•米特恩言不由衷地说。

接着他站了起来，叫了一声：

“哎唷！”

亚纳尔大人和他的妹妹同时站了起来，跟着他走来走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萨勒波尔以温柔得使人不能有任何异议的声调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在斯居塔里只待几个小时好吗？”

“如果我愿意？……”

“你不是我的主人吗？”她又讨好地说。

“不错！”巴里诺自言自语，“他是她的主人……就像是一条随时可以咬断你脖子的看门狗的主人一样！”

“幸亏！”范•米特恩心里想道，“明天……到斯居塔里……分手拉倒！……可是。吵成什么样子！”

阿马西娅怀着真正的同情心注视着他，但是不敢为他大声叫屈，只能向他忠实的仆人说几句。

“可怜的范•米特恩先生！”她一再对巴里诺说。“他到这种地步毕竟是出于对我们的忠诚！”

“和对克拉伯大人的卑躬屈节！”巴里诺答道，他不能原谅他的主人软弱到这种程度。

“哎！”纳吉布说，“这至少证明范•米特恩先生有一颗仁慈而勇敢的心！”

“太勇敢了！”巴里诺反驳说。“而且自从我的主人同意跟随克拉伯大人进行这样一次旅行以来，我就一直不断地对他说他早晚要倒霉的！结果遇到这样一种不幸，给这个恶魔般的库尔德女人当未婚夫，哪怕只有几天，我也是永远不能想象的……不能！永远不能！与第二个范•米特恩夫人比较起来，第一个夫人就是一只鸽子！”

这时荷兰人换了一个位置，依然被两个警卫夹着，巴里诺给他拿过去一些食品，但是范•米特恩觉得没有胃口。

“你不吃吗，范•米特恩大人？”萨勒波尔盯着他问道。

“我不饿！”

“你确实不饿！”亚纳尔大人反驳说。“在库尔德斯坦，人们总是饿……哪怕吃完饭也饿！”

“哦！在库尔德斯坦？……”范•米特恩回答时服从地吞下了两块面包。

“现在喝酒！”尊贵的萨勒波尔又说。

“可是，我……”

不过他不敢说：“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否对胃有好处！”

“喝吧，既然有人叫你喝！”亚纳尔大人又说。

“我不渴！”

“在库尔德斯坦，人们总是渴……哪怕吃完饭也渴！”

在这段时间里，艾哈迈一直保持警惕，专心地观察着向导。

这个人坐在一边，吃着他的那份饭，但是掩饰不住有点焦急的样子，至少艾哈迈相信看出了这一点。他怎么可能不这样呢？他在艾哈迈的眼里就是一个叛徒，他大概急于让艾哈迈和同伴们都到洞穴里去，睡着以后就会对预定的袭击失去了抵抗力！向导也许甚至想走远一点去搞什么秘密阴谋，但是当着艾哈迈的面不敢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艾哈迈在怀疑他。

“吃吧，朋友们！”克拉伯喊道，“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野餐，我们已经完全恢复了体力，好走最后一段路了！我说得对吧，小阿马西娅？”

“对，克拉伯大人！”姑娘答道。“何况我很结实，要是重新开始这次旅行……”

“你会再来一次吗？”

“我会跟着您走。”

“尤其是在斯居塔里休整之后！”克拉伯哈哈大笑着说道，“就像我们的范•米特恩朋友在待拉布松的休整一样！”

“他又在嘲笑我了！”范•米特恩自言自语地说。

其实他怒不可遏，但是当着过于神经质的萨勒波尔的面不敢回答。

“啊！”克拉伯又说，“艾哈迈和阿马西娅的婚礼，也许不如我们的朋友范•米特恩和尊贵的萨勒波尔的订婚仪式那么动人，我当然无法向他们提供应该纪念穆罕默德升入天堂的节日，不过我们也要做许多事情，相信我好了，我要把斯居塔里的人全都请来参加婚礼，要让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朋友们挤满别墅里所有的花园！”

“我们不用这么多客人！”姑娘答道。

“对！……对！……亲爱的女主人！”纳吉布喊道。

“可我要这么多，我！……只要我愿意！……”克拉伯大人又说。“小阿马西娅是不是要反驳我呀？”

“哦！克拉伯大人！”

“那好！”叔叔举起杯子说道，“为这些完全应该幸福的年轻人的幸福干杯！”

“为艾哈迈大人干杯！……为阿马西娅姑娘干杯！……”心情愉快的宾客们齐声重复着。

“还要为联盟！”克拉伯接着说，“对了！……为库尔德斯坦与荷兰的联盟干杯！”

听到这一句声调愉快的“干杯”，面对所有伸到他面前的手，范•米特恩大人不管乐意不乐意，都不得不欠身表示感谢，并且为他自己的幸福干杯！

这顿极其简单却又非常愉快的饭吃完了。还可以休息几个小时，这样在旅行结束时就不会太累了。

“我们去睡到天亮！”克拉伯说。“我委托向导到时候叫醒我们。”

“好的，克拉伯大人！”这个人回答说，“那么让我去替换您的仆人尼西布看守马匹不是更好吗？”

“不，别走！”艾哈迈马上说道。“尼西布在他该待的地方，而我希望您就待在这里！……我们一起守夜！”

“守夜？……”向导又说，难以掩饰他的不快。“在安纳托利亚的这个边远地区没有任何危险！”

“有可能！”艾哈迈回答说，“但是过分小心总没有坏处！……我去代替尼西布看守马匹。您就待着！”

“随您的便，艾哈迈大人！”向导答道。“我们来把洞穴安排好，让您的同伴们能睡得舒服一些。”

“您安排吧！”艾哈迈说，“巴里诺会乐于帮助您，范•米特恩先生会同意的。”

“去吧，巴里诺，去吧！”荷兰人说道。

向导和巴里诺把作为卧具用的睡袋。外套、皮里长袍抱进洞去。阿马西娅、纳吉布及同伴们对吃饭并不挑剔，对睡眠自然也不会有过高的要求。

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阿马西娅走到艾哈迈身边，拉住他的手说道：

“亲爱的艾哈迈，这么说你又要一整夜不睡了？”

“是的！”艾哈迈答道，他不愿意流露出任何担心。“我不是应该为我亲爱的人们守夜吗？”

“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明天，这次旅行的一切疲劳就全都消失了！”

“明天！……”阿马西娅又说了一遍，同时抬起美丽的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和他的目光对视着，“这个好像永远来不了的明天……”

“而它现在就要持续到永远！”艾哈迈答道。

“永远！”姑娘喃喃自语。

尊贵的萨勒波尔也拉住了她的未婚夫的手，把阿马西娅和艾哈迈指给他看：

“你看看他们，范•米特恩大人，你看看他们两个人！”她叹息着说。

“谁？……”荷兰人茫然地说，他的思想远远跟不上一门如此温柔的课程。

“谁？……”萨勒波尔尖刻地说道，“是这对年轻的未婚夫妇！……说实话我觉得你很奇怪地克制着自己！”

“你知道！”范•米特恩回答说，“荷兰人！……荷兰是一个堤坝之国！……到处都有堤坝！”

“在库尔德斯坦没有堤坝！”尊贵的萨勒波尔叫道，对他的如此冷漠深感不快。

“没有！那里没有堤坝！”亚纳尔大人摇晃着妹夫的手臂反驳说，使他的手臂差点被这个活的老虎钳夹断了。

“幸好！”克拉伯忍不住说道，“他明天就会自由了，我们的朋友范•米特恩！”

然后他转向他的同伴们：

“那么，房间应该准备好了吧！……一个朋友们的房间，人人都有床位。马上要11点钟了！……月亮都升起来了！……我们睡吧！”

“来，纳吉布！”阿马西娅对吉普赛少女说道。

“我跟着您，亲爱的女主人。”

“晚安，艾哈迈！”

“明天见，亲爱的阿马西娅，明天见！”艾哈迈说着把姑娘送到了洞穴的入口处。

“你跟着我吗，范•米特恩大人？”萨勒波尔说话的口气没有一点动人之处。

“当然！”荷兰人答道。“不过，如果必须的话，我可以去陪我年轻的朋友艾哈迈！”

“你是说？……”专横的库尔德女人叫道。

“他是说？……”亚纳尔大人重复了一遍。

“我说……”范•米特恩答道，“我说……亲爱的萨勒波尔，我的责任要求我为您守夜……所以……”

“那好！……你就守夜吧……不过是在那儿！”

她说着用一只手把洞穴指给他看，亚纳尔就推着他的肩膀，同时说道：“有一件事情你一定没有料到吧，范•米特恩大人？”

“我没有料到的一件事情，亚纳尔大人？……请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就是你娶了我的妹妹，等于娶了一座火山！”

在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的推动下，范•米特恩跨过了洞穴的入口。他的未婚妻刚刚走到他的前面，亚纳尔大人马上跟在他后面进了洞穴。

当克拉伯大人要进洞的时候，艾哈迈拉住他说道：“叔叔，有句话跟您说！”

“只说一句，艾哈迈！”克拉伯答道。“我累了，想睡觉了。”

“好的，不过我请您听着！”

“你要对我说什么？”

“您知道现在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对……在内里萨峡谷的隘道上！”

“离斯居塔里有多远？”

“顶多五六公里！”

“谁告诉您的？”

“是……我们的向导！”

“您相信这个人吗？”

“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我观察了一些日子了，这个人有些样子越来越可疑！”艾哈迈回答说。“您认识他吗，叔叔？您不认识！在特拉布松，他自告奋勇要把您一直送到博斯普鲁斯海峡。您接受了他，但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我们由他带着上路……”

“可是，艾哈迈，我觉得他已经充分证明他对安纳托利亚的道路非常熟悉！”

“这是无可置疑的，叔叔！”

“你是不是想进行一场辩论，侄儿？”克拉伯大人问道，他的额头开始起了皱纹，固执得有点令人担心。

“不，叔叔，不，请您不要误会我有任何使您不高兴的想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心里不安宁，为所有这些我爱的人感到担心！”

艾哈迈的感情是如此激动，所以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叔叔听了也深受感动。

“瞧，艾哈迈，我的孩子，你怎么了？”他说道。“当一切考验就要结束的时候，为什么会有这些担心呢？我很愿意赞成你的看法……不过只是同意你！……就是我进行这次荒唐的旅行是头脑发热！我甚至要承认，如果不是我固执地让你离开敖德萨，阿马西娅也许根本不会被劫持！……是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现在，我们毕竟要结束这次旅行了！……你的婚礼不会推迟一天！……明天，我们就会在斯居塔里了……而明天……”

“可要是明天我们不在斯居塔里呢，叔叔，要是我们在离它比向导所说的远得多的地方呢？如果他建议我们离开海岸边的道路是故意使我们迷路呢？总之如果这个人是一个叛徒呢？”

“一个叛徒？……”克拉伯喊道。

“是的！”艾哈迈接着说，“而且如果这个叛徒是为劫持阿马西娅的那些人的利益效劳的呢？”

“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我的侄儿！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它有什么根据，只是一些预感？”

“不！是根据事实，叔叔！听我说！一些日子以来，这个人常常在休息的时候离开我们，借口去辨认道路！……有几次他走开了，不是担心什么，而是很焦躁，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昨天夜里，他离开营地有一个小时！……我悄悄地跟着他，而我可以肯定……我肯定在地平线上的一个地方，有人向他发出了一种灯光的信号……一种他正等着的信号！”

“这确实很严重，艾哈迈！”克拉伯答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人的阴谋和把阿马西娅劫持到‘吉达尔号’上的背景联系起来呢？”

“哎！叔叔，这条帆船是开到什么地方去的？难道是到它沉没的那个阿蒂纳小港口？不，显然不是！……我们不知道它是否已经被风暴刮离了它的航线？……那么照我看来，它的目的地就是特拉布松，安纳托利亚的这些大富豪常常在这里补充他们的后房……在那里很容易知道被劫持的姑娘已经在海难中得救，于是开始追踪她并且派这个向导来把我们这支小队伍引进某个圈套！”

“对！……艾哈迈！……”克拉伯答道，“确实如此！……你说得有道理！……可能有一个危险威胁着我们！……你守过夜……你做得对，今天夜里，我和你一起守夜！”

“不，叔叔，不！”艾哈迈又说，“您休息吧！……我全副武装，而且一发出警报……”

“我跟你说我也要守夜！”克拉伯说。“不能让人家说又是一个像我这样固执的人的疯狂造成了什么灾难！”

“不，您不用白白地受累了！……我已经命令向导应该在洞穴里过夜……回去吧。”

“我不回去！”

“叔叔……”

“说到底，你还是要在这方面和我争论！”克拉伯反驳说。“啊！当心点，艾哈迈，好久没有人跟我作对了！”

“好吧，叔叔，好吧，我们一起守夜吧！”

“对了！带着武器守夜，靠近我们营地的人要倒霉了！”

克拉伯大人和艾哈迈走来走去，眼睛盯着狭窄的通道，倾听着这个如此宁静的夜里所能传出的任何微小的声音，严密而忠诚地守卫着洞穴的入口。

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接着又过了一个小时，没有发生任何可疑的情况来证实克拉伯大人和他的侄子的担忧。因此他们可以指望夜晚就这样平安地度过，而就在将近凌晨3点钟的时候，在通道的尽头传来了喊叫声，真正恐怖的喊叫声。克拉伯和艾哈迈立刻向放在一块岩石脚下的武器扑过去，这次叔叔对自己手枪的准头不大放心，所以改用了一支长枪。

与此同时，尼西布气喘吁吁地跑来，出现在隘道的入口处。

“哎呀！我的主人啊！”

“发生什么事了，尼西布？”

“主人……那边……那边！……”

“那边？……”艾哈迈问道。

“马！”

“我们的马？……”

“对！”

“你倒是说话呀，蠢货！”克拉伯吼道，使劲摇晃着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我们的马怎么了？……”

“被抢走了！”

“被抢走了？”

“对！”尼西布接着说。“两三个人冲到草地上……来抢……”

“他们抢了我们的马！”艾哈迈喊道，“你是说他们把马带走了？”

“是的！”

“在路上……是这边？……”艾哈迈又指着西面的方向问道。

“是这边！”

“应该跑……跟在这些强盗后面跑……追上去！……”克拉伯叫道。

“待着，叔叔！”艾哈迈答道。“现在要追上我们的马是不可能的！……首先要做的是保卫我们的营地！”

“哎！……主人！……”尼西布忽然小声说道。“看！……看！……那儿！……那儿！……”

他用手指着竖立在左面的一块高大的岩石的顶端。

第十三章

在和他的驴作对之后，克拉伯大人与他的无敌作斗争。

克拉伯大人和艾哈迈转过头去，看着尼西布指出的方向。看到的景象使他们立刻悄悄地向后撤退。

在这块与洞穴相对的岩石的顶上，有一个人正在试图爬向它的边缘，无疑是为了就近观察营地的动静。不言而喻，向导和这个人之间已经偷偷地约好了。

实际上应该承认，艾哈迈正确地看出了针对克拉伯和他的同伴们的一切阴谋。此外可以推断危险就迫在眉睫，一场袭击正在暗中酝酿，而且就在今天晚上，这支被引入陷阱的小队伍有可能全军覆没。

克拉伯第一个本能的反应是立即举枪瞄准这个敢于冒险来到营地边上的密探，只要一秒钟，枪一响，这个人就会受伤倒下，必死无疑！但是这样会打草惊蛇，使已经严重的形势变得更加危险。

“别开枪，叔叔！”艾哈迈小声地说，同时把瞄准岩石顶部的枪支抬了起来。

“可是，艾哈迈……”

“不……不要开枪，枪声会成为进攻的信号！对这个人最好能够活捉，必须了解这些卑鄙的家伙为什么这么干！”

“可怎么制服他呢？”

“让我来！”艾哈迈答道。

于是他在左边消失了，以便绕过岩石，从背面爬上去。

克拉伯和尼西布随时准备掩护。

密探肚子贴地，已经爬到岩石边上。他把头探出了岩石的边缘，想借着月光尽力看清洞穴的入口。

半分钟以后，艾哈迈在高处出现了，非常小心地向着不可能看见他的密探爬过去。

不幸的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使这个人警惕起来，使他知道有危险威胁着他。

就在这时，阿马西娅刚刚离开洞穴。一种强烈的担心使她无法入睡，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她感到有一支枪或一把匕首在威胁着艾哈迈！

克拉伯刚刚瞥见姑娘就示意她站住。但是阿马西娅不明白，她抬起头来看到了正在向岩石直起身子的艾哈迈，就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

密探听到喊声立刻回头，接着站了起来，看见还弯着腰的艾哈迈就扑了过去。

阿马西娅吓得无法动弹，不过还有力气喊着：

“艾哈迈！……艾哈迈！……”

密探手里握着刀向他的对手扎去，但是用肩膀抵着枪的克拉伯开火了。

密探胸部中了致命的一枪，丢掉匕首滚到地上。过了一会儿，艾哈迈从岩石的高处滑下来，走到阿马西娅身边，把她抱在怀里。

听到枪声，洞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除了向导以外。

克拉伯大人挥舞着他的枪支喊道：“以安拉的名义起誓！这一枪可是名不虚传！”

“又碰到危险了！”巴里诺咕噜着。

“别离开我，范•米特恩！”精力充沛的萨勒波尔抓住未婚夫的手臂说道。

“他不会离开你的，妹妹！”亚纳尔大人坚定地回答她。

这时艾哈迈靠近了密探的尸体。

“这个人死了！”他说，“我们本来要活捉他的！”

纳吉布走到他身边，立刻叫了起来：“可是……这个人……就是……”

阿马西娅也走了过来，说道：“对！……就是他！……是亚乌德！‘吉达尔号’的船长！”

“亚乌德？”克拉伯叫道。

“哦！我的想法是对的！”艾哈迈说。

“对！……”阿马西娅接着说下去。“就是这个人把我们从我父亲的房子里劫持出来的！”

“我也认出来了！”艾哈迈补充道，“我也认出来了！就是他在我动身之前不久到别墅里来兜售他的货物的！……可是他不会是一个人！……有一伙坏蛋在追踪我们！……为了让我们无法赶路，他们刚刚抢走了我们的马！”

“我们的马被抢了！”萨勒波尔叫道。

“如果我们是到库尔德斯坦去，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亚纳尔大人说。

他的目光盯着范•米特恩，似乎要这个可怜的人对这一切问题负责。

“不过归根结底，这个亚乌德是为谁效劳呢？”克拉伯问道。

“他要是活着，我们就可以掏出他的秘密！”艾哈迈说。

“也许他身上有什么纸片……”阿马西娅说道。

“对！……应该搜一搜尸体！”克拉伯也说。

艾哈迈俯向亚乌德的尸体，尼西布从洞穴里拿来了一盏灯。

“一封信！……这是一封信！”艾哈迈说着从马尔特船长的口袋里把信拿了出来。

这封信是写给一个叫斯科尔巴特的家伙的。

“那就念吧！……艾哈迈，念一念！”克拉伯叫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躁了！

艾哈迈打开信读了起来：“一旦他们的马匹被抢走，当克拉伯和他的同伴们被斯科尔巴特带进洞穴里睡着之后……”

“斯科尔巴特！”克拉伯喊道，“这就是我们的向导的名字，这个叛徒的名字？”。

“对！……我对他没有看错！”艾哈迈说。

然后他接着读下去：“以斯科尔巴特挥舞一个火把为信号，我们的人就冲进内里萨峡谷。”

“信上有签名吗？……”克拉伯问道。

“有签名……萨法尔！”

“萨法尔！……萨法尔！……那是什么人？……”

“对了！”艾哈迈答道，“肯定是我们在波季的铁路道口上碰到的那个傲慢的人，他在几个小时以后就上船到特拉布松去了！……不错就是这个萨法尔让人劫持了阿马西娅，不惜一切地想得到她！”

“啊！萨法尔大人！……”克拉伯吼叫着，举起紧握的拳头向一个想象中的脑袋打去，“只要我有一天碰上你！”

“可是这个斯科尔巴特呢！”艾哈迈问道，“他在哪儿？”

巴里诺赶紧到洞里去，但几乎马上就出来说道：“不见了……一定有别的出口！”

确实如此，斯科尔巴特在阴谋败露之后，就从洞穴深处溜走了。

这个罪恶的阴谋现在已经暴露无遗。就是萨法尔大人的总管自己要来当向导的！就是这个斯科尔巴特带着这支小队伍先走海边的路，然后穿越安纳托利亚的这些山区的！就是亚乌德在昨晚发出了被艾哈迈看见的信号，也是这个“吉达尔号”的船长偷偷地溜进来，给斯科尔巴特带来了萨法尔的最后的命令！

但是艾哈迈的警惕性，尤其是洞察力挫败了这场阴谋。叛徒被揭露了，他的主子的罪恶企图也暴露了。大家知道了这个指挥劫持阿马西娅的人的名字，克拉伯大人威胁要进行最可怕的报复的，也正是这个萨法尔大人。

不过，虽然这支小队伍陷入的圈套已被发现，它面临的危险却并来减少，因为它随时可能遭到攻击。

性格果断的艾哈迈立即作出了此刻唯一应该采取的决定。

“朋友们！”他说，“必须马上立刻离开内里萨峡谷。如果有人在这条狭窄的隘道上从岩石高处向我们进攻，我们就不能活着出去了！”

“走！”克拉伯立刻响应。“巴里诺，尼西布，还有您，亚纳尔大人，你们要拿好武器以防万一！”

“放心好了，克拉伯大人！”亚纳尔答道，“您会看到我们是怎么做的，我的妹妹和我！”

“当然！”勇敢的库尔德女人豪迈地挥舞着弯刀回答，“我不会忘记现在我要保卫一个未婚夫！”

如果说范•米特恩深感屈辱的话，这是因为听到了这个无畏的女人在这样谈论他，所以他也抓起了一把手枪，决心尽到自己的责任。

于是所有的人都准备重新登上隘道，以占领附近的高地。只有巴里诺始终关心吃饭问题，说道：“可是这头驴，不能把它留在这儿！”

“真的！”艾哈迈也说。“也许斯科尔巴特已经使我们迷失在安纳托利亚的这个偏僻的地方了！也许我们离斯居塔里比料想的远得多！……而这辆车子里是我们剩下的仅有的食品了！”

这些假设都是合乎情理的。他们现在要担心的是会不会由于一个叛徒的诡计，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不但没有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反而离它越来越远了。

不过此刻不是推论的时候：必须立即行动起来。

“那好！”克拉伯说，“这头驴跟着我们好了，再说他为什么不跟着我们呢？”

他说着就去拿起牵驴的绳子，想把它拉过来。

“走吧！”他说。

驴子没有移动。

“你还不乖乖地过来？”克拉伯又说，使劲打了它一下。

驴子无疑生性也非常固执，它还是没动。

“推着它，尼西布！”克拉伯说道。

在巴里诺帮助下，尼西市推着驴的屁股……它没有前进，反而在向后退。

“啊！你真固执！”克拉伯叫道，他真的开始生气了。

“好！”巴里诺自言自语，“固执对固执！”

“你反抗……我？”克拉伯又说。

“您的主人找到他的同伙了！”巴里诺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告诉尼西布。

“这真使我吃惊！”尼西布用同样的声音答道。

这时候艾哈迈不耐烦地催促着：“该走了！……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哪怕丢掉这头驴！”

“我……向它让步……永远办不到！”克拉伯叫了起来。

于是他抓住驴的两只耳朵摇晃着，好像要把它们揪下来。

“你走不走？”他吼道。

驴子没有动。

“哈！你不愿意服从我！……”克拉伯说道。“那好，我知道该怎么强迫你！”

克拉伯跑到洞穴的入口处，在那里捡了几把干草，扎成一小捆送到驴的面前，它向前走了一步。

“哈！啊！”克拉伯叫道，“你见了这个才肯走！……好了，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你会走的！”

过了一会儿，这一小捆干草被绑在车子辕木的尽头，保持着使驴伸出脑袋也够不着的距离。于是出现了这种情景：由于干草在前面不停地移动，驴在它的诱惑下终于顺着隘道向前走了。

“妙极了！”范•米特恩说。

“那好，学学它吧！”尊贵的萨勒波尔喊道，并且拖着他在车子后面走。

她也是一个移动的诱饵，不过范•米特恩和驴截然不同，最怕碰到的就是这个诱饵。

所有的人都挤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前进，很快就抛开了无法固守的营地。

“这么说，艾哈迈！”克拉伯说道，“照你的看法，这个萨法尔就是那个傲慢的家伙，由于他的十足的固执，在波季的铁路道口上压碎了一辆驿站马车？”

“是的，叔叔，不过他首先是劫持阿马西娅的无耻之徒，应该由我来收拾他！”

“我们两人平分，艾哈迈侄儿，两人平分！”克拉伯答道，“愿安拉帮助我们！”

克拉伯大人、艾哈迈和他们的同伴沿着隘道刚刚走了50来步，岩石顶上就布满了进攻的人，随着传来的几声喊叫，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枪声。

“后退！后退！”艾哈迈喊道，他让所有的人都退到营地的边界上。

想离开内里萨峡谷为时已晚，想到高地上寻找防御阵地也为时已晚。萨法尔雇用的十来个人刚刚发起了进攻。他们的头头在激励他们干这种罪恶的勾当，而他们占据的地形极为有利。

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的命运完全处于任人摆布的地位。

“我们要还击！我们要还击！”艾哈迈喊道，他的话压住了嘈杂的声音。

“女人在中间！”克拉伯也说。

阿马西娅、萨勒波尔、纳吉布马上形成了一个小组。克拉伯、艾哈迈、范•米特恩、亚纳尔、尼西布和巴里诺站在她们的周围。六个男人抵抗萨法尔的队伍，一对二，而且地形还不利。

这些强盗几乎立刻就可怕地叫骂着闯进隘道，像一场雪崩一样冲到营地当中。

“朋友们！”艾哈迈喊道，“我们要誓死抵抗！”

战斗立即开始。尼西布和巴里诺首先受了轻伤，但是他们没有后退，仍然像勇敢的库尔德女人那样无畏地战斗，她的手枪回击着进攻者的枪声。

此外，这些人显然接到命令要劫持阿马西娅，要活捉她，所以他们宁肯拼刺刀，以免走火打中了姑娘。

因此在开头一段时间里，他们尽管人多，却丝毫未占优势，有几个还受了重伤倒下了。

这时候阵地上出现了两个新的，但是同样可怕的战斗者。

那是萨法尔和斯科尔巴特。

“好啊！卑鄙的家伙！”克拉伯吼道。“就是他！就是铁路道口上那个人！”

他几次想举枪瞄准，但都因为这样做必须暴露在敌人面前而未能成功。

艾哈迈和同伴们勇敢地抵抗着。人人都只有一个想法：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阿马西娅，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重新落入萨法尔的手中。

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忠诚和勇敢，毕竟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克拉伯和他的同伴们逐渐开始后退，溃散，然后紧靠在隘道的岩石上。他们当中已经出现了混乱。

萨法尔看出了这一点。

“该你了，斯科尔巴特，该你了！”他指着姑娘叫着。

“对！萨法尔大人！”斯科尔巴特答道，“这一次她跑不掉了！”

斯科尔巴特乘着混乱扑过去抓住阿马西娅，极力想把她拖出营地。

“阿马西娅！……阿马西娅！……”艾哈迈喊着。

他想向她冲过去，但是一伙强盗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得停在他们的对面。

亚纳尔也想把姑娘从斯科尔巴特的怀里拖出来，但是没有成功，于是斯科尔巴特就抱着她向隘道走了几步。

然而克拉伯瞄准了斯科尔巴特，这个叛徒受了致命的重伤倒下了，被放开的姑娘徒然地想走到艾哈迈的身边去。

“斯科尔巴特！……死了！……给他报仇！”这伙强盗的头头吼叫着，“给他报仇！”

于是他们全都向克拉伯和他的同伴们猛扑过去，使他们不可能进行反抗。在四面八方的压力下，他们几乎无法使用自己的武器。

“阿马西娅！……阿马西娅！……”艾哈迈喊道，企图去救刚刚终于被萨法尔抓住并且拖出营地的姑娘。

“顶住！……顶住！……”克拉伯不住地喊着。

但是他清楚地感到寡不敌众，他们已经没有希望了。

这时候岩石顶上一阵枪响，把一个进攻者打倒在地上。接着枪声不断，又有几个强盗倒下，使他们惊恐万分。

萨法尔停了一会儿，想弄清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克拉伯大人来了一支出乎意料的援军？

乘萨法尔被这种突然的袭击弄得惊慌失措的时候，阿马西娅挣脱了他的手臂。

“父亲！……父亲！……”姑娘叫道。

那是塞利姆，一点不错，塞利姆带着20来个装备精良的人赶来救援这支就要被打垮的小队伍。

“逃命啊！”强盗头子喊着带头跑掉了。

他带着剩下的人进了洞穴，因为里面还有一条通向外面的出路。

“都是懦夫！”萨法尔看到自己被强盗们弃之不顾时喊道。“那好，你们别想让她活着！”

于是扑向阿马西娅，艾哈迈同时在向他扑去。萨法尔向年轻人打出了手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没有打中。然后始终保持镇静的克拉伯却没有失误，他扑过去抓住萨法尔的胸口，用匕首刺进了心脏。

萨法尔只发出了～声吼叫，他在垂死的挣扎中连对手的喊声都听不到了：

“让你尝尝压碎我的马车的滋味！”

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得救了。大家差不多都受了一些轻伤。但是所有的人表现都不错，是所有的人：巴里诺和尼西布的勇敢得到了证明；亚纳尔在无畏地战斗；范•米特恩在混战中表现出色，而库尔德女人的枪声经常回响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不过若是没有塞利姆未加说明的到来的话，阿马西娅和保卫她的人就都完了。他们都会死去，因为每个人都决心为她而战死。

“父亲！……父亲！……”姑娘扑到塞利姆的怀里叫道。

“老朋友！”克拉伯说，“您……您……在这儿？”

“不错！……是我！”塞利姆答道。

“是什么巧合把您带到这里来了？”艾哈迈问他。

“这绝不是巧合！”塞利姆回答说，“我早就在找我的女儿了，如果我在这个船长劫持她离开别墅时没有受伤的话……”

“你受伤了，父亲？”

“是的……是从那条帆船上开的一枪！我受伤后有一个月没法离开敖德萨！然而前些天，艾哈迈发来一封电报……”

“一封电报？”克拉伯喊道，这个难听的字眼忽然使他警觉起来。

“对……一封电报……是从特拉布松发出的！”

“哦！这是一封……”

“当然是的，叔叔！”艾哈迈扑上去拥抱着克拉伯说道，“这是我第一次瞒着您发一封电报，您要承认我做得对！”

“是的……做得对的坏事！”克拉伯摇着头回答说，“不过我不再对你提这件事了，侄儿！”

“于是！”塞利姆接着说，“我从这封电报里知道你们这支小队伍也许还没有脱离危险，就集合了这些勇敢的仆人，来到斯居塔里，走上了海岸边的道路……”

“以安拉的名义起誓！塞利姆朋友！”克拉伯喊道，“您来得正是时候！……没有您我们就完了！……不过我们这支小队伍打得还是不错的！”

“是的！”亚纳尔大人也说道，“我的妹妹证明了她在必要时是会开枪的！”

“什么女人！”范•米特恩喃喃自语。

这时天边晨曦微露，天空顶上的一些不动的云彩染上了最初的阳光。

“可是我们在什么地方，塞利姆朋友！”克拉伯大人问道，“您怎么会在这个地区找到我们的，因为是一个叛徒把我们这支队伍带到……”

“这个地区离我们要走的路远吗？”艾哈迈又问。

“不远，朋友们，不远！”塞利姆答道。“你们就在去斯居塔里的路上，离海边只几公里！”

“嗯？……”克拉伯有些怀疑。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岸就在那儿！”塞利姆用手指着西北面又说。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岸？”艾哈迈叫了起来。

于是所有的人都爬上了岩石，也就是内里萨峡谷上方的高处。

“瞧！……瞧！”塞利姆说。

此刻恰巧出现了一种现象——一种简单的折射作用而在远方出现盼望已久的海域的自然现象。随着太阳的升起，一个海市蜃楼逐渐托起了地平线下面的景象，在原野边上变圆的丘陵，简直就像一个陷在地里的农庄。

“海！……这是海！”艾哈迈喊道。

所有的人都和他一起喊道：“海！……海！”

不过这虽然是一种海市蜃楼的作用，但海也确实离此不远，只有几公里了。

“海！……海！……”克拉伯大人不住地重复着。“可是如果这不是博斯普鲁斯海峡，如果这不是斯居塔里，今天却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而……”

“这是博斯普鲁斯海峡！……这是斯居塔里！……”艾哈迈叫道。

这种现象逐渐增强，现在建筑在盆状地形上的一个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清晰地显露出来了。

“以安拉的名义起誓！这是斯居塔里！”克拉伯又说了一遍。“这是安俯瞰海峡的全景！……那是布尤克亚米清真寺！”

这确实是斯居塔里，塞利姆离开它才三个小时。

“上路，上路！”克拉伯喊道。

作为一个优秀的穆斯林，对任何事情都要认识到真主的伟大：

“安拉是唯一的主宰！”他转向升起的太阳说道。

过了一会儿，这支小队伍就奔向海峡左岸的道路。四个小时以后，就在9月30日——预定为阿马西娅和艾哈迈举行婚礼的最后一天——克拉伯大人和他的同伴们，还有他的驴，在结束环绕黑海的旅行之后，出现在斯居塔里的高地上，向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岸欢呼致敬。

第十四章

克拉伯大人的别墅耸立在斯居塔里丘陵的半山腰上，处于一片人们所能梦想的最美的景色之中。

斯居塔里是君士坦丁堡的亚洲市郊，即古代的克利索波里斯。它有着金色屋顶的清真寺，在各个五颜六色的区里拥挤着五万居民。码头在海峡的水面上漂浮，公墓里生长着巨大的柏树林——富裕的穆斯林担心像传说的那样，首都会在信徒们祈祷的时候被占领，所以最喜欢这块安息之地；在离此一公里的地方，布尔古卢山俯瞰着这一切，眺望着马尔马拉海，还有尼可美狄亚海湾，君士坦丁堡的运河，在这位富裕的批发商的别墅窗户前看到的这一派无法描述的壮丽景象，在世界上可谓独一无二。

别墅外面是这些有平台的花园，花园里的法国梧桐、山毛榉等绿树成荫，别墅里面的布局也与外面完全相称。现在对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小船要收税了，如果为了每天不付那几个巴拉而将别墅闲置的话，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这时是中午这里的主人和他的客人们来到这座壮丽的别墅里大约有三个小时了。梳洗之后，他们就在这里休息，平息旅途的疲劳和激动。克拉伯对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嘲笑着摩希尔和他的令人恼火的税收；阿马西娅和艾哈迈为即将成为夫妇而无比幸福；纳吉布总是发出响亮的笑声；巴里诺满意地想着自己已经开始胖起来，只是还在为他的主人担心；尼西布即使在重大场合也始终保持平静；亚纳尔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粗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尊贵的萨勒波尔就像她在库尔德斯坦的首都那样专横；最后是范•米特恩，他正为这次奇遇的结局而忧虑。

巴里诺之所以认为他的体重有所改善，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已经吃过一顿豪华丰盛的午餐了。这还不是克拉伯大人在六个星期之前邀请范•米特恩去吃的著名的晚饭，不过作为午餐来说也是好到极点了。现在在别墅里最迷人的、宽大的圆窗洞正对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客厅之中，宾客们正在热烈交谈、彼此祝贺。

“亲爱的范•米特恩！”一直在走来走去与客人们握手的克拉伯大人说道，“我请您吃的是一顿晚饭，您可不要埋怨我先让大家吃了顿午饭……”

“我不埋怨，克拉伯朋友！”荷兰人答道。“您的厨师饭菜做得不错！”

“对，菜做得好极了，确实是好极了！”亚纳尔大人也说道。即使对于一个胃口极好的库尔德人来说，他吃得也超量了。

“在库尔德斯坦也不会做得更好了！”萨勒波尔说，“万一有一天，克拉伯大人，您到莫苏尔来看望我们……”

“怎么不能？”克拉伯喊道，“我一定会去的，美丽的萨勒波尔，我要去看你们，看你们和我的朋友范•米特恩！”

“我们要尽量使您不怀念您的别墅……正如使您不怀念荷兰一样！”可亲的女人转向她的未婚夫接着说道。

“在你的身边，尊贵的萨勒波尔！……”范•米特恩觉得应该回答，但是未能说完。

然后当可亲的库尔德女人走到客厅的面向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窗口的时候，他对克拉伯大人说：

“我认为时候到了，要告诉她这次订婚无效！”

“就跟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范•米特恩！”

“您要帮我一点忙，克拉伯……这件事麻烦得很呢！”

“嗯！……范•米特恩朋友！”克拉伯答道，“这些是私事……只能两个人单独谈！”

“见鬼！”荷兰人说道。

于是他走过去坐在角落里，思索着开始谈话的最佳方式。

“可敬的范•米特恩！”克拉伯对他的侄子说，“不知道要和他的库尔德女人怎么吵架呢？”

“不过别忘了！”艾哈迈答道，“他是出于对我们的忠诚才答应娶她的！”

“所以我们要帮他，侄儿！唔！别人以坐牢相威胁，强迫他缔结了这个新的婚约，但他是结过婚的人，而对于一个西方人来说，这种婚约是绝对无效的，因此他什么都不用怕……不用怕！”

“我知道，叔叔，可是萨勒波尔夫人挨了当头一棒，会因为受骗而怎样暴跳如雷！……还有他的内兄亚纳尔会如何大发雷霆！”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克拉伯答道，“我们要对他们讲道理！范•米特恩毕竟不是罪人，而且在里萨尔商队客店里，尊贵的萨勒波尔的名誉实际上从来没有受玷污的危险！”

“从来没有，克拉伯叔叔，而这个温柔的寡妇显然为了再婚而不惜一切！”

“当然，艾哈迈。所以她才用手抓住了善良的范•米特恩！”

“一只铁手，克拉伯叔叔！”

“钢手！”克拉伯反驳说。

“不过归根结底，叔叔，如果等会儿要解除这个名不符实的婚姻……”

“也是要缔结一个真实的婚姻，对吧？”克拉伯回答时把双手翻来翻去，好像给它们擦肥皂一样。

“对……我的婚姻！”艾哈迈说。

“我们的婚姻！”刚刚走过来的姑娘接着说道。“我们应该得到这个婚姻吧？”

“完全应该！”塞利姆说。

“不错，小阿马西哑！”克拉伯答道，“十倍，百倍，千倍地应该！啊！亲爱的孩子，当我想到由于我的过错，由于我的固执，你几乎……”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艾哈迈说。

“不谈了，永远不谈了，克拉伯叔叔！”姑娘用她的小手按着他的嘴说道。

“还有！”克拉伯又说，“我也发过誓……是的！……我发过誓……对任何事情都不再固执了！”

“我要看看才能相信！”纳吉布哈哈大笑着说道。

“嗯？……她说什么，这个嘲笑人的纳吉布？”

“哦！没说什么，克拉伯大人！”

“对！”克拉伯又说，“我永远不想再固执了……除了永远爱你们两个人之外！”

“克拉伯大人不想再成为最固执的人了！……”巴里诺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他就会没有头脑了！”尼西布答道。

“比这还要厉害！”范•米特恩的好记恨的仆人补充说。

这时候尊贵的萨勒波尔走到未婚夫的身边，他一直待在角落里沉思着，一定是感到由他独自来完成这个任务是太困难了。

“你怎么了，范•米特恩大人？”她问他。“我觉得你愁眉苦脸的！”

“确实如此，妹夫！”亚纳尔大人也说道。“你在那儿干什么？你还没有带我们在斯居塔里看过什么东西！那就让我们看看博斯普鲁斯海峡，就像过几天我们让你看库尔德斯坦一样！”

听到这个可怕的名字，荷兰人像受到电击一样战栗起来。

“好了，来吧，范•米特恩！”萨勒波尔说着迫使他站了起来。

“听你吩咐……美丽的萨勒波尔！……我完全听你吩咐！”范•米特恩答道。

而在内心里他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告诉她呢？”

客厅的窗洞上有厚厚的帘子挡住阳光，吉普赛少女刚刚打开了一个大窗洞，高兴地喊了起来：

“看哪！……看哪！……斯居塔里多么热闹！……今天去散步多有趣啊！”

别墅里的客人都走到了窗边。

“真的！”克拉伯说道，“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全是挂满彩旗的小船！在广场和街道上，我看到了杂技表演，江湖艺人！……还有音乐，码头上像看戏一样挤满了人！”

“不错！”塞利姆说，“城里在庆祝节日！”

“我想这不会影响我们举行婚礼吧？”艾哈迈问道。

“当然不会！”克拉伯大人说道。“在特拉布松举行了祝贺我们的朋友范•米特恩的庆祝活动，我们在斯居塔里也要这样做！”

“他要把我嘲笑个够！”荷兰人喃喃自语。“不过他生来就是这样，也不能怨他。”

“朋友们！”这时塞利姆说道，“我们着手忙我们的大事吧！这是最后一天了，今天……”

“不要忘了这一天！”克拉伯答道。

“我去见斯居塔里的法官！”塞利姆接着说，“以便准备婚约。”

“我们和您一起去！”艾哈迈说。“您知道，叔叔，您的出席是必不可少的……”

“几乎和你的出席一样！”克拉伯说着放声大笑。

“是的，叔叔……您作为监护人，可以说比我更重要……”

“那好！”塞利姆说，“一个小时以后，在斯居塔里的法官那里见面！”

他走出了客厅，这时艾哈迈正在对姑娘说：“在法官那里签字以后，亲爱的阿马西娅，就去见伊玛目，他会为我们做最好的祈祷……然后……”

“然后……我们就结婚了！”纳吉布大声地说，好像是她要结婚一样。

与此同时，尊贵的萨勒波尔又一次走到范•米特恩的身边，他越来越心事重重，刚刚坐到客厅的另外一个角落里去了。

“在这个仪式举行之前！”她对他说，“我们为什么不到博斯普鲁斯海峡去呢？”

“博斯普鲁斯海峡？……”范•米特恩神情迟钝地答道。“您是说博斯普鲁斯海峡？”

“对！……博斯普鲁斯海峡！”亚纳尔大人接着说道。“你简直是听不明白！”

“不……不！……我准备好了！”范•米特恩答道，在他的内兄的有力的手掌下站了起来。“对……博斯普鲁斯海峡！……不过在这之前，我想……我要……”

“你要干什么？”萨勒波尔问道。

“我很乐于和您……美丽的萨勒波尔……私下里……谈一谈！”

“私下里谈一谈？”

“那好！我离开你们！”亚纳尔说。

“不……待着，哥哥！”萨勒波尔答道，盯着她的未婚夫，“待着！……我好像感到你的在场不会没有用处！”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他怎么脱身？”克拉伯在他的侄子的耳边小声地说。

“这事情不好办！”艾哈迈说。

“所以我们不要走远，以便在需要的时候帮范•米特恩的忙！”

“他肯定就要被撕成碎片了！”巴里诺小声地说。

克拉伯大人、艾哈迈、阿马西娅和纳吉布、巴里诺和尼西布都向门口走去，好给准备吵架的人腾出地方。

“勇敢些，范•米特恩！”克拉伯在经过朋友的身边时握着他的手说道。“我不走远，我就在隔壁守着你们。”

过了一会，客厅里就只剩下尊贵的库尔德女人、范•米特恩、亚纳尔大人了。荷兰人用食指搔搔额头，面对这场令人忧郁的密谈思量着：

“我要是知道怎么开始就好了！”

萨勒波尔有话直说：“你要对我们说什么，范•米特恩大人？”她以相当克制的口气问道，以便使这场讨论一开始嗓门不要太大。

“好了，说吧！”亚纳尔说得更为粗暴。

“我们是不是坐下谈好一些？”范•米特恩说，他觉得自己的两腿站不住了。

“坐着能说的，站着也能说！”萨勒波尔反驳道。“我们在听着呢！”

范•米特恩鼓起了全部勇气，开始说出了一句话，其中每个字眼都像是为尴尬的人准备的：

“美丽的萨勒波尔，请你务必相信……首先……尽管我……我很遗憾……”

“你遗憾？……”专横的女人说道。“你遗憾什么？……会不会是你的婚约？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种合法的补偿……”

“哎！补偿？……补偿！……”犹豫不决的范•米特恩大着胆子小声地说。

“可我，我也感到遗憾……”萨勒波尔嘲讽地说，“当然遗憾！”

“哦！你也遗憾？……”

“我遗憾的是，那个闯到我在里萨尔商队客店的房间里来的大胆的人不是艾哈迈大人！……”

这个需要安慰的寡妇说的是实话，她的遗憾是不言而喻的。

“甚至也不是克拉伯大人！”她接着说下去。“他至少是一个我要嫁的男人……”

“说得好，妹妹！”亚纳尔大人喊道。

“而不是一个……”

“说得更好，妹妹，尽管你认为用不着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请允许……”范•米特恩说，这种直接的人身攻击伤害了他。

“永远也没有人能够相信！”萨勒波尔又说，“干这桩案子的竟是一个保存在冰块里的荷兰人！”

“哎！归根结底，我要反抗了！”范•米特恩叫了起来，对把他比成一个罐头极为恼火。“首先，萨勒波尔夫人，没有发生过什么案子！”

“真的？”亚纳尔问。

“没有！”范•米特恩接着说，“只是一个误会，亚纳尔大人，是由于有人提供了假的、也许是用心险恶的情况，我才走错了房间！”

“真的！”萨勒波尔说道。

“由于一个纯粹的误会，为了不去坐牢，我要以……仓促的婚约作为补偿！”

“管它仓促不仓促！……”萨勒波尔反驳说，“你都是结婚了……和我结婚了！而且你要相信，先生，在特拉布松开始的事情，将在库尔德斯坦结束！”

“好吧！……我们就说说库尔德斯坦！……”范•米特恩回答说，他开始激动起来了。

“我发现你那伙朋友使你变得对我不大亲切，我们今天就离开斯居塔里到莫苏尔去，到了那里我会向你的血管里输一点库尔德人的血液！”

“我抗议！”范•米特恩喊道。

“再说一句话，我们马上就走！”

“您走好了，萨勒波尔夫人！”范•米特恩用变得有点讽刺的声调说道。“您乐意的话就走好了，谁也不会留您！……可是我不走！”

“你不走？”萨勒波尔吼道，为这只面对两只老虎的绵羊竟敢出人意料地反抗而大为震怒。

“不走！”

“你是想反抗我们？”亚纳尔大人叉着手臂问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

“反抗我……还有她，一个库尔德女人！”

“哪怕她比库尔德女人厉害十倍！”

“您很清楚，荷兰人先生！”尊贵的萨勒波尔说着向她的未婚夫走去，“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我曾经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您很清楚我在15岁就已经守寡了！”

“不错……已经守寡了！……”亚纳尔重复了一遍，“当人在很早就有这个习惯的时候……”

“那好，夫人！”范•米特恩答道。“可是您是否知道，尽管您有这个习惯，我却怀疑您永远也成不了！”

“什么？”

“成不了我的寡妇！”

“范•米特恩先生！”亚纳尔把手按在弯刀上吼道，“只要一下就能办到！”

“正是在这方面您弄错了，亚纳尔大人，您的刺刀不会使萨勒波尔夫人成为一个寡妇……无可辩驳的理由是我永远成不了她的丈夫！”

“嗯？”

“我们的婚约本身是无效的！”

“无效的？”

“因为萨勒波尔夫人有幸成为她前几个丈夫的寡妇，我却没有福气成为我第一个妻子的鳏夫！”

“结过婚了？……他结过婚了！……”尊贵的库尔德女人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招认后怒不可遏。

“对！……”范•米特恩答道，现在他也争论得发脾气了，“对，结过婚了！这只是为了救我的朋友们，不让他们在里萨尔商队客店里被捕，我才作出了牺牲！”

“牺牲！……”萨勒波尔反复地说着这个词，并且倒在一张沙发上。

“要知道这个婚约是无效的！”范•米特恩继续说，“因为第一个范•米特恩夫人没有死去，我也不是鳏夫……而且她在荷兰等着我！”

这个被侮辱的假妻子站了起来，转身向亚纳尔大人走去。

“你听见了，哥哥！”她说。

“我听见了！”

“你的妹妹刚刚被人欺骗了！”

“被侮辱了！”

“那么这个叛徒还活着吗？……”

“他活不了多一会了！”

“他们发疯了！”范•米特恩大叫，对这两个库尔德人的威胁态度实在感到担忧。

“我要为你报仇，妹妹！”亚纳尔大人喊着举起了手，向荷兰人走去。

“我的仇自己报！”

尊贵的萨勒波尔大叫着向范•米特恩扑去，幸亏她的叫声被外面的人听见了。

第十五章

客厅的门立刻打开了。克拉伯大人、艾哈迈、阿马西娅、纳吉布、巴里诺出现在门口。

克拉伯马上使范•米特恩脱离了危险。

“哎，夫人！”艾哈迈说，“不能就这样把人掐死……仅仅由于一个误会！”

“见鬼！”巴里诺自言自语，“来得正是时候！”

“可怜的范•米特恩先生！”阿马西娅说道，她对这位旅伴感到真诚的同情。

“这显然不是适合他的女人！”纳吉布摇着头说。

这时候范•米特恩渐渐地清醒过来了。

“刚才您很难受吧？”克拉伯问道。

“很不好受，但是我挺过来了！”范•米特恩答道。

这时尊贵的萨勒波尔转向克拉伯大人，直接把他当成了对手：

“是您怂恿了这个……”

“骗局！”克拉伯声调亲切地答道。“这是个恰当的字眼……骗局！”

“我要报仇！……君士坦丁堡有法官！……”

“美丽的萨勒波尔！”克拉伯大人回答说，“您只能控告您自己！为了一个所谓的案子，您要把我们抓起来，不让我们旅行！哎！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我们只能尽力脱身！我们利用一个所谓的婚约摆脱了困境，所以应该得到解除婚约的结果，当然如此！”

听到这个回答，萨勒波尔又一次倒在沙发上，像神经病似的发作起来，这是所有的女人、即使是库尔德的女人都懂得的诀窍。

纳吉布和阿马西娅赶紧去照料她。

“我走！……我走！……”她在发作得最剧烈的时候喊叫着。

“一路顺风！”巴里诺答道。

然而尼西布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门口。

“有什么事情？”克拉伯问道。

“有一封刚刚从加拉塔商行带来的电报。”

“给谁的？”克拉伯又问。

“给范•米特恩先生的，主人。它是今天刚到的。”

“给我！”范•米特恩说。

他拿过电报，打开后看了一下签名。

“是我在鹿特丹的代理人！”他说。

接着他念了头几个字：“范•米特恩夫人……五个星期前……去世……”

范•米特恩沮丧地把电报捏在手里，何必隐瞒呢？他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

但听到最后几个字，萨勒波尔忽然像魔鬼一样跳了起来。

“五个星期！”她欣喜若狂地喊道。“电报上说是五个星期！”

“冒失鬼！”艾哈迈小声地说，“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这个日期说出来！”

“所以！”得意的萨勒波尔接着说，“在10天以前，当我用和你订婚来给你带来荣誉的时候……”

“让穆罕默德掐死她！”克拉伯大声说，也许比他想有的声音高了一些。

“你就是鳏夫了，我的丈夫大人！”萨勒波尔以胜利者的口气说道。

“绝对是鳏夫，我的妹夫大人！”亚纳尔接着说。

“因此我们的婚约是有效的！”

这个论据的逻辑性无懈可击，这次是范•米特恩倒在了沙发上。

“可怜的人！”艾哈迈对他的叔叔说道，“他只能跳到博斯普鲁斯海峡里去了！”

“好！”克拉伯答道，“她会跟着他跳进去，还能把他救起来……为了报仇！”

尊贵的萨勒波尔抓住了范•米特恩的手臂，现在他是属于她的了。

“站起来！”她说。

“是，亲爱的萨勒波尔！”范•米特恩低着头答道。“我准备好了！”

“跟我们走！”亚纳尔接着说。

“是，亲爱的内兄！”范•米特恩答道，他垂头丧气，完全被制服了，“我准备好了……跟你们去任何地方！”

“去君士坦丁堡，我们去坐第一条轮船！”萨勒波尔回答说。

“坐船到？……”

“到库尔德斯坦去！”亚内尔答道。

“库尔？……你陪我去，巴里诺！……那儿吃得很好！……这对于你会是一种真正的补偿！”

巴里诺只能点头表示同意。于是尊贵的萨勒波尔和亚纳尔大人带走了倒霉的荷兰人，他的朋友们爱莫能助，只有他忠诚的仆人自言自语地跟着他：“我早就一再对他说他要倒霉的！”

范•米特恩的同伴们，包括克拉伯本人在内，面对这个意外打击都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样就结婚了！”阿马西娅说道。

“是出于对我们的忠诚！”艾哈迈回答说。

“这次可是当真的了！”纳吉布接着说。

“他在库尔德斯坦只能有一个办法！”克拉伯无比严肃地说道。

“什么办法，叔叔？”

“娶十来个像她这样的女人，让她们互相去争风吃醋！”

这时候门开了，塞利姆愁容满面，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好像是跑得透不过气来一样。

“父亲，你怎么了？”阿马西娅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艾哈迈喊道。

“嘿，朋友们，阿马西娅和艾哈迈的婚礼不能举行了……”

“您说什么？”

“至少不能在斯居塔里举行！”塞利姆接着说。

“在斯居塔里？”

“只能在君士坦丁堡举行！”

“在君士坦丁堡？……”克拉伯回答说，他不禁竖起了耳朵，“那是为什么？”

“因为斯居塔里的法官完全拒绝登记婚约！”

“他拒绝？……”艾哈迈问。

“是的！……借口是克拉伯的住所，因而艾哈迈的住所根本不在斯居塔里，而是在君士坦丁堡！”

“在君士坦丁堡？”克拉伯又说了一遍，眉毛开始皱了起来。

“可是！”塞利姆说下去，“我的女儿要想获得遗赠给她的财产，今天就是规定举行婚礼的最后一天了！因此一刻都不能耽误，我们马上到接受婚约的君士坦丁堡法官那里去！”

“走吧！”艾哈迈说着向门口走去。

“走吧！”跟着他走的阿马西娅接着说。

“克拉伯大人，您是不是不想陪我们去呀？”姑娘问道。

克拉伯大人沉默着一动不动。

“您怎么啦，叔叔？”艾哈迈又走回来说道。

“您不去吗？”塞利姆问。

“难道要我用武力吗？”阿马西娅说着轻轻地拉住了克拉伯的手臂。

“我让人准备了一条小船，只要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就行了！”

“博斯普鲁斯海峡？”克拉伯叫道。

然后他冷冷地说：“等一等！塞利姆，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人是不是每人还要缴10个巴拉的税？”

“是的，当然要缴，克拉伯朋友！”塞利姆说道，“不过您没有缴税就已经从君士坦丁堡到了斯居塔里，嘲笑了奥斯曼帝国的当局，我想您不会再拒绝……”

“我拒绝！”克拉伯斩钉截铁地答道。

“那人家就不会让您过去！”

“那好！……我就不过去！”

“可我们的婚礼……”艾哈迈叫道，“应该在今天举行的婚礼呢？”

“你们没有我也能结婚！”

“这不可能！您是我的监护人，克拉伯叔叔，您很清楚您必须在场！”

“好吧，艾哈迈，等我在斯居塔里建造了住所……你再在斯居塔里结婚好了！”

这个固执的人回答时的声调都很粗暴，因而使和他对话的人都觉得没什么希望了。

“克拉伯朋友！”塞利姆又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您一定明白我女儿将失去她的全部财产，如果……”

克拉伯摇了摇头表示不行，还做了个更加否定的手势。

“叔叔！”艾哈迈喊道，“请您……”

“如果有人要强迫我缴10个巴拉！”克拉伯回答说，“我就永远，永远不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我宁可再绕黑海一圈回到君士坦丁堡去！”

说实话，这个固执的人又犯者毛病了！

“叔叔！”艾哈迈又说道，“您这样做不好！……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固执，请允许我对您说，不是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应该做的！……您会使那些对您最亲密的人遭到不幸的！……这样不好！”

“艾哈迈，当心你说的话！”克拉伯答话的声音低沉沙哑，标志着他的怒火就要爆发了。

“不，叔叔，不！……我心里有许多话要说，没有什么能阻止我说出来！……您是……您是一个坏人！”

“亲爱的艾哈迈！”这时阿马西娅说道，“你冷静点！不要这样说你的叔叔！……如果这笔你有权利指望的财产拿不到了……你就放弃我们的婚姻吧！”

“要我放弃你！”艾哈迈把姑娘紧紧地抱在胸前说道。“绝不可能！……不！……绝不可能！……来吧！……我们离开这座城市，不再回来，我们还付得起到君士坦丁堡去的10个巴拉！”

艾哈迈说着不由自主地拉着姑娘向门口走去。

“克拉伯？……”塞利姆说，他最后一次试图使他的朋友改变主意。

“别管我，塞利姆，别管我！”

“唉！走吧，父亲！”阿马西娅说着看了克拉伯一眼，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泪水。

她就要和艾哈迈向客厅的门口走去，他却站住了。

“您是必须出席我们的婚礼的，叔叔！”他说，“我最后一次问您，您还拒绝陪我们到君士坦丁堡的法官那里去吗？”

“我拒绝的！”克拉伯用脚使劲跺着地板说道，“是永远不付这笔税！”

“克拉伯！”塞利姆说。

“不付！以安拉的名义起誓！不付！”

“那好，永别了，我的叔叔！”艾哈迈说道。“您的固执使我们失去了一笔财产！……您要让您的侄媳妇破产！……好吧！……我遗憾的不是财产！……而是您会耽误我们的幸福！……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

然后年轻人带着阿马西娅，后面跟着塞利姆、纳吉布、尼西布，出了客厅和别墅，不久就上了一只小船到君士坦丁堡去了。

克拉伯大人独自走来走去，烦躁透顶。

“不！以安拉的名义起誓！不！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起誓！”他自言自语。“我不能付！……为了不付这笔税才绕黑海走了一圈，回来了还让人从我的口袋里掏去10个巴拉！……不……宁可永远不去君士坦丁堡！……我要把加拉塔的房子卖掉！……不再做生意！……我要把我的全部财产给艾哈迈，以弥补阿马西娅的损失！……他就会富裕了……我就会穷困了……不！我绝不屈服！……我绝不屈服！”

他这么说着，内心的斗争更加激烈了。

“屈服！……付钱！……”他反反复复说。“我……克拉伯！……去见那个不相信我……看到我出发……等着我回来……会向我收这笔讨厌的税，以此来当着所有的人的面嘲弄我的警察局长！……绝对不能！……”

克拉伯大人显然在与自己的良心搏斗，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固执实际上是荒谬的，它的后果将会落在别人而不是他的身上。

“对！……”他又说道，“可是艾哈迈愿意接受吗？……他走的时候很伤心，恨透了我的固执！……我看出来了！……他很高傲！……他现在会拒绝我的一切！……瞧！……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会由于一个愚蠢的决定而妨碍孩子们的幸福吗？……啊！让穆罕默德掐死整个土耳其政府，掐死新体制下的所有土耳其人吧！”

克拉伯大人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用脚踢开椅子和坐垫。他想砸碎什么不坚固的东西来发泄怒火，两个东方的大瓷花瓶立刻就成了碎片。接着总是离不开这个念头：

“阿马西娅……艾哈迈……不！……我不能使他们不幸……这只是一个自尊心的问题！……推迟这个婚礼…也许就结不成了！……可是……屈服！……屈服！……我！……啊！……愿安拉帮帮我吧！”

克拉伯大人说完最后一句祈祷，在一股无法用动作和语言来表达的怒火的推动下跑出了客厅。

第十六章

又一次证明了只有靠机遇才能解决问题。

斯居塔里在庆祝节日，从港口直到苏丹的亭子以外的各个码头上挤满了人，而在海峡对面的君士坦丁堡在从第一座浮桥直到托普哈内广场兵营的码头上也同样如此。土耳其人、阿尔巴尼亚人、希腊人、欧洲人或亚洲人，乘坐着小船、挂满彩旗的小艇，在金科尔纳港口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上、在两个大陆的海岸之间不断地来来往往。

显而易见，一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引人注目的景象才能把这么多人吸引到这里来。

所以当艾哈迈和塞利姆、阿马西娅和纳吉布缴了税，在托普哈内码头上岸之后，就处于一阵快乐的欢呼声之中，只是他们没什么心情去分享。

不过无论这是什么景象，它既然能吸引这么多人，那么在好奇的人群之中当然就会有范•米特恩大人——他现在也是库尔德的大人了！——他的未婚妻、尊贵的萨勒波尔和他的内兄亚纳尔大人，顺从的巴里诺跟随着他们。

艾哈迈也在码头上发现了这几个旅伴，是范•米特恩在带着新的家人散步呢，还是他被她领着散步？后一种可能性看来要大得多。

不管怎么样，当艾哈迈碰到他们的时候，萨勒波尔正在对她的未婚夫说：“是的，范•米特恩大人，我们在库尔德斯坦的节日还要热闹得多！”

范•米特恩则以顺从的口气答道：“我是完全相信的，美丽的萨勒波尔！”

这句话博得了亚纳尔大人毫无表情的评价：“这就对了！”

这时候人群里不时响起一些喊声——简直是一些显得不耐烦的喊声——但是艾哈迈和阿马西娅几乎没有注意。

“不，亲爱的阿马西娅！”艾哈迈说道，“我很了解我的叔叔，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固执到如此冷酷的态度！”

“那么！”纳吉布说，“只要这笔税还要缴，他就永远不到君士坦丁堡来了？”

“他？……永远不会来！”

“我如果对克拉伯大人要使我们失去的这笔财产感到遗憾的话，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只是为了你！”

“让我们把这一切都忘了吧……”艾哈迈答道，“为了把这一切忘得更快，为了和这个一直被我当成父亲的、不通情理的叔叔一刀两断，我们离开君士坦丁堡回到敖德萨去！”

“啊！这个克拉伯！”塞利姆愤怒地喊道。“应该判他死刑！”

“对！”纳吉布回答说，“就像做那个库尔德女人的丈夫一样！为什么不是他娶那个女人呢？”

萨勒波尔一心关注她刚刚重新获得的未婚夫，当然没有听到纳吉布的叫人生气的想法，也没有听见塞利姆的回答：

“他？……他最终会制服她的……就像他固执到底，连野兽都能制服一样！”

“很可能！”巴里诺悲哀地自言自语。“但是在这之前却是我的主人进了这个笼子！”

不过对于佩拉码头和金科尔纳码头上发生的一切，艾哈迈和他的同伴们却并不关心。在目前的精神状态下，他们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所以只是勉强听见了一个土耳其人对另一个土耳其人说的话：

“这个斯托尔希真是一个胆大的人！竟敢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而且用这种方法……”

“是呀！”另一个人笑着答道，“那些对小船收新税的人根本料想不到会有这种办法！”

艾哈迈即使不想弄清这两个土耳其人在说什么，但在听到对他的招呼时也不能不回答了。

“哎！这不是艾哈迈大人吗？”

那是警察局长——就是他激怒了克拉伯开始环绕黑海的旅行——在对他说话。

“哦！是您，先生？”艾哈迈答道。

“不错……说实话，我们要祝贺呢！我刚才听说克拉伯大人成功地实现了他的诺言！他没有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刚刚到达了斯居塔里！”

“确实如此！”艾和梅非常冷淡地回答说。

“真是了不起！为了不付10个巴拉，他大概花了几千磅！”

“您说得不错！”

“嗨！他预支的钱可真不少，克拉伯大人！”警察局长嘲笑地说。“税永远要收，只要他还是那么固执，他就不得不从原路回到君士坦丁堡来！”

“他如果愿意的话会这么做的！”艾哈迈答道。他对叔叔憋着一肚子气，对警察局长的嘲讽不想听也不想回答。

“唔！他最终要屈服的！”局长又说。“他要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但是海关职员在窥视着小船，在他要上岸的地方等着他！……除非他游过来……或者飞过来……”

“为什么不行，要是他觉得合适的话？……”艾哈迈毫无表情地说。

这时候人群里产生了一阵好奇的骚动，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响。所有的手臂都指向博斯普鲁斯海峡，指着斯居塔里，人人都伸长了脖子。

“他在那儿！……斯托尔希！……斯托尔希！”

立刻从四面八方响起了喊叫的声音。

艾哈迈和阿马西娅、塞利姆和纳吉布、萨勒波尔、范•米特恩和亚纳尔、巴里诺和尼西布，当时正在托普哈内码头附近，在金科尔纳码头的拐角上，所以能够看到呈现在好奇的人群面前的是一种什么动人的景象。

在斯居塔里那边，离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大约600尺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塔，名为勒安得尔8塔，这是赫勒斯滂9，也就是现在的达达尼尔海峡，这位著名的游泳者从塞斯托斯和阿比多斯之间穿过，去与维纳斯的迷人的公主赫萝会面——拜伦爵士在大约60年以前更新了这一功勋，以作为一个用1小时零10分跨越两岸之间的1200米距离的英国人而自豪。

难道说有个业余爱好者，出于对神话英雄和《强盗》的作者的嫉妒，要以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来更新这个伟大的功绩？不是。

8勒安得尔，古希腊神话中阿比多斯的少年，他爱上了爱神在塞斯托斯的女祭司赫萝，每天晚上从阿比多斯游过赫勒斯谤海峡，到塞斯托斯去和她幽会，第二天早晨再游回阿比多斯。赫萝每晚在岛上塔楼挂灯为情人引路，有一次灯被暴风雨吹灭，勒安得尔在海上迷路，溺水而亡。赫萝发觉后亦跳海自尽。

9赫勒斯谤，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她同兄弟一起乘坐金羊毛逃走，途中掉进亚欧之间的一条海峡淹死，后来这条海峡就被称为赫勒斯谤。

勒安得尔塔现在名叫克兹库莱西，意思是圣母塔。一根长长的绳子从斯居塔里的岸上伸展到塔上，以此作为一个结实的支撑点，接着穿过整个长达1300米的海峡，拴在竖立于加拉塔码头和托普哈内广场的拐角的一个木塔上。

原来是著名的杂技演员、了不起的斯托尔希——是同样了不起的布隆丹的一个竞争对手——要试图在这根绳子上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说实话，布隆丹在这样穿越尼亚加拉瀑布的时候是完全冒着生命危险的，因为有可能从150尺的高处落入无法挣脱的激流之中；而这里的水面很平静，万一出了事故，斯托尔希也只是落到水里，不会受什么重伤就可以上岸。

但是与布隆丹在穿越尼亚加拉瀑布时让一个非常信任他的朋友骑在他的肩膀上一样，斯托尔希也要和一个演杂技的同行一起走这条空中之路。不过斯托尔希不是让他骑在肩膀上，而是把他放在一辆独轮车里推着。车轮的轮缘上有一条凹槽，能够更加平稳地在绷紧的绳子上行驶。

应该承认，这是一种罕见的景象：不是尼亚加拉瀑布的900尺，而是1300尺，这么长的路程可能会不止一次地掉下来！

这时斯托尔希在连接亚洲海岸和圣母塔的绳子上出现了，他推着坐在独轮车里的同伴，平安地到达了克兹库莱西顶部的灯塔上。

这个初步的成功博得了许多欢呼。

接着人们看到这位杂技演员又灵活地沿着绳子走下来，绳子虽然绑得非常结实，但中间还是几乎垂到了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他一直脚步稳健地推着他的同行，以冷静的技巧保持着平衡。确是妙不可言！

当斯托尔希到达绳子中间的时候，难度要大得多了，因为现在要向上爬才能到达木塔的顶部。不过杂技演员肌肉结实，四肢灵活，他一直推着独轮车。他的同伴在车里一动不动、沉着镇定，当然像他一样危险和勇敢，因为稍微动一下就会危及车子的平衡。

最后爆发了齐声的赞叹和一声欣慰的叫喊。

斯托尔希平安地到达了木塔的顶部，他和他的同伴从一架楼梯上下来，楼梯通到艾哈迈和他的同伴们所在的码头拐角上。

这个大胆的举动取得了完全的成功，不过应该承认，斯托尔希刚才在独轮车里推着的那个人，在亚洲向欧洲发出的向他们致敬的欢呼声中也有他的一半。

然而艾哈迈是发出了一声什么样的喊叫啊！他应该、他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吗？这个著名的杂技演员的同伴，在与斯托尔希握手之后就站在他的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克拉伯，我的克拉伯叔叔！”艾哈迈叫了起来，两位少女、萨勒波尔、范•米特恩、亚纳尔、塞利姆、巴里诺，全都挤到他身边来了。

他正是克拉伯大人！

“是我，朋友们！”他以胜利者的声调说道，“是我找到了这位勇敢的杂技演员，代替了他的同伴的位置，我穿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没有……！是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面过来的，为了在你的婚约上签字，艾哈迈侄儿！”

“哦！克拉伯大人！……我的叔叔！”阿马西娅喊道。“我知道您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太好了！”纳吉布拍着手不住地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范•米特恩说。“在整个荷兰都找不到的！”

“这是我的看法！”萨勒波尔冷冷地说。

“是的，我过来了，而且没有付！”克拉伯这次是对警察局长说话，“对！没有付……除了我用2000皮阿斯特换得了在独轮车里的位子，还有在旅途上花掉的80万！”

“我祝贺您！”警察局长答道，面对这样一种固执，他也只能屈服了。

从四面八方响起了向克拉伯大人致敬的欢呼声，而这个做好事的固执者则在快乐地拥抱着他的女儿阿马西娅和儿子艾哈迈。

“现在我们到君士坦丁堡的法官那里去！”他说。

“对，叔叔，到法官那里去！”艾哈迈答道。“哦！您真是最好的人！”

“无论你说过什么！”克拉伯大人反驳说，“我都一点也不会固执了……除非有人反对我！”

接下去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当天下午，法官接受了婚约，然后伊玛目在清真寺里念了一段经文，然后他们回到加拉塔的家里，在这个月30日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前，艾哈迈和他亲爱的阿马西娅、银行家塞利姆的巨富的女儿结婚了。

当天晚上，沮丧的范•米特恩准备与内兄亚纳尔大人、尊贵的萨勒波尔一起去库尔德斯坦，在那个遥远的国家里举行最后一次仪式之后，她就要最终地成为他的妻子了。

在告别的时候，当着艾哈迈、阿马西娅、纳吉布和巴里诺的面，他不禁对他的朋友进行了温和的责备：

“当我想到，克拉伯，我是为了不想使您不高兴才结婚的……第二次结婚！”

“我可怜的范•米特恩！”克拉伯大人答道，“如果这个婚约不是一个梦的话，我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一个梦！……”范•米特恩又说。“难道这看起来像一个梦？哦，要是没有这封电报就好了！……”

他这么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弄皱了的电报，机械地看了一遍。

“对！……这封电报……‘范•米特恩夫人，五个星期前，去世……她的丈夫……’”

“去世她的丈夫？……”克拉伯喊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着把电报夺过来念道：

“‘范•米特恩夫人，五个星期前，去见她的丈夫，已动身前往君士坦丁堡。’是去见！……不是去世！”

“他不是鳏夫！”

这些字眼从大家的嘴里脱口而出，克拉伯大人则喊叫道，这次倒是有道理的：

“这个愚蠢的电报局又犯了一个错误！……它从来就不会干别的事情！”

“不是！不是鳏夫！……不是鳏夫！……”范•米特恩不住地说，“能够回到第一个妻子的身边，我太高兴了……因为我害怕第二个！”

当亚纳尔大人和尊贵的萨勒波尔知道事情的经过之后，他们都大发雷霆，但最终也只能承认事实。范•米特恩结过婚了，而且当天就能和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妻子团聚。作为和解的标志，她给他带来了一个“瓦朗西亚”的球茎。

“我们会有更好的，妹妹！”亚纳尔安慰着这个无法安慰的寡妇，“比……”

“比荷兰的这个冰块更好的人！……”尊贵的萨勒波尔回答说，“而且不难找到！”

于是他们两人就动身去库尔德斯坦，不过范•米特恩的富裕的朋友很可能拿出了一大笔线，以补偿他们的奔波，使他们在回到那个遥远的国家里去的时候不至于那么艰难。

但是归根结底，为了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克拉伯大人不可能总是在君士坦丁堡和斯居塔里之间拉一根绳子，那么他就永远不再穿过海峡了吗？

不！在一段时间里，他坚持不出去走动。但是有一天，他直接向政府提议赎回乘坐小船穿过海峡的权利。他的建议被接受了。他肯定为此付出了一笔巨款，不过他也更出名了。现在来这里的外国人都要去拜访一下“固执的克拉伯”，把他视为奥斯曼帝国首都的最惊人的珍品之一。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机器岛（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机器岛（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机器岛（第一部）

第一章

如果旅行开始就不顺，恐怕到末了都会磕磕碰碰的了。至少下面的这四位演奏家理直气壮地支持这种说法。现在他们的乐器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呢。原来，他们在附近的一个火车小站不得已乘坐的那辆马车刚才突然翻到路旁的斜坡上了。

“没人受伤吧？………”第一位飞快地爬起来，问。

“我只是擦破了点儿皮！”第二位擦着被玻璃碎片划得一道道的面颊说。

“我也是受了点擦伤！”第三位应道，他的腿肚流了几滴血。

总之，问题不大。

“哎呀，我的大提琴呢？……”第四位叫了起来，“但愿我的大提琴没出什么岔子！”

还算幸运，连几个乐器盒都完好无缺。不论是那把大提琴、中提琴，还是两把小提琴都没被撞坏，而且几乎用不着重新定弦。到底是名牌乐器，不是吗？

“该死的火车，竟把我们甩在了半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其中一位恨恨地说。

“还有该死的马车，竟把我们摔在了这么个荒郊野外！……”另一位接了一句。

“况且正好又是天开始黑的时候！……”第三个人补充道。

“幸好我们的演奏会后天才举行！”第四位提醒说。

随后，几位艺术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俏皮话。对眼前的这件倒霉事，他们表现得很乐观洒脱。其中一位旧习不改，借用音乐术语开玩笑说：

“在此期间，我们的马车就是要‘咪哆咪’1嘛！”

“潘西纳！”他的一位同伴大声喝道。

“而且依我看。”潘西纳又说，“这是因为谱号的临时变音太多了点2！”

“你不能不说吗？……”

“那么，我们最好转到下一个节目3去！”潘西纳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是的！一路上意外的确太多了些，读者不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对话全是用法语交谈的，不过他们也能用英语说。这四位音乐合奏者多次去盎格鲁—撒克逊人居住的国家和地区旅行，现在说起瓦尔特•司各特4和库柏5的语言来就像说本国话似的。故此他们就用这种语言来和马车夫交谈。

这位诚实的人受伤最重；马车前轴断裂时，他被从座位上甩了下来。不过，也仅限于几处不怎么严重的挫伤，有点痛罢了。但是由于腿上的韧带轻微扭伤，他无法再走路。因此，需要想个什么办法把他送到最近的村子去。

1 与法语中的“睡觉了”谐音，此处指休息。

2 双关语，指意外的突发事多。

3 双关语，指改乘另一辆马车。

4 著名的英国作家（1771—1832）。

5 著名的美国作家（1289—1851）。

这次车祸竟没有造成人员死亡，的确是个奇迹！道路弯弯曲曲穿越一片山区，路边不时现出深邃的山涧或湍急的水流，沿途还有几处被水截断，很难涉水而过。假如再往下走几步车前轴才断的话，毫无疑问马车已经滚落山崖了，而且恐怕谁也逃不掉，全都要死于非命。

不论怎么说，马车是报销了。两匹马，其中一匹当时一头撞到了一块尖石上，此刻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看不行了；另一匹胯骨伤得相当严重。因此说，不仅马车没了，连套车的牲口也没了。

总而言之，这四位艺术家在下加利福尼亚的地盘里是交上厄运了。24小时内连遇两次意外事故……除非他们看得很开……

那个时候，加利福尼亚首府旧金山有火车直达圣地亚哥。后者差不多位于古老的加利福尼亚州的边界上。这四位旅行者正是去那座大城市的。后天他们必须在那儿举行一场演奏会。这场演出的广告早就打了出去，那儿的人们正眼巴巴地等着呢。他们是头一天晚上从旧金山启程的，火车行驶到距离圣地亚哥差不多只剩下50英里时，发生了第一件意外事故。

不错，就是“强休止符”！他们当中最会调侃的那位说得非常对，大家不能不承认这位曾得过试唱练声优胜奖的人用词恰当。

因为突然涨水，三四英里长的一段路被冲坏，火车不得不在帕夏尔小站停了下来。因为事故是几个小时前才发生的，有关方面还没有组织乘客转车，所以即使走过去2英里，也不可能再搭上火车。

只有做出选择了：或者坐等铁路通了再走，或者到最近的小镇随便搭辆车去圣地亚哥。

四位演奏家正是选择了后一种办法。他们在附近的村里找到了一辆破旧的双篷四轮马车。这车全身蛀满了虫眼，走起来吱吱嘎嘎乱响，坐在里面一点不舒服。他们与车主谈妥价钱，又许给一笔不少的小费让他做了车夫，然后把行李留在火车上，随身带着乐器出发了。那时是下午2点钟左右，直到晚上7点，一切还算顺利，既没有遇到多少困难，也不太累。但是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第二个“强休止符；马车翻了，而且更倒霉的是不可能再乘这辆马车继续赶路了。

而这四位演奏家此时距离圣地亚哥足足还有 20英里呢！

这四位音乐家是法国人，而且生于巴黎。那么，他们为什么冒险横越下加利福尼亚这一带连行路都不近人意的地区呢？

为什么？……我们来简单说说吧，顺便大致描述一下这四位音乐演奏高手。命运，这个变幻不定地支配着人的未知数，即将使他们成为下面这个不同寻常故事中的主要人物。

那一年里（我们不能肯定是 30年代的哪一年），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上星数增加了一倍。在兼并了北面的加拿大自治领地直到北冰洋最边远的广大地区，南面的墨西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哥斯达黎加直至巴拿马运河的各州以后，美国的整个工商业势力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同时，这些野心勃勃的美国佬身上的艺术细胞也渐渐发达了起来。虽然他们的产品能称得上美的屈指可数，虽然他们这个民族在绘画、雕塑、音乐方面还显得有点离经叛道，但是在他们中间欣赏优秀艺术品的风气至少已经普遍流行。通过高价收购古代和现代艺术大师的名画构筑私人或公共画廊，通过重金聘请著名的歌剧或戏剧艺术家以及最有才华的乐器演奏家前来表演，他们耳濡目染终于熏陶出了一向欠缺的对美好和高尚事物的感受力。

音乐方面，新大陆的音乐爱好者们最初迷恋的是梅耶贝尔、阿列维、古诺、柏辽茨、瓦格纳、维尔地、马塞、圣—桑、雷耶、马斯内和德立勃，这些 19 世纪下半期作曲家们的作品。后来，在追溯于 18 世纪得到蓬勃发展的这门崇高艺术的源泉时，他们逐渐能够理解莫扎特、海顿和贝多芬的更为震撼人心的作品了。戏剧方面，他们首先醉心于歌剧，然后是抒情剧，接下去是交响曲、奏鸣曲、管弦乐组曲。而就在我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美国的好几个州恰好正如痴如狂地迷恋着奏鸣曲。在此期间，哪怕是按奏鸣曲的音符计价，每个二分音符 20 美元，每个四分音符 10 美元，每个八分音符 5 美元，他们也会乐意付钱的。

正是这个时候，四位很有才华的演奏家得知了此情，于是他们产生了去美国淘金的想法，以此获得名利双收。四位好伙伴以前是法国音乐戏剧学院的学生。他们在巴黎很有名气，在人们称之为“室内乐”的音乐演奏会上颇受好评。当时在北美，知道室内乐的人还寥寥无几呢。莫扎特、贝多芬、门德尔松、海顿和肖邦曾写了一些弦乐四重奏。这种乐曲是用四件弦乐器即：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来演奏的。这四位艺术家每次都是以多么罕见的完美、多么奇妙的和谐和多么深刻的情感来诠释这些乐曲啊！毫不哗众取宠，没有一丝匠气，不是吗？相反，他们的演奏是那么出神入化，技巧是那么娴熟精湛，简直无可比拟！这四位演奏家之所以能获得成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人们已开始厌倦了听阵容庞大、和声齐全的交响乐队的演奏。就算音乐只是声波艺术性组合的一种振荡，也不应把它们放大成震耳欲聋的风暴。

长话短说，我们的四位演奏家决定让美国人见识见识室内乐种种美妙而不可言喻的乐趣。他们一起动身来了美国。最近这两年，美国的音乐迷们既没少了为他们鼓掌喝彩，也没心疼大把大把地给他们塞钱。无论是上午还是晚间，只要有他们的演奏会，听众总是挤得水泄不通。那些巨富们的邀请使得“四重奏”——人们这么称呼他们——应接不暇。如果少了他们的演奏，节庆、聚会、晚会、下午五时的茶点、甚至值得引起公众注意的游园会都失去了意义。听众们的这种走火入魔使得四位演奏家的口袋里塞满了美元。假如把这些钱存进纽约银行的保险箱话，早够建一座漂亮的新首都了。但是为什么说“假如”呢？因为我们的这几位巴黎同胞已经美国化了，因为他们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这几位琴弓王子，四弦皇帝，几乎就没想过攒钱的事！他们已经热衷于这种冒险生活，自信随时随地有人献花和出钱；他们时而从纽约跑到旧金山，时而从魁北克跑到新奥尔良，时而又从新苏格兰跑到得克萨斯，竟然有那么点儿波希米亚人的生活味道。具有青春活力的这个波希米亚是我们老法兰西最古老，最有魅力、最值得向往、最受爱慕的外省了！

闲话少说，现在该来给我们的读者分别介绍一下他们四个人的名字了：

伊韦尔奈——第一小提琴手——32 岁；个子中等偏高，身材削瘦（有意保持的），满头金黄色的卷发，脸上光光滑滑没有胡子，眼睛又大又黑、手很长，放在他那把加内利欧琴的指板上可以伸出去很远；他举止文雅，风度翩翩，喜欢披一件深颜色的斗篷，戴一顶丝质高顶礼帽，也许有点装腔作势；不过可以有把握地说，他是这伙人中最无忧无虑、最不关心物质利益了。他有着不可思议的艺术才华，对一切美好的事物怀有极大的热情，是一位极有天赋和远大前程的一流音乐演奏家。

弗拉斯科兰，第二提琴手，30 岁，小个子，有点发胖的苗头（他为此很恼火），头发和胡子是棕色的，办事能力强，黑黑的眼睛，大大的鼻子，鼻翼常一动一动，上面有个地方红红的非常醒目，那是被他那副时刻不离的金边近视夹鼻眼镜压的。他是个好脾气，热情周到，乐于助人，怕麻烦同伴自己常常把杂活揽了下来。他管着小团体的帐，总是劝大家省着点，但是从没有人听他的。对同伴伊韦尔奈的成功他丝毫不嫉妒，也根本没那个野心想爬到小提琴独奏者的位置上去，不过他却是位杰出的音乐家。此时他穿着旅行装，外面罩一件路上挡灰的宽大外套。

潘西纳，中提琴手，大伙通常称他“殿下”，27 岁，四人中数他年轻，也数他最爱嘻嘻哈哈，属于那种一辈子长不大，总也改不掉调皮孩子脾气的人。他的脑袋瓜活，机灵的眼睛总是滴溜溜直转；他的头发近似红棕色，上唇留着尖尖的小胡子，舌头在又白又密的牙齿间不断发出响声，总是管不住自己似的开些玩笑，说些同音异义的双关语俏皮话。他的话好像就在嘴边上等着，攻击别人时随时脱口而出，还击别人时同样张口就来。总是热烈饱满的情绪使他认为是看了许多中音谱号的缘故，他的乐器——他常说“一个十足的管家婆。他整天乐乐呵呵，喜欢给人开开玩笑，搞搞恶作剧，哪怕惹得伙伴们不快也不在乎，为此他没少挨“四重奏”头头的抱怨、责备甚至“训斥”。

因为，他们中间有个头头，那是大提琴手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他不仅才能出众，而且年龄也比另外三人大。他有 55 岁，小个子，身子圆滚滚的，满头金黄色的头发又浓又密，卷曲的鬓发遮住了太阳穴，上唇的胡子高高卷翘着，与乱糟糟逐渐尖下来的颊髯连成了一片。他的面颊晒成了红褐色，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光，每当读乐谱时，他总要在这副眼镜上面另外戴上一副夹鼻镜。他的双手胖乎乎的，右手常习惯性地像拉动弓弦时那样来回波动，无名指和小指上还套着粗大的戒指。

我们认为这么淡淡的几笔足以勾勒出这位人物和艺术家了。然而，四十年里，整天双膝夹着个轰轰作响的木头匣子，不能不使人受到几分伤害。这种伤害一辈子都能让人感觉得到，甚至，脾气性格都因此有所改变。所以，大部分大提琴手爱唠叨，好发火，说起话来粗声大气，滔滔不绝，却又不无风趣。寒巴斯蒂安•佐尔诺恰恰如此。所以，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索性来个顺水推舟，乐得由他负责他们的巡回演出。凡是碰到该说的、该做的，他们全让他去说、去做，因为在这些方面他是行家里手。他们已经习惯了他那种说一不二的言行方式，当他“出格”时，他们就一笑了之。

“出格”这种事发生在一位演奏家身上着实令人遗憾，因此不知好歹的潘西纳常提醒他注意。安排曲目，旅行路线，与剧院经理联系洽谈，诸如此类的事全都由他出面，这使得他的暴躁脾气有的是地方发作。但是，唯独有关钱财收入和管理方面的事他不插手，因为，这项事务已经委托给第二小提琴手，优秀会计师，谨小慎微、心细如发的弗拉斯科兰了。

现在，这四位合奏者就像登台表演一样被介绍完了。大家清楚了他们是何种类型的人，即使不算非常独特，至少人人个性鲜明。只要读者耐着性子读完下面这个离奇故事中的种种插曲，就将看到这四位巴黎人在这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了。他们在倾倒了美国各联邦州后，正要被带往……不，我们先别性急，否则“殿下”又该嚷“不要抢拍！”了。我们还是耐着性子，接着开篇说吧。

已是将近晚上 8 点了，四位巴黎人就这样待在下加利福尼亚的这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路上，守着他们那驾残破的“翻倒的马车”——这是霸尔提厄的一部音乐作品的名字，这儿正好被潘西纳用上了。如果说他和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没把这场飞来横祸当回事，甚至还利用他们那个行当的专业术语幽上一默的话，对于四重奏的头头来说，这却是个发泄胸中怒火的机会。有什么办法呢？大提琴手肝火旺盛，就像人们说的，是那种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故此，伊韦尔奈断言他的骨子里肯定流着埃阿斯和阿喀琉斯这两位古代著名火爆性子人的血。

为了不至于记不牢，我们再提示一下：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脾气暴躁，伊韦尔奈头脑冷静，弗拉斯科兰性情温和，潘西纳乐观豁达。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好伙伴，彼此都体会到了一种兄弟般的友谊。他们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由于从同一源泉汲取的爱好、趣味一致，任何利益纷争或出于自尊心而引起的不快都无法将他们分割开来。他们的心犹如这些精心制作的乐器，始终是相通的。

塞巴斯蒂安一边咒骂，一边摸摸他的大提琴琴盒查看是否安然无恙。这时候，弗拉斯科兰走到马车夫身边，问：“您瞧，朋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没有马又没有车……”马车夫回答说，“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等……”

“等着碰运气？”潘西纳嚷了起来，“要是没有车来呢？……”

“我们找找吧。”弗拉斯科兰提议。他那务实的头脑一刻也没停止转动。

“到哪儿去找？……”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火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他急得在路上团团转。

“哪儿有去哪儿找！”马车夫回话说。

“噢？嗳，赶车的。”大提琴手的嗓门渐渐升高，几乎要到了高音区。“这叫什么回答！不像话！怎么碰上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把我们给掀翻了，把马车给摔坏了，把马弄伤着了，而他竟然只是说声‘你们自己想法子吧’就算了事啦！……”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天生爱唠叨的劲头又上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责备起来，净说些毫无用处的气话。这时，弗拉斯科兰用话打断了他：

“这事让我来吧，我的老佐尔诺。”

然后，他再次问马车夫：“朋友，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在离弗雷歇尔 5英里的地方。”

“那是个火车站吗？……”

“不是……是一个靠近海边的村子。”

“这么说，我们在那儿能找到车了？……”

“马车嘛……压根办不到。……也许能找辆大车……”

“一辆牛车呀，就像墨洛温王朝时期那样的！”潘西纳大声嚷道。

“那又怎样！”弗拉斯科兰反驳说。

“得啦！”塞巴斯蒂安又发话了，“还是问问他在那个叫弗雷歇尔的旮旯里有没有客店吧。半夜三更的赶路，我可是受够了！”

“朋友。”弗拉斯科兰问，“弗雷歇尔有没有什么客店？……”

“有……我们本来该在那个店换马的。”

“只要顺着大路走，就能到那个村吗？……”

“一直走就行了。”

“我们动身吧！”大提琴手火气消下去了。

“但是，这位可怜人怎么办？他伤成那个样子，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太狠心了。”潘西纳提醒道，“我们瞧瞧，朋友，你能不能自个儿……”

“不可能！”马车夫回答说，“再说，我宁愿待在这儿……和我的马车在一起……天亮后，我再想法子……”

“我们一到弗雷歇尔，就找人来帮你……”弗拉斯科兰安慰他说。

“行……客店老板和我很熟，他听说后不会不管我的……”

“我们动身吧？”大提琴手高声喊道。他刚刚把琴盒竖起来。

“等一会儿。”潘西纳回答说，“先顺着路坡把我们的马车夫安顿好再说嘛……”

的确，把他从路上挪开更稳妥些。由于他的腿伤得不轻，自己动不了，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扶他起来，搀他过去背靠到一棵粗树的树根上。大树下方的枝条低垂形成一圈绿廊，正好可以给马车夫遮风避雨。

“我们到底走不走啦？……”第三次，塞巴斯蒂安吼了起来。他已经用一根特制的双股皮带把琴盒固定在背上了。

“已经办妥了。”弗拉斯科兰应道。

然后，他问马车夫：“就这样，说定了……弗雷歇尔的店老板将派人来把你弄回去。……在此前，你不需要什么了吧，朋友？……”

“需要……”马车夫说，“如果你们的旅行壶里还剩些杜松子酒的话，请给我留下一壶吧。”

潘西纳的旅行壶还满满的，“殿下”二话没说奉献了出来。

“伙计，有了这个。”他说，“今天晚上你就不冷了……连骨子里都热乎乎的了！”

终于，在大提琴手怒气冲冲地发出最后的吼声后，伙伴们上路了。值得幸运的是，他们把行李留在了火车的行李车上，没有装上马车。所以，尽管我们的音乐家们晚些时候才能到达圣地亚哥，但至少他们不用劳神费力地把行李肩扛手提到弗雷歇尔村了。这几个琴盒就够拿的了，尤其是大提琴的琴盒，背着它走远路的确够呛。说实在的，一位名副其实的演奏家是从不与他的乐器分开的，就和士兵从不离开他的枪，蜗牛从不离开它的壳一样。

第二章

夜间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况且还是在一个行人稀少，坏人时常出没的荒凉地区，这不能不让人心惊胆战。此刻，四位演奏家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处境。法国人勇敢，这点大家都清楚，所以，我们的这四位同胞也尽可能证明自己不是孬种。不过，“勇敢”和“鲁莽”之间是存在着一条有理智的人绝不会逾越的界限的。总之，如果火车不是遇上铁路被突如其来的大水淹没，如果马车没有在距弗雷歇尔 5英里的地方翻车，我们的演奏家们就大可不必晚上在这条吉凶难卜的小路上冒险了。但愿他们别再碰到什么令人气恼的事了。

这时已是晚上 8 点左右，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正按照马车夫刚才的指点，径直向海边走去。肩上只背着个既轻巧又没多少麻烦的皮琴盒，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所以，不管是明智的弗拉斯科兰，还是快活的潘西纳或幻想家伊韦尔奈都一句牢骚话不说。然而，大提琴手带的可是他的大提琴琴盒，那简直像是在背上压了一个大柜子！由于他的性格，大家明白他又有理由发火了。果然，他一会儿“啊”，一会儿“唉”，一会儿又“哼”地用些象声词发泄自己满腹的怨气和委屈。

夜已经很黑了。空中聚起了厚厚的乌云，云中不时裂出一条狭窄的缝隙，一钩上弦弯月忸忸怩怩露出它那羞怯的面庞。金黄色的月神福蓓竟没有幸博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欢心，除非是因为他脾气不好，容易生气，否则，实在让人难以琢磨。只见他向月亮挥舞起拳头，大声叫道：“哼，你在那儿露出傻乎乎的半边脸想干什么！……真没见过！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片半生不熟的破瓜似的东西更蠢了，竟然还在上面溜溜达达！”

“要是月亮正面望着我们就好了。”弗拉斯科兰说。

“什么缘故？”潘西纳问。

“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在路上就能看得清楚些了。”

“啊，贞洁的狄爱娜！”这时，伊韦尔奈诗兴大发，不由得随口吟诵，“啊，黑夜的宁静使者！啊，地球的洁白卫星！啊，可爱的恩底弥翁的心上人！……”

“你那诗完了没有？”大提琴手高声道，“这些第一小提琴手每次一拉起抒情曲来，总是……”

“咱们走快点吧。”弗拉斯科兰催促道，“不然的话，就有可能望着美丽的星星睡觉了。”

“要是有星星就好了……，而且恐怕连我们在圣地亚哥的演奏会也赶不上了！”潘西纳提醒道。

“哼，是的，想得倒挺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厉声道，同时晃晃琴盒，里面发出一阵哀怨声。

“不过，老兄。”潘西纳说，“这可全是因为你。”

“因为我？”

“当然啦！我们干吗不留在旧金山？那儿竖着耳朵一心想让我们的音乐，被我们迷住的加利福尼亚人一抓一大把！”

“再问一遍。”大提琴手问，“我们为什么离开？……”

“因为你想离开。”

“好吧，应该承认我当时在那儿是有过一个不怎么样的想法，而且如果……”

“啊！……朋友们！”这时，伊韦尔奈开了口，他的手指着空中的某个点；在那儿，一丝若有若无的月光透过了一块乌云，仿佛是在周围镶上了一圈白边。

“怎么了，伊韦尔奈？……”

“你们看，那块云的模样是不是像条龙，翅膀伸展看，还有一条孔雀的尾巴，连尾巴上的圆点还是用阿耳戈斯的上百只眼睛装饰的呢。”

恐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会有把东西放大百倍的神奇视力，更别提把守护神与伊那科斯的女儿区分开了。因为他甚至看不见路上的一道深深的车辙，一只脚不偏不倚正好踩了进去，一下子摔了个嘴啃泥。这时，他背上还背着琴盒，那副模样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只正在地上爬行的大乌龟。

这一下，演奏家可真恼羞成怒了（这事的确让人发火），随后他气乎乎地责怪起第一小提琴手来。此时，后者还在欣赏他的空中怪物呢。

“都是伊韦尔奈不好！”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激愤地说，“要不是想看他那该死的龙……”

“不是龙啦，现在成一个双耳尖底酒壶了！哪怕想象力再贫乏，也能看出青春女神赫柏正拿着它斟琼浆玉液呢！……”

“当心那琼浆玉液里掺了不少的水。”潘西纳说笑道，“而且留神你那宝贝女神别把我们浇成个落汤鸡了！”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时，天当真变脸了，眼看着就要下雨。这样一来，要想不挨淋就必须加速前进，好到弗雷歇尔找个地方躲躲。

大伙拉起怒火中烧且怨气冲天的大提琴手，使他重新站住。热心的弗拉斯科兰自告奋勇提出帮他背乐器……那是一把根特和伯纳德尔产大提琴，可以说是他生命的一半……不过他还是同意了，于是这宝贵的“一半”就转到了乐于助人的弗拉斯科兰的背上。后者把他那轻巧的琴盒托付给了佐尔诺。

大伙儿又上路了。他们迈着大步走了约 2英里。其间没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夜越来越黑了，而且随时可能下雨。其实已经落了几滴粗大的雨点，显然是高空中的积雨云带来的。不过，伊韦尔奈的那可爱的赫柏并没把她壶中的“琼浆玉液”多倒些下来，所以我们的四位夜游神有希望全身干干爽爽地抵达弗雷歇尔。

但是，他们总还要处处多加小心以免摔跤。这条被雨水冲刷成深沟的路黑漆漆的，时常出现急转弯，道边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下面就是阴森森的山涧，湍流的喧哗声清晰可闻。因性情各异，此情此景在伊韦尔奈的眼里充满了诗情画意，而在弗拉斯科兰看来却是危机重重。

在下加利福尼亚的那些道路上行走，不仅道路崎岖不平，而且还要时刻担心别碰上什么对旅客的安全有相当威胁的不快事。“四重奏”们的全部武器就是：两把小提琴弓弦、一把中提琴弓弦和一把大提琴弓弦。靠这些来自卫显然无济于事；要知道，他们是在发明出科尔特左轮手枪的国家里，在那个时代，这种武器简直可以说完美无缺。假如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是美国人的话，他们早已身穿牛仔裤，裤腰上特制的兜里插着这种小巧的玩意儿了。一个真正的美国佬如果从旧金山乘火车去圣地亚哥，他是不会不带着这种六响手枪就上路的。然而，法国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出外带枪有多么必要。甚至可以说，他们想都没有想过，或许他们将要为此后悔不迭了。

潘西纳走在前面，眼睛时时审视着路旁的斜坡。这时，两边的斜坡非常陡峭，几乎不用担心会遭受突然袭击。由于天生爱逗乐，“殿下”憋不住想对同伴们来番恶作剧，吓唬吓唬他们，譬如突然止住脚步，装作吓得声音颤抖地喃喃道：“哎呀！那……那边……我……我看到了什么？准……准备射……射击！”

然而，这时道路已经深入一块密林，周围全是一些参天大树。这些杉树高达 150 英尺，是加利福尼亚地区的树中之王，人称“世界爷”。见到此景，他顿时打消了开玩笑的念头。这些异常粗大的树，每一棵的后面都可以藏匿十个人……，强光一闪，随即响起一声干裂的爆炸声……，紧接着是一颗子弹的呼啸声……，难道不会看见这种场面？……难道不会听到这种声响？……这样的地方，显然有利于夜袭，非常适合伏击。如果说很幸运没有遇到强盗的话，那是因为这类值得重视的人物已经在美国西部地区彻底销声匿迹了，或者说，他们正在新旧大陆的市场上忙着金融买卖呢！……唉，卡尔•摩尔和吉恩•斯鲍加的子孙们竟然会有这样的结局！除了伊韦尔奈，别人谁会有这么多想法？“说到底。”——他认为——“没有场好戏上演实在是有亏于这片背景！”

突然，潘西纳止住脚步一动不动了。

紧随其后的弗拉斯科兰也停下不走了。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伊韦尔奈立刻跟了上来。

“怎么回事？”第二小提琴手问。

“我似乎看见什么……”中提琴手回答。

这绝不是他开的玩笑，刚才实实在在有一个物体在林子里移动。

“是人还是野兽？”弗拉斯科兰问。

“我不知道”

人和野兽，是哪个更好些？谁也没有贸然开口。大家紧紧靠在一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都仔细观瞧着。

月光这时穿过乌云间的一块空隙向这片黝黑的树林泻下，透过巨杉的枝叶，一直洒落在地上。月光下，可看得见百步以外的东西。

潘西纳的眼睛从没有欺骗过他。那不是什么幻觉，是一个比人大得多的物体。这个庞然大物只能是身材粗壮的四足动物。什么四足动物呢？……一头猛兽？……无疑是头猛鲁……不过，是什么猛兽呢？……

“一只趾行动物！”伊韦尔奈现在看清了。

“什么见鬼的动物！”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压低声音不耐烦地抱怨说，“伊韦尔奈，要说动物，我看你就是！你难道不能和大家一样讲话吗？趾行动物，那到底是什么动物？”

“就是一种用脚掌走路行走的动物嘛！”潘西纳解释说。果然是一只熊，而且是一只身架很大的熊。下加利福尼亚的那些树林里，既碰不到狮、虎，也见不着豹子，只有熊是常客。然而同它们打交道一般来说并不怎么愉快。

我们的巴黎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给这只趾行动物让路。这不足为奇。再说，它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因此，这伙人靠得更紧了。他们面对着熊，从容地、慢慢地向后退，不敢显出逃跑的样子。

野兽迈着小步跟着，像摇手柄似的挥舞着两只前掌，腰身一扭一扭地犹如一位闲庭信步的轻佻的西班牙女郎。它一步步逼了过来，举动变得充满了故意；它发出几声嘶哑的吼叫，嘴已蠕动着，响起令人胆寒的咀嚼声。

“我们是不是分头逃跑？”“殿下”建议。

“千万别这么做！”弗拉斯科兰阻止说，“那样，我们中间就会有一个人被它抓住，并且为其他的人作出牺牲了！”

这个冒失的提议没有被采用。显而易见，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四重奏”们就这般扎着堆，一步步地退到了一块略微亮些的林中空地边上。熊已经逼得很近，离他们大概只有十步远了。它觉得这是块有利于攻击的地方吗？……有可能，因为它的吼叫声急促起来，而且走得更快了。

他们匆匆忙忙后退，第二提琴手更加急切地叮嘱大家：“稳当点，朋友们，稳当点！”

这块林中空地总算过去了，他们又隐进了树木间。但是在那儿，危险并没小多少。他们一棵树一棵树地躲避时，熊极有可能突然扑过来，令人猝不及防。而这时，它正是要这么做了，因为它那骇人的吼叫声已经停止，它的脚步已经放慢……

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浓密的树荫下响起了一种沁人心脾的音乐声。这是一段表达情感的慢板，它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一位艺术家的心灵。

原来是伊韦尔奈！琴盒里的小提琴已经取出，他正使琴在弦弓的强烈抚摸下激动地低吟起来。这可真是一个天才之举！本来嘛，音乐家为什么不求救于音乐呢？那些石块不正是在安菲翁琴声的感召下，自动聚来堆砌在底比斯周围的吗？那些猛兽不正是在俄耳甫斯那充满激情的琴声的影响下被驯服，匍匐在俄耳甫斯膝下的吗？那么，想来加利福尼亚的这只熊，在返祖基因的影响下，也会具有和传说中它的同类一样的艺术天赋，因为它的野性正在消失，喜好音乐的本能在左右着它，所以，随着“四重奏”井然有序地后撤，它一边跟着，一边忘乎所以地发出音乐迷那种轻轻的喊声，差一点喊出了：好哇！……

一刻钟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们已经站在树林边了。他们走出林子，伊韦尔奈始终拉着小提琴……

这头熊停了下来。它似乎不想逾越雷池半步。它像鼓掌似的拍打它的两只前爪。

于是，潘西纳也抓起他的乐器，高喊道：“咱们来首熊的舞曲，而且要欢快些的！”

然后，在第一小提琴手用长调硬邦邦地胡乱拉着大家熟悉的主题时，中提琴手用较低的中音短调把一种刺耳、杂乱的低音掺和了进去……

于是这头野兽手舞足蹈起来，只见它举举右脚，抬抬左腿，蹦来跳去，扭腰弓背，任凭四位艺术家顺道遁去。

“呸！”潘西纳不屑一顾地说，“不过是一头马戏班子的熊而已。”

“没什么了不起！”弗拉斯科兰附和道，“这个鬼头伊韦尔奈当时想的点子真地道！”

“咱们‘小快板’溜吧……”大提琴手催促道，“别往后看！”

大约 9 点钟光景，这四位阿波罗的弟子终于平平安安地到达了弗雷歇尔。尽管趾行动物早已不再继续尾随，但是他们仍然不敢怠慢，健步如飞地赶完了最后这段路程。

大约四十座房屋，准确地说是小木屋，散落在一个种着山毛榉的广场周围，这就是弗雷歇尔，一个距离海滨 2英里的偏僻小村落了。

我们的艺术家们悄声无息地从大树遮蔽下的几所房屋之间穿过，来到了一块空地上。放眼望去，隐约看见空地尽头有一座简陋的教堂，教堂上方有一个简陋的钟楼。于是，他们像要演奏一段应景的曲子似的，围成圆圈，然后停了下来，意欲商量一番。

“就是这儿！也算一个村子？……”潘西纳深感意外地说。

“难道你还想依着费城或纽约的样子找到个大城市不成？”弗拉斯科兰顶撞了一句。

“但是，你们谈的村子已经睡了呀！”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耸耸肩反驳说。

“别惊动一个沉睡的村庄吧！”伊韦尔奈富有旋律地叹息道。

“相反，就得唤醒它！”潘西纳大声说。

的确，除非打算在露天过夜，否则，唯有此法可行。

再说，这块空地荒凉至极，周围一片无涯的寂静。没有一块挡风板开启，没有一扇窗子透出亮光。连睡美人宫都可以建在这块万籁俱寂的土地上了。

“呃？……客店呢？……”弗拉斯科兰问。

是啊，……马车夫说过的那家客店呢？那家据他说可以给这几位落难的旅客提供良好吃住的客店呢？……还有那位店老板呢？他应该赶快打发人去救不幸的马车夫才对。……这些事会不会只是那位可怜的人想象的？……要么，做个其他假设：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会不会迷路了？……这儿根本就不是弗雷歇尔村？……

这些形形色色的问题需要得到明明白白的答复。因此，有必要找一个本村的居民打听一下。要做这件事，就必须敲一家小房子的门，如果运气好，找得到话，最好敲的恰巧是客店的门。

四位音乐家立刻行动，在黑暗的空地四周辨认起房子来。他们贴着一家又一家的大门而过，试图发现某个门面前悬挂着一块招牌……。然而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谁又知道那家是客店呢？

那么，虽说找不到客店，村里只要有栋房子开门招待他们也可以。既然不是在苏格兰，那就按照美国方式行事吧。哪位弗雷歇尔人会拒绝用一顿晚餐和一个床位从他们每人手中换取一美元甚至两美元呢？

“敲门吧。”弗拉斯科兰说。

“按拍子敲。”潘西纳补充说，“八分之六拍！”

他们哪里知道，即使是按四分之三拍或四分之四拍敲，结果也是一样的。没有一扇门，也没有一扇窗子打开。不过“四重奏”们还是敲了有一打的房门希望能得到回音。

“我们搞错了。”伊韦尔奈宣称，“这不是一个村子，是一个墓地。在这儿，如果睡着了，便成为永恒的安息了……所以我们的敲门声也就成了Voxclamantisindeserto。”

“阿门！……”“殿下”用教堂唱诗班惯用的那种响亮有力的粗嗓门应道。

既然村子里的人执意不愿打破这无涯的寂静，怎么办呢？继续上路去圣地亚哥吗？……他们累得要死，饿得要命，再也走不动了。……况且，没有向导，又在这漆黑的夜晚，天晓得走哪条路？……那么想办法到其他村去！……哪个村呢？……向马车夫打听时他说过，这一带沿海地区没有其他村子。……再说，那样做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迷路。……最好是等候天亮！……不过，没有安身之处，低沉的天空又布满了大块大块的乌云，随时可能下起倾盆大雨，这种情况下坐等 6 个小时到天亮，可不是什么好建议，哪怕是对艺术家也不值得提起。

此时，潘西纳有了一个主意。虽然他的主意并不总是那么好，但满脑子都是。再说，这一次赢得了考虑问题周到的弗拉斯科兰的赞许。

“朋友们。”他说，“为什么我们不拿刚才对付熊的办法试一试呢？既然面对熊我们获得了成功，难道面对加利福尼亚的一个村子就没有效吗？……我们用一点音乐就使那只趾行动物俯首帖耳了，……现在我们来一段刚劲有力的曲子唤醒这些乡下人吧！有快板和强奏的乐段，而且一定要拉足……”

“这倒值得一试。”弗拉斯科兰响应道。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甚至没等潘西纳把话说完，就从琴盒中取出他的大提琴，安放到了钢质三角支架上。既然没有位子可坐，他就站着，手里拿着弓，准备把积蓄在这个会发声的大匣子里的全部声音释放出来。

他的同伴们几乎同时准备完毕，只等着跟随他拉尽最后一个曲目。

“翁斯罗的降 B 调四重奏。”他吩咐，“开始……免费赠送一个节拍段！”

这首翁斯罗的四重奏他们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况且优秀的演奏家不一定非要看清楚，才能在指板上来回运用他们那灵活的手指。

故此，他们任凭灵感在音乐的天地驰骋。也许在美国的娱乐场和剧院里，他们也没有这么才华横溢、这么富有激情地演奏过。村子上空充满了一种激昂和谐的悦耳琴声，除非是聋子，否则谁又能抵御得住它的魅力呢？哪怕像刚才伊韦尔奈所言是在一块墓地，在这种迷人的音乐感召下，墓穴也会洞开，僵尸也会直立，骷髅也会拍手……

然而，谁能料得到，房子依然大门紧闭，睡梦中的人竟然没醒！乐章在雄壮有力的旋律中结束了，而弗雷歇尔却似不存在一般没有丝毫反响。

“嗳！居然是这个样子！”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满腔怒火地嚷道，“难道要像对待他们的熊那样，再来段乱七八糟的音乐塞塞他们那野人一样的耳朵不成？……好吧！我们重来。不过你，伊韦尔奈，你拉 D 调；你，弗拉斯科兰，拉 E 调；你，潘西纳，拉 G 调；我嘛，还是 B 调。好啦，现在使劲拉吧！”

多么乱糟糟的声音啊！多么喧嚣刺耳啊！这简直再现了儒安维尔王子在巴西一个陌生的村子里指挥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乐队的情景！真的让人以为是在“醋牌”提琴上演奏哪首可怕的交响乐呢！原来他们是在从后往前拉一首瓦格纳的曲子！……

总之，潘西纳的这个主意妙极了。刚才一段赏心悦目的演奏没能获得的效果，这支乱七八糟的反倒得到了！弗雷歇尔开始苏醒了。好多房子的玻璃窗后闪起亮光，有两三家的窗户已完全亮了起来。既然有反应，就说明村民们都还活着；既然他们听见了而且仍在听，就说明他们不是聋子！

“他们就要向我们抛苹果了！”拉到一个休止符的时候，潘西纳说。虽然乐曲的调子杂乱无章，但大家还是严格地按节拍拉。

“嘿！好极啦……，那就吃掉它们！”讲究实际的弗拉斯科兰回答。

说完，在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指挥下，他们又拉丁起来，而且比刚才拉得更欢了。终于，他们用四种不同的声调在刚劲有力的“完全协和和弦”中结束了演奏，艺术家们这时停了下来。

太出乎意料了！从二三十扇开启的窗户里抛过来的不是什么苹果，而是掌声、喝彩声、欢呼声，好啊！再来一个！弗雷歇尔人的耳朵里还从未飘进过如此美妙的音乐呢！现在毫无疑问，每家每户都准备着热情招待这几位无与伦比的音乐才子了。

然而，正当他们沾沾自喜，胡思乱想，以为自己的演奏激发出了村民的热烈情绪时，一位新来的观众向前走了几步。他们没有察觉他是何时来的。该人从一辆电动车上下来后，站在了空地的一角。在这个黑黑的夜晚，可以判断出来的是，来人是位高个子，相当肥胖。

不过，这时我们的巴黎人正在揣摩：窗户开启后，那些房子的大门是不是就要打开接待他们了？……看上去起码不能确定。新来的人趁机走上前，他操着一口地道的法国话，语气亲切地说：“先生们，我是一个音乐迷。刚才能为你们鼓掌，我感到非常荣幸……”

“为最后那段曲子？……”潘西纳嘲讽地问。

“不，先生们……为头一段。我很少听到有人比你们更有才华地演奏这首翁斯罗的四重奏了！”

不用说，此人是行家。

“先生。”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代表他的同伴回答道，“非常感激您对我们的夸赞。如果说第二首曲子刺痛了您的耳朵，那是因为

“先生。”陌生人打断这句想必很长的话，说，“我还从未听到过有人那么完美地拉出那么不协调的曲子呢。但是，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为了唤醒弗雷歇尔的那些可爱的村民。不过，他们现在又睡着了呀。……这样吧，先生们，你们试图用这种绝望的办法获得的东西，请允许我提供给你们。”

“招待我们？”弗拉斯科兰问。

“是的，招待你们，一种比苏格兰人还热情的招待。假如我没搞错的话，站在我面前的，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四重奏’喽。要知道，我们整个骄傲的美国都无条件地为你们疯狂了。”“先生。”弗拉斯科兰认为应该说点什么，“您过奖了。……还有……您说的招待，幸亏您的帮助，不知我们在哪儿能……”

“在离这儿 2英里的地方。”

“是另一个村子吗？”

“不是……是一个城市。”

“一个大城市吗？”

“那当然！”

“对不起。”潘西纳注意到，“有人给我们说，在到圣地亚哥之前，一路上没有任何城市。”

“这是个错误……，我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错误？……”弗拉斯科兰重复道。

“是的，先生们，如果你们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保证你们会受到像你们这么卓越的艺术家应该受到的欢迎。”

“我同意接受邀请。”伊韦尔奈说。

“我赞成你的意见。”潘西纳肯定地说。

“等一等……等一等。”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高声道，“别抢着说嘛，乐队指挥还没有表态呢！”

“您的意思是说……？”美国人探问。

“圣地亚哥有人正等着我们呢。”弗拉斯科兰解释说。“在圣地亚哥。”大提琴手补充说，“那个城市有人邀请我们去举行几场日间音乐会。后天，就是星期日，我们必须开始第一场的演出。”

“哦！”该人敷衍了一声，语调中明显流露出非常不快。然后，他又说道：“这没什么关系，先生们。一天的时间，你们来得及参观一下那个值得一看的城市，而且我保证到时候把你们送到附近的车站，使你们能及时赶到圣地亚哥！”

毫无疑问，这项提议很诱人，而且很受欢迎。这下子“四重奏”肯定可以在一家不错的旅馆里找到一个好房间了，且不说这位热心人保证他们会受到的尊敬了。

“先生们，你们同意吗？”

“我们同意。”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回答，饥饿和疲劳使得他不加思索地接受了这种邀请。

“那么敲定了。”这位美国人说，“我们说走就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了。而且，我敢肯定，你们一定会感谢我的！”

很明显，由这场乱七八糟的演奏招来的最后几声喝彩消失后，各家各户的窗户又都关上了，窗户里的灯光也都熄灭了，弗雷歇尔村重新坠入了梦乡。

四位艺术家随着美国人来到电动车前。他们把乐器放入车中，然后在车的后半部坐下，此时美国人走到前面，坐在了司机身旁。操纵杆拉了下来，蓄电池已经工作，车子缓缓启动了。而后，它立即提高速度，向西方急驶而去。

一刻钟后，眼前出现一大片微弱的白光，仿佛是射散开的一束束使人眼花缭乱的月光。那儿是一座城市，我们的巴黎人无法怀疑它的存在。

电动车此时停了下来，弗拉斯科兰刚刚说了一句：“其实，我们这是在海滨啊！”

“海滨……，不。”美国人马上回答，“这是我们要横渡的一条水流。”

“怎么过……？”潘西纳问。

“乘渡轮，电动车就要开上去了。”

果然，那边停着一艘火车渡轮，在美国这种火车渡轮非常多。于是，电动客车载着它的乘客一起上去了。毫无疑问，这艘火车渡轮是电力驱动的，因为它一点烟也不冒，而且只两分钟，它就抵达对岸了。渡轮在港口深处的一个船坞码头停靠了下来。

电动车又上路了。它穿过一块田野中的一些小路，驶进了一个花园。一些电灯从花园上方倾洒下一片强烈的光。

在花园的栅栏那儿开着一扇门，出门后便来到了一条又宽又长的大街上。路面是用声响效果极好的平板铺成的。五分钟后，艺术家们在一家舒适的旅馆门前下了车。在这里，不知美国人说了句什么，他们立即受到了预示着一切顺利的殷勤接待。四位艺术家随即被带到一张摆满丰盛饭菜的桌子前，于是他们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喝起来。这一点，是完全想象得到的。

用完餐后，领班把他们引到一间宽敞的房间。白炽灯把房间里照得通明。只要转动一下开关就可以把这种灯变成光线柔和的睡眠灯。总之，既然已经来这儿了，这些稀奇的东西还是留待第二天再讨个究竟吧。四位艺术家抛开一切疑虑，分别倒在布置在房间四角的四张床上，很快睡着了。睡梦中，连他们的鼾声也是异乎寻常的一致。要知道，“四重奏”就是因这种少见的和谐而出名的。

第三章

第二天，7 点钟刚到，在一阵响亮的军号模仿声（有点像军队的起床号）后，这间四人合用的房子里就响起了说话声，确切地说是嚷嚷声：“快！……嗨！……下床……而且用二分之一的拍子！”潘西纳刚刚大声喊叫道。

“四重奏”中最自由散漫的伊韦尔奈，更喜欢用四分之三，甚至四分之四拍的节奏从他床上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但是，他必须向同伴们看齐，于是从水平姿势变成了垂直姿势。

“我们不能浪费时间，哪怕一分钟也不行！”“殿下”提醒说。

“是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赞成道，“因为明天我们得到达圣地亚哥。”

“那好吧！”伊韦尔奈说，“参观一下那个好心美国人说的城市，有半天的时间足够了。”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弗拉斯科兰加了一句，“在弗雷歇尔附近居然存在着一个大城市！我们的马车夫怎么忘了告诉我们呢？”

“那又怎样！最根本的是我们能到这个城市，我的老高音。”潘西纳说，“再说，我们已经到了！”

阳光透过两扇宽大的窗户倾泻进来，顺着窗外的一条两旁栽着树的漂亮街道举目眺望，视线可达 1英里远。

在一间舒适的盥洗室里，四位朋友开始了梳洗。这件事做起来既快捷又方便，因为它已经用最现代化、最完善的设备“武装”起来了：可逐步调节冷、热水温度的水龙头，自动翻转排水的洗面盆，浴水加热器、电熨斗，按要求随时喷洒香水的雾化器，电风扇，还有各种机械驱动刷，这些刷子有些是供梳洗打扮等用的，只要把头凑上去就够了，另外一些刷衣服或皮靴，可起到擦洗或打蜡的作用。

还有，不算钟和用手一触就亮的电灯，很多地方都安有电铃和电话，可随时与旅馆的各个部门联系。

因此，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们不仅可以同旅馆通话，而且能利用这种通讯工具同该城市的各个区交谈，说不准，（这是潘西纳的看法）还能和美国的任何一个城市通话呢。

“甚至能和新旧两个大陆通话！”伊韦尔奈补充说。

他们还没来得及试一下能否打得通，7 点 40 分，电话里却传来了下面一句英国话：“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谨向每位尊贵的‘四重奏’成员道声早安，并请你们准备妥当后下楼到佳美旅馆的餐厅，那里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早餐。”

“佳美旅馆！”伊韦尔奈说，“这个别有情趣的名字倒挺好听的！”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想必就是我们那位好心的美国人的名字了。”潘西纳注意到，“好响亮的名字！”

“朋友们。”大提琴手大声说，他的肚子像他本人一样蛮横，早已忍不住了，“既然饭已经上桌了，咱们就去吃吧，然后……”

“然后嘛……再游览一番城市。”弗拉斯科兰接过话来，“谁知道这个城市是个什么样子？”

这个时候，我们的巴黎人有的已经穿戴整齐，其余的也差不多好了，于是潘西纳打电话答复说，五分钟内他们将很荣幸地应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先生之邀到餐厅进餐。

确实如此，他们梳洗打扮一完毕，就向电梯走去。电梯动了起来，把他们载到令人惊叹的旅馆厅堂。厅堂深处，餐厅的门大开着，里面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宽敞大厅。

“本人乐意为你们效劳，诸位先生，非常乐意为你们效劳！”

刚刚说了这么长一串话的人正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人。他属于那种“见面熟”一类的人。难道不是好像早就认识了他们吗？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从来”就认识他们吗？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大概有五六十岁，但是，看上去不过 45 岁。他的个子中等偏上，肚子微微隆起，四肢粗大。他的身体强健，精力充沛，行动坚定，形象地说，可谓是“生猛活鲜”。

这种人在美国并不少见，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朋友就曾多次遇到过。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脑袋又大又圆，满头卷发依然是金黄色，抖动起来犹如一簇被微风吹拂的树叶；他的面色非常红润；满脸发黄的络腮胡子相当长，且分成三角状；唇髭刮得精光，嘴角微微上翘，仿佛时刻在微笑，而且是一种带有嘲弄的微笑；一口洁白发亮的牙齿如同象牙；鼻子牢牢地安在额头下面，鼻头略显肥大，鼻孔老是一动一动的，印有两条竖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夹鼻镜，一根精美柔软如同丝线似的银链子与夹鼻镜相连。镜片后面，滴溜溜的眼睛闪闪发光，呈暗绿色光晕的眸子炯炯有神。公牛般的脖子把这颗头颅与肩膀连在了一起。躯干则方方正正地支在肉滚滚的腿上，双腿站立牢稳，双脚微微外撇呈八字。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身穿一件非常宽大的茶褐色斜纹布上衣。胸前的小口袋里探出一角带有小花饰的手帕。雪白的背心，开口裁成很大的弧形，上面缀着三粒金纽扣。一根粗大的链子成弧状垂在两个口袋之间，链子的一头拴着一块表，另一头是一块计步器，且不说链子中间装饰的那些叮当作响的小玩意儿了。最后，加上他那肥胖红润的手指上套着的一排戒指，他全身的金银饰品就算介绍完毕。他的衬衫洁白无暇，浆得又硬又亮，上面点缀着三颗钻石。大翻领底下令人难以觉察地系着一根带有金褐色简明饰条的领带。裤子是条纹布料的，上面有宽大的折缝，裤腿越往下越瘦，一直垂到用铝扣扎住的高帮皮鞋上。

至于这个美国佬的相貌，可以说是表现力最丰富的地方了，无论是什么，都挂在了脸上，就像人们说的，是那种信心十足，“阅历丰富”的人的相貌。不用说，什么都难不住他；而且，什么也拖不垮他，这一点，看看他那结实的肌肉，跳动明显的眉毛和总是抽动的咀嚼肌就明白了。最后要说的是，他总爱放声大笑，不过他的笑声多半从鼻子里出来的而不是从口中，就像是一种冷笑，或是生理学家们指出的那种马叫。

这位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就是如此的一个人。“四重奏”一走进餐厅，他马上举起了他那顶不比路易十三的羽毛帽逊色的宽边礼帽致意。他与四位艺术家一一握握手后，便把他们领到一张餐桌前，桌子上放着一壶滚开的茶和还在冒着热气的烤面包片，那是用传统方法做出来的。他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根本不容别人开口，——也许是为了回避问题，免得答复的缘故。他吹嘘他的城市如何漂亮，城市的创建如何非同寻常；他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只顾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直至用完餐，才以下面的话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他说：

“来吧，先生们，请跟我来。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

“那一点？”弗拉斯科兰问。

“我们的大街上绝对禁止吐痰。”

“我们可没有那个习惯。”伊韦尔奈辩驳说。

“很好！……那就免得被罚款啦！”

“不吐痰……在美国？”潘西纳以惊讶中带有几分怀疑的口吻悄声说。

恐怕很难再找得到一个比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服务更全面的主人兼导游了。他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没有一家旅馆老板的名字他叫不出来；没有一所房子里住的居民他不认识；没有一位行人他不予以亲切友好地问候。

这座城市建造得很特别。马路与街道的所有路口均呈九十度角垂直交叉状，犹如一张棋盘，而且人行道的上方都带有廊檐。从整体规划上看，城市的布局高度统一整齐，但是丝毫不乏变化。每栋房屋的建筑风格如同它的内部设施一样没有什么规定，完全由建筑师根据自己的丰富想象来设计。除了几条商业街外，剩下的那些房屋都具有一种王宫气派，主要的院落两侧建有漂亮雅致的亭台楼阁，房屋正面建筑的布局使人能猜测到房间里的豪华，更不说屋后像公园一样大的花园了。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树毫无疑问是近来栽种的，它们还没有完全长起来。在城市主要交通干线的十字路口街心花园里情况同样如此，新铺的草坪还很新鲜，上面混栽着的温带和热带花木还没有从土壤中吸取到足够的植物养分。所以，大自然的这个特点显示出，它与美洲西部加利福尼亚各大城市邻近地区盛长高大树林的情况形成了强烈对比。

“四重奏”们走在美国人的前面，观察着城市的这个街区。他们每个人看的方式不同，吸引伊韦尔奈的东西对弗拉斯科兰毫无作用，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感兴趣的事物潘西纳却觉得平淡无奇，总之，所有的人都对这个神秘的陌生城市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通过他们不同的观察，渐渐找到了所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况且，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在他们身边，能对所有的问题作出回答。哪里提得到什么回答哟！……他总是不待别人开口发问就说了，他说啊，说啊，而且也只能让他说，因为根本就无法使他停下来。他的两片嘴如同话匣子，只要打开就关不上了。

从佳美旅馆出来走了一刻钟后，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说：“我们现在到第三大道了。城里有 30 条这种大道。这一条是最繁华的商业街，是我们的百老汇，我们的摄政大街，我们的意大利人路。在这些商店和市场里，既有奢侈品卖，也有日用品出售，最舒适最安逸的现代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物资，这儿应有尽有！”

“商店我倒是看见了。”潘西纳注意到，“但是，没见到有顾客嘛……”

“也许是时间有点儿早？”伊韦尔奈自问自答地说。

“那是因为大部分购物都是通过电话甚至传真来进行的。”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回答说。

“这是什么意思？”弗拉斯科兰问。

“意思是说，我们这儿普遍使用传真机，那是一种能把文字传送出去的完美仪器，就像电话能传送话一样。别忘了，摄像机是把动作记录下来拿眼睛看的，留声机是用耳朵听的，而传真则是把图像传送出去或把别处的图像接收过来。这种传真机比普普通通的电报要可靠的多，因为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冒名顶替或改动电报。有了传真机，我们就可以通过电流对支票或汇票等进行签字了。”“哪怕是结婚证书也行吗？”潘西纳口气嘲讽地问。

“那当然，中提琴先生。结婚为什么不能利用电报线……”

“那么离婚呢？”

“包括离婚！……甚至说，我们的机器最常用来做的就是这件事了！”

说到这儿，导游吵闹地放声大笑，连他背心上的所有小玩意儿也跟着叮叮当当抖动起来。

“门波尔先生，您真逗。”潘西纳受了美国人的感染，也跟着大笑起来。

“是的……，我这个人很快活，就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飞翔的金丝雀一样快活！”

走的这里，一条交通繁忙的大道横在了他们眼前。这是第 19 大道。大道两旁，各种商业活动都消失了。像别处一样，大路上一条条电车轨道纵横交错。一辆辆车急驰而过，后面却没有掀起一粒灰尘，原来路面铺着一层永不腐烂的地板，那是用澳大利亚的卡利松和詹拉木做的（为什么不用巴西的桃花心木呢？）。整个地面清洁如洗，就像用锯末擦过似的。这个时候，对物理现象非常留意的弗拉斯科兰发现，这种地面像一种金属板，踩上去会发出类似金属的响声。

“瞧那些伟大的铁匠！”他自言自语地说，“他们现在竟铺起铁板路了！”

他正想问问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后者却突然叫了起来：“先生们，请看这所宅邸！”

说着，他把手指向一座外表雄伟壮观的高大建筑物。它的两侧向前突出，前面栽着一排铝栅栏，中间形成了一个宽大的庭院，

“这座宅邸可以说是个宫殿，本城有几户显要人家，其中一家就住在这里。这家的主人就是詹姆•塔克德，伊利诺伊州那些取之不尽的石油矿都归他所有。他也许是城里最富的了，因而是我们市民中最令人尊敬也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他有几百万的财产吧？”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

“唉！”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不以为然地说，“百万算什么！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常见的单位了，要知道这儿都是按亿算的！这个城市里住的全是富得流油的大阔佬。为什么短短几年的光景，商业区的商人们能发大财，原因就在于此。哦，我这儿说的是零售商，因为，在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天地里，找不到一个大批发商和小中间商。”

“那么工业家呢？”潘西纳问。

“工业家，没有！”

“大船主总有吧？”弗拉斯科兰问。

“更没有啦！”

“这么说，是一些靠年金生活的人喽？”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反问道。

“说对了，除了有年金收入的和正在攒年金的，没有别的人！”“哦？那……工人怎么办？”伊韦尔奈注意到。

“先生们，需要工人的时候，就到其他地方去找嘛。活一干完，他们就回去了……当然是带着一大笔钱啦！”

“喂，门波尔先生。”弗拉斯科兰说，“你们城里总要有几个穷人吧，‘快乐的像只金丝雀’是法国的一句谚语。哪怕只是为了不让他们绝种呢？”

“穷人？第二小提琴先生……？您一个也见不到的！”

“这么说，这里禁止行乞了？”

“从来没有必要禁止乞讨，因为乞丐是进不了这座城的。这事留在美国的城市里就够了，那里有收容所，救济处，贫民习艺所……而且还有作为补充的感化院。”

“您是要说这儿连监狱也没有？”

“我们没有监禁的人。”

“可是犯罪的人呢？”

“请他们都留在旧大陆和新大陆了。对他们来说，那里的环境更有利，他们的爱好能有机会得到充分的发挥。”

“啊！的确是的，门波尔先生。”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听您的意思，我们似乎不在美国了？”

“你们昨天在美国，大提琴先生。”这位总是让人惊奇的导游回答说。

“昨天？”弗拉斯科兰反问道，他暗自揣摩这句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啦！今天你们是在一个独立的城市里，是站在一块自由的土地上。美国对这儿不享有任何权利。这个城市只属于它自己。”

“它的名字是……？”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他那天生的火爆脾气开始流露了。

“它的名字？”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说，“对不起，我暂时还是别说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们参观完城市后，况且，对这个城市来说，能接待你们这样的贵客，将是很荣幸的事。”

美国人的这种吞吞吐吐态度至少显得挺古怪。不过，这也无妨大碍。反正到不了中午，这趟奇特的散步就结束了。再说，想必在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才能知道它的名字，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不是吗？眼下唯一要考虑的是：一座在加利福尼亚沿海地带占据着一方土地的重要城市，竟然不属于美利坚合众国？另一方面，马车夫竟没敢提到它，这又如何解释呢？毕竟再过24 小时演奏家们就到圣地亚哥了，即使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不打算泄漏这个谜底，到那时，别人也会告诉他们的，这才是主要的。

这个怪人再一次打开了话匣子，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看得出，他根本就无意对刚才的话题多加解释。

“先生们。”他说，“我们现在到第 37 大道的路口了。请好好瞧一瞧这幅赏心悦目的景象吧！这个街区同样没有商店，没有市场，也没有商业街上特有的那种交易活动。这儿除了大府邸和私人住宅外没别的了。只是，这个街区的人没有住在第 19 大道的人钱多。他们的年金是 1 千万到 1 千 2 百万的样子……”

“怎么，这算是穷人啦？”这时，潘西纳插了一句，两片嘴唇意味深长地撇着。

“嗳！中提琴先生。”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争辩说，“这要看怎么说了，比起别人来，有可能算是穷的！与只有十万法郎的人相比，家产百万的人算是富的了。但是他在亿万富翁面前，只能算是穷人！”

已经好多次了，我们的艺术家们应该能注意到，他们的导游说了那么多话，但最常挂在嘴边的字眼是“百万”。这简直是一个具有十足诱惑力的字眼！每次一说到它，他的两腮总是鼓鼓的，发出的音都带有金属声。仿佛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造钱。就像仙女们的那位教子能口吐珍珠和绿宝石一样，从他嘴里出来的即使不是钻石，也是金币。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弗拉斯科兰和伊韦尔奈一直在这个他们尚不知其名的奇特城市里徜徉。这儿的几条街道行人如织，热闹非凡。所有人的穿戴都非常得体，目光所极之处绝无身着褴褛衣衫的穷苦之辈。到处是有轨电车，电动平板车和电动四轮车。一些主要的交通要道上有活动人行道，这种人行道是用一根循环链牵引的。在它上面漫步犹如在一辆行驶中的火车里行走，身子随着它的运动摇来晃去。

路上还有电车来来往往。它们悄然行驶在车行道上，就像台球滚在台球桌的绿呢桌面上一样无声无息。至于那些华丽的车辆，换句话说，用马拉的轿车，只有在那些富得流油的最有钱人住的街区才能遇到。

“啊！这儿有座教堂！”弗拉斯科兰说。

随后，他指了指一栋结构相当笨重的建筑物。这栋建筑毫无风格可言，模样和萨瓦的面团差不多，竖立在一块绿草茸茸空地中间。

“这是基督教堂。”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说着，在这座建筑物前面止住了脚步。

“你们城市里有天主教堂吗？”伊韦尔奈问。

“有，先生。此外，我应该提醒您，尽管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人们信奉着上千种不同的宗教，我们这儿却只有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这和美国的情况不同，如果说美国的那些联邦州政治上没有分裂的话，宗教上却各行其是，那里的教派和家庭一样多，什么卫理公会、英国圣公会、长老会、浸礼会、威斯利派等等。在我们这儿，要么是忠于加尔文教教义的基督徒，要么是罗马天主教徒，绝没有其他教派。”

“那么，人们说什么语言呢？”

“通常说英语和法语。”

“这一点倒是得祝贺你们。”潘西纳说。

“因此，城市分成了差不多相等的两个区。”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接着说，“现在我们是在……”

“我想是西区吧？”弗拉斯科兰一边看着太阳的位置判定方位，一边说。

“西区……您这么认为也行……”

“怎么……我这么认为？……”第二小提琴手反问道，对美国人的这种答复，他感到非常意外，“难道说，这个城市的方位是不固定的，由着每个人的意思变化？”

“是的……说不是也行……”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吞吞吐吐地说，“以后我会给你们解释的。咱们现在还是回过头来说这个区吧！西区——你们乐意的话，就算它是西区好了。——住的全是基督徒，即使在这里，他们还是那么讲究实际。而天主教徒就不同了，更注重精神生活，趣味更雅一些，他们占据着……东区。这一下你们清楚了，这座教堂正是基督教堂。”

“样子看起来就很像。”伊韦尔奈观察着说，“建筑那么笨重，在这里面做的祈祷想必不会升天的，下地狱嘛倒是……”

“说得好！”潘西纳高声赞道，“门波尔先生，在一个如此现代化的城市里，毫无疑问可以通过电话听布道或弥撒了？”

“不错。”

“那么也能做忏悔吗？”

“完全可以，这和通过电传结婚没什么不同，所以您得承认，这一切很实用……”

“真让人难以置信，门波尔先生。”潘西纳说，“简直成天方夜谭啦！”

第四章

已经 11 点了，做了一次如此漫长的散步后，该饿了。所以我们的艺术家们一再提出去吃饭。他们的肚子咕咕噜噜齐声抗议，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无论如何必须吃饭。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也有此意。在该应付每日必须打点的五脏庙时，他并不比客人们更坚强。大伙将回佳美旅馆去吗？

是的，因为看上去这个城市的饭店不多。毫无疑问，这儿的人更愿意待在自己的家里，而且似乎没有游客来该城观光。

几分钟后，一辆有轨电车把这几位饥肠辘辘的饿死鬼带到了他们住的旅馆。进去后，他们便在一张摆着丰盛饭菜的桌子前坐了下来。这些饭菜与那些美国式的吃食有天壤之别。吃美国饭时，菜倒是不少，但是质量不行。而这儿提供的东西却棒极了！无与伦比的牛羊肉，香嫩可口的鸡鸭，令人垂涎欲滴的鲜鱼。随后上的，不是美国饭店里的那种冰水，而是各种各样的啤酒和法国梅多克以及勃艮第地区 10年前产的葡萄酒。

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没有辜负这餐美味佳肴，两人吃的起码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以及伊韦尔奈一样多。不言而喻，席间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一再为他们要菜，而他们又觉得盛情难却，不吃过意不去。

不知出自何因，这位一张嘴就停不下来的美国佬总是在极力卖弄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他大谈城市的一切，就是不说客人们想要弄清的事，——这座城市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闪烁其词就是不愿泄露这座独立城市的真正面目呢？这需要一些耐心，等参观结束时，他就会说出来了。那么难道说，他的用意是想拖住“四重奏”，使他们赶不上去圣地亚哥的火车吗？……那可不行！不过饱餐后，大家还是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最后喝点茶、咖啡和甜烧酒，吃些餐后点心，当一切就要结束时，一声巨响震得旅馆的窗玻璃直抖。

“这是什么？”伊韦尔奈说着，一下子跳了起来。

“诸位，请别担心。”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回答说，“这是天文台的炮声。”

“假如只是午炮的话，我肯定它晚了。”弗拉斯科兰看了看他的表说。

“不，中提琴先生，不会的！太阳在这儿绝不会比在其他地方走得慢！”

这时，美国人的嘴角流露出来一丝诡谲的笑容，夹鼻眼镜后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甚至还来回搓搓双手。他那副神情简直要使人以为他在为“开了个国际玩笑”而自鸣得意似的。

弗拉斯科兰并没有像他的同伴们那样因为受到了盛情款待而忘乎所以。他目光疑虑地注视着这位美国人，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来吧，朋友们！请允许我这么亲密地称呼你们。”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态度极其友好地补充说，“我们去参观一下城里的第二个区吧，哪怕是让你们漏掉一小块地方，我也会大失所望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抓紧点儿吧。”

“去圣地亚哥的火车几点开？”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他一直牵肠挂肚，唯恐去迟了失约。

“对！……几点钟开？……”弗拉斯科兰执意地重复了一遍问话。

“哦！……晚上才开呢。”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眨了眨左眼回答说，“来吧，我的客人们，来吧……有我当向导，你们绝不会后悔的！”

既然一位如此热心肠的人开了口，怎么能违背他的一番好意呢？于是四位艺术家离开佳美旅馆的大厅，顺着马路溜达起来。应该说，他们的确酒喝得太多了，现在走起路来两腿直发软。尽管他们根本没走路两旁的活动人行道，但是大地在他们脚下好像变得轻飘飘了，走在上面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哎！哎！……走稳了，夏底庸！”脚步踉跄的潘西纳大呼小叫起来。

“我想我们是喝多了！”伊韦尔奈擦擦额头说。

“那好啊，巴黎来的先生们。”美国人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为你们接风洗尘应该这样嘛！”

“可是我们把壶里的水都给‘洗’光了呀！”潘西纳说，他刚才可是好好的“洗”了一把，还从来没有觉得心情这么愉快过。

在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带领下，他们沿着一条街道来到了第二区的一个小区。这个地方完全是另一种热闹景象，人们的举止行为不那么刻板严肃。他们好像被从美国北部突然带到了南方，从芝加哥到了新奥尔良，从伊利诺伊州到了路易斯安那州。这儿，商店里的顾客要比“西区”多好多，居民住房的设计也更为雅致，家庭住宅的布置更加舒适，旅馆同基督教徒区的一样富丽堂皇，但是外观却更让人感到温馨。居民的仪表、举止、风度也有很大差异。可以这么认为：这个城市像某些星球一样是成双的，只不过这两个区不是像星星那样一个绕着另一个转，它们是两个并行的城市。

差不多已经到这个区的中心了，这伙人在快到第五大街的中段时止住了脚步。这时伊韦尔奈突然叫了起来：“哇！不用说，这是座宫殿啦！”

“是克夫利家的宫殿。”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回答说，“耐特•克夫利，他与詹姆•塔克德不分上下。”

“比他的钱更多吗？”潘西纳问。

“两人完全一样。”美国人说，“他过去是新奥尔良的一位银行家，他的钱按亿算的话，比手指的数还多呢！”

“一亿织一根手指，够漂亮的一副手套了，亲爱的门波尔先生！”

“您说得没错。”

“那么，詹姆•塔克德和耐特•克夫利，这两位名人自然而然就……势不两立了？”

“起码是冤家对头吧。在商讨本城的各项事物时，两人都想压住对方一头，他们相互妒忌……”

“这样下去，他们最后总有一天要拼个你死我活！”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

“有可能……如果一个吞掉了另一个……”

“那可够消化的了！”“殿下”说起了俏皮话。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听后不由得捧腹大笑，这句玩笑实在太逗了。

天主教堂耸立在一个宽大的广场上，展现出了它那恢弘的规模，令人看了感叹不已。它是一座哥特式建筑。欣赏这种风格的建筑不需离得远，因为它的美全部体现在一些垂直线条上，从远处是看不到这些特点的。凭着它那纤细的尖顶，精巧的蔷薇花饰，火焰式尖状拱门，雅致的对合窗子，圣—玛丽教堂的确值得好好欣赏。

“在盎格鲁—撒克逊人建造的哥特式建筑中，它称得上是一个杰出的典范。酷爱建筑学的伊韦尔奈评价说，“您说得对，门波尔先生，你们城市里的这两个区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差别大得就像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一样！”

“不过，伊韦尔奈先生，这两个区是一母所生的呀。”

“但是……不是一个父亲吧？”潘西纳提醒说。

“不对，是一个父亲，仁慈的先生们，只不过，它们是用不同的方式养大的罢了。它们与那些来此寻求宁静、愉快和无忧无虑的人所向往的生活相适应。这种生活是新旧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无法提供的。”

“以阿波罗的名义，门波尔先生。”伊韦尔奈说，“您要当心哟，我们的好奇心都快让您折腾麻木了！这支让人久久期望着听到主题的曲子，您总是只唱一句，等于是白唱！”

“而且，到最后连耳朵都听腻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补充说，“好啦，你答应过告诉我们这个奇异的城市叫什么名字。现在总该可以了吧？”

“还不到时候呢，亲爱的客人。”美国人回答说，同时扶了扶鼻梁上的夹鼻眼镜。“等我们转完后，我会说的。现在我们继续吧。”“先别急着走。”弗拉斯科兰说，在好奇的同时，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种不安，“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为什么我们不爬到圣—玛丽教堂的塔顶上去呢？从那儿我们看到……”

“别爬！”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突然叫了起来，同时摇晃着满头乱发的大脑袋，“……现在不行，……以后吧……”

“什么时候可以？”大提琴手问。看到美国人神秘兮兮地一拖再拖，他的火气上来了。

“佐尔诺先生，等我们游览完了。”

“那个时候我们还回到这个教堂来吗？”

“不，我的朋友，参观过天文台后，我们的游览就结束了。那儿的塔楼比圣—玛丽教堂的尖顶还要高出三分之一呢。”

“说到底。”弗拉斯科兰执意坚持说，“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利用呢？”

“因为……我追求的效果就落空啦！”

至此，从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嘴里再也没法得到其他的答案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客随主便。第二区的大街小巷被认认真真地逛了一遍。然后他们游览商业区，那里按行业分成：制衣、做鞋、制帽、杂货、面包、水果、屠宰等区域。一路上碰到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人，大部分都和他打招呼。他带着一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的神情一一寒暄应酬。他活像一个耍把戏卖艺的，巧舌如簧，双唇翻飞，嘴巴一刻不闲着，仿佛能口吐莲花似的。

大约 2 点钟的光景，“四重奏”来到了城边。这里围着一排漂亮的栅栏，上面爬着攀缘植物，其间点缀着朵朵鲜花。栅栏外，大片的田野向远方伸延，放眼望去一道弧线与天际交融一起。

在这儿，弗拉斯科兰暗暗注意到一件怪事，不过他认为还是不告诉同伴好。等到了天文台的塔楼上，这一切毫无疑问会弄清的。令他产生疑问的是，下午 2 点钟时太阳应该在西南方向才对，可是现在太阳却在东南！

这件事足以使一位像弗拉斯科兰这样爱琢磨事的人感到惊讶。于是他像拉伯雷说的那样“徒伤脑筋”起来，就在这时，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好像改变了主意，突然叫道：“先生们，电车几分钟后就要开了。我们上车去港口……”

“去港口？”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反问了一句。

“啊！最多 1英里，路上你们可以欣赏欣赏我们的公园！”

假如有港口，它应该在下加利福尼亚沿海城市北面或南面一点的某个地方。的确，如果不是在这个沿海的哪一个地方，城市还会在哪儿？

这几位艺术家诧异不已，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上了车。他们在一条软垫长椅上坐了下来。这节车厢的布置很雅致，里面已经坐着好多乘客了。他们纷纷与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握手问好（这个怪家伙，人人都认识他）。这时电机开始运转起来，电车飞速地向前驶去。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用“公园”这个词来形容城市周围延绵不断的田野，不无道理。一路上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条小道一眼望不到头，一块块草坪如碧毡绿毯，刷了漆的栅栏五色斑斓，这种被土著人称为“篱笆”的隔离物，时而笔直，时而蜿蜒；一块块保留地的周围环绕着簇簇树丛，生长着橡树、槭树、山毛榉、栗树、朴树、榆树、雪松，这些树还很幼小，但是已经成了鸟的世界，上千个种类的鸟栖息于其中。这是一座地地道道的英国式花园，诸多的喷水池中水柱高射，一个个花坛里怒放着充满春天气息的艳丽花朵，簇簇植物丛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有和蒙特卡罗所产一样硕大的天竺葵，有柑橘、柠檬树、橄榄树、欧洲夹竹桃、乳香黄莲、芦荟、山茶、大丽菊、亚力山大白蔷薇、绣球花、白莲和玫瑰红莲、南美西番莲、吊钟海棠、鼠尾草、秋海棠、风信子、郁金香、番红花、水仙、银莲花、波斯毛茛、蓝蝴蝶花、仙客来、兰花、蒲包花、乔木蕨以及大量热带地区特有的树种：美人蕉、棕榈树、椰枣树、无花果树、桉树、含羞草、香蕉树、番石榴树、葫芦树、椰子树，一句话，一位植物爱好者苛求哪怕物种最丰富的植物园应该有的，这儿都有。

依着伊韦尔奈喜欢吟诗怀古的嗜好，看到眼前的一切，他想必以为自己被带入小说《阿丝特莱》中描绘的那种田园风光中了。说真的，假如这片绿草如茵的牧场上放着几只羊，假如栅栏间有几头棕黄色的母牛在吃草，假如花木丛中奔跑跳跃着几只其他纤弱的森林四足动物，他们便成了杜尔菲笔下的牧羊人，只可惜少了迷人的牧羊女。至于利尼翁河，这里一条蜿蜒流淌的“蛇形河”算是代替了它。小河里，水流欢快地穿行于这片冈峦起伏的田野间。

然而唯独一点：这里所有的一切似乎是人为的。

喜欢冷嘲热讽的潘西纳忍不住嚷了起来：“啊！你们就把这当成是河啦？”

没想到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却回答说：“河？……河有什么用？”

“明摆着嘛，有河才有水呀。”

“水？……就是那种一般来说不洁的，充满微生物和伤寒病菌的物质？”

“就算是吧，不过可以把水净化呀。”

“既然轻而易举地就能制造出不含任何杂质的洁净水，甚至连是汽水，还是含铁质的水都可以任意选择，何必再去费那个劲呢？”

“你们用的水自己制造？”弗拉斯科兰问。

“当然啦，而且我们还把水分成冷、热两种，通过管道把它们送到每家每户，就像通过自动导电法输送光、声、时间、热、冷、动力、防腐剂和电一样。”

“这么说。”伊韦尔奈反诘道，“您是让我相信你们还制造雨水来浇花和草坪喽？”

“先生，您说得对……”美国人晃着他那闪烁着珠光宝气的手指捻动浓密的大胡子说。

“人工操纵雨水！”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惊叫道。

“是的，亲爱的朋友，铺设在我们地下的管道可以按照要求有规律地、及时并有效地喷洒雨水。难道这不比坐等看老天爷的脸色，屈从于反复无常的气候更好吗？不比无可奈何地咒骂天气恶劣，或者长期湿涝，或者经久大旱要强得多？”

“对不起，门波尔先生，我打断您一下。”弗拉斯科兰插嘴说，“就算你们能任意人工降雨好了！不过你们挡得住天上落下的吗？”

“天上？……天上能有些什么呀？”

“天上嘛，换句话说，积雨云，伴随着飓风、旋风、狂风、阵风、龙卷风等的各种大气流。因此，在天气恶劣的季节，譬如……”

“天气恶劣的季节？”卡里斯特斯•门波尔重复说。

“对，像冬天……”

“冬天？冬天是什么？”

“所谓冬天，就是指下霜、下雪、结冰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喊叫起来。美国佬这种带有讥讽的以问作答令他火冒三丈。

“我们不知道！”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从容地答道。

四位巴黎人面面相觑。和他们打交道的这个人是疯子还是喜欢故弄玄虚？如果是第一种人，应该把他关起来；如果是第二种人，那就该狠狠揍他一顿了。

此时，电车正稳步行驶在这些迷人的花园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们觉得似乎在这个宽旷的公园以外，一块块精耕细作，条理有序的土地上铺青叠翠，花红叶绿，色彩斑驳，就像是过去裁缝铺门口展示的花花绿绿的布样。显然，那是些菜地，里面生长着土豆、白菜、胡萝卜、白萝卜、葱，总之，用来做美味蔬菜牛肉浓汤所需的各种配料应有尽有。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希望尽快置身于空旷的田野里。在那儿，他们可以认一下这个奇特的地区出产的会不会也是小麦、燕麦、玉米、大麦、黑麦、荞麦和其他谷物。

但是这个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座工厂。一根根铁皮烟囱傲然耸立在低矮的玻璃房顶上方。烟囱由一些铁支撑固定，宛如航行中的轮船“大东方号”——它那强大的螺旋推进器有 10 万马力——上的烟囱。所不同的是，轮船上的烟囱里冒出的是黑烟，而这些烟囱里却只冒出几缕若有若无的轻烟，其烟灰毫不污染大气。

该工厂占地面积近万平方米，即大约一公顷。这是“四重奏”们在美国人的带领下“游览”（请原谅我们使用了这个字眼）以来所见到的第一座工业建筑物。

“喂！这是个什么单位？”潘西纳问。

“这是一座安有石油蒸馏设备的加工厂。”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回答说。他那锐利的目光都快要把夹鼻眼镜的玻璃穿透了。

“你们的工厂制造什么？”

“电，它从这儿生产出来后被输送到整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送到公园、田野，为我们提供所需的动力和照明。同时，它还把电提供给我们的电报机、电传真机、电话机、远距离摄影机、电铃、厨房用电灶、机器、弧光灯和白炽灯、铝质月亮以及我们海底电缆等等。”

“你们的海底电缆？”弗拉斯科兰立即注意到这点。

“是的！它把城市和美国的各沿海城市连在了一起。”

“有必要建造这么大一个工厂吗？”

“我认为完全有。您不知道，我们要消耗掉多少电能来取代人力，还有自然力呀！”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解释说，“先生们，请相信，建立这么一座举世无双堪称人间一绝的城市，需要花费的电力是数也数不清的！”

从这家规模庞大的工厂里传来沉闷的轰鸣声，蒸汽急促的喘息声，机器暂时停顿后的倏然启动声，以及地面的回声。这一切表明，工厂的机械动力比至今为止现代工业所能给予的都要强大。谁能想象得到，为使发电机运转和给蓄电池充电，竟需要那么多的能量！

电车从工厂旁过去了。又驶了四分之一英里之后，电车来到港口车站停下了。

这几位观光客卜了车，他们的向导始终在滔滔不绝地大吹大擂他的城市如何如何。此时，他带领他们游览起码头来，码头沿着一排保税仓库和码头仓库向前延伸。港口呈椭圆形，足可以停泊十条船，但无法再多了。这儿与其说是港口倒不如说是个船坞。它的尽头处是两块用铁架支撑着的铁板，两盏灯把码头照得雪亮，给从外海来的大船进港提供了便利。

这一天，船坞里只停着六艘轮船，其中一些是运送石油的，另一些运送日常必需消费品的。还有几艘小艇，上面都配备有电动设备，它们是在大海上垂钓用的。

弗拉斯科兰注意到，这个港口的入口处面向北方，于是他从中得出结论，这个港口应该处于下加利福尼亚沿海凸入太平洋的那一部分中北边的某一个地方。他还觉察到，海水是向东流动的，而且有些湍急，因为水流正冲着防波堤的堤首，如同沿着一艘航行中的船舷两侧激起瀑布般水帘，这显然是涨潮造成的，尽管美洲西部海岸的潮水非常一般。

“我们昨天晚上乘渡轮过的那条河在哪儿？”弗拉斯科兰问。

“在我们背后。”美国佬仅仅说了一句。

如果打算回城赶晚上的火车去圣地亚哥的话，现在最好别耽搁了。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提醒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注意到这点。而后者却说：

“亲爱的朋友，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呢。我们沿着海边看看，然后乘电车回城里。你们不是希望看一眼本地区的全景吗？那好，一个小时后，你们站在天文台塔楼上就能了却心愿了。”

“您保证？”大提琴手坚持说。

“我向你们保证，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们绝不会待在现在待的地方！”

尽管这个答复含糊其词，也只有同意了。再说，弗拉斯科兰的好奇心仍比同伴们的强烈，此时更被刺激到了顶点，他下决心非弄明白不可。他希望快些能站在那座塔楼的顶端，美国人证实说，从上面沿着地平线展望，至少可以看得见 100英里的地方。在那之后，假如还不能确定这座令人难以置信的城市处于什么地理位置，就永远不要去想它存在不存在了。

船坞尽头是沿海电车第 2 条线路的起点。这次乘的电车共有 6 节车厢，里面已经上了不少的旅客。这些车厢由一个电气车头牵引，车头里装有一个200 安培—欧姆的蓄电池，车速达到每小时 15 至 18 公里。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招呼“四重奏”登上电车，我们的巴黎人可能还以为电车是专门等他们的呢，因为他们一上去，车就开了。

他们发现，这边田野的景色与刚才从城市到港口时看到的相比，差别不大。甚至连土地的平整和精心照料的程度都一模一样。这里没有了草坪，只有绿茵茵的牧场和田块，田块里种的全是蔬菜，没有粮食作物。此时，从地下管道中喷出的人造雨水正均匀地洒落在一块块长方形菜地里。这些菜地如同用线拉拿尺子划一般整齐规则。

如果是老天爷布雨，绝不会比这更均匀条理，更及时适当。

电车轨道傍着海滨向前延伸，一侧是浩瀚的大海，另一侧是生机勃勃的田野。电车在这种景致中行驶了 4英里（约 5 公里），而后在一个炮台前停了下来。这个炮台拥有 12 门大口径大炮。炮台入口处写着：前炮台。

“都是些弹上膛，但从来没有拉拴放过一次的大炮！这和老欧洲的许多武器的情况是一样的。”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提醒说。

这个地方，海岸线的轮廓分外鲜明，整个海滨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很尖很尖的海岬模样，看上去像是船头吃水部分的顶端，或者是装甲舰的船头冲角。海水在这儿被分成了两半，泛着雪白的泡沫贴着岸边流淌。这无疑是潮水的作用，因为外海涌来的大浪随着太阳的西斜正逐渐减弱成长长的水波。

这儿是另一条电车路线的起点，一直通往市中心。原来的路线依然傍着成弧状的海滨向前延伸。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招呼客人们换乘另一条路线，告诉他们说将直接回城去。

这次游览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这时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块日内瓦产名贵的西凡表，这是一种会说话的表，一种留声表。他按了按表上的按钮，表里传出清清楚楚的说话声：4 点 13 分。

“您不会忘了我们还要去上天文台吧？”弗拉斯科兰提醒说。

“亲爱的朋……噢……老朋友，怎么会呢！哪怕把我的名字忘了，也不会忘了这件事呀！虽然本人的贱名还算小有名气。再有 4英里，我们就到那座宏伟的建筑物前面了。它坐落在第一大道尽头。那条路是我们这两个城区的结合部。”

电车开动了。田野里一直在降着美国人说的“午后雨”，过去田野，他们又见到了栅栏围着的公园、里面的草坪、花坛和植物丛。

这时，4 点半的钟声敲响了。一个硕大的钟面上，两根指针正指示着时间。这只钟和伦敦国会大厦的那一只有点像，它安放在一座四方形塔楼的上面。

天文台的房子就建在这座塔楼的脚下。所有的房屋用途各不相同。其中几栋房子的上面罩着玻璃镶缝的金属圆顶。天文学家们可以在里面观察星星的运动。所有的房子排列成一个大的环状，中间形成一个院落，150 英尺高的塔楼就屹立于此。从塔最高处的平台上极目眺望，方圆 25 公里内的景致尽收眼底，因为周围根本就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也没有丘陵和大山。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走在客人们的前面，一位身穿华丽制服的看门人为他打开了门。大厅里头有一架电梯停在那儿。“四重奏”同他们的向导一起坐了进去。电梯悄无声息地平稳上升。45 秒后，在与塔楼顶上的平台水平时，电梯停下了。

平台上竖立着一根旗杆，一面很大的旗帜悬挂在上面，迎着微微的北风飘动。

这面旗帜代表的是哪一个国家？我们的这几位巴黎人，没有一个能认得出来。看它上面带有红白条纹，应该是美国旗；但是，旗帜上只缀着一颗星星，而不是那个时期闪烁在合众国苍穹中的 67 颗。这一颗与其说是星星，倒不如说是颗金太阳。它在旗帜的天蓝色背景的衬托下熠熠生辉，似乎要与天空中光芒四射的太阳相媲美。

“瞧，先生们，这是我们的旗帜。”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边说，边崇敬地摘下帽子。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只好学着他的做法也把帽子摘下。然后他们走上平台，一直来到边缘的护栏前，俯下身……

顿时，他们发自肺腑地喊叫起来，首先是惊呼，接着变成了愤怒的吼声！

整个陆地一览无遗地暴露在眼前。原来它只是一块正椭圆形的地面，四周被汪洋大海团团围住。它离大陆那么的遥远，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茫茫大海，哪里找得到陆地的一丝影子。

不过，昨天晚上，坐上美国人的汽车离开了弗雷歇尔村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和潘西纳还沿着陆地上的道路不停地行进了 2英里呢。然后……他们坐着电动车上了渡轮穿过了一条水流。接着……他们又踏上了坚硬的土地。事实上，假如离开了加利福尼亚沿海往随便哪个地方航行的话，他们肯定会觉察到的。

弗拉斯科兰把身子转向卡里斯特斯•门波尔，问：“我们是在一个海岛上吗？”

“您都看见了呀！”美国佬回答说，同时嘴上泛起最亲切的笑容。

“那……这是个什么岛？”

“Standard—Island。”

“这座城市呢？”

“亿万城。”

第五章

在那个时期，世上还没有一位胆大的统计学家，同时又是地理学家能对分布在地球表面上的岛屿数目提供一个精确的数字。哪怕说有好几千个也不过分。在这众多的岛屿中，真的就没有一个能令机器岛的创建者们满意，并满足它未来居民的要求吗？没有！哪怕一个也没有！由此，他们产生了一个念头，从无到有兴建一个人工岛使之成为实用的“美式机械化”岛屿，它将是现代冶金工业的一个创举。

Standard—Island，——可以译作“样板岛”，——是一个装有螺旋推进器的岛。亿万城是它的首府。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呢？显而易见，因为它是亿万富翁们的城市，是古尔德、范德尔比特、罗特席特德之类大富豪的城市。但是，有人一定会提出，英语中没有“亿万”这个词。新旧大陆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始终是说“athousandmillions，millemillions……‘亿万’是一个法语词……”这完全正确，不过，多少年来，它已经成了大不列颠和合众国的日常用语，况且用它作样板岛首府的名称再贴切不过了。

兴建一个人工岛，这是一个其本身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想法。只要有足够的材料沉入江河湖海中，建造人工岛并非是人力所不可及。不过，仅仅这样还是不够。考虑到它的用途和它应该满足的需求，这种岛必须能够移动，因而它必须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这才是困难所在。不过根据钢铁厂的能力，这个问题还是可以解决的，再说现在有了大功率的，确切地说是威力无比的机器。

出于喜大好“奇”的天性，19 世纪末时，美国人已经计划着在距离陆地几百法里的外海上，通过用锚固定的办法安置一个硕大无比的浮台了。按照他们的设想，这个大浮台即使不算个城市，至少也是太平洋中的一个疗养地，上面有饭店、旅馆、俱乐部、剧院等。总之，旅游者可以在那里找到当时最时髦的水上城市中所有的消遣方式。现在，这个计划实现了，而且更完善了。不同的是，建造起来的已经不是什么固定浮台，而是一个活动的岛屿了。

在本故事初始的 6年以前，一家美国公司以 5 亿美元的资本成立了“样板岛股份有限公司”，目的是建造一个人工岛。岛上能为美国的大富豪们提供大陆常驻地区所没有的种种好处。这 5 亿美元共分成 500 股，很快便被认购一空。要知道，当时在美国腰缠万贯的大富翁有的是，这些财富或者来自修筑铁路，或者来自开办银行，或者靠开采石油，或者靠贩卖人口。

建造该岛共花费了 4年的时间。这里最好先谈谈岛的主要尺寸、岛上的布局安排以及为了使它能够时刻处在浩瀚的太平洋中最美好的地区使用了什么牵引方法。岛的尺寸将采用公里作计算单位而不是英里，——过去，守旧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无理地对十进位制进行百般排斥，而现在，这种计算制已经占了上风。

说起水上村庄来，在中国的扬子江、巴西的亚马逊河和欧洲的多瑙河上都有。然而，它们不过是些临时性建筑，是在长长的木筏上搭建的几座小房子。一旦到达目的地，木筏被拆散，房子被拆除，村庄也就不复存在了。

然而这里说的岛，却完全是另一码事：它应该下到大海里，应该经久存在……凭着人类双手的杰出劳动可能使它存在多久它就应该存在多久。

再说，天晓得，陆地会不会有一天显得太小了，容纳不下这么多的居民？因为，根据拉文施泰因的理论，学者们令人吃惊地准确断言：2072年地球上的人口将达到 60 亿左右！当大陆上人满为患的时候，难道不需要到海上建造房子吗？

样板岛是一个用钢铁筑成的岛。岛身的抗击能力是按照它被指定承受的非凡重量设计的。它是由 27 万个钢箱组成的。每个钢箱高 16，66 米，长和宽各为 10 米。故而，它们的表面是边长为 10 米的一个正方形，亦即面积为100 平方米。所有这些钢箱用螺栓固定和铆在一起后，形成一个总面积为 2700万平方米，即 27 平方公里的岛屿。岛的表面形状被建筑师们建造成椭圆形，它的长度为 7 公里，宽度为 5 公里，周长为 18 公里。

岛身吃水部分为 30 英尺，露出水面部分为 20 英尺。这就等于说，样板岛没入水中 10 米。由此得出它的体积为 4 亿 3200 万立方米，它的排水量等于体积的五分之三，就是 2 亿 5900 万立方米。

岛身没入水中的那一部分如何处理费了很长时间才得到解决——提出办法的人因此成了亿万富翁，——因为按照要求，这一部分不允许蜗牛及其他贝类动物依附在与海水接触的岛壁上。

这个新型岛的地下部分既不担心变形，也没有断裂的危险，因为岛身所有的钢板都用横向连杆稳稳地支撑住，并且用螺栓和铆钉牢牢地固定住的。

建造这种庞然大物般的海上机器，需要新建专门的工场。样板岛股份有限公司正是做了这件事。公司获得了马德兰湾及其海滨地区，它位于古老的加利福尼亚这块狭长半岛的顶端，几乎到了北回归线边上。在以著名的威廉姆•泰森为首的样板岛股份有限公司的工程师们的领导下，建岛工程就在这个海湾上展开了。威廉姆•泰森在工程竣工几个月后便离开了人间。这和布鲁奈尔差不多，后者在他的“大东方号”下水失败后死去。那么样板岛究竟是不是放大了几千倍的另一艘现代化“大东方号”呢？

大家明白，不可能把岛造好后再放到海洋里。所以，人们在马德兰湾的水面上按照排好的位置逐块、逐箱地建造样板岛。美国的这一块海岸因此变成了活动岛的停泊港，当它需要修理时，就可以停到这里来。

岛的构架，也可以说岛身，是由 27 万个钢箱组成的，除了特别加固的那部分留作市中心外，其余地方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腐殖土。这种腐殖土足可以满足有限的植物生长需要，像草坪、花圃、小灌木丛、小树林、牧场、蔬菜地。但是要求在这种人工铺就的薄薄土地上生产粮食和饲养肉用牲畜看起来不大现实。再说，这些牲畜定期进口。不过，建立一些必需的设施还是必要的，这样，牛奶和家禽产品就不用依赖进口了。样板岛上四分之三的土地，换句话说 21 平方公里，都用作种植。公园里的草坪一年四季碧毡绿毯；实行了集约耕作的田园中瓜果菜蔬源源不断；人工牧场为某些牲畜提供了丰富的牧草。此外，这里广泛使用了电气化耕作方式，也就是直流电效应，通过电流刺激促进果蔬以非凡的速度生长，而且长出来的蔬菜大得惊人，譬如白萝卜竟有 45 厘米长，胡萝卜甚至重达 3 公斤。岛上的花园、菜地、果园可以与弗吉尼亚州或路易斯安那州最好的相媲美。其实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要知道，既然这个岛那么贴切地被称为“太平洋明珠”，当然不在乎花钱了。

首府亿万城，占据着岛上 27 平方公里中专门留给它的约五分之一的地方，差不多相当于 5 平方公里，或者 500 公顷，方圆为 9 公里。刚才饶有兴趣地随着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及其同伴一起游遍了亿万城的读者，已经对该城非常熟悉，绝不会迷路了。况且，在美国已经现代化的城市里，人们也迷不了路，因为城市交通十分便利。但是这些城市也有令人遗憾的地方，那就是整座城毫无艺术性和创造性可言。大家知道，亿万城呈椭圆状，分为两个区，两区之间隔着一条主要交通干线，那就是 3 公里多长的第一大道。天文台建在这条大道的尽头，与之遥相呼应的是市政大楼，它那高大的主体建筑清晰地显现在大道的另一端。楼里聚集了城市所有公共事业的管理部门：河流与道路、种植与园林、城市治安、海关、商场、丧葬、收容、各种学校、宗教和艺术。

那么，现在这块方圆 18 公里的地盘上容纳的是什么人呢？

目前地球上人口超过 100 万的大城市，估计有 12 个，其中 4 个在中国。然而这个人工创建的岛上却只有 1 万人左右，而且全是美国人。公司方面不希望居民之间有朝一日突然发生什么国际争端，因为生活在这个高度现代化的人工岛上的居民都是来寻求安宁和清静的。况且眼下从宗教的角度来看，居民们信仰不同难以统一起来，这就够不理想，甚至说很不理想了。但是，把岛上的居住权只给北方佬们——他们住在样板岛的左半部，或者反之，只允许南方的美国人居住——他们住在右半部，都很难做得到。况且如果那么做，样板岛公司的利益会受到惨重的损失。

这块金属地面铺设完毕，留作建设城市的部分安排妥当，街道规划也确定了下来，这时，开始了大规模的地面建筑。一幢幢豪华旅馆，单幢住宅，零售商店，公共建筑物，教堂和礼拜堂拔地而起。但是绝没有那种 27 层的住宅楼，那种可以在芝加哥见到的“摩天大楼”，也就是那种“高耸入云”的大楼。所有的建筑材料都是重量轻强度大的物质，其中用得最多的不锈金属是铝。与同等体积的铁相比，它的重量仅为铁的七分之一。就像圣—克莱尔•泰森所说，它是一种很有前途的材料。这种材料能满足一栋坚固建筑物所必需的一切条件。另外，建筑中还用了一种人造石，就是那种使用起来极为方便的水泥块。除此外，甚至还用上了空心玻璃砖。这种砖像瓶子一样靠吹制和浇铸而成，砌起来时要用一种颗粒很细的灰浆。假如愿意的话，这种透明砖可以帮助人们实现造玻璃房子的理想。不过，事实上，主要用的还是金属框架的房子，这和目前造船业中各种不同的船体骨架均使用金属一样。至于样板岛，它不是一艘巨大的船，又是什么呢？

岛上的各种产业均归样板岛公司所有。居住在岛上的人，无论他拥有多么巨额的财富，都不过是房客而已。而且，公司已经充分考虑到了那些富可敌国的美国大富翁们提出的有关生活舒适和居住环境适宜方面的所有要求。与这些富豪们相比，欧洲的君主和印度的王公们只能算是寻常百姓。

事实的确如此，如果统计学家们没说错的话，全世界积累的黄金储备价值 180 亿，白银储备价值 200 亿，可以感觉得到，其中很大一部分归“太平洋明珠”上的居民所有。

此外，一开始这项事业在财政收入方面就表现得令人满意。旅馆和住宅楼的租金高得令人咋舌。其中一些租金超过了好几百万，但是不少的家庭还是能大大方方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付他们每年的房租。对公司来说，这只是它的其中一项收入。应该承认，样板岛的首府在住的方面是名副其实。

除了这些富豪家庭外，岛上还有几百户住在租金为 10 万到 20 万法郎之间的住宅里。这类住房的条件相对较简朴，但是他们只能住得起这样的。其余的居民就是教师、供应商、职员、佣人以及为数不多的外国人了。这些外国人根本没有得到许可，既无权在亿万城定居，也不能长期住在样板岛上。岛上的律师很少，这使得打官司的事极少；医生就更少了，这使得死亡率下降到了极低的数字。再说，每位居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非常了解：肌力计可以测出肌肉力量，呼吸量测定器可以测出肺活量多少，检脉计可以检测心脏收缩的次数，最后还有磁强计可以测量出自己有多大的活力。再有，这座城市里既找不到酒吧、咖啡店，也看不见小酒馆，没有任何可以招致酒精中毒的场所，也从没有好酒贪杯（所谓酗酒）的情况发生。此外别忘了，城市的公共事业部门供给每家每户电能、光、机械力和热力、压缩空气、变稀薄的空气、冷气、自来水，包括像气压传送电报和电话收听音乐会之类的一切服务。在这个已经一步步地消除了恶劣气候，不受各种细菌侵害的机器岛上，假如说有人死的话，那是因为人总是要死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是活到几百岁，待生命的活力耗尽时才会发生的事。

样板岛上有士兵吗？有！有一支 500 人的军队，斯图尔特上校是该支队伍的指挥官。因为，必须考虑到，太平洋沿岸海域并非世外桃源。在接近某些群岛时，应该谨慎些，提防海盗们的各种侵袭。这支队伍的军饷很高，每个人的薪水之丰厚连古老欧洲的那些做统帅的将军们也自叹弗如。不过这么做可绝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这些士兵的吃、住、穿一切费用全由市政当局负担。招募工作是在年收入像克莱索那样高的大人物监督下进行的，兵源条件极其优越，往往令人难以取舍，只能优中选优。

样板岛上有警察吗？有！有几个小队呢，而且足够确保这座城市的安全了。其实，一座没有任何理由出现纠纷的城市用不了多少警察。当然，派驻他们必不可少地要取得市政当局的批准。海岸则由一队海关人员负责日夜守卫。船上所有的人员只能从几个港口上岸。一切考虑得那么周密，坏人又如何上得来岛呢？至于样板岛上的那些居民，谁一旦行为不轨，马上就会被扣押起来判刑，并且被终身流放到太平洋西边或东边，新旧大陆的某个角落里，再也不可能返回样板岛上来了。

我们刚才说，样板岛的“几个”港口。那么岛上是不是不止一个港口呢？是的，有两个呢。根据岛的形状，它们分别位于椭圆形中直径最短的两侧。一个名为“右舷港”，另一个为“左舷港”，这与法国航海术语中习惯的命名法是一致的。

其实，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用担心定期进口有中断的危险，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这都多亏兴建了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港口。假如天气不好，船只在这个港口无法靠岸，那么另一个港口恰好合适，因此不管是什么方向的风，总有一个港口可以利用。各种商品补给正是通过左舷港和右舷港运到了岛上，石油是由油轮送来的，其余的有面粉和谷物、葡萄酒、啤酒和其他应时的饮料、茶、咖啡、巧克力、杂货、罐头等。此外，还运上来从美国最好的市场进口的牛、羊和猪。这就保证了消费的是新鲜肉，保证最终满足最挑剔的美食家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当然，进口的还有布料、内衣、时装等，足可以让打扮最讲究的女士和穿着最有品位的男士提不出其他的要求来。所有这些物品，在亿万城的供货商那里都买得到，——至于什么价格，我们不敢启齿，深恐读者顿生疑窦。

大家即使接受了上面谈的事，肯定也会思忖，轮船如何定期往来于美国沿海和这么一个生就能移动的机器岛，给它送货呢？它今天停在这个海域，明天就可能移到大约 20英里以外的地方。

答案很简单：样板岛根本就不是随便移动的。最高行政部门首先听取天文台气象学家们的意见，然后根据这些意见制订出行动计划，这时，它方可按照计划行动。每次移动都像是进行一次游览，不过路线可以作某些修改，以便能在太平洋中群岛最美丽的那一带海域来回活动，同时尽可能避开忽冷忽热的的气候变化，因为这种气候很容易招致各种肺部疾病。正是这个原因，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在回答关于冬天的问题时说“我们不知道”样板岛只在北纬 35 度和南纬 35 度之间的赤道地区活动。要穿越 70 度的区域，亦即 4200海里左右，这是多么出色的一个航区啊！既然它的移动路线是预先规定好的，而且是活动在这些美丽的群岛之间——它们如同茫茫无际大海中的沙漠绿洲，难怪经常航行在太平洋上的船只总能知晓在哪儿可以找到这颗“太平洋明珠”了。

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简单地说，只要给养船开过去随便就可以找到样板岛了。不过，公司方面又压根不想租用澳中泛东公司拥有的 25条长达 16000英里的电缆。绝不！机器岛不愿意依赖任何人。在海面上敷设几百个浮筒，上面固定住通往马德兰湾的电缆足以解决问题了。需要时，靠近这些浮筒，把电线接到天文台的发报机上发几份快件，马德兰湾的人就能始终掌握样板岛所处的经纬度了。给养船由此可以定期把货物送到岛上来。

不过还是有一个重要问题值得讲清楚的。

关于淡水，岛上需要的大量淡水是怎么解决的呢？

水？……在港口旁边，有两家专门的工厂利用蒸馏法制造淡水。然后，通过一些管道把淡水送到住宅或引到田野的土层下。家庭用水和道路养护用水就是由此解决的。而且这些水还能化作及时雨从空中洒向菜地、果园、草坪等，使它们不需再忍受天气反复无常的变化。这种水不仅是淡水，而且是经过蒸馏、电解的水，所以，它要比两个大陆上最纯净的泉水还要卫生。大陆上即使最纯净的水，像针尖大的一滴中就可能含有 150 亿个微生物。

剩下要谈的一个问题就是，在哪些条件下这个神奇的机器方可移动。一方面，它有 6 个月的时间是在赤道圈内的海域里度过的，另一方面，它的活动范围是西经 130 度和 180 度之间，既然如此，对它来说，不需要有很高的速度。一天一夜能行驶 15 到 20英里就够了，样板岛用不着更快。这种移动，解决起来倒挺容易，系上一根印度黄麻织成的缆绳，利用拖拽就能办得到。这种缆绳被成为“bastin”，它既轻又有韧性，可以漂浮在水面上而不至于沉入海底断裂。这种缆绳可以在岛的两端盘绕在由蒸汽驱动的圆筒上，这样样板岛就能像某些江河里上行下行的船似的来回移动了。不过，要拖这么大一个物体，这根缆绳应该很粗很粗才行，况且它经常要受到海水的腐蚀。样板岛的这种移动方式太不自由了，必须严格遵循拖船的行动路线，而当涉及自由时，自由美国的公民们绝对是不肯轻易让步的。

十分幸运的是，在那个时代电学家们在他们的研究领域内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无论干什么都可以用电——这个天地万物的灵魂——来解决了。机器岛的牵引因而正是交付给了它来完成的。岛上的两个工厂足以使大功率——确切地说是威力无比的发电机正常运转，提供 2000 伏适中电压的直流电。这些发电机带动安装在距两个港口很近的一套大功率螺旋推进系统。在几百台锅炉的作用下，每个螺旋推进器可开到 500 万马力。这些锅炉烧的是石油砖。这种石油砖体积小，不像煤那么容易积污垢，而且更富有热量。两座工厂由沃森和萨姆沃两位总工程师负责，许多机械师和司炉协助，最高指挥是舰长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从他在天文台的住所通过电话与分别建在右舷港和左舷港附近的两个工厂保持联系。正是由他根据事先确定的航线发布前进和后退的指令。25日晚间，就是从那儿发出了样板岛开航的命令。当时，刚开始每年一次航行的样板岛正在加利福尼亚海滨附近。

我们那些很想神游一番而充满信心地登上岛的读者，将目睹这次太平洋之行中发生的各种离奇的事。或许他们不至于感到遗憾的。

现在我们来说说样板岛的最大速度：当它的那些机器开到 1 千万马力的时候，每小时可行驶 8 节。宽大的岛身使它根本不惧怕风浪，就算几阵风掀起的波浪再大，再猛烈也撼不动岛身丝毫，所以根本无须担心晕船。另外，即便上“船”的最初几天，也几乎感觉不出推进器旋转在地下产生的轻微震颤。岛的前后两端各有 60公尺长的尖头，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水分开，所以这个“太平洋明珠”能四平八稳地漫游于茫茫大海中。

不言而喻，两座工厂发出的电除了牵引样板岛之外，还用于其他方面，田野、公园和城市靠它照明；探海灯靠它发出夺目的光辉，使得投射到大海中的一束束光柱远远地显示出机器岛的存在，提醒着过往船只避免发生相撞事故；电报、电传、远距离照相、电话等使用的各种电流靠它提供以满足私人住宅和商业区的所需；最后，还有那些仿真月亮，它们发出的亮光也是靠它产生的。这些仿真月亮，每个的亮度相当于 5000 支蜡烛，可以照亮 500平方米的一块地方。

在那个时代，这架非凡的海上机器正在进行它的第二次太平洋之行。早在 1 个月前，它就离开了马德兰湾朝着北纬 35 度的方位北上，以便重新驶上与夏威夷群岛同一纬度的航线。就在机器岛沿着下加利福尼亚海岸航行时，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从电话中得知，“四重奏”离开了旧金山，正在前往圣地亚哥。于是，他提议设法邀请这几位卓越的艺术家来岛上演出。大家知道他是如何巧妙地引起他们对他的注意，怎样使他们登上当时停泊在距海岸只有几链远的机器岛的了，而且就要了解到，室内乐如何由于这场恶作剧，即将倾倒亿万城的那些音乐迷们。

这个人类智慧的结晶就是世界上的第九大奇迹，它无愧于 20 世纪。眼下，两位小提琴手，一位中提琴手和一位大提琴手正在那儿作客，而样板岛正载着他们驶向太平洋的西部海域。

第六章

就算塞巴斯蒂安•门波尔，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和潘西纳是些见怪不怪，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的人，碰到眼前发生的事，也难以遏制住满腔的怒火，恨不得冲上前去掐住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喉咙。他们怎么会不发火呢？本来无论怎么看都认为是走在美国西部的土地上的，谁知道却被带到了汪洋大海中！原以为距离圣地亚哥只剩下 20英里左右了，那里正等着他们第二天举办音乐会呢，不料，冷不防却听说自己是在一个能漂会动的人工岛上，正离目的地越来越远！说真的，这种激愤之情完全可以理解。

美国人够运气了，竟然躲过了这头一场臭骂。他趁“四重奏”大为惊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就悄然离开塔楼平台乘上电梯溜了。此刻，他算是听不到四位巴黎人的愤愤指责和狂呼怒吼了。

“真是个无赖！”大提琴手吼了起来。

“真是个畜生！”中提琴手嚷道。

“唉！唉！要是……多亏了他，我们目睹了奇迹。”第一小提琴手简单地说。

“难道你想放他一马不成？”第二小提琴手问。

“不能饶了他。”潘西纳激烈地说，“如果样板岛上有法庭的话，我们非把他送上审判台不可，这个招摇撞骗的美国佬！”

“如果有刽子手。”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大叫着附和说，“我们就要求吊死他！”

然而，他们要想一一如愿的话，首先必须想办法下去，到亿万城的居民们住的地方，因为警察是不会到 150 英尺的高空来办公事的。假如可能的话，下去用不了多少时间。然而，刚才电梯下去后，根本没有再上来，而且找来找去，上面也不见任何类似于楼梯的设施。“四重奏”孤立无援地被困在这座高塔的顶端，与世人断绝了联系。

发泄了一阵怨恨和恼怒以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停了口不再说话了，最后索性待在那儿连动也懒得动。至于伊韦尔奈，谁也顾不上理他，任凭他欣赏他的。他们头顶上方，那面悬挂在旗杆上的平纹薄料旗帜正迎风招展高高飘扬。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上前砍断旗杆绳索，将旗帜降下来，就像打出降旗的军舰上的舰旗一样。不过最好还是别惹是生非，所以他刚挥起一把非常锋利的小弯刀，同伴们马上拦住了他。

“我们可别做出亏理的事来。”理智的弗拉斯科兰提醒说。

“怎么……难道你就认命啦？”潘西纳问。

“哪能呢……不过我们也不要把事情复杂化了。”

“还有呢，送往圣地亚哥的行李怎么办？”“殿下”交叉着胳膊提示说。

“还有明天的音乐会呢！……”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嚷嚷着。

“我们通过电话来举办！”第一小提琴手应声道，他的玩笑话并不是为了使性情暴躁的大提琴手平息下来。

大家没有忘记，天文台位于一个大广场中间，第一大道就通到这儿。这条主要交通干线长 3 公里，正好把亿万城分成两个区。从这里几位艺术家可以望得见大道的另一头，那里坐落着一幢宏伟的宫殿般建筑，一座结构异常轻灵雅致的钟楼雄踞其上。他们思量，如果认定亿万城有一个市长和几个助手，那儿想必就是市政府所在地，是市政机关办公的地方了。他们这一次没有猜错，事实确是如此。就在这个时候，钟楼上的大钟敲响了，正好刮起的一阵阵微风把响亮悦耳、欢快活泼的钟声一直送上了塔楼。

“听！……这是 D 长调。”伊韦尔奈说。

“还是四分之二拍的呢。”潘西纳说。

钟楼敲的是 5 点的钟声。

“晚饭怎么办？”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又嚷起来了，“还有睡觉呢？如何解决？……要是这个卑鄙的门波尔疏忽了，忘了我们，我们难道要在这个150 英尺高的平台上过夜不成？”

假如电梯不上来搭救这几位被监禁的可怜人，带他们离开囚禁地，这个问题是让人担心。

的确，这一带纬度很低，黄昏短暂，转眼间，光辉灿烂的太阳犹如一个抛射体坠入了地平线。“四重奏”穷目远眺，眼底里只见天苍苍，水茫茫，广漠的大海上哪里有一叶白帆，一缕青烟。电车穿梭于田野之中，要么绕岛环行，要么奔向两个港口。在这个时间，公园里依然热闹非凡。从塔楼上望去，它宛如一个硕大的花坛，里面盛开着杜鹃、牡丹蔓、丁香、紫藤、西番莲秋、海棠、山椒藻、风信子、大丽菊、茶花和上百种玫瑰。那里游客云集，既有成年人，也有年轻人，但绝不是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花花公子哥（他们是欧洲大城市的耻辱），而是体格健壮、充满活力的棒小伙子。太太们和姑娘们大多身穿米色的服装，这是炎热地带的人们偏爱的一种色调。她们手里牵着可爱的意大利小猎兔狗走来走去。小狗的身上套着丝背心，胸前扎着金饰缎带。这些上流阶层的人，有的三三两两漫步于草坪之间细沙铺就的小径，有的躺在电车的坐垫上，还有的坐在绿廊下的长椅上。远处，一些年轻的绅士们在津津有味地玩网球、槌球、高尔夫球、足球，也有的骑着狂热的矮种马打马球。这里的孩子，属于那种感情外向得令人吃惊的美国小孩。他们身上，那么早就显示出了强烈的个人主义意识，尤其是女孩子。这些孩子成群结队地在草地上嬉戏玩耍。精心养护的小径上有几个人在骑马，其他几位骑手正在激动人心的游园会上比试高低。

这个时间，城市的商业区里依旧熙熙攘攘。

沿着主要街道的两旁，活动人行道载着行人不停地运转着。塔楼脚下，天文台广场上，过往行人如织。塔楼上的几位被囚禁者或许并不怕因引起他们的注意而感到难堪，所以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一次又一次地亮出了大嗓门。就为了让人听到他们的叫喊而言，他们是做到了，因为有的行人向他们挥了挥胳膊，甚至行人朝他们说的话都送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但是，他们却没有任何感到意外的表示。看到这几位给人好感的人在平台上又是呼喊又是挥臂，人们没显示出丝毫感到惊讶的样子。至于行人对他们说的，全是“再见”、“你好”以及其他一些表示友好和礼貌之类的客套话。好像亿万城的居民得到了消息，知道这四位巴黎人来样板岛了，而且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殷勤招待过他们。

“啊，简直岂有此理！他们这是在嘲笑我们！”潘西纳说。

“我看也很像！”伊韦尔奈赞成道。

一个小时过去了。在此期间，他们的再三呼唤，一一随风逝去，没有带来丝毫的帮助。无论是弗拉斯科兰情真意切的央求，还是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花样翻新的种种谩骂均无济于事。此时，天色不早了，快到了用晚餐的时间。公园里散步的人们渐渐稀落，大街上闲逛的游人越来越少。唉，这种暮色苍茫人尽散的冷清景象真让人受不了！

“显然。”这时，陷于幻想的伊韦尔奈开了口，“我们就像是那些对神大不敬的人，被恶鬼勾引到了一方圣地，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受到了惩罚。”

“而且会罚我们当饿死鬼啦！”潘西纳接过话说。

“至少现在不会，我们还有办法多活几天呢！”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高声道。

“如果最终到了非你吃我，我吃他不可的地步，那……第一个就吃伊韦尔奈！”潘西纳说。

“你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好了！”第一小提琴手可怜巴巴地叹了口气，把头低下好像等着挨刀似的。

正在此时，塔楼深处传来一阵响声。不大会儿，电梯上来，停在平台上了。几位囚徒立即想到会看见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出现在电梯里，他们准备着以他应得的方式迎接他……

出乎意料，电梯里竟然空无一人！

等着吧！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是早点晚点罢了！受骗上当的人终究会找到骗子的。当务之急是下到他所在的地方去，而且下的方法明摆着，就是搭这台电梯。

他们正是这么做了。大提琴手和他的伙伴一走进电梯，它马上动了起来，不到一分钟，便到了塔楼的底层。

“嗨！”潘西纳顿了顿足，大声道，“说起来，我们踩的可不是‘天然地面’呀！”

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竟说这种无聊的话，该着他碰一鼻子灰！所以没人理他的茬。电梯门开了，他们四人一起走了出去。天文台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他们四人穿过院子，沿着广场上的小路向前走去。

那里，来来往往有几个行人。他们看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几位外来人。弗拉斯科兰一再劝大家谨慎从事。在他的提醒下，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得不加以收敛，不再肆意胡言乱语。这事还是请求官方处理为好。应该从长计议，不可草率行事。现在先回佳美旅馆，等第二天再去行使自由人的权利。事情就这么敲定下了，于是“四重奏”沿着第一大道徒步前行。

无论如何，这几位巴黎人总比其他人更引人注目吧？这么说也对也不对。不错，是有人看他们，不过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是太长，就像他们是偶尔来亿万城观光的旅游者似的。而他们本人，处在这种奇特的情况下，却并不多么自在，总觉得别人实际上在盯着他们看。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这些随岛漂泊的岛民，这些自愿与同类隔离的人，终年游荡在我们地球上最大的海洋之中，所以，他们即使看上去性情有些异乎常人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如果想象力再丰富些的话，甚至可以认为他们是属于太阳系中另一个星球上的人。这些话是伊韦尔奈的看法。他那极易想入非非的性格使他沉浸于心往神驰的遐想之中。至于潘西纳，他只是简单地说：“的确，这些行人一个个看起来十足的百万富翁气势，我觉得他们的腰杆下面似乎装了台小推进器，就像他们的岛似的，所以走起路来都昂首挺胸的。”

这时，他们倍感饥饿。午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肚子又在催讨每日必还的债。因此重要的是尽快赶回佳美旅馆。明天一到，就开始按照商量妥的步骤行事：首先找到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向他索取一笔赔偿金，这是他理所当然应该承担的；拿到钱后，力求搭上样板岛的一艘轮船去圣地亚哥。

正当他们沿着第一大道往前赶时，弗拉斯科兰突然在一座豪华建筑物前止住了脚步。只见房子的门楣上题着几个金字：娱乐城。在富丽堂皇的拱形正门右边，透过装饰着阿拉伯式图案的玻璃，可以望见里面摆着一排排的餐桌，其中几张桌子旁边坐着几个人正在用晚餐，许多服务人员在他们周围忙碌着。

“这儿可以吃饭！”第二小提琴手说着，目光审视身旁饥肠辘辘的伙伴。

他的话招来了潘西纳简捷的回答：“咱们进去！”

于是他们依次走进了饭店。在这家通常外地人频频光顾的大饭店里，人们似乎并不十分在意他们的到来。五分钟后，我们这几位饥肠辘辘的艺术家便饿狼般地扑向刚端上来的第一道菜。这顿美味佳肴是潘西纳点的，因为论起吃来他可是个行家。万幸的是，“四重奏”的钱包鼓鼓的，况且，即使在样板岛上掏空了钱包，等到了圣地亚哥，几笔进账很快就会又把它填满了。

这顿精美的饭菜出色极了，纽约或旧金山的那些饭店里做的不知要比它差多少。所有的饭菜都是用电炉烧出来的。这种电炉的火力可以调节，所以无论是需要文火炖，还是必须旺火烹炸，它都适用。和牡蛎汤一起上的还有玉米粒烩肉、生芹菜以及做工考究的各种糕点，随后而来的是，绝对新鲜的鱼、细嫩无比的牛排、各种野味（显然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牧场和森林）和机器岛上精心种植的蔬菜。至于饮料，根本不是美国式的冰水，而是各种牌子的啤酒和葡萄酒。勃艮第、波尔多以及莱茵地区的葡萄园往亿万城地窖里倾注了大量的葡萄酒，可以相信，当然是高价了。

这餐饭使我们的巴黎人恢复了活力。他们对事情的看法也因此受到了影响。或许他们在朦胧之中看到了自己被卷入这场意外后的未来。大家不是不清楚，管弦乐演奏家们个个是酒仙。如果说，他们因为老是得耗尽精气神，鼓着劲拼命从管乐器里吹出声音来，所以喝酒凶情有可原，那么，拉奏弦乐器的人这样喝酒，就不太合适了。管他呢！伊韦尔奈、潘西纳，就连弗拉斯科兰本人，此时都开始体会到这个亿万城中玫瑰般的，甚至金光灿烂的生活了。唯独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同伴们的意见相左，他并没有让自己的怒火熄灭在法国原装名葡萄酒中。

简而言之，在结账的时候，“四重奏”就像过去的高卢人所说，身子已经明显地“飘起来”了。账单是一位身穿黑礼服的饭店领班交到管账先生弗拉斯科兰手里的。

第二小提琴手撇了一眼总数，猛地站起来，又坐下，紧接着再次站起身，揉了揉眼睛，便直瞪瞪地望起天花板来。

“你中什么邪啦？”伊韦尔奈见状忙问。

“我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弗拉斯科兰回答。

“贵了点吗？”

“何止贵了点，要我们 200 法郎呢！”

“四个人吗？”

“不，一个人。”

果然，不多不少，正好总共 160 美元，账单上清清楚楚列着：松鸡 15美元，鱼 20 美元，牛排 25 美元，梅多克葡萄酒和勃艮第葡萄酒每瓶 30 美元，其他的东西，价格与此差不多。

“真见鬼！”“殿下”高声道。

“这群强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嚷了起来。

这些话是用法语说的，饭店的领班没有听懂。不过，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多少有点感觉。于是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一种因感到诧异而生的微笑，看得出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四个人一顿饭花去 160 美元，他觉得十分正常。样板岛上就是这个价。

“别出丑了！”潘西纳说，“我们可不能给法兰西丢脸！付账！”

“无论如何，也得上路去圣地亚哥。”弗拉斯科兰说，“否则，后天我们连买个三明治的钱都没了！”

说完，他拿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大叠美钞，——幸好它在亿万城通用，正当他要把钱递到饭店领班的手里时，忽然听到有人说：“这几位先生不需要付账。”

是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声音！

这位美国佬刚走进餐厅。他像平常一样喜气洋洋，笑容可掬，显出一副脾气随和的模样。

“是他！”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大叫起来。他很想冲上去抓住他，就像拉到强音时紧握他那大提琴的琴颈一样，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亲爱的佐尔诺，您别发火。”美国人说，“请您和您的伙伴到休息室坐坐，那儿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咖啡。我们不妨在那里畅畅快快地聊聊。等我们谈完时……”

“我就掐死你！”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愤愤地说。

“不会的，相反，您会吻我的手……”

“吻你的头！”大提琴手大叫道，气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几分钟后，客人们已经舒舒服服地倚坐在柔软的长沙发上了，而美国佬则坐在一把摇椅上晃来晃去。

下面就是他向客人们作自我介绍时讲的一番话：“鄙人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纽约人，现年 50 岁，是大名鼎鼎的巴纳姆的侄孙，目前是样板岛的艺术总管，负责绘画、雕刻、音乐以及总的来说亿万城所有娱乐消遣方面的事务。先生们，现在，你们知道我了……”

“难道你不是偶尔也干干警察，充当把人引上钩，然后强行扣留他们的角色？”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首先开了口。

“请别急于对我下结论，爱发怒的大提琴先生。”总管说，“等到最后再说。”

“我们一定等着。”弗拉斯科兰严肃地说，“我们现在倒要看你说些什么。”

“先生们。”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接着讲，“这次谈话中，我只希望同你们一起探讨探讨音乐问题，就像我们机器岛人理解音乐那样探讨。眼下，亿万城还没有剧院；但是只要想要，它们一个个马上就会神奇地从地下冒出来。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市民想听音乐时，还是能得到满足的。他们只要打开完善的机器设备，就可以欣赏到充满激情的优秀音乐作品。不管是古代作曲家、现代作曲家、当今最伟大的艺术家，还是最流行的器乐演奏家，只要我们高兴，通过电唱机，他们的音乐作品我们都能听得到。”

“你们的电唱机不过像只学舌的鹦鹉罢了，出来的曲子有什么感情！”伊韦尔奈不屑一顾地说。

“您不可能想象到，中提琴手先生。”总管说，“您在波士顿和费城举行音乐演奏会时，我们曾不止一次地听过，那都是我们的机器冒昧地播放的。如果您喜欢的话，我们放给您听一听，您可以自己为自己鼓掌。”

那个时代，由著名的爱迪生发明的这种机器已经达到了完美无缺。那时的电唱机与发明之初时的那种音乐匣子已不可同日而论。感谢这位令人钦佩的发明家，多亏有了他的这种机器，演奏家和歌唱家那瞬息即逝的天才表演才得以保存下来，留给后人像欣赏雕刻家和画家的作品一样准确无误地欣赏。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它说成是一种回放。不过，它像照相术一样忠实，可以把演唱或演奏中那些微妙的情感和细腻之处原汁原味经久不变地再现出来。

说这些的时候，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是那么的忘情，就连他的听众都被感动了。他大谈圣—桑、雷耶、安特罗斯•托马、古诺、马斯内和维尔地，接着又谈了柏辽兹、梅耶贝尔、阿列维、罗西尼、贝多芬、海顿和莫扎特等人的不朽作品。听他谈话的口吻，他对这些作品很精通，很赞赏。照他说来，他已经担任了很长时间的剧院经理，他把工作重点都放到推广这些作品上了。听他侃侃而谈让人觉得很开心。尽管如此，他似乎并没有被风靡一时的瓦格纳作品迷住，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时期这股热乎乎的劲头正在减弱。

他停下来喘口气的空当，潘西纳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说：“一切都非常不错嘛，不过我明白了，人们像邮寄沙丁鱼罐头和咸牛肉罐头一样把歌曲罐头和盒装音乐送来，你们亿万城只是从这些里面听到过音乐，对吧？”

“请原谅，中提琴先生。”

“本‘殿下’原谅你，不过我要着重强调一点：你们的那些电唱机里有的只能是过去的音乐，在亿万城从不可能听到一位艺术家当场演奏出的音乐。”

“再次请您原谅。”

“门波尔先生，你想要原谅多少次，我们的朋友潘西纳都会给的。”弗拉斯科兰说，“他所有的口袋里塞的全是‘原谅’。不过，他说的很对。还有，假如你们能同美洲或欧洲的剧院联系……”

“怎么，您以为这不可能吗，我的朋友弗拉斯科兰？”总管高声说，同时停止了晃动他的摇椅。

“你说呢？”

“我说这不过是价钱多少的问题。要知道，我们的城市富可敌国，完全可以满足它的一切幻想，它在音乐艺术方面的一切愿望！所以它已经做到了……”

“哦，怎么做的？”

“采用剧院传声的方法。这套剧院传声设备就安装在这个娱乐城的音乐厅里。公司在太平洋水下不是铺设有许多海底电缆吗？电缆一头连着马德兰湾，另一头就悬挂在浮力很强的浮筒上。这样，我们的市民想听旧大陆或新大陆的某位歌唱家的演唱时，我们便从浮筒下面捞起一根电缆，接上我们的线头，往马德兰湾的代理人那里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他们再与美国或欧洲建立联系，把电线或电缆与某家剧院或音乐厅的接通。这时，我们的音乐迷们就可以安坐在这座娱乐城里真真切切地欣赏远方的表演了，甚至还为他们鼓掌喝彩呢。”

“可是，那边却听不到他们的掌声！”伊韦尔奈嚷嚷道。

“亲爱的伊韦尔奈先生，请您原谅，通过回去的一股线，那边的人是可以听见掌声的。”

说着，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起长篇宏论，谈他对音乐的高见。照他看来，音乐不仅仅被视为艺术表现中的一种，而且还应被当作一种治疗疾病的药物。根据韦斯敏斯特大教堂院长 J 哈福教士的学说，亿万城的人们已经能够证实音乐艺术的这种运用所得的非凡成就。这种学说使亿万城居民的身体健康得以保持在最佳状态。音乐对神经中枢起一种反射作用，和谐的振荡能产生扩张动脉的效果，影响血液的循环，使血液循环根据需要加快或放慢。依照声的粗细，音的高低强弱等变化，音乐可以加速心脏跳动和呼吸系统的运动，促进消化机能对营养的吸收。所以，亿万城开办有许多“音乐能供应所”，它们通过电话线路等其他方式把声波送入千家万户。

“四重奏”张着嘴呆呆地听着这一切，似乎傻了。他们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从医学的角度讨论他们的音乐艺术，故此，他们心中或许涌出几分不快。不过，想象力丰富的伊韦尔奈此时却来了兴致，对这些理论大加赞赏。况且，这些理论追溯到了萨乌尔王时期，当时就是根据药方和著名竖琴演奏家大卫的音乐来治病的。

“对！……对！……”总管的最后一段长篇大论刚收住口，他就叫了起来，“这非常合适。只需根据诊断选音乐就行了！像瓦格纳或柏辽兹的音乐就可用来治疗贫血患者……”

“门德尔松或莫扎特的作品对多血质的人合适，可以有效地代替溴化锶！”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补充了一句。

高谈阔论之际，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突然亮开他那粗嗓门插了进来：“问题根本不在这里。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因为弦乐器起的作用最强。”

“你可真会说，先生！闹了半天，你打断我们的旅行，阻挠我们按时到达圣地亚哥，使我们明天在那儿的音乐会无法举行，目的就是想要我们缓和你们的神经官能症，治疗你们的神经病病人！”

“正是如此，我的好朋友。”

“说来说去，你只是把我们看成了学着用音乐治病的医科学生，调配旋律配方的药剂师？”潘西纳嚷了起来。

“不，先生们。”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连忙站起来辩解，“你们在我的眼中完全是才华出众，闻名遐迩的艺术家。其实‘四重奏’在美国巡回演出时，无论走到哪儿都赢得了热烈的喝彩。这些喝彩声一直传到了我们的岛上。因此，样板岛公司认为，现在是时候了，应该由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有血有肉的演奏天才来取代那些电唱机和剧院转播机，让亿万城的居民们体验到现场演奏艺术杰作时那种无法言传的美妙享受。公司方面计划在组织歌剧乐之前先从室内乐开始，于是想到了你们这几位室内乐演奏的杰出人物。公司把聘请你们的任务交给了我，要我不惜任何代价请到你们，必要的话，抢也要抢过来。因此你们是第一批来到样板岛的艺术家。好啦，请想一想，你们在这儿会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吧！”

伊韦尔奈和潘西纳被总管“弹奏”的这段热情洋溢的“乐曲”搅得心乱神迷，几乎难以自持。就算这可能是个骗局，他们脑子里也根本就没想到过。弗拉斯科兰是个遇事爱动脑筋的人，他思忖是不是慎重些，值不值得做这次冒险。说起来，既然是在一个那么离奇的岛上，事情怎么就不能用一种奇特的形式进行呢？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他是下定决心不妥协的。

“不，先生。”他叫嚷说，“不能不求得别人的同意就这样把人强行哄骗来！我们要控告你！”

“控告我？……真是忘恩负义，你们应该对我深表感谢才对呢！”总管反驳说。

“我们要求得到赔偿，先生。”

“赔偿？我正要给你们一大笔钱呢，总数比你们希望得到的还高出百倍。这个时候，你们竟提什么赔偿？”

“怎么回事？”讲究实际的弗拉斯科兰问。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拿起他的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带有样板岛徽印的纸，交给了艺术家们，然后说：“只要你们四位在这张证书下面签个名，事情就算办妥了。”

“不看一看就签名？”第二小提琴手说，“天底下哪有这等事！”

“不过，你们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呀！”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说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整个身子前仰后合。他一边笑一边接着说，“好吧，我们就照规矩办。这是公司建议你们签订的合同书。这份室内乐演奏合同为期一年，时间从今天算起，权当是你们在美国巡回演出计划的一部分好了。一年后，样板岛返回马德兰湾，那时，你们还可以及时到……”

“到圣地亚哥去参加我们的音乐会，是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嚷道，“那个时候去圣地亚哥，人家就会用嘘声来迎接我们啦！”

“不，先生们，是用喝彩声和叫好声！能欣赏到像你们这样的艺术家的演出，音乐爱好者们总是会觉得倍感荣幸和激动的，他们会极力向你们证明这一点……哪怕是晚上一年！”

对于这么一个人，难道还能总是去记恨他吗？

弗拉斯科兰拿起合同书，仔细读起来。

“我们可以得到什么作担保？”他问。

“一份样板岛公司的保证书，上面有我们岛的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的亲笔签名。”

“报酬就是我从合同书上看到的吗？”

“一点不错，就是说 100 万法郎。”

“四个人吗？”潘西纳大声说。

“不，每人一百万。”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微笑着回答，“不过，这个数目和你们的才能比起来依然很不相称，那是无价的，任何东西也无法作为恰当的酬劳！”

不能不承认，美国人的态度那么恳切，好话又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要他怎么样呢？然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却一味地摇头。无论给什么条件，他都不答应，只想去圣地亚哥。最后，弗拉斯科兰费了很大的劲，好不容易才使他消了气。

不过，他们对总管提出的事，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每人的报酬竟高达 100 万法郎，此事能当真吗？……绝对当真，弗拉斯科兰提了下面的问题后，马上就可以证实了。他问：“这笔酬金怎样支付？”

“分四期付。”总管回答，“这是第一期的。”

一沓沓钞票塞满了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公文包，他从里面取出四扎，每扎 5 万美元，也就是 25 万法郎。他把钱交给了弗拉斯科兰和他的伙伴。

这就是一种办事方式，——地道的美国人的方式。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多多少少有点心动了，但是他身上的坏脾气总是难以控制，所以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可是，按你们岛上的价，如果一只当年的小山鹑要付 25 法郎的话，毫无疑问一双手套得 100 法郎，一双靴子得 500 法郎喽？”他说。

“哦！佐尔诺先生，公司方面是不在乎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的！”卡里斯特斯•门波尔高声说，“‘四重奏’艺术家们在本岛停留期间的一切费用全算它的！”

既然已经开出了这么慷慨的价，如果还不在合同书上签名，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所以，弗拉斯科兰，潘西纳和伊韦尔奈不再犹豫，一一欣然从命。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在旁边一个劲低声抱怨说，这一切太不合情理了，……到一个机器岛上来，简直是失去了理智，……走着瞧吧，看这一切最后怎么收场……，不过抱怨归抱怨，最后他还是在合同书上签了名。

手续办完后，弗拉斯科兰，潘西纳和伊韦尔奈虽说没有吻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手，但起码热情地握了握。四人每人握一下，每下就是 100 万！

“四重奏”就这样被卷入了一次难以置信的冒险中，半请半强迫地成了样板岛的客人。

第七章

样板岛在太平洋水面上平缓地运动着。一年的这段时间里，大海才真正与它的名字相符。24 小时以来，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已经习惯了机器岛这种稳稳当当的运动，甚至觉察不到是在航行中了。机器岛上由1000 万匹马力带动的几百台螺旋推进器力量非常强大。尽管如此，它们产生的震动却非常小，漫步在金属造就的岛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根基牢固的亿万城没有丝毫的颤抖。要知道，甚至连海军中最强大的装甲舰都不得不任其摆布的滔天大浪也无可奈何机器岛。居民住宅里，既没有固定的桌子，也没有防摆动的灯具。搞那些有什么用呢？就算是巴黎、伦敦和纽约的房子，它们与地基的连接也不比这儿的更牢固！机器岛在马德兰湾停泊了几周后，由公司主席主持召集了样板岛名流议事会会议。会上确定了机器岛去东太平洋主要群岛附近活动的一年出行计划。那里的空气洁净，含有丰富的臭氧。这是一种氧气和空气进行放电时产生的物质，具有极强的活性。这一点是普通的氧气中所不具备的。既然机器岛能自由移动，就要充分利用。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往西或往东运动。今天乐意，就去美国沿海；明天高兴了，就去亚洲东海岸停泊。样板岛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从丰富多彩的航行中尽情领略种种乐趣。离开太平洋绕合恩角或好望角去大西洋或印度洋，对它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需对准方向行驶就可以了。请相信好了，无论是潮流，还是风暴都不妨碍它达到目的。

但是目前，问题的根本不是在于去不去穿越那些遥远的海洋，机器岛压根就没有那个打算。因为“太平洋明珠”在那里找不到太平洋中数不清的岛屿提供的种种好处。太平洋这个舞台够宽阔了，足以使它任意纵横驰骋。机器岛完全可以从一处群岛到另一处群岛遨游整个太平洋。动物都有能判定方向的第六感觉，它可以把动物带到因生存的需要必须去的地方。机器岛虽然不具有动物特有的这种直觉，但是它的运动却有一双可靠的手牢牢地把握着。这双手根据一项经过长时间讨论并一致同意的计划稳妥地控制着前进的方向。直到现在为止，右舷区和左舷区的居民之间在航线问题上还从没有产生过分歧。眼下，它正依照决议往西朝着夏威夷群岛方向前进。从“四重奏”上岛的地方到目的地约有 1200 法里。如果低速行驶的话，走完这段路程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按照计划，机器岛将在那儿停泊些日子，直到它认为去南半球的其他岛屿停靠更合适时再离开。

在那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的第二天，“四重奏”离开了佳美旅馆，来到娱乐城里专供他们使用的一套房间里安顿下来。这套房间非常舒适，且布置极其豪华。窗外就是第一大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潘西纳和伊韦尔奈各居一室，中间的客厅为公用。娱乐城的建筑中央是一个庭园，里面树木枝繁叶茂，喷水池里水光潋滟，那浓密的绿荫和清新的流水正好供他们散心休憩。庭院的一边是亿万城的博物馆，另一边是音乐厅。这间音乐厅就是巴黎来的这几位艺术家即将登台献艺的地方。他们将以他们的演奏极其荣幸地代替电唱机和剧院转播机放送的音乐。餐厅里摆着他们的专用桌，每天两次，三次，……他们爱去多少次就去多少次，餐厅领班再也不会把那吓人的账单拿给他们了。

这天上午，他们都聚到了客厅里，准备再过几分钟就下去用午餐。这时，潘西纳问：

“喂，我说诸位拉琴的，对我们眼下遇到的这些事，你们怎么看？”

“一个梦。”伊韦尔奈说，“使我们签订一个年酬金百万合同的一个梦！”

“然而这的的确确是事实。”弗拉斯科兰接过话头说，“不信翻一翻你的口袋，你会从里面掏出 100 万的四分之一来。”

“谁知道这事究竟如何收场？……我料想，结果肯定很不妙！”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嚷道。他是那种只要不是心甘情愿，哪怕别人给他天大的好处，也要挑刺的人。

“再说啦，我们的行李怎么办？”他接着说。

的确，行李想必已经运到圣地亚哥了。这些行李无法回来，他们也不可能去那儿取。唉！那些都是非常有用的：几只箱子、一些内衣、盥洗用具、替换衣服，还有演出礼服，那可是他们登台在公众面前亮相时穿的呀！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担心这件事。48 小时后，四位艺术家的那些半新不旧的衣服就会全部被另外一些新的代替了，而且还不用他们付款。要知道，他们的这套新装价值 1500 法郎，皮靴 500 法郎。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对如此巧妙地办妥了这件棘手的事感到很高兴。他要让“四重奏”对一切都称心如意，再也提不出任何要求来。简直不可能想象还能有比他更殷勤周到的总管了。他在娱乐城里有一套房间，因为他是这里各个部门的总负责人。同样，公司方面也没有亏待他，付给他的薪金足以使他能够这般慷慨和大方。具体是多少，我们还是别说出来了。

娱乐城里有几间阅览室和游戏厅；但是，“巴卡拉”、“三十到四十”、轮盘赌、扑克以及其他碰运气的赌博都被严格禁止。这里还有一间吸烟室，它起到把烟直接送到各家各户的作用。所提供的烟是由最近成立的一家公司负责从烟草中烧制出来的。在一个中央设施上安有许多燃烧嘴，烟草就放在那里面烧，出来的烟经过净化和去除尼古丁后，通过一些管子分送到一截特制的琥珀，抽烟人只要把嘴凑到琥珀上就行了。另外，有一个计数器记录着每天的消耗量。

亿万城的音乐迷们可以到这个娱乐城里来陶醉于那种远方传来的音乐，——里面很快就要添加上“四重奏”的演奏会了。另外，这里还陈列着亿万城收集的艺术品。对那些喜欢绘画的人来说，博物馆里收藏有大量的古代和现代绘画作品。他们可以在那里欣赏到许多亿万城花重金购进的名画和各流派的代表作，如意大利流派的，荷兰流派的，德国流派的，法国流派的，都是些连巴黎、伦敦、慕尼黑、罗马、佛罗伦萨的博物馆也渴望弄到的杰作。在这些艺术瑰宝中可以看到许多古代艺术大师的佳作，如：拉斐尔、芬奇、乔尔乔涅、科雷热、多米尼肯、里贝拉、牟利罗、吕伊达尔、伦勃朗、鲁本斯、魁普、弗朗•哈尔斯、霍贝玛、范•戴克、耳拜因等人的，当然也有许多现代名画，其中有：弗拉戈奈尔、安格尔、德拉克洛瓦、歇菲尔、卡巴、德拉罗什、勒尼奥、库蒂尔、梅索尼耶、米勒、卢梭、儒勒•杜白蕾、布拉斯卡萨、马卡尔、透纳、特鲁瓦永、柯罗、多比尼、博德里、博纳、卡罗吕斯•迪朗、儒勒•勒菲弗、沃隆、布勒通、比纳、约恩、卡巴内尔等人的代表作。为了能确保这些艺术珍品得以完好地永存下去，它们都被置于事先抽去空气的玻璃框中。需要注意到的是，艺术馆里还没有多少印象派、伤感派和未来派的作品。不过毫无疑问，要不了多久这一类作品就会充斥艺术馆的大厅，因为样板岛终将逃脱不掉颓废这个瘟疫的侵袭。艺术馆还拥有一些极有价值的雕像和古代及现代的伟大艺术家们创作的大理石雕像。这些雕像都摆放在娱乐城的几个庭院里。多亏岛上的气候宜人，既不下雨又没有大雾，那一件件组雕、全身雕像、半身雕像才可以安然无恙地置于户外而不受岁月的摧残。

然而，就算这些旷世佳作常常有人参观，也不好断定亿万城的富豪们对这些艺术作品有着强烈的爱好，他们的艺术鉴赏力已经大大提高。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右舷区的艺术爱好者比左舷区的要多。还有，当涉及购进某件艺术佳作时，全城所有的人都一致表示同意。这时，他们就会以高得令人却步的价格把它从所有的奥马尔公爵式的人物，从新旧大陆所有肖夏尔式的人物的手中抢过来。

娱乐城里被光顾最多的地方是几间阅览室，那里有欧美的报刊和杂志。它们都是样板岛的轮船定期从马德兰湾带来的。这些报刊经过众人的浏览和一读再读后，杂志就被送到了图书馆的书架上。现在书架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好几千册书籍。必要的分类和编目工作由一位年薪 2.5万美元的图书管理员负责。他也许是岛上工作最清闲的工作人员了。图书馆里还有一些音响书。这种书用不着读，只需按一下按钮，就可以听到一个悦耳的朗读声，——就和勒古维先生朗读拉辛的“费德尔”一样。

至于“当地”的报纸，则是在两个编辑的领导下进行编辑、写稿，在娱乐城的工场里印刷的。样板岛上共有两份报，一份是在右舷区发行的《右舷新闻报》，另一份是给左舷区的居民看的《新先驱者报》。报上刊登的都是些社会杂闻、油轮到达、海洋信息、航海偶遇、商业区关心的食品市场价目表、样板岛每日所在的经纬度方位、岛样名流议事会决议、岛执政官颁布的法令，以及出生、婚嫁和死亡（这当然很罕见）启示。此外，样板岛上从未发生过偷窃和凶杀，所以法庭只有在处理一些民事案件和个人纠纷时才算起了点作用。报上从来没有文章谈论百岁老人之类的事，因为在这里，长寿已经不再只是少数人享有的专利了。

对于岛外的政治消息，则利用沉在太平洋深处的电缆，由马德兰湾方面每天通过电话传来。这样，无论全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是亿万城的居民感兴趣的都能及时得知。这里要补充一点：《右舷新闻报》和《新先驱者报》之间并不相互攻讦。至今为止，它们一直相安无事，但是谁又能担保目前这种彬彬有礼交换意见的局面会永远持续下去呢？在宗教方面，由于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都非常宽容和迁就，所以他们在样板岛上能够和平相处。将来，假如讨厌的政治搅和了进去，假如有些人又犯了做生意的瘾，假如涉及个人利益和自尊心的问题纠缠到了一起……说真的，谁知道会怎么样。

岛上除了这两份报纸外，还有一些刊登岛外文章的月报和周报，上面都是些萨尔赛、勒梅特尔、夏尔姆、福尔内尔、塞尚、傅基叶和法郎士的后继者撰写的文章以及其他观点鲜明的评论文；此外也有一些画报，至于那种只有十二页的专门刊登俱乐部消息、戏剧介绍、和街头新闻等日常社交活动的小册子就不计算在内了。这些报刊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精神上，甚至在物质上给人提供片刻的消遣。不错，的确包括物质上享受！因为有些报刊印刷在可食用的纸上，使用的油墨是以巧克力做原料制作的。这种报纸读过后，可以当作早餐吃掉。还有的能止拉肚子，其他的起到略微导泻的作用。

“这才是易于消化的阅读呢！”伊韦尔奈恰如其分地评价说。

“而且是富有营养的文学阅读！”潘西纳接上一句，“糕点与文学一勺烩，再加上健身音乐，这下子可搭配齐全了！”

现在，人们自然而然地会思量，机器岛靠哪些财源来维持居民们如此高福利的生活条件呢？要知道，欧美大陆上没有任何一个城市的福利能比得上这里。根据拨给每个部门的经费和发放给最普通工作人员的工资来计算，岛上的收入必须达到一个天文数字才行。

所以，四位艺术家就此问题询问了总管。他回答说：“这里的人们不谈生意。我们既没有商会，也没有证券交易所，更没有工业。商业方面，只有为满足岛上所需而必须有的一些东西，我们从不对外举办像 1893年芝加哥万国博览会和 1900年巴黎国际博览会那类的交易会。绝不！这儿不存在一心追求商业活动的事，我们根本就不发出“前进”的呼唤，除非只是为了让我们的“太平洋明珠”向前行驶。因此，维持样板岛一切必要开支的经济来源，并不是依靠做买卖赚来的，而是从海关那儿得来的！不错！海关税使我们可以满足预算中的全部所需。”

“这笔预算是多少呢？”弗拉斯科兰问。

“共 2000 万美元，我的好朋友！”

“就是 1 亿法郎呀，而且是用于一个只有 1 万人的城市！”第二小提琴手叫了起来。

“您说的对，亲爱的弗拉斯科兰，这笔钱纯粹来自海关税。我们没有入市税，因为当地的产品几乎算不上什么，可以说不足挂齿！所以，税全是从右舷区和左舷区的两个港口征来的。这也就告诉你们了为什么我们这儿的消费这么贵。其实，这种贵是相对的，因为在你们看来那么高的价格却是和这里每个人拥有的财富相称的。”

这时，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又来了劲头，滔滔不绝地吹嘘起他的城市、他的岛，说它就像是从天上落入太平洋中的一个行星的碎块，是住着一些遁世神仙的水上伊甸园，如果说这儿没有真正的幸福的话，那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幸福的地方啦！他活脱脱一副跑江湖卖耍把戏的模样，口吐莲花般大吹大擂，好像在说：

“进来吧，先生们！进来吧，女士们！……请走检票口！……位子不多啦！……演出马上开始啦！……请抓紧买票……”

的确，位子很少，而且票价昂贵！呵！总管在玩扔“百万”游戏呢！其实在这座亿万城里，百万不过是个普通的计算单位而已。总管的话瀑布般倾泻着，其间他还像打信号似的狂热地做着各种手势。听着他的这一番长篇大论，“四重奏”对政府的各个公共事业部门渐渐有所了解。首先，学校实行免费义务教育。学校的工作由几位薪水和部长一样高的教师负责。人们在那儿学习一些现代的和已经不用的语言，学习历史、地理、物理、数学、游艺等，照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说来，条件比在旧大陆的任何一所大学或学校里都要好。事实上，学生的学习轻松得很，根本就不用心对待各门公共课。如果说目前的一代还掌握一些以前在美国的大学里学过的肤浅知识，那么他们下一代受到的教育肯定还没有他们拿的年金多。这一点是个缺陷，或许长此下去，他们在这样自我孤立于人类独居的过程中只会吃亏受损。

啊，居然会是这种样子！难道说，这个人工岛上的居民就不去其他地方旅行吗？他们就从不去游览海外的国家，不去欧洲的那些大都会去看看吗？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历史文化古迹，他们就不想去周游一番？当然不是这样！他们中间曾经有几位受某种好奇心的驱使去过外地。但是，他们在那些地方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大部分人感到烦闷无聊；他们找不到丝毫像在样板岛上那样的生活方式；他们忍受看炎热的折磨，寒冷的痛苦，最后终于患上了感冒。要知道在亿万城，人们是从不感冒的！所以，这些曾产生过倒霉念头轻率地离开岛的冒失鬼，只好迫不及待地匆匆忙忙返回他们的岛上了。他们从这些旅行中有什么受益吗？一点没有！如同希腊的一句古老格言所说的，“走时几只箱，回来箱几只”，我们还可以补充一句：将来仍几只。

按理说，样板岛的名声应该吸引大批的外地人来参观，但是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认为，人数将永远不会太多。尽管自从埃菲尔铁塔占据了世界第八大奇迹后，样板岛应该算是第九大奇迹了——至少有人这么说。再说，他们并不希望外地人来得太多，虽说两个港口的旋转门本可以成为岛上新的财源。去年来岛上的大部分是美国人，其他国家的人要么很少，要么压根没有。不过，倒是来过几位英国人。他们的裤腿总是卷着，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辩解说这是因为伦敦下雨多。当初，大不列颠对建造这么一个样板岛曾经很不以为然。依他们看来，它有碍于海上交通，所以如果岛消失了，他们一定会笑眯了眼。至于德国人，他们来了只会受到冷淡，因为如果让他们在岛上站稳了脚跟，他们很快就会把亿万城变成一个新的芝加哥。鉴于法国人不属于欧洲富有侵略性的民族，所以，外国人中当属法国人最受公司青睐和欢迎了。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样板岛上出现过一个法国人的身影吗？

“这不可能。”潘西纳说。

“我们还没有那么富裕。”弗拉斯科兰补充道。

“如果指靠年金生活的法国人，可能这里还没有。”总管回答说，“要说工作人员嘛，那倒不一定。”

“就是说，亿万城有我们的同胞了？”伊韦尔奈问。

“是有一位。”

“这位幸运儿是谁？”

“阿塔纳兹•多雷米先生。”

“这位阿塔纳兹•多雷米先生在这儿是干什么的？”潘西纳高声问。

“他是舞蹈、礼仪教师，政府部门给他一笔相当丰厚的薪水，他给私人上课的报酬有多少就不说了。”

“这种课也只有法国人教了！”“殿下”首肯道。

到这时，“四重奏”对样板岛公共生活方面的情况已经心中有数了。现在唯一做的，就是尽情沉醉于这次向太平洋西部航行的种种乐趣之中。假如岛的方位不是由于西姆考耶的指令经常发生变化，使得太阳看上去有时从这边升起，有时从那边升起，那么，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还以为他们是踩在坚硬的陆地上呢。在随后的半个月里，可怕的狂风曾两次袭击该岛，因为太平洋上经常狂飙大作，尽管它的名字叫“太平”。大海凶猛的波涛恶狠狠地撞到金属的岛身上，掀起的巨浪就像吞噬海岸边的礁石一样覆盖到岛面上。然而，在大海惊涛骇浪的冲击下，样板岛甚至没有丝毫的晃动。在它的面前，大洋的咆哮失去了昔日的威力。人类的才能最终还是战胜了大自然的挑战。

半个月过去了，第一场室内乐演奏会定于 6月11日举行，沿着几条主要大道用霓虹灯打出了演出告示。不消说，演奏家们先前已经与岛执政官和市政府全体人员见过面。赛莱斯•彼克塔夫向他们表示了最热烈的欢迎。岛上所有的报纸都提到了“四重奏”在美利坚合众国巡回演出时获得的成功，并热烈祝贺总管取得了他们的协助，——尽管使用的方式稍稍专横了些，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能当面倾听这几位艺术家演奏名家作品该是多么大的享受啊！特别对那些懂音乐的人来说，真是太过瘾了！

根据娱乐城与四位巴黎人订约所付出的巨额酬金，应该想象得到，他们的音乐会肯定不会免费。其实远不止这点，市政府还指望从中赚笔大钱呢，就像美国的那些剧院经理请女歌手唱歌一样，每一小节甚至每个音符就是 1美元！平常，人们在娱乐城从剧院转播机或电唱机里听音乐会都要付钱，何况这天晚上！所以当然要付钱，而且付的钱远远高于以往。票价都是一样的，一张软席 200 美元，也就是 1000 法郎。即便如此，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充满自信地说音乐大厅会爆满。

他没有说错，所有的座位全被预订一空。娱乐城那舒适雅致的大厅里只有 100 张席位。说真的，如果把它们拍卖的话，不知道能多收入多少钱呢！但是那样有悖于样板岛的习惯做法。在这儿，每件具有商品价值的东西，无论是奢侈品还是必需品，均事先在市场价目表上登出价格。如果没有这项预防措施，由于有的人拥有巨额资产，很可能会产生垄断，这一点还是及早避免为好。其实，如果说右舷区的富豪来听音乐会是出于爱好音乐，那么很可能左舷区的显贵们来只是因为不这么做显得太掉价了。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伊韦尔奈和弗拉斯科兰出现在纽约、芝加哥、费城、巴尔的摩的听众面前时，他们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来的人个个家产几百万！那么这天晚上，如果他们不按几十亿计算听众的身价的话，未免落后于现实了。想一想吧！詹姆•塔克德，耐特•克夫利和他们的家人引人瞩目地就座于头排软席上。至于其他位子上坐的众多音乐爱好者，他们的家产虽说没有几十个亿，但是就像潘西纳正确观察到的一样，他们的“钱袋子”也不能不说是鼓鼓的。

“来吧！”“四重奏”的头头招呼说，登台亮相的时候到了。

于是，他们上去了，心情并不比在其他的地方激动，甚至还没有他们面对巴黎人时激动呢。巴黎人口袋里的钱也许没有这儿人的多，但是他们却更有艺术修养。

应该说，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尽管还没有跟他们的同胞多雷米上过课，但是穿着却十分得体：25 法郎一条的白领带，50 法郎一双的珍珠色手套，70 法郎一件的衬衫，180 法郎一双的皮靴，200 法郎一件的背心，500 法郎一条的黑裤子，1500 法郎一件的黑礼服——当然，没用他们花一分钱。他们受到了热烈欢迎，整个大厅一片掌声，来自右舷区居民那儿的非常热烈，而左舷区的则比较节制，这完全是气质不同所致。

这次音乐会共演奏四个曲目。在总管的亲自过问下，藏书量丰富的娱乐城图书馆为他们提供了乐谱。这四个曲目是：

降 E 调第一弦乐四重奏，门德尔松作品第 12 号；

F 长调第二弦乐四重奏，海顿作品第 16 号；

降 E 调第二弦乐四重奏，贝多芬作品第 74 号；

F 长调第五弦乐四重奏，莫扎特作品第 10 号。

悬浮于这一块深度超过 5000 英尺的太平洋水面上，脚踏这个漂荡着的岛屿，身处这间坐满亿万富翁的大厅，几位音乐家演奏得棒极了。他们获得了当之无愧的巨大成功，尤其是倾倒了右舷区的音乐迷们。此时，应该看看总管在这个难忘的夜晚是怎么一副模样：他欢喜地都发狂了，就好像是他刚刚同时演奏了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大提琴似的。对于合奏乐之王，特别是对于他们的剧院老板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开端啊！

有必要注意的是，不仅大厅里座无虚席，甚至娱乐城周围也挤满了听众。其实，仅仅既没有弄到沙发席，也没有买到加座的人就够多的，更不说那些因票价高昂望而却步的人了。这些场外听众每人占据的空间已经被挤得小而又小，真正是仅剩立足之地了。他们只能远远地倾听里面演奏的音乐，就好像这种音乐是从电唱机匣子里或电话听筒里出来的一样。但是，他们鼓掌的热烈程度并没有因此减弱。

演出结束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出现在娱乐城左馆的平台上时，他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第一大道灯火辉煌，场地上空高悬的几个电月亮洒下一片光明，发 着浅淡亮光的赛勒涅一定嫉妒死了。

娱乐城对面的人行道上，稍稍靠近路边，有一对夫妇引起了伊韦尔奈的注意。男的站在那儿，女的挽着男人的胳膊。男人的身材中等偏高，神态高雅、严肃甚至忧郁，可能有 50 岁左右。那位女士看上去比男的略小几岁，高高的个子，神情高傲，帽子下面露出几缕被岁月染白了的霜发。

伊韦尔奈被他们那种矜持的态度所打动，于是指着他们问卡里斯特斯•门波尔：“那两个是什么人？”

“这两个人？”总管轻蔑地微微撇嘴，回答说，“啊！……他们是狂热的音乐迷。”

“为什么他们没有在娱乐城的大厅里定个位子？”

“显然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太贵了。”

“哦？他们有多少钱？”

“马马虎虎一年有 20 万法郎的进账吧。”

“哼！”潘西纳有些瞧不上眼地说，“这两个可怜鬼是谁？”

“马雷卡里的国王和王后。”

第八章

建造了这个非同寻常的航行器后，样板岛公司想必预料到了必须有两套机构：一套是航海方面的，另一套是行政管理方面的。

大家已经知道，第一套机构的领导人，确切地说，航行指挥长，就是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他来自美国海军，50 岁，是位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对太平洋海域的情况了如指掌，什么潮汐、风暴、礁石和珊瑚礁，都一清二楚。因此，他完全有能力稳稳地驾驭住交给他照管的机器岛，使它安全可靠地行驶在太平洋中，保证岛上富翁们的生命不受到威胁。这一点他是要向上帝和公司的股东们负责的。

第二套机构包括各个行政管理部门由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负责。他是美国缅因州人。这个州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是联邦各州中参加内战最少的。赛勒斯•彼克塔夫因而很幸运地被选中在岛上的两个区之间充当公正的中间人。

岛执政官年近 60 岁，仍孑然一人过着独身生活。他头脑冷静，自制力强，虽然外表冷漠，精力却异常旺盛，矜持的态度显得很有英国人派头，举止文雅礼貌绅士味十足，言行中时刻流露出外交家的谨慎。如果是在样板岛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他准会是一个非常值得尊重，因而非常受人尊重的人。然而在这里，他不过是公司的一位高级代理人而已。此外，尽管他得到的待遇相当于欧洲一个小君主国国家元首的年俸了，但是他并不富裕，再说面对亿万城的一个个大富翁，他能算得了什么呢？

赛勒斯•彼克塔夫既是岛执政官，同时又是机器岛首府的市长。他以这种双重身份住在市政府大楼里。巍峨的市政大楼耸立于第一大道的尽头，与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居住的天文台遥遥相对。彼克塔夫的办公机构就设在市府大楼里，那里办理各种户籍证明，出生证明（有方法使出生率足以保证岛的未来），死亡证明（死者被运往设在马德兰湾的墓地），婚嫁证明（根据样板岛的法律，举行宗教婚礼仪式前，必须先举办世俗婚礼）。那里运作着市政的各个管理部门。它们从未受到过市民的任何抱怨，市长和他的下属为此声誉鹊起。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伊韦尔奈和弗拉斯科兰由总管引见会晤市长时，他们对他顿生好感。这种非常美好的印象是一位善良正直、实事求是、不陷于偏见和空想的人自然而然地给人留下的。

“先生们。”他对他们说，“能把你们请来，我们感到非常荣幸。也许我们总管使用的方法不是十分恰当。不过我相信你们会谅解他的，对吧？再说，我们市政府以后会尽一切所能不让你们受到丝毫委屈的。我们只希望你们每月演奏两场音乐会，至于平时私人对你们的邀请，你们可以随便接受。我们在此谨向诸位极具才华的音乐家致以崇高的敬意。你们将是我们机器岛上有幸接待的第一批艺术家，这一点，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

“四重奏”由于市长先生的这次接待而变得高兴起来，他们在卡里斯特斯•门波尔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之情。

“是的！赛勒斯•彼克塔夫是位大家喜欢的人。”总管微微耸了耸肩膀，回答说，“令人遗憾的是，他没有个 10 亿、20 亿的……”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嘛！”潘西纳反驳说。

岛执政官兼亿万城市长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配有两名助手协助他处理机器岛上非常简单的行政事务。他们手下有不多几个领取适当报酬的工作人员，这些人分别负责各个部门的工作。至于市议会，这里根本没有。设立它有什么用呢？有名流议事会就够了。理事会由 30 人组成，成员全是岛上财产和智慧方面最出众的人物。当涉及要做出某项重大决策的时候，——其中包括为了大众健康机器岛应该行驶的路线，就召开议事会。我们的巴黎人可能发现，会议并非一帆顺利，有时一些问题要争论，而且意见很难达成统一。不过至今为止，多亏了赛勒斯•彼克塔夫的巧妙周旋和适当调解，最后总能够既兼顾到双方的利益，又不使他那些市民的自尊心受到刺激。

事情明摆着，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的两个助手一位是基督教教徒，一位是天主教教徒，前者名叫巴特勒米•勒若，后者名叫哈伯利•哈考特。俩人都是从样板岛公司的高级职员中挑选出来的，一直热忱地协助着赛勒斯•彼克塔夫。“四重奏”将要住上整整一年的这个岛屿，是完全独立自由的，甚至没有任何外交关系。已经 18 个月了，它就这么逍遥自在地活动在由它选择的蓝天下，漂荡在太平洋的这片辽阔海面上，躲避着令人不快的恶劣气候。不管大提琴手对此怎么说，既然一切安排妥当，方方面面进展得井然有序，就算他们可能冒些险，就算未来可能使他们遇到某种意外，他们既无法想象出来，也就不害怕了。不过，建造这么一块人工区域投放到辽阔的洋面上，人类的才华有没有超越造物主给人类划定的界限呢？

机器岛继续向西航行。每天当太阳跨过子午线时，遵照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的命令，守在天文台的人员就确定一下岛的方位。安放在市政府大厦钟塔四侧的一个四重刻度盘随之准确地指示出岛的经纬度，并且用电报把方位指示传达给城里的各个交叉路口、旅馆、公共建筑物以及私人住宅里，与之同时，计时亦根据岛是向西还是向东移动作相应的调整。亿万城的人因而随时可以知道样板岛已经到了什么位置。

除了令人难以察觉地移动在太平洋水面上之外，亿万城看上去与新旧大陆上的那些大都会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的演奏家们在岛上的生活方式和在其他地方一样，连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都没有变化，总之，并不怎么忙。他们利用空闲时间首先去参观了“太平洋明珠”包含的所有奇特的东西。电车把他们送到岛屿的各个地方。两家发电厂里，整套设备的运转安排得那么简便，带动两套螺旋推进器的传动机械如此强大，分别由工程师沃森和萨姆沃领导的工作人员如此遵守纪律，这一切使得他们由衷地赞赏。每隔一定的时间，当样板岛的方位有利于船只停靠时，左舷区和右舷区的停泊区就接待专为样板岛服务的轮船。

虽然，固执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对这些奇迹熟视无睹，弗拉斯科兰不露声色，但是热情的伊韦尔奈始终处于心醉神迷之中！依他看来，20 世纪过去时，大海上肯定漂浮着许多这样的活动城市。它必将成为未来进步和舒适的最新话题。这个正在去大洋洲拜访它的姐妹们的活动岛屿，景致多么引人入胜啊！至于潘西纳，在这个富人堆里，让他特别感到陶醉的是耳朵里听到的尽是百万千万，就好像别的地方说 25 个路易似的。纸币是亿万城里的日常流通货币。人们习惯于口袋里装着二三千美元。所以，“殿下”不止一次地对弗拉斯科兰说：

“老伙计，你身边不会没有 5 万法郎的零钱吧？……”

在此期间，“四重奏”渐渐结识了一些人，他们无论走到哪儿都受到了热烈欢迎。再说，由常有惊人之举的门波尔介绍，谁会不乐滋滋地热情款待他们？

他们首先去拜访了他们的同胞，岛上的舞蹈、礼仪教师阿塔纳兹•多雷米。这位诚实的人住在右舷区第 25 大道。房子很普通，但租金竟要 3000 美元。他雇着一位老年黑人女仆，每月给她 100 美元佣金。他很高兴能结交几位法国人……几位为法兰西争得荣誉的法国人。

这位老人 70 岁了，瘦瘦的，有些干巴，虽然个子很小，但双眼仍炯炯有神，一口密实的牙齿整整齐齐，满头微微卷曲的浓发像胡子一样雪白。他步履稳健，带有某种节奏感，胸脯挺挺着，腰杆绷直，两只胳膊滚圆，两只脚微微外撇成八字。我们的艺术家们兴致勃勃地请他聊聊，他也很乐意谈谈；因为他的健谈丝毫不逊色于他那高雅的风度。

“我多么高兴啊！亲爱的老乡，我多么高兴啊！”第一次接待“四重奏”的来访时，这句话，他重复了有 20 遍之多，“见到你们我多么高兴啊！来这个城市住下来，你们的想法多妙啊！你们不会为此后悔的，在这儿过惯了，我实在不明白怎么可能按其他方式生活！”

“多雷米先生，您在这儿住多长时间了？”伊韦尔奈问。

“18 个月。”教师说着，把脚变成第二种姿势，“我是样板岛造好后的首批居民。亏了有以前居住在新奥尔良时的出色操行评语，我才能请求我们可敬的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同意我来这儿工作。从值得庆幸的那一天起，我就领导着一所舞蹈礼仪学校，给我的薪水够我在这儿生活下去的了……”

“像个百万富翁似的吗？”潘西纳高声问。

“嗳！在这儿，百万富翁……”

“我知道，亲爱的老乡，我知道。不过从总管的话里我们听出，到您学校来听课的人好像不多……”

“事实上，我在城里只有几个学生，而且全是年轻人。年轻的美国人总以为自己生下来就懂得什么叫社交礼仪，如何做到高贵典雅，所以这些年轻人不好意思让人知道自己还需要学习，他们宁愿私下上课。我呢，就是这样悄悄地把法兰西最优美的礼仪教给他们的！”

他说着说着笑了，像个卖弄风情的老女人似的挤眉弄眼，还摆出种种优雅的姿态来。

阿塔纳兹•多雷米是法国桑泰尔省庇卡底人，少年时代便离开了法国来到美国的新奥尔良住下。那里，在令人怀念的路易丝安那州生活着许多法国血统的人。在他们中间，他的才华有了充分施展的机会。当地的大户人家也纷纷向他打开了大门，他获得了成功，并且渐渐有了一些积蓄。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美国司空见惯的事不幸被他摊上了，有一天，一位梁上君子偷去了他的这笔钱。当时正逢样板岛公司创业初始，他们变看法地宣传样板岛上的种种好处，到处张贴启示，召唤所有靠修建铁路、开采石油、贩卖人口等聚敛了无数钱财的超级富商巨贾们去岛上居住。阿塔纳兹•多雷米于是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去向未来城市的主管者求职。在那里，他这个行当几乎不可能有教师来与他竞争。多亏了有克夫利介绍，阿塔纳兹•多雷米的请求得到了首肯。原来，名声显赫的克夫利家以前就住在新奥尔良，认识阿塔纳兹•多雷米。克夫利后来成了亿万城右舷区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这就是一位法国人，甚至说一位庇卡底人，怎么成为样板岛上工作人员的经过。说真的，他的课都是在家里上的。娱乐城的教学大厅里从来就空荡荡的，每天只看得见舞蹈教师一人孤零零地在那儿顾影自怜。不过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反正他的薪水一分不少。

总之，他是位诚实的人，尽管略显几分滑稽，稍有点怪癖，还相当自负，俨然以为自己是韦斯特利和圣—雷翁的集大成者，具有布鲁迈尔③和赛缪尔皇族④的传统风范。除此外，在“四重奏”看来，他是位同胞，这就够了。在远离法国几千法里的地方，这个身份永远值得重视。

四位巴黎人顺理成章要向他谈自己最近一连串的奇遇，告诉他，他们在什么情况下到的机器岛，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是怎么引他们上的钩——一点不错，就是这么回事，以及上来几个小时后，岛便起锚开航了等等。

“我们的总管做出这些事来，我并不觉得奇怪。”老教师回答说，“这又是他耍的一个小伎俩，他以前就这么干过，等着瞧吧，他以后还会玩出别的花样来的！不愧是巴纳姆的子孙，早晚非让公司为他坐蜡不可。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先生，真该好好地上几堂礼仪课。他就是那种舒舒服服地躺在扶手椅里，把脚跷到窗子上的美国佬！其实，人并不坏，不过总是自以为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算啦，亲爱的老乡，千万别跟他过不去，再说除了耽搁了圣地亚哥的音乐会有点不愉快外，没什么可遗憾的，你们能在亿万城住上一阵子，只剩下高兴的份了。这儿的人对你们非常尊重，这一点你们以后会感受到的……”

“特别是在每一期末了的时候！”弗拉斯科兰敏感地说。他作为这个小团体的管账先生，此时的作用益发重要了。

关于“四重奏”向他提出的有关岛上两个区之间的对立问题，阿塔纳兹•多雷米肯定了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说法。依他看来，这件事有点像遥远天际中的一个黑点，同样可能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大家不能不担心右舷区和左舷区的居民会因自身的利益和尊严发生某种冲突。塔克德家与克夫利家——这两个各自所在区的首富——相互间的猜忌日趋严重，且越来越明朗，假如再没有什么法子使他们两家屏弃前嫌，重修旧好，很可能有一天矛盾会突然爆炸。不错……突然爆炸！……”

“只要不会把岛炸飞了，我们才不去操这份闲心呢……”潘西纳说。

“至少，我们在岛上时别炸了！”大提琴手补充了一句。

“呵！亲爱的老乡，它结实着呢！”阿塔纳兹•多雷米说，“它在海上漫游 18 个月了，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大不了的事故。只有过几次无足轻重的修修补补，甚至用不着去马德兰湾停泊！你们想想，这是个铁家伙呀！”

这一句回答什么都有了。如果世上连钢铁都不能给予信得过的保护，还有哪样金属靠得住呢？钢属于铁的一种，再说我们的地球本身，差不多就是一个庞大的碳化物，别的还能是什么呢？这么说来，样板岛便是一个小型地球了。

潘西纳这时转而问教师对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的看法。“他也是钢铁做成的吗？”

“是的，潘西纳先生。”阿塔纳兹•多雷米回答说，“他具有坚强的毅力，是个非常干练的行政管理人才。可惜，在亿万城，仅仅是钢铁做的还不够……”

“必须是金子做的才行。”伊韦尔奈随即接了一句。

“说的没错，要不，就是他不算在内！”

这句话很精确。赛勒斯•彼克塔夫不管地位多高，毕竟不过是公司的一名代理人而已。他负责办理有关生、老、病、死、婚、嫁等五花八门各种证明，征收关税，监督公共卫生、街道清洁、草木的照管，听取纳税人的请求……一句话，净是些出力不讨好，惹大部分市民不高兴的事。在样板岛，什么都必须计算，而教师说过：赛勒斯•彼克塔夫却不算在内。

另外，他的职责要求他在两派之间扮演调解人的角色，维持中立，不能出现任何疏忽使得有可能取悦一方，得罪另一方。从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实际上，大家已经开始看出来了，很可能导致两区之间发生一场冲突的一些思想分歧正在渐渐暴露。右舷区的居民在样板岛上定居完全是抱着安享清福的观点来的，而左舷区的居民现在却有点不甘寂寞，开始懊悔做不成生意了。他们思量着，为什么不能把机器岛利用起来，当作一个巨大的商船呢？为什么机器岛就不能带上满岛的货去大洋洲的各个商行做点买卖？为什么样板岛上不让办工业呢？……总而言之，尽管以塔克德为首的这些美国佬来岛上还不到两年，他们又犯经商的瘾了。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仅仅是说说而已，这并没使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感到多少不安。不过，他还是希望将来这个问题不要激化了，这种内部纠纷千万别给机器岛带来骚乱，因为这个岛就是为了它的居民得到安宁而特意建造的。

“四重奏”告辞了阿塔纳兹•多雷米，并答应以后再来看他。教师通常下午去娱乐城，尽管那里一个学生没有。不过他不愿意让人说他不守时，他宁可在那儿等着，一个人照着大厅里派不上用场的镜子备备课。

其间，机器岛天天向西移动，而且有点偏西南，为的是能去夏威夷群岛靠岸。这个纬度接近热带地区，温度已经有所升高。如果不是阵阵海风吹拂，扫去岛上的热浪，亿万城的居民们会热得受不了的。好在晚上空气凉爽，由于有人工降雨浇洒，哪怕是在伏天里，树木和草坪依旧铺青叠翠，郁郁葱葱。每天中午时分，市政府大楼上的刻度盘就指明机器岛在当时的方位，同时通过电报传到各个街区去。6月17日，样板岛到了西经 155 度，北纬 27 度的地方，已经临近热带了。

“这就宛如高悬的太阳在拖着岛走。”伊韦尔奈语调夸张地说，“如果高兴的话，还可以说得再雅一点：阿波罗神的天马为它驾辕！”

这个观察既准确又富有诗意，但是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却耸了耸肩算是听到了。扮演一个被拖着走的角色，尤其是身不由己的时候，这可不合他的意……

“再说啦。”他不停地唠唠叨叨，“咱们走着瞧，看这次冒险怎么收场！”

“四重奏”几乎每天都趁公园里散步的人最多的时候去那儿转一转。骑马的，散步的，坐车的，这个时间里，亿万城的知名人物干什么的都有，在草坪附近都可以遇到。太太淑女们则炫耀着她们当天的第三套摩登服装。这套服装是单色的，而且从头到脚一种颜色，连帽子和鞋也不例外。最常见的布料是印度绸，今年这种料子最时髦。她们也经常穿那种闪闪发亮，用纤维素加工的人造丝料服装，甚至穿用冷杉、柏木加工的人造棉料服装。这种布料中的纤维被分离或分解了，所以没有纹路。

这一切使得潘西纳又憋不住了，他说：“你们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人们会用常春藤为忠实的朋友织布，用垂柳为愁苦的寡妇织布！”

不管怎么说，要想亿万城的富家太太和小姐们接受这些布料，除非它们是来自巴黎，而且又是出自城里首席裁缝之手制作。后者曾公然说过这么一个被普遍认可的原则：女人漂亮不漂亮只是个服装样式问题。

有时，马雷卡里国王和王后也走过这些潇洒活泼的先生女士们中间。这对失去君王宝座的皇家夫妇唤起我们艺术家们由衷的同情。看到这对高贵庄严的夫妇手挽着手走过，他们不禁感慨万分！比起那些阔佬来，他们俩相对穷了点，但是大家觉得他们很高尚，很有威严，俨然像那些超凡脱俗的哲学家。说真的，有一位国王做市民，样板岛上的美国人实际上很以为荣的，其实他们一直是按他以前的地位看待他。至于“四重奏”，不管是在城里的街道上，还是公园的小径上，只要相遇，他们总是毕恭毕敬地向“陛下”致意。看得出来，国王和王后对接受这种如此典雅大方的法兰西礼仪很动感情。但是实际上，“陛下”并不比赛勒斯•彼克塔夫更算得上是个人物，可能还不如后者呢。

事实上，那些怕乘船旅行的人们应该采用这种方法，搭一个活动岛航行。这种情况下，根本不用操心什么海上事故，对大海上的风暴也没有任何好害怕的。由于两侧的动力加起来有 1 千万匹马力，所以样板岛绝不会因海上风平浪静而被困住动弹不得。同样，它的功率相当强大，就算是遇到逆风也照常行驶。如果说发生碰撞是件危险事的话，有危险的也不是它。那些开足马力或张满帆的船万一撞到了这个铁家伙身上，算是倒了霉。不过，这类碰撞的事几乎不用担心，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都多亏了港口和岛身前后的发出亮光的灯火和铝质月亮发射出的电光。夜间，岛的整个上空被这些电月亮照得一片光明。至于暴风雨，根本不值得一谈，样板岛庞大的身躯足以使任何风浪在它面前难以为继。

但是，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每次散步到岛前岛后的前炮台，或者后炮台时，俩人总觉得缺少点海岬、岬角、岬头、小海湾和沙滩之类的东西。这条海岸只不过是用几百万个螺钉和铆钉固定住的一条钢铁护墙。如果一位画家在这儿，他不知有多少理由抱憾欣赏不到大自然下真正的海岸呢！他该多么怀念海滩上犹如大象皮肤一样凸凹不平的陈年礁岩，多么憧憬海浪抚摸着涨潮时冲到岸上的各种海藻，拍打着海岸的美妙景致啊！可以明确地说，工业创造出的奇迹将永远代替不了大自然固有的美。伊韦尔奈尽管对样板岛一直持欣赏态度，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个人工岛上欠缺的恰恰是造物主的痕迹。

6月25日晚上，样板岛越过太平洋上热带地区的分水岭北回归线进入了热带。这个时候，“四重奏”正在娱乐城大厅里举行他们的第二场音乐会。我们应该注意到，由于第一场演出的成功，软席的票价涨了三分之一。

涨点儿小钱有什么关系，问题是大厅仍然显得太小。为了能买到票，音乐迷们不得不使出浑身的解数。显然，这种室内乐一定非常有利于身体健康，没有人会去怀疑它的健身功能。按照开的音乐处方，这次仍然演奏莫扎特、贝多芬和海顿的作品。

演奏者们又一次获得巨大成功，只可惜喝彩的不是巴黎人，否则，他们肯定更高兴的。不过，既然没有巴黎听众，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觉得听听亿万城人的叫好声也算是将就了。可是，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却不这么看，他始终对这儿的喝彩压根瞧不上眼。

“咱们就别再难为人家了。”伊韦尔奈说，“要知道这会儿在过回归线呢……”

“是北回归线吧！”潘西纳接了一句，他又玩起了这种讨厌的文字游戏。

他们走出娱乐城时，外面依然挤满了买不起 360 美元一张软席票的场外听众，你们猜他们在这群可怜鬼中发现了谁？马雷卡里国王和王后！他俩站在门口像平民百姓似的毫不惹人注意。

第九章

在太平洋的这一部分海域里，有一条海底山脉。一片深达 4000公尺的水域把它与大洋洲的其他陆地隔开。万一哪一天这片水被排空了，大家就会发现，这条山脉是从西北偏西往东南偏东方向延伸的，全长约 3600 公里。现在这条山脉只有八个峰顶露出水面，它们是：尼哈乌岛、考爱岛、瓦胡岛、莫洛凯岛、拉奈岛、毛伊岛、卡卢哈尼岛和夏威夷岛。这八个大小不等的岛屿组成了夏威夷群岛，或者叫三明治群岛。它们的岩石暗礁星星点点向西撒去，一直到热带地区。

让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在一旁嘀嘀咕咕抱怨好了，反正他像装在琴盒里的大提琴一样，对大自然所有的奇情异景全然不感兴趣，潘西纳，伊韦尔奈和弗拉斯科兰都这么议论说。他们的话一点不错。

“说真的。”其中一位说，“要是能参观一下夏威夷的这些岛屿我不会不高兴的！既然我们要在太平洋上航行那么久，最好给将来多少留下点回忆！”

“补充一点。”另一位说，“岛上的土人可能会让我们见识见识泡尼人，西乌人或者远西地区其他开化得过了头的印第安人呢，再说我倒挺乐意能遇到几个真正的野人……几个吃人肉的野人。”

“那些夏威夷人还吃人肉吗？”第三个人问。

“但愿吧。”潘西纳一本正经地回答，“正是他们的祖辈们吃掉了库克船长。你们想想，既然祖辈们品尝过那位著名的航海家，如果孙子辈们忘掉了人肉的味道，那简直太说不过去了！”

应该承认，谈起 1778年发现这片群岛的那位著名英国海员时，“殿下”的口吻太放肆了。

这番闲谈结束后，我们的艺术家们满脑子便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希望在这次意料之外的航行生活中能有缘邂逅几位真实的土著人，而不是训化园里展出的那种标本，况且，不管怎么说，是在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而不是人造环境下遇见的。几位艺术家有点按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就能到那儿。他们每天期待着天文台的瞭望员发出望见夏威夷群岛上高山的信号。

7月6日早晨，他们盼望已久的信号终于发出了。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岛，娱乐城的布告栏里打出了电传机记录下的如下通告：

“样板岛已望见夏威夷群岛。”

实际上，样板岛距离那儿还有 200 公里呢，但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夏威夷群岛上那些最高的山峰，也就是高度超过 4200公尺的山峰，即便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见。

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机器岛从东北方向驶近瓦胡岛。该岛的首府是火奴鲁鲁，后者同时也是整个群岛的首府。从纬度上看，瓦胡岛是从北往南数第三个岛屿。它的西北方是像一个巨大的畜牧场似的尼哈乌岛和考爱岛。瓦胡岛并不是夏威夷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它的面积只有 1680 平方公里，而夏威夷岛的面积却有 10414 平方公里。至于其他的岛屿，合起来的总面积不过就是 3812 平方公里。

不消说，自从样板岛启航后，几位艺术家与岛上那些主要官员的关系处的相当好。不论是岛执政官，船长和斯图尔特上校还是总工程师沃森和萨姆沃，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地热情招待他们，极尽周到，唯恐怠慢。他们经常去天文台转转，每次都喜欢在塔楼的平台上待上几个小时。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因此这一天，“四重奏”中热情最高的伊韦尔奈和潘西纳又到了那里时，谁也不感到奇怪。上午 10 点钟左右，电梯把他们送到了“殿下”所说的“桅杆顶”。

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已经在那儿了。看见两位朋友到来，船长把望远镜递了过去，请他们注意西南向天际下方薄雾冥冥中的一个点。

“那就是夏威夷岛上的冒纳罗亚山。”他说，“或者是冒纳开亚山。它们是两座很壮观的火山，1852年和 1855年代两次喷发，熔岩流覆盖了岛上700 平方公尺的土地。1880年火山口又喷发出了 7 亿立方公尺的火山物质！”

“真了不起！”伊韦尔奈赞叹道，“舰长先生，您认为我们有没有福气看到这么一幕火山爆发的场面？”

“伊韦尔奈先生，这我不知道。”埃塞尔•西姆考耶回答说，“火山可不听令行事。”

“呵！仅此一次嘛，再采取一些防护措施，还不行吗？……”潘西纳补充说，“我要是像塔克德先生或者克夫利先生那么阔的话，就只管花上一笔钱买它喷一次……”

“好吧，我们将来给它们谈谈。”船长微笑着应道，“我相信，为了讨你们喜欢，即便明知不可为，它们也会尽力为之的。”

接着，潘西纳问起夏威夷群岛上现有多少人口。船长告诉他，本世纪初岛上大概有 20 万人口，估计目前已锐减到原来的一半。

“哇！西姆考耶先生，10 万野人，还是够多的了！只要稍微剩下几个勇敢的吃人肉的家伙，而且依然保持着这种口味的话，不要多，他们每人一口就会把样板岛上所有的亿万城人吃个精光！”

机器岛不是第一次驶近夏威夷群岛了。去年它就曾经到过这儿，因为这儿的气候有益于健康。其实，在欧洲的医生把他们的病人送到这里来呼吸太平洋的新鲜空气之前，美国的一些病人就来这儿养病了。干吗不来？现在火奴鲁鲁距离巴黎至多只有 25 天的路程，而且重要的是，在这里每天大口大口吸进肺部的这种氧气在其他地方根本就呼吸不到。

7月9日的早晨，样板岛距群岛只有一箭之遥了。瓦胡岛清晰地显现在西南方 5英里的地方。岛的上方露出两座高山的山尖。耸立在岛东部的是钻石山，这座沉睡了多年的死火山俯瞰着山脚下后港的停泊场。另一座圆锥状高山被英国人称为“五味酒杯”。正如船长所说，这么一个硕大无比的盆子，哪怕里面装满白兰地或杜松子酒，约翰牛也会一气喝得精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机器岛从瓦胡岛和莫洛凯岛之间穿过。它如同在舵的作用下行驶的一条商船，依靠左右舷螺旋推进器的推进力不断地变换着位置。绕过瓦胡岛东南的海岬后，由于吃水深度太大，这个漂浮的机器岛便在离海岸 2000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为了使岛能够掉头，它停泊时必须同陆地保持足够的距离。其实严格说来，它并不“抛锚”，也就是说不使用锚，因为在水深达 100公尺，甚至 100 多公尺的海上，根本不可能抛锚。所以，岛在停泊期间仍然是通过操纵它前进或后退的机器来控制，使它停在那儿像夏威夷群岛的八个主要岛屿一样纹丝不动。

“四重奏”极目眺望眼前绵延起伏的群岛。从大海上，只能望得见岛上大片大片的树林，小片小片的柑橘林以及其他美丽的热带植物。岛的西面，一条排列得不疏不密的礁石带围出一个小小的内湖。这条湖叫珍珠湖，旧火山口形成了今日的湖底平原。

瓦胡岛的景色相当秀丽。而事实上，那些吃人肉者对他们屡立“战功”的舞台，也确实没有任何可抱怨的。潘西纳多么希望能遇见几个啊！只要他们还保留着吃人的本性，“殿下”便再无他求了……

这时，他突然喊叫起来：“老天呀，那是什么？”

“你看到什么了？”弗拉斯科兰问。

“那边……有几个钟楼……”

“不错，还有塔和……宫殿的面墙呢！”伊韦尔奈一边观察，一边回答。

“在这种地方，人们不可能把库克船长吃了！”

“我们不是在夏威夷！”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耸耸肩说，“船长一定走错路了！”

“肯定是这样！”

不！船长根本没有搞错。那儿正是瓦胡岛，而且那个绵延好几平方公里的城市正是火奴鲁鲁。

嗨！这下子倒好，完全不是他们想得那码事。自从那位伟大的英国航海家发现这个群岛以来，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呀！那些传教士们曾经在这儿虔诚地、尽心尽力地进行过竞争。基督教卫理公会的，英国圣公会的以及天主教的教士们在为扩大各自的影响而展开角逐的同时，做了许多教化工作，并终于战胜了从前卡纳克人的偶像教。最后，不仅当地语言在盎格鲁撒克逊语言的大举入侵下逐渐消亡，而且，群岛逐渐成了美国人，中国人和葡萄牙人的天下。美国人和中国人，大部分是被招募而来，他们以土地为生，并由此产生了一个半中国化的种族；葡萄牙人来得较晚，他们是在夏威夷与欧洲建立了海上交通后才到了这里。当地土人尽管因传来的瘟疫而大量死亡，但仍然能见到一些，还是可以满足我们四位艺术家的好奇心的。不过，他们已经不是吃人肉的那种野人了。”

“啊，不幸的当地特色。”第一小提琴手高声道，“一只什么样的手把你从现代化的调色板上刮掉了呢？”

对！是时间，文明和进步这些自然法则，是它们几乎把这种特色完全抹去了。但是必须承认现实，尽管这不能不说有点遗憾。怀着这种想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乘上样板岛的一艘电动小船穿过那行长长的礁石在岛边上了岸。

在交接成尖角形的两排障碍栅之间，展现出一个港湾，背后阶梯状的大山保护它不受狂风的袭击。1794年以来，使得港湾免受外海长浪之苦的海底暗礁已经长高了 1公尺。不过现在的水深仍然足够吃水 18 到 20 英尺的商船停靠码头。

“上当啦！……上当啦！”潘西纳嘴里一个劲地嘟囔，“实在可惜了，原来幻想的那么好，一出来旅行全不是那样了。”

“还不如待在家里呢！”大提琴手耸耸肩接了一句。

“不对！”依然劲头十足的伊韦尔奈大声反驳说，“来拜访大洋洲群岛的这个人工岛，它的景致那儿能比得上？”

不过，虽说夏威夷群岛的道德状况令人遗憾地改变了，使得我们的艺术家大失所望，但是这儿的气候还是让人非常满意的。尽管群岛位于被冠以热海的地区，但是这块地方的空气和气候却是太平洋这一带海域中最有益身体健康的了。虽然说东北方向刮来的信风不占上风时，温度始终居高不下，但当从南方刮来的反信风在这个地区孕育成被称为“苦阿斯”的猛烈暴风雨时，火奴鲁鲁的平均气温不超过 21 摄氏度。因此，再抱怨热带边缘的气候不好，恐怕很难说的过去。所以这里的居民从来没对气候发出过什么怨言，正如我们刚才说到的，美国的病人都接二连三地到这个群岛来养病呢。

不管怎么样，随着往里深入，“四重奏”逐渐撩开了蒙在这个岛上的那层神秘面纱，他们原先的美好幻想也就随之破灭了……犹如秋风萧瑟中的落叶一片片随风而去。他们连呼上当受骗了，不过这次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谁让他们找着上当呢？

“这都是卡里斯特斯•门波尔那个家伙，他又一次把我们给耍了！”潘西纳断言道。他想起了总管向他们谈到夏威夷群岛时说过，夏威夷群岛是太平洋上土著野蛮人的最后一个堡垒。

然而当他们劈头盖脸地痛骂总管时，他却回答说：“我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朋友？”他说着，眨了眨右眼，“从我上次来后，这儿变化太大，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你这个骗子！”潘西纳戗了总管一句，随手朝他的肚子上轻轻打了一下。

大家可以拿得准的就是，岛上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而且变化之快令人难以想象。前不久，夏威夷群岛的人民还生活在 1837年建立的君主立宪制政体下。这种政体有两个议院，一个是贵族议院，一个是众议院。贵族议院仅由地主推选产生，议员任期 6年，众议院由所有能读会写的公民推选产生，议员任期 2年。每个议院各由 24 名议员组成，他们与由国王的 4 名顾问组成的御前内阁商量国家大事。

“这么说。”伊韦尔奈说，“这儿以前有过一个国王喽！而且，他还是个立宪国王，不是那种头上插着羽毛的家伙，即便外国人来了都得毕恭毕敬地给他行礼的那种怪物！”

“我敢肯定。”潘西纳断言说，“那位陛下甚至连个鼻环也没戴……而且他满口的假牙一定是找新大陆最棒的医生镶的！”

“唉！文明啊……文明！”第一小提琴手反复地叹道，“那些卡纳克人，他们抓住俘虏时，就这么当场吃掉了，哪里用得着有一口漂亮的牙！”

请大家原谅这几位幻想家以这种方式看待事物吧！不错！火奴鲁鲁有过一个国王，或者说，至少有过一个女王。她的名字叫莉寥卡拉妮，现在早已不在位了。当年，为了保护她儿子亚迪的权利，她曾坚决反对凯乌拉妮公主觊觎夏威夷王位的野心。长话短说，很长一段时间里，群岛的政治局势动荡不定，整个情况和欧美各国的完全一样。也许有人会问，这种明争暗斗不会导致夏威夷岛的军队进行有效的干涉，通过军事政变将女王赶下台，从而开始一个流血的新纪元吗？毫无疑问不会。因为夏威夷岛的军队里满打满算只有 250 名应征来的兵和 250 名志愿兵。区区 500 人是颠覆不了一个政体的，——起码，在太平洋海域里是这样。

可是别忘了，英国人在那儿呢，他们非常关注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凯乌拉妮公主赢得了英国的同情。另一方面，日本政府也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插一杠子，把该群岛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为此甚至已经把岛上雇佣来从事种植业的大量苦力算作拥护者了。那么还有美国人呢，他们会怎么样？这正是刚才说到军队干预时，弗拉斯科兰向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提出的问题。

“美国人？”总管回答说，“他们才不怎么在乎要不要这个群岛的保护权呢。只要在夏威夷群岛上有一个航运站，能供在太平洋航线上的邮轮停泊，他们就满足了。”

然而 1875年，去华盛顿拜访格兰特总统的卡梅哈梅哈国王却把群岛拱手交给了美国，使之成了美国的保护地。但是 17年后，克利夫兰却决定使莉寥卡拉妮女王复辟，当时夏威夷群岛上已经建立了以桑福德•多尔为首的共和国，所以此事在两国内都激起了强烈的反对。

再说，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得了在决定人民命运的书上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不管这些人民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所以夏威夷群岛自 1894年 7月4日那天起，在多尔先生领导下正式成为共和国。

样板岛在夏威夷群岛停留了十天。亿万城的许多居民利用这段时间去游览了火奴鲁鲁和附近的几个岛屿。克夫利和塔克德两家以及凡是在亿万城算得上是个人物的人家，每天都乘船去岸上码头。另一方面，尽管这是机器岛第二次出现在夏威夷群岛的这一带海域，夏威夷人对机器岛仍然看个不够，他们成群结队地前来参观这个了不起的家伙。说起来，赛勒斯•彼克塔夫的警察轻易不允许外人上岛，而且每当夜幕降临时，他们都要查看参观者是不是在规定的时间之前返回了他们自己的岛。幸亏有了这些安全措施，外人很难没有得到许可擅自留在“太平洋明珠”上不归，再说这种许可很不容易得到。毕竟两个岛之间只有良好的民间关系，没有任何官方往来。

“四重奏”进行了几次非常有趣味地散步。我们的巴黎人很喜欢这儿的土著人。他们的特征很明显，头发是棕色的，表情既温和又有些傲气。这些夏威夷人虽然实行了共和制，但是也许他们仍然对过去那种放荡不羁的原始生活有几分眷恋。

“我们生活的地区里连空气都是自由的。”他们有一句谚语这么说。不过，现在他们自身已经不自由了。

事实上，卡梅哈梅哈征服群岛，推翻了 1837年建立的君主立宪制后，每个岛由一位特派的总督管理着。目前虽然实行的是共和制，但群岛仍然分为郡县。

“嗨。”潘西纳说，“要是再加上一部‘第八年宪法’的话，就差郡守、县官和参议啦！”

“算啦，我要回去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满地说。

如果连瓦胡岛的主要景点都还没有欣赏就打道回府，那他就大错而特错了。那些景点虽说植物的品种不是很多，但景色的确棒极了。沿海地带，椰子树和其他别的棕榈树林林立立遒劲挺拔，另外还生长着面包果树、可以榨油的三叶油桐树、蓖麻、曼陀罗和槐蓝等。在高山流水的滋润下，山谷中碧毡绿毯，到处爬满了一种名叫“摩奈苇亚”的青草，无数小灌木长得像乔木一样高大，其间还点缀着藜和属于硕大的天门冬科的“哈拉泼泼”。森林区从山脚一直绵延到了海拔 2000公尺高的山坡上，林中生长着高大挺拔的爱神木、巨大的酸模以及藤蔓科植物，这些藤杆互相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堆堆蛇盘在茂密的绿叶丛中。至于土生土长可供交易和出口的作物，有水稻、椰子和甘蔗。各个岛的产品都运到火奴鲁鲁集中起来，然后一起发往美国，这从而使得岛与岛之间的海上航运十分频繁。

至于动物，种类较少。如果说卡纳克人正逐渐被文明程度较高的种族所同化，那么这儿的动物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家养的牲畜只有猪、鸡和山羊；如果不是有很少几只野猪的话，几乎就没有野兽；蚊子倒不少，要想不挨叮咬，实在不容易；除了蚊子，最多的恐怕就数蝎子了；另外，也有各种不伤人的蜥蜴；其他的卵生动物，有些从不唱歌的鸟和太平洋“德勒帕尼”鸟。这种鸟全身的羽毛黑黄相间，卡梅哈梅哈的那件有名的披风就是以这种黄羽毛作原料，经过当地九代人辛勤劳动才制作成的。

岛上的居民人数很可观，他们处处模仿美国，已经步入了当今的文明社会。岛上建立了各种学会，开办的义务教育学校曾在 1878年的博览会上获奖，几个图书馆藏书丰富，发行的几种报纸中有英语的也有卡纳克语的。我们的巴黎人对这些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岛上的头面人物大多数是美国人，而且他们的语言就像他们的货币一样流通。只是，那些大人物很乐意雇佣“天朝帝国”的中国人为他们服务。这一点和美国西部的做法相反，那儿抵制这些可怕的人，把他们称为“黄祸”。

不言而喻，自从样板岛抵达瓦胡岛首府的眼前以来，港口的小船常常满载着好奇者围着机器岛兜圈子。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大海是那么平静，乘一只小船在离这个钢铁海岸 200公尺远的地方逛上 20 来公里，没有比这再开心的了。当然了，那上面有些海关警察瞪大了双眼严密地监视着。

在这些来来往往的游船中，一艘轻型船最值得注意。它每天都在机器岛附近转来转去。这是一种马来双桅小帆船，船尾为方形，上面有十来个男人，船长的模样看上去英武有力。尽管这艘船天天来又迟迟不肯离去，可是岛执政官却始终没有把这当回事。事实上，那些人一直在不停地观察机器岛四周的边边角角，从这个港口转到另一个港口，审视着机器岛沿岸的布局。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们不怀好意，凭他们那十几个人能对样板岛的上万人怎么样呢？所以，管它是白天来晚上走，还是在海上过夜呢，人们根本不在乎这艘小船在干什么，当然，也没有人就此事询问过火奴鲁鲁的航运管理部门。

7月10日早晨，“四重奏”告别了瓦胡岛。天蒙蒙亮，样板岛就在大功率推进器的驱动下启航了。它在原地来了个 180 度的大转身后，掉头往西南方向驶去，准备去夏威夷群岛的其他岛屿。为此它需要斜着穿过由东向西方向流淌的赤道潮，并且正好逆着沿群岛向北运动的海流。

为了使去左舷沿岸一带的居民们玩得痛快，样板岛大胆地驶入莫洛凯岛和考爱岛之间的海域。考爱岛是群岛中最小的岛屿之一，一座高达 1800公尺的火山傲视全岛。这座名叫尼豪的火山上正徐徐吐出几缕烟黑色的蒸汽。岛的周围环绕着珊瑚质陡峭的海岸，上面堆积着一排排沙丘，汹涌的海浪猛烈地撞击着海岸，发出一种金属般的轰鸣声，久久回荡在空中。夜幕降临了，机器岛还行驶在这条狭窄的海峡里，不过，有西姆考耶舰长的指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自机器岛驶离瓦胡岛港口以来，那条双桅船一直尾随其后，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拉奈岛的山后时，负责瞭望的水手才看不见了它的踪影。管它呢，大家一再重复，这么一只马来小船露头有什么了不起，干吗去操那份心？

第二天，当天光大亮以后，瞭望员发现小船只是北方天际中的一个小白点了。

一个白天，机器岛都是在卡卢哈尼岛和毛伊岛之间航行。毛伊岛的首府是拉海纳，也是一个用作停泊捕鲸船的港口，毛伊岛的面积仅次于夏威夷岛，在群岛中排第二位。岛上的哈里哈拉山又称“太阳宫”，它高达 3000公尺，山尖直刺云端仿佛在向光芒四射的太阳伸去。

随后的两天都是在沿着面积最大的夏威夷岛海岸航行中度过的。正像我们说过的那样，该岛上的高山的高度雄居群岛之首。这个岛是库克船长首先发现的，为了纪念大不列颠的一位著名的大臣，他给岛取名为三明治。最初，库克船长被土著人当作神一样迎上了岛，一年后，即 1779年，他便在这个岛的基拉基库阿海湾惨遭杀害了。它的首府所在地希洛位于岛的东海岸，从这边看不见。这个大岛拥有 57 公里长的铁路线，主要是用来运送食物，“四重奏”远远就能望见火车头冒出的滚滚白烟……

“当初缺的可就是它呀！”伊韦尔奈嚷道。

第二天，“太平洋明珠”便离开了这片海域，而这时，那条双桅船正在绕过冒纳罗亚火山脚下夏威夷岛末端的岬头。这座火山雄伟高大，4000公尺高的山峰直入云端。

“苦哇。”这时潘西纳开了口，“我们给坑苦了！”

“说得对。”伊韦尔奈接过话头说，“应该 100年前来就好了。不过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能乘机器岛航行了！”

“那有什么关系！现在见到的都是些穿着上衣翻着衣领的土著人，哪里是滑头卡里斯特斯给我们说的头上插着羽毛的野人，上帝是不是搞错啦！我真遗憾不是在库克船长的那个时代！”

“果真如此的话，那些吃人的家伙把你‘殿下’吃了该怎么办呢？”弗拉斯科兰提示说。

“那……我这辈子有那么一次……有人看上我的身体……被吃了也甘心！”

第十章

6月23日以来，太阳逐渐往南半球偏移。恶劣的天气即将来此施虐，因而有必要离开这一带地区。既然太阳明明白白地是在向赤道线移动，最好是跟着它后面越过赤道线。那边的气候非常惬意，虽说也有 10月、11月、12月、1月和 2月，但是这几个月份的气温并不比其他几个月份低。夏威夷群岛和马克萨斯群岛之间相隔 3000 公里左右，所以，急于早点抵达目的地的样板岛，便开始以最高速度行驶。

就本义而言，波利尼西亚就是北起赤道，南到南回归线的这么一大片辽阔的水域。在这 200 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散布着 220 个岛屿。这些岛屿组成11 个群岛，加上数以千计的小岛，这块区域的陆地面积共为 1 万平方公里。这些岛全是那些海底大山的山峰。这些海底大山构成的海底山脉从西北向东南一直延伸到马克萨斯群岛和皮特凯恩岛，沿途分岔出许多几乎平行的支脉。

可以想象一下，假如这片汪洋大海突然间滴水皆无了，假如克莱奥法斯放出来的瘸鬼像在马德里揭房顶一样，把整个大洋的水全给吸走了，到那时，展现在人们眼前的将是一块多么奇异的土地啊！什么瑞士、挪威、西藏，哪个国家，哪个地区的地理地貌能有它宏伟壮观？这些海底山峰大多数是火山，也有几座源于石珊瑚。所谓石珊瑚是由珊瑚虫分泌出的石灰质物和角质物一层层紧密结合一起形成的。珊瑚虫是一种闪闪发光的微生物，它的组织结构非常简单，繁殖力却极强。这些岛屿中，形成年代最晚的那些在顶峰处才有一层植被；其他形成年代最早的岛屿从头到脚都隐没在绿色草木中，即便有些是珊瑚构成的亦如此。因此说，太平洋的水底可谓是一片山区。样板岛在这些峰顶上漫游如同气球飞行于阿尔斯卑斯山或者喜马拉雅山的山峰之间。所不同的只是，托住它的不是空气，而是水。

但是，同空间存在着大范围的气流一样，这个大洋的洋面上也有海流产生。巨大的海流由东向西运动，而且每年的 6月到 10月间，当太阳偏向南回归线的时候，水面下滋生出两股逆流。此外，在塔希提岛四周，人们可以发现四种情况的海潮。它们的满潮时间不同，其结果是，潮汐相互抵消失去了作用以致使人几乎感觉不到了。至于说各个岛的气候，总的说来变化较大：多山的岛屿可以把雨云留住，使雨水洒到岛上；低平的岛屿则较为干燥，因为那儿的水蒸汽都被不断吹来的海风刮跑了。

如果娱乐城图书馆里没有了太平洋的地图，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那里不仅有，而且还是全套的呢。弗拉斯科兰，这位小团体中做事最认真的人，常常去查阅。而伊韦尔奈则更喜欢沉湎于发现跨海航行中的新鲜事物，陶醉在对人工岛的赞赏和仰慕之中，绝不去让自己的大脑平添些地理概念之类的东西。潘西纳对待事物只想着逗不逗乐，能不能给他以丰富的想象。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对他来说，反正去的地方都是他压根不想去的，所以管它往哪儿驶，走什么路线呢，他都不在乎。

弗拉斯科兰只好独自去钻研他的波利尼西亚，研究它所包含的那些主要岛屿，什么巴斯群岛、马克萨斯群岛、帕摩图群岛、社会群岛、库克群岛、汤加群岛、萨摩亚群岛、南方群岛、瓦利斯群岛、范宁群岛，更不用说什么纽埃岛、托考劳岛、菲尼克斯岛、马纳希基岛、复活岛、萨拉—戈麦斯岛等那些单个的岛屿了。最后他弄清楚了，在大部分群岛上，甚至在那些受别国保护的岛屿上，政府始终都是由强权人物把持着。这些人的权势从没受到过异议，穷人阶级完全受富人阶级统治。此外他还知道，那些土著人信奉婆罗门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和天主教，不过在附属于法国的那些岛屿上，只有天主教占优势，这归因于天主教的礼拜仪式盛大隆重。他甚至了解到，当地的文字并不复杂，只有 13 到 17 个字母，当地的语言与英语混淆得非常厉害，恐怕最终会被盎格鲁—撒克逊同化。最后他还知道，从人种学的角度上看，总的来说，波利尼西亚的人口呈下降趋势。这实在令人遗憾，因为卡纳克人长得很漂亮，赤道地区的卡纳克人（该词的意思是“人”）比远离赤道线的那些群岛上的卡纳克人皮肤白。波利尼西亚在被异族人同化过程中将输得多么惨啊！不错！他知道这些，而且在与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谈话中，他又了解到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所以当他的伙伴们问他时，他总是对答如流毫不含糊。

为此，潘西纳叫他时一口一个“热带活词典”。

样板岛载着它的大款居民正是应该在这些主要岛屿之间徜徉。它确实配得上“幸福岛”这个名字，因为凡是能保证物质上的幸福，甚至从某种形式上说，保证精神上的幸福所必需的一切东西，岛上全解决了。然而，这么一种环境，为什么非要被竞争、猜忌、不睦，甚至权势和虚荣心而被搅得一塌糊涂呢？现在，亿万城已经因权势和虚荣心等方面的问题分成了两个阵营，就像目前的两个区一样。这两个阵营分别以塔克德和克夫利为首。不管怎么样，在几位艺术家看来，这事与他们没有丝毫利害关系，所以他们对这场势均力敌的龙虎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詹姆•塔克德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佬，喜欢发号施令，爱出风头，宽大的脸盘上留着半截淡红色的络腮胡，头发短短的，尽管年过 60，两眼依然炯炯有神，眼中的光晕几乎黄的像狗眼睛，眼球时刻发出炽热的光芒。他的个子很高，体格强壮，四肢有力。他身上有一种在大草原上设陷阱捕捉皮毛兽的猎人气概，其实说到他设的陷阱，不过是他在芝加哥的几个屠宰场，再没有别的了。他过去曾把几百万头猪赶到了那种陷阱里。他这个人很粗暴，他的地位本应使他变得更加文明些，但是他连起码的教育都没有受过，又如何斯文得起来呢？他喜欢炫耀财富，而且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他确实有一个“叮当作响的钱袋子”。不过，现在好像他觉得“钱袋子”还不够满了，因为他和他那个区的其他几个人又打起了重操旧业做买卖的主意……

塔克德夫人是位普普通通的美国女人，相当善良，对丈夫非常顺从，对子女非常慈祥，典型的一个贤妻良母。她命里注定要抚养一大群儿女，而且也确实是尽心尽力没有丝毫失职。既然有 20 亿分给直系继承人呢，为什么就不能有一打子女？再说，她把所有的孩子都教育得很出色。

这么一大家子人里面，“四重奏”的注意力应该全部集中到大儿子身上才对，因为他注定要在这个故事中发挥某种作用。沃尔特•塔克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虽不聪慧过人，却也并非是愚笨之徒。他的举止和相貌都很讨人喜欢，与其说他像父亲倒不如说像母亲的地方更多。他受过充分的教育，周游过欧美，偶尔出门旅行一趟，但每次外出，他的习惯和爱好总是使他尽快返回样板岛充满魅力的生活中。他喜欢参加体育活动，在网球、马球、高尔夫球和棒球的比赛中，他是亿万城那一帮年轻人的头头。对自己将来某一天要继承的那笔财富，他并不怎么感到骄傲。他的心地很善良，只是岛上实在没有穷人，所以他根本没有机会表露他的菩萨心肠。总之，了解了他的一切，人们有理由希望他的弟弟妹妹和他一样好。虽说那群小不点儿一个个都还没到婚嫁的年龄，可是他却老大不小的了，已经摸到 30 的边，应该考虑婚姻大事了。他想到结婚了吗？……大家等会儿就清楚了。

左舷区举足轻重的是塔克德家，右舷区最受人尊重的则数克夫利家了。这两家之间有一个鲜明的对比。耐特•克夫利具有一种非常高雅的气质，这一点，他的对手比他逊色。他的身上留有他法兰西祖先的遗风。他的财富没有一点是从地心深处的石油层里冒出来的，也不是从冒着热气流着血的猪内脏里扒出来的。绝不是！他的钱都是办工业挣的，是修铁路，开银行赚来的。目前他所想的，只是平平和和地享受财富。他并不掩盖自己的观点，反对任何想把“太平洋明珠”变成一个巨大的工厂或广阔的商贸市场的企图。他的身材高大，端正，漂亮的脑袋上披着灰白的头发，脸上蓄着棕色的大胡子，其间夹杂着几缕银丝。凭着冷静的头脑，高贵的仪表，在亿万城那些保留着美国南部上流社会传统的名流中，他始终是受众人瞩目的人物。他喜爱艺术，懂得绘画和音乐，通常操一口法语，在右舷区居民中这种语言最常用。他通晓欧美文学。每逢演出精彩处，在远西和新英格兰的那帮粗鲁家伙又是叫好又是跺脚的嘈杂声中，也夹杂着他斯文的鼓掌和喝彩声。

克夫利夫人比丈夫小 10 岁，这一年刚好过 40。对此，她并没有怨天尤人。她是位优雅高贵的女人，出身于过去的路易丝安娜州那种有一半克里奥尔人血统的家庭。她精通音乐，弹一手好钢琴。不要以为 20 世纪的雷耶已经把钢琴从亿万城摈弃了。在第 15 大道她的府邸里，“四重奏”曾多次与她一起弹奏音乐，对她的艺术才能，他们不能不表示赞赏。

老天没有像降福于塔克德那样赐给克夫利一大家子人口。他那笔从不炫耀的巨产（这一点和他的对手截然不同），只有三个女儿来继承。这三个女儿个个长得如花似玉。她们待到婚嫁时，全世界来求婚的贵族少爷有钱的公子不知有多少呢。况且，在美国，这种带着天文数字的嫁资出嫁的并不罕见。几年前，不是就有人提起过那个小不点儿的特丽小姐吗？她刚满 2 岁，就有人为了她的 7 亿 5 千万嫁资找上门来了。但愿这个孩子将来能找个如意郎君。既然是美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但愿她也能够成为最幸福的女人之一。

克夫利夫妇的长女蒂亚娜，大家都亲昵地叫她蒂。她刚刚够得上 20 岁，是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她吸收融合了父母身心方面的优点，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一头似栗色又似棕色的秀发，娇嫩的皮肤犹如刚刚盛开的玫瑰花花瓣，身材苗条优美，这一切决定了克夫利小姐是亿万城年轻人追逐的对象。显而易见，这些年轻人绝不会让外来人煞费苦心得到这颗“无价宝”的（这个措辞用在这儿再恰当没有了）。人们甚至有理由认为，克夫利先生看不见因宗教信仰的不同，在他女儿的婚姻面前正横着一道障碍（他觉得婚姻必须使女儿的幸福得到保证才行）。实际上，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郎才女貌，天生就是一对，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社会竞争使得样板岛上最为显要的两个家庭产生了对立。

因此说，这件婚事根本不用去想……宁可把样板岛一分为二，左舷区居民和右舷区的居民各占一半分道扬镳，也绝不会签订这么一份婚姻合同！

“除非里面掺杂了爱情！”有时，总管眨眨金丝夹鼻眼镜后的眼睛，说。

但是，似乎沃尔特•塔克德对蒂•克夫利并没有多少爱慕之情，同样反过来也是如此。要不然，如果说俩人有意思的话，至少他们都保持着矜持，这使得亿万城上流人士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机器岛几乎在沿着西经 160度继续向赤道前进。展现在它面前的这片海域，是太平洋上最辽阔的一片大小岛屿皆无的海域，而且深度达 8000公尺。7月25日的白天里，机器岛驶过了贝尔克纳海沟——这是个 6000公尺的深渊。用探深器可以从这个海沟里带上来那种奇特的贝壳类或植虫类生物。这些生物的组织结构使它们毫无困难地承受着约合 600 个大气压力那么大的水压。5 天后，样板岛穿越了一个群岛。它属于英国，尽管有时被人称为亚美利加岛。把巴尔米拉岛和圣卡伦岛留在了它的右后方以后，样板岛来到了离范宁岛 5英里的地方。这一带海域中，盛产海鸟粪的岛屿不计其数，范宁岛便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个群岛。这种海鸟粪可以用作肥料。这些露出水面的山峰与其说绿茵遍野倒不如说一片荒芜。联合王国至今还没有从中捞到多大的油水。尽管如此，它把一只脚踏在这个地方就是不愿挪开，其实大家都知道，只要英国大脚板踏上的地方一般说来总要留下一些抹不掉的痕迹。

每天，当伙伴们去逛公园或者去附近的田野散步的时候，对这次新奇航行的点点滴滴都怀有浓厚兴趣的弗拉斯科兰就去前炮台。他经常在那里与船长碰面。埃塞尔•西姆考耶很乐意告诉他与这一带大海有关的一些特殊现象。当他们谈了某件有趣的事时，第二小提琴手总忘不了转告他的同伴。

譬如，7月30日夜间，大自然慷慨地向他们展示的一幅景象就令他们不能不赞叹万分。

那天下午，有人发现海里不知从哪儿游来一大片水母，它们密密麻麻覆盖了好几平方英里的水面。被有些博物学家称为大洋生物的这群水母数量之多，所占面积之大，机器岛的居民们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呢。这种动物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生命体，它把植物吸进它那半圆形的身子里。鱼不管嘴多么馋，似乎也没有一条想把它当作口中餐，倒宁可把它视为花朵。太平洋热带地区特有的这种水母全部呈伞状，色泽透明，有五彩斑纹，周围长着触须。它们的体长不超过 2—3 公分。想一想吧，要形成这么一大片水母群非得有几十亿只不可！

当潘西纳被告知水母的数目竟有这么大的时候，回答说：

“这不会让样板岛的那些超级富豪们感到意外的，对他们来说，10 亿不过是个常用货币单位罢了！”

天完全黑下来时，一部分居民纷纷向“前甲板”，也就是高出“前”炮台的那块平地涌去。所有的电车里都挤满了人。电动游览客车也满载着好奇的人。华贵的车里坐着城里的豪门显贵。克夫利家人和塔克德家人也几乎同时到了那里。他们一路上你追我赶……途中，詹姆与耐特两位先生相互间你不理我，我不睬你。两户人家都是全体出动的。伊韦尔奈和潘西纳高高兴兴地与克夫利夫人及其女儿交谈着，她们对“四重奏”总是抱以最热烈的欢迎。不能参与他们的交谈，沃尔特•塔克德或许感到有几分惆怅，同样，大概蒂小姐也非常乐意这个年轻人能来加入他们的谈话。上帝啊！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将会引起多么大的轰动啊！再说，谁知道《右舷新闻报》和《新先驱者报》的社交新闻栏中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进行什么样的影射！

当周围整个黑成了一片的时候，热带的夜景展现在了大家眼前。空中繁星闪烁，太平洋似乎全被照亮了，连最深的海底仿佛也闪着光亮。辽阔的大海上磷光闪闪，玫瑰色和蓝色的反射光照亮了水面。这种光与刀刃上映出的光完全不同，倒是与无数萤火虫发出的光辉非常相似。这种磷光变得如此强烈，甚至有可能像在北极光的辉映下一样看得清书本上的字。似乎太平洋白天吸收了太阳倾洒给它的大量光辉后，到了晚上便把它们全部释放出来了。

样板岛的前端很快把水母群切割开来，使它们沿着金属海岸分成了两支。几个小时后，机器岛便被这种发光动物形成的环绕物团团围在了中央。它们发出的光依旧栩栩闪烁，宛如圣灵、圣母头顶罩着的光轮和环绕周身的光圈，又像耶稣头上光芒四射的月色光环。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晨曦初露，初升的五彩曙光把它熄灭为止。

又是六天过去了，“太平洋明珠”触及到了我们地球上想象中的那个大圆圈，正是它把地球精确地分为完全相等的两个部分。从这个位置，人们可以同时看到天穹的两极：北极上空闪烁着明亮的北极星，南极上空犹如军人别着勋章的胸膛，挂着光辉耀眼的南十字星座。最好补充一句，与这条赤道线上各个点垂直的星宿似乎每天都在绕着它画圆。假如你想享受一段夜晚白昼完全相等的日子，那最好把你的住所搬到这个地区去，搬到赤道穿过的岛屿或陆地上去。

从离开夏威夷群岛至今，样板岛已经驶出 600 公里的路程了。这是它建造以来第二次横跨赤道从一个半球到另一个半球，首先南下，然后北上。在过赤道线的时候，亿万城的居民像过节一样。届时，公园里将举办一些公共娱乐活动，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里将举行隆重的宗教仪式，还要进行几场环岛电动车赛，而且天文台的平台上必然燃放绚丽多彩的焰火，到时候火箭和金蛇烟火以及流光溢彩、千姿百态、变化多端的火球将与苍穹中灿烂的群星竞争辉。

你们一定猜测，这完全是模仿航船上通常做的那种荒诞场面，类似于船只到达赤道时，大家戏弄初次过赤道的海员时搞的种种恶作剧。然而事实上，这一天被选作为从马德兰湾启航以来在机器岛上出生的婴儿作洗礼的日子。对那些从未到过南半球的外人来说，这一天他们同样也要举行洗礼仪式。

“这回要轮到我们了。”弗拉斯科兰对他的伙伴们说，“我们得接受洗礼啦！”

“哼！洗哪门子的礼！”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顶撞说，同时气愤地挥了挥手以示抗议。

“真的，乱弹琴的老伙计！”潘西纳回嘴道，“人家要把一桶桶的水浇到我们头上的。不过，这水可不是圣水。大家会让我们坐在跷跷板上，冷不防把我们推进盛满水的大木桶里，这时候，赤道老人便不失时机地出现了，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小丑。他们拿起装着黑色染料的罐子就往我们身上乱涂乱划。”

“要是他们以为我会受这套骗人把戏的耍弄，可就有他们好瞧的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回答说。

“这事免不掉的。”伊韦尔奈说，“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客人嘛，就得入乡随俗……”

“如果客人不是自愿留下的，就不用管那一套！”“四重奏”的头头执拗地嚷道。

其实，对某些船只过赤道时娱乐的这种狂欢，他只管放心好了！他也用不着担心来赤道老人！别人不会往他和他的伙伴们身上浇海水的，不过会往他们肚子里灌名牌香槟。大家更不会指着事先在望远镜的镜片上划的一条线，哄骗他们说是赤道。这种事甲板上的水手可以干得出来，但是对样板岛那些做事认真的人却不适合。

联欢会于 8月5日下午开始举行了。除了从不能离开岗位的海关人员以外，其他工作人员全得到了休假。城里和港口的所有工作都暂时停了下来。推动机器岛前进的螺旋推进器亦停止了运行。至于蓄电池，里面蓄的电足够照明和通讯用的了。再说，样板岛并不是不动的。一股海流正带着它向把地球分为两个半球的那条赤道线运动。基督教堂和圣—玛丽教堂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歌声和祈祷声，其间掺杂着饱满的管风琴声。公园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那里正在进行着紧张热烈的体育活动。各个阶层都有人士参加了。最富有的绅士们在沃尔特•塔克德的率领下活跃在网球场和高尔夫球场上，他们打得精彩极了。太阳很快就要笔直地坠入地平线了，它只给人们留下来 45分钟的黄昏。这时候，烟花火龙将腾起划过长空，而且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正适合展示这幅绚丽多彩的图画。

在娱乐城的大厅里，“四重奏”正在像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受“浸礼”，而且还是赛勒斯•彼克塔夫亲自动手为他们“洗”的。岛执政官首先给他们端上冒着泡沫的香槟酒，随后一瓶瓶的香槟流水般地灌进了肚子里。几位艺术家都有克利科和勒德雷尔之辈豪饮的海量。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似乎该满不高兴地抱怨他出生不久时受的洗礼了，尽管他丝毫回忆不起来当初浸湿嘴唇的那种咸水。

为了答谢他们过赤道时的这些好心见证人，几位巴黎人演奏了他们最拿手的乐曲：F 长调第 7 弦乐四重奏，贝多芬作品第 59 号；降 E 长调第 4 弦乐四重奏，莫扎特作品第 10 号；D 短调弦乐四重奏，海顿作品第 17 号；门德尔松作品第 81 号，第 7 弦乐四重奏：行板、诙谐板、幻想曲与赋格曲。不错！所有这些美妙的合奏乐全演奏完了，而且任凭免费欣赏。大厅里人满为患，连门口都拥挤不堪。在听众的热切要求下，他们不得不把这些乐段重来一遍，听众仍不满足，他们只好又演奏了第三遍。演奏结束时，岛执政官赠给演奏家们一块周边镶着许多钻石（它们重达好多克拉呢！）的金牌，金牌的一面是亿万城的徽记，另一面是下面一句法文：

献给四重奏：

样板岛公司、亿万城市政府暨全城居民敬赠

到了这个份上，如果所有这些荣誉和敬重还不能感动冥顽不化的大提琴的铁石心肠，那么显然像他的伙伴们一再说的，他的脾气也确实太坏了。

“事情还没完呢，咱们等着瞧！”他只有这一句话，而且每次回答时，手总是焦躁地捻着胡须。

根据样板岛上天文学家的计算，机器岛应该在当晚 10 点 35 分的时候横穿赤道线。届时，前炮台将分秒不差地鸣炮一声。有一根电线从炮台通到天文台广场中心摆放的一件电动点火器上。如果哪位显贵有此荣幸亲手接通电流，引发那一响惊天动地的炮声，那么他的虚荣心定将得到极大的满足。

然而，这一天，两位重要人物都想扮演点炮人的角色。大家肯定猜得到，这两个人是詹姆•塔克德和耐特•克夫利。这下子，赛勒斯•彼克塔夫可作了大难。市政府和两个区事先多次进行艰难的磋商，但是最终也没能达成一致。在岛执政官的邀请下，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从中进行了斡旋。尽管总管的灵活和三寸不烂之舌是人所共知的，尽管他是个出色的外交天才，可是这一次他彻底失败了。詹姆•塔克德根本不愿向耐特•克夫利让步，同样，耐特•克夫利也坚决拒绝向詹姆•塔克德妥协。大家心中明白这次两位显贵的正面冲突在所难免了。

一场激烈的龙虎斗不早不晚爆发了：两位领军人物在广场相遇，他们虎视眈眈地对峙着，电动点火器就离他们 5 步远……只要指尖一按按钮……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的时候，得知这场公开决斗的人们，情绪极度骚动，纷纷拥进了公园。

音乐会结束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也来到了广场。他们极想看一看这场龙争虎斗。左舷区和右舷区的居民情绪都很激昂，这场冲突不能不对将来产生极其严重的影响。

两位大人物越逼越近，互不理睬，甚至连微微点一下头都不肯。

“先生。”詹姆•塔克德首先开了口，“我认为，您不会跟我争这份荣誉的……”

“先生，这恰恰是我期望您做的。”耐特•克夫利回敬了一句。

“令我当着众人下不来台的事，我是不能容忍的。”

“我的面子也不能丢……”

“我们就瞧瞧吧！”詹姆•塔克德高声说着，朝电动点火器跨了一步。

耐特•克夫利随即也上前一步。此时，双方的拥护者亦蠢蠢欲动。两大阵营里都有人发出了粗俗的喊叫，相互进行挑衅。毫无疑问，沃尔特•塔克德是准备支持父亲的，不过，当他发现克夫利小姐置之身外，没有掺和进去的意思时，他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至于岛执政官，虽说准备充当和事佬的总管就站在他身旁，但是眼看着无法把约克的白玫瑰同兰卡斯特的红玫瑰扎成一个花束，他还是感到痛心。再说，谁知道这场糟糕的冲突会不会造成 15 世纪时英国贵族遭受的那种令人遗憾的结果呢？

然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样板岛的顶端就要划过赤道线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被精确到了四分之一秒，计算误差最多不会超过 8公尺。应该由天文台发出的信号不能再耽搁了。

“我倒有个主意！”潘西纳低语道。

“什么主意？”伊韦尔奈问。

“我上去对准那个发火按钮擂它一拳，这样他们也就不用争个不休了……”

“你可别干这事！”弗拉斯科兰说着，抬起一只胳膊用力拦住“殿下”。

总而言之，这时如果不是突然传来一声炮响，谁也不知道这场事端将如何了结。

这一声炮不是前炮台发出的。大家听得明白明白，它是从海上传来的。

人们顿时紧张了。

来自样板岛之外的大炮发出的这一声炮响意味着什么呢？右舷港发来的一封电报几乎立即澄清了大家心头的疑团。在距离样板岛二三英里处，有一艘遇险的船只刚刚发出信号，请求援助。

这个插曲简直太巧了太出乎意料了！大家不再想着电钮前的你争我夺，也忘却了庆贺过赤道这码事。况且，时间也过了，赤道线已经置于岛后了，所以，准备好的那发炮弹就让它留在炮膛里吧。对于塔克德和克夫利两家的面子来说，毕竟这样更好。众人纷纷离开广场。由于这个时候电车已经停开，大家只好匆匆忙忙步行向右舷港口的防波钢堤奔去。

收到海面上发出的求救信号后，港口的官员立即采取了相应的救援措施。停泊在船坞的一艘电汽艇当即便冲出了码头。所以，等众人赶到码头时，小艇正载着搭救上来的遇险者往回返，而那艘遇难船只很快沉入太平洋的深渊里了。

这艘船就是那只马来双桅船，自从样板岛离开夏威夷群岛以来，它一直尾随在后面。

第十一章

8月29日早晨，“太平洋明珠”开始穿越位于南纬 7 度 55 分到 10 度 30分、西经 141 度到 143 度 6 分之间的马克萨斯群岛。

这个群岛的另一个名字叫芒达纳。那是因为一位叫芒达纳的西班牙人于1595年发现了这个群岛的西南部分；它还叫作革命岛，这是马尔尚船长于1791年拜访了这个岛的西北部分后留下的名字；它的第三个名字是努卡—希瓦群岛，这个名称应归因于群岛中最重要的一个岛叫这个名字。不过，哪怕仅仅是出于公道，它也应叫库克岛，因为这位著名的航海家于 1774年曾考察过该岛。

这就是西姆考耶舰长告诉给弗拉斯科兰的。弗拉斯科兰觉得这种说法最合乎情理，于是，补充说：“把它称为法兰西群岛也未尝不可，因为我们在马克萨斯群岛有点像在法国似的②。”

的确，法国人有权把组成群岛的这 11 座大大小小的岛屿视为法国停泊在太平洋里的一支海军舰队。其中最大的努卡—希瓦岛和希瓦岛可以说是一级战舰；不大不小的希奥乌岛、瓦普岛和乌奥卡岛属于不同等级的巡洋舰；最小的莫塔纳岛、法图伊瓦岛和塔乌—阿塔岛就是护卫舰了；而那些环岛只能算作侦察舰。

就在 1842年，法国太平洋战区指挥官迪帕蒂—图哈尔斯准将以法国的名义占领了这个群岛。马克萨斯群岛距离美国、新西兰、澳大利亚、中国、摩洛加和菲律宾等地的海岸约 4000 到 8000 公里。在这种情况下，海军准将的行动是值得赞扬呢，还是该指责？反对派指责他，但是政府方面却对他做的事大加赞许。法国在太平洋上拥有了一块地盘，这没有什么不好。以后法国的大型捕鱼船就可以在那儿歇息，补充给养了。假如有一天巴拿马运河通航了，它在商业贸易方面的重要性将更为现实。帕摩图群岛和社会群岛是马克萨斯的延伸部分，应该把它们占领并宣布它们受法国的保护，以使得这块地盘完整。既然大不列颠的势力扩展到了这个辽阔大洋的西北部海域，那么法国把自己的势力伸到东南部来以与英国抗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现在，那儿有我们的军队吗？”弗拉斯科兰问他的热心向导。

“直到 1859年，在努卡—希瓦岛上还驻扎着一支海军小分队。”船长回答说，“后来，这支小分队撤走了。打那时起，看管法兰西国旗的职责就交付给神甫了，不过他们不会轻易让人把旗帜降下来的。”

“那……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嘛，您在塔依奥—哈埃岛还能找到一位法国驻扎官，除外就是几个当地宪兵和士兵了。这些军人由一位军官指挥着。这位军官同时履行着治安法官的职责。”

“负责裁判土著人的诉讼案件吗？”

“土著人的和移民的。”

“这么说，努卡—希瓦岛上有移民喽？”

“是的，有 24 人。”

“嗨！连一支交响乐队还组织不起来呢，即使吹奏乐队也不够，不过马马虎虎能凑成一支军乐队！”

的确，长 195英里，宽 48英里的马克萨斯群岛共有 1 万 3 千平方公里的面积，土著人口不到 2 万 4 千人。这就是说移民占土著人口的千分之一。

横断南北美洲的那条新交通路线开通以后，马克萨斯群岛的人口注定会增长吗？这个问题将来自然会见分晓。不过说到人口，样板岛上的人数最近几天却增加了。那是因为 8月5日晚间搭救了三桅船上的几名马来人。

算上船长，他们共 11 人。前面已经说到过，船长是个相貌剽悍的汉子。他有 40 岁左右，名字叫萨罗尔。他手下的海员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家伙，属于生活在马来西部边缘岛屿上的那种人。三个月前，这位自称萨罗尔的人带领船员把一船干椰肉运到了火努鲁鲁。和在所有的群岛遇到的情况一样，样板岛到火努鲁鲁作 10 天的稍事休息时，他们也对出现的这个人工岛感到非常惊奇。他们根本没能上岛参观，因为获得许可太难了。不过大家都还记得，他们的双桅小船常常出海在岛周围 100公尺的水面上绕来绕去，就近观察岛的情况。当时它的频繁出现并没能引起大家的任何怀疑。机器岛从火努鲁鲁启航几个小时后，它便跟了上来，对这一点，西姆考耶舰长也没多加注意。再说啦，区区一条乘着十来个人，只有百十吨的小船，有必要因为它担惊受怕吗？不，当然不，然而，这也许是个错误……

当那声炮响引起右舷港官员的注意时，这只双桅船距离它只有两三英里。前去救援的救生艇到得再巧没有了，正好来得及把船长和他的手下救出来。

这些马来人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对生活在西太平洋的土著人，这一点并不让人感到奇怪，就像我们提到过的，英国人在那里占有无可争议的优势。既然不存在语言障碍，大家很快便弄清了他们在海上遇险的原因。甚至可以说，救生艇再晚到几分钟的话，这 11 位马来人恐怕就葬身于洋底了。

据这几个人讲，24 小时前，也就是 8月4日的夜里，他们的双桅船被一艘快速行驶的轮船撞上了。尽管他们的船上挂着船位灯，但是那艘船还是没能发现他们。看来，这次碰撞对轮船来说想必很轻微，所以它连一点都没感觉到，继续行它的路了。除非它是不想花一大笔钱来赔偿损失和听到难听的话，宁可开足马力逃之夭夭。不幸的是，这种事并不少见。

当然了，这种碰撞对于一艘钢铁船身且快速行驶中的大吨位船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但是这只马来小船可就惨了。它的前桅折成了两段，真搞不懂它怎么会没有立即沉了。不过甲板已经与水面平齐，所有的人都攀着右舷的侧栏杆。如果大海的脾气再坏点，掠过沉船的海浪早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部卷走了。幸运的是，沉船被海流带着向东漂去，而且正好靠近了样板岛。

西姆考耶舰长向萨罗尔船长询问情况的时候，听说那艘半沉半浮的船竟然一直到望见右舷港后才完全沉下去，觉得很吃惊。

“连我自己也闹不懂。”这位马来人回答说，“这一天一夜里，你们的岛一定没走多少路吧？”

“只有这种可能了，否则解释不通。”西姆考耶舰长应道，“不过，这并不重要。你们得救了，这才是主要的。”

再说啦，赶的确实是时候，救生艇刚离开双桅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它就直沉海底了。

以上这些就是萨罗尔船长的叙述。当他和他的船员们被救上机器岛，并且得到必要的帮助后，他把这番话先向指挥救援他的港口官员述说了一遍，接着对西姆考耶舰长重复了一遍，最后又讲给了岛执政官听。

现在，如何把这些海上遇难的人送回去，成了摆在面前的一个问题。据说发生碰撞时，他们正在驶向新赫布里底群岛。眼下样板岛是往东南去的，它无法改变路线，朝偏西方向行驶。赛勒斯•彼克塔夫因此建议这些遇难船上的人在努卡—希瓦岛下船，在那里等候去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商船路过时把他们带走。

船长和他手下的人面面相觑，似乎非常失望。这个建议使得这些一无所有的可怜人很痛苦。他们的一切都随同双桅船和货物全部沉入了海底，他们已是两手空空了。在新赫布里底等船，那就很可能长期滞留下去，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再说啦，他们在那里怎么生活？

“执政官先生。”船长恳求道，“您救了我们，我们真不知道如何向您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不过，我们现在还想请求您帮个忙，看能不能让我们回去的更方便些……”

“您有什么办法？”赛勒斯•彼克塔夫问。

“在火努鲁鲁的时候，我们曾经听人说过，样板岛驶到南面海域后，要访问马克萨斯群岛、帕摩图和社会群岛，然后到太平洋西部去……”

“这没错。”岛执政官说，“而且极有可能一直前进到斐济群岛，然后返回马德兰湾。”

“斐济群岛，那是英国的地盘。”船长接着说，“到了那里我们回新赫布里底群岛就容易了，两个地方离得不远……假如您愿意把我们收留到那里再……”

“这件事我根本无法答应您。”岛执政官回答说，“我们的岛是不许外人搭乘的。等我们到了努卡—希瓦再说吧。到时候，我给马德兰湾的有关部门打个电话说说，如果他们答应了，我们就把你们带到斐济去，你们从那里回去的确容易些。”

就这样，到 8月29日马克萨斯群岛在视线中出现时，这几位马来人一直在样板岛上住着。

马克萨斯群岛位于信风途经的路线上。这一点，和帕摩图群岛以及社会群岛相同。信风使得这儿的温度适宜，气候对健康非常有利。

一大早，西姆考耶舰长便指挥着样板岛在群岛西北部岛屿的前面出现了。他先认出一个多沙的环状岛，海图上标明的是珊瑚小岛，海流推动着海水极其猛烈地撞击着它。

这个环状岛很快便落在了机器岛的左后方。负责瞭望的水手不久就发现了第一个岛屿：费图乌。它的地势异常险峻，岛的周围全是高达 400公尺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再往前去便是希奥岛了。它的高度是 600公尺，面临机器岛这一侧的岛貌十分荒凉，然而另一侧却绿茵遍野草木茂密，景象截然不同。该岛有两个可以停靠小船的港湾。

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和潘西纳任凭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去发他那总也发不完的坏脾气，他们三人管自去了天文台的塔楼，和埃塞尔•西姆考耶以及他手下的军官们在一起观赏景致。毫不奇怪，希奥这个名字必然引得“殿下”怪声怪气地胡乱模仿几声。

“明摆着嘛。”他说，“这个岛上住着一群猫，有只公猫当头头……”

希奥岛留在了左舷后面。机器岛不能在那儿做短暂停留，所以它向群岛的主要岛屿驶去，那个主要岛屿的名字前面已经说到过。这个非凡的机器岛打算在那里耽搁几天。

第二天是 8月30日，天色刚一泛白，我们的巴黎人便又来到了他们的“哨位”。努卡—希瓦岛的山峰头一天晚上就已经遥遥在望了。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距离群岛还有近 80 公里的时候便能看得见岛上的山脉了。因为有些山峰的高度超过了 1200公尺，就像是沿着岛屿隆起的巨大脊梁，清晰地显现出来。

“您会发现，整个群岛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西姆考耶舰长对客人说，“所有的山顶都寸草不生，至少在这一带这种现象令人奇怪。除山顶外，其余三分之二的山坡却是草木欣荣。它们伸进山沟和峡谷的深处，蔓延到岸边的白色沙滩，呈现出了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不过。”弗拉斯科兰指出，“努卡一希瓦岛好像不太符合这个普遍规律，至少，半山腰就没有植物生长。看它的模样，似乎很荒凉……”

“因为我们是从岛的西北方向靠近的。”西姆考耶舰长回答说，“不过，等我们绕到南面的时候，您就会惊奇地发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了。那里到处是绿油油的平原，苍翠的树林，还有 300公尺高的大瀑布。”

“啊！”潘西纳大呼小叫起来，“那不成了从埃菲尔铁塔顶上落下来的啦！这倒很值得一看！恐怕尼亚加拉大瀑布都要妒忌了……”

“才不会呢！”弗拉斯科兰反驳说，“尼亚加拉比它宽多啦，那个大瀑布一个边在美国，另一个边在加拿大，有 900公尺宽呢。你很清楚嘛，潘西纳，我们不是去参观过吗？”

“这倒不错，那我向尼亚拉加道歉好了！”“殿下”答道。

这一天，样板岛一直沿着努卡—希瓦岛航行，始终与岸边保持着 1英里的距离。岛上的斜坡依旧贫瘠荒凉，直到托维伊中央高地不见一草一木。海边陡峭的悬崖绝壁连绵不断，似乎没有个尽头。不过，据航海家布朗讲，那里有些安全锚地，后来果然被发现了。

总之，努卡—希瓦岛的外貌相当荒凉，尽管它的名字听起来让人以为那里的景色一定宜人。但是，正如随同迪蒙•迪维尔去南极和大洋洲旅行的迪穆兰和德格拉茨先生精确叙述的那样，“那里所有的自然美景都隐藏在海湾里，禁锢在耸立于岛中央的山脉分支形成的沟沟壑壑中。”

过了向西突出的海岛尖角后，样板岛结束了沿这段荒凉海岸的航行。它减小右舷推进器的运转速度，略微修正了一下航向，然后，开始绕行由俄国航海家吕桑斯藤命名的契沙柯夫角。这一段的海岸向里凹进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向上的弧线。弧线当中有一条狭窄的水道通向泰奥阿港，或者称亚卡尼港。港口的小海湾中有一条是安全避风港，船只在那里可以躲避太平洋上最可怕的风暴。

西姆考耶舰长没让机器岛停下来。在南边，还有两个海湾，一个是安娜—玛丽亚湾，或者称塔依奥—哈埃湾，它处于岛的中央部位；另一个是孔特罗雷湾，或者称塔伊皮湾，它在岛东南最顶端马丁海岬的背面。样板岛打算在泰埃—哈埃湾前面歇息 10 来天。

到了距离努卡—希瓦海岸不多远的地方，测深器显示海水依然很深。在几条海湾附近的水域，仍有 40—50 英海寻深的地方可以抛锚，因此样板岛很容易紧挨着塔依奥—哈埃湾停泊。事实上，8月31日下午，它就是这么做的。

样板岛上的人刚看得见港口，就听见右边发出隆隆的轰鸣声，随即岛东面的悬崖上升起一股滚滚的烟雾。

“嗳！”潘西纳惊奇地说，“还有人鸣炮迎接我们呢！”

“不是。”西姆考耶舰长答道，“无论是塔伊人，还是哈帕人，岛上这两个主要部落的人都没有大炮，更不可能鸣礼炮了。在马丁海湾中部的海岸上有一个洞穴。您听到的就是海浪猛烈撞进洞穴时发出的响声，那股烟雾不过是海浪撞击时飞溅起的水沫罢了。”

“真可惜。”“殿下”悻悻地说，“我还以为是鸣炮呢，那样的话就等于是摘帽致意了。”

努卡—希瓦岛有许多名字，可以说有好多教名，它们都是陆续给它“洗礼”的各个“教父”起的：英格拉汉姆称它为“联邦岛”，马尔尚叫它“美丽岛”，赫格特给它取名为“亨利•马丁爵士岛”，罗伯茨说它是“亚当岛”，最后按波特的说法则是“马迪松岛”。该岛东西长 17英里，南北宽 10英里，周长约 54英里。岛上的空气清新洁净，很有益于健康。它的气候与热带没什么两样，由于受信风的影响，温度适中。

在这个抛锚地，样板岛绝不用惧怕会遇上暴风骤雨，因为它只打算在这儿从 4月逗留到 10月。这段日子里，基本上都是由东到东南这一方向刮来的干燥风，土著人称这种风为“图阿图卡”。这儿 10月份的天气最热，11月和 12月最干燥。之后，4月到 10月期间，由东到东南方向来的气流占了统治地位。

至于说马克萨斯群岛的人口，不能不提到最早发现该群岛的那些人。他们曾夸张地说，估计岛上有 10 万居民。

埃利泽•勒克吕依据可靠的资料估计整个群岛上的人口不到 6000 人，而努卡—希瓦岛上的人口就占了其中的绝大部分。如果说在迪蒙—迪维尔时代，努卡—希瓦岛的人数已经能增长到 8000 人（他们分成塔伊、哈帕、泰奥纳和塔伊皮四个部落），那就说明，人口后来是在不断减少。什么原因造成人口下降了呢？无疑是：战争造成的种族灭绝，男性被抓到秘鲁去从事种植，酗酒。那么说到底，为什么不承认这些呢？因为所有这些不幸都是占领者，——所谓属于文明种族的占领者，给他们带来的。

在这一周的逗留期间，亿万城的居民多次去参观游览了努卡—希瓦岛。努卡—希瓦岛上有地位的欧洲人也多次来样板岛上拜访，多蒙岛执政官的特许，他们被获准可以自由进入样板岛。

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他们去岛上逛了几次，每次都走得很远，虽然有点累，可每次玩得都很尽兴，所以也就不觉得累了。

塔依奥—哈埃湾呈圆形，它那狭窄的水上通道给它留下了一个缺口。这个缺口太窄了，样板岛很难过去，再说，海湾里还有两块沙滩，使得整个海湾分成了两部分，难以容纳下样板岛。这两块沙滩中间被一条小山似的险峻峭壁隔开，上面还屹立着波特在 1812年修建的堡垒残骸。在那位水手征服这个岛屿的时期，美国的军队没有获得联邦政府的批准便在东面的那块沙滩上扎了营。

至于说城市，我们的巴黎人在对面的海滩上只发现了一个很原始的村落。马克萨斯岛的居民大多数散居在树下。不过再往前走，便可以发现里面的山谷是多么的奇妙阿！在泰埃—哈埃湾的其他山谷之间，其中努卡—希维安山谷尤其受当地居民的青睐，他们都愿意选择在那里居住！缓缓穿行于大片大片浓荫密布的树林中，简直太愉快了。这里有椰子树林、香蕉树林、木麻黄林、蕃石榴树林、面包树林、木槿属植物林以及那么多的其他树种，整个充满了生机。我们这几位游客在土著人的土屋里受到了殷勤的款待。如果他们早一个世纪来这栋小土屋会被吃掉，而现在他们却可以坐在里面津津有味地品尝许多东西：香蕉搀蜜糖做的饼、面包树上的面包果、那种新鲜的时候很甜放久了却发酸的黄色山芋以及箭根薯可食用的根。至于叫“哈瓦”的那道生吃大鳐鱼的菜以及鲨鱼里脊，土著人认为越臭越好，而他们却望而生畏，主动婉言谢绝，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阿塔纳兹•多雷米有时陪他们一起去岛上溜达溜达。这位好好先生去年参观过这个群岛，正好可以当他们的向导。也许他对博物学和植物学方面的知识都不大熟悉，他时常把样子与苹果很相似的大个青槟榔和香气扑鼻的香荣兰（它的确配得上这么形容）、木质坚硬如铁的常盘柽柳、外壳可供土著人做衣服的木槿、番木瓜树以及栀子混为一谈。实际上，当马克萨斯岛上的植物出现在眼前时，“四重奏”不需要借助他那值得怀疑的科学知识也能认得出一二。这里的植物有漂亮的蕨、美丽的水龙骨、开着红花和白花的中国蔷薇、各种禾本植物和茄科植物，其他的有烟草、紫色成串的唇形花（努卡—希维安的年轻人可以用来做考究的装饰品）、十来英尺高的高棵蓖麻、龙血树、甘蔗、柑橘和柠檬，柠檬是最近刚刚成功地移植到这块彻头彻尾的热带土地上来的，山水汇集的众多条水流正好灌溉它，所以长势很好。

一天早晨，“四重奏”走过塔伊人的村子，沿着一条溪流漫步，一直到了山顶。俯瞰山下，塔伊人、塔伊皮人和哈帕人居住的山谷呈现在他们眼前，他们不由得发出赞美的惊呼！如果此时乐器在手，他们一定会抑制不住地弹奏一曲抒情乐章来呼应这幅杰出的大自然美景！当然了，他们的演奏只有几对小鸟才能有幸听到！嘴里咕咕噜噜在山上飞翔的白鸽多么美丽！那只小金丝燕多么可爱！展翅翱翔于蓝天的热带鸟，努卡—希维安峡谷的常客，又是多么的自由自在！

再说，在这片树林的深处，用不着惧怕遇到任何有毒的爬行动物。既不用留神身长几乎不足 2 英尺、和水蛇一样不伤人的蟒，也不用担心长着花一样蓝尾巴的猛禽。

土著人的模样很引人注目。在他们身上可以发现亚洲人的特点，这使得他们的血统与大洋洲其他土著人的有着非常明显的不同。他们中等身材，体型匀称，肌肉非常发达，胸部宽阔。他们的手脚很纤巧，脸庞呈椭圆形，高高的额头，黑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鼻子是鹰钩鼻，牙齿洁白整齐，肤色不红不黑，属阿拉伯人的那种深棕色。脸上的神情既开朗又温和。

文身现象已经完全消失（这儿文身的方法不是把皮肤切开小口，而是把三叶油桐木的炭火粉碎了撒在皮肤上烙出来的）。现在代替文身的是传教士的棉布。

“这些人长得很漂亮嘛。”伊韦尔奈说，“不过比起腰上简单围着一块布，长发披肩，搭弓射箭那个时代的模样，大概要差一些了！”

他们随同岛执政官在孔特罗雷湾游玩时，伊韦尔奈说了这番话。赛勒斯•彼克塔夫早就想带他的客人来这儿看看。这个海湾分成了好多个小港湾，如同东方的瓦莱塔。毫无疑问，如果努卡—希瓦岛落在了英国人的手里，也许早就变成太平洋上的马耳他了。这块地方集中住着哈帕部落的人，因为它处于一块肥沃原野的出口，上面还流淌着一条小河。这条小河的源头是一个喧嚣的瀑布。当年，这儿就是美国人波特与土著人作战的主要战场。

伊韦尔奈的那番话需要有个回答，于是岛执政官开口对他说：“伊韦尔奈先生，您说得也许对。马克萨斯群岛土著人过去缠着腰布，穿着色彩鲜艳的裙裤，围着‘阿胡斑’——一种迎风招展的长围巾，再披着“提皮塔”——一种像南美牧人披的披风，那副样子要神气多了。肯定地说，现代服装压根不适合他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穿着端正是文明的结果嘛！我们的那些传教士们‘开化’土著人的时候，就一个劲地鼓励他们穿戴得复杂些了。”

“他们做错了吗，船长？”

“从礼仪的角度上看，他们的做法没错！可是从卫生的角度考虑，他们就不对了！那些努卡—希维安人和其他的岛民自从穿得比以前端正了，便丧失了他们原来那种天生的活力，还有他们那种淳朴的欢乐。您不用怀疑，的确是这么回事。他们变得烦恼起来，他们的身体状况也渐渐差了。而过去，他们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支气管炎、肺炎、肺结核……”

“而且他们自从不再赤身露体，连感冒都得上了……”潘西纳大声说。

“您说得对！这是种族衰亡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由此，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殿下”接着说，“亚当和夏娃当初恐怕就是在被赶出了伊甸园后，从穿上裤子和裙子的那一天才打起了喷嚏的！到了我们——他们的这些身体退化的子孙们，就发展成胸部炎症了！”

“岛执政官先生。”伊韦尔奈开了口，“我总觉得这个群岛上的女人没有男人长得漂亮。”

“这种情况别的岛上也一样。”赛勒斯•彼克塔夫回答说，“不过，这里您看到的是最完美的典型大洋洲人。再者，对于接近原始状态的种族来说，这难道不是一个普遍的自然法则吗？从体态美的角度来说，动物界不也同样存在着这种现象吗？在我们看来，雄性动物差不多总是要比雌性动物漂亮。”

“嗳！”潘西纳高声道，“真该去地球的那一半发表这些高见，到时候，我们那些美丽的美丽女人绝不愿接受这些说法！”

努卡—希瓦岛的居民中存在着两个阶级，两个阶级的人都要受“塔布”禁忌法规的束缚。这个法规是有钱有势的强者为了欺压弱者，对付穷人，保护他们自己的特权和财富而制订出来的。法规把白色视为禁忌，寻常百姓无权接近圣地、坟墓、首领们的房屋等所有禁忌物。根据此法规，祭司、巫士（或称“土阿斯”）和部落首领组成了无禁忌阶级，而绝大部分妇女和下层平民则被贬入了禁忌阶级。此外，禁忌阶级的人不仅不许用手触摸受法规保护的物体，而且连看一眼都被禁止。

“还有。”赛勒斯•彼克塔夫补充说，“这个法规在马克萨斯群岛是非常非常严厉的，和在帕摩图群岛以及社会群岛上一样，所以，先生们，我劝你们千万别去触犯它。”

“听到了吧，我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佐尔诺！”弗拉斯科兰说，“你可要招呼住你的手！还要小心些你的眼睛！”

大提琴手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吭声，好像这些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9月5日，样板岛离开了塔依奥—哈埃锚地。它没有去东面的华胡纳岛（卡胡加岛），那是第一组岛屿中最东边的一个岛。大家只能远远地望见上面绿油油的山峰，看到岛的四周全是笔直陡峭的悬崖绝壁，几乎没有海滩。不用说，样板岛从这些岛屿旁边驶过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航速，因为样板岛的体积那么大，如果高速前进，会掀起海啸般的大浪，把小船抛上岸，把岛沿海的地方淹没。样板岛与瓦普岛之间仅仅保持着几链的距离，这个岛的模样引人注目，因为上面到处裸露着尖峭的玄武岩。岛上的两个海湾，一个名为占领湾，另一个称作欢迎湾，一听名字就知道是法国人给起的。事实上，当初正是马尔尚船长把法国旗帜插在了这儿。

驶过瓦普岛，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样板岛开始通过第二组岛屿的水域，向希瓦瓦岛进发。按照西班牙人的命名，该岛称作多米尼克岛。它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岛屿，是群岛中最大的岛，周长 56英里。远远望去，一块块黑灰色岩石剪裁出的悬崖峭壁清晰可见，岛中央的小山上覆盖着生机勃勃的草木，一道道瀑布从山上倾泻而下。

一条 3英里宽的海峡把希瓦瓦岛与陶阿塔岛隔了开来。由于海峡不够宽，样板岛无法通过，所以它只能从西面绕过陶阿塔岛。马德尔•德•迪奥海湾，即库克命名的革命湾，就在那边。这条海湾当初曾接纳了最初来的欧洲船只。这个岛屿也许距离它的对手希瓦瓦岛越远越好。那样的话，可能两个岛之间就不那么容易再发生战争，两个岛上的居民无法相互接触，像现在那样起劲地相互残杀造成大量死亡的事就不会有了。

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样板岛从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莫塔纳岛的东面驶过之后，径直驶向法图依瓦，——原来的库克岛。老实说，这个岛不过是一块硕大的岩石，上面热带鸟充斥，活像一张方圆 3英里的大甜饼！

这就是 9月9日下午从样板岛视野中消失的最后一座小岛了。为了遵循原订的航行路线，样板岛往西南方向驶去以接近帕摩图群岛，按照计划，它必须穿过群岛中间的海域。

天气始终很宜人，此地 9月的气候相当于北半球的 3月。

9月11日早晨，左舷港的一条小艇靠近了一个浮筒，那上面有一根电缆与马德兰湾相通。这种电线上包有一层古塔橡胶可以保证绝对绝缘。这根电线的一头接到天文台的电话机上，这样便可以与美国海岸的总部通电话了。

就如何安排马来双桅船上的脱险者一事，岛执政官向样板岛公司总部作了汇报，并询问是否允许他收留这些人，等到路过斐济水域时再让他们下去，这样他们可以少花钱更快地返回家乡。

总部的回答对他们是有利的。样板岛甚至得到许可，只要亿万城的要人显贵们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可以一直向西航行到新赫布里底群岛，把他们送到地方。

赛勒斯•彼克塔夫把总部的这个决定通知了萨罗尔船长，后者随即恳请岛执政官向马德兰湾总部转达他的谢意。

第十二章

的确，对于“四重奏”来说，应该感谢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把他们带到样板岛上来才对（尽管手段有些阴险），否则未免太忘恩负义了，简直有点让人看不过去。管他用什么手段呢！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是为了让几位巴黎艺术家来亿万城做客的，而且是这儿受欢迎和殷勤款待并得到慷慨报酬的客人，有什么不好！然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还是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有什么办法呢？人们毕竟不能把浑身长着利刺的刺猬变成毛茸茸的小猫。但是，伊韦尔奈、潘西纳、包括弗拉斯科兰，却早已乐不思蜀了，他们简直无法想象还有比这种神仙般的生活更好的。既没危险又不劳累，在这片令人叹为观止的太平洋海面上潇洒走一回，太棒了！由于不断变换地方，气候几乎始终如一，总是那么宜人，太美了！还有，岛上的两大阵营不管怎么斗与他们又不相关。他们是机器岛上公认的音乐大师，在左舷区，塔克德家和其他显贵人家把他们奉为上宾，在右舷区，克夫利家和别的高贵家庭待他们礼遇倍加；无论是岛执政官和他的市政助手、西姆考耶舰长和他天文台的军官，还是斯图尔特上校和他手下的士兵，见了他们无不笑脸相迎，热情款待；每逢基督教堂有节庆活动，或者圣玛丽亚教堂举行宗教庆典，都少不了请他们奏乐助兴；不管是去港口，下工厂，还是深入公务人员和职工中间，他们遇到的人无不友好热情。试问每位头脑清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同胞还能去怀念他们在合众国的城市里东奔西走的日子吗？有谁会硬和自己过不去而不羡慕他们呢？

“你们会吻我的手的！”总管初次和他们谈话时就说过。

当然，他们没有这么做，而且以后也不会做，那是因为从不应该吻一个男人的手。

一天，阿塔纳兹•多雷米，这位人类中的幸运儿（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对他们说：

“我来样板岛差不多两年了，如果有人担保我 60年后还能活在人世上，但愿这 60年我能一直待在岛上，否则，真是枉活了……”

“您还想活到 100 岁，熬得到吗！”潘西纳接过话茬说。

“嗨！潘西纳先生，相信好了，我一定能活 100 岁的！为什么您想着样板岛上会死人呢？”

“因为人在哪儿都会死的。”

“先生，这儿不会，就像天堂不会死人一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即使在这个迷人的岛上，时不时地还是有几个人死去。每逢这种情况，岛上的轮船便把尸体送到遥远的马德兰湾，埋到那儿的墓地里去。显然，在阴曹地府里，人们注定了不可能事事如意，时时快活无比。

不过，样板岛的天空中始终存在着几个黑点。甚至应该认识到，这些黑点正逐渐形成挟带着电闪雷鸣的乌云，不久以后，便可能猛烈发作起来，造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风骤雨。塔克德和克夫利之间这种令人遗憾的争斗日趋激化，实在让人担忧。他们各自的支持者总是与他们步调一致。这两个区的人们有朝一日会不会动手打起来呢？难道说亿万城里会发生骚乱、动乱和彻底的变革不成？市政当局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岛执政官有没有强硬的手腕，能不能使机器岛上的卡普勒和蒙太古两家和平共处呢？……大家心中没有一点底。敌对双方都把各自的虚荣心看得高于一切，这种情况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自从过赤道时发生了那一幕后，这两位亿万城内首屈一指的人物便公开对立起来了。他们的亲朋好友都分别支持他们。两个区之间的所有联系全部中止。他们远远地望见对方便急忙相互避开，如果不期而遇，双方便都瞪起凶狠的目光，做出咄咄逼人的手势。甚至已经有消息传出来说，那位过去的芝加哥商人和左舷区的几个人就要开办一家商号，而且他们已经请求样板岛公司批准他们建造一个大工厂，到时候弄进来十万头猪，在工厂里宰割、腌制好后，卖到太平洋的各个岛屿去……

总之，人人相信塔克德府邸和克夫利府邸是两个火药库。只要闪个火星便足以使它们炸起来，到时候，连样板岛也脱不掉。再说，大家千万别忘了，这是个机器岛，目前正漂浮在深不可测且海水苍茫的大洋上。当然，准确说来，这场所谓的爆炸只不过是思想观念上的一次大冲突。可是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大富豪们纷纷决定搬出岛去。这样就会危及样板岛的未来，特别是，很有可能给样板岛公司的财政造成巨大的损失！

这一切是种种危险纠纷的关键所在，且不算这场冲突给物质上造成的损失了。何况，谁知道物质上的损失会严重到什么地步呢？

的确，当局如果没有被那种欺人的安全假象完全蒙住双眼的话，它其实应该严密监视得救后受到如此热情款待的萨罗尔船长和他手下的马来人才对！并不是因为这些人整天在作什么可疑的打算，他们少言寡语，离群索居，不与外界发生任何联系，尽情地享受着舒适安逸的生活（这种生活，他们返回未开化的新赫布里底群岛后肯定会怀念的！）。那么有理由怀疑他们吗？也有也没有。不过如果哪一个人警觉些的话，他就能注意到，这帮人不断走遍样板岛上的各个角落。他们总是在研究亿万城，了解每条街道的布局，各高大建筑物和旅馆的位置，似乎在极力绘制一份精确的平面图。人们漫步公园或者穿行于田野时都可以遇见他们。他们频频去左舷港或右舷港观察船只的到来和离去，常常在海关警察日夜守卫下的岛岸边转来转去，探查岛岸，而且还去参观岛前岛后设立的两个炮台。不过反过来说，这不是很自然的吗？这些成天无所事事的马来人不到处转转，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打发时光呢？难道就该说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头吗？

这段时间，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样板岛逐渐往西南方向缓速前进。伊韦尔奈自从成为一名到处漂流的岛民后，好像整个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被这次航行给迷住了。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也受了他的感染。他们在娱乐城度过的时光多么美妙啊！在此期间，他们每半个月举行一次音乐会，平时，人们竞相出不可想象的高价争着请他们出席晚会。每天早晨，通过亿万城的报纸（那上面有通过电缆发送来的最新消息和轮船定期送来的最近几日发生的各种新闻），他们便可以了解新旧大陆上所有科学、艺术和政治方面的事。说到政治，应该认识到，对存在着这么一个把太平洋当成它漫游地的活动岛，英国各派报刊始终在疾言厉色地大加指责。但是，无论在样板岛还是在马德兰湾，人们对这些口诛笔伐根本不屑一顾。

这里应该提一下，几个星期以前，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从埠外新闻栏中了解到他们突然失踪这件事已经上了美国的各家报纸。著名的“四重奏”在美国那么受欢迎，还不曾有幸听过他们演奏的人们正那么期盼着，他们的失踪不可能不掀起轩然大波。圣地亚哥方面在商定的日期没有见到他们，顿时慌了手脚，立即发出警报。人们多方调查了解，最后才弄清，原来这几位法国艺术家在下加利福尼亚沿海附近被诱拐到了机器岛上，此刻正在太平洋上航行呢。不过，既然他们本人没有就此事提出抗议，样板岛公司和合众国之间也就没有交换外交照会。以后，“四重奏”乐意时，他们还可以重新出现在获得成功的剧院里，那时，他们依旧会受到欢迎。

大家明白，大提琴手不是不愿意提抗议，但两位小提琴手和一位中提琴手硬是没能让他如愿，否则的话，哪怕因此会使新大陆和“太平洋明珠”之间发生一场大战，他也不会感到惋惜！

此外，我们的演奏家们自从被强留在岛上后，已经多次往法国的家中写过信。他们的家人放了心，也经常给他们来信。他们的通信就像巴黎与纽约之间的邮政联系一样有规律。

9月17日上午，弗拉斯科兰坐进了娱乐城的图书馆。这时样板岛正驶往帕摩图群岛，他顺理成章地想到了要查看查看这个群岛的地图。他打开地图册，眼睛刚一落到太平洋中的这片水域，就不由地独自叫了起来：

“竟然有上千个黑点！在这么一群乱七八糟的岛屿中间航行，西姆考耶舰长怎么应付得过来！……进了这堆大大小小的岛屿，西姆考耶舰长决找不到路穿过去！……有几百个岛呢！……简直和水塘里的一堆石子一般无二！……他一定会触礁，会搁浅，他的机器不是在这个沙嘴上绊住了，就是在那个海角上撞裂了！……末了，我们就得永远待在这个比我们布列塔尼的莫尔比昂还要拥挤不堪的群岛中过日子了！”

这个头脑清楚的弗拉斯科兰说的没错。莫尔比昂只有 365 座岛屿，和一年里的无数一样多，然而在帕摩图群岛，即便把这个数目翻一番也不为过。群岛所处的这片海域周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珊瑚礁，它们形成了一个环状，把群岛紧紧包在了中间。按埃利泽•勒克吕的说法，这一圈珊瑚礁不下 2600公里。

查看地图的时候，不能不让人感到惊讶，一艘船，更不必说一架像样板岛这样的海上机器，竟然胆敢冒险穿越这个群岛。在南纬 17 度到 28 度、西经 134 度到 157 度之间，从马塔伊瓦到皮特凯恩岛，这一块区域中过去估计有 700 座岛屿，实际上分布着大大小小上千个。

所以，这个群岛由此得到了各种各样说明其特点的名称也就不足为奇了，譬如这些名字中就包括“危险群岛”和“恶海”的说法。由于一岛多名这种滥用地理名称的现象在太平洋诸岛尤为突出，所以帕摩图群岛还被称为巴斯群岛、土阿莫土群岛（意思是“远方岛”）、南方群岛、黑夜群岛和神秘地。至于帕摩图或者说是琶莫图，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臣服”。1850年在塔伊提岛的首府帕皮提召开的群岛代表大会上，对这个名称提出了抗议。1852年法国政府考虑到此抗议便在所有的名字中选择了“土阿莫土”，尽管如此，在本篇中，我们最好还是用这个大家更为熟悉的名称——“帕摩图”。

不过，不管这次穿越该群岛的航行多么危险，西姆考耶舰长依然毫不犹豫。他对这一带海域了如指掌，大家可以完全信赖他。他驾驭他的岛，就像划条小船那么容易。他能使岛原地掉头，如同摇着橹使小划子转向似的简单。弗拉斯科兰大可对样板岛放心：帕摩图群岛的那些海角甚至连它那钢筋铁骨的边也擦不着。

19日的下午，天文台的瞭望员指出，12英里外，显现出了帕摩图群岛的第一组岛屿。其实，这些岛屿的地势非常低。虽然有几个的高度超过了海拔40公尺，但是其中有 74 个岛屿露出海面还不到 1公尺，而且，除非几乎没有潮水涨落，否则一天一夜里就要两次被大海淹没。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些几块岩礁围成的环礁、寸草不生的珊瑚礁和走向与群岛一致的零散暗礁。

样板岛由东面逼近群岛，以便到阿纳岛抛锚。该岛原来是群岛的首府，1878年一场可怕的飓风摧毁了该岛的一部分，此后首府所在地便迁到了法卡拉瓦岛。那场飓风夺去了岛上大量居民的生命，连考库拉岛也受到了破坏。

样板岛首先遇到的是瓦希塔希礁，经过测定它离岛 3英里远。由于海流和向东延伸的珊瑚礁的影响，这一片水域是帕摩图群岛中最危险的了，因此行驶时需要格外多加小心。瓦希塔希岛只是一个珊瑚堆，两侧伴随着三个树木繁茂的小岛，其中靠北面的小岛上坐落着瓦希塔希岛最主要的村子。

第二天，可以看见阿基提岛了。岛礁上覆盖着马齿苋、一种色泽发黄的爬藤草和毛茸茸的玻璃苣。它与其他岛屿不同的是没有内礁湖。之所以离得还相当远就能望见它，是因为它的海拔高度超过群岛的平均高度。

随后一天见到的岛屿稍稍大一些，它叫阿马努岛。岛的西北岸边有两条水上通道使它的礁湖与大海相连。

亿万城的人头一年游览过这个群岛，此时他们只想在群岛中闲散地溜达溜达，路过时欣赏欣赏美景。然而潘西纳，弗拉斯科兰和伊韦尔奈却很想在这儿能停一下，哪怕是将就着歇息几天，这样，他们就能趁机查看查看由珊瑚虫辛勤劳动造成的岛屿，也就是说不是天然形成的岛……就像样板岛一样……

“只是。”西姆考耶舰长提示说，“我们的岛可以随意移动……”

“未免太随意了，哪儿都不停一下！”潘西纳找茬说。

“它到了豪岛、阿纳岛和法卡拉瓦岛就停啦，先生们，到那时，你们会有充裕的时间把岛逛个够的。”

就这些岛屿的形成问题，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一一作了回答，之后，他表示赞成人们普遍接受的那种说法，就是在太平洋的这一部分海域，海底想必逐渐下降了 30公尺。在水下岩层的顶部，植虫类和珊瑚虫找到了相当坚固的基础来营造它们的珊瑚质建筑。由于这些纤毛虫的劳动，它们的建筑物一层层逐渐地高了起来，如果海水太深，它们就无能为力了。它们的这些杰作升出水面后便形成了这些群岛。这些岛屿可以分类为栅栏状、流苏状和环状，也就是说环礁——这是一个印度名字，指那种有内礁湖的珊瑚岛。随后，被大浪冲掉的碎块在岛和湖之间形成了一层腐殖土。大风带来一些种子，于是这些珊瑚质的环形礁上便出现了草木。受热带气候的影响，石灰质的岸边被草木覆盖住，上面布满了一簇簇灌木和树。

“有谁知道呢？”伊韦尔奈热情奔放地预言说，“谁知道，淹没在太平洋海水下的这片陆地会不会因为这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小虫，有朝一日重新露出水面呢？到那时，现在行驶着帆船和轮船的这块水域上就会有一条连接新旧大陆的铁路，上面跑着冒着白烟的特快列车了。”

“一派胡言……我的伊赛亚老伙计，你又头脑发昏了！”这位说话冒失的潘西纳驳斥道。

正如西姆考耶舰长所说，样板岛于 9月23日来到豪岛前停下了。由于这一带水很深，它可以靠得很近。小艇载着几位游客穿过右面那条隐于椰子林中的水上通道划向岛内。要想到达坐落在山顶的那个大村，必须走 5英里的路才行。村子里只有二三百居民，他们大部分被塔伊提的一些公司雇来捕捞江跳。这里盛产露兜树和爱神木，它们是该地最早有的树，现在岛上的土地上生长着甘蔗、菠萝、芋、椰子和烟草，尤其是椰子，群岛上广阔的棕榈树林中有 4 万多棵椰子树。

可以说这种“天外神树”几乎不用花工夫去管，就能茁壮生长。它的果实是土著人的日常食物。它的营养价值远远高于露蔸树的果实。土著人用椰子喂养他们的猪和家禽，也用它来喂狗。狗排和狗里脊是当地最受欢迎的美味。还有，椰肉可以提炼出很珍贵的椰子油。把椰肉挖出来，切丝，放在太阳下晒干后，用一种相当简陋的机械挤压就行了。大量的椰肉干被船运往大陆，那里的工厂可以更有效地加工处理。

要想对帕摩图的居民有个全面正确的评价，在豪岛可不行，因为那儿的土著人太少了。但是在阿纳岛，就方便多了，“四重奏”可以对他们有一个确切的了解。9月27日早上，样板岛便到达了阿纳岛。

距离很近了才看出阿纳岛树木丛生，郁郁苍苍的秀丽面貌。阿纳岛是该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之一，它那 18英里长，9英里宽的面积整个为石珊瑚质地基。

据说，1878年，一场飓风席卷了该岛，这使得帕摩图群岛的首府不得不迁移到了法卡拉瓦岛。这儿受热带气候的影响十分明显，尽管提前几年就可以推测出这场灾害要发生，但是它仍没能幸免于难。事实上，现在阿纳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目前岛上生活着 1500 名居民。不过，与它的对手法卡拉瓦岛比起来还是要逊色得多。这是因为它所占据的地位没有后者重要。阿纳岛的内湖只有一条狭窄的航道与大海相连。由于内湖的水位高，航道上形成一股股地由里往外倾泻的水流，这使得内湖与大海的联系极为不便。而在法卡拉瓦岛上，则情况完全相反，岛上的内湖一南一北各有一条宽敞的水上通道与大海相连。不过，虽然主要的椰子油市场已经迁移到了法卡拉瓦岛，但是，阿纳岛上的风光却更绮丽，所以始终受到观光客的青睐。

样板岛在阿纳岛附近找好最佳位置刚一停泊妥当，大批的亿万城人便纷纷乘船登岛游玩。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一马当先，第一批上了岸。这位大提琴手终于决定出游了。

他们在研究了该岛的形成过程（与这个群岛中所有岛屿的形成没有什么两样）以后，首先去了土阿霍拉村。这里，石灰质的海岸，或者说环形带（随你怎么称呼了）有 4—5公尺宽，面临海岸的一侧非常陡峭，而沿内湖的一边却是地势十分平缓的斜坡。内湖的周长大约是 100英里，和赖洛阿岛及法卡拉瓦岛上的内湖一样大。环形带上林林立立聚集着几千棵椰子树。它们是岛上主要的，但不是唯一的财富。土著人的小屋就隐在茂密的树叶下。

一条白得耀眼的沙砾路横贯土阿霍拉村。自从阿纳岛失去了帕摩图群岛首府的地位后，法国的驻扎官便不住在这儿了。但是，他以前的住宅依然存在，房子周围有一道普通的围墙保护着。村里驻扎着一位海军中士指挥的一支小分队。兵营的上方飘扬着法国三色旗。

土阿霍拉村的房屋还真不错，不能不让人夸上几句。它们已经不是茅屋，而是舒适洁净的小土屋，里面有足够的家具。大部分房屋建在珊瑚质的地基上。房顶铺的是露蔸树的叶子，房屋的门窗则是用这种珍贵的木料做成的。房屋的前后左右到处是一畦畦的菜地。它们都是土著人亲手用腐殖土填出来的。这畦畦行行披黄抹绿叶青茎白的田园景色的确十分诱人。

再者，虽然这些土著人属于那种不怎么惹人注目的人，他们的肤色较黑，面部表情较呆板，性格不如马克萨斯群岛的人那样讨人喜欢，但是他们仍然是大洋洲人中美的典型。此外他们是聪明和勤勉的劳动者，也许有较强的抵抗力，能抵御住威胁太平洋居民的身体退化的趋势。

正如弗拉斯科兰注意到的，岛上居民的主要工业就是提炼椰子油，群岛的棕榈树林中因此种植了大量的椰子树。这种树就像环礁表面的珊瑚质不断增高一样容易再生。但是它们也有天敌，而且几位巴黎游客曾真切地见识到了。

那天，四位艺术家躺在内湖的沙滩上，碧绿的湖水与岛周围蔚蓝的大海形成巨大的反差。不知何时，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种声音首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随后便使他们大为惊骇。

他们看到了什么？原来是一只硕大无比的甲壳类动物。

他们赶紧挺身跃起，接着眼睛便紧紧盯住这个动物。

“这个丑八怪！”伊韦尔奈嚷道。

“是一只蟹！”弗拉斯科兰说。

果然是一只蟹。被土著人称作“比尔戈”的这种蟹在这一带岛屿上比比皆是。它们的两只前爪形成了一把坚硬的钳子或剪子，它们就是用它来剥开椰子壳——这是它们偏爱的食品。这些“比尔戈”生活在深洞里。它们的洞穴都是紧贴着树根挖的，洞很深，里面铺着它们收集来的椰壳外层的纤维当作垫草。它们多在夜间出来寻找树上落下的椰子，它们甚至爬上椰子树去把椰子弄掉地下来。使四位艺术家毛骨悚然的那只蟹，就像潘西纳说的，肯定饿坏了，所以才会在烈日当头的中午时分离开它那黑暗的栖身地。

谁也不去动它，大家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看着它想干什么。只见它直奔荆棘丛中的一个椰子而去；到了那儿，它用螯一点一点地撕开椰子上的外皮，而后，当椰子的硬壳完全露出来时，它便对准一点又敲又打开始对付这层硬壳。硬壳打开后，这只“比尔戈”便用它那两只顶端很细的后爪把壳上的椰肉挖出来。

“可以肯定，大自然造就了这种‘比尔戈’是让它开椰子壳的。”伊韦尔奈说。

“那么大自然造就了椰子壳就是用来喂‘比尔戈’的。”弗拉斯科兰补充说。

“嗳，要是我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不听大自然的那一套，就是不让这只蟹去吃那个椰子，或者说不让那个椰子被这只蟹吃掉，你们看怎么样？”潘西纳突发奇想，提议说。

“大家还是别去打扰它吧。”伊韦尔奈请求说，“我们巴黎人出门在外，即便对一只‘比尔戈’也不要使什么坏心眼！”大家一致赞成他的意见。这时，那只蟹（它刚才无疑恼怒地瞪了“殿下”一眼）向“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送来一道感激的目光。

样板岛在阿纳岛前停留了 60 个小时后，启航继续向北行驶。在西姆考耶舰长万无一失的指挥下，它深入到了大小岛屿星罗棋布的那块海域，沿着航道穿行于其间。不用说，在这种情况下，亿万城的居民几乎倾巢出动，全都拥到了岸边，尤其是邻近前炮台的那块地方。一个个大小岛屿，确切地说，仿佛是一个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绿色花篮，接二连三从眼前闪过。人们好像置身于荷兰的一条运河花市上。两个港口附近的水面上，许多独木舟在蜿蜒曲行。但是他们不得进入港口，海关警察为此得到了明确命令。当活动岛近距离沿岸边的石珊瑚悬崖航行时，众多当地妇女便游水过来。她们不能和男人同乘一船，因为这些小船是帕摩图群岛妇女的禁忌物，禁止女性乘坐。

10月4日，样板岛在法卡拉瓦岛南面那条水上通道的入海口停了下来。小船还没有离岸把游览者送去法卡拉瓦岛，法国在该岛的驻扎官就来到了右舷港，岛执政官下令把他请到市政大楼来。

这次会晤是在热情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赛勒斯•彼克塔夫俨然一副官方人士的模样——这是他专门用来应付这种场合的。驻扎官是海军陆战队的一位年老军官，他也和岛执政官一样正式。简直无法想象双方的会晤多么庄重、严肃、得体和“呆板”。

会晤结束后，驻扎官得到允许游览亿万城，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理所当然很荣幸地承担了陪同的任务。作为法国人，这几位巴黎人和阿塔纳兹•多雷米愿意和总管一起陪伴驻扎官。对这位忠厚的人来说，能和几位同胞一起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第二天，岛执政官去法卡拉瓦岛回拜了老军官，自然两人又重演了头一天的那出戏，只不过对换了下角色。“四重奏”上岸后便直奔驻扎官府邸。驻扎官府邸是一所十分简单的住房，12 名退役水兵组成的一支小分队驻扎在那儿，房前的旗杆上飘扬着法兰西国旗。

尽管法卡拉瓦岛早已成了帕摩图群岛的首府，不过我们说过，它根本无法与阿纳岛相提并论。岛上的主要村庄虽说也隐于蔽天林荫下，但是，它的风光却远不如阿纳岛绮丽。再说岛上的居民也不那么深居简出。除了椰子油加工业外（因为这个加工中心就在法卡拉瓦岛），这儿的人还从事珍珠蚌的采集。他们常常把从中获取的江珧拿到邻近的陶乌岛去交易，因为那里专门从事螺钿加工。那些土著人都是些勇敢的潜水员，他们能毫不犹豫地潜入二三十公尺深的水下。他们已习惯了承受如此大的水压，并能一口气在水下憋一分多钟，而且还不觉得难受。

其中有几个采蚌人得到许可把他们采集来的江珧或珍珠卖给亿万城那些有钱的主。当然，亿万城的富婆们并不缺少珠宝，但是，平时要想弄到这些未经加工过的天然产物却很不容易。机会难得，货立即被抢购一空，当然，这几位采蚌人也趁机卖了个大价钱。事情明摆着，既然塔克德夫人买了一颗价值高昂的珍珠，克夫利夫人买的一颗也绝不会便宜了。好在两人看中的不是同一颗珍珠，不需要竞相争购，否则不知道价格得抬多高才算完呢。其他的人家见状，也都学着朋友的样子纷纷购买，结果那一天，套句航海用语，法卡拉瓦岛人“赶了个顺潮”。

10 天后，10月13日的早晨，天光刚一放亮“太平洋明珠”便启航了。在驶离帕摩图群岛首府的过程中，它到了岛的西部边缘。这里的水域上，大大小小的岛屿、暗礁和环礁星罗棋布，其密集程度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西姆考耶舰长却根本没把它们瞧在眼里。在他的指挥下，样板岛平平安安，一帆风顺地驶出了号称恶海的这片水域，来到太平洋辽阔的海面上。横在帕摩图群岛和社会群岛之间的一大片太平洋水域宽达 4 度。样板岛在 1 千万匹马力的推动下，朝西南方向直奔迷人的塔希提岛而去。曾经对这个岛屿作过如诗如画的赞美。

第十三章

社会群岛又称塔希提群岛，位于南纬 15 度52 分到17 度49 分和西经150度 08 分到 156 度 30 分之间，占地面积 2200 公里。

社会群岛由两组岛屿组成，第一组岛屿是向风岛，包括塔希提岛或称塔伊提岛、塔哈岛、塔帕马诺阿岛、埃梅奥岛或称莫雷阿岛、特提阿洛岛和梅海蒂亚岛，它们都在法国的保护下；第二组岛屿是背风岛，包括土布艾岛、马努岛、华欣岛、赖阿特阿—陶岛、博拉—博拉岛、莫菲—伊提岛、莫皮蒂岛、别林斯高晋岛和赛伊岛，这些群岛由当地的君王统治着。英国人把这个群岛称作乔治群岛。然而，最初却是库克船长发现了这些岛屿，并且为了表达对伦敦皇家学会的敬意，已经把它们命名为社会群岛了。社会群岛距离马克萨斯群岛将近 1400 公里。根据最近一段时间进行的几次人口调查，该群岛连外国人在内只有 4 万人。

如果航海者们从东北方向驶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向风岛屿中的塔希岛了。由于岛上的马伊奥峰或者叫迪亚黛姆峰海拔高达 1239 米，天文台的瞭望员远远地便能望见它。

样板岛从帕摩图群岛驶来的过程中一帆风顺。凭借着信风的护送，“太平洋明珠”头顶着渐渐偏向南回归线的太阳穿过了这一大片令人赞美的海域。再过两个多月，太阳抵达南回归线后将回头重新逼近赤道线。到那时，火辣辣的太阳将直射机器岛，恐怕岛上要热上它好几个星期了。之后，样板岛将尾随着太阳北上，就像跟在主人身后的狗，不远不近地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亿万城的人是第一次来塔希提岛小停。去年，他们动身旅行太晚，所以没有往西去多远，在离开帕摩图群岛后，便直接北上返回赤道地区了。然而，社会群岛却是太平洋上最美的群岛。样板岛还在岛屿间穿行，我们的巴黎人便已忘却了一切，全身心沉浸在对群岛的无限赞美中了。他们认为，跟着这架能随心所欲地选择停泊地和气候的机器旅行过程中，虽然遇到了许多十分吸引人的事物，但是与眼前的美景比起来，都不值得一谈。

“不错！……不过，还是让我们看看这场荒唐的冒险能结个什么正果吧！”塞巴斯帝安•佐尔诺仍执拗地咬住这一句。“嘿！我只求一点，但愿这一切永远别结束！”伊韦尔奈大声说。

10月17日黎明，天色还没有大亮，在样板岛上就可以望得见塔希提岛了。首先显现在大家眼前的是该岛的北海岸。还是在夜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到维纳斯角的灯塔了。一个白天的时间足能使样板岛到塔希提岛的首府帕皮提附近停泊。帕皮提位于岛的西北部，得过了岬头才行。但是这个时候，30人名流议事会在岛执政官主持下召开一个会议。会上对样板岛应该去塔希提岛的哪一侧产生了分歧。由于议会是由两个区的名流组成的，力量绝对平衡，所以议会分成了两个阵营。以詹姆•塔克德为首的一派主张去西侧；而以耐特•克夫利为首的一方却坚持去东侧。在这种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意见起决定性作用的赛勒斯•彼克塔夫提出来，由东往南再向西围着岛绕一圈，最后再到帕皮提停泊。这个决定实在是让“四重奏”大喜过望，因为他们一下子便能欣赏到这颗太平洋珍珠的全部美景了，布于维尔在书中把它称为新西泰尔。

塔希提岛占地面积 104215 公顷，差不多是巴黎的 9 倍。它的人口，1875年是 7600 名土著人，300 名法国人，110 名其他地方的人，而现在却只有 7000人了。从地图上看，它的形状酷似一个倒置的葫芦，岛的主要部分是葫芦的身子，太阿腊普半岛是葫芦的头，而连接两部分的塔腊瓦奥地峡显然是葫芦的细脖子了。

这个比喻是弗拉斯科兰在研究社会群岛大地图时做出的，而且几位伙伴认为这个比喻简直太准确不过了，他们决定就给塔希提岛起这么个新名：“热带葫芦”。

从行政划分看，自从 1842年 9月9日成为被保护地后，塔希提岛分成了6 个部分，21 个区。大家还清楚地记得，迪帕蒂—图哈尔斯海军上将和波马雷女王与英国之间突然发生的那些纠纷，这都是受了那个可恶的、手捧《圣经》的棉布商、掮客普利查德的挑唆。在阿方斯•卡尔的《细腰蜂》②中，他被作者风趣地描绘成了漫画式的人物。

当然，这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但是那位盎格鲁撒克逊药剂师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完全被人遗忘。

样板岛只要与“热带葫芦”保持着 1英里的距离，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围着它绕圈子。其实，这个“葫芦”的基础也是珊瑚质的，它的下端四壁陡峭笔直地插入海底。但是，在样板岛还没有进一步靠近海岛前，亿万城的人们就已经能欣赏到它那伟巍壮观的雄姿，它那比夏威夷群岛更受大自然慷慨垂顾的冈峦，郁郁葱葱的山巅和林木茂盛的峡谷。那一个个尖峰像巍峨的天主教教堂的尖顶一样轮廓分明；海滩上郁郁苍苍的椰树林如缠腰绿带环岛一周，大浪猛烈地撞击着沿岸的礁石卷起了高高的浪花，被溅出的白色水沫冲刷着海岸滋润着它们。

这一天，样板岛沿着塔希提岛的东侧航行，好奇的人们聚集在右舷港，眼睛紧紧贴在望远镜上（几位巴黎人每人一副），海岛岸边的一点一滴都能引起他们的极大兴趣：首先看到的是帕佩努区，从山麓流下的一条小河穿越该区宽阔的山谷，然后通过悬崖间一块好几英里宽的缺口注入大海；其次看到的是希提亚，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港口，成百上千万的柑橘从这儿运往旧金山；接下去便到了马海纳附近，1845年，岛的占领者在这儿与当地土著人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激战后，才征服了该岛。

下午，样板岛穿过了狭窄的塔腊瓦奥地峡。绕半岛航行时，西姆考耶舰长使样板岛靠近了些，以便能够让人欣赏到陶提腊区的沃野和众多水流的整个壮丽景色。正是密布的水网才使得这块土地成了群岛最富饶的地区之一。珊瑚质地基的太阿腊普半岛上威严地竖立着一个个陡直的锥形体，那都是些熄灭的火山口。

继而，夕阳西坠滑向地平线之时，重重峰巅上凝聚着最后一片绯红色的霞光，渐渐地色泽越来越淡，最后溶化在炎热的轻纱薄雾中。不大会儿，整个岛屿被淡淡的暮色笼罩住，变得一片朦胧。阵阵晚风挟带柑橘树和柠檬树的清香气息从岛上徐徐吹来。短暂的黄昏转眼间逝去，随之而来的则是深沉的黑夜。

样板岛此时正在绕过半岛东南部顶端的海角，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它已经转到塔腊瓦奥地峡西侧了。

塔腊瓦奥区种植业非常发达、人口众多，柑橘林间显现出条条美丽的道路，它们把塔腊瓦奥区与帕皮里连接在了一起。在该区的最高处，清晰地显露出一座堡垒，正好俯瞰着地峡的两侧。堡垒里装备着几门大炮，炮筒如同铜质滴水管突出在炮眼的外面。制高点的深处就隐藏着法厄同港。

“这个自以为是的太阳车驾车夫，他的名字为什么在这个地峡吃得开呢？”伊韦尔奈心里犯起了嘀咕。

白天里，样板岛沿着塔希提岛的西海岸缓缓移动。这一带的海岸更为明确地显示出了珊瑚质基础。接下去看到的几个区景致多变，各有特色：帕佩里区东一处西一处的沼泽平原；帕泼里里的天然良港马塔亚；然后是流淌着费希里亚河的大峡谷；峡谷深处，是一座 500公尺高的山，它像一个面盆架，支撑着一个周长半公里的大面盆。这个面盆就是一个旧火山口，那里面肯定盛着满满的淡水，因为看不出它与大海有什么联系。

阿霍劳诺是个产棉区，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精耕细作过的棉田。驶过阿霍劳诺，便是帕帕拉区了，这是一个专门从事农垦的地区。过了马拉海角后，样板岛便沿着帕鲁维亚大峡谷前进。这个峡谷是从迪亚黛姆分出来的，普纳伦的水滋润着它。驶过塔普纳再往前，是塔陶角和法阿河口，这个时候，西姆考耶舰长使样板岛微微偏往东北方向行驶，巧妙地避开了摩图乌塔小岛。到了下午 6 点钟，样板岛抵达帕皮提港湾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从入海口向港口望去，珊瑚礁岩间清楚地显现出一条蜿蜒曲折的航道。航道两旁用废旧炮筒设置的航标一直延伸到法郎特角。明摆着，埃塞尔•西姆考耶手中有各种各样的地图，用不着依靠乘着小艇穿梭于航道入口区的领航员。不过，还是从港口驶来一只船头插着黄旗的小艇。原来，这是一只来右舷港与样板岛接洽事务的“健康卫生”艇。塔希提岛上有一项严格的规定，没有得到海关官员会同负责防疫的医生签发的入埠检疫证之前，任何人不许上岸。

小艇一到右舷港，来的医生马上与样板岛当局联系。其实只需办一个简单的手续，因为亿万城的里里外外几乎就没有病人，不管怎么说，像霍乱、流行形感冒、黄热病等传染病，岛上压根就没有见识过。因此按照习惯签发了入埠检疫证。但是这个时候已近黄昏，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登岸时间只好推迟到第二天。于是，样板岛沉入了梦乡，等待着朝阳升起之时的来临。

晨曦初露，便响起了隆隆的炮声。这是前炮台在用 21 响礼炮向下风群岛和法国保护地的首府——塔希提岛致意。与之同时，天文台的塔楼上，金太阳旗连续升降了三次。

位于塔希提岛主航道岬头的“暗炮台”也一对一地发射了 21 响礼炮作为答谢。

天刚一亮，右舷港就被人挤得水泄不通。电车载来了一批批准备去游览群岛首府的亿万城人。毫无疑问，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朋友是所有游客中最急不可耐的了。由于样板岛的小艇无法一下子把这些好奇的人全运送上岸，当地的土著人便趁机争先恐后地来提供服务，从右舷港载送游客穿过1600公尺的水面到海港去。

无论怎么说，让岛执政官第一个上岸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因为遵循惯例，他要去拜会塔希提岛上的军政一把手，而且还要郑重其事地谒见女王。

将近 9 点钟时，赛勒斯•彼克塔夫带领他的助手巴特勒米•勒若和哈伯利•哈考特登上了装饰漂亮的电汽艇，向帕皮提港口驶去。三人都衣冠楚楚，穿戴得体。一同前往的有两个区的重要人物，其中包括耐特•克夫利和詹姆•塔克德，另外还有西姆考耶舰长和他手下身穿华贵制服的军官、斯图尔特上校和他的仪仗队。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潘西纳、阿塔纳兹•多雷米以及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和一些公务人员乘坐另一艘船。

当地的小船和独木舟尾随在亿万城官方人士的船只后面。由岛执政官、军政首领和要人显贵们组成的这支队伍恰如其分地代表了亿万城，而且其中的两位主要人物富得足可以买下整个塔希提岛，甚至包括女王在内的整个社会群岛。

帕皮提港是个极其优越的港口，港内的水很深，足可以停泊大吨位的轮船。它有三条水上通道与大海相连：北面的大航道宽 70公尺，长 80公尺，可惜一个设有浮标的小沙洲使它变窄了；东面是塔诺阿航道；西面是塔普纳航道。

电汽艇沿着海滨威严地行驶着，海岸边别墅和度假屋比比皆是，还有一些停靠着船只的码头。他们在一个典雅的喷泉下方停船上了岸。这个喷泉也用作淡水补给点，附近的山上流下的活水汇集成一条条小河，为喷泉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其中一座山上架着一台信号仪。

岸边早已密密麻麻聚集了许多人，其中有法国人、土著人和其他地方的人。他们都向“太平洋明珠”欢呼，认为它是人类才能创建的最为非同寻常的奇迹。赛勒斯•彼克塔夫和他的随行人员下船后便走进了他们中间。

刚上岸时的澎湃心潮平静下来后，大队人马便直奔塔希提岛的总督府而去。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身着逢节日庆典时才穿的华丽盛装，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他邀请“四重奏”随他同去，“四重奏”正求之不得连忙点头应允。

法国在这一带的保护地不仅仅有塔希提岛和莫雷阿岛，还包括周围的一些岛屿。负责人是统领一切的总督，一位指挥官直接听命于他。这位指挥官具体领导着陆海军的各个部门、宗主国和殖民地的财政管理，以及政法工作。总督的秘书长分管本地区的民事。在莫雷阿、帕摩图群岛的法卡拉瓦、努卡—希瓦的塔伊奥—哈埃等岛屿均派有驻扎官，而且往马克萨斯群岛管辖区派了一个治安法官。1861年起，一个负责农业和商业的协商委员会开始发挥作用，每年在帕皮提召开一次会议。塔希提岛上还住有炮兵和工兵的首脑机关。至于卫戍部队，有几支殖民军宪兵小队，炮兵分队和海军陆战队。天主教宗教方面的事务有一个神甫、一个祭司和九名分派到其他各岛的传教士负责。神甫和祭司的俸禄由政府提供。几位巴黎人在这里真真切切地有了一种在法国的感觉，好似自己是在法国的某一个港口，这自然而然地使他们感到心花怒放了。

至于这些岛屿上各个村落的治理工作，则是由土著人组成的一种类似行政委员会的机构负责。委员会由一位“塔瓦纳”领导，辅以一名法官，一位保安队长和两名由村民选出的参议。

样板岛前来拜会的队伍在美丽的树荫下向政府驻地进发。漂亮的林荫道两旁到处是高大的椰子树、长着刺叶的木蔷薇、石栗、柑橘树、番石榴树和橡胶树等。政府公署就耸立于这片绿林中。它那宽大的屋顶几乎超过树高，屋顶的老虎窗上还镶着精美绝伦的窗玻璃。这是一栋正面看上去外观相当雅观的两层楼房。该岛的主要法国官员都已经聚集到了这里，而且殖民军宪兵队也列队在欢迎他们。

总督接待赛勒斯•彼克塔夫时表现出的热情难以言表。这种友好的态度，岛执政官在这一带海域中的英国殖民群岛上是绝对享受不到的。他感谢彼克塔夫把样板岛带到了社会群岛，并希望他们每年前来访问，同时为塔希提岛无法回访表示遗憾。会晤持续了半个小时。礼尚往来，赛勒斯•彼克塔夫亦将于次日在样板岛市政大楼招待总督一行人。

“您打算在帕皮提岛逗留一段时间吗？”总督问。

“是的，预计半个月吧。”执政官回答说。

“那么，你们将可以有幸看到法国舰队了。它大概本周末就能抵达这儿。”

“总督先生，届时如能请他们莅临敝岛，我们将感到十分荣幸。”

随后，赛勒斯•彼克塔夫向总督逐一介绍了随同他前来的人员：他的助手、西姆考耶舰长、军事长官、岛上的各位官员、艺术总管以及这四位巴黎来的艺术家。作为同胞，“四重奏”理所当然受到了总督的热情欢迎。

接下去该介绍亿万城两个区的代表了，这时场上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尴尬。怎么做才能既使詹姆•塔克德觉得有面子，又不伤耐特•克夫利的自尊呢！要知道，这两位都不是好惹的主，他们都有权……

“双方齐头并进。”潘西纳戏谑地低声吟诵了一句斯克里布的著名诗句。

这个尴尬的局面最终由总督亲自打破了。他清楚这两位亿万城要人的明争暗斗，因此他对一切非常敏感。他的言谈举止十分得体，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外交艺术运用得灵活自如，结果事情进展得极其顺利，众人皆大欢喜。毫无疑问，如果是一位英国总督，在这种情况下，他早就为了联合王国的政治利益而火上浇油，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但是在总督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受到如此隆重的礼遇，彼克塔夫非常高兴，拜会结束后，他便带领众人离开了总督府。

不用说，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很想让已经疲惫不堪的阿塔纳兹•多雷米回到他在第 25 大街的房子里去。而他们却打算在帕皮提岛上尽可能多待些时候，到附近的地方游览一番，去主要的区去看一看，逛一逛太阿腊普半岛，最后把这个“太平洋葫芦”里的每一滴水都吸干喝净。

计划就这么敲定下来，他们告诉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时，总管连连表示赞同。

“不过，你们最好等到后天再开始旅行。”他对他们说。

“为什么今天不行？”伊韦尔奈问，他跃跃欲试，恨不能立即拿起旅行手杖出发。

“因为样板岛的政要们马上还要去拜谒女王，你们一同进宫晋见陛下更合适些。”

“那明天呢？”弗拉斯科兰问。

“明天嘛，群岛的总督要来样板岛回访，所以，最好……”

“我们也在场，对吧？”潘西纳接过话头说，“好啦，我们在场也就是了，总管先生，我们到时会在的。”

离开总督府，赛勒斯•彼克塔夫等一干人马便直奔陛下的王宫而去。两地相距并不远，步行只需一刻钟，而且绿树浓荫密布，走一走权当散步了。

皇宫隐于一片绿荫丛中，让人觉得既舒适又惬意。这是一栋四边形的三层楼，上下两排阳台伸出楼外，房顶是仿瑞士山区木屋别墅的样子。站在顶楼的窗前向外观瞧，大片大片一直绵延到城区的种植园尽收眼底。过去城区就是辽阔的大海了。

虽然群岛早已置于法国的保护下，但女王的威望依然像往日一样崇高。如果说，在锚地和帕皮提港口内大小船只的桅杆上和城里军政建筑物的上方飘扬的都是法兰西国旗，那么至少在女王皇宫的上方仍然高悬着君王旗。群岛以前的这种旗帜上面有红白相间的横条，角上有三色方块。

基罗在 1706年就发现了塔希提岛，他给它取名为萨吉塔利亚。在他之后，1767年是沃利斯，1768年是布干维尔，他们先后补充完整了对整个群岛的勘探工作。发现该岛的时候，岛上的统治者是奥蓓蕾阿女王。在这位女王死后便出现了大洋洲历史上有名的波马雷王朝。

波马雷一世（1762—1780），最初的名字是奥图，意思为“黑鹭”，后来转而改作“波马雷”。

他的儿子波马雷二世（1780—1819）于 1797年好心好意地接待了首批来此地的英国传教士，而且 10年后他本人也皈依了基督教。在那段时期，纷争四起，连年战乱，群岛的人口由原来的 10 万之众逐年递减到 1.6万人。

波马雷三世，这位先王之子在位的时间是 1819年到 1827年。之后便是他的妹妹埃玛妲了。这位波马雷家族的著名人物生于 1812年，最受可恶的普利查德所宠爱。波马雷三世死后，她便成了塔悉提岛以及附近岛屿的女王。她的第一个丈夫是塔波阿，因没能使她生下孩子而被离弃。她转而与阿里费特结了婚。这次结合使她于 1840年生下了推定继承人阿里约纳，不过他 35岁时就死了。从第二年起，女王为她那群岛上最漂亮的丈夫一连生了 4 个孩子。女儿泰丽玛瓦娜，于 1860年被赐封为博拉—博拉岛的公主；大王子塔马托陶，生于 1842年，是赖阿特阿岛的亲王，后因暴虐而被臣民推翻了王位；二王子泰利塔普尼，生于 1846年，这个痛苦的人是个难看的瘸腿；最后是小王子图瓦维拉，他生于 1848年，曾经来法国受过教育。

波马雷女王统治时期也不是那么太平的。1835年，天主教与基督教两个教派的传教士之间发生了冲突。最初他们全被女王赶出了群岛，但是 1838年，天主教的传教士又随着法国的一队远征军回来了。4年后，岛上的 5 位酋长表示同意接受法国的保护。波马雷女王起来反对，英国人也不善罢甘休。1843年，迪帕蒂—图哈尔斯海军准将宣布废除女王，并驱逐了普利查德，由此引发了马海纳和拉皮帕的几场小规模流血战斗。不过就像大家知道的，上将几乎遭到众人的反对，普利查德因此得到了 25000 法郎的赔款，最后布吕阿海军上将把这件事摆平了。

塔希提岛于 1846年被征服，1847年 6月19日，波马雷女王签约同意归法国保护，但在赖阿特阿岛、华欣岛和博拉—勃博拉岛依然保留下了王权。后来还发生过几次骚乱和变故。1852年的一场骚乱推翻了女王，甚至已经宣布了共和，最终法国政府出面恢复了女王的地位。此后女王放弃了三处地方：把赖阿特阿岛和塔哈岛交给了大王子，把华欣岛赐给了二王子，把博拉—勃拉岛封给了女儿。

当今群岛在位的女王是她的后裔，波马雷六世。

乐于助人的弗拉斯科兰不断地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无愧于潘西纳封他的“太平洋热带活字典”称号。他把群岛的这些历史和人物情况详详细细地讲给伙伴们听，并坦言说，事先对要前去拜访并要交谈的人进行一番了解总有好处。伊韦尔奈和潘西纳都连声称他做得对，唯独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买账，硬说他才不在乎知道不知道这些呢。

至于感情丰富的伊韦尔奈，他早已忘情地沉湎塔希提岛如诗如画的美丽风光中，满脑子都是布干维尔和迪蒙•迪维尔游记中的生动描述。一想到即将面对新西泰尔的那位女王，他就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要知道，这是一位真正的波马雷女王啊，仅仅她的名字就……

“她的名字意思是‘咳嗽之夜’。”弗拉斯科兰顺着他的话说。

“哈哈！”潘西纳叫了起来，“这么说来是位得了感冒的女神，患了鼻炎的女皇啦！伊韦尔奈，你准会染上的，所以千万记着别忘了带上手帕！”

这位喜欢捉弄人的调皮鬼一开口准没好话。听了他这番不合时宜的调侃，伊韦尔奈非常气恼，但是其他几位却开心地笑了起来，最后引得第一小提琴手也不由得跟着众人笑了。

迎接样板岛执政官、行政官员和名流代表的场面非常隆重。王室近卫队队长甚至率土著人卫士向众人致了军礼。

女王波马雷六世有 40 岁左右。她同身边的家人一样，穿着一套淡淡的粉红色节日盛装。这种颜色深受塔希提岛人喜爱。女王接受了赛勒斯•彼克塔夫的致意。她的态度和蔼可亲，举止高贵大方，可以这么说，即便欧洲的君主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她操着一口非常纯正的法语亲切地回答着他们，因为在社会群岛法语是通行语言。再说，她极其渴望了解样板岛，因为在太平洋地区，有关这个移动岛屿的谈论太多了，她希望样板岛以后常来访问。詹姆•塔克德受到了女王的特别欢迎，这不能不有点伤耐特•克夫利的自尊心。不过事情明摆着，皇家是基督徒，而詹姆•塔克德恰恰是亿万城基督教区最有名望的人物。

岛执政官当然没有忘记把“四重奏”引见给女王。女王向他们四人表明自己很愿意欣赏他们的演奏，为他们鼓掌。“四重奏”恭恭敬敬地向她施了个礼，回答说他们遵从“陛下”的旨意，总管将安排好一切以使女王满意。

持续了半个小时的觐见结束了，众人动身离开王宫时，王家卫队在宫门处再次向他们敬礼以示欢送。

大家向帕皮提港口走去。途中，他们到军官俱乐部歇了歇脚，在那里，军官们为岛执政官以及亿万城的要人们准备了冷餐酒会。于是大家开怀痛饮，随着接二连三的祝酒辞，一杯杯的香槟进了肚，当电汽艇离开帕皮提码头返回右舷区港时，已经是下午 6 点钟

当天晚上，这几位巴黎艺术家回到娱乐城住房的客厅时，弗拉斯科兰开了口：

“我们很快要举行一次演奏会了。到时候，为那位陛下演奏些什么曲目呢？她听得懂莫扎特或贝多芬吗？”

“咱们就给她来点奥芬巴赫、韦尔内、勒科克和奥德朗的玩意儿！”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提议。

“不，别！……来段‘邦布拉’舞曲再合适不过了！”潘西纳提出异议，他神往黑人舞蹈那种很有特色的扭来摆去。

第十四章

样板岛决定把塔希提岛作为以后遨游时的一个停泊点。每年去南回归线之前，亿万城的居民先在帕皮提水域里逗留一段时间。鉴于受到法国官方人士和土著人的友好接待，样板岛也完全敞开了它的大门，确切地说是开放了它的港口，以表示感谢。于是，帕皮提军政各界人士蜂拥而至。他们到田野中转一转，进公园里逛一逛，在街道上看一看。毫无疑问，绝没有任何意外来破坏这种友好的关系。当然，在他们离去的时候，样板岛的警察必须确保岛上的人口没有在不知不觉中增加，因为，也许会有那么几个塔希提岛人未经许可便在这块活动区域住了下来。

有了此良好的开端，那么礼尚往来，西姆考耶舰长以后随便在群岛的哪个岛屿停泊时，亿万城人也有权上岛自由参观了。

为了这次停泊，某些财大气粗的人家产生了在帕皮提附近租一幢别墅的念头，并且已经打电报预订了房子。他们打算像巴黎人住到巴黎郊外一样，带上他们的佣人和车马去住上一阵子，过一过大庄园主的生活，游游山玩玩水，有兴趣的话，甚至可以打打猎。总而言之，他们将享受一番度假生活，完全无须担心气候。那里的气温从 4月到 12月都在 14 度到 30 度之间，其余的几个月则算是南半球的冬天了。

离开府邸搬到塔希提郊外舒适的住宅去的那些大人物中，对塔克德家和克夫利家应该多说几句。塔克德夫妇第二天便带领他们的儿女搬到了位于塔陶角小山上的一幢风景如画的别墅里去了。克夫利夫妇，蒂亚娜小姐和她的妹妹也用掩映在维纳斯角参天树木下的优雅别墅代替了第十五大道上的“宫殿”。两处住宅之间相距好几英里，对此，沃尔特•塔克德或许觉得远了点。但是，他无法使塔希提岛海岸上的这两个海角靠得更近些。再说，养护良好的砂砾路使得他们都能直接去帕皮提。

弗拉斯科兰提醒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注意，既然这两家离开了样板岛，那么总督来拜会执政官的时候，他们就不能在场了。

“啊！那一切就圆满了！”总管说着，眼里闪出一种外交官的精明，“免得为争面子又闹起来了。假如法国的代表先去了克夫利家，塔克德的人会怎么说呢？反过来说，要是先去了塔克德的家，克夫利的人又该说什么呢？他们这一离去，赛勒斯•彼克塔夫拍巴掌都来不及。”

“那这两家就这么一直争下去，没希望和好喽？”弗拉斯科兰问。

“天知道！”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回答说，“也许只有指望可爱的沃尔特和迷人的蒂亚娜了。”

“不过，好像直到目前这两位继承人……”伊韦尔奈提示说。

“好办！……好办！”总管连连说道，“现在缺的就是机会，如果一直没有机遇……为了我们深深爱着的这个岛，我们就替它创造出来一个！”

说着，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用脚跟在地上转了一圈，阿塔纳兹•多雷米如果在场肯定会为他的这个动作鼓掌的，哪怕路易十四时代的候爷见了也挑不出刺来。

10月20日的下午，总督、指挥官、秘书长和宗主国的主要官员登上了右舷港的码头。岛执政官率队热情接待了他们。前后炮台礼炮齐鸣。插着亿万城旗和法国旗的车子带领着大队人马向样板岛的首府驶去。市政大楼的接待大厅已为这次会晤做了精心的安排。一路上，他们受到了市民的热烈欢迎。来到市府大楼门前的石阶上，双方均发表了几句不算长的官方讲话。

欢迎仪式结束后，众人便去参观基督教堂、天主教堂、天文台、两个发电厂、两个港口、公园，最后乘上通往海边的电车环岛游览一周。参观完毕回到亿万城，样板岛当局在娱乐城的大厅里举行了冷餐酒会。下午 6 点钟，总督和他的随行人员才在样板岛的礼炮声中上船返回了帕皮提，同时也带走了对这次招待的美好回忆。

第二天是 10月21日，这四位巴黎人一早便在帕皮提登岸了。他们没有邀请任何人相伴，甚至连礼仪教师也没有叫上（他的腿再也受不了如此长时间的跋涉了）。他们像空气一样自由自在，像放了假的小学生一样无拘无束，很高兴能够双脚踩上一片有着岩石和腐殖土的实实在在的大地。

第一站当然是参观帕皮提了。毋庸置疑，群岛的首府是一座美丽的城市。郁郁苍苍的林木遮天蔽日，浓密的绿荫掩住了海滩上的房屋、海员商店、货物搬运场和设在港口深处的主要商业建筑。“四重奏”东游西逛，漫步在美丽的树荫下，打心眼里感到快活。一些道路与码头相连（那儿铺着一条美国制式的铁路），我们的艺术家沿着其中的一条，贸然闯进城里去。

城区内的街道宽敞，也像亿万城的街道似的整齐划一，每个拐弯处均呈90 度直角。道路两边的花园里绿草遍地，空气清爽宜人。即便在这么早的时候，街道上已经很热闹了，欧洲人和当地土著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晚上 8点钟后，路上更加热闹，这种景象往往要整整持续一夜。大家很清楚，热带的夜晚，尤其是塔希提岛的夜晚不适合人们躺在床上度过，尽管帕皮提的床是用椰子外皮纤维织成的粗布做的，上面铺着芭蕉叶和吉贝缨子做的床垫，就不说抵御蚊子袭击的蚊帐了。

至于说房屋，很容易认出来哪些是欧洲人住的，哪些是塔希提人住的。欧洲人的房子几乎全是木头结构，下面用石头砌成几英尺高的基础，住在里面别提多舒服了。塔希提人的房子在城里相当少见，它们零零落落任意散布在绿荫下。这些房子都是用竹竿拼接搭成的，上面覆盖着席子。这使得它们既干净整洁，又空气流通，而且看着讨人喜欢。

但是土著人呢？

“土著人嘛……”弗拉斯科兰对他的伙伴们说，“这儿的土著人并不比夏威夷的多。他们在被征服之前很喜欢拿人的排骨当晚餐，而且把俘虏来的人的眼珠挖出来献给君王，然后依照塔希提的办法把他烤了！不过现在，我们找不到这样的土著人了。”

“啊，居然这样！这么说，大洋洲再也没有吃人的野人喽！”潘西纳叫了起来，“难道我们跑了几千英里的路，就一个也碰不上！”

“别性急嘛！”大提琴手一边安慰他，一边用右手向空中拍打，好像《巴黎的秘密》中的罗丹，“悠着点儿吧！也许我们今后遇到的野人多得很呢，满足了你那愚蠢的好奇心后还绰绰有余！”

他不知道，这话算是让他说着了！

塔希提人极有可能是马来人血统，属于他们自称的毛利人。赖阿特阿岛，也就是“圣岛”，有可能是他们国王的诞生地。那是背风群岛中由太平洋一泓清水滋润着的一个风光迷人的地方。

传教士到来之前，塔希提群岛分成三个社会等级：王族为第一等级，他们是些享有特权的人物，被认为具有创造奇迹的非凡才能；第二个等级是部落首领和地主，他们受王族的控制，不怎么被人尊重；最下层的就是平民了，他们没有丝毫的个人财产，即便有，顶多是土地上的收益。

群岛被征服者占领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甚至在此之前，由于英国圣公会和天主教的传教士的影响，情况已经有了改变。但是，这些土著人的聪明才智、他们使用的语言、他们的乐观精神、他们正视各种艰难困苦的勇气以及美丽的相貌并没有变。这几位巴黎人不管在城里还是在郊外，都对这一切连连称赞。

“真想不到，多漂亮的小伙子！”一位说。

“多美丽的姑娘！”另一位说。

的确！男人个个身材高大，古铜色的皮肤，就像浸透了热血似的；匀称的体型，犹如古代雕刻的模特儿；表情温和可爱。毛利人长得确实漂亮，大大的眼睛又明又亮，嘴唇稍稍偏厚但线条优美。安宁太平的生活使得过去战时必不可少的文身现已趋于绝迹。

当然了，岛上最有钱人的穿戴打扮已经欧化。再说，他们穿上领口很低的衬衫，浅玫瑰红料子的上衣，裤腿垂到皮靴上的长裤，样子还是很神气的。不过这些人引不起“四重奏”的兴趣来。是的，绝对引不起！比起剪裁入时的裤子来，我们的艺术家更喜欢用五颜六色的花棉布做的，从腰部一直缠到脚踝的那种裙裤。他们不爱看高顶礼帽，甚至不在意巴拿马草帽，他们感兴趣的是那种男女都爱戴的“艾”。这种帽子是用树叶和鲜花做成的。

至于说女人，她们仍然是布干维尔笔下的那种诗一般美丽动人的塔希提女人。她们或者在浓黑的披肩发辫上束一个用白色的栀子花瓣做的花冠，或者头戴一顶用椰子树嫩芽皮做的轻盈的帽子。“‘雷瓦雷瓦’，这种帽子的名字多么悦耳，简直是一个梦幻中的字眼。”伊韦尔奈赞叹说。需要补充的是，这种服装稍稍一动色彩就发生变化，犹如一个千变万化的万花筒。除了服装迷人外，她们的步态优美，举手投足间显得漫不经心，脸上总挂着温柔的笑容，明汪汪的眼睛如一泓清水，说起话来声音柔和清脆，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四重奏”中间的一位连声称赞“真想不到，多漂亮的小伙子！”的时候，其他的人一致应道“多美的姑娘。”

造物主创造这等出色的人种时，怎可能会不想到给他们一块与他们的美相称的土地呢？他又怎可能想象出还有比塔希提的景致更美的地方呢？在条条溪流和夜间充足的雨露的滋润下，这儿的草木生机旺盛，欣欣向荣！

几位巴黎人穿行于岛上，在帕皮提附近各区尽情游览，他们不住地交口称赞这个妙不可言的植物世界。海边地带适合耕作，原该林木丛生的地方栽满了柠檬树、柑橘树、竹芋、甘蔗、咖啡树、棉花，还有一块块种着薯蓣、木薯、靛蓝植物、蜀黍和烟草的田地。越过沿海地带，他们冒险来到岛内山下的这片密林中。抬头仰望，茂盛的枝叶形成一个绿色的穹顶，上面仿佛屹立着高高的山峰。这里到处生长着俊美挺拔的椰子树、“米罗”树或香木树、常碧怪柳或铁树、“基叶利”或石栗、“皮洛”、“塔马纳”、“阿伊”或檀香木，著石榴树、芒果树、根茎可以食用的箭根薯，还有味美的芋和那种珍贵的面包树。面包树的树干高大挺拔，表面洁白光滑，墨绿色的树叶又宽又大，其间挂着外表如同精雕细琢的累累硕果，雪白的果肉是土著人的主要食物。

除了椰子树外，最常见的要数蕃石榴树了。这种树一直绵延到山巅，可以说遍地都是，塔希提岛人称它为“图阿瓦”。它们聚集成茂密的森林，而“皮罗树”则形成深暗的矮树丛。如果不小心闯进这片错综复杂纠缠不清的乱木丛中，要想摆脱出来非花大力气不可。

另外，这里找不到任何凶猛的动物。当地唯一四条腿的动物是一种猪，外形介乎家猪和野猪之间。至于马和牛，都是从外地引进来的。岛上最多的是山羊，由于它们没有天敌，故而得以繁衍生息。这儿的动物种类确实要比植物种类少得多，甚至连鸟类也是如此。和夏威夷群岛上一样，这儿能看见的只是白鸽和金丝燕。爬行动物方面，除了蜈蚣和蝎子，再没有别的了。说到昆虫，就是细腰蜂和蚊子。

塔希提的产品不多，主要是棉花和甘蔗。由于大面积种植这两种作物，烟草和咖啡的种植量便减小了。另外还有椰子油、竹芋、柑橘、江珧和珍珠。

不过，仅这些产品便足以和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亚洲的中国、欧洲的法国和英国进行大量的交易了。该岛每年的进口额都在 320 万法郎，而出口额则为 450 万，远远大于进口。

“四重奏”东瞧西看一直周游到了塔巴拉图半岛。他们去法厄同要塞参观时，与那里的海军小分队的士兵拉上了关系。军人们高高兴兴地招待了自己的同胞。

在海港附近一家由一位移民开的小旅馆里，弗拉斯科兰办了一件漂亮的事。经过他的交涉，可敬的店老板同意便宜收费，于是“四重奏”用法国葡萄酒招待了附近的土著人和区里的卫队头头。相应地，土著人则以当地特产回报客人。他们拿出了一串串黄澄澄的水果（这是从一种名叫“费伊”的香蕉树上摘下的）、经过特殊方式加工美味多汁的薯蓣和“马伊奥尔”（把面包村上的水果摘下后，放到填满烧得滚烫的石子的洞里，经过烘闷制成的食品），最后是一种略带酸味的果酱，它是用刮成丝的椰子肉做成的，当地称作“塔伊罗”，通常储藏在竹筒里。

这顿午餐会的气氛非常愉快。席间，客人们就着一圈圈燃烧的露蔸树叶抽了好几百只烤烟草叶卷的香烟。只不过，几位法国人没有模仿塔希提岛男男女女的样子，抽几口后就传给别人，大家轮流着抽，他们还是按照法国人的习惯只管抽自己的。当卫队头头把自己抽的那份递给潘西纳时，潘西纳连忙谢了一声“米麦塔伊”，意思就是“好极了”！他那可笑的发音顿时引得满屋人善意的大笑。

在这一段旅游的日子里，不消说，这几位游客不可能想着每天晚上都赶回帕皮提或样板岛去休息。不过，无论是在村里，零零落落的住宅中，还是到移民或土著人的家里，他们都受到了热情舒适的招待。

11月7日的这一天，他们打定了主意去参观维纳斯角，一位真正的旅游者是不会放弃这趟出游的。

一大早，他们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动身了。四人走过架在美丽的芳塔华小河上的一座桥，溯山谷而上一直来到那个喧嚣的瀑布前。只见一股奔腾的激流从 75公尺的高处倾泻而下。这个瀑布的高度是尼亚加拉瀑布的两倍，但是宽度却远不如后者。接着，他们顺着塔哈拉希山腰上蜿蜒的小路，沿着海岸抵达被库克命名为“树岬”的小山上。这个名字是因为当时山上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树而得的，可惜现在它已经老死了。这里，可以看到一条两边栽着美丽大树的林荫道。它从塔哈拉希村一直通向耸立于岛屿岬头顶端的灯塔。

克夫利一家就住在这翠绿青山的半山腰上。而塔克德家的别墅在帕皮提的另一边。两家相距很远，可以说非常远，因此沃尔特•塔克德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到维纳斯角一侧来散步。不过，四位巴黎人却在这儿发现了他。这位年轻人骑在马上，在克夫利的别墅附近游来荡去。他与这几位法国游客寒暄了几句，问他们是不是打算当晚赶回帕皮提去。

“不，塔克德先生。”弗拉斯科兰回答说，“我们接到了克夫利夫人的邀请，所以很可能在她家的别墅里住一夜。”

“那么，诸位先生，我就和你们说再见了。”沃尔特•塔克德说道。

然而，年轻人的表情似乎一下子暗淡了下来，尽管这时候并没有乌云遮住阳光。

随后，他朝斑斑树影间雪白的别墅瞅了最后一眼，双腿一夹胯下的马，马儿迈着碎步，一路小跑离去。不过也真是的，富得流油的塔克德干吗要变成以前的买卖商，起了做生意的念头呢？他干吗冒险在样板岛上撒下不和的种子？他明明知道，这个岛根本不是建造来做买卖的！

“哦！”潘西纳猜测说，“这个可爱的骑士，也许他本想陪我们一起去的？……”

“不错。”弗拉斯科兰补充说，“显然，我们的朋友门波尔的话很有道理！没有能见到蒂•克夫利小姐，他离去的时候显得痛苦极了。”

“这不恰恰证明了亿万财富并不一定能使人幸福吗？”伊韦尔奈说，这会儿，他俨然成了伟大的哲学家。

“四重奏”与克夫利一家度过了下午和晚上的美好时光。和在第 15 大道的府邸里一样，他们在这幢山间小别墅里也受到了热烈欢迎。在这次惬意的聚会中，艺术始终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悠扬的钢琴声时时响起，大家弹奏着优美的音乐。克夫利夫人试弹了几段新乐谱。蒂小姐的女高音唱起歌来像位真正的艺术家。天生有副好嗓子的伊韦尔奈便用他那男高音为这位姑娘伴唱。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故意做的），潘西纳在交谈中顺口提到他和他的伙伴曾看见沃尔特•塔克德在别墅附近散步。他这一手是不是玩得很巧妙，难道不是比装聋作哑要好吗？……不错，而且如果总管在场的话，他肯定会对“殿下”的举动表示赞成。蒂小姐的嘴角显露出一丝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那双美丽的眼睛猛地一亮，当她又唱起歌来时，似乎嗓音也变得更有穿透力，更加动听了。

克夫利先生皱着眉头，而克夫利夫人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仅仅说了句：

“孩子，你不累吗？……”

“不累，妈妈。”

“您呢，伊韦尔奈先生？……”

“一点不累，夫人。我上辈子肯定是天堂里哪个教堂唱诗班的孩子！”

晚会结束了，这时已经将近午夜，克夫利先生认为该休息了。

第二天，“四重奏”走上了回帕皮提的路，他们对这次受到的如此简朴而热忱的招待非常高兴。

样板岛在塔希提岛的停泊时间只剩下一周了。根据事先制订好的航行路线，此后它将往西南方向驶去。在最后的这一周里，“四重奏”把没有游览过的地方全走到了。毫无疑问，如果不是在 11月11日发生了一件令人特别高兴的意外惊喜，这段时间里就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了。

那天早晨，耸立在帕皮提后山上的信号台发出了消息，说法国太平洋海军舰队到达了。

11 点钟，一艘一级巡洋舰“巴黎号”，在两艘二级巡洋舰和一艘通信艇的护卫下在停泊场抛了锚。

双方循规蹈矩互相致意后，海军准将走下飘扬着军旗的“巴黎号”，与手下的军官一起登上了岸。

双方正正经经地互鸣礼炮之际，样板岛的前后炮台也陪着施放了礼炮以示友好。之后，海军准将和社会群岛总督热切地先后相互进行了拜会。

对舰队的船只、军官和全体船员来说，能趁样板岛还在塔希提逗留期间及时赶到，真是再运气不过了。对样板岛来说，这又是一番新的相互招待和欢宴。“太平洋明珠”向法国海军官兵敞开了大门，他们踊跃前来欣赏这神奇的一切。在 48 小时里，随时可以看到一些身穿法国海军制服的人夹杂在亿万城平民中。

赛勒斯•彼克塔夫在市政府大楼里迎接了贵宾，西姆考耶舰长在天文台招待了客人，总管则在娱乐城和别的属他管辖的部门里尽地主之谊。

在此期间，这位总是有惊人之举的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又突发奇想。这个天才的设想如果得以实现，一定会给人留下难忘的回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岛执政官，后者征求了名流议事会的意见后采纳了他的建议。

一点不错！11月15日举行一个盛大的联欢会的决定就这样作出了。这次联欢的节目包括在市政府大楼的大厅里举办一次盛宴和舞会。在那个时候，目前住在塔希提岛乡间别墅的亿万城人都将回来，因为反正再过两天，样板岛就要启航了。

在为波马雷女王六世、塔希提岛的欧洲人或土著人以及法国舰队举行的盛会上，两个区的大人物当然是绝不能缺少的。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负责这次联欢会的组织工作。他的想象力就和他的热心一样，完全可以信得过。“四重奏”也开始筹划演出曲目。把一场音乐会列入日程表中最受人欢迎的节目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分发请帖，这项工作就落到了岛执政官身上。

赛勒斯•彼克塔夫首先亲自去恳请波马雷女王和宫中的亲王和公主们光临这场联欢会。女王欣然接受了邀请。群岛总督和高级法国官员、海军准将和他的军官都对样板岛的这一善举十分感兴趣，甚至非常感谢岛执政官的邀请。

总而言之，一千份请帖发出去了。当然，这几千名客人不可能都坐在市政府的餐桌上来。肯定不行！有此荣幸的不过百来人，他们是王室人员、舰队军官、宗主国头面人物、样板岛官方的主要人士、名流议事会成员和样板岛的高级神职人员。不过，在公园里也将设宴，还安排了各种游戏和烟火，——这些是为其他人员准备的。

人们并没有忘记马雷卡里国王和王后，这点就不用说了。但是，陛下夫妇已习惯于在第 32 大道他们那简朴的住宅里过着隐居的生活，对这整个宏大的场面丝毫不感兴趣，所以他们婉言谢绝了岛执政官的邀请。

“可怜的君王！”伊韦尔奈叹息道。

伟大的日子到了，样板岛到处悬灯结彩，锦旗招展，法国三色旗、希提岛的旗帜和亿万城的金太阳红旗一起飘扬在岛的上空。

在样板岛前后炮台的隆隆礼炮声中，身着盛装的波马雷女王和她的王室人员被迎上了右舷港。与之同时，帕皮提和法国舰队的大炮也鸣放起来以作回礼。

这些显贵的人物游览完公园以后，已经是将近晚上 6 点钟了，一行人于是来到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市政府大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楼豪华的台阶，它招来众人多么钦羡的目光啊！每一级阶梯的价值都不在 1 万法郎以下，纽约范德比尔特的府邸也不过如此！步入金碧辉煌的餐厅后，宾客们准备在摆满了美味佳肴的桌前就座。

在席次的安排上，岛执政官把握得十分恰当，没有给两个区的两大对立家庭留下任何可能引起纠纷的口实。对为自己安排的座位，每个人都感到满意，——特别是蒂•克夫利小姐，她的座席正好面对着沃尔特•塔克德。对这两位年轻人来说，能这样就足够了。目前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别让他们坐得更近了。

不用说，几位法国艺术家没有任何可抱怨的。他们被安排在了贵宾的位置上，由此又一次证明了人们对他们卓越才华的尊重和对他们本人的友好。

至于为这次难忘的宴会准备的菜单，是总管精心研究、斟酌和搭配后敲定的。它证明，即便从烹调技艺方面说，亿万城也敢和古老的欧洲比个高低。

大家瞧瞧由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精心设计，用金字印制在仿羊皮纸上的菜单后，再作出判断吧：

奥尔良浓汤

伯爵夫人奶酪

莫尔尼比目鱼

拿破仑牛肉里脊

维也纳鸡肉丸

特里维斯肥鹅肝酱

果汁冰糕烤鹌鹑吐司

普罗旺斯沙

拉煮青豌豆

水果冰淇淋蛋糕、什锦蔬菜、什锦水果

各种糕点巴马奶酪配格里山面包

酒类

伊岗城堡——马尔戈—城堡

香波丹——香槟

各种饮料

不管是在英国女王或俄国沙皇招待的酒宴上，还是在德国皇帝或者法兰西共和国总统举办的国宴上，有谁曾见到过比这更丰盛更完备的菜单呢？新旧大陆上最受欢迎的那些厨师，他们能做得出比这更出色的菜肴吗？

时针转到 9 点的时候，宾客们动身去娱乐城音乐大厅欣赏音乐会演出。节目由精心选出的四首曲子组成，——四首，不多不少。它们是

A 长调第 5 弦乐四重奏：贝多芬作品第 18 号；

D 短调第 2 弦乐四重奏：莫扎特作品第 10 号；

D 长调第 2 弦乐四重奏：海顿作品第 64 号（第二部分）；

翁斯罗降 E 调第 12 弦乐四重奏。

这场音乐会对这几位巴黎演奏家来说，是一次新的成功！不管冥顽不化的大提琴对此有什么想法，他们有缘登上样板岛实在是太幸运了！

在这个时候，欧洲人和其他地方的人正在参加设在公园里的各项游乐活动。草坪上举办了盛大的户外舞会，一场实实在在的舞会，大家伴随着手风琴的乐声翩翩起舞。手风琴在社会群岛的本地人当中非常受欢迎。巧的是，法国水兵们也偏爱这种一开一合的乐器。由于“巴黎号”和舰队的其他船只上被获准前来联欢的水兵很多，所以连乐队也凑齐了。这些手风琴欢快地拉着，简直热烈到了极点。乐舞声中时时响起阵阵歌声，船歌与“伊美尔”（这是大洋洲人所喜爱的流行曲调）此起彼伏，一呼一应。

塔希提岛的土著人，无论男女都对歌舞有着强烈的爱好。他们个个能歌善舞。这天晚上，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展示着“雷波伊帕”的各种舞姿。这种舞蹈可以说是民族舞，它的节拍通过击打鼓点表现出来。接着，在市政府提供的各种清凉饮料的刺激下，土著人、外地人，所有不同种族、不同籍贯的人施展出浑身的解数，纷纷以各种姿态尽情地欢舞起来。

与之同时，市政大楼的大厅里聚集着贵宾和亿万城的上流人物。这里，在阿塔纳兹•多雷米的指导下，正在举行一场经过精心安排和组织，更为高尚和典雅的舞会。亿万城和塔悉提岛的女士们个个珠光宝气，花枝招展竞相争奇斗艳。亿万城的太太小姐们是巴黎裁缝的忠实主顾，在她们面前，殖民地那些打扮得哪怕最文雅别致的女士也得黯然失色，所以，她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上风也就不足为奇了。她们的头上、脖子上和胸前缀满了钻石，人一晃动，全身生辉。只有她们之间表现出的明争暗斗还算有点意思。但是，谁敢斗胆夸赞一句克夫利夫人或者塔克德夫人呢？虽然两人都衣着雍容华贵，一身的珠光宝气。赛勒斯•彼克塔夫肯定是不会的，他每时每刻想的都是保持岛上两个区之间的绝对平衡。

开始跳四对舞了，塔希提岛的君王和她威严的丈夫、彼克塔夫和克夫利夫人、海军准将和塔克德夫人、西姆考那舰长和女王的第一宫廷贵妇组成了首先上场的四对。同时，四对舞的其他舞组也搭配好了。这一对对的舞伴都是根据他们各自的爱好和兴趣自由组合的。这整个场面都很可爱迷人。然而此时，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却站在一旁，抱着一种即便不是抗议，至少是轻蔑的态度，和名画《崩溃》里那两个坏脾气的罗马人一般无二。不过，伊韦尔奈、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才不管那一套呢，他们与塔希提岛上的最美丽的女人或样板岛上的最娇艳的年轻姑娘跳起了华尔兹、波尔卡和玛祖卡。谁能知道，这个晚上在舞会结束时，又有多少有情人定下了终身呢？这无疑会给身份登记处的职员增加工作量！

再说，天赐良机给沃尔特•塔克德，竟让他在四对舞中作了克夫利小姐的舞伴！这件事在众人心中引起了多么大的震惊啊！这会是偶然吗？那位精明圆滑的总管难道就没有施展什么巧妙的计策暗中撮合？不管怎么说，这是当天的一件头等大事。如果它表明了这是两个有权势的人家走向和好的第一步的话，以后产生的结果也许更大。

在大草坪上进行的施放烟火活动结束后，公园里和市政大楼里继续跳起了舞，并且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这次难忘的联欢就这样结束了。在样板岛以后长久而幸福的年代里（应该这么希望），它将永远留在人们的回忆中。

两天后，停泊期结束了，天刚黎明，西姆考耶舰长便下达了启航的命令。像当初鸣炮欢迎机器岛来一样，现在群岛炮台和海军舰队又鸣起礼炮为它的离去送行，它也以一对一地施放了相同数目的礼炮作为答谢。

样板岛朝西北方向驶去，以便浏览一下群岛的其他岛屿，向风岛群过后该去拜访背风岛群了。

“太平洋明珠”就这样沿着莫雷阿岛秀丽的海岸前行。岛上林立着一座座壮观的山峰，中间主峰的山尖直刺云天。接下去，是赖阿特阿这座“圣岛”，它是土著王权诞生的摇篮。然后，是博拉—博拉岛，岛上屹立着一座 1000公尺高的大山。再过去便是小岛莫图—伊提、马珀塔、土布艾、马努以及塔希提山脉延伸到这一带水域中的环状岩礁了。

11月19日，夕阳西坠之时，群岛最后几个山峰也消失了。

样板岛于是转头向西南行驶，电报机发来的航行方向就标在娱乐城玻璃窗里摆放的地图上。

此时此刻，谁会注意到萨罗尔船长的焦躁不安呢？这时，他面露狰狞，阴森森的目光仿佛要喷出火来，只见他抬起一只具有威胁意味的手，给马来人指了指通向西面 4800 公里以外的新赫布里底群岛！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机器岛（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机器岛（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机器岛（第二部）

第一章

样板岛从马德兰湾出发六个月来，一直航行在太平洋上的诸群岛之间。在这美好的航行之中，能出什么事故呢？每年这个时候，热带地区的海域宁静无风。在南北回归线之间，信风吹拂，并无异常。再说，即使出现狂风暴雨，也不能摇撼亿万城坚固的基础，无法波及两个港口、公园和田野。狂风一过，暴雨便住。从“太平洋明珠”上看水面，几乎看不到任何风雨的痕迹。

有了这些条件，又担心起生活过于单调了。但是，巴黎人首先宣称没什么。在这茫茫的海洋上，相继出现的岛屿定能让人乐此不疲。已经走访过的群岛中有夏威夷群岛、马克萨斯群岛、帕摩图群岛、社会群岛，以及在取道北方之前，还将走访的岛屿有库克群岛、萨摩亚群岛、汤加群岛、斐济群岛、新赫布里底群岛，以及其他岛屿。在不同地方的每一次停泊，都能获得一次观光游览的良机。从人种学角度上讲，航行所到之处都是非常有意思的。

至于“四重奏”，他们怎么能有抱怨呢？即使想抱怨，他们有时间吗？他们怎么可能滋生与世隔绝的想法呢？在两个大陆之间的邮政服务，不是定期的吗？满载的油船几乎是定期驶来，为工厂运送燃料。何况在不到二周的时间内，还有轮船驶抵右舷港或者左舷港。不仅在那儿卸货，而且还送来报刊，以供亿万城的居民消遣使用。

毫无疑问，艺术家们的报酬都是按时付给的，这说明公司财大气粗，用都用不完。他们兜里装满了成千上万的美钞，越挣越多。在合约到期的时候，他们将成为大富翁，富得流油。他们在这儿的确受到热烈的欢迎，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便为先前在美国大陆的旅行演出而抱憾，虽说那些演出的效果“相对一般”了点。

“看看。”一天弗拉斯科兰问大提琴手，“你对样板岛的成见消除没有？”

“没有。”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回答说。

“可是。”潘西纳补充说，“当我们巡回演出结束时，我们的钱包便可爱啦！”

“钱包是可爱啦，但是还应该保证能带回去才够！”

“你能保证吗？”

“不！”

对此，还能作何回答？然而，他们每季度的酬金均用汇票汇到了美国，存入纽约银行的保险箱，为什么还对钱包不放心呢？真是冥顽不化，疑心太重。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听之任之。

事实上，现在的前途似乎空前的可靠。双方的竞争仿佛已经进入缓和时期。赛勒斯•波克塔夫与他的助手们早已为之鼓掌。自从在市政大厅的舞会上出现了那场“重大事件”之后，总管便使出浑身解数，四下奔走。不错，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的确跳了舞。但是能否就此得出结论，说两家的关系就不那么紧张了呢？回答是肯定的，詹姆•塔克德与他的朋友再也不谈自己的计划，即：将样板岛建设成为一个集工业与商贸为一身的岛屿。最后，在上流社会中，这幕舞会轶事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一些有识之士从中看到了两家的接近，或者说不只是接近，是某种接合。这种结合将弥合双方个人与集团之间的分歧。

如果这种预测成为现实，如此般配的青年男女都可能感到满足。对此，我们认为是可以肯定的。

毫无疑问，面对蒂•克夫利小姐的妩媚，沃尔特•塔克德不可能无动于衷。何况这种爱慕之情早非一年。

既然形势不允许，他无法倾吐心扉。其实，蒂•克夫利小姐早是心有灵犀，她能理解，并为他的克制行为颇为感动。她也非常了解自己的内心。她这颗芳心是否会暗许沃尔特•塔克德呢？当然，她从来没作任何表示，始终保持着矜持。她的尊严与两家的隔阂也要求她这么做。

然而观察家可能注意到这种现象；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从来不参加 15 大道或 19 大道的公馆里召开的那种讨论会。每当詹姆•塔克德毫不留情地抨击克夫利家族的时候，他儿子便低着头，缄口不语，默默远离。而当耐特•克夫利冲着塔克德家族大放厥词时，他女儿则低眉垂目，漂亮的脸蛋变得苍白。她虽然没能成功，但是仍旧试图转换话题，这是事实。如果说这二位竟对此毫无察觉的话，那是因为作父亲的悲哀命运都是一样的；大自然好似就不让他们能看到这些。但是，在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心目中，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塔克德太太与克夫利太太可能没有眼瞎到那种地步。母亲们的眼睛总是明察秋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倒有一个，但是却根本不可为。于是孩子们的感情则成为母亲们长期的心病。从内心里讲，她们清楚地意识到；双方的敌意太深，加之权势之争又造成了自尊心的伤害，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调解与联姻都是无法接受的……然而，沃尔特与蒂小姐相互爱着……他们的母亲对此是明察于心的……

曾经不止一次，有人劝这位年轻人在左舷港中挑选年轻淑女为妻。她们中有不少姑娘长相秀美、气质高雅，其财富几乎也不输于他家。何况姑娘的家庭也会对这种联姻感到满意。他父亲做事历来直截了当，作母亲的也不例外，尽管她显得并不那么着急。沃尔特始终不答应，借口说他还不想结婚。这位芝加哥老商人不喜欢听这些话。一个人有了上亿财产，有什么理由过着光棍生活？

如果他儿子在样板岛——当然是指他喜欢的那个社会——找不到中意的姑娘，那么好吧，就让去他旅行，到美洲或者欧洲去……凭他的家姓，他的财富，以及他的人品，他只要愿意，无论是皇家公主还是王室闺秀都能娶到手。这就是詹姆•塔克德的说法。即使父亲在亲事方面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沃尔特仍旧不肯听话。他始终不愿迈出这一步：去外国找妻子。他母亲有次曾经问过他：

“亲爱的孩子，这儿有你中意的姑娘吗？”

“有，母亲！”他回答说。

由于塔克德太太没有刨根问底，追问到底是哪位姑娘，他认为没必要讲出她的名姓。

在克夫利家中，情况竟这么惊人的相似！常有些青年到他家走动，参加他家举行的时髦的招待会。新奥尔良的老银行家显然希望将女儿嫁给前来他家作客的青年。如果谁都下中意，那么也好，父母亲便领着她出国去……他们可以去法国、意大利、英国……但是蒂小姐当时回答说，她更愿意留在亿万城……她在样板岛过得很好……她别无所求，只愿留在这里……这种回答令克夫利先生十分不安。当然，他没搞懂这话的真实含义。

此外，克夫利太太没有直截了当地问过女儿，就像塔克德太太与儿子的谈话一样。可想而知，蒂小姐即使是面对母亲，也不敢坦率地承认感情。

这就是现实的局面。青年男女在确认了感情性质之后，虽然敢暗递秋波，但绝不敢当面讲话。他们的相会，只能在正式的客厅中，在赛勒斯•彼克塔夫的招待会上。对这种场合，亿万城的显贵们不可能不参加，哪怕是为了维护身份也要前来。换句话说，在这种环境中，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自然十分做作。以他们所处的地位，任何疏忽都将招致不愉快的后果……

自从出了这不同凡响的事件之后，它所产生的效果不难想象。在一岛之主举行的这次舞会上，该事竟那般引人注目。除了一些好事者想看此事的笑话外，就连全城的居民第二天也议论纷纷。至于说这件事情的起因，是再简单不过了。总管邀请克夫利小姐前来跳舞……然而当开始跳四对舞的时候，总管则不见了。啊，好狡猾的门波尔！……沃尔特•塔克德代替了他，年轻姑娘只好接受他作为舞伴……

由于这事在亿万城造成的影响极大，双方都可能、甚至肯定要做出解释。塔克德先生可能已经诘问过儿子，克夫利先生也会就此事询问女儿的。但蒂小姐是怎样回答的呢？沃尔特又是怎样回答地呢？……塔克德太太与克夫利太太是否出面干预过？这种干预又是什么结果？……尽管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有着敏锐的目光与出色的外交技巧，也无法了解到这一切。当弗拉斯科兰问到此事时，他也只有眨眨右眼权作回答。这等于什么也没说，其实他根本就不知情。还有一件事令众人都感兴趣；自从有了刻骨铭心的那天后，沃尔特在散步时每当遇到克夫利太太与蒂小姐，他总是会尊敬地冲她们点头示意。而年轻姑娘与他母亲也会还礼。

总管认为：这是迈出的巨大一步，“跨向未来的一大步！”

11月25日，海上发生了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与机器岛上的两大豪门没有关系。

天边初亮之时，天文台上的瞭望员示意有几艘船驶向西南方向。这些战舰排成一线，保持着距离。这只可能是太平洋舰队的分舰队。

西姆考耶舰长用无线电通知了岛执政官。后者下令准备向对方战舰致意。

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潘西纳都来到天文台上，想体验这种国际礼仪。望远镜中的那几艘战舰当时还有五、六英里的距离。桅杆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无法查明它们的国籍。

“没有任何标记能够说明它们属于哪国舰队吗？”弗拉斯科兰问军官。

“没有。”军官回答说，“但是从外形上看，我个人认为这些舰船是英国人的。此外，在这一带海域只能遇到英国、法国或美国的舰只。管它属于哪个国家，待他们再驶近一、二英里时，我们便能看出来了。”

舰只速度平缓地驶向这边。要是它们不改变航向，便可能与样板岛擦肩而过。其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几锚链。

不少好奇的人出现在前炮台上，兴致盎然地关注着驶来的舰只。

一小时后，那些舰只已经相距不到二英里了。一些旧式的三桅巡洋舰在外观上比现代的舰船要强得多。舰只巨大的烟囱中喷出大股浓烟，西风一吹，便漂到遥远的地平线之外了。当那些舰只仅相距1.5英里的时候，军官肯定地说；它们是西太平洋的英国舰队。太平洋上的一些群岛；诸如汤加群岛，萨摩亚群岛，库克群岛都在英国的统治之下，自然要受到英国的保护。

这时，军官做好准备后，升起了样板岛的旗帜。那面金色太阳的旗帜在西风的吹拂下，迎风飘扬。大家盼着对方旗舰上也能回礼。

大约十分钟过去了。

“如果是英国人。”弗拉斯科兰说，“他们不会这么还礼的！”

“你想什么呢？”潘西纳回答说，“约翰牛的帽子通常都是用螺丝钉固定在头上的。要拧下来，得花大的工夫呢。”

军官耸耸肩。

“这些正是英国人。”他说。”我了解他们，他们是不会还礼的。”

事实上，英国舰船真的没升起任何旗帜。舰只驶了过去，根本没理会机器岛，如果它还存在的话。再说，样板岛有什么资格存在呢？在太平洋的海域上，机器岛凭什么挡在它的路上？英国人为什么会采取冷漠的态度呢？他们始终反对制造这架大型机器，因为这种庞然大物不怕撞船，在大海上大摇大摆地弋曳着，妨碍海上交通。

舰队远会了，那神态仿佛像缺乏教养的家伙。这种人如果走在飘着皇家旗帜的摄政大道或者斯特朗大道上，会假装出谁也不认识的神态。

不难想象，无论在城里还是在港区，大家会怎样看待英国人的狂傲无礼呢？英国人本就是毫无信义的阿尔比恩，也是现代的迦太基。如果下决心不向英国舰船敬礼，也是无可非议的。

“这与我们舰队到达塔希提岛时相比，差别多大啊！”伊韦尔奈大声地说。

“因为法国人始终都是彬彬有礼的……”弗拉斯科兰解释说。

“本来就是彬彬有礼嘛。”“殿下”补充说，同时做出优美的手势。

11月29日上午，瞭望员发现了库克群岛的山峰。库克岛位于南纬 20 度、西经 160 度。该岛又叫作芒贾岛，哈尔韦岛，后来因库克 1770年来到这里，才得名库克群岛。它包括芒贾岛，拉罗汤加岛，瓦廷岛，公尺蒂奥岛，哈尔韦岛，帕尔默斯通岛，赫杰梅斯特岛等等。那里的居民为马丽奥族的后裔，属波利尼西亚的马来人。人口也从二万降到一万二千。在欧洲传教士的影响下，他们转而信仰基督教。这里的岛民非常珍视自己的独立，一直抵御着外来侵略。在他们心目中，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尽管他们渐渐接受了澳大利亚英殖民地政权的保护，——众所周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岛屿就是芒贾岛，它是最重要、也是人口最多的岛屿。实际上，群岛的首府便设在这里。航行计划注明；在这儿停泊二周。

在这个岛上，潘西纳会遇到真正的野人吗？即鲁滨逊漂流记中所描写过的野人。潘西纳在马克萨斯群岛、社会群岛和努卡一希瓦岛上就想找到这些野人，但没能如愿。这位巴黎人的好奇心能得到满足吗？他是否能实实在在看到动真格的吃人肉的野人呢？

“佐尔诺老兄。”那天他对同伴说，“要是这儿都找不到吃人的部落，其他地方也就没有了。”

“我本可以回答你说与我无关！”“四重奏”中的刺儿头回答说，“但是我要问你，为什么仅此才有，其他地方就没有吃人的野人呢？

“因为这个叫作芒贾的地方自然只可能住着吃人肉的人嘛。”

潘西纳恰好躲过一拳，他这玩笑实在可恶，该打！

此外，不管芒贾岛上有无吃人部落，“殿下”也不可能与他们亲近。

事实上，当机器岛来到距芒贾岛还有 1英里的时候，便有一只独木舟从港口驶出，来到了右舷码头。船上载着一位英国部长，即普通的新教传教士。这人比芒贾岛的首脑还厉害，在岛上有着暴君般的权力。该岛 3英里见方，人口达 4000，芋类的种植业发达，满田都是箭根薯、葛根。这位传教士将岛上最肥沃的土地据为己有。欧乔拉是小岛的首府。那里最舒适的寓所就归他所有。此寓所背倚山丘，坡上长满了面包树、芒果树、番椒树，以及鲜花满园的花园；诸如锦葵，栀子和牡丹。他力量很大，养着一队由土著人组成的警察。即使是芒贾岛的君主夫妇见到他的队伍都得点头。警察禁止人爬树，即使是星期天或节假日也禁止狩猎和捕鱼，晚 9 点钟后，还禁止出外散步，连购买消费品也在禁止之列，除非缴纳得起极不合理的捐税。以上所有规定一旦违犯，都要课以价值 5 法郎的罚款。当然，大部分罚款都落入了这位并不廉洁的牧师的钱袋。

这矮胖的人登上样板岛后，港口军官迎上前见面，相互寒暄了一番。

“我以芒贾岛国王与王后的名义。”英国人说，“向样板岛执政官阁下致意。”

“我受命接受他们的祝福，并向您表示感谢，部长先生。”军官回答说，“我们岛执政官将亲往致意……”

“陛下一定会受到很好的接待。”说着，部长那阴沉的面孔准确地表现出狡黠与贪婪。

随后，他用温和的口吻说：

“估计样板岛上的健康状况不会有不如人意的地方吧？……”

“没有比这儿更好的了！”

“然而有些传染病，诸如流感、伤寒、天花……”

“连点伤风感冒都没有，部长先生。请为我们签发检疫证书吧。我们一到停泊点，便会按例前往芒贾岛……”

“这……”说着，牧师有点犹豫，“如果一些疾病……”

“我再给您说一遍，绝对没有任何疾病。”

“样板岛上的居民有意下船……”

“对，与他们在东部岛屿上的行为一样！”

“很好……很好……”小矮胖子回答说，“放心，他们只要没有任何传染病，就会受到很好地接待……”

“我给您讲，没病！”

“他们下船吧……人多也行……我们的居民肯定会尽力接待他们的，因为芒贾岛人都好客……只是……”

“什么只是？”

“首长委员会在征得陛下的同意后，做出如下决定；芒贾岛与其他岛屿一样，外国人上岸应该缴纳入岛税……”

“缴税？”

“对，……两个皮阿斯特……你看，小事一桩……两个皮阿斯特可以允许一个人登岛……”

显而易见，这位部长才是该项决定的主使人。至于说君王、王后以及酋长委员会，他们只有靠表示同意来献殷勤。这笔钱的很大比例会落到这位阁下手中。由于在东太平洋群岛没有遇到类似的缴税问题，港口负责人不禁大感惊讶。

“事情有这么严峻？……”他问。

“非常严峻。”部长肯定地说，“如果不缴纳两个皮阿斯特，任何人都不准登岛。”

“好吧！”军官回答说。

随后，他向这位阁下敬个礼后，走进电话间，将对方的建议向舰长做了汇报。

埃塞尔•西姆考耶立即与岛执政官通话。既然芒贾岛当局的要求那么赤裸裸、那么不合情理，机器岛有必要在芒贾岛上泊靠吗？

批复很快下来。赛勒斯•彼克塔夫在与助手商议过后，拒绝缴纳这类苛刻的税款。样板岛不仅不在芒贾岛、就连在其他诸岛也不停泊。让这位贪婪的牧师与他的商议见鬼去吧！而亿万城将去邻近的海域，去访问那些并不太贪婪、要求不太高的土著民族。

命令传达到轮机手那里，几百万匹马力的轮机启动了。潘西纳从而失去了与可敬的吃人肉的野人（如果有的话）握手言欢的机会。但是，他还能聊以自慰的是，在库克岛的土著人已经不再吃人了。这或许是一个遗憾。

样板岛航行在辽阔的海峡之中。茫茫海峡远处，有四座岛屿紧靠在一起，而主群岛则位于北部。这时出现了好些独木舟；一部分独木舟精心建造，并配有帆索，另一部分仅仅是由粗树干挖凹而成。船上所乘舟之人都是勇敢的渔夫，他们冒险地追逐着鲸鱼。这片海域里鲸鱼特别多。

这片岛屿绿草茵茵，土地肥沃。众人都清楚，英国人之所以强迫他们接受保护，是因为这些群岛还没有被划归到英国人在太平洋的财产之中。远眺芒贾岛，可以看到岛屿四周长着一圈珊瑚礁的岩岸，看到涂着生石灰、白得耀眼的房屋。生石灰可能是从珊瑚质里提炼出来。当然，还可以看到长着热带树木的深绿色山丘。它们的高度都不超过 200公尺。

翌日，西姆考耶舰长辨认出拉罗汤加岛。林木覆盖着那儿的群山，直至峰顶。中央地带，一座高达 1500公尺的火山屹然而立，峰顶摆脱了一大片浓密树林的包围。一座白色的建筑，窗户独特，雄居于山林高处。这就是基督教的教堂，它隐没于一片枫树林之中。枫林长势不错，一直延伸到海边。这些树木高大结实，树身多变，树根四处延伸，树木长得弯弯曲曲，盘旋向上，好似诺曼底的老苹果树或者普罗旺斯的老橄榄树。

这里的传教士支配着拉罗汤加岛人的意识。这里的大洋洲德意志公司掌握着全岛的贸易。传教士与该公司保持着平分利益的关系。他不会也效仿芒贾岛的同行，征收什么外国人上岛税吧？亿万城的居民是否可以不掏腰包便能去谒见两位女王呢？这儿有两位女王，她们正在争权夺位，其中一个是阿洛格纳尼村人，另一个则来自于阿瓦鲁亚村。至于是否在这个岛上岸，赛勒斯•彼克塔夫认为没必要。他的意见受到了名流议事会的批准。显贵们习惯于所到之处都能受到国王般的接待礼遇。总之，对土著人来说，这损失太大了。谁让他们接受着那愚笨的英国人的统治呢？要知道，样板岛上的人个个财大气粗，挥金如土。

傍晚时分，除了那座像只笔一样的火山山峰仍旧在地平线上外，其他早已消失在了视野之外。无数的海鸟不经允许便飞来岛上，在样板岛上空盘旋。但是，夜幕降临时，它们又振翅飞走，回到那些小岛上去了。这些位于群岛北部的小岛，受到海浪的不断拍击。

这时，岛执政官主持了一个会议。会议期间，他提出了修改路线的建议。样板岛航行的海域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如果按原定计划继续向西，在纬度20 的地方航行，则是取道汤加群岛，斐济群岛。在库克岛发生的事，确实令人泄气。去新喀里多尼亚，去洛亚蒂群岛不更合适吗？那些地区是法国的保护地，去那儿，“太平洋明珠”将受到法国人的热情接待。然后，等过了冬至，就直接赶回赤道区。不过，这就意味着将远离新赫布里底群岛航行而去。如果不去那儿，双桅船的落难者与他们的船长便回不去了……

在讨论新航线期间，马来人表现出莫名其妙的不安。因为修改计划一旦通过，他们回家便会变得更加困难。萨罗尔船长无法掩饰他的失望，甚至可以说是气恼。要是有人听到他与属下讲话的声音，准会认为他是为之气恼，而不会有人起疑。

“你们看看。”他重复说，“送我们去洛亚蒂群岛……或者新喀里多尼亚！……可是我们的朋友则在埃洛芒戈岛等我们！……而我们的计划呢！这可是在新赫布里底群岛精心制定好了的……我们还发得了财吗？……”

马来人果然幸运，而样板岛的人则不幸了。改变航线的计划没被接受。亿万城的显贵们不喜欢对他们习惯的事务作任何改动。航行继续，一切遵照在马德兰湾出发时制定的计划办。唯一改动之处，便是决定再往西北而上，在赶到汤加群岛之前，先去萨摩亚群岛，以便消磨本该在库克岛停泊的两周时间。

当这个决定公布时，马来人那份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总之，这种感情流露非常自然。名流议事会没有放弃送他们回新赫布里底群岛的打算，他们能不满意吗？

第二章

自从左舷区与右舷区的关系得到缓和以来，样板岛从某方面讲，似乎显得和睦祥和。这种关系的改善应该归功于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归功于他们相互爱恋着的感情。最终，就连岛执政官与总管都有理由相信，他们的前途再也不致因内部的不和而被葬送了。当然，威胁“太平洋明珠”的因素仍旧存在，要想逃过冥冥中那只策划灾难的手并非易事。它越是向西航行，便离那片海域越近。在那儿，它注定是要毁灭的，而这罪恶阴谋的策划者，便是萨罗尔船长。

实际上，这些马来人去夏威夷群岛并非偶然。双桅船之所以要停泊在火奴鲁鲁岛，就是为了等候样板岛每年一度的到访。样板岛驶离后，他们一直尾随而行。由于他们是在暗中航行，所以没有引起怀疑。但是无论双桅船还是船长自己，都无法成为样板岛上的乘客，于是他们装成海难者让人救上来，然后以要回家乡为托辞，希望将样板岛引到新赫布里底群岛去。这就是萨罗尔船长的意图。

怎样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呢？撞船事故纯属捏造。在赤道附近，没有任何船只与它相撞。船是马来人自己凿沉的。他们在海上维持着，漂泊到救命恩人出现。他们用求救的炮声吸引来了这些人。他们都算好了，当右舷港派出的船把他们救上来时，他们的船正好沉没。这样沉船事故便不会引起怀疑了。而且别人也观察不到刚刚沉下去的那只船的情况，只好收留他们。

要是岛执政官将他们真的扣押起来怎么办呢？要是明文规定不允许样板岛收留外来人呢？要是决定将他们送到最近的岛屿上呢？……这就是睹运气了，萨罗尔船长果真走运。岛方在收到公司方面同意的意见后，便做出决定；收留双桅船的海难者，并将他们送回到新赫布里底群岛。

这就是事情的前后经过。四个月来，萨罗尔船长与他的十名马来人下属在机器岛上是完全自由的。他们窥探过所有地区，洞悉全部的秘密。即使这样，他们也没出现任何疏漏。一切均按意愿顺利进行。曾经一度，他们担心议事会修改航线。当时，那种焦虑甚至顾不上掩形藏迹。他们的计划果然幸运，航线不变。再有三个月，样板岛便会到达新赫布里底群岛的海域。在那儿，可能发生一场空前的海上浩劫。

对航海人来说，新赫布里底群岛是危险的。不仅是因为那儿暗礁四伏、海流汹涌，而且还因为那儿住着部分生性残忍的土著人。自从基洛斯在 1706年发现这个岛屿之后，布干维尔于 1768年，库克于 1773年均来此考察过。从此之后，这里便成为残酷的屠宰场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为什么老担心样板岛的这次航行，也与它的恶名有关。卡纳克人、巴布人、马来人与澳洲黑人混居在一起，这些家伙个个背信弃义，为人卑鄙，拒绝接受任何文明。群岛中有几个岛屿还是十足的强盗窝，那儿的居民仅靠打劫为生。

萨罗尔船长便是十足的马来人，属于干坏事那伙人；海盗、捕鲸人、编草鞋的人以及黑奴贩子。哈贡船队在路过新赫布里底群岛时，船上的医生便注意这些家伙是骚扰这片海域的元凶。萨罗尔胆大妄为、敢于冒险，是奔波于这片可疑海域的惯犯，职业经验非常丰富，不止一次地带队进行血淋淋的远征。在这片西太平洋地区，他因干过几件漂亮事情，所以声威显赫。

几个月前，萨罗尔与他的伙伴们认为，埃洛芒戈岛（新赫布里底群岛的组成部分）上嗜血成性的居民是他们的同谋。他们策划进行一次袭击。如果成功的话，他们便可以到任何喜欢去的地方，过上正派人的生活。他们早知声名遐迩的机器岛。自从去年以来，机器岛便在南北回归线之间往返穿梭。他们知道，这座浮动着的亿万城中有着数不尽数的财富。但是，由于它不可能冒险地深入到西部去，所以只有将它引到野蛮的埃洛芒戈岛。那儿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将它砸个稀巴烂。

另一方面说，新赫布里底岛上人虽说能得到邻近岛屿上的土著人的增援，但是他们在数量上仍旧处于劣势，因为样板岛上的人口很多。至于它所具备的防御设施就更不用提了。问题是不能像对待普通商船那样发动攻击，也不能派一队人乘独木舟强行登船。于是，马来人巧妙地利用了样板岛的人道主义感情而未引起怀疑。由于有了这份高尚的情操，样板岛才驶向埃洛芒戈岛海域……一旦它只有几锚链远的距离时……几千土著人便会发动突然袭击……他们会将岛体推到岩石上撞……会将它撞得粉碎……然后进行抢劫，进行屠杀……实际上，这可怕的阴谋成功的可能性还很大。亿万城人好意地收留了萨罗尔船长与他的共谋犯。这份善意的代价，就是一步步地走向无妄之灾。

12月9日，西姆考耶舰长来到西经 171 度与南纬 15 度的交汇点。从这里出发到西经 175 度以远时，便是萨摩亚群岛。该岛，1768年布干维尔去过，1787年拉佩鲁兹去过，1791年埃德华兹去过。

玫瑰岛西北部先露出轮廓，由于岛上无人居住，不值得上岸一游。

两天之后，大家看到马鲁瓦岛。该岛左右分别有奥洛萨加岛、奥弗岛。最高的山峰高达海拔 760公尺。尽管这里约有两千居民，但不算最好玩的地方，所以岛执政官没有下令在此泊岸。在这二周左右时间内，最好还是停靠德居伊拉岛、尤波鲁岛、萨瓦伊岛。此群岛之美足可列入优秀之列，而上述岛屿则是美中之美。马鲁瓦岛在航海史中享有一定的声誉。实际上，正是在该岛附近的沿海，在马奥马，库克的好几个伙伴早年葬身于这海湾之中。从此海湾便因此而获得个相当恰当的名字：“屠宰海湾”。

在马鲁瓦岛与德居伊拉岛之间有 20 多英里的距离相隔。样板岛于 12月14日至 15日之交那个夜晚驶入了那里。那晚，“四重奏”虽说还在前炮台附近散步，但已经“嗅”到这座德居伊拉岛。该岛虽远在几英里之外，但是空气中却传来醉人的芬芳。

“这不是岛屿。”潘西纳大声说，“是皮韦商店，是吕宾工厂……是最时髦的香水商店。”

“如果‘殿下’感到没有什么不妥的话。”伊韦尔奈说，“我更愿意将它比作一只香炉。”

“就算香炉吧！”潘西纳回答说。他不愿意破坏伙伴的诗兴。

事实上，海风好似从这迷人的海面吹拂而来，送来一缕幽香，沁人心肺。卡纳克人和萨摩亚群岛人将这种香味叫作“莫苏伊”。

旭日初升，样板岛沿着德居伊拉岛北部航行，距离 6 锚链。该岛像只绿色的篮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层层叠叠的森林；绿色的植被延至山顶，最高峰有 1700公尺高。在德居伊拉岛前面，还有一些小岛屿，其中包括阿吕岛。壮实半裸的土著人驾着好几百只漂亮的独木舟，纷纷跟在后面。他们唱着四分之二拍的萨摩亚岛的歌谣，有节奏地划着桨。五六十个划船人，从长长的船队看来，这个数字绝没有夸大。坚固的船身可以使他们经常往返于公海。首批来此的欧洲人为什么将这些岛屿叫作“航海者之岛”，我们的巴黎人这时算明白了。总之，它标准的地理名称为哈莫阿岛，或者也可叫作萨摩亚岛。

萨瓦伊岛、尤波鲁岛、德居伊拉岛，顺着从西北到东南的方向依次排列。奥洛萨加岛、奥弗岛、马鲁瓦岛位于东南方向。这些便是原火山群岛的主要岛屿。群岛的总面积为 2800 平方公里，人口 35600。与首批来此的探险家做过的调查报告相对照，这时的人口已经减少了一半。

据观察，群岛中任何一个岛屿都具备相当优越的气候条件，与样板岛相比也不逊色。气温保持在 26 至 34 度之间。7、8月最冷，最热的时候多为 2月。譬如，从 12月到 4月，萨摩亚群岛上的人淋浴在丰富的雨水中。这个时期，暴风雨大作，雨量之多有如遭灾一般。

至于说商贸，先是为英国人控制，接着是美国人，后来是德国人。进口额为 180 万法郎，出口额为 90 万法郎。在农产品中主要有棉花其种植量每年递增，还有椰子干，即晒干了的椰子肉。

此外，这里的人口都是马来一波利尼西亚的后裔，杂居的人口中只有 300左右的白种人，以及数千名从美拉尼西亚各岛招募来的劳工。自 1830年来，在传教士的影响下，萨摩亚群岛上的人改信了基督教。然而他们中还有些人保持着他们旧时的宗教信仰。德国人与英国人对土著人影响很大，所以大部分土著人都成了新教教徒。然而天主教也新接纳了几千名新入教者，他们的圣母会神父们正在竭诚努力，以求再增加些数目，其目的便是抵制盎格鲁一撒克逊为发展新教徒所做的宣传。

样板岛停泊在德居伊拉岛之南，进入帕果帕果停泊场，也是该岛真正的良港。该岛的首府莱奥纳位于群岛中部。这次，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与萨摩亚群岛当局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不快。亿万城的居民被允许自由上岸。群岛的君主没在德居伊拉岛上，而是住在尤波鲁岛。英国人、美国人、德国人也在尤波鲁岛。所以这儿没搞什么正式会面。有相当数量的萨摩亚岛人利用了这次机会，前来参观亿万城与它的四郊。亿万城的居民从而也得到保证，他们在群岛上肯定会受到热忱友好接待的。

港口位于海湾深处。这个避风良港条件极佳，而且出入方便，所以经常有战舰在此停靠。

那天首批下船的人中，自然少不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三个伙伴，而且一道的还有总管大人。卡里斯恃斯•门波尔早想与他们同行，他的气色总是那么潇洒、那么平易近人。他获悉有三四家显贵们组织了远游，他们套上新西兰马，乘上马车直至莱奥纳岛。克夫利家与塔克德家都要去那儿游玩，这也就为沃尔特与蒂小姐创造了接近的机会。为此，总管能不高兴吗？

他在与“四重奏”一道游玩的同时，仍谈论着这件大事。情绪所至时，他像平时那样越谈越亢奋：“朋友们。”他重复说，“我们都是这场喜剧中的人物……只要出现意外，便能促成大团圆的结局……譬如一匹马受惊了……或是马车翻了……”

“强盗打劫了！……”伊韦尔奈说。

“游客们遭到大屠杀！……”潘西纳补充说。

“这些都非常可能！……”大提琴手用阴郁的声音低声说，那声调好似用大提琴第四根弦拉出来的。

“不，朋友们，不！”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大声地说，“别说什么大屠杀！……不应太危言耸听了！……一次可以接受的事故就行啦！让沃尔特能愉快地救出蒂•克夫利小姐即可！”

“这时，背景来点鲍伊尔蒂尤或者奥培尔的音乐！”说着，潘西纳一只手握着，作出摇转风琴曲柄的样子。

“这么说，门波尔先生。”弗拉斯科兰说，“你一直盼望着这桩婚事实现喽？……”

“如果说是盼望，亲爱的弗拉斯科兰先生，倒不如说是朝思暮想！为此，我脾气被搞得坏透了！（好似并非如此）……为伊搞得人消瘦啦！（看上去仍旧不瘦嘛！）如果这事没有结果，我可能会急死……”

“会有结果的，总管先生。”伊韦尔奈回答说，那声音之响亮，像预言家讲话一般，“因为上帝不同意阁下就此弃世……”

“这对上帝也是一个损失！”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回答说。

他们走向一家土著人的酒店，在那儿喝了几杯椰子汁。他们一边吃着可口味美的香蕉，一边为未来夫妇的健康干杯。

萨摩亚群岛的居民沿着帕果帕果大道走着，穿行在港口四周的高地上。看到这些，几位巴黎人算是大饱眼福。这里的男人身材都比较高，肤色棕黄，圆圆的头，胸脯壮实，四肢强健，神情温和开朗。在他们的胳膊上、身上、甚至是屁股（草叶裙无法遮完）上，都刺有许多花纹。至于说头发，黝黑，是直是卷，全凭土著人自己的审美观来定。可是他们的头发上涂抹着白石灰，就似假发一般。

“这些路易十五时代的野蛮人。”潘西纳说，“如想出现在凡尔赛的舞台上，他们需要添置的东西就太多了；衣服，短剑，裤衩，红跟鞋，有着羽饰的帽子及鼻烟盒！”

至于说萨摩亚群岛人，妇女与姑娘穿着与男子相似，也很原始。她们手上、胸前也刺着纹饰，头上戴着栀子花花冠，颈上佩戴着红木槿花的项饰。看到她们，也说明先期到来的航海者所言不虚、最少她们年轻的时候的确漂亮。这些航海者曾撰文赞誉过她们。此外，她们腼腆、谨慎、有点易惊，优美而又笑意盈盈。她们那声“卡罗法”，便将“四重奏”人迷得神魂颠倒。“卡罗法”是表示你好的意思，只是说话的声音即温柔又甜美。

搞次郊游，准确地说是朝圣，我们的游客们早想这么做。第二天，他们当真说干就干了，而且还不失时机地从岛这端走到那一端，横跨了整个海岛。一辆当地的车子将他们载到另一端：法兰萨湾。这个名字让人想起了法兰西。那儿，有一块 1884年竖立的白珊瑚纪念碑，上面嵌一铜版，铜板上刻着一些不朽的姓名：朗格尔将军、博物学家拉马隆以及九名海员。他们都是 1787年在这个地方被杀害的。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同伴游遍内岛后，回到帕果帕果大道。多么令人赞叹的树林！那儿丛生着许多树木；蔓藤、椰子树、野芭蕉，以及许许多多土生树木。这些树木都适用于精致木器加工业。田野中遍种着各种农作物；芋、甘蔗、咖啡、棉花，还有肉桂、橘子、番瓜、月桂，以及种种爬藤植物。兰科植物和抄稷类植物比比皆是。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植物丰富得惊人，并且得到了湿润、温和的气候的滋养。至于说萨摩亚岛的动物，则少到仅有几种鸟类，以及一些无甚大害的爬行类动物。在土生的哺乳动物中，只有一种小老鼠。它唯一代表着啮齿类动物。

四天后，12月18日，样板岛驶离了德居伊拉岛，并没有发生总管期待着的那件“天赐意外”。但是两大家族的敌对关系正趋于缓和。

在德居伊拉岛与尤波鲁岛之间，大约相距 48 公里。第二天凌晨，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巨船，与岸边保持着 0．25英里的距离，陆续驶过了三座小岛；南图瓦岛，萨穆苏岛，萨拉弗塔岛。这三岛像许多堡垒一样，保卫着主岛。他非常熟练地引导着样板岛。下午，他们便停靠在阿皮亚岛前。

尤波鲁岛是群岛中最重要的岛屿，人口 16000 人。在这儿，德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安置了他们的官员。三国官员组成某个委员会，以保护所在国的各自利益。群岛的君主住在阿皮亚的最东边，在他的马里鲁宫里行使着“统治”权。

尤波鲁岛的风景与德居伊拉岛相似；山峦重叠，米斯松山峰最高。群山绵延远逝，从而构成了小岛的脊梁。这些古老的火山坡上覆盖着浓密的森林，连火山口也给淹没了。群山脚下，茫茫平原，广垠田野与岛岸的冲积带相连，生长着茂盛的热带奇花。

翌日，赛勒斯•彼克塔夫岛执政官、他的两位助手，还有几位显贵来到阿皮亚港下船。这涉及正式拜访德国、英国、美国的官员，这种混合式市政府。在该政府手上，掌握着群岛的行政大权。

赛勒斯•彼克塔夫带着一行人走进这些官员们的府邸。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潘西纳四人也随同上岸，他们便利用这闲暇时间去游览市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商店林立的欧式建筑、卡纳克人执意住着的老式村庄，二者形成鲜明的对照，也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简而言之，这些欧式建筑舒适、卫生、外观华美。而在阿皮亚海岸边散落的低矮小屋，则淹没在优美的棕榈树中。

港口区热闹非常，也是群岛中人来人在最多的地方。汉堡商贸公司在这儿管理着一支船队。该船队的使命便是往来穿梭于萨摩亚岛与其周边岛屿之间。

如果英、美、德三国在该岛上的影响举足轻重的话，法国也有自己的代表：传教士。他们的名誉、忠诚和热忱在萨摩亚岛人中为法兰西赢得了良好的声誉。当他们看到米斯松山上那座小教堂时，一种满足、一种由衷的喜悦在我们艺术家心中油然升起。小教堂毫无新教教徒那种森严气氛。稍远处，小山丘上，有所学校。学校的三色旗插在最高处。

他们在边上走着，几分钟后，便被迎到法国人的房里了。圣母会的教士们以同胞的方式欢迎他们这些”法拉里”。法拉里是萨摩亚岛人对外国人的称呼。那儿住着三位神甫，他们奉命为米斯松地区服务。在萨瓦伊岛还有两位，当然这些岛屿上还有一定数量的修女。

与修道院院长谈话是多么惬意啊！他已经上了年纪，长时间来一直住在萨摩亚群岛。能接待同胞，而且还是来自祖国的艺术家，他是多么愉快啊！他们交谈着，不时停下来喝点米斯松地区特有的清凉饮料。

“首先。”老人说，“孩子们，别认为我们这些岛屿都是野蛮的。在这儿，你们找不着那些有吃人习俗的土著人……”

“直到现在，我一直没遇到过这种人。”弗拉斯科兰说。

“这是我们的一大憾事！”潘西纳补充说。

“怎么……是你们的憾事？……”

“对不起，神父，这说明巴黎人好奇！这是出于对地方色彩的喜爱！”

“啊。”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我们的航行还没走到头，我们这位伙伴想见的吃人士番，说不定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频繁度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

“这有可能。”修道院院长回答说，“在西边那些岛屿、在新赫布里底群岛、在所罗门群岛，航海人都需要万分警惕。只有敢于冒险才能到那附近去。但是萨摩亚群岛与塔希提群岛、马克萨斯群岛、社会群岛一样，文明已经取得了明显的进步。我知道，自从拉佩鲁兹的伙伴们遭到杀害之后，萨摩亚岛人就落下了生性残暴的恶名，说他们性喜吃人。后来多亏基督教的影响，才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现在的土著人已经成为文明人了，他们接受了欧洲方式；一个政府，两个议会，还有革命……”

“欧洲式的革命？……”伊韦尔奈观察说。

“您说得对，孩子，萨摩亚群岛同样无法避免政治分歧。”

”众所周知，即使在样板岛，也存在这种现象。”潘西纳回答说，“神甫，没料到在这座受神保佑的岛上也是这样！我们还以为自己陷入了两个王室之争呢！”

“实际上，朋友们，国王杜普阿是从前君王的后代，得到我们全力的支持。他正与马勒土阿国王争夺着王位。后者得到英国人与德国人的扶持。血流成河，战事累累，尤其是 1887年 12月的那场大战。这二位国王相继宣布退位。最终，遵照柏林的决议……是柏林。马勒土阿国王在英、美、德三强的支持下，宣告登基为君。”

老传教士从嘴唇中吐出“柏林”这个词时，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你们知道吧。”他说，“直至现在，德国人的影响在萨摩亚群岛处于绝对优势。十分之九的农耕地在都他们的掌握之中。在阿皮亚附近、在徐吕阿伐达，他们从政府手中获得非常重要的租界地。租界临近为军舰提供给养的港口。他们引进了速射武器……但是，这些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为法国的利益……”弗拉斯科兰问。

“不，……为了联合王国的利益！”

“啊。”伊韦尔奈说，“英国或德国……”

“不，孩子。”修道院院长说，“应该看出明显的不同……”“这位马勒土阿国王？……”伊韦尔奈说。

“好吧，他只好再次被推翻，你们知道最可能的继承人是哪个？……是个英国人，他是群岛中最了不起的人之一，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作家……”

“作家？……”

“是的，叫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他写过‘金银岛’与‘天方夜谭’。”

“哇，这就是文学产生的力量！”伊韦尔奈大声说。

“这可是我们法国作家的楷模！”潘西纳接着说，“嗯，他在成为萨摩亚群岛的君主后，可以叫左拉一世……得到英国政府的承认，坐上杜普阿王与马勒土阿王的宝座，接管了土著人的王朝……美梦！”

修道院院长又详细讲述了些萨摩亚群岛的风俗习惯，然后谈话才结束。随后他又补充说，即使是大部分人都信奉卫斯理教派的基督教，但是天主教在这里好似每天都有发展。米斯松教堂显然已经太小了，不够做弥撒了。学校也需要尽快扩大。这种情况显得喜人，客人们也分享着他那份喜悦。

样板岛在尤波鲁岛已经停泊了三天。

传教士们回访了法国的艺术家们。艺术家们领着他们游览了亿万城，他们为之赞不绝口。在娱乐城大厅内，“四重奏”为院长与他的同仁们演奏了几段优秀曲目。为什么不呢？老人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因为他酷爱古典音乐。然而，他最大的遗憾便是在尤波鲁岛盛大的节日中，他没有机会听到这么美好的音乐。

出发前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伊韦尔奈，这次还有礼仪教师，一道去与圣母会的传教士们话别。临别的双方都很激动，才短短的相处几天，却再难相见。老人拥抱他们，祝福他们，可谓是依依惜别。

翌日，12月23日，天刚破晓，西姆考耶舰长下令启航。样板岛在一片独木舟中缓缓移动，小船伴送着他们，直至萨瓦伊岛。

这座岛屿与尤波鲁岛之间相距 30 多公里，隔着一道海峡。由于阿皮亚港位于北边，所以整个白天都必须沿着北岸行驶，才能驶入海峡。

根据岛执政官制定的航海线路，不必绕道萨瓦伊岛。但是应该在萨瓦伊岛与尤波鲁岛之间转向，以便取道西南方向，驶向汤加群岛。然而这条海道需要从阿波里亚岛与马诺诺岛之间穿过。由于样板岛不愿在晚上通过这条通道，故而航行速度极慢。

翌日，太阳初升之时，在西姆考耶舰长的指挥下，样板岛从这两座小岛之间驶过。阿波里亚岛上只有 250 名居民，而马诺诺岛却有 1000 人。这些土著人声誉极好，是萨摩亚群岛中最勇敢、最诚实的人。

由此望去，可以欣赏到萨瓦伊岛的整个景致。坚硬的花岗石岸抵御着大海的冲刷。要知道，在冬季，台风、飓风和旋风将大海搅得汹涌澎湃。一片浓密的森林覆盖着萨瓦伊岛，岛巅是一座老火山，高达 1200公尺。一些村庄散在四周，隐约于伞形的巨大棕榈树之中。哗哗湍急的瀑布，深邃无底的山洞，海浪拍岸，洞内会发出响亮的回音。

传说，该岛是波利尼西亚人的摇篮。岛上的 11000 人都是最纯正的波利尼西亚族。该岛当时称为萨瓦伊基，取的是马洛神话中的著名神仙亚当的名字。

样板岛渐渐地离开去。12月24日晚，岛上的山峰也消失在视野之中。

第三章

12月21日以后，太阳按照自己的运行轨迹，在南回归线驻留之后，又开始向北移动。太阳放弃了这片海域，任由它遭受寒冬的肆虐，而将夏天送回到北半球。

样板岛距南回归线只有 10 度。它将继续南下，直至汤加—塔布群岛。到达航线规定的最南端，接着折头往北，保持在最怡人的气候条件下航行。真的，当太阳重新在头顶上照射时，显然就无法避免酷热的时期。但是在海风吹拂下，酷热可能会有所调节。再有，离散发热量的金乌远了，炽热也会有些减弱。

在萨摩亚群岛与汤加一塔布群岛的主要岛屿之间，有 8 度的间距，或者说约有 900 公里。加速就没必要了，机器岛可以漂行在这片始终美丽如画的海面上。海面的宁静与天空无异，很少遇到暴风雨的骚扰。即使是有，也属罕见，何况来得快去得也快。1月初，便能到达汤加一塔布群岛。在那儿停泊一周，随后，转向到斐济群岛。再从那儿出发，样板岛即可抵达新赫布里底群岛。让马来人在那儿上岸后，折向东北，回到马德兰海湾，第二次航行便宣告结束了。

亿万城总是生活在这宁静如初的环境之中。一直过着美洲或者欧洲大都市的生活；汽轮与电报保持着与新大陆的持续联系，居民之间走亲访友，两大敌对家族也出现缓和迹象；散步、游玩，还有始终受到音乐爱好者钟爱的“四重奏”音乐会。

圣诞节来临。无论对天主教还是对基督教来说，该节日都是非常亲切的。不管是在基督教教堂、在圣•玛丽教堂，还是在王宫、公馆、商业区，都将举行庆祝活动。整个机器岛洋溢在一派节日气氛之中，时间长达一周。从圣诞节开始到 1月1日元旦。

此时此刻，样板岛上的两家报纸“右舷新闻报”与“新先驱者报”不断向读者报道岛内外最新消息。而且有条同时为两家报社报道的新闻引起了纷纷议论。

12月26日的报纸报道说，马雷卡里国王前往市政厅，岛执政官与他进行了会谈。国王陛下来访的目的何在？……什么动机？……形形色色的风闻传遍全城，而且全是毫无根据的假设。第二天，报纸刊载了准确的消息。

马雷卡里国王要求到样板岛的天文台谋职，最高行政当局当即满足了他的要求。

“好棒哟。”潘西纳大叫起来，“只有住在亿万城才能看到这类事情……一位君主，眼睛望着天文望远镜，观察着天边的满天星斗！”

“地上的星正在询问它天上的兄弟！……”伊韦尔奈回答说。

新闻报道没有失实。一位国王陛下为何这般无奈，竟提出谋求此职的要求？

马雷卡里国王是位贤明的君主，他妻子是位贤明的王后。在欧洲任何一个普通的国家内，他们可以做得非常好。他们思想开明、头脑解放，从不声称自己的王朝是天授之国，尽管他们的国家属于古老大陆中最古老王朝之一。这位国王知识广博，懂科学，晓艺术，尤其嗜好音乐。作为一名学者与哲学家，他深刻地了解欧洲君主国的前途。一旦臣民不再需要他们时，他们便随时准备退位。由于他们没有直接的继承人——这并没有伤害到他们的家庭——，他们在适当的时候便会放弃王位，摘下王冠。

这个适当的时机三年前来临了。不过在马雷卡里国王的王朝中，没有发生革命，至少没出现流血的革命。通过一致的同意，国王陛下与他臣民之间的关系便宣告结束了。国王成了普通人，他的臣民也成了公民。他们以普通乘客的身份购票登上火车离去，任由另一个制度取代了他的政权。

国王虽说 60 高龄，但是身体仍旧强健，骨架不错；可能比他古老王国的结构要好。他竭力做到自给自足。但是王后的身体相当虚弱，所以他们只求找个特别住所；希望居住地的气温变化不要太过明显。这种气温条件近乎不变的地方，除了样板岛外，再难找到第二处。因为人们总不能不顾劳苦，去追逐不同纬度下的四季如春的季节吧！既然连美国最有权势富豪们都将样板岛公司作为自己的城市，那么它当然具备了各种各样的优点。

所以机器岛一建成，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便决心到亿万城定居。他们获得了居住权，作为一名普通公民住在这儿，不享受任何特权。有一点可以肯定；国王与王后陛下也从没想过要获得与众不同的待遇。在右舷区，他们在第 39 大道租了一所小公馆。公馆四周有个小小花园，花园小径通往公园。那儿，便是两位君主的住所。他们离群索居，绝不参与两派之间任何形式的明争暗斗。国王研究天文学，而且兴致很浓。王后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过着一种半修道似的生活。由于在这个“太平洋明珠”上根本不存在贫困，她连做些慈善事业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马雷卡里王朝前主人的经历。这是总管大人讲给艺术家们听的。他还补充说，国王与王后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尽管他们的财富相对拮据。

王室的衰败，君主竟能以哲学家的豁达和与世无争的态度坦然受之，这不得不令“四重奏”非常动情。他们不禁对退位的君主夫妇肃然起敬。国王与王后陛下不是流亡去法兰西——流亡君主的避难——所，而是选择了样板岛，就似富豪们出于健康原因而选择尼斯或科孚岛居住一样。毫无疑问，他们不是流亡者，他们的王国并没有驱除他们。他们本可以留在那儿，也可以回去，只要求自己的公民权。但是他们没有想过这些。在机器岛上虽然也有法令法规需要遵从，但是他们感到这儿宁静的生活方式果然不错。

他们如果与亿万城的居民相比较，单从生活要求来看，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并不富有。20 万法郎的年金在这儿花，能做什么呢？仅那廉价的住房就花去了 5 万。在欧洲的国王中，这位前君王已经不算富有。当然，如果在古尔德、范德比尔特、罗兹奇尔、阿斯托尔、马凯，以及其他金融巨头面前，欧洲国王也只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这样，尽管他们生活的列车没给他们带来豪华，只能满足他们的必需品，但是他们也并没有因此而惶惶不安。幸运的是，在这儿的生活果然有利于王后的身体健康，国王便再没想过要放弃这儿了。这时，他想通过自己的劳动来增加收入。由于天文台有个报酬相当丰厚的空缺，他便去向岛执政官提出申请。赛勒斯•彼克塔夫通过电话向马德兰湾的上级行政机关做过请示后，将这个职位派给了这位君王。于是报纸便报道了这条消息：马雷卡里国王被任命为样板岛的天文学家。

如果在其他国家，会怎样大肆渲染这次会见呢？两天来，大家都议论着这事，过后又淡忘了。一位君王想继续在亿万城中过宁静的生活，并以打工的方式来寻求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他是位科学家，利用自己的学识，这本是件相当光彩的事。他如果能够发现新的天体、诸如行星、彗星或者什么星星，他肯定会被当作为伟人，名字也会辉煌地出现在官方年鉴中。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在公园内散着步。与此同时，他们也在议论这件事。早上，他们看见国王进了办公室。他们还没有美国化，无法接受这至少有点非同一般的现实。所以他们仍旧谈论着，弗拉斯科兰说：“如果陛下不能胜任天文学家的工作，他似乎还能当音乐老师，开授音乐课。”

“一个国王还会为作家教而奔走？”潘西纳高声叫起来。

“那还用说，只要有钱的学生付得起学费……”

“事实上，据说他是挺不错的音乐家。”伊韦尔奈说。

“他酷爱音乐，这没什么稀奇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补充说，“我们举行音乐会的时候，都看见过国王和王后蹭在娱乐城门口旁听，因为他们买不起票。”

“呃，流浪音乐家们，我有主意啦！”潘西纳说。

“‘殿下’的主意。”大提琴手说，“准又是离奇古怪的！”

“你管它离不离奇、古不古怪，塞巴斯蒂安老兄。”潘西纳说，“我肯定你会赞成。”

“听听潘西纳的主意吧！”弗拉斯科兰说。

“我们为二位陛下举行一次音乐会，在他们家里做专场演出，演奏我们最拿手的作品。”

“呃。”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这主意倒不错！”

“嗨！这种主意，我满脑子都是，摇摇头就行……”

“那会摇响一串铃铛的！”伊韦尔奈回答说。

“好个潘西纳。”弗拉斯科兰说，“今天你这个建议倒满中听的，我敢肯定，贤明的国王与王后一定会从我们这儿得到极大的享受。”

“明天我们就写信，请他作我们的听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

“还能做得更好。”潘西纳接着说，“今天晚上，我们到国王家去，带着乐器，就似音乐家们前去演奏晨光曲似的……”

“你想说小夜曲吧。”伊韦尔奈说，“因为那是晚上……”“就算是吧，第一提琴手就是一丝不苟！别咬文嚼字啦……可就这么定啦？”

“定了！”

这主意的确不错。毫无疑问，这位爱好音乐的国王肯定能领悟到法国艺术家们的那分体贴入微的关心，会非常愉快地听他们的演奏。

于是，夜幕降临之际，“四重奏”带着三把小提琴盒，一把大提琴盒离开了娱乐城，向右舷腹地的第 39 大道走去。

这是一处十分简朴的住宅，前有一小小庭院，绿草茵茵。一旁是下房，另一旁是从不启用的厩舍。住房一楼一底。底楼有台阶入内，楼上一排门窗与屋顶为人字形。左右两边，各有一颗榆树，高大的树叶掩荫着两条花园的小径。不足 200公尺的花园绿草成茵。若要将这种住房与克夫利、塔克德或者其他显贵的宅院相比，连想都想不出来！他是位贤哲的隐士，是学者，是哲学家。阿布多洛尼姆国王在失去西顿王位后也能找到地方住，就该满足了！

马雷卡里国王将他贴身的佣人看作为唯一的侍臣。王后的女仆也是她的宫女。此外，这儿还有位美国女厨。这就是侍奉退位君主的全部侍从了。曾几何时，失势的君主有过与旧大陆的皇帝称兄道弟的辉煌。

弗拉斯科兰按了下电铃，仆人打开了铁栏门。

弗拉斯科兰讲明来意，他、以及他的伙伴们以法国艺术家的身份，意欲向陛下表示致意，希望能得到接见。

佣人请他们入内，他们在台阶前停下脚步。

佣人很快出来，告诉他们说国王很高兴接待他们。他领着他们穿过过厅，来到客厅。陛下夫妇几乎同时进来。

这便是整个接待仪式。

艺术家们满怀尊敬向国王与王后鞠躬。王后朴素地穿着深色服装，一头浓发没有任何头饰，在几绺灰发的衬托下，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那略带迷蒙的目光反而显得加妩媚。她走到临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便是花园。花园深处，公园的树丛映入眼底。

国王站着，对来访的客人还礼，并探询哪阵香风将他们吹到这寒舍里来的。都知道，这儿是亿万城最偏僻之所。

看到这位君主身上有种不可言状的尊严，四人都很感动。在那近乎浓黑的眉毛下，射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有学者般的深邃。他的白须垂落胸前，宽而蓬松。一丝迷人的微笑冲淡了略显严肃的表情。他的外表能令前来之人产生好感。

弗拉斯科兰开口讲话了，没有察觉出自己的话音有点发颤。

“我们这些想向您表示敬意的艺术家，承蒙陛下降尊纡贵予以接见，谨此致谢。”他说。

“我和王后感谢诸位。”国王说，“并为你们的到来很是感动。我们希望在本岛结束动荡的生活。你们仿佛在本岛吹起了法兰西香风！先生们，诸位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不仅志在科学，而且还酷爱音乐。你们在艺术世界里已经享有盛誉。我们了解诸位在欧洲，在美洲取得的成就。在样板岛欢迎你们‘四重奏’的掌声中，也有我们的一份，虽说稍远点了点。的确，我们也有遗憾，那就是没有正式欣赏过你们演奏。”

国王为客人们让座，随后他坐在壁炉前。大理石上放着王后年轻时的美丽的半身像，显然是出自弗兰格弟之手。

为了进入实质性对话，弗拉斯科兰接住国王最后的话头。

“陛下说得对。”他说，“对于我们演奏的这些音乐来说，这份遗憾难道还没说明什么吗？室内音乐、古典音乐的大师们的四重奏，要求的是一种亲密的气氛，而不是听众的人数。它需要圣殿那么点肃穆……”

“是的，先生们。”王后答话说，“这种音乐，应该像倾听天籁之音一样，确实只有圣殿才合适……”

“请国王与王后允许我们将这客厅当作圣殿吧。”伊韦尔奈说，“就一个小时，并且请两位陛下单独听我们的演奏……”

伊韦尔奈话还未完，两位君主的脸上便洋溢出光彩。

“先生们。”国王回答说，“你们打算……你们竟然有这种想法……”

“这正是我们拜访的目的所在……”

“哦！”说着，国王伸出手来，“我重新认识了法国音乐家，你们的心灵与你们的才干一样，都那么优秀……我谨代表王后与本人自己向诸位先生表示感谢！……绝没什么东西……对！……绝没任何东西能令我们如此快乐！”

为了举办这次即席音乐会，佣人受命将乐器搬来，安放到客厅里。这时，国王与王后请来宾到花园里去走走。那儿，他们交谈着，谈到音乐，像非常亲密的艺术家们在对话。

国王对音乐倾注了自己的热情，他能领悟音乐中的美妙意境，理解它的魅力。他表现出对这音乐大师的深刻理解，其程度甚至让对话者──等一会儿就要为他演奏音乐的艺术家们──惊讶不已……他极为推崇海顿的淳朴与灵巧……他想起有篇论文谈及到门德尔松，这位出类拔萃的室内音乐作曲家，他能将自己的思想用贝多芬式的语言表达出来……韦柏，多么细腻的感觉，多么有骑士般的意识，一个与众不同的大师……贝多芬，器乐演奏的王子，他的交响乐里显露出一颗灵魂……无论从伟大还是从贡献方面讲，他那天才的作品都不输于任何伟大的诗作、艺术品、雕塑和建筑。他在写完“合唱交响乐”之后，巨星陨落了。但是在这首乐曲中，器乐之声与人类的歌唱声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

“但是他却从来无法和着节拍跳舞。”

可以想象，只有潘西纳先生才会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句话。

“是的。”国王微微一笑，回答说，“先生们，这就证明了耳朵并不是音乐家不可缺少的器官。他是在用心听，听只有他自己才能聆听到的东西！我刚才与你们谈到了他的交响乐。在这首无与伦比的交响乐中，贝多芬便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当时，他的失聪已经使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谈到海顿、韦柏、门德尔松以及贝多芬后，又谈到莫扎特。陛下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哦，先生们。”他说，“我已经完全陶醉了！长期来，我好久没这么宣泄过啦！自从我到样板岛后，你们是我的第一知音！……莫扎特……莫扎特！……贵国有位戏剧家，我认为他是 19 世纪末最伟大的戏剧家，他曾经为莫扎特写过好些赞美文章。我都读过这些文章后，便再也忘不了。他说莫扎特在作曲时挥洒自如，每一个乐句都具有独特的准确性与音准，而且还能不干扰整个乐章的节奏与特性……他说，为了达到动人的真实感，莫扎特追求着乐曲的完美……莫扎特应该是唯一能准确地用音乐形式来破译人生的人！他用音乐表达了人的整个感情、感情的细微变化、以及性格，这就是说表达了人类的整个戏剧人生……莫扎特不是一位国王，然而国王又怎么样？”说着，陛下摇了摇头，“我想说他是神，既然大家都能接受上帝存在这个说法了！……他是音乐之神。”

大家所不能也无法解释的，便是陛下的那份热情。他正是以这份热情，表达出自己的崇拜。他与王后回到客厅，艺术家们相继进来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这书他已经阅读过多遍，书名叫《莫扎特的唐璜》。他打开书，读了著名大师古诺写的这么几行话──后者最了解也是最热爱莫扎特的：“啊，莫扎特！神圣的莫扎特！但凡了解你的人，没有不爱你的！你，永恒真理的化身！你，尽善尽美的创造者！你，山一般高深，水一般清澈！你，具有完美的人性，孩子般的纯真！你，将所悟、所思，皆洋溢于乐章之中。你的作品永远无人超越，无法超越！”

这时，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伙伴们拿起了乐器。电灯投射下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大厅。他们演奏起开场曲，这是他们为这次音乐会精心选定的。

这是门德尔松的第 13 号作品，A 短调第 2 弦乐四重奏。国王与王后感到无限受用。

在这作品之后，是海顿作品的第 75 号，C 长调第 3 弦乐四重奏，即“奥地利颂”。曲子演奏得无比地雄浑有力。从来没有演奏家能达到这么完美的境界。在这圣殿融洽的气氛中，除了退位的国王夫妇外，再没有别的听众。

作曲家的天赋令这首曲子得到很高的评价。当他们演奏完该曲后，接着又演奏起贝多芬第 18 号降 B 调第 6 弦乐四重奏。这首“忧郁曲”凄婉，强烈的感染力令国王夫妇眼睛湿润起来了。

随后是莫扎特的 C 短调赋格曲。乐曲浑如天成，丝毫不见刀工斧凿的痕迹，那份自然流畅，好似潺潺流水清澈见底；又似微风吹拂，轻盈的树叶籁簌。末了，是这位天才的作曲家最令人赞叹的作品之一，作品第 35 号 D 长调第 10 弦乐四重奏。从而也就结束了这难忘的晚会。即使在亿万城，也没有哪个晚会能与之相提并论。

国王与王后听得如醉如痴，法国人在演奏这些优秀作品时也非常投入。

但是这时已经晚上 11 点了。陛下对他们说：“感谢你们，先生们，衷心地感谢各位！你们至尽至美的表演，令我们得到了这份艺术享受。对此，我们将永远铭刻于心！我们确实从中感悟不少！……”

“如果国王愿意的话。”伊韦尔奈说，“我们还能……”

“谢谢，先生们，再一次感谢！我们不能滥用你们的好意。时间晚了，过一会儿……今晚………我还要去上班……”国王这番话将艺术家们从感情中拉回现实。一位君王与他们这样讲话，他们几乎有点慌乱……眼睛低垂……

“呃，是的！先生们。”国王用一种欢愉的语调说，“我不是样板岛上的天文学家吗？”他有点激动了，补充说，“观察星星的学者……观察流星……”

第四章

本年度的最后一个星期，样板岛沉浸在圣诞节的欢乐气氛之中。在这期间，无数的请帖纷纷寄出，邀请出席晚宴、晚会、官方招待会。岛执政官举行一次宴会招待亿万城的主要人物。左舷区与右舷区的显贵们全都接受了邀请，这表明市里的两区出现某种程度的和解。塔克德与克夫利两大家族共坐一桌。新年第一天，第 19 大道与第 15 大道的两大公馆之间互相交换了贺年片。沃尔特•塔克德甚至收到了参加克夫利夫人举办的音乐会的邀请。从女主人对他的欢迎来看，这似乎是个吉头。但是，由此到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还有很长的距离。当然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在情绪亢奋时也会不停地向那些愿意听他讲话的人说：

“这下行啦，朋友们，这下行啦！”

然而机器岛继续平静的航行，向着汤加─塔布群岛驶去。好像不会受到任何骚扰。在 12月30日的夜晚，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气候。

在凌晨 2─3 点钟的时候，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雷声。这种现象既然极为正常，故而没引起观察员的担心。人们总不至于假想到这可能是海战吧！除非是在南美洲那些共和国战舰之间展开的拼斗。总之，样板岛作为独立的岛屿，与世界的两个列强一直和睦相处。住在这岛上，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此外，从太平洋西海域传出的隆隆雷声一直响到天明。它显然不同于远方炮台上那实在而规律的炮声。

西姆考耶舰长接到军官的报告后，来到天文台塔楼，观察着远处的地平线。眼前的海面看不见任何光线。然而，天空与往常不一样。红红的火焰映红着天空，延至头顶。虽说天气不错，但是大气中好似蒙上一层浓雾。气压表没有突然下降，这也就表明空中气流没有任何异变。

黎明时分，亿万城的早起人惊愕言表，无可名状。不仅是隆隆之声未停，而且空气中泛起一种红黑色的迷雾。这种扬起的尘埃开始似雨点般纷纷而落，像似煤烟组成的倾盆大雨。片刻之间，亿万城的大大道上，屋顶上都蒙上了一层。这种降落物集洋红、茜草红和紫红为一体，中间还掺杂着黑色的烧石。

全城的居民都来到室外，阿塔纳兹•多雷米除外。他晚 8 点睡觉后，不到 11 点绝不起床。“四重奏”当然也跳下床了，他们来到天文台塔楼台。那里，舰长与手下军官、天文学家、当然包括新聘的君主成员，他们都竭力想搞明白这个自然现象是怎么回事。

“真遗憾。”潘西纳指出，“这红色的物质不是液体，不是潘马尔或者拉斐特城堡的酒雨。”

“酒鬼！”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接口说。

真的，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类似这种现象的例子举不胜举，这种红色的尘埃雨是由矽石、蛋白石、氧化铬和氧化铁形成的。在世纪初，卡拉布尔和阿布鲁齐便曾经遭受过这类红雨的淹没。那些迷信的居民想说看见了雨中有血滴，其实这与 1819年在布兰桑堡下的那场雨相似，只不过是一种氯化钴。同样，远处火灾引起的煤烟与炭尘也会发生漂移。1820年在弗尔南布下过丝雨，1829年在奥尔良下过黄雨，1836年在下比利牛斯山地区下过花柏两处盛产葡萄酒的地方。的花粉雨，这些现象人们甚至根本就没见过，不是吗？

这种尘沙仿佛弥漫到整个大气之中，纷纷坠落在样板岛上，就连海面也呈红色。出现这种现象到底是何根源呢？

马雷卡里国王认为；这种物质可能来自西部岛屿的某个火山。他的观察得到天文台同仁们的支持。有人抓起几把这种尘土，感到它的温度比流动的空气热。显然它在空中漂移的过程中并没有得到冷却。从而也就解释了这是火山强烈喷发的现象。即使是当时，仍旧能听到那无规律的隆隆之声。在这片海域，火山比比皆是；诸如活火山、死火山、还没赘述其他类型的火山；如奥尔良底部有时会产生一股地质冲力，其喷射力通常大得惊人。再说，即使是死火山，也会因为底部的化学作用而重新喷发。

几年以前，准确地说在样板岛即将驶近的汤加岛中央地带时，那杜普阿山顶不是有上百平方公里的土地被火山物质覆盖着吗？在长达数小时的时间内，火山的隆隆轰鸣不也是传到 200 公里以外吗？

1883年 8月，克拉卡图的喷发不正是将好些地区夷为平地了吗？其中包括贾瓦、苏马特拉部分地区，以及桑德海峡附近地区。它摧毁了一座座村庄，受害者无以计数，它还引起地震，地面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灰土，海水掀起可怕的巨浪，空气中充满了硫质，船只沉没了……

有人不禁自问，机器岛是否也面临着这种危险的威胁……

西姆考耶舰长也似惴惴不安，因为这威胁着正常的航行。他下令减速，样板岛随后便以极慢的速度在海上漂移。

某种恐惧正笼罩着亿万城的居民。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对这次航行作过不祥的预测，难道他的看法即将应验？……

大约在中午时分，天色变得更加昏暗。居民们纷纷走出房子。如果连这巨大的金属岛体都被这股地狱般的力量掀翻的话，那么他们的住房也抵御不了。如果海水拍入船舷，奔腾汹涌般地冲向田原的话，那这种灾祸就令人担心了！

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与舰长西姆考耶来到前炮台，身后还跟着部分居民。他们派军官到两个港口去，传达命令时刻保持警惕。机械师们作好准备，如果需要的话，立即掉头逃跑避难。随着天色逐渐变黑，航行也越来越艰难了。

大约 3 点时分，能见度不到十步开外。见不着一丝光线，火山灰吞蚀了整个阳光。尤其令人生畏的是，样板岛上在粉尘的重荷下渐渐下沉，无法保证吃水线露在水面了。

这不是一艘船，可以靠抛掉货物与减轻压仓来达到重量的目的……除了坐以静待、指望坚固的船体外，还能怎么办呢？

已经是晚上，准确地说是深夜。如果不是靠看时钟，根本无法估计当时的时间。四周漆黑不见五指。粉尘雨不歇，既然不可能点燃空中的电月亮，便将它卸下来。至于说室内与街道的灯光，已经亮了整整一天。如果这种现象还要持续下去，这种长明灯会不会一直亮着？

深夜啦！这种状况仍未见改变。然而隆隆之声的频率似乎在降低，也不似那么猛烈了。火山喷发的恐惧趋于平缓，火山灰雨在强劲的海风下，向南移去，逐渐平缓下来。

亿万城人稍感心安，决定返回家里，希望明日的样板岛能恢复正常。届时，给机器岛来个完全彻底长时间的大扫除便解决了问题。

能怎么样呢！“太平洋明珠”上的元旦竟是这般凄凉！亿万城差点遭到与庞贝或埃居拉能城一样的命运！虽说机器岛不在苏威火山山脚，但是它的航程则能遇到遍布于太平洋海底的众多火山，不是吗？

岛执政官与他的助手，以及名流议事会的成员们一直留在市政厅。塔楼的观察员注视着地平线与头顶上的变化。为了保持西南航向，机器岛仍旧在不停地行驶，但是航速则减到每小时仅有 2—3英里。当第二天来临之际，最少来说是当黑暗消失的时候，它再次调整航向，对准驶往准汤加群岛的方向。毫无疑问，到那儿时，就能搞清这火山爆发的具体位置了。

总之，随着黑夜的深入，这种现象明显地趋于缓和。

大约在凌晨 3 点，新的意外事件在亿万城的居民中再度引起恐惧。

样板岛号刚才被撞了一下，岛身的每个地方都感觉到了。的确，这种震颤力不很大，既不会波及居民们的住房，也不会影响到机器的运转。推机器仍旧不停地产生出推动力。毫无疑问，岛身前端肯定碰到了什么。

出了什么事呢？……样板岛搁浅了吗？……不可能，因为它还能继续前进……会不会触礁呢？……在这么黑的天气中，是否有只船在航行中没有发现岛上的灯光，而撞上来了呢？……这次相撞会造成严重损失吗？如果它的安全不受影响，最少也会造成它在下个停泊点进行大修吧！……

赛勒斯•彼克塔夫与西姆考耶舰长吃力地踏着厚厚的尘土与火山灰来到前炮台。

那儿，海关官员汇报说；刚才确确实实撞上了一艘船。那艘由西向东行驶的大吨位轮船撞到了样板岛的岛尖部位。这种碰撞对机器岛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那艘轮船来说可就惨了！……只有在发生相撞事故的时候，才隐约间看到黑黝黝的一团……并且传来阵阵惊叫声，但是这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当执勤官带着人来赶到炮台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该船当即沉没啦？……不幸的是，这种假设的可能性非常大。

至于样板岛，这次碰撞并没给它带来任何严重的损失，因为它的体积太过庞大，即便是航行速度极小，任何一艘船哪怕擦一下身，不管那艘船有多么强大，即使是一级巡洋舰，也可能蒙受灭顶之灾。

毫无疑问，准是这码事！

至于说那艘船的国籍，执勤官认为自己曾听见沙哑的发令声，这种沙哑的声音是英国舰队司令特有的。不过，这种事情还未正式得到证实。

事态严重了，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联合王国会怎样表态？……一只英国舰船，就是英国的一部分。众所周知，大不列颠绝不是那么好欺侮的……样板岛将接到什么样的抗议，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

新年就这样开始啦！这天，直至早上 10 点，西姆考耶舰长都无法进行大范围的营救搜索行动。天空中仍旧是尘雾弥漫，尽管清新的海风已经开始驱散这些火山灰。终于，阳光穿透了地平线的浓雾。

亿万城、公园、田野、工厂、港口都成什么样子啦！打扫起来太花工夫啦！无论怎样，这是街道管理部门的事。不过是花点时间和金钱罢了，而这两样东西，这里都不缺。

大家紧急动员起来。工程师们首先来到前炮台，察看出事的船舷。损失微乎其微，坚固的钢铁岛身受到的这种撞击，有如石受卵击一样。四周，沉船早已失去影踪。

辽阔的海面上，见不着残骸，也不见漂流物。从天文台塔楼上，用最大的望远镜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尽管撞船之后，样板岛移动了最多不过 2英里。

从人道主义方面讲，最好还是继续找寻。

岛执政官与西姆考耶舰长商议之后，命令机械师们停车，命令两港的电汽艇立即赶赴海上。

搜寻工作扩大到 5─6英里的范围也没有结果。完全可以肯定，那只船由于船体破裂而沉没了，所以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时，西姆考耶舰长下令按正常速度航行。中午时分，观察表明，样板岛距萨摩亚群岛西南部还有 150英里。

在这期间，要求瞭望员要十分细小，认真观察各种事物。

下午 5 点，人们注意到东南方向出现数团重重的浓烟。这些浓烟是由于火山最近几次喷发造成的吗？它的喷发竟是如此大地影响到这片海面，确实没有预料到。因为地图上没有标出这附近还会有大大小小的岛屿。难道是新的火山从海底涌出来吗？

不对，显然这团雾渐渐地向样板岛逼近。

一小时之后，三艘船列队出现，并且喷着浓烟，快速地赶来。

半小时之后，大家认出是军舰。又过了一个小时，众人明确无误地分辨出了它们的国籍。原来是大不列颠的舰队，也就是五周前拒绝向样板岛彩色旗还礼的那些舰只。

深夜来临，这些船只距前炮台不到 4英里。它们仍然只是从旁驶过，继续自己的航行吗？不可能。它们已经升起驻航灯，而且看得出舰只已经停下来了。

“这些舰船无疑是想与我们联络。”西姆考耶舰长对岛执政官说。

“等等。”赛勒斯•彼克塔夫回答说。

舰队司令如果就刚才的撞船事件提出抗议，岛执政官又何以回答呢？实际上，这完全可能是他们的命运；受难船的船员是否得到救助，还是乘着救生艇逃生了呢？再说，等了解到他们想做什么后，再作应对还来得及。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知道了这事。

太阳升起时，前面那艘军舰后桅上升起一面海军大将的军旗，它缓缓地驶到距离左舷 2英里处。一艘小艇放了下来，驶向港口。

一刻钟后，西姆考耶舰长收到这份公文：

“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爵士麾下参谋总长，赫勒尔德舰特纳舰长要求立即会见样板岛执政官。”

赛勒斯•彼克塔夫接到通知后，命令港口官员让他上岛，并回答说他在市政厅等候特纳舰长。

十分钟后，这位参谋总长带着一位海军中尉在市政厅大楼前下了车。

岛执政官立即在办公室旁的会客厅里接见了他们。

照例一阵寒暄，双方都显得非常冷淡。

后来，特纳舰长逐字逐句地断文嚼字，像在背诵流行的文学作品一样。他的话可以被解释为冗长句子，一句说得没完没了的话。

“我荣幸地前来照会样板岛岛执政官阁下：在东经 177 度 13 分，南纬16 度 54 分的地方，在 12月31日与元月1日交替之夜，排水量为 3500 吨的格仑号船满载着小麦、蓝靛、大米和葡萄酒，从格拉斯哥港出发后，受到样板岛的撞击。该岛的总部设在美利坚合众国下加尼福利亚州马德兰海湾。在出事之前，我们的船按常规在前桅点燃白灯，在右舷点有绿灯，左舷照有红灯，并且在撞船后第二天，本船在距出事地点 35英里的地方脱险。当时左舷船尾因漏水而处于随时可以沉没的危险，后来它的确沉没了。在这之前、船长与他的属僚与船员有幸被救上英王陛下的赫勒尔德号─级巡洋舰，该舰的指挥便是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爵士。柯林森爵士现在将事实经过通知赛勒斯•彼克塔夫岛执政官阁下，并要求他承担标准岛有限公司的责任，以样板岛全体居民的名义保证赔偿格仑号的全部损失。格仑号的船身、机器以及货物的全部价值高达 120 万英镑，折合 600 万美元。这笔赔款应该交付给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爵士。如无赔款，定将会对样板岛诉诸武力。”

这冗长的长篇大论，仅稍有几次停顿，便一口气说出！一气呵成，毫无遗漏！同意与否，岛执政官是否会接受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爵士的要求呢？他的要求是：一、公司承担全部责任；二、承担因格仑号轮船沉船事故造成的120 万英镑的损失。这能同意吗？

赛勒斯•彼克塔夫就撞船问题作了习惯的回答：

由于西部海面某处的火山爆发，当时的天气非常昏暗。如果说格仑号点亮了航行灯，样板岛上同样也点燃了自己的灯。对无论哪方来讲，都没发现对方。大家都处在不可左右的境地。换句话说，按照海上的惯例，任何一方都应有自己的责任，根本不存在赔偿与责任问题。

特纳作了如下回答：

如果两艘船具备了正常的航行条件，岛执政官陛下说得可能有理。显然，格仑号船是具备这些航行条件，而样板岛则完全不具备。因为它就不是航船，而是在航道上经常构成威胁的巨物。它应是一座岛，一座小岛，一块移动的礁石。在地图上没有它固定的位置，英国人历来反对这种无法测定位置的障碍物。样板岛始终应该为它引起的灾难负责，等等。

显然，特纳船长的论据并不缺乏逻辑。从内心里讲，赛勒斯•彼克塔夫也感到这话有道理。但是，他不能擅自专权作出任何决定。事故的原因摆出来了，对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提出的要求，他只能提出来摆到桌面上。幸运的是，未出人命……

“的确很幸运。”特纳舰长说，“但是船上也有人死亡。数百万的钱财由于样板岛的过失而被淹没。岛执政官是否同意赔偿格仑号的损失，并将赔款交到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手上呢？”

岛执政官怎么会同意作出赔偿呢？……说到底，样板岛有足够的金钱作后盾……如果法庭在经过核证之后，判定它对事故的原因及损失负有责任，它能支付任何赔偿。

“这是阁下最终的答复吗？……”特纳船长问。

“这是我个人的最终答复。”赛勒斯•彼克塔夫回答说，“因为我没有权力承担公司的责任。”

随后，岛执政官与英国船长又是一番冷漠的寒暄。他们乘车出发了，从左舷港下岛，再乘艇返回赫勒尔德号巡洋舰。

对于赛勒斯•彼克塔夫的答复，名流议事会在获悉后给了完全的赞同。会议之后，又获得样板岛上居民的一致支持。对于英王陛下的代表那种狂妄至极的态度，绝不能臣服。

事情这么决定了。西姆考耶舰长下命机器岛全速前进。

如果海军上将柯林森的舰队不愿就此罢休，就可能紧追不放，不是吗？他们舰艇的速度跟得上吗？如果他们用麦宁式炮弹来索赔，能抵御得了吗？毫无疑问，岛上的炮台能够回击巡洋舰上的任何形式炮。但是样板岛在英国炮火下目标太大……妇女、儿童又处在毫无遮掩的境地，该怎么办？……他们的每一发炮弹都能击中目标，而样板岛前后炮台上的火力将白耗百分之五十以上，因为对方的目标不大，而且还是漂动的！……

眼下只好等待着，看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的下一步棋。

没等多长时间。

在 9 点 45 分钟时，赫勒尔德号巡洋舰中央炮位发射出第一发空炮。同时，联合王国的旗帜也升上了高桅。

在岛执政官与助手的主持下，名流议事会在市政厅会议室内举行会议。这次，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二人意见一致。这些美国人讲求实际，没想过要做任何抵抗。因抵抗可能给样板岛带来人员与财产上的伤亡。

第二发炮弹再次响起。这次，那发炮弹挟着啸声掉到半锚以远的英里，猛烈地炸开了，掀起巨大的浪柱。

在岛执政官的命令下，西姆考耶舰长让人降下旗来，权作对赫勒尔德号巡洋舰的回答。特纳舰长再度来到左舷港。在那儿，他收到价值 120 万英镑的期票。期票的签字是赛勒斯•彼克塔夫，付款人则是显贵们。

三小时后，舰队最后几缕烟尘消失在东方的天际。样板岛继续朝着汤加群岛方向行驶。

第五章

“这么说。”伊韦尔奈说，“我们将停泊在汤加─塔布群岛中的主要岛屿了？”

“是的，我的大好人。”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回答说，“你有的是空闲去了解那个群岛。你可以将它叫作阿巴依群岛，也可称为朋友群岛。当年库克船长在那儿受到过友好的接待，所以为它取了这么个岛名。”

“我们肯定会受到比库克群岛好的接待，对吗？……”潘西纳问。

“有可能。”

“我们是不是能参观所有的群岛？……”弗拉斯科兰接着问。

“显然不行，那儿的岛屿有 150 多个呢……”

“那么以后呢？……”伊韦尔奈想了解情况。

“以后，我们到斐济群岛，再以后，我们到新赫布里底群岛，把那些马来人送回去后，就返回马德兰湾，到达这次航行的终点站。”

“样板岛会在汤加群岛停泊好几处地方吗？……”弗拉斯科兰又问。

“仅在瓦瓦奥与汤加─塔布岛停泊。”总管回答说，“亲爱的潘西纳，你在那儿还是见不到你梦寐以求的真正野人的！”

“可以肯定地说，野人已经不存在了，甚至是在太平洋西部地区。”“殿下”断定。

“对不起，在新赫布里底群岛和所罗门群岛沿岸地区就有相当数量的野人。但是在汤加群岛，乔治一世的臣民几乎都接受了文明。我想补充的是，那儿的女子娇美诱人，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别娶这些媚人的汤加姑娘。”

“什么原因？……”

“因为外来人与土著人之间通婚是没有幸福的。一般说来，性格脾气就不合。”

“好事嘛！”潘西纳高声说，“这位流浪乐师佐尔诺老兄打算在汤加─塔布娶老婆啦！”

“我？”大提琴家耸耸肩，反驳说，“给我好好地听着，你这恶作剧的家伙，无论是在汤加─塔布群岛还是在其他地方，我都不想结婚。”

“肯定地说，我们乐队的头儿是圣人。”潘西纳回答说，“瞧瞧，亲爱的卡里斯特斯，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好心的卡里斯特斯，谁让我那么喜欢你呢……”

“爱怎么叫随你便，潘西纳！”

“好，亲爱的好心的卡里斯特斯，一个有四十年琴龄的大提琴师，当然也会是一个哲学家。从哲学上讲，追求婚姻幸福的唯一办法便是不结婚。”

1月6日早晨，瓦瓦奥群岛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是北部群岛中最重要的岛屿。该群岛的火山外形与别外两个群岛不同；阿巴依、汤加─塔布群岛。这三个群岛都位于南纬 17 度至 22 度、西经 176 度到 178 度之间。在 2500平方公里的海面上，散落着 150 座岛屿，上面住有六万居民。

1643年塔斯曼的船只曾经在那儿一带游弋。1773年，库克的船只在进行第二次太平洋探险时也光顾过那儿。在推翻了弗拉尔王朝之后，于 1797年建立了联邦国家。后来的内战造成了该群岛中大批居民死于战乱。在那个时代，卫理公会教的传教士来到了那儿，他们战胜了野心勃勃的英国圣公会派。当前，乔治一世在这个王国中成为无可争议的君主。他在英国的保护下，将……这省略号本身就说明对未来有所保留，像英国在保护海外领地时经常所做的那样。

大大小小的岛屿上种满了椰子树，在这迷宫般的岛屿中航行的确不易。要去瓦瓦奥的首府吕奥法，就必须沿着这些岛屿而行。

瓦瓦奥是个火山岛，所以常有地震发生。居民在建房时都考虑到了这点，故而在建房中不用铁钉。屋墙是用藤条与椰树木做成，梁柱与树干支撑着椭圆形的屋顶。室内不仅凉爽而且卫生。四位艺术家站在前炮台上，被这种住房的造型吸引住了。而样板岛这时正在海峡中穿行，两岸是卡纳克人的村庄。偶尔有一些欧式建筑映入眼帘，屋顶上飘扬着德国和英国的国旗。

即便群岛中这部分是火山，也不会是它们造成了这片海域上的漫天尘埃。汤加人没有经历着这连续 48 小时的黑暗，因为西风将这团团火山灰云全刮到相反的方向去了。如果在萨摩亚群岛与汤加群岛之间没出现新火山，那么喷发这些物质的火山极可能属于东部的一座孤岛。

样板岛在瓦瓦奥停泊了一周。几年前，它曾遭受过飓风的袭击。那次飓风掀翻了法国圣母会的小教堂，令好些土著居民无家可归。尽管如此，该岛的确值得一游。田园山色依然秀美动人，众多的村落淹没于一片橘子林中。平原肥沃，满地的甜蔗和薯蓣。大片大片的香蕉、桑树、面包树和香树。至于家畜，只有猪与家禽。说起鸟类，只有成千上万的鸽子与羽毛斑斓鸣叫不休的鹦鹉。至于爬行动物，仅有一些无毒蛇和绿得可爱的蜥蜴──那种极易被看成落叶的蜥蜴。

土著人的美貌，总管一点没有夸张。他们属于太平洋中部各群岛上的马来人种。男人英俊潇洒，身材高大，可能略显稍胖。但是体格健壮，气质高雅，目光高傲，肤色从古铜色到橄榄色。女人娇美妩媚，身材匀称，四肢纤细秀美，从而令欧洲殖民国家的德国与英国人滋生出罪恶的淫欲。此外，土著妇女所从事的事物，无外乎是编织业。她们编席子与蓝筐，织出的布匹与塔希提岛的相似。这种手工作业不会影响她们手指的美丽。汤加人没什么衣服遮体，谁都可以亲眼欣赏他们的外在美。无论是讨厌的裤子，还是拖地长裙还没有为当地人所接受。男人们只有一块简单的腰布，或者一条皮带状的东西。女人只是一件短上衣和一条短裙，裙边饰有精美的树皮。她们显得矜持又风骚。汤加人无论男女，头发都是精心梳理的，年轻姑娘风流地梳起高髻，高耸额前。她们用椰子树的纤藤当梳子固定着这梳理出的发型。

然而，面对这么多优点，令人讨厌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依然毫不动心。无论是在瓦瓦奥，汤加─塔布，还是在尘世中的任何国家，他肯定都不会娶妻。

上岸到这些岛屿上观光，这对他与同伴们来说，始终是一种极大的享受。当然在样板岛上，他们也过得挺好。但是当踏上坚实的土地时，总会心情愉快的。与这些实实在在的山山水水、满目的田野相比，人造的假景水流、海岸自是相形见绌。只有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认为，“太平洋明珠”比自然景色还要美。

虽然瓦瓦奥岛不是乔治王通常的住地，但是他在吕奥法有一座王宫，一座漂亮的别墅，他常去那儿住。但是他的王宫与英国人的府邸都修建在汤加─塔布岛上。

样板岛在那儿将作最后一次泊靠，那儿几乎就在南回归线边上。这是样板岛在南半球航行中最南端的停泊点。

离开瓦瓦奥岛后，亿万城在两天之内经受了大起大落的变速航行。一座岛屿刚才从视野中消失，又一座岛屿映入眼帘。所有的岛屿，都是火山类，是由于地狱力量的喷发而造成的。从这方面讲，这是北部各群岛与中部阿巴依岛的特点。在这片迷宫般的海峡之间，西姆考耶舰长多亏手上有了这片海域的精确水面图，才能够安全地从中穿行，从阿巴依岛驶向汤加─塔布岛。此外，如果需要领航员服务的话，这里也不难找到。许许多多的小船在岛与岛之间来来往往。有些商船还是负责运送群岛的主要产品：棉花、椰子干、咖啡和玉米。

只要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提出要求，不仅仅有引航员争先恐后赶来服务，而且就连各种船只上的水手也会赶来。那些形形色色的水手的工作船只，小到独木双舟、大到铺上木板便能载二百来人的大船。是的，只需一个手势，数百名土著人便会涌来。按样板岛的吨位──2.59亿万吨──来计算引航费，那将是一笔多么大的意外之财！但是西姆考耶舰长非常熟悉这一带海域，不需要他们的好意。他只相信自己，依赖下属军官的才干。他的人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

汤加─塔布岛于 1月9日出现在视野。样板岛距它最多不过三四英里。它的地势极低，它的形状不是由地质作用形成的，这与其他许多岛屿不同，它是从海底下长出水面的，是由珊瑚虫渐渐堆砌起来的珊瑚质岛屿。

多么艰巨的工作！这座岛屿方圆有 100 公里，面积达七、八百平方公里。岛上的居民已达 2 万。

西姆考耶舰长将样板岛停泊在毛弗加港前。地面岛屿与流动岛屿之间立即取得了联系。这岛屿与马克萨斯群岛，帕摩图群岛，和社会群岛有着多么的不同啊！英国的势力在这里占统治地位。乔治一世就是受到这种影响，对美籍亿万城人的到来并没有表示热情的欢迎。

然而在毛弗加，“四重奏”遇到了一小块法国人的居住地。那儿住着大洋洲的主教，建有传教士的住地，宗教的房屋，以及学校。巴黎人自然在那儿受到了友好接待。修道院院长殷勤地接待了他们，令他们忘却了“客居他乡”之苦。至于说游览观光，只有两个重要的去处：乔治一世的首都纳库阿洛法和缪阿村。该村的村民中有四百人信奉天主教。

当塔斯曼发现汤加─塔布岛时，他将其命名为阿姆斯特丹。这个名字根本没有反映出当地那些用棕榈叶和椰子筋搭成的房屋的特点。真的，岛上的欧式建筑比比皆是，但是用当地的名字称这座岛屿更合适。

毛弗加港位于北部海岸。如果样板岛将它的停泊点选在再往西几英里的地方，即纳库阿洛法，就能看到御花园与王宫了。如果西姆考耶舰长反其道而行之，再向东行驶些距离，就能看到一个深入到缪阿村岸边的海湾。但是这些他都没做，因为在这数百座小岛之中行驶，得冒着损伤岛体的危险。那儿的航道仅适合中等吨位的船只航行。在整个停靠期间，机器岛只能停在毛弗加港。

好些亿万城人在这儿的港口下船，一心想留在岛内游山玩水的人毕竟不多。是的，它的确非常美，不愧要受到埃利泽•勒克吕的称颂。毫无疑问，天热，空气潮湿，加之猛烈的暴雨自然降低了游客的雅兴。当然，游遍全岛的人必然喜好旅游。既然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伊韦尔奈三人无法促请大提琴手出来游玩，他们三人只好自便。不到晚上，大提琴家是不会离开娱乐城那舒适的房间的。因为晚上海风的吹拂，毛弗加港会凉爽许多。总管也为之抱歉，他不能奉陪三位嗜玩成性的游客。

“我在路上就会被晒化啦！”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对三位说。

“那么我们就将你盛到瓶子里带回来。”“殿下”回答说。

纵使是这般承诺仍旧无法说动他，他可不愿意被晒化。

亿万城的人好幸运！三个星期以来，太阳已经开始向北半球偏移。样板岛总是与这炽热的火炉保持相当距离，以保持正常的温度。

第二天三位朋友天刚蒙蒙亮就离开毛弗加港，朝着首府走去。天气显然很热，但是走在椰子树、蜡树、古加树的树荫下，还是可以忍受这种酷热的。古加树红黑的浆果似璀璨的宝石一般光艳眩目。

大约中午时分，首府出现一派百花盛开的景色。用这种句子来形容这个季节恰如其分。王宫似乎是从巨大绿茵丛中探出头来一般。土著人房前屋后的花丛与新教传教士的英式住宅形成鲜明对比。再说，卫理公会派的传教士在这儿已经有着很大的影响。尽管汤加岛人早先还杀过他们不少人，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他们的信仰。然而，请注意，他们并没有完全抛弃卡纳克人的习俗。对他们来说，大祭司比国王更有地位。在他们神奇的宇宙起源说中，善恶之神都有重要的位置。基督教要将“塔布”信仰连根拔出非易事。“塔布”始终至高无上，无论谁有所触犯，都要举行祭祀仪式赎罪。在这种仪式中，有时会用杀人祭祀……

根据探险家──尤其是埃利•马兰，他在 1882年到过这里──的描述，应该提到的是，纳库阿洛法仍旧只是一座半开化的中心。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伊韦尔奈一点也不愿屈身在乔治国王的脚下致敬。或者换一种说法，这里的习俗要求吻君王的脚。我们的巴黎人很是走运。他们在纳库阿洛法广场，便发现了“杜依”，即当地人称为陛下的人。他身穿一件白短衫，腰围粗布小裙。如果强行要求行这吻脚之礼，那显然会成为他们旅程中最不愉快的回忆。

“我发现。”潘西纳观察说，“这里的河流并不多！”

实际上，在汤加─塔布岛，在瓦瓦奥岛，就似在其他群岛一样，既无小溪也无湖泊。雨水蓄在水池里，就是大自然对土著人的恩赐。对于这些雨水，乔治一世的臣民都用得非常节俭。

当日，三位游客累精疲力竭地回到毛弗加港，当重新看见他们在娱乐城的房间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面对着从不轻信于人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他们肯定地说，他们这次旅行有趣极了。但是即使是伊韦尔奈口若悬河，也无法促使大提琴手第二天与他们一道前往缪阿村。

即将进行的旅行可能又漫长又累人。这几位巴黎游客要了一艘电汽艇，以节省些体力，这是赛勒斯•彼克塔夫自愿拨给他们使用的。但是，探索这片神奇土地的腹地，是非常有价值的。这三位游客上船前往缪阿海湾，他们沿着珊瑚质的海岸行驶。那儿，好似大洋洲各类椰子树的博物馆。

走到缪阿村已是下午时分，只有在那儿过夜了。那儿有一处住所可以接待法国人，就是传教士们的住地。修道院院长出面欢迎他的客人时，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欢乐。那种热情的情形，与他们在萨摩亚受到圣母会的神甫们的接待一般。多么美妙之夜！多么兴致盎然的交谈！会谈中提到最多的是法兰西，而不是汤加殖民地。这些神职人员除了忆及故土有那么几分遗憾外，再无它想！真的，他们在此岛中做了不少，可是这能补偿这份遗憾吗？土著人摆脱了英国圣公会的影响而改信了天主教。他们看到自己受到尊敬时，是否算是一种慰藉？有件事本身就标志着他们的成功，那就是卫理公会徒们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被迫在这个村庄建立分支机构。

带着一种自豪，修道院院长请来客们参观他们的建筑。缪阿村民义务修建了这幢房屋，这漂亮的教堂也是由汤加的建筑师设计的，哪怕是他们的法国同行对此也无可挑剔。

整个晚上，他们都在村庄附近散步，一直走到汤加的王陵。墓地用叶纹石与珊瑚石修造，具有原始的古朴与美感。他们甚至参观了古老的无花果种植场。这种无花果果实硕大，根茎呈蛇状般缠绕着，其周长有时竟超过六十公尺长。弗拉斯科兰执意丈量了一下，随后将这个数字记录在本子上。而且这种数字的证确性得到了修道院院长的证实。从此后，还会有人怀疑世界上存在着这类植物现象吗？

在传教士最好的房间内，他们先用过丰盛的晚餐，又度过美好的一夜。在吃过一餐美妙的早点后，便与缪阿村的传教士依依惜别。回到样板岛时，市政府大楼正敲 5 点。这次，三位游客不用再加任何溢美之词就可以告诉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这次旅游给他们留下了永远难忘的回忆。

次日，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接待了求见的萨罗尔船长。其会谈的内容如下：

有一定数量的马来人，大约百来名吧。他们早年在新赫布里底群岛被招募，后来被带到汤加─塔布群岛来垦荒。考虑到日日无所事事的汤加人生性懒惰，招募外来人做工自然必不可少。由于垦荒工作不久前结束了，马来人盼望能有机会重返家园。岛执政官是否愿意同意他们搭乘样板岛回家呢？萨罗尔船长正是为此请求，才前来求见的。再有五、六周时间，就可以到达埃洛芒戈岛了。运载这些人是不会给市政预算带来多大的负担。如果拒绝为这些勤劳的人做这么一点小事，就显得太小家子气。岛执政官答应了，萨罗尔船长千恩万谢。汤加─塔布群岛的圣母会神职人员感激不尽，因为是他们雇用来的这批马来人。

谁会疑到萨罗尔船长在寻找同谋犯呢？一旦时机成熟，这些新赫布里底岛人便会相助于他。他就能在汤加─塔布岛遇到他们，并将他们介绍到样板岛上，当然是件好事……

这天是亿万城可能在该群岛度过的最后一天，出发的日子已经定在第二天。

下午，他们即将参加一次半世俗半宗教的节日集会，土著人兴趣极大，肯定赶来。

这些节目中只有各种不同的舞蹈。汤加人与他们的萨摩亚岛人与马克萨斯群岛人一样，都喜欢这类节日集会。这自然便吸引了我们的巴黎人，后者三点钟便步行赶去了。

总管陪着他们，而这次阿塔纳兹•多雷米也想同他们一起去。礼仪教师没有说明自己要在这种仪式席这种场合中出现。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决定跟随伙伴，这次与其说他想观看当地人的舞蹈，倒不如说他想听汤加人的音乐。

当他们到达广场的时候，节日集会已经达到了高潮。有种“卡瓦”饮料是从干枯的胡椒树根里提炼出来的，一百多名男男女女，包括少男少女都在跳舞，饮用这种饮料，他们吸进嘴里，咽进喉咙。少女们时髦地梳起只有在结婚之日才能剪去的秀发。

乐队非常简单。作为乐器，除了一种叫“芳符芳符”的鼻笛外，还有十二面响鼓。众人用力地捶着，甚至还带有节奏感，这点是潘西纳指出的。

显然，“非常讲究的”阿塔纳兹•多雷米自然只能表现出极度的轻蔑。这种舞蹈根本不属于法兰西派的四对舞、玛佐卡舞、华尔兹舞。对伊韦尔奈的看法，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相反伊韦尔奈认为这种舞蹈显出了地方特色。

首先，表演的是坐姿舞。这种舞蹈只准有面部表情，手势与身体的扭动。伴奏音乐缓慢而悲凉，效果奇特。

身姿摇摆舞之后，又跳站姿舞。汤加岛的男女舞蹈者顿时跳得热情奔放，时而是极为优美的舞姿，时而他们又摆出造型，表达出斗士们奔驰在小道上的激情。

“四重奏”以艺术家的目光看着这种表演，同时不禁暗忖：这些土著人会疯狂到何种地步？

这时，潘西纳有了主意，他向伙伴们建议：派人到娱乐城去拿乐器，为这些男女舞蹈者们伴奏。他们拟演奏卢科揆、奥特朗和奥芬巴赫最热烈的八分之六拍和最可怕的四分之二拍的舞曲。

众人采纳了建议。赛勒斯•彼克塔夫坚信这种效果肯定相当惊人。

半小时后，乐器拿到了，舞会立即开始。

土著人听到一把大提琴与三把小提琴在琴弓演奏下发出超级法兰西音乐时，那份惊愕、那份欢乐简直无以复加。

请相信，这些土著人果然能领悟这些音乐的效果，显然他们甚至能够无师自通地学会舞蹈，因为这些具有风笛舞特点的舞蹈属于本能。当然舞蹈教师阿塔纳兹•多雷米对此会作何感想呢？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与潘西纳演奏起《天堂与地狱》中有魔鬼的那段乐曲时，汤加的男男女女在一旁竞赛般地狂舞，扭腰转圈好不疯狂。总管自己亦不能自恃，他即兴地跳起四对舞来。礼仪教师则掩面侧目，不敢看这可怕的场面。当夹杂着鼻笛与响鼓的演奏达到高潮时，舞蹈者们的亢奋也达到极点。如果不是一次意外事故中断了这恶魔般的音乐的演奏，这舞会说不清楚何时才能停下来。

一个高大的汤加人为大提琴演奏出的音乐所迷，扑上前去，抢下琴后，拿起就跑，口中还高叫着：

“‘塔布’，‘塔布’！”

这大提琴被宣布为“塔布”禁物了！没人能再摸它，否则被视为亵渎神圣。如果有人想破坏这神圣的习俗，无疑是与大祭司、乔治国王、大臣们还有全体居民作对……

然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懂这些，他坚持要拿回这件根特与伯纳德尔的杰作。于是他放开步子，尾追强盗而去。他的伙计们也立即尾追，土著人也不甘落后。这么一来，顿时大乱。

但是那汤加人速度之快，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他。几分钟之内，就让他跑远了……而且越来越远！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众人实在无法，只好回来找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后者也急得肝疼。如果说大提琴手气得无法形容，还不够水平。他是气得口吐白沫，气喘不匀。管它是否属于禁物，他得讨回自己的乐器！样板岛能够借此向汤加—塔布群岛宣战吗？为一点小事而引起战争的，有人见过吗？但是大提琴手要追回自己的财物。

所幸的是，岛上有关当局出面干涉了。一小时后，便抓住了那个土著人，并强迫他交还回乐器。但是索要也并非易事，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都快下最后通牒了！由于涉及禁物，便可能引起整个群岛上的宗教暴动。

再说，取消禁物应该也有规则，在这种环境下还是遵照传统仪式为好。按照风俗习惯，要宰杀相当数量的猪，并在一个坑里先放满烧得滚烫的卵石，随后再将猪肉放进去焖。当然少不了甘薯和种种水果，让汤加入吃得非常满意为止。

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大提琴，不过在争夺中有些松弦。土著人的咒语并没影响它的质地。他在检查发现无损后，感到只需调调音就行了。

第六章

样板岛离开汤加—塔布后，又向西北方向航行，前往斐济群岛。由于太阳渐离了赤道，样板岛也开始驶离南回归线。没必要赶路，他们离斐济只不过 800 公里的路程。西姆考耶舰长用的航速好似闲庭散步。

风向不变。但是对海上的这种强大机器，这点风根本微不足道！有时，在 23 度的纬线上，即使是出现强雷阵雨，也不会引起这座“太平洋明珠”的丝毫恐慌。从空中击下来的电流，会沿着建筑物与住宅顶上的避雷顶而被引走。至于大雨，哪怕是水流如注，也极受欢迎。公园与田野得到它的滋润后，会变得更加绿茵葱葱。再说，这种大雨并不多见。他们就是生活在如此幸福的环境中：不是参加集会，音乐会，便是出席招待会。眼下，两个港区的交往也变得频繁。这似乎是说，今后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到未来的安全了。

在萨罗尔船长的请求下，赛勒斯•彼克塔夫同意新赫布里底岛人登船。为此他从没感到过后悔。这些土著人竭力想表示出自己的作用。他们担负起田间的劳作，就像他们在汤加岛一样。白天，萨罗尔与他的马来人从不离开。晚上，他们又回到市政府给他们指定的住地；两个港口地区。他们没有引起任何抱怨。或许这便是机会，可以说服这些勤劳勇敢的人改变宗教信仰。尽管英吉利与天主教的传教士做出过努力，但是相当大一部分新赫布里底岛的土著人仍旧表现出淡漠无心。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接受基督教的教义。样板岛的神职人员已经萌生劝化之意，但是岛执政官则不容许这方面的任何尝试。

新赫布里底岛人年龄各异，在二十岁至四十岁之间。中等身材，肤色比马来人还黑。他们虽说没有汤加岛人或萨摩亚岛人英俊，但是显得非常吃苦耐劳。他们为汤加—塔布群岛圣母会的神父们干活儿总共也没挣多少钱，所以他们非常珍视，从没想过要买酒喝掉。再说，这儿的酒严格控制，不可能卖给他们。可以肯定，费用全免的他们，在他们那蛮荒的小岛上从来没有这般幸福过。

然而，这些土著人与他们同乡新赫布里底岛人聚在一起了。在萨罗尔船长的努力下，他们将在适当的时候将参与破坏活动。届时，他们凶残的本质将暴露无遗。他们难道不是那些吃人肉的野人的后代吗？在太平洋这部分海域内，他们的祖先可谓臭名昭著。

在航行过程中，亿万城人生活得滋滋润润，认为没任何东西能够危及他们的生存。“四重奏”演奏时总是能取得同样的成功，大家对他们的演奏百听不厌，为他们鼓掌。莫扎特、门德尔松、贝多芬和海顿的作品将全部演奏一遍。除了在娱乐城的日常演出外，克夫利夫人还经常举办音乐晚会。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也曾数度光临为他们助兴。如果说塔克德夫妇还没有造访过第 15 大道的府邸的话，沃尔特至少是音乐会的热心者。他与蒂小姐的婚事完全可能在某天得以实现……无论在右舷区还是在左舷区，大家都在公开谈论这事……有人甚至指派了未来新人的证婚人……眼下只欠双方家长的认可……难道就不能出现某种意外，迫使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宣布这桩婚事吗？……

意外事件，已经让人等得快不耐烦啦！虽说后来及时出现了意外，但是代价多大啊，多么危险啊，样板岛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1月16日下午，从汤加岛到斐济岛的航程中，样板岛将近走完一半路程了。这时，他们注意到东南方向出现了一艘船。该船似乎正向右舷港驶来。这可能是一艘吨位在七、八百吨左右的轮船。船桅没有任何旗帜。甚至到还有 1英里的地方时，它仍旧没有升旗。

该船属于哪个国家呢？从船体结构上看，天文台的瞭望员也辨认不出它的国籍。由于它根本没打算向这讨厌的样板岛致意，所以极可能是艘英国船。

再说，该船并没试图驶近港口，它似乎是想从样板岛旁驶过。毫无疑问，它很快就会消失在远方。

夜幕降临，天光昏暗无月。高空中布满了乌云。这些云层好似不透光的绒面布一样，挡住了所有光线。无风不动，无论是海面还是天空都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这茫茫黑夜，静极了。

大约十一点时分，天空风云渐变，一场巨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中。闪电划破天空，撕裂了黑夜。虽然雷声隆隆响个不歇，但是仍不见一滴雨点。

可能远方有暴风雨，才传来这些雷声。在后炮台上值班的海关官员们可能因为这隆隆的雷声震耳，没有听到奇特的啸声与古怪的吼声。这种声音已经搅得附近地区上下不安。不是霹雳，也不是雷声。这种现象出现在凌晨二、三点钟，姑且不论它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翌日，在城郊地区出现了新的恐怖。在草地上放牧的人惊恐万分，四散逃跑，有的跑向港口，有的奔向亿万城的栅栏门。

现实是严重的：五十来头羊在一夜之间被咬死、被吃去一半。那血淋淋的残肢躺在后炮台四周。关养在牧场、公园内的数十头奶牛、牝鹿和梅花鹿，以及二十来头马都遭到同样的命运……

毫无疑问，这些家畜遭到了野兽的袭击……什么样的野兽呢？……狮子、老虎、豹子还是饿狼？……这种说法能让人接受吗？……这令人生畏的食肉动物，样板岛上从来没有过，不是吗？……它们可能是从海上来的？……末了，“太平洋明珠”是否来到了印度海域附近，在非洲、在马来附近？那儿的野兽才会有这般凶残的品种……

不对！样板岛既不是在亚马逊河河口，也没到达尼罗河河口。然而，在早上 7 点时分，两个妇女在市政厅广场采摘鲜花时，遭到一条巨大的钝吻鳄的尾随。后来它又潜回蛇形河里，消失在水下。同时，河岸草丛中的骚动说明，还有其他的鳄鱼也在这时跑回了水里。

这条难以置信的消息会带来什么后果，可想而知！一小时后，瞭望员又观察到有好几对老虎、狮子、豹子在田野上奔腾窜跃。好几只羊从前炮台逃出，结果被两只巨狮咬死。家畜们被猛兽的吼声惊得四散的奔逃。一大早被叫去田间劳作的人也遇到相同的情形。左舷港头班电车几乎都没时间逃回车库。三头狮子尾追着它，仅差点百来步就可以赶上了。

再无疑问，样板岛一夜之间遭到一群凶猛的野兽的入侵。如不立即采取措施，亿万城便难逃厄运！

是阿塔纳兹•多雷米向艺术家们通报了这种局面。礼仪教师这天外出得比平时早些，但是再不敢回到自己的家里。他跑到娱乐城来避难，无论是谁都无法将他拉出来。

“哎呀，……你的狮子与老虎是鸭子吧。”潘西纳大高声说，“还有你们的鳄鱼，是鲭鱼吧！”

但这却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于是市政府下令关掉栅栏城门，封锁两个港口以及海关的入口。与此同时，电车停开，严禁到公园与郊野去，以求避免这种难以理解的入侵造成的危险。

警察关上了第一大道顶端、天文台广场旁边的入口。在五十步开外之处，窜跃着两只双眼喷火的老虎，血盆大口张着。如果再拖延几秒钟，这凶猛的野兽就窜过栅栏了。

对市政当局而言，它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亿万城从不害怕任何入侵。

多么惊人的事件，多么好的素材！样板岛上的《右舷新闻报》、《新先驱者报》以及其他报纸获得了不少新闻与花絮。

实际上，恐惧已经达到了极限。公馆与住房四周都设置了障碍，商业区的商店都关上了门面，即使是住房也没有一户门是开着的。楼上的窗户处现出一些惊恐的面孔。路上仅剩下斯图尔特上校指挥的部队与警官们率领的警察部队。

赛勒斯•彼克塔夫，他的助手巴特勒米•勒若，哈伯特•哈考特于第一时间赶来了，并且一直坚持在市政府大楼内。通过电话，市政府保持着与两个港口、两个炮台、以及海岸哨位的联系。但是市政府收到的消息总是令人更加不安。这些野兽几乎无处不在……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郊野上到处奔跑着狮子、老虎、豹子和鳄鱼。

到底出了什么事啦？……可能是动物船上的动物突破了笼子全逃到样板岛上来避难了？……但是动物船又是从哪来的呢？……哪艘船运载的呢？……是否是昨晚艘擦身而过的那艘船呢？……如果是，那艘船出了什么事呢？……昨晚它靠近过样板岛吗？……这些野兽在泅渡后，能从蛇形河入海口的低洼处登岛吗？……末了，那船是否是随后沉没了？……然而，瞭望员目光所及的地方，西姆考耶望远镜的视角范围内，没见到水面上有任何漂泊物。自从昨晚以来，样板岛几乎就没移动过！……另外，如果有船在沉没的话，野兽都会逃来样板岛上，怎么船员就不会呢？……

市政当局的电话拨通了好几处哨所，询问此事。他们回答说没见到任何撞船与沉船的痕迹。即使天色再黑，他们也绝不可能产生错觉。确切地说，在所有的假设中，这是最难为人接受的。

“谜……真是个谜！……”伊韦尔奈不停地重复说。

他与伙伴们又聚在娱乐城。阿塔纳兹•多雷米马上前来与他们共进早餐。如果必要的话，还会有中餐和 6 点钟的晚餐。

“老天。”潘西纳回答说，并将巧克力报纸泡在热气腾腾的碗里。他口里嚼着巧克力报纸又说，“老天，我不想猜了……管它出了什么事，现在多吃，多雷米先生，以后再被吃！……”

“鬼知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接口说，“是喂狮口、虎口、还是野人？……”

“我更喜欢喂了野人！”“殿下”回答说，“各有胃口，不是吗？”

这位总喜欢开玩笑的人笑了，但是礼仪教师则笑不出来。亿万城被笼罩在恐怖之中，已经没人再去享受人生。

从早上八点起，名流议事会便被召唤到市政府大楼，并且立即见到岛执政官。如果不是部队与坚守岗位的警察，大街小巷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委员会在赛勒斯•彼克塔夫的主持下，立即开始讨论。

“先生们。”岛执政官发言说，“样板岛上的居民处于恐惧之中，你们也知道其中的原因。昨晚，一批食肉动物与蜥蜴类动物入侵了本岛。当前最紧迫的任务便是消灭它们。请别怀疑，我们能办得到。但是必须要求我们的居民遵守我们被迫采取的措施。亿万城已经关上了城门，城内的交通尚可通行，但是公园与郊野的地方则不准行车。在新命令发布之前，在城市、两个港口、以及前后炮台之间，将断绝一切往来。”

这些措施通过了，委员会进入到对细节的讨论。用何种方法才能消灭这批闯入样板岛来的野兽。

“我们的战士与水兵将组成狩猎队，守在岛内的制高点上。”岛执政官说，“我们当中打过猎的人，也请求参加进来，指挥狩猎行动，尽可能防止发生任何灾难……”

“过去。”詹姆•塔克德说，“我曾在印度和美洲打过猎，我当然不是外行。我随时准备听从召唤，我的大儿子也将与我一道……”

“我们感谢尊敬的詹姆•塔克德先生。”赛勒斯•彼克塔夫回答说，“作为个人，我将以此为楷模。斯图尔特上校的陆军，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的水兵，都为诸位敞开着大门！”

耐特•克夫利也予以表态，他的看法与詹姆•塔克德的相似。最终，所有的显贵们，只要年龄允许，当即表示愿意助一臂之力。亿万城从不缺射程远速度快的武器。由于每个人的献身精神与勇敢，亿万城用不了多久便能摆脱这群可怕野兽的袭扰。正如赛勒斯•彼克塔夫不断地叮嘱那样，重要的是不要有人员伤亡。

“对于这些野兽，我们目前尚无法估计它们的数目。”他补充说，“重要的是要尽快地消灭它们。如果它们有时间适应这里，并且繁衍起来，全岛的安全将受到威胁。”

“这批野兽可能并不太多！……”一位显贵指出说。

“事实上，它们只可能是从某艘运动物船上逃跑的。”岛执政官指出，“可能是从印度、菲律宾或者桑德岛驶出的船，属汉堡某家公司所有。该公司的经营业务可能就是动物。”

“那儿可是野生动物的主要集散地。大象的价格高达 1 万 2 千法郎，长颈鹿 2 万 7 千，河马 2 万 5 千，狮子 5 千，老虎 4 千，豹 2 千。众所周知，那儿的价格够挺了，而且还趋于上涨，只有蛇价在回跌。”

一听到这话，议事会有位成员提请大家注意，那艘运送动物的船上可能还有蛇。岛执政官回答说，没有发现任何爬行类动物的痕迹。此外，狮子、老虎与钝吻鳄可以从蛇形河入口处上岸，但蛇却不行。

这是赛勒斯•彼克塔夫的看法。

“我认为。”他说，“我们不用担心这里会出现蟒蛇，响尾蛇，热带丛林蛇，蝮蛇，或者其他的蛇类。不过，我们还是要做好一切必要的准备，好让居民们放心。别再浪费时间了，先生们。咱们先消灭野兽，再找造成这次野兽入侵的原因。它们既然已经踏上了我们的土地，就不准让它们活下来。”

讲得这么合乎情理，讲得这么好，大家当然没有异议。名流议事会马上就要散会，以便能参加这场围猎；这场围猎得到了样板岛上最熟练的猎手的协助。这时哈伯特•哈考特请求发言，以阐述他的看法。

在得到允许后，这位受人尊敬的副手认为有必要告诉大家：

“诸位贵族先生们，我无意延缓这项业已决定的行动。然而请允许我向大家讲出我刚才想到的事。它可能会合情合理地解释出为什么样板岛上会出现这些野兽！”

哈伯特•哈考特生于安的列斯群岛，出身于法国的古老家族。在路易斯安那居住时，已经完全美国化。他在亿万城中威望极高。他为人严肃矜持，从不轻易行事。由于沉默少语，所以他说话极有分量。岛执政官请他阐述意见，他几句话便说清楚了，而且极有逻辑：

“贵族先生们，我们昨天下午看见过一艘船。而这艘船没有国籍，而且也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国籍。换句话说，我认为，它肯定是运载这批野兽的船只……”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耐特•克夫利回答说。

“好，贵族先生们，如果有人以为这场入侵应归咎于海难的话……我……我是不能苟同的！”

“哦。”詹姆•塔克德接口说，他似乎悟出哈伯特•哈考特话中的意思，“这是有意的……故意的……是预谋？……”

“啊！”议事会的成员们惊愕起来。“我坚信是这样的。”助手用肯定的声音说，“这种阴谋只可能是我们的宿敌约翰牛所为。对他来说，只要能对付样板岛，他们不惜任何手段。”

“啊！”众人再度惊愕出声。

“他没有权力搞垮我们样板岛，就想搞得这里荒无人迹。所以便收罗了这些狮子、美洲豹、老虎、豹子与钝吻鳄，用轮船乘夜色将它们放到我们这儿！”

“啊！”众人三度惊愕出声。

但是这“啊！”声已经由怀疑转为确信。对，这准是他们的报复手段，那些什么事都干得出的英国人。当涉及海上霸权时，他们是从不让步的。对，那只船就是专门派来干这罪恶勾当的。后来，坏事干完了，它也就溜了！对，联合王国的目的便是让样板岛荒芜不能住人。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花上数千英镑的！

哈伯特•哈考特补充说：“我之所以有这种看法，我之所以能将这些疑问转化为肯定，那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类似事件，先生们。当时的环境几乎相同，发动的阴谋也差不多。而英国人从来没为这事为自己洗涮……”

“那是因为他们缺水！”一位贵族指出说。

“脏水也洗不干净！”另有人附和说。

“掬尽大海水也无法洗掉麦克白夫人手上的血迹这不一样吗！”第三人高声说。

这些尊贵的议事会成员们纷纷指责着。随后哈伯特•哈考特坦言讲出他影射的那一事件：

“诸位显贵们。”他接着说，“英国人将安的列斯群岛交还给法兰西并非情愿，他们并不甘心就此撤走。他们要留下些痕迹，可那是些什么痕迹啊！在这以前，在瓜德罗普岛或者马提尼岛上从来没有一条蛇。而在盎格鲁—撒克逊的殖民统治被赶走以后，马提尼岛出现了蛇。约翰牛在报复！在心不甘意不愿地离开之前，他们在那片即将失去的土地上放了好几百条爬行动物。从那时起，这种爬行类动物便无休无止地繁殖起来，给法国移民带来极大的损失！”

显而易见的是，英国人对这项指责没有站出来否认，从而也就证明哈伯特•哈考特的话合情合理。约翰牛想造成机器岛荒无人烟，他们甚至想将它变成又一个安的列斯岛，能相信这两种说法吗？……无论是哪种说法都无法得到证实。然而，既然将样板岛牵涉进去，亿万城的居民就宁可信其有。

“很好！”詹姆•塔克德高声叫起来，“法国人竟然没有将毒蛇从马提尼克清除走，让它成为英国的代表留在那儿，要是……”

这位神情亢奋的人做出这种比喻顿时引来雷鸣般的喝彩。

“……作为亿万城人的我们，有能力将英国佬放进样板岛的野兽统统消灭！”

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在詹姆•塔克德又补充说时，那掌声又更加热烈地起了来。

“回到我们的岗位上去，先生们，我们在猎杀狮子、美洲豹、老虎、钝吻鳄的同时，别忘了是在驱赶英国佬！”

众人纷纷散去。

一小时后，几家主要报纸刊发了这次会议的速记记录。当众人得悉是什么样的敌手打开了运兽船的笼子时，当众人知道谁是这次放纵野兽入侵的主使时，每个人的胸中都发出了愤怒的吼声。英国人，包括他们的儿子，孙子都遭到了唾骂。而这种咒骂将没个休止，除非他们的恶名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

第七章

现在的问题便是彻底消灭入侵到样板岛上的野兽。无论是食肉动物还是爬行动物，只要有一对漏网，对未来都将遗患无穷。幸存的那对动物会像在印度或者非洲的森林里一样，很快繁殖起来的。制造这么一个钢结构的机器；正是为了不让它接近可疑的海岸与岛屿，才将它放到太平洋浩瀚烟波的海面上；正是为了让它不受传染病的侵袭，才制定了完善的措施。忽然，一夜之间……实际上，样板岛公司应该毫不犹豫地将联合王国送上国际法庭，要求他们赔偿巨额损失！在这种情况下，人权遭到严重地蹂躏，不是吗？是受到了践踏。如果一旦收集到证据……

但是正如在名流议事会上决定的那样，应该立即行动起来。

首先，有些家庭怕得要死，提出一些意见相佐的要求。居民要求逃离样板岛，到停泊在两个港口的轮船上去避难。这显然不行，再说那些轮船也不够用。

不！应该立即猎杀英国进口的野兽，消灭它们。这样，“太平洋明珠”才能恢复昔日的安全。

亿万城人不再耽误，立即行动了起来。有些人不假思索地提出一些过激的手段：引海水入样板岛，火烧公园、郊野与田地，淹死或者烧死这些猛兽。但是，对两栖动物来说，水淹火攻均不能奏效。最好的办法还是进行巧妙地围猎。

事情正是这样进行的。

这里，有必要提一提萨罗尔船长、马来人和那些新赫布里底岛劳工。他们也参加进来，岛执政官为此表示热情欢迎。名义上，这些人早想报答自己所受到的接待。实际上，在萨罗尔船长内心深处，他尤其害怕这次意外事故造成这次航行的终结；害怕亿万城的人与他们的家庭放弃样板岛；害怕他们强迫执政当局直接返回马德兰湾，致使他的计划化为乌有。

“四重奏”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的高尚人格，证明他们无愧为法国人。面对危险，四位法国人绝不怯懦而被人戳脊梁。他们出现在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领导下的队伍中。后者见过比这还恶劣的情况，所以在了解到事实后，只是轻蔑地耸耸肩。他根本没将这些狮子、老虎、豹子与其他无用的动物放在眼里！或许这位巴纳姆的孙子作过驯狮人，至少也当过马戏班子的经理吧！

围猎始于当天早上。开初时，围猎工作进行得比较幸运。

第一天，两头鳄鱼冒失地从蛇形河里爬出。众所周知，这种爬行动物在水里是非常可怕的，然而在陆上则因身躯转动不灵而显得笨拙不便。萨罗尔船长与他的马来人勇敢地发动攻击。他们中有一人负伤，其余的人在搜索公园。

在此期间，大家又看到十来头鳄鱼，显然是一群登岸的动物。这些鳄鱼身形巨大，有四五公尺长，所以非常危险。由于它们躲在水里，一些水手就准备搞些炸药扔进去，炸碎它们坚硬的身躯。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狩猎队分散到郊外各地。一头狮子死在詹姆•塔克德的枪下。这证明他说自己不是外行确非虚言。他有着远西猎手那种镇静与灵巧。那头野兽的确不错，值五、六千法郎。当这头狮子正扑向“四重奏”时，一颗钢弹击中它的心脏。潘西纳肯定地说，他当时已经感受到了狮子尾巴扇起的旋风。

下午，在狩猎时，一个士兵的肩头被咬伤了。这时，岛执政官也放翻了一头漂亮的母狮。如果约翰牛想让这些可怕的动物在这儿生根繁衍，他们的希望便会随着它们的灭亡而破灭。

当天的战果还不止这些。西姆考耶舰长击毙一对老虎。他率领着一队水兵行动，有一人因为被严重地抓伤，送到右舷港去了。从收集的情况来看，机器岛上野兽最多的，好似当数这种可怕的猫科动物。

夜色渐渐降临，那些野兽在遭受到一番果敢地追杀后，逃到前炮台附近去了。众人计划第二天一早，就将它们从那儿赶出来。

整个晚上，这可怕的吼叫声不断惊吓着亿万城的妇女和儿童。即使这种恐惧不存在了，但是它却很难从大家头脑中消失。事实上，样板岛有把握彻底消灭这支英国的先遣军吗？亿万城各个阶层都众口一词、无休无止地诅咒卑鄙的英国佬。

天刚亮，狩猎像昨天一样再度开始。岛执政官采纳了西姆考耶的建议，命令斯图尔特上校用大炮来轰击这群野兽，将它们炸出来。右舷港的两门炮运来了，放到前炮台那边。

在那地方，有一片榆林，一条电车道从中穿过，通往天文台。不少野兽依仗着树林的掩护，在那儿过了一夜。透过低矮的树丫，可能看到狮、虎的脑袋，以及闪闪发光的眼睛。水兵、士兵与猎手们在沃尔特•塔克德，耐特•克夫利，以及哈伯特•哈考特的率领下，占领了榆林的左边，等候着狙杀那些从炮火中逃出来的猛兽。

西姆考耶舰长一个手势，两门炮同时开火。随即传来可怕的吼叫声。好几头野兽肯定被击中了。其他大约二十来头的猛兽冲了出来，逼近“四重奏”艺术家。一排子弹射去，当即击毙两头。这时，一头巨虎扑向人群，弗拉斯科兰一下子被撞得飞了起来，摔落到十来步开外的地方。他的伙伴赶忙上前救护，他被扶起时，差点没晕过去，好在很快便恢复过来了。他只不过被撞了一下……哦，什么样的撞法呀！……

在这期间，还得想法驱赶蛇形河中的鳄鱼。可是怎样才有把握将这贪婪的动物赶走呢？好幸运，哈伯特•哈考特助手想出了一个主意，提起闸放水。在这么好的条件下消灭鳄鱼，没有不成功的。

这次行动唯一的牺牲者是一条优秀的狗，它的主人是耐特•克夫利。被鳄鱼抓住后，这个可怜的畜生被一口咬成两段。但是也有十头鳄鱼相继倒在士兵们的枪弹之下，样板岛可能会彻底消灭这些可怕的两栖动物。

这天战绩不错。6 头狮子、8 只老虎、5 头美洲豹、9 只豹，这些被打击毙的畜生中雌雄都有。

夜晚来临。“四重奏”，包括恢复知觉的弗拉斯科兰，一齐来到娱乐城的餐厅，坐在桌前。

“我更愿意认为这场劫难到头了。”伊韦尔奈说。

“除非又来一艘船，第二艘挪亚方舟载来所有的动物赶来增援。”潘西纳接口说。

这是不可能的。阿塔纳兹•多雷米都信心十足，否则他也不敢回到自己在第 20 大道的寓所。那儿，在层层设障的房间里，他见到了老女仆。后者绝望地认为她的老主人被吃得只剩下一堆骨骸了！

这夜相当宁静。已经很难听到再有吼声从左舷港传来。可以相信；第二天，还会对郊外实行大规模围猎，消灭这些野兽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天刚破晓，狩猎小组再次聚集。毫无疑问，24 小时以来，样板岛一直停泊不动。因为负责开动机器的人也参与了围猎。

士兵们每队 20 人，他们手执快枪，奉命搜索全岛。斯图尔特上校认为，由于野兽已经四散，再用大炮进行轰击已没多大效果。有 13 头野兽在后炮台附近被枪弹击毙。但是清剿工作也付出了代价，邻近关卡的两名海关官员分别被老虎与豹子扑翻在地，严重受伤。

从开始到最后一次猎杀，一共消灭 53 只野兽。

凌晨 4 点，赛勒斯•彼克塔夫、西姆考耶舰长、詹姆•塔克德父子、耐特•克夫利与他的两位助手在一队士兵的保护下，向市政大楼走去。那儿，名流议事会等待着从两港、前、后炮台送来的报告。

他们走近了，距市政大楼仅剩下百来步远。这时，忽然响起尖叫声。他们看见许多妇女儿童忽然受到惊吓，沿着第一大道奔逃。

岛执政官、西姆考耶舰长，以及他们的随行人立即向广场跑去。那儿的栅栏本应该是关着的……但是，由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疏忽，栅栏门竟然开了。毫无疑问，最后一头野兽，也就是漏网分子闯了进来。

沃尔特•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跑在前头，冲进广场。

忽然，在距耐特•克夫利三步远的地方，沃尔特•塔克德被一头巨虎扑翻在地。

耐特•克夫利已经来不及往枪里装子弹。他拔出腰间的猎刀，冲上去救沃尔特•塔克德，这个时候老虎的爪子正抓向年轻人的肩头。

沃尔特得救了，但是老虎则掉转身来，扑向耐特•克夫利……

耐特用刀杀老虎，但是没有刺中心脏，自己反而被掀翻在地。老虎后退着，发出低吼声，大张着嘴，露出血淋淋的舌头……

一声枪响……

詹姆•塔克德刚才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声枪响……

他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击中了老虎。

沃尔特被扶起来，肩头被撕破一半。

至于说耐特•克夫利，如果他没负伤的话，最少也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站起身，走向詹姆•塔克德，用庄重的声音说：

“你救了我……谢谢！”

“你救了我的儿子……谢谢！”詹姆•塔克德回答说。

两只手握在一起，表明自己的谢意。诚挚的友谊可能由此而生……

沃尔特•塔克德立即被送往第 19 大道的医院。他们家就在那儿避难。而耐特•克夫利则在赛勒斯•彼克塔夫搀扶下，回到府邸。

至于说老虎，由总管负责。他打算利用那优秀的虎皮，将这头漂亮的野兽制成上等的标本，陈列在亿万城的自然博物馆中，下写一行字：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赠送样板岛的礼物，不甚感激。

假设这一罪行是英国人所为，那么这报复方式便显得极为高明。至少，这是潘西纳“殿下”的主意，他在这类事情方面总是相当出色的。

第二天一早，塔克德夫人赶来拜访克夫利夫人，以谢沃尔特获救之恩。而克夫利夫人也回访了塔克德夫人，相谢其夫得救之情。这一切顺理成章，无人惊讶。据说蒂小姐早就想陪母亲去了。在这期间，询问对方的伤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末了，一切都非常不错。在清除了可怕的畜生后，样板岛又安全地航行在前往斐济的路上。

第八章

“你说有多少？……”潘西纳问。

“255，朋友们。”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对……，斐济群岛共有大大小小 255 个岛屿。”

“既然‘太平洋明珠’不可能停泊 255 次。”潘西纳接口说，“我们何苦关心这些呢？”

“你一辈子不懂地理！”弗拉斯科兰抢白说。

“你呢……懂得太多了！”“殿下”还以颜色。

这第二小提琴手一旦想教训他那倔犟的伙伴时，总得到这种回报。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倒是愿意听他的，跟他来到娱乐城的地图前。图上每天都要做标记。样板岛是从马德兰湾出发的，沿着它的航线，就不难找到它的位置。这条航线形成一个大大的 S。航线下面的弧线直指斐济岛。

弗拉斯科兰这时将群岛的位置指给大提琴手看；该群岛位于南纬 16—20度，东经 174—179 度之间，是塔斯曼 1643年发现的。

“在这散布着数百个小岛的航线上，我们这架笨重的机器能穿行于其间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提示说。

“是的，我的琴弦老兄。”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如果你再看仔细些……”

“闭上你的嘴……”潘西纳接口说。

“为什么？……”

“因为有这么一句成语，苍蝇飞不进闭着的嘴！”

“你想说的是哪种苍蝇？……”

“诋毁样板岛时，叮你的那种苍蝇！”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轻蔑地耸耸肩，回头间弗拉斯科兰：“你说呢？……”

“我说，要去维提—勒武与瓦努阿—勒武两个大岛，有三条航道穿过东部群岛；即纳努库航道，拉肯巴航道，奥内阿塔航道。”

“还没算上能撞得粉身碎骨的航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大声说，“我们迟早都逃不过这一劫！……载着整个城市以及全城的居民在这类海域中航行，这能允许吗？……不！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苍蝇！”潘西纳插嘴说，“那儿有只苍蝇，盯上佐尔诺了……在那儿！”

事实上，固执的大提琴手总是不愿意放弃他那些不吉祥的预测。

的确，在太平洋这一带海域，斐济岛的前排岛屿好似屏障一般，阻挡着东来的船只。但是，可以放心的是，这些航道已经足够宽了，西姆考耶舰长敢冒险地将这只漂浮的巨物驶往那里，再说弗拉斯科兰还指出有几条航道。在这些岛屿之中，除了位于西部的两座勒武岛外，就数奥诺•恩加洛、康达布等岛屿最为重要了。

从海底凸起的山峰圈起了一片海域，即科罗海。以前库克看见过这片大海。在 1789年与 1792年间，布莱与威尔逊分别来过。大家之所以对它非常了解，那是因为与杰出的航海业分不开的；蒂蒙•蒂尔维尔于 1828年与 1833年来过，美国的维尔克斯 1839年来过，英国人厄斯金 1853年来过，后来德拉姆船长带着英国海船赫勒尔德号来远航。海图从而也就被画了出来，这些海图相当精确，足够绘图者为之自豪了。

有此保障，西姆考耶舰长没有任何犹豫。从东南部出发，进入武朗加航道，并沿着武朗加岛左侧驶过。该岛的形状好似一个珊瑚托盘上放着一块划破表面的大饼。次日，样板岛驶入内海。由于有坚固的海底山脉的保护，它也就避免了受到大洋中巨涛的冲击。

显然，人们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失。在英国人的掩护下，那些猛兽搞得大家惶惶不安。亿万城的人至今尚不敢放松警惕。他们仍旧组织起狩猎组在树林中、田野里、河流里搜索。没有发现任何野兽的踪迹。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再也听不到兽吼。在前不久，一些胆小的人坚拒离城，不愿冒险去公园与郊野。那只运兽船上是否会像在马提尼克岛一样，放上一批蛇呢？它们会潜入榆林之中吗？因此，悬赏奖励那些上交爬行动物标本的人！蛇有多重就奖多少黄金，或者按长度支付。如果捉到一条蟒蛇，那笔钱就可观啦！但是由于搜猎工作毫无结果，大家也就放心了。样板岛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全。这项阴谋的主使人，管他是谁，反正是白白地损失了一批动物。

结果是积极的。该城两大港区完全和解了。自从克夫利救了沃尔特，塔克德救了克夫利之后，左舷区与右舷区的两大家族不断互访，互邀，相互接待。一次次的接待，一次次的盛宴。每晚，在声威赫赫的显贵们的府邸，不是舞会就是音乐会，尤其是在第 19 大道与第 15 大道的公馆里。“四重奏”几乎应接不暇。此外，他们获得的狂热支持非但不见衰减，反而更加强烈。

末了，一条重要的消息在一天早上传开了。当时样板岛正运转着它那强大的机器，航行在平静的科罗海海面。詹姆•塔克德先生正式前往耐特•克夫利先生的府邸，为其儿子沃尔特•塔克德向蒂•克夫利小组求婚。耐特•克夫利先生同意将女儿蒂•克夫利许配给詹姆•塔克德的儿子，沃尔特•塔克德。至于嫁妆，没有任何问题。这对新人将得到两亿的资产。

“他们这辈子不用担心生计了……哪怕是生活在欧洲！”潘西纳准确地作出判断。

各方各界都到两家贺喜。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双方的明争暗斗，已经危及样板岛的前途。由于结成了这桩亲事，这种潜在的危险也就随之消失。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首先赶来，向这对新人表示祝贺与祝福。那些名贵的名片——铝质的底版上印着金箔的贺词——雪片似地投入两家府邸的信箱。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了筹备中的豪华婚礼。那种铺张程度不仅在亿万城开创了先河，而且赛过了世界任何地方。封封海底电报发往法国，定做大量的结婚用品。新人专卖店、化妆品商店、著名时装厂、首饰加工厂都收到数量惊人的订单。一艘专轮将从马赛港驶出，穿过苏伊士运河，通过印度洋，送来法国工业的精美产品。婚期定在五周以后，即 1月27日。此外，还值得一提的是，亿万城的商人们也从中得到了自己的好处。有部分结婚用品是从他们商店里采购的。样板岛上的巨富们既然打算甩出一大笔钱办婚事，商人们从中发财自然也非难事了。

组织这一系列的盛会，当然非总管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莫属。当他听到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的婚事宣布时，那份愉快的心情确难形容。谁人不知，他非常希望并且努力促成这桩婚事！他的梦想得以实现。他得到了市政当局的全权授权。可以肯定，他将尽心尽职，组织好这次超级精美的盛事。

西姆考耶舰长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启事；大婚那天，机器岛正航行在斐济群岛与新赫布里底群岛之间的海域上。在这之前，它将路过维提—勒武岛，并在那儿停泊十来天。在这片辽阔的群岛之间，这是唯一停泊点。

航行美极了！无数的鲸鱼在海面上游玩嬉戏。它们鼻孔内喷出的数千股水柱，宛如尼普顿的大水池。即使是凡尔赛宫的水池与之相比，也只能算小儿科。这就是伊韦尔奈的看法。而且还有数百条巨鲨在样板岛四周游弋，有如在追逐一只大船。太平洋这片地区临近波利尼西亚，与美拉尼西亚相接。新赫布里底群岛便地处那儿。180度的经线从中将这片海面剖开，该经线是将这片海洋分成两半的法定界线。从东而来的船只，要在这儿多撕去一张日历。相反，如果是从西而来的船只，就应该增加一天。稍不留心，日期就可能搞错。去年，样板岛没有经历过这种变化，因为它在西行，没有越过上述经线。但是这次则应按照规定办事；由于从东跨过经线，1月22日就应该改为1月23日。

在斐济群岛 255个岛屿中，仅有百来座岛屿有人居住。人口总数还不到2万，与其1千平方公里的土地相比，人口密度自然很小。

这些小岛屿尽是四散分布的环岛，加之海底的暗礁，四周的珊瑚，故而最大的岛屿也不到 150 平方公里。说实话，这片岛屿仅仅是澳大拉西亚的一个政治地域。自从 1874年来，它就隶属英国王朝了。这就是说英国人将它划入殖民帝国的版图。如果斐济人最终决定接受大不列颠的保护，那是因为1859年他们受到汤加人入侵的威胁。对此，联合王国让那十分著名的普利查德从中作梗化解了威胁。这厉害人物当然是指塔希提岛上的普利查德。目前，群岛分为 17 个区，每区的行政管理人都是土著人，他们或多或少与塔肯博国王的王戚沾亲带故。

“这是英国殖民统治的结果吗？”西姆考耶舰长问，他与弗拉斯科兰正在探讨这个问题。“斐济群岛会不会像塔斯马尼亚岛一样，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的土著人有灭绝的趋势。这块殖民地上毫无繁荣所言，人口也不见增长。这儿的女人没男人多，就可以证明。”

“事实上，这正是一个种族即将灭绝的征兆。”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在欧洲，已经有好几个国家面临着这种男多女少的威胁。”

“再说，这儿的土著人只能作名副其实的奴隶。”西姆考耶舰长接着说，“同他们邻近的岛屿上的命运一样，被种植园主雇来垦荒。此外，疾病也造成他们的大量死亡，1875年，仅一次天花就引起 3 万多人遭难。然而，你可能也看出，斐济群岛确实是秀丽的地方！如果说岛内的气温比较高的话，最少沿岸地区得到了调节。那儿盛产水果，蔬菜，树木，椰树、香蕉树等比比皆是。另外还可种植薯蓣、芋以及棕榈树的软食品，即那种可制成西谷米的东西……”

“西谷米！”弗拉斯科兰高声说，“这岂非让我们想起瑞士的鲁滨逊！”

“至于说猪与鸡。”西姆考耶舰长继续说，“自从引进到这里后，繁殖非常迅速。由此说来，这里的有利条件能满足生活的一切需要。不幸的是，土著人虽说相当聪明、很有头脑，但是却生性懒惰，好逸恶劳……”

“他们聪明……”弗拉斯科兰说。

“聪明孩子难养啦！”西姆考耶舰回答说。

这么说来，所有的当地人，诸如波利尼西亚人，美拉尼西亚人以及其他地方的人，他们与这些聪明的孩子有区别吗？

样板岛不停地向着维提—勒武岛驶去，途经了许多岛屿；如瓦努阿—瓦图，莫阿拉，恩甘。但是它一处没停。

不少狭长的独木舟行驶在样板岛四周。独木舟上交叉绑着的竹竿起着平衡船体与堆放货物的作用。它们来来往往，优美地变换着队形，不过它们没有打算进入到左舷或者是右舷港。由于斐济人恶名在外，即使他们想靠岸，也得不到允许。真的，这些土著人还是基督教徒。自从欧洲传教士在 1835年在勒肯巴扎下根后，他们几乎全都成为信奉卫理公会派的新教徒，其中有几千人是天主教徒。然而，他们以前嗜好吃人，即使是现在，他们也没有失去对人肉的兴趣。此外，这是个宗教信仰的问题，他们敬奉的神就喜欢嗜血。在当地人的心目中，仁慈被视为软弱，甚至是罪恶。吃掉敌人，是对对手的尊重。他们蔑视的人，只有被烹的命，而无被人吃之福。盛宴时的主食是小孩肉。曾记得不久以前，塔肯博国王喜欢坐在树下，享受树枝上挂着的一块块人肉。以前，有一个部落甚至都被吃光了，仅剩下几个女人，其中的一个女人还活到 1880年。在纳莫西附近，维提—勒武岛上的努洛卡部落就曾发生过这事。

肯定地说，在这些小岛中，潘西纳如果还没有遇到这些仍旧保持着吃人习惯的吃人部落的子孙，他便再也不愿在这太平洋群岛上寻找什么地方色彩啦！斐济的西部群岛包括两个大岛——维提—勒武岛与瓦努阿—勒武岛，以及两个中型岛屿：坎达武岛，塔韦尤尼岛。西北部远处有瓦萨瓦群岛，隆德岛航道便由此进入。西姆考耶舰长可能会从这航道通过，前往新赫布里底群岛。

1月25日下午，维提—勒武岛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山岛是群岛中最大的一座、科西嘉岛还不及它的三分之一，其面积达 10645 平方公里。

岛上的山峰高达海拔 1200公尺至 1500公尺。它们都是死火山，最少也是休眠的火山。它们喷发起来，一般说都是极为可怕的。

维提—勒武岛北部水下有一片山脊带，连接着邻岛瓦努阿—勒武岛。这座瓦努阿—勒武岛显然是地层形成期时露出水面的。在着这片山脊带上，样板岛可以毫无风险地从上行驶。另一方面说，在维提—勒武岛的北面，海水有 400 至 500公尺深。南部，更是深达 500 至 2000公尺。

往日，群岛的首府曾经是莱武卡岛，它位于奥瓦劳岛中，在维提—勒武岛东部。至于英国人在这儿投资的商行，其地位甚至比苏瓦岛上的更重要。苏瓦岛是维提—勒武岛现在的首府。那儿的港口能够提供相当加优越的航行条件。港口位于东南顶端处，在两个三角洲地带之间，那儿的海岸还有着丰富的灌溉用水源。至于说往返于斐济诸岛的邮船停泊港，则深深地嵌入恩加劳湾腹地。它位于在康达瓦岛的南部，距新西兰、澳大利亚、法属新喀里多尼亚和洛亚蒂群岛最近。

样板岛来到苏瓦岛的港口处停泊下来，当天便办完了所有手续，并得到允许自由上岸的许可。无论对殖民者还是对土著人来说，接待这种人的来访只可能被看作是发财的好机会。基于这种情况，亿万城受到最美好地欢迎。当然，这种欢迎与其说是出于热情，倒不如说为了金钱。此外，别忘了，斐济群岛是英国的势力范围；英国的外事办公室与样板岛公司（它的独立性一向为人嫉妒）之间的关系向来紧张。

第二天，1月26日，样板岛上做买卖的商人们一大早就上岸了。游客们，包括我们的巴黎人也不甘落后。潘西纳与伊韦尔奈喜欢拿弗拉斯科兰开玩笑，说他是西姆考耶的优秀弟子，“殿下”更是笑话他做的“种族地理学”研究。话虽如此，他们还得依靠他的知识。关于维提—勒武岛上居民，以及他们的风俗习惯，这些伙伴们都向他提出了好些问题。而第二提琴手始终能做到有问必答，答则合理。就连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有时也会不耻下问。首先，当潘西纳获悉这地区不久前曾是吃人的主要场所时，他不禁叹息一声：

“唉……只是我们来得太晚了，你们将会明白；这些斐济人已经接受了现代文明，嗜好吃烩鸡块与圣•门苏尔德式猪蹄！”

“喜欢吃人肉的家伙！”弗拉斯科兰冲着他大声叫着，“你才应该被摆放到塔肯博国王的餐桌上……”

“呃！呃！一盘波尔多式的潘西纳排骨……”

“瞧瞧。”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接着说，“我们如果将时间花在无益的练嘴上……”

“我们便无法再进一步啦！”潘西纳大声说，“这就是你爱听的话，对吧，我的大提琴老兄！好，向前齐步走！”

苏瓦城建筑在小海湾右岸，绿茵葱绒的山坡上散居着城市居民。那儿有几处泊船的码头，大道上的人行道上铺有木板，多少与我们的海滨浴场有些相似。木质的住房，通常都是平房，有时也有一楼一顶，但为数极少。房间气氛和谐，空气清新。城郊，能看到土著人的小屋。小屋屋檐飞翘而起，并饰有贝壳。屋顶非常坚固，即使是 5月至 10月的冬天大雨滂沱，也能经受得住。弗拉斯科兰对数字历来讲求精确。据他所述：1871年 3月，小岛东部的姆比阿一天的降雨量就达 38 厘米。

维提—勒武岛不比其他群岛差，也有着多变的气候。岛这端的植物与岛那端的植物就有区别。东南信风吹拂的那个方向，气候潮湿，土地上生长着茂密的树林。另一面，辽阔无际的平原宜于耕作。有时，也能看到一些树木开始枯竭，其他一些品种中有如檀香木就几乎绝迹，而斐济岛上的珍品达卡松也遭遇到相同的命运。

然而，“四重奏”在散步时，看到岛上的植物有着热带作物般的茂盛。椰子林，棕榈林比比皆是。这些树干上还附着寄生的兰科植物、大量的柽柳、荣兰、豆球花和桫椤。还有一种为数众多的热带树，它根茎蜿蜒盘曲裸露地面。虽说这里的气候令人心存希望，但是却种不出棉花与茶树。实际上，维提—勒武岛的土地（其实整个群岛上的土质都是一样），属于黄色黏土，可能是火山灰的形成物。化验表明，这种土极宜种植。

至于动物，其种类并不比太平洋其他地区的多。有 40 来种鸟类；诸如鹦鹉、黄雀、蝙蝠，以及大批的无毒老鼠。由于它可以吃，土著人便喜欢吃这种老鼠。另外，还有不知如何对待那些壁虎、爱咬人肉的恶心的臭虫。但是这里没有野兽，潘西纳因此而突发奇思：

“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本该留下几对狮子、老虎、豹子、鳄鱼，并将这些畜生放到斐济岛……这叫作物归原主，因为斐济群岛隶属于英国。”

这儿的土著人中有波利尼西亚人，美拉尼西亚人。他们长相英俊，然而却无法与萨摩亚群岛与马克萨斯群岛上的人相比。男人们，古铜色的皮肤，肤色深得有些黝黑，还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在他们中间，有不少混血儿，他们个个高大、孔武。他们的服饰相当简单，最常见的是围块腰布，或者一块土著人自织的围布。该围布唤作“马西”，是用一种可以造纸的桑树纤维制成的。在制作出来时，这种土布非常白。不过斐济人懂得染布，将它染成杂色。在东太平洋的各个群岛中，这种布需求量很大。必须补充一点：男人们并不嫌弃欧式旧服装，尽管它们都是联合王国或德国人弃之不穿的。对巴黎人来说，看到斐济人套着变形了的裤子、穿着过时的外套、甚至装上一身黑礼服时，简直就像找到说笑的好素材。就拿那件黑礼服来说吧，不知过了好几十年，最终才被穿在维提—勒武岛土著人的身上。

“那些服装中任何一件的经历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伊韦尔奈指出说。

“小说最终会写成短袖衫，不可能成功！”潘西纳回答说。至于妇女，她们不管卫理公会派的说教，得体地穿着“马西”布裙子与短衫。她们身段不错，颇具青春魅力。其中有些人可以称得上漂亮。但是他们的习俗太令人恶心！她们在黑发上涂上一层石灰，形成一顶石灰帽，其目的是防止太阳的照射。当然男人们也不例外。再说，她们还抽当地土烟，其水平与丈夫兄弟不相上下。那土烟味就似烧稻草一般。当口里没叼着香烟时，她们就将它别在耳朵根间。那儿，通常都是欧洲妇女戴钻石、珍珠首饰的地方。

一般说来，女人的生活条件与奴隶无异。她们承担着最繁重的家务，不久前，还有女人辛辛苦苦地服侍完懒惰的丈夫后，被丈夫活活扼死。

他们连续三天都在苏瓦城四郊游玩。在这期间，我们的游客们好几次想参观土著人的房子，但均无法成功。这倒不是因为房主不欢迎，而是室内散发着的那恶心的味道。当地人身上涂着椰子油。在那令人作呕的小屋子里，他们竟与猪、鸡、狗、猫杂居一起。为了照明，他们点的是一种恶臭难当的达马那树的油脂树胶……不！确实无法留在室内。此外，当你在斐济人家里坐下来后，出于礼貌，你难道连抿都不抿一下碗里的“卡瓦”饮料？这可是斐济人最好的饮料了。这种“卡瓦”饮料是从胡椒树干中提取的，味道辛辣，欧洲人实难接受。还有它那种制作方法，只能令人作呕，不是吗？胡椒树不是磨碎的，而是放在嘴里，用牙嚼烂，随后再吐到装有水的瓶里。他们给你端来，执意让你喝，不得拒绝。而且还得致谢，即该群岛中流行的道谢话“埃马纳恩蒂纳”，要么说声“阿门”。

我们还需要谈到的是：蟑螂在房内四处乱窜，白蚁啃蚀着房屋，尤其是那成千上万的蚊子，无处不在墙上、地上、土著人的衣服上，还有无数团无数团在空中飞舞。

“殿下”看见尤为可怕的昆虫时，学着用英国小丑的滑稽口吻大叫说：

“蚊子！……蚊子！……”

末了，无论是他还是他的伙们，没人有勇气走进斐济人的小屋。对此，学者弗拉斯科兰也都只好望而却步，故而他的人类学研究在这方面留下了缺憾，这也成为他日后游记中的空白。

第九章

然而，我们的艺术家们一路游玩，一路了解着当地的民风习俗。与此同时，样板岛的显贵们也屈尊纡贵，与岛上的土著官员进行接触。这些“帕帕兰热”们（在群岛中对外来人的称呼）大可不必担心会受到冷遇。

至于欧洲方面的官员，有一位总督为代表。同时，他还是英国在西部诸群岛中的总督。那些岛屿或多或少地都受到英国的保护。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为没必要正式拜访他，双方有二、三次不快吧，故而关系紧张。

德国领事是在该地区的巨商之一。至于与他的关系，也仅限于互换名片。

在停泊期间，坦克顿与克夫利两家已经好几次到苏瓦城郊游玩，还深入到山峰顶上的森林中，他们的足迹一直踩到了后山峰。

对此，总管向“四重奏”的朋友们做出精辟的表述。

“我们亿万城的居民们之所以有兴趣进行登山游玩。”他说，“那是因为样板岛上的地形变化不多……岛上太平坦，太整齐归一……当然我也希望能这样，我们有一天也会在岛上建造起一座假山。即使与太平洋上最高峰相比，也绝不逊色。届时，我们的居民一旦有了时间，就会跑去几百步远的地方去呼吸新鲜、沁人肺腑的空气……人类要求回归大自然的要求也得到了满足。”

“太好啦！”潘西纳说，“但是好心的卡里斯特斯，我有个建议！当你们建造钢山或者铝山的时候，别忘了在中心地带搞个可爱的火山……一个靠炸药或者火炮的为动力的火山……”

“为什么不呢，‘爱插科打诨’的先生？……”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回答说。

“这正是我对自己说的，为什么不呢？”“殿下”接口说。

显然，沃尔特•坦克顿与蒂•克夫利小姐也参加了游玩队伍，他们手挽着手状似亲昵。

在维提—勒武岛，没人会忽略首府有特色的地方；如“姆比雷卡鲁”，即神庙，也是用作政治集会的场所。这些建筑用石块作基础，竹子作墙，大梁上覆盖着一种植物条带状的东西，木板精巧地搭起来，以支撑屋顶茅草。游客们同样可以去参观卫生条件极为优秀的医院，该城的后山坡上是一层层梯田状的植物园。出外游玩时常至晚方归，那时候人人手中提着灯火，宛如又回到美好的古时候。斐济岛上，没有瓦斯灯，没有白炽灯，更不用说弧光灯与电石灯了。但是“在大不列颠的光明保护下”，这一切都会有的。这就是卡里斯特斯•门波尔的婉转说法。

萨罗尔船长与他的马来人，还有在萨摩亚岛上船的新赫布里底岛人，他们在这停泊期间做什么呢？他们谁也没有违背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无人上岸。他们熟悉维提—勒武岛以及附近的岛屿，有的人曾经常驾船而来，有的人给这儿的种植园主干过活儿。他们更愿意留在样板岛上，不停地勘察，并不厌其烦地参观游览城市、港口、公园、郊野、后炮台与前炮台。再过几周，这些人就可以踏到自己的故土了。由于公司的热心，由于岛执政官的关怀，他们在机器岛上一共要逗留五个月……

我们的艺术家们时而也与萨罗尔聊聊天，他非常聪明，英语也很流利。萨罗尔用热情的声调给他们谈到新赫布里底群岛，群岛上的土著人，他们的进食方式与烹饪技术。“殿下”尤其对这些感兴趣。潘西纳内心潜藏着一种打算：发掘一种新菜谱，将其制作方法介绍到古老的欧洲去，送到美食家协会。

1月30日，岛执政官从右舷港拨了一艘电汽艇供他们使用。他们乘艇出发，打算逆雷瓦河而上，这是该岛主要河流之一。电汽艇的主人与是机械师，他与两位水手上带着一位斐济的领航员上船了。大家请阿塔纳兹•多雷米一道去玩，但没能成功。这位礼仪教师的好奇心已经泯灭……后来，他学生来找他的时候，碰巧他又不在。他宁愿一个人留在娱乐城的舞蹈厅里。

凌晨 6 点，汽艇配上武器，装上食物，因为返回到右舷港时可能已经是晚上了。汽艇从苏瓦湾驶出，沿着海岸一直驶到雷瓦湾。

在这片海域中，不仅出现了的岩石，而且还见到无数的鲨鱼。无论是对岩石还是对鲨鱼，都要格外警惕。

“呃，你们的鲨鱼。”潘西纳说，“再不是大海里的食肉动物啦！……英国的传教士可能已经劝化了它们，让它们改信基督教啦，就像他们努力劝化斐济人一样！……我敢保证，这些动物已经不愿再吃人肉了。”

“别信他的。”引航员说，“也别相信斐济岛的内陆人。”

潘西纳仅仅是耸耸肩，对于那些所谓的吃人肉的人，他已经听厌了。因为那些吃人肉的人，即使在盛宴之日，也不再“吃人肉”了。

至于说领航员，他非常了解雷瓦湾与雷瓦河。这条主要的河流又叫作瓦伊—勒武河。在这条河流上，潮流可以朔河而上，深达 45 公里处。小艇也可深入到 80 公里处。

雷瓦河入口处的河面宽度超过了 600公尺。沙石的河床之上河水缓流，左岸低缓，右岸陡峭。岸边的香蕉树、椰子树映入眼帘，形成一片浓密的苍翠绿茵。根据太平洋地区普遍流行的重音方式，该河也叫作雷瓦—雷瓦河。正如伊韦尔奈指出的那样，这纯属孩子学语时的模仿，诸如父亲叫爸爸、母亲叫妈妈、狗儿叫嘟嘟、马儿叫达达、糖果叫邦邦等等。事实上，这些土著人还没有走出儿童时代。

雷瓦河事实上由瓦伊—勒武河（大河的意思）与瓦伊—马努组成。其主要的入河口被称作瓦伊尼基。

转过三角洲后，电汽艇来到花团锦簇的肯巴村。为了充分利用涨潮，小艇不仅没在那儿停，也没有乃塔西里村停。此外，该村在这个时候刚刚被宣布为“塔布”禁区，村里的住房、树木、居民、甚至是临岸的河水全都被视为禁物。土著人严禁任何人在此上岸。与遵守风俗习惯相比，遵守“塔布”当然要严格些。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对此有些了解，大家也予以尊重。

当游客顺着乃塔西里村沿岸而行的时候，领航员请他们看那颗高大的塔瓦拉树，那颗长在河岸边尖角地带的大树。

“这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弗拉斯科兰问。

“没有，但是从树根到分叉的地方，树皮上有好些刀痕。这些刀痕表示着被吃人肉的数目。这儿是烹人肉和吃人肉的地方“这与面包师在擀面棍上刻画刀痕多么相似啊！”潘西纳耸耸肩，并不相信。

然而他错了。斐济诸岛曾经是一片盛行吃人肉的土地。应该坚持指出，这种习俗还没有完全绝迹。在内陆腹地的一些部落里，这种吃人的嗜好还将保留好长时间。据斐济人说，人肉的味道好吃极了，远非牛肉可比！应该相信领航员的话，曾经有个叫拉昂德雷吕杜的酋长，他让人在他的领地里堆起石头。当他死的时候，石头的数量高达 822 块。

“你们知道这些石头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这些拉琴的即使是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来！”伊韦尔奈说。

“它意味着这位酋长吃掉了多少人！”

“他一个人吃掉的？”

“他一个人吃掉的！”

“好大的胃口！”潘西纳淡淡地回答说。他认为“斐济人在吹牛”。

大约 11 点，右岸响起一声钟声。在椰子树与香蕉树的浓荫之中，隐现出乃里里伊村那稀疏的几间茅舍。该村里建有一座天主教教堂。游客们可以在这儿停上个把小时吗？利用这时间与自己的同胞、天主教神甫握握手！领航员认为没什么不可，小艇便系在树根下。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伙伴弃船上岸，没走上两分钟便见到教堂的院长。

这人年约五十来岁，外表和蔼，神情精悍。他非常高兴地招呼着法国人，并将他们一直领到自己的小屋内。该村子共有百来名斐济人，他住在村子中央。他执意要求客人们接受当地的一种凉饮。尽可放心，这不是那种令人恶心的“卡瓦”，而是某种饮料，或者说是某种味道不错的汤。熬成该汤的主料是一种肉汁，即雷瓦河岸盛产的一种蛤蜊肉。

这位传教士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天主教的布道事业。这事并不好做，因为他必须对抗卫理公会派的牧师。后者在附近一带竞争得非常激烈。总之，他为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感到非常满意。他将尽力将自己的信徒从嗜好“布卡洛”——吃人肉的习惯——中拉回来。

“既然你们还要深入腹地，亲爱的朋友。”他补充说，“小心点，务必保持警惕。”

“听见了吗，潘西纳！”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

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教堂响起了午祷的钟声。一路行来，小艇与几只装有平衡装置的独木舟擦肩而过而过。这些小舟的平底上载着一串串香蕉。它们是作为货币为收税人刚刚收来的，准备送到地方官员那里。两岸植物不断，有月桂、豆球花、柠檬、以及开着血红色鲜花的仙人掌。再往上看，香蕉树与椰子树的树干挂满累累果实，高高地伸出。这片绿茵一直向后延伸，直至遥远的群山陡壁。群山之巅叫着姆比格—勒武峰。

在这片浓荫下有两座欧洲人的工厂冒出，这与该地区的自然景色极不协调。这是装备有全套现代设备的糖厂。用旅行家维尔斯鲁的话说，它的产品即使与安的列斯岛和其他殖民地区的糖厂相比，也不逊色。

大约 1 点的时候，小艇已经到了雷瓦河的尽头。两小时后，就会察觉到退潮。他们可以再利用这种潮势，返回主河道。返航肯定会很快，因为水势汹涌。游客们可以在晚上 10 点之前回到右舷港。

大家在这儿还有些时间，怎样更好地利用呢？走访唐莆村，该村的房屋距此还不到 1 公里。机械师与两名水手留在艇上照看船只，而领航员“引导”着乘客们一直来到村里。那儿，古老的风俗习惯仍旧保留在斐济人的纯洁传统之中。在这一带地区，传教士的任何努力与说教都是白费劲。巫师仍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巫术在此也很盛行，尤其是那种叫作“瓦卡—恩德兰—肯—塔卡”，这一串文字叫作用树叶做法。他们喜欢卡托阿武神，这些神祗是永恒的，他们绝不鄙夷一些特别的供奉。对于供奉这些物品，即使总督也无法加以阻止，哪怕是处罚也不起作用。

可能是出于谨慎地考虑，决定不深入到这片不明地区的腹地去。但是我们的艺术家们那份好奇心就跟巴黎人一样，执意要去。领航员同意陪他们去，同时叮嘱他们切莫走散。

首先，在这座有着百来间小茅舍的唐莆村口，众人遇到一些女人，名副其实的野人。她们腰间仅围着一块布，看见这些外来人毫无惊讶的表情。在她们的劳作过程中，经常见到外国人前来。自从该群岛纳入英国的保护之后，她们对这类的来访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些妇女正忙着做“居居马”。这是将一些根茎放在铺有草与香蕉叶的坑里保存起来；随后再取出来，烘干，碾碎，并在装有蕨菜的篮子里挤压。挤出来的汁盛在竹筒之中。这种汁不仅可以作饮用与药用，而且还可作涂油，所以用处相当广。

他们一小伙人走进村里，土著人没有任何欢迎的表示。他们一不上前来问候，二没表现出好客的热情。此外，这些茅舍的外表也毫无吸引人之处，屋内还弥漫着一种椰子油的臭味。“四重奏”暗自庆幸，这儿的人不好客虽说名声不好，但也算幸事。

然而，当他们走到酋长的住宅前时，那位酋长在一群土著人的簇拥下，向前走来。他身材高大，表情粗野，相貌凶残，卷曲的头发上涂着白石灰。他穿着出席仪式用的盛装，一件条纹衬衫，腰系皮带，左脚套着一只老式毛毡拖鞋（潘奇纳能不笑吗？），一件老式的蓝色燕尾服上还补过几处，已经不一般齐的后摆拍打着小腿。

当酋长走近这伙外来人的时候，被树根绊了一下，他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根据礼节，他的随从马上纷纷绊跤，恭恭敬敬地跌倒在地，“以便分担这种跌跤引起的尴尬”。

领航员解释说。潘西纳对这种规矩颇为赞同。最少他认为；即使与欧洲宫廷礼仪相比，它也没什么可笑。

在这期间，他们纷纷站起，酋长与领航员用斐济语言交谈了几句。“四重奏”一句也听不懂。这些句子通过领航员的翻译过后，意思是问外来人到唐莆村有何贵干。回答是他们只是想来参观一下村子，并到四周看看。在经过一番询问与回答后，他们得到了许可。

此外，对这些外人来到唐莆村，酋长即没表示出兴趣也没表示出没兴趣。他做了个手势，土著人便回到了自己的茅舍。

“总之，他们好似并不那么凶恶！”潘西纳指出说。

“这可不能成为松懈警惕的理由！”弗拉斯科兰回答说。

大约个把小时期间，艺术家们溜达在村子里，一点也不担心土著人。身着蓝色燕尾服的酋长早已回到茅告。显然，当地人对他们的到来十分冷漠。

他们在游览唐莆村期间，没有一户人家开门迎客。在这之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潘西纳、弗拉斯科兰与领航员便朝破庙走去。在这座弃之不用的废墟不远处，是当地巫师的住房。

这个巫士倚着门框，向他们投去令人生畏的目光。那神态似乎在说，愿厄运降临在他们身上。

弗拉斯科兰试图通过领航员与他攀谈。然而巫师的表情十分的憎恶，态度也咄咄逼人，众人只好放弃任何尝试，不再与这个易怒的斐济人打交道。

这时，潘西纳不顾别人的一再叮嘱，独自一人穿过山坡上那片浓密的香蕉林，悄悄地离开了大家。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与弗拉斯科兰被这个巫师搞得败兴之极。当他们准备离开唐莆村时，却找不到他们的伙伴潘西纳了。

这时已经该回到船上去了。退潮的时间总是准时的。他们趁潮水顺雷瓦河而下的时间并没有几小时。

弗拉斯科兰为找不着潘西纳而焦虑不安，大声地呼唤。没有回应。

“他在哪儿？……”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

“不知道……”伊韦尔奈回答说。

“你们中可有人看见他离去？……”领航员问。

没一个人看见过他！

“他显然顺着村子小道回到艇上去了……”弗拉斯科兰说。

“他这么做就不对了。”领航员说，“那么就别浪费时间，追他去！”

他们走了，心情很是焦虑。这个潘西纳总是没事找事，总以为土著人的凶残是捏造出来的。这些土著人野蛮得不可教化，他可能遇到实在的危险。

在穿过唐莆村时，领航员便滋生某种感觉，注意到村里没有一个斐济人。所有的茅舍都关着，酋长的小屋前也没聚集有人。忙着做“居居马的”女人们也不见踪影。一个小时了，该村好似就被遗弃了一般。

他们加快了步子，好几次呼唤着离队者的名字，但是总没有回答。他是否是已经到达泊艇的河岸边了呢？……机械师与水手看护的小艇是否离开了原地？……

再走几百步就到了！大家急急忙忙。走出树林，他们看见了小艇与三位坚守在小艇上的人。

“我们的伙伴呢？……”弗拉斯科兰高声说。

“他不是与你们在一起吗？”机械师说。

“没有……半小时前……”

“他没有回到你们这儿？……”伊韦尔奈问。

“没有。”

这冒失的家伙怎么啦？领航员难以掩饰他的极度不安。

“应该赶回村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我们不能丢下潘西纳不管……”

尽管只留下一个水手看艇有危险，他们还是这样做了。这次回唐莆村，最好还是多带些力量，还要携带武器。必须搜遍所有的茅舍，找不到潘西纳，就不回样板岛，也不离开村子。

再度踏上通往唐莆村的路程。村里村外仍是一片寂静。这些人藏到哪儿去了？大道上悄然无声，茅舍空无一人。

果然不幸，事情基本可以肯定……潘西纳一定走入香蕉林……被抓了起来……他被带走了……带到哪儿呢？……他嘲笑过的那些土著人又能怎样收拾他呢？其实这些都不敢想象！……在唐莆村四周寻找，毫无结果……在这森林里，在这片只有斐济人熟悉的丛林之中，又怎能找到痕迹呢？……此外，他们是否会前往抢劫只留有一个水手的小艇？那还是众人的后顾之忧……要是真出现了这种不幸，不仅解救潘西纳的希望会化为泡影，就连同伴的解救行动也将陷入困境……

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那份绝望无法表达。怎么办？……领航员也感到束手无策了。

弗拉斯科兰保持着冷静，他说：“回样板岛去……”

“丢下我们的伙伴回去？……”伊韦尔奈高叫起来。

“你怎么打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插嘴问。

“我看别无选择。”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应该将此事通报样板岛的岛执政官……并敦请维提—勒武岛当局采取行动……”

“这是解救潘西纳的唯一办法。”弗拉斯科兰大声说，“如果不是太晚的话！”

事实上，是唯一的办法。

大家离开了唐莆村，一路上，总是怕再也见不着停泊在那儿的小艇。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唤潘西纳，还是没有结果！如果不是他们表现出过分不安的话，领航员与这些同伴们便可能发现那些凶残的斐济人正躲在荆棘丛中，窥视着他们的离去。

小艇安然无恙，水手没见到一个人在瓦雷河畔出现。

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决心乘艇离开时，那份揪心的痛苦简直无法形容……他们犹豫着……呼唤着……弗拉斯科兰对大家说，必须走了。他这么说是合理的，这么做也是合理的。

机械师启动发动机，小艇随着潮水顺着雷瓦河疾驶而去。

6 点钟，视野中的三角洲西部凸出部分逼近了。半小时后，便到达右舷港。

一刻钟之内，弗拉斯科兰与他的两个伙伴乘着电车，赶到亿万城，并闯进市政大楼。

赛勒斯•彼克塔夫获悉此事后，立即赶到苏瓦城，要求会见统管群岛的总督。

当英女王的代表获悉唐莆村的事件后，也不否认事态的严重性……居于岛内深处的那些部落不臣服任何人，而这位法国人偏偏又落到他们手中。

“不幸得很，我们只有在明天才能采取行动。”他补充说，“即使是在雷瓦河落潮时逆流而上，我们的小船也无法到达唐莆村。此外，还必须多带些人去，最保险的办法还是穿过丛林……”

“就这样办。”赛勒斯•彼克塔夫说，“但不能等到明天，今天就干，马上就出发……”

“我手上没有足够的队伍。”总督回答说。

“我们有，先生！”赛勒斯•彼克塔夫说，“请下令吧，你派一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军官，领着几名士兵就行了！”

“请原谅，先生。”总督冷冷地说，“我不习惯……”

“也请原谅，先生。”赛勒斯•波克塔夫回答说，“但是我事先得告诉您，如果您不立即采取行动，如果我们的朋友，如果不能找回我们的客人，一切后果将由您承担。届时……”

“届时又当如何？……”总督傲慢地问。

“样板岛的重炮会将你们苏瓦城夷为平地。毁掉您的首都，毁掉所有的财产，管他是英国人的，还是德国人的！”

正式的最后通牒，只有服从。群岛上拥有的那几门大炮根本不可能与样板岛上的装备相抗衡。总督屈服了。应该承认，他如果一开始便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去做，该多好啊！

半小时后，西姆考耶舰长率领 100 名由水手与士兵组成的队伍在苏瓦城上岸，他早想亲自指挥这次行动。总管、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站在一旁。维提—勒武岛也派出一队宪兵帮助他们。

出发前，便作出决定：穿过丛林进去。他们请在熟悉岛内腹地复杂地形的领航员做向导，绕过雷瓦湾，抄捷径，迈快步，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唐莆村……

直接冲进村子，已经没有必要了。大约在午夜一点时分，部队接到停止前进的命令。

在这片浓密得几乎无法穿越的荆棘丛中，有人看见火光。无疑，这是唐莆村的土著人在那集合，那儿距村子东边还有半小时的路程。

西姆考耶舰长、领航员、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以及三位巴黎人向前走去……

他们还没有走上百步，便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在那堆熊熊大火对面，潘西纳四周围着一群鬼哭狼嚎的男男女女。潘西纳半裸着身子，被绑在一棵树上……斐济的酋长高举着斧子，朝他跑去……

“冲啊！……冲啊！”西姆考耶舰长向士兵们发出命令。

土著人们顿时惊愕之极，感到非常害怕。部队冲着人群大肆开枪，还有用枪托砸的。瞬息之间，场地空了，所有的土著人都逃到了密林之中……

潘西纳被人从树上解救下来，倒在朋友弗拉斯科兰手臂上。

这些艺术家们、这些兄弟们的喜悦，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喜极而泣，这家伙真该臭骂！

“倒霉的家伙。”大提琴手说，“你为何要离开我们呢？……”

“倒霉的家伙，你喜欢这么叫就这么叫吧，佐尔诺老兄！”潘西纳回答说，“等会儿唠叨行不？看我现在都快赤身裸体了……把衣服递给我，让我去见当官的时也体面点儿！”

他们在树下找到他的衣服，他重新穿了起来，始终保持着世界上那最令人折服的镇静。随后，当他穿着“得体”时，才逐一与西姆考耶舰长和总管握手。

“瞧。”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对他说，“现在，你相信……斐济有吃人部落了吧！……”

“这些狗东西，他们吃人肉倒没什么可怕。”“殿下”回答说，“因为我仍旧是毫发无伤。”

“总是那份德行，该死的幻想狂！”弗拉斯科兰叫了起来。“在我快被人吃掉之时，你们知道我当时最气的是什么？……”潘西纳问。

“我要是猜得到，也就成仙了！”伊韦尔奈反驳说。

“行，我告诉你们！倒不是气自己快要被土著人吃掉了……而是生气一个野人拿掉了我的衣服，那件蓝色的金扣燕尾服……还有我胳膊下的那只雨伞，就是那只讨厌的英国伞！”

第十章

标准岛定于 2月2日出发。前夕之夜，都玩够了。各种游客都回到亿万城。潘西纳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由于“四重奏”赢得了普遍好感，“太平洋明珠”上的所有人均站在“殿下”边。名流议事会完全同意赛勒斯•彼克塔夫岛执政官所采取的强硬立场。报纸热烈地庆贺他，潘西纳一夜之间便成为名人。瞧瞧，一位中音提琴家几乎将他的艺术生涯葬送到斐济人的肚里！……显而易见，维提一勒武岛的土著人绝对没有放弃吃人的嗜好。总之，他们认为，人肉实在香，尤其是恶魔潘西纳的肉更令人眼馋。

天一亮，标准岛启航了，驶向新赫布里底群岛。标准岛返航时将离开航线十来度，即向西多行 800 来英里。既然要送萨罗尔船长与他们的马来人到新赫布里底群岛去，只好这样了。再说，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人人都很高兴为这些勇敢的人做些什么，因为他们在狩猎时表现得非常勇敢。他们离家这么久了，这船专程送他们回去，还能不满意吗？再说，亿万城也可借此访问一下他们并不熟悉的新赫布里底群岛。

航行虽说不快，但是航速是精心计算的。事实上，在斐济岛与新赫布里底群岛之间的这片海域中，在东经 173 度 35 分与南纬 19 度 13 分之间，样板岛可能会与从马赛开出来的轮船会合。该轮是为坦克顿与科韦雷两家送婚礼用品的。

沃尔特•坦克顿与蒂小姐的婚事自然成为普遍关心的热点。谁还会有工夫去想别的事？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忙得不亦乐乎，但没一分钟是为自己。他筹备着，由于这次婚礼在机器岛的盛大集会中都算首屈一指，故而千头万绪，都需要要他协调。他这么干如果没累瘦，那才让人奇怪呢！

样板岛每 24 小时航行 20 至 25 公里，终于可以看到维提岛了。维提岛那秀美的海岸上森林茂盛，墨绿成茵。从瓦奈拉岛出发，样板岛在这片宁静的海面上要航行三天，才能到达隆德岛。这条航道在地图上就注明的是隆德航道，航道河面宽阔，“太平洋明珠”可以缓缓地驶入。无数的鲸鱼受到惊扰显得惊恐，用头撞着钢船休，震得船体直颤。不过请放心，船体钢板坚固异常，无须担心会造成什么损坏。

末了，6月下午，再也看不到斐济岛的最高峰了。这时，西姆考耶舰长刚刚离开波利尼西亚，进入到太平洋的美拉尼西亚的领域。

在随后的三天内，样板岛在经过 19 度纬度线后，仍没停顿，继续西行。2月10日，它来那约定的那片海域。欧洲驶出的轮船可能这儿与他们会合。亿万城的公告栏上早已公布过海域上的这个方位，全城居民们无人不晓。天文台观察哨保持警惕，有百来只望远镜搜寻着天边。一旦看到船只……无人不在翘首以盼……这难道就不像千呼万唤始不出的戏剧序幕吗？该剧的大结局就是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的婚礼。

样板岛只能停下来等候。在群岛与群岛之间的海域上，在海浪的冲击下，样板岛必须保持静止状态。西姆考耶舰长因而下令停航，他的军官则负责监督执行命令。

“现在的形势果然令人更感兴趣！”伊韦尔奈那天说。

当时正是午饭后两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与他的伙伴达成的协议：午饭后按习惯休息两小时。

“对。”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对于这次乘样板岛出外航行，我们没什么可遗憾的……不管我们的朋友佐尔诺作何感想……”

“他那把没完没了的锯弓……总是锯出五个升半音的 B 长调！”这位潘西纳总是那么无可救药。

“对……尤其是在航行即将结束时。”大提琴手说，“尤其是当我们即将挣到第四季度的酬金时……”

“呃！”伊韦尔奈说，“自从离港以来，公司已经给我们付过三次酬金，我非常赞同弗拉斯科兰的做法，我们这位不可多得的会计，他早将这笔巨款汇到了纽约银行去了！”

实际上，这位不可多得的会计认为将钱汇走比较明智；故而他请求亿万城的银行家帮忙，将这笔款子存到合众国的一家信誉颇高的银行中去。这不存在不信任的问题，而仅仅是因为固定的银行提供的安全系数似乎更大，而那只漂浮在太平洋海面吃水在五六千公尺深的流动银行优势相对弱些。

正当他们在交谈的时候，在雪茄与烟斗的云山雾罩之中，伊韦尔奈发表了下列观点：

“婚礼盛会肯定相当了不起，朋友们。我们的总管一定会耗尽心智、竭尽全力。那时候花钱似流水，亿万城的喷泉都会喷出葡萄酒来，对此我深信不疑。然而，你们知道婚礼中将缺少什么吗？……”

“从钻石山上流出黄金瀑布！”潘西纳高声说。

“不。”伊韦尔奈说，“是大合唱……”

“大合唱？……”弗拉斯科兰接口问。

“当然。”伊韦尔奈说，“届时绝对少不了音乐，我们可以演奏最受欢迎、最合时宜的曲子……但是如果没有大合唱，没有婚礼进行曲，没有新郎新娘的祝婚诗……”

“为什么没有，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说，“如果你想将‘炽热与心灵、喜日与爱情’押上韵，写成一首十二行的长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无须人求也就会为它谱曲。他曾经表现出过作曲家的才干。”

“好主意！”潘西纳赞叹说，“你行吗，喜欢发牢骚的老兄？……写点烘托婚礼气氛的音乐，多加些诸如‘断音、快板、激奋’东西，总之要令人亢奋……卖 5 美元一个音符……”

“不……这次分文不取……”弗拉斯科兰回答说，“这是‘四重奏’献给样板岛上豪门的一份小礼物。”

事情敲定了。大提琴手宣布说，如果诗神赋予伊韦尔奈灵感的话，他准备祈求乐神给予启迪。

有了这种崇高的合作，他们将模仿“爱情之歌”的格式，为塔克德与克夫利的结合而创作合唱诗。

10日下午，有人看见从东北方向驶来一艘大轮船，消息顿时传开了。该船的国籍尚未搞清，因为当时还有 10 几英里的距离，而且黄昏的迷雾罩在了海面。

此船仿佛加快了速度，人们几乎可以肯定它正驶向样板岛。看来，它极可能在第二天明的时候才能靠岛。

这条消息产生出难以形容的效果。这艘五、六百匹马力的轮船满载着大量婚礼用品。妇女们一想到轮船运来了精美的首饰、织物、时装、工艺品时，头脑中的想象便会变得千奇百怪……

大家都猜对了！这艘船的目的地正是样板岛。一大早，它绕过右舷港的防波堤，在桅杆顶上升起了样板岛公司的旗帜。

突然亿万城收到电话中传来的新消息；该船挂的是半旗！

出什么事啦？……出事啦……还是死人啦？不祥之兆！要知道这次的联姻牵涉到样板岛的前途。

然而不是一回事。出事的船只并非是大家翘首以待的那艘船，也不是来自欧洲。准确地说，是从美国海岸驶来，是从马德兰湾来的。再说，运送婚礼物品的轮船肯定不会迟到。结婚的日子定于 27日，而现在仅仅是 2月11日，它有足够的时间到达。

那么这船打算做什么呢？……它带来的是什么消息？……为何要升半旗？……公司为什么派它赶到新赫布里底群岛这片海域来，与样板岛会合呢？……

它是否是前来向亿万城通报某种极为严重的紧急消息呢？

是的，应该立即了解事实。

当轮船一靠码头，立即有人登上样板岛。

来人是公司里的一位高级官员。不少性急、好奇的人赶到左舷港纷纷提问，来人均拒绝回答。

一列电车正要起步，官员为了抓紧时间，立即跳进一辆车厢。

十分钟后，他来到市政大楼，有“紧急事情”要求会见岛执政官，并且很快得到了允许。

赛勒斯•彼克塔夫在办公室内会见了这位官员，并且还关上了门。

刚过去一刻钟，名流议事会的所有成员都接到电话通知，要求紧急赶到会议大厅议事。

在这期间，无论是在港口区还是在城区，纷纷出现了各种揣测。先是好奇，接踵而来的是极度不安。

7 点 40 分，岛执政官在两名助手的协作下，主持召开会议。前来的官员当即作了如下声明：

“样板岛有限股份公司于 1月23日已经破产，威廉姆•T•波默林先生被任命为全权负责的财产清理人，为了全力维护公司的利益而工作。”

威廉姆•T•波默林先生就是这位官员本人，他接受了上述权力。

消息传开了，但是没有像在欧洲那样引起骚动。你们想怎么样呢？正如潘西纳所讲的那样，样板岛就是“美利坚合众国的一部分”。破产并没什么，美国人才不会为之惊愕，更不会感到意外……这些事难道不是很自然吗？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已经被人接受了……亿万城人以其通常的冷静来审视当前的情况……公司倒了……倒就倒了吧！……即使信誉好的财团，也可能发生这种事……该公司的亏空大吗？……非常之大，根据清理人所做的资产负债表指出：5 亿美元，即 25 亿法郎……因何造成的破产呢？……投机——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话，叫疯狂的投机，而且又运作不力——这种投机本可以成功的，但是时运不济。公司花巨资在阿肯色州建立了一座新城市，然而那片土地在地质作用下出乎意料地塌陷了……总之，这不是公司的错，既然地层陷落了，股东随之受到打击也是相当自然的事……虽然欧洲现在好似基础牢固，但是总有一天它也会受到这种打击……再说，对这类事物没什么可害怕的，这岂不正好成功地表明这一事实：样板岛的优越性就比大陆或者陆地岛屿要强……

重要的是有所行动。机器岛构成了公司的全部家当：船体、工厂、楼房、平房、田野与附属船只。一句话，包括由威廉姆•泰森工程师设计的这座浮动岛上配置的所有装备、一切附属设备、以及马德兰湾基地的所有企业。至于说建立一个新公司将样板岛整块儿购过来，行吗？通过协商或者拍卖的方式呢？行得通……对此不应有所犹豫，这次出售的收入将用来偿还公司所欠下的债务……但是要创建一个新公司，就有必要举借外债，不是吗？……岛上的富豪们自己掏腰包，“买得起”样板岛吗？……仅仅作为房客好呢，还是更喜欢作这“太平洋明珠”的主人？……他们的管理难道还赶不上已经倒闭的公司的管理吗？……

此外，众所周知，名流议事会的显贵们拥有好几十亿财产。他们的意见是立即买下样板岛，这样做确实划算。财产清理人有权处理此事吗？……他有这份权力。此外，公司希望在短期内筹到所需数额的资金来偿还债务。如果公司想寻求某种机遇，那就是只有盯住亿万城中显贵们的钱包。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是公司最大股东了。目前，两大主要家族与两城区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事情肯定能取得一致的意见。在美国的盎格鲁—撒克逊人那儿，办事从没拖沓的习惯。这笔款子当即凑齐。根据名流议事会的意见，没必要搞公开认购。詹姆•塔克德、耐特•克夫利与其他显贵拿出了四亿美元。再说，没什么可讨论的。就这种价格……随便卖不卖……财产清理人接受了……

8 点 13 分，市政大厅里召开会议。9 点 47 分，会议结束时，样板岛的所有权已经易手了。亿万城的两名巨富与其他一些朋友接手后，组建了詹姆•塔克德、耐特•克夫利联合公司。

既然公司破产的消息没有引起机器岛上居民的任何骚动，几家主要显贵们收购该岛的消息自然也不会引起任何波动。大家觉得这事非常自然，这笔款子转手间就凑齐了。住在自己的地盘上，最少是在自己家里而不是住在别的财团境内，这份感觉当然是相当的满足！“太平洋明珠”，包括它的各阶层人士：职员、警察、公务员、军官、士兵、水手，都愿意向两大家族的首脑表示感谢，因为他们非常理解大家的利益。

那天，公园内举行了一次集会，有人就此事提出一项动议，并且得到了十分热烈的欢呼。很快，便选出几位代表，当即委派他们作为使节前往克夫利与塔克德的府邸去。

众使节受到良好地接待，并得到一项保证：样板岛的一些规章制度不变，风俗习惯不变。将来的行政机构仍是现在的这批人！所有的公务员仍旧工作在自己的职能部门，所有的职员仍旧担负起自己的职责。

如果换一个方式，又能怎样呢？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如下：埃塞尔•西姆考耶仍旧担负起样板岛海上航行的最高职责，根据名流议事会制定的航海路线，负责航海事务；军队的指挥权仍旧不变，由斯图尔特上校掌管；天文台的人事也无变动，马雷卡里国王可以继续作天文学家梦，不会受到威胁；末了，没有任何人因此而被免职。无论是在两港区、在发电厂，还是在市政当局均是如此。就连阿塔纳兹•多雷术那种虚职，即使是学生坚持不上他的舞蹈、礼仪课，也保留了位置。

“四重奏”的合同自然也没任何变动。他们在航行结束前，还可继续领取合同上规定的丰厚之极的薪金。

“这些人果然非凡！”弗拉斯科兰说。这时他已经得知一切都以大家满意的方式解决了。

“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更换主人之机来撤销我们的合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这时说。他不愿意放弃他对样板岛的前途所做的那种荒诞的预测。

“撤销！”“殿下”高叫起来，“那好，就请你试试吧！”

这时他的手指一张一合，好似在高位弹奏第四根琴弦一样。他用这只左手威胁大提琴手，打算送他一记重拳；速度为 1 秒钟 8公尺的重拳。

然而岛执政官的位置出现了变动。赛勒斯•彼克塔夫由于自己是样板岛公司的直接代表，觉得应该提出辞呈。总之，就当前的事态而言，这种决定仿佛更合乎逻辑些。他的辞呈被接受了，但是对其在岛执政官的位置上贡献，则是极尽溢美之词。至于说他的两位助手，巴尔勒米•勒若与哈伯特•哈考特均是公司的两位大股东，公司的破产令他们损失了一半。他们有意乘下一艘轮船离开机器岛。

然而赛勒斯•彼克塔夫同意留下来，继续主持行政工作，直到这次航行的结束。

这么重要的财产更迭，便在这种无声无息、毫无争执、没有骚动、没有竞争之中得以完成。事情处理得这般明智，这般迅速，以至令财产清理人当天就可以乘原船回去，带着几位主要买主的签字与名流议事会的保证。

至于说那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位在“太平洋明珠”上负责艺术与文娱活动的总管，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先生也得到保证；他的职务、薪水和利益不变。事实上，他可是不能取代的人物，谁能接替他呢？

“瞧！”弗拉斯科兰说，“一切进行得极为顺利。样板岛的前途已经有了保证，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们走着瞧！”冥顽不化的大提琴手嘟囔着说。

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的婚礼，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即将举行。这次经济上的共同利益将要把这两个家庭连在一起，这种社会纽带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其他地方都是最牢固的。样板岛上公民们的财产得到了多么有力的保障啊！自从它隶属亿万城的首富以来，其独立性似乎比往日更大了，似乎更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了！以前，是一条缆绳将它系在美国的马德兰湾，而这条缆绳刚刚崩断了！

现在，一切都淋浴在节日气氛之中。

有必要强调结亲双方的快乐、表达那份无以言传的情感、描述双方家族的幸福吗？两位新人再也无法分离。对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来说，这门显得门当户对的亲事，实际上是心心相印的结合。两人如此的相爱，没有丝毫的铜臭味，大家就愿意相信纯真的爱。这对青年男女有着这般素质，从而确保他们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沃尔特，有颗金子般的心灵。并请相信，我们的蒂小姐的心灵也不是由别的金属制成的（这是引申说法，不是真的谈物质，虽说金钱可以左右一切）。他们本就是天生的一对，这句话虽说不免有些俗套，但舍此就无法表达出准确的意思。他们数着日子过，数着离期待中的 2月27日还剩下多少小时。只有一件事令他们遗憾，那就是样板岛不是驶向经线 180 度的地方。如果现在是由西而去，就可以多撕一张日历了，幸福之果就可以早一天成熟。不！只有在看见新赫布里底群岛时，才应该举行婚礼。还是忍着吧！

此外，请注意，那艘满载着精美物品的欧洲货轮，也就是期待中的“喜船”还没有到达。虽然两位新人自愿放弃那些奢侈的用品，这些与帝王用品无疑的东西求来何用呢？他们将爱赐予了对方，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但是家庭、朋友、样板岛的居民，他们都希望这次婚礼办得非同一般。故而望远镜始终瞭望着东方的海面。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甚至巨额悬赏，奖励第一个看见那船轮船的人。看来，喜船的马力再大，也无法满足公众那份难耐的期盼。

在这期间，盛会的节目单已经精心制定出来，其中有娱乐、招待会、分别在基督教教堂与在天主教教堂举行的仪式、市政大厅的盛大晚宴、公园内的联欢。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操办着一切，劳心劳智，任劳任怨。可以这样说，他连身体都不顾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呢？他已经来了情绪，有谁能拽住一辆全速行驶的火车呢？

至于说婚礼大合唱，已经谱写完毕。诗人伊韦尔奈填词，作曲家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谱曲，二人都表现出各自的才干。为此特地组建了一个歌咏社，这首大合唱即将由该社的合唱队员来演唱。夜幕降临，天文台的广场上灯火通明。当歌声在广场上响起来的时候，效果非常良好。然后新人们出场，来到市政官员面前。宗教婚礼将在半夜进行，届时的亿万城将呈现出仙境般的场面。

最后，盼望中的轮船终于出现在海面了。右舷港的一位瞭望员为此领取了这笔奖金，这笔美元数目相当可观。

2月19日早晨 9 点，当右舷绕过港口的防波堤时，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卸货。

结婚用品中包括珠宝、裙子、时装、工艺品等，详细地列举这些东西显然没有意思。其实只需要了解一点就足够了：在克夫利府邸做过一次陈列，而且取得空前的成功。亿万城的居民们都想排队前来参观这些精美之物。这些为数众多的巨富们显然出得起价，买得起这些奇珍般的产品。但是应该提一下，左右他们选购物品的品位与他们的艺术感，那是实在不敢恭维的。此外，如果特别好奇，外地妇女想了解这些物品的名目，可以查询 21日与 22日的《右舷新闻报》与《新先驱者报》。如果这样还不能满足的话，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存在绝对的满足。

“哇！”伊韦尔奈与三位同伴走出第 15 大道的府邸后，他简单地叫了这么一声。

“哇！我似乎觉得千言万语中只有这么叫还能达意。”潘西纳指出说，“如果只娶蒂•克夫利小姐而不要嫁妆……你想吗？”

至于这对新人，事实上他们只是简略地看了看这堆艺术精品与时髦物件。

自从接到送货轮船后，样板岛再次西行，向新赫布里底群岛驶去。只要在 27日前看到该属岛中任何一个岛屿，萨罗尔船长与他的伙伴即可下船。样板岛便开始返航。

在这片海域中航行有个好处，那便是马来船长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于是西姆考耶请他帮忙。由于是应舰长之邀，萨罗尔便可以一直留在塔楼上。一旦到看见该群岛的首批山峰后，便取道最容易走的最东部的埃洛芒戈岛，以便绕过新赫布里底群岛众多的暗礁。

是偶然吗？萨罗尔船长由于想参加婚礼的盛会，坚持只用慢速航行。2月27日早晨，第一批岛屿出现在视野，准确地说正是这天举行婚礼。

不过，没什么关系。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的婚礼不会因看见了新赫布里底群岛而减色。如果说这些勇敢的马来人对此感到极大兴趣的话（他们明确地表示过），他们便可自由地参加样板岛上的盛会。

机器岛先是遇到了一些小岛，并在萨罗尔船长的准确指引下，绕过了这些岛屿。随后，它便驶向埃洛芒戈岛，唐纳岛的山峰从南面消失。

在这片海域之中，太平洋上有一块法属殖民地：洛亚蒂群岛与新喀里多尼亚群岛。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与伊韦尔奈距那片海域并不远，最多300英里。这两个群岛与法国正好位于地球的两背面。

埃洛芒戈岛内陆树木盛多，众多的山丘高低不平。山丘下，这片可耕作的辽阔平原一望无际。西姆考耶舰长将停在距东部库克湾 1英里处。为了谨慎起见，他没有再靠近些，因为海面下盛开的珊瑚岩一直延伸到离岸半英里以远的地方。此外，岛主赛勒斯•彼克塔夫不打算在这座岛前停留，也不愿停泊在该群岛的任何地方。在盛大节日之后，马来人也可下岛了。届时，样板岛将重返赤道，回到马德兰湾。

下午 1 点，样板岛停了下来。

当局命令，岛上的人全部放假；公务员、职员、水手、士兵。当然在海岸口岸执勤的海关官员除外，因为任何事情都不能令他们放松警戒。

海风吹拂，再赘述气候有多么好都没意思了。套用一句老话，“天公作美”。

“好主动，这骄傲的金乌似乎也得服从阔佬们的调动一般！”潘西纳大声说，“他们像昔日的若苏哀一样，要延长白昼的时间，但愿它能听话！……啊，好个有钱能使鬼推磨！”

亿万城文娱总管整理出一套节目单，在此也就不用再坚持一一列举那些风格各异的精彩节目。刚敲 3 点，城内城外与港口区的居民都沿着蛇形河，来到公园。显贵们也亲切地走在人群之中。也许是有奖品的缘故，游园活动进行得很是欢乐。露天广场还组织了好些舞会。但是最为优秀的舞会当数娱乐城的大厅里。年轻的小伙，少妇与姑娘们尽展自己的舞姿，欢快地跳着。伊韦尔奈、潘西纳也参加到舞蹈者的行列之中，谁也不愿输给谁。这时他们都想作为亿万城中最欢乐的绅士。“殿下”从来没有这般可爱过，从来没有这么有头脑，从来没有如此成功过！当舞伴对他说：“哦，先生，我汗出得像泡在水里一般了！”的时候，他竟敢这般回答：“你是泡在华尔斯香泉里的，小姐，是泡在华尔斯香泉里的。”对他这种表现，已经无人为之惊讶！

弗拉斯科兰听到这话，脸一直红到耳根。伊韦尔奈听见这话，不禁暗自思忖：这家伙的脑袋快遭天劈啦！

需要补充一点；塔克德与克夫利两家全都到场了。新娘的姐妹们个个美丽娇艳，她们衷心地为新娘的幸福感到高兴。蒂小姐挽着沃尔特的手臂缓缓而行。他们都是自由美国土生土长的公民，故而这种行为并不有违伦常道德。大家鼓掌欢迎这对亲切的年轻人，为他们欢呼，为他们献花，为他们祝福。他们在接受这一切时，显得非常平易近人。

在随后的几小时内，又送来了大量的清凉饮料，大家的兴致更为高涨了。

夜晚降临了。铝质月亮放射出两束强大的光芒，将公园照得如同白昼。太阳知趣地消失在地平线下。虽说这种人造光源能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但是太阳面对它的存在总有耻与为伍之感。

9 至 10 点钟之间响起了大合唱。成功之极！无论对作词的诗人还是谱曲的作曲家来说，这是否有些太过夸张了？可能吧！这时，大提琴手感到他对“太平洋明珠”那种有欠公允的预测已经消失……

11 的钟声敲响了，一支长长的队伍向市政厅走去。沃尔特•塔克德、蒂•克夫利小姐走在家人的中间。所有的居民陪伴着他们，缓步走向第一大道。

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站立在市政府大楼的大厅里。在他行政生涯之中，这将是他庆祝的最美好的婚礼。婚礼就要进行了……

忽然左舷区的远端处，响起一阵喊叫声。

队列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几乎没过一会儿，喊叫声更加大起来，远处还传来爆炸声。

片刻之后，几名海关人员跑到市政府大楼的广场外，其中还有几名已经受伤。

众人的焦虑达到了极点。人群感到危险迫在眉睫，现出一种无可言状的恐惧。

赛勒斯•彼克塔夫出现在市政府大楼的台阶前，随后是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显贵们也走上前去。

询问之下，海关人员回答说；一队新赫布里底岛人刚刚侵入样板岛，人数达三、四千之多，为首的就是萨罗尔船长。

第十一章

萨罗尔船长精心策划的阴谋就这样付诸实施了。参与此项阴谋的人还有：他带在身边的马来人，在萨摩亚群岛登船的新赫布里底岛人，埃洛芒戈岛及附近海域的土著人。由此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呢？无法预测，因为这种入侵行动竟然那么突然，那么可怕。

新赫布里底群岛包括 150 多个岛屿。在地理位置上从属于澳大利亚，受英国的保护。与位于同一海域西北部的所罗门群岛一样，那儿的保护权问题成了法兰西与联合王国争夺的焦点。而美国不喜欢眼睁睁地看到欧洲人这片海洋中间建立自己的殖民统治，这本是它意欲独霸的地方！大不列颠将国旗插到了各个群岛上。与此同时，它力图建立一个供给站。这样一旦澳大利亚殖民地摆脱“海外办公室”的束缚，该供给站对英国来说便必不可少了。

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居民分为黑人与马来人，均属卡纳克人种。但是这两类土著人在性格、脾气、天性上显然不同。他们分属北南两个不同的岛屿，从而造成了该群岛的一分为二。

在北部各岛中，在桑托岛、在圣•菲利浦湾，那里的人比较有教养，肤色也没那么深，没有卷发。男人们矮小强悍，为人温和文静，从来没有抢劫过欧洲的店铺与船只。即使是讲到瓦德岛或者称夏威夷群岛，那里的好些小镇都显得繁荣富有生机。群岛的首府夏威夷港便是其中之一。夏威夷港也称法郎士维尔，是殖民者聚敛钱财的地方。那儿沃土资源十分丰富：富饶美丽的牧场，耕耘劳作的良田，土地既可以用于种植，诸如种植咖啡、香蕉、椰子；也可以用于有利可图的工业，即制作干椰子肉。在这群岛中，欧洲人来了后，便彻底地改变了土著居民。他们的道德与知识水平提高了。多亏传教士的努力，以前常见的吃人场面再也没出现过。不幸的是，卡纳克人种也趋于消亡。非常明显的是，北部群岛上的人在接触到欧洲文明后，的确发生了变化，但是他们也趋于走向灭绝。

但是这种遗憾在南部诸岛中却得不到体现。萨罗尔船之所以选择在南部诸岛来组织他对样板岛采取的罪恶行动，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在这些岛屿上，土著人仍旧是标准的巴布人，哪怕是在唐纳岛或是在埃洛芒戈岛，他们仍旧处在人类进步的最初的阶段。尤其是埃洛芒戈岛人，一位老鞋匠对阿耶医生说出这番话是有道理的：

“要是这座岛屿会说话，它讲述的故事准会令人毛骨悚然！”

实际上，这些卡纳克人的人种，本就是低级种源，至今无可救药。他们无法与北部诸岛上的那些玻里西尼亚人的血统相比。在埃洛芒戈岛 2500 名居民中，英吉利传教士自 1839年起极尽努力，在牺牲了五人的情况下，终于劝化一半人皈依基督教。其余众人仍旧还是异教徒。此外，无论是否改变了宗教信仰，这些土著人还是本性凶残。与桑托岛与夏威夷群岛上的人相比，他们虽说身材相对瘦弱，不够壮实，但是那份恶名也并非不实之词。有这么严重的危险，游客们在穿越南部诸岛时，必须提高警惕。

有必要再列举出其他一些例子：

大约在 50年前，这种海盗行径曾攻击过“黎明号”双桅横帆船。当然法国最终严厉地镇压了海盗行径。1869年，传教士戈登被砍去了头颅。1875年，一艘英国船由于被出卖，遭到袭击，全体船员尽遭杀戮，后来还被吃人肉的野人吃了。1894年，在路易西亚德附近的岛屿中，在罗塞尔岛，一位法国商人与他的工人，一艘中国船的船长与他的全体船员，都遭到这些吃人肉的家伙的袭击而遇害。末了，英国巡洋舰“皇家人”号被迫发动攻击，以便惩罚这些野蛮民族，因为他们杀害的欧洲人太多了。现在潘西纳听到这个故事时，再也不会不信任地耸耸肩了。因为他刚从斐济人可怕的牙齿中逃脱出来。

就是这种民族。萨罗尔在他们中间招募了自己的同谋。他同意他们抢劫富得流油的“太平洋明珠”，但是不准留一个活口。当它出现在埃洛芒戈岛附近时，便一直没离开这些野人的窥视。它距附近的海岛——主要是唐纳岛——仅隔一条极狭的海峡，南部仅有 35英里。唐纳岛有着最为强悍的华尼西人，他们属于一个信奉梯波罗神的凶残民族，近乎赤身裸体。该群岛上还有黑海滨与桑加里的土著人，他们是最令人生畏最让人可怕的。

这些北方诸岛的人相对没那么野蛮，但是也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他们不参与萨罗尔船长的阴谋。在夏威夷群岛北部，有一座阿皮岛。岛上有一万八千人，那儿有烹食俘虏的习俗。年轻人吃躯体，成年人吃胳膊与大腿，内脏用来喂狗喂猪。还有座巴阿马岛，其部落的凶残绝不输与阿皮岛。马利科洛岛上也住着吃人肉的卡纳克人。末了，还有奥罗拉岛，这可是群岛中最坏的一座，那儿可没一个白人居住。几年以前，一艘法国独桅帆船的全体船员遭到毁灭。现在，就是这些岛屿的人增强了萨罗尔船长的力量。

样板岛出现了，到达离埃洛芒戈岛仅有几锚链的地方。从那一刻起，萨罗尔船长就发出了土著人们盼望已久的信号。

几分钟之内，露出水面的岩石成了三、四千人攻击样板岛的通道。

危险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新赫布里底群岛人冲上亿万城后，任何打击都无法使他们善罢甘休。他们尝到了突然袭击带来的甜头。现在，他们不仅拥有标枪与毒箭，而且还装备岛上普遍使用的那种斯尼德枪。而且所用标枪上都绑有骨尖，能将人扎成重伤。箭头上也涂有毒汁。

事情显然是经过长期策划的，眼下，萨罗尔就带队走在攻击队伍的前面。事情一发生，样板岛当局便立即召集士兵、水兵、公务员和所有能够战斗的人。

赛勒斯•彼克塔夫、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都保持着冷静的头脑。马雷卡里国王也贡献出了自己的力量。虽然他失去了青春的活力，但仍然有这份勇气。土著人还在左舷港，离此尚远，港口的军官正竭力组织抵抗。但毫无疑问，那群野人很快就会涌进城里来的。

关掉亿万城城门的命令下达了，因为全城居民都在城里贺喜。郊外与公园有可能遭到蹂躏，应该前往布防。两个港区与发电厂也有可能会被夷为平地，应该分心考虑。前炮台与后炮台可能会被炸毁，应该加以阻止。如果发生最为不幸的事，样板岛的大炮被调转过来轰击城里……这完全有可能，因为马来人会使用大炮。

总之，在马雷卡里国王的建议下，大部分妇女儿童躲进了市政府大楼。

这幢宽敞的市政府大楼就如全岛一样，完全陷入黑暗之中。因为发电机已经不再运转了，机械师们全都投入到了驱赶外敌的行动中。

然而，多亏西姆考耶舰长的谨慎，市政府大楼里才存放着一些武器。士兵与水兵们不仅领到了这批武器，而且还获得了充足的弹药。沃尔特离开了蒂小姐、塔克德夫人与克夫利夫人，投身到一支队伍之中。这支队伍中有詹姆•塔克德、耐特•克夫利、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潘西纳、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塞巴斯蒂安•佐尔诺。

“走吧……似乎一切就这样完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嘟嘟囔囔地说。

“但是，这完不了！”总管大声说，“不，这没有完。这一小撮卡纳克人绝不能击倒样板岛！”

“说得对，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一想到这些可恶的新赫布里底岛人搅乱了如此有序的婚礼，你肯定是怒不可遏，这点大家都能理解。对，希望大家能够击退这些家伙……不幸的是，如果他们在人数上占优，便会保持着进攻的优势。”

然而，爆炸声不断从远方传来，从两个港区传来。萨罗尔船长一上来便关掉了机器，以防止样板岛从埃洛芒戈岛溜掉。这地方，可是他们的作战大本营。

岛执政官、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召开防御会议。他们首先想到了突围出去。但是不行，这会使样板岛许多人丢掉性命，这可是眼下非常需要的力量。指望这些野蛮人忽然猛醒吗？那还不如指望两周前入侵样板岛的野兽良心发现呢！此外，他们的企图难道不是很明显吗？他们想先让样板岛撞到埃洛芒戈岛的岩石上，然后再进行抢劫。

一小时后，进攻者们攻到了亿万城的栅栏城门前。他们试图推倒门，但没能成功。他们又想翻进来，却遭到了枪击。

由于亿万城一开始便没被突然攻克，在黑暗中要攻破城防更不容易。萨罗尔船于是率领土著人驻扎在公园、郊区，在那儿等候天明。

在凌晨四、五点钟之际，东方天际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西姆考耶舰长与斯图尔特上校命令士兵与水兵留一半守住市政府大楼，另一半人到天文台广场集合。他们认为，萨罗尔船长会从这个方向强攻城门。或者说，由于没有一点外援，他们只能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土著人攻进城来。

“四重奏”跟随着一队防御队员，在军官们的率领下，向第一大道的道口走去。

“刚逃脱被斐济人吃掉的劫难。”潘西纳高声地说，“现在又得与吃人的新赫布里底岛人进行战斗，否则难保自己的肉体不被烹食。”

“见鬼去吧，他们吃不了我们大家！”伊韦尔奈回答说。

“我将为抵抗流尽最后一滴血，就像作家拉比什作品中的英雄人物那样！”伊韦尔奈补充说。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一直沉默不语，大家都知道他对此事的看法。但是这并没有阻止他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从出现第一缕光亮起，广场栅栏门内外便开始交火。天文台内的防御非常英勇，双方都出现了伤亡。在亿万城的居民中，詹姆•塔克德肩头受伤，由于伤势不重，他不愿意撤下火线。耐特•克夫利与沃尔特并肩战斗在第一线。马雷卡里国王冒着枪林弹雨，努力想瞄准被土著人拥在当中萨罗尔船长。

事实上，他们的人太多了，这些进攻者！埃洛芒戈岛、唐纳岛与附近岛屿上所有的土著人都赶来参战，猛攻亿万城。然而，这时出现了好兆头（西姆考耶舰长已经注意到了），那就是样板岛在一股不易察觉的海流推动下，非但没漂向埃洛芒戈岛，反而朝北部诸岛漂去，要是朝公海漂去就好啦！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土著人的进攻更加疯狂。尽管防御队员异常英勇，但还是顶不住。大约 10 点钟光景，栅栏被拔了起来。面对着呼号着涌进广场的土著人，西姆考耶舰长被迫边打边往市政府大楼撤。现在不得不在那儿，以大楼为依托进行堡垒似的防守。

士兵与水兵们一步一步地退却。既然新赫布里底岛人突破了城墙，他们这些人在抢劫欲的驱使下，可能四下散去抢劫财物。亿万城的军民便可趁此重新取得优势……

希望破灭了！萨罗尔船长不准土著人跑到第一大道以外的地方去。他们将通过此大道，直抵市政府大楼，粉碎被围者的最后抵抗。萨罗尔船长一旦成为这儿的主人，他就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届时，才可以进行抢劫与杀戮。

“说到底……他们的人确实太多了！”弗拉斯科兰重复说，一只标枪扎伤了他的胳膊。

标枪如雨般地飞来，枪弹也似这般气势。他们撤退的速度也只好加快。

大约 2 点钟，抵抗战士再度集中到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双方死亡人数均已达到 50 来人。受伤者则更是高达二、三倍。他们赶在土著人冲入市政府大楼前，赶忙跑进去，关上大门，命令妇女儿童藏到大楼深处躲避枪弹。赛勒斯•彼克塔夫、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詹姆•塔克德、耐特•克夫利以及他们的朋友们，士兵们、水手们都上了窗台。再度组织起猛烈的火力。

“必须在这儿坚持。”岛执政官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但愿上帝有灵，救我们脱险！”

萨罗尔船长下令立即进攻。尽管任务还很艰巨，但是他认为已经稳操胜券了。事实上，大门坚固异常，没有大炮断难突破。土著人冒着窗口的枪林弹雨刀劈斧砍，自然付出了大量伤亡的代价。然而这并没有动摇他们首领的决心。看来只有将他击毙，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两小时过去了，市政府大楼仍旧抵抗如初。枪弹击毙了大批进攻者，但是增援者也不停地冲上来。像詹姆•塔克德、斯图尔特上校这样最优秀的狙击手，虽说都曾试图击毙萨罗尔船长，但均未成功。他周围的人虽然有许多被打死，但是他却好似刀枪不入一般，毫发未伤。

在一阵空前密集的对射中，一颗子弹飞进中央阳台。被击中的不是他萨罗尔船长，而是赛勒斯•彼克塔夫。他胸部中弹，倒下了，血涌咽喉，他只模模糊糊地讲了几句话。大家将他送进后面的屋子里。在那儿，他很快就咽了气。就这样，样板岛第一任岛执政官倒下了。他是一位能干的管理人员，有着一颗正直伟大的心。

进攻似狂涛一般，达到令人可怕的疯狂。在土著人的斧子下，大门快保不住了。怎样才能阻止住对样板岛上这个最后堡垒的进攻呢？怎样才能拯救这些妇女、儿童、以及所有被关到这里的人免遭集体屠杀呢？

马雷卡里国王、埃塞尔•西姆考耶、斯图尔特上校正在商议，探讨从大楼后门逃走的事宜。但是到那儿去藏身呢？……去后炮台？……但是他们追到那儿又怎么办？……去某个港口？……可是土著人是否已经占领了那儿？……伤员怎么办？已经不少了，总不忍心将他们丢下吧？……

正在这个时候，一声幸运的枪声扭转了乾坤。

马雷卡里国王不顾四周枪弹如雨、标枪如织，冲上阳台。他端起长枪，瞄准萨罗尔船长，就在一道门眼看就要被劈开的一瞬间……

萨罗尔船长饮弹倒下。

马来人被他的死惊呆了，抬着首领的尸体连忙后撤。土著人也随之朝着广场栅栏门处退去。

几乎就在同时，第一大道高处响起喊杀之声。那儿的枪声重新又激烈起来。

出什么事啦？……是否是守卫港口与炮台的人取得了优势？……难道他们杀回城里来啦？……他们难道不顾力量悬殊，抄了这些土著人的后路？……

“天文台方面的枪声骤然紧了吗？……”斯图尔特上校问。

“这些混账东西可能又有了援军吧！”西姆考耶舰长回答说。

“我想不是。”马雷卡里国王回答说，“因为这些枪声并不能说明……”

“对！……重新打起来了。”潘西纳叫了起来。“我们重又取得了优势……”

“瞧……你们瞧呀！”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接口说，“这些狗家伙开始四散而逃……”

“冲啊，朋友们！”马雷卡里国王高声说，“把这些混蛋从城里全都赶出去……前进！……”

军官们、士兵们、水手们都冲到楼下，从大门里冲了出去。

广场上野人四散奔逃，有的沿着第一大道，有的在附近的街道中抱头鼠窜。

这种局面扭转地如此快、如此意想不到。造成这种现象的根缘是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萨罗尔船长的猝死……群龙无首？……这些进攻者在人数上如此占优，总不会因为首脑被击毙而如此丧失斗志吧！要知道当时市政府大楼已经危在旦夕了。这种推测不可能接受，不是吗？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率领大约二百名水兵与士兵冲进第一大道，追逐逃亡者。随之而去的还有塔克德父子、耐特•克夫利，弗拉斯科兰与他的伙伴们。土著人惶惶而逃，甚至顾不及回头放上一枪或者射出最后的毒箭，斯尼德步枪、弓箭、标枪丢弃得遍地都是。

“冲啊！……冲啊！……”西姆考耶舰长高声叫着，那声音好不响亮。

然而，在天文台附近，枪声响得更加猛烈……那儿肯定正进行着非常惨烈的战斗。

样板岛得到救援了吗？……然而什么救援？……哪儿来的救援？……

不管怎么说，进攻者陷入极度的恐怖之中，四散狂逃。他们是否遭到左舷港援军的攻击呢？……

是的……夏威夷群岛的法国移民率领下一千名新赫布里底岛人攻入样板岛。

“四重奏”在见到他们勇敢的同胞时，得到他们用母语的安慰。这有什么奇怪呢！

这种意料之外的干预经过是这样的，可以说有点神奇：

头天夜里，以及天亮后，样板岛一直不停向夏威夷群岛漂去。大家不会忘吧，那儿是法国的殖民地，而且日趋繁荣。或者说，殖民当局一旦获知萨罗尔船长指挥这次进攻行动时，决定率领一千名臣服于他们的土著人增援机器岛。但是为了将他们送到那儿去，光凭独木舟是不够的……

早上，当海流将样板岛漂到夏威夷群岛上游时，正直的法国移民那份高兴劲完全可以想象。所有的人都跳上渔船，带着土著人——他们大都游泳泅渡——登上了左舷港……

这时，留在前炮台与后炮台的防御人员和留在港口的人与他们汇合在一起。他们跨过郊野，冲过公园，直扑亿万城。由于有了他们的牵制，市政府大楼才不致落入进攻者的手中（萨罗尔船长之死令他们慌乱了）。

两小时之后，新赫布里底岛匪帮由于遭到四处围捕，只好跳到海里逃生，希望能游到夏威夷群岛。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倒在了部队的枪弹下。

现在，样板岛总算可以放心啦！总算逃过了一场抢劫、杀戮和毁灭的劫难！

这次可怕事件的结果似乎应该是皆大欢喜，并且对别人的义举应该有所表示……然而没有！啊！这些美国人总令人惊愕不解！这最终的结局好似很正常……他们仿佛早就料到……然而到底靠什么东西，才抵御住萨罗尔的罪恶，令他无法实现那场可怕的浩劫！

可以这样认为：样板岛的两位主人可能暗自庆幸自己保住了这笔高达 20亿的财产。这宗财产的前途是因为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小姐的结合而获得了保障。

应该提提两位新人。当他们重逢之时，都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这时，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有失体面。他们不是在 24 小时前就准备结婚的吗？……

干吗要有那种过于美国化的那种矜持？我们的巴黎艺术家才不管那一套呢，他们热烈地欢迎着来自夏威夷岛的法国移民，那么热情地握着手！“四重奏”得到了同胞们多么诚挚地道贺啊！如果子弹没长眼睛，作为二位小提琴手、一位中提琴手、一位大提琴手的他们，便不能勇敢地去行使自己的职责。至于优秀的阿塔纳兹•多雷米，他静静地在文娱城里等待着他的一位学生，而学生则执意不来……谁又会为此指责他呢？……

至于说总管则是个例外。他虽说是个地地道道美国佬，但那份喜色溢于言表。大家想他能怎么样？他的血管里流着的可是声威显赫的巴纳姆的血啊！这么一位名人的子孙肯定不会那么冷漠，不像那些北部美国人！

浩劫结束之后，马雷卡里国王带着王后，回到了自己在第 37 大道的住所。由于他对共同事业的勇敢与忠诚，名流议事会将亲自登门致谢。

样板岛又获得了安全。然而这次得救则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赛勒斯•彼克塔夫在战斗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候阵亡了，六十来名士兵与水兵死于枪弹或毒箭。至于勇敢地参加战斗的公务员、职员和商人，他们的牺牲人员几乎与士兵相等。全城的居民出席了他们的集体葬礼。“太平洋明珠”将永远怀念他们！

亿万城人以其惯有的高效办事能力，很快便恢复了原状。样板岛在夏威夷岛停泊数日后，便再也见不到血战后留下的任何痕迹了。

在此期间，一致同意将军权交给西姆考耶舰长。就该位置而言，没有任何困难，没有任何竞争。詹姆•塔克德先生、耐特•克夫利先生都无意有任何涉足。对于样板岛以后的新执政官问题，决定通过选举加以解决。

第二天，城里的居民都聚集在右舷港码头上，参加一次庄重的仪式。马来人与土著人的尸体都扔进了大海。对于为保护机器岛而牺牲的烈士，待遇肯定不同。他们的遗体被虔诚地收了起来，送到基督或天主教教堂里保存，这是他们应得的殊荣。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像最普通的平民一样，受到同样的祈祷、同样的哀悼。

以后的丧事托付给样板岛上的一只快速轮船。该船立即启航，驶向马德兰湾，将这些宝贵的遗体送到基督教的墓地。

第十二章

样板岛于 3月3日离开了夏威夷群岛的海域。出发前，亿万城居民真诚地感谢了法国移民以及实施援助的土著人。他们成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及他伙伴们的朋友、兄弟。他们虽说留在新赫布里底群岛，但是会有见面机会的。因为每年一次的航行中，样板岛都会到这儿来停泊。

在西姆考耶的领导下，修复工作进行得很快。再说，损坏并不严重。即使油库里储存的油料，也可确保发动机运行好几周。机器岛很快就要航行到太平洋的那片海域。到了那儿，他们可以通过海底电缆，与马德兰湾联系。由此，众人坚信这次航行即将结束，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再需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样板岛即可返回美国海岸了。

“但愿如此！”正当总管为该船美好的未来而像往常那样喜形于色时，塞巴斯蒂昂•佐尔诺则冒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这次教训的确太大啦！……”卡里斯特斯•门波尔说，“这么驯服的马来人，以及那个萨罗尔船长，谁会怀疑他们呢？……这可是样板岛最后一次收留外来人罗！……”

“在你的航道上，如果碰到遇难人呢？……”潘西纳问。

“我的好……我是谁也不相信了，无论是遇难人还是遇难船！”

然而，从西姆考耶负责的事务来看，是指挥机器岛。但这并不是说他拥有民政权。自从赛勒斯•彼克塔夫逝世后，亿万城就没有了市长。众所周知，昔日的助手已经离职。结果就是有必要为样板岛任命一位市长。

由于没有民政长官，可能出现无人为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主持婚礼的场面。如果这可恶的萨罗尔没有发动这场阴谋，也不会出现这种窘境。不仅仅是两位新人，即使是亿万城所有的显贵、全城居民，他们都急着正式办完这桩婚事。这是对未来的最有力的保证。刻不容缓，因为沃尔特说过，他将乘右舷港的一艘轮船，与两家的亲属一道，到最近的岛屿上去。在那儿，请市长出面为他们主持婚礼！……见鬼！在萨摩亚岛、在汤加岛、在马克萨斯群岛上，就有市长。只要开足马力，用不了一个星期……

一些明智之士劝说这位迫不急等的年轻人。于是大家又忙着准备大选……几天之后，便能选出新的岛执政官。他的第一项行政事务便是举行盛大仪式，庆祝这热切期待中的婚礼……盛会的程序将全部重新来……市长……一位市长！所有人的口中都在呼唤着一位市长！……

“这次大选切莫再引起争执，要知道昔日的旧怨尚未善了。要是……”弗拉斯科兰指出说。

不会！正如别人所说的那样，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决心“将自己变成四个人”。以确保婚事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再说，还有我们的恋人在嘛！……”他大声说，“我认为爱情能战胜自尊，你们肯定同意我的说法！”

样板岛继续向东北方向行驶，目标是南纬 12 度与西经 175 度的交叉点。还在新赫布里底群岛停泊之前，就发出过最后几份电报。电报要求从马德兰湾开出的补给船前来此处会合。再说，食品问题还不会令西姆考耶舰长操心，储存的物资可以保证一个多月的需求。这位首脑完全可以省却这份担忧。真的，大家对外部的消息了解甚少。政治新闻少之又少，《右舷新闻报》抱怨起来，《新先驱者报》也为之气恼……有什么呢！样板岛自身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对世界上发生的其他事件，它又能有何作为呢？……它需要政治干什么？……呃！在它自己岛上，即将发生好些事……事情可能会太多的！

实际上，已经进入了竞选期。名流议事会有 30 名成员为之工作。左舷区与右舷区派出相同的人员参加进来。不过在选择新的岛执政官问题上，肯定会发生争执，因为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都在窥视着这个位置。

几天来，一直在开筹备会议。从一开始，显然就无法——至少是较难——取得一致，因为这关系到两位候选人的自尊。一场暗中酝酿的运动将波及城市与港口。两个区的办事员努力掀起一场群众运动，以便向显贵们施加压力。时间在流逝，达成协议好像不可能了。人们所担心的是：詹姆•塔克德与左舷区主要人物想将他们的想法强加于人，而这种意见肯定会被右舷区的主要人物加以拒绝；于是讨厌的旧话重提，究竟是计划将样板岛建成工业岛，还是商业区？……对此，没有任何一方会予以接受！简而言之，一会儿是克夫利一方占上风，一会儿又是塔克德领先。两个阵营之间由此向对方提出难听、尖锐的指责。两家的关系又冷淡下来了。对此形势，沃尔特与蒂小姐采取了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态度。这种毫无意义的政治分歧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处理好这些事情有个非常简单的做法，从行政方面来讲，最少可以这样认为。那就是决定让两个竞选人轮流行使岛执政官的职务；这个人半年，那个人六个月。如果喜欢这样做的话，一年一换也行。由此而论，便可消除争执，这个协议自然能令双方满意。但是，在这个世俗的世界上，通情达理的建议往往不被接受。样板岛虽说摆脱了大陆，但是仍旧摆脱不了人类的种种贪欲！

“这种困境，正是我所担心的！”弗拉斯科兰对他的伙伴们说。

“这些争执与我们何干！”潘西纳回答说，“为此，我们会蒙受什么损失呢？……再有几个月，我们就回到马德兰湾了，那时我们的合同也到期了，我们可以踏上坚实的土地……钱包里装着那笔小小的 100 万……”

“要是再出现某种灾祸呢？”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真难对付，“一架浮在海面的机器能保证未来吗？与英国船只撞过，受到过野兽的侵袭，接着又是新赫布里底岛人的入侵……在这些土著人之后，又要发生……”

“闭上你的乌鸦嘴！”伊韦尔奈叫着说，“闭嘴，要不我们撕了你的鸟嘴！”

然而，塔克德与克夫利的婚礼没能在确定的日子举行，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如果这条新的纽带将两家连在一起，局面的缓和或许会容易些……两位新人可以有效地加以干预……说到底，这种动荡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 3月15日就要举行大选。

这时，西姆考耶舰长试图弥合这两大区的鸿沟。但是有人劝他别搅和进去为好。他负责驾船，做好航行工作就行啦！……需要绕开礁石，就去绕开礁石！……政治，本非他的强项。

西姆考耶舰长决心听从上述意见。

在这场论战中，宗教的狂热也被煽动起来，神职人员们（这可能是一个错误）也不识时务地介入了红尘俗务。无论是基督教还是天主教，无论是牧师还是神父，以往他们一直相处得不错！

至于说报纸，那能少得了它们。《新先驱者报》为塔克德家族而战，《右舷新闻报》则为克夫利呐喊。用墨如泼，人们甚至担心起来，要是这场论战引发武斗该怎么办？……上帝啊！在抵御新赫布里底岛野人的那一仗中，样板岛这块圣地上流的血还少吗？……

总之，平民们尤其关心两位未婚情侣，他们的爱情故事才讲到第一章便被打断了。然而，要怎么做才能保证他们的幸福呢？亿万城两区的关系已经中断。再也没有招待会，再也没有宴请，再也不举行音乐晚会！如果再继续下去，“四重奏”的乐器将会霉烂在盒子里的。我们的艺术家们可以无所事事就能挣大钱了。

总管尽管口中不说，但是心里则是急得上蹿下跳。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努力总是错。他耗尽心智想不开罪这方，也不结怨那方，结果双方都不满意。

3月12日，样板岛已经快驶到赤道了，然而还没有抵达指定的纬度，无法与从马德兰湾驶出的船只会合。再说，事情也不能再拖；既然选定在 15日，那么选举可能就要举行。

在这期间，左舷区与右舷区的居民进行过多次预选。但是结果始终不相上下。如果这方或者那方没有几票弃权的话，便无法分出多寡。然而这些选票之稳，好似虎口钢牙。

这时，有人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这种高招仿佛只有那些无欲无势的人才想得出来。主意虽说简单，但是称得上是个主意，可以让双方的争执停止下来。即使是候选人自己，面对这么合适的解决办法时，也会抽身而退的。

为什么不把岛执政官的位置让给马雷卡里国王呢？这位前君主睿智，心胸开阔，意志坚定。他的宽容与哲学家风范是防止未来意外的最佳保证。他之所以了解人，是因为他曾经观察过身边的人。他深知人皆有缺点，人皆有忘恩负义之心。他早已没什么野心，他甚至从没想过要用个人的独断专行来取代机器岛上的基本制度：民主机构。届时，他只不过是塔克德—克夫利联合公司、这个新财团的行政委员会主席。

亿万城的商人、公务员组成一队人，后来又有一些军官与两港的水手加入进来。他们决定去这位前国王的家中，用请愿的方式向他提出这个建议。

在第 39 大道寓所的一楼客厅里，陛下接见了代表团。他关切地听完陈述后，坚决加以拒绝。退位的君王夫妇回想起了往事，他给人印象极深地说：

“先生们，我感谢你们。”国王说，“你们的要求令我感动，但是我们现在过得很幸福，我们希望今后也能过上安宁的日子。请相信这点！我们已经不再幻想去染指什么统治权！我只想在样板岛上做一名普通的天文学家，再无其他什么奢求。”

面对这么坚定的答复，谁还能坚持呢？代表团只好告退。

在选举前的最后几天里，众人的情绪波动愈加激烈。和睦共处是不可能了。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的支持者们尽量回避在同一条大道上碰面。两区的人再也不互相往来。左舷区的人也好，右舷区的人也好，都不愿再跨越第一大道。亿万城现在形成了两个敌对阵营。在两边来回穿梭奔忙的只剩一个人，这人辛辛苦苦、疲于奔命，闹得精疲力竭，流尽了血汗。他时而左边，时而右边，好话说尽，力气用完。他就是绝望之极的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他似失去方向的船一样，每天有三、四次倒在娱乐城的大厅里。“四重奏”也只好用那徒劳无益的话来安慰他。

至于说西姆考耶舰长，他仅限于担负起授权于他的职责。他按照预先的航线指挥着机器岛。他厌恶政治，无论谁作岛执政官，他都服从！他的下属与斯图尔特的军官们一样，对于那种搞得大家越来越糊涂的问题，均表现出冷漠态度。

在样板岛上，根本就不用担心发生什么军事政变。

名流议事会会议一直在市政大厅内召开，然而除了争吵就是争吵，甚至还出现了人身攻击。警察们被迫采取谨慎措施，因为市政府大楼前从早到晚一直都是人头攒动，声音喧嚣。

另一方面说，传来了令人惋惜的消息；沃尔特•塔克德在克夫利的府邸前被拒入内。两位未婚恋人被禁止往来。新赫布里底岛的土著人发动的攻击冲断了盛大的婚礼，谁又敢保证它能再次举行呢？……

3月15日终于到来。选举即刻在市政府大楼的大厅内进行。乱哄哄的人群拥挤在广场，就似罗马人聚集在基尔尔奈王宫前一样。以往，罗马人这样做，是为了选出一位教皇坐上圣•皮埃尔的宝座。

这次最高评议会将会出现什么结果呢？民意测验时双方的得票数始终一致。如果右舷区的人永远忠于耐特•克夫利，而左舷区的人一直支持詹姆•塔克德，会产生什么结局呢？……

重要时刻终于到来了。在 1 点钟到 3 点钟之间，样板岛这片土地上，正常生活似乎静止了。五、六千人都涌动在市政府大楼的窗户下，期盼着名流议事会的选举结果。有电话直接连通两城区与两港口。结果一出来，便立即电话通知。

1 点 35 分，举行了第一次投票。

两名候选人得票数相同。

一小时后，进行了第二轮选举。

与第一次的得票数没有变化。

3 点 35 分，进行了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的选举。

这次，二人的名字下仍旧只写有半数的票，就连多一票都没有。

会议这时散了，也只能这样。如果会议继续开下去，这些委员们便会恼怒得动起手来。他们走过广场往回返，一些人去了塔克德的公馆，另一些人回到克夫利的府邸。而守候在外的人群则用最伤人的话咒骂他们。

然而，必须摆脱这种窘境，再也不能拖延下去，哪怕几个小时也不行。这将极大地危及样板岛的利益。

“在我们之间。”当潘西纳与他的伙伴们从总管那儿获悉三轮选举的结果时，便开口说，“我似乎觉得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办法？……”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忙问，他抬起手臂，绝望地伸向天空，“有什么办法啊？……”

“就是将样板岛从中剖开成两半……像切糕点一样。两派选出自己的执政官，在他们各自的领导下，各行各的船……”

“将我们岛割为两半！……”总管叫了起来，好像潘西纳建议切去他的肢体似的。

“用一把绝情锯，一把锤与一把活动扳手。”“殿下”补充说，“只要旋松螺栓，问题就得到解决了。这样，以后太平洋海面上漂浮着的便是两个巨岛，而不是一个了！”

这个潘西纳从来就没正经过，哪怕是形势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无论他怎样说，尽管他的看法没被采纳（仅仅是具体没这样做），即使没用锤子，没用活动扳手，虽说没有以第一大道为中轴，从前炮台割起直至后炮台止，实行分岛手术，但是在意识中，样板岛已经被分割成二部分了。

左舷区与右舷区的居民形同陌路，中间好似隔着数百公里的大海。事实上，30 名显贵们由于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决心实行分区选举。一方任命詹姆•塔克德为本区的岛执政官，按照自己的意志来统治这个地区。耐特•克夫利在另一方得到岛执政官的任命，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各自有各自完整的一套；港口、船只、军官、水手、士兵、公务员、商人、发电厂、机器、发动机、机械师与司炉工。双方都可以自给自足。

很好，但是怎样把西姆考耶舰长分成两人呢？总管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又能怎样才能将工作干得令双方都满意呢？

对于这总管一职，说真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个职位立即便成为虚名。既然样板岛和解无望，内战在即，谁还会有心思参加文娱活动与出席节庆典礼呢？

仅凭一件事便可判断出当时的局面：3月17日那天，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正式解除婚约的消息，由各家报纸刊载出来。

不错！他俩祈求过，恳求过，然而婚约还是解除了。无论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怎样鼓吹，但是爱情毕竟不是灵丹妙药。不过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绝不会就此分手……他们要抛弃自己的家庭……他们将到外国去结婚……他们将在世界上找到一角落，在那儿过着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去管理万贯家财！

然而，自从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接受任命后，样板岛的航线没有任何变化。西姆考耶舰氏继续向东北方向行驶。一旦到了马德兰湾，可能会有许多亿万富翁会对这种状态感到厌倦，既然“太平洋明珠”不能给他们带来宁静的生活，他们便会在陆地上寻求那份安宁。机器岛是否会遭到被遗弃的命运呢？……届时，清理财产之后，把它予以拍卖，或者是当作废铁称卖，送进炼钢炉熔掉？

即使如此，可是那 5000英里的航程还得走完呀！这大约要用五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两位首脑是否会任性胡来或者固执己见，从而波及航行的方向呢？此外，骚乱的想法已经毒害了居民的心灵。左舷区的人与右舷区的人是否会动起武来，互相枪击，再次用鲜血来污染亿万城的钢板呢？……

不会！毫无疑问，双方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不是在“南北之间的一场战争”，最少也是在样板岛的左、右舷之间的地场战争迫在眉睫，幸好没有爆发……但是越是要命的事就越要发生，这将带来真正的灾难。

3月19日，西姆考耶舰长来到天文台，进入他的办公室。他们将在那儿收到第一份瞭望报告。据他估计，与补给船会合的那片海域距样板岛已经不远了。瞭望员在塔顶上监视着辽阔的海面，期望能在它一出现，就能看见它喷出的浓烟。

西姆考耶舰长身边还有马雷卡里国王、斯图尔特上校、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以及一些军官与公务员。他们被称为中立派，因为他们绝不卷入内部纠纷。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尽可能快地回到马德兰湾。在那儿，便会结束这讨厌的局面。

这时，电话铃响了两次，舰长在电话接到了市政府大楼的两道命令。目前该大楼已经分成左右两个半边：詹姆•塔克德与他的支持者在右边，耐特•克夫利与他的支持者在左边。他们虽在同一个大厦内管理着样板岛，但是做出的决定则是截然不同的。

当天早上，关于西姆考耶舰长执行的航线问题，两岛执政官本不该有分歧。但是这时的看法已经无法一致。耐特•克夫利决定样板岛向东北方向航行，以便赶到吉尔伯特群岛。而詹姆•塔克德则固执地要建立贸易关系，决心向西南方向行驶，赶到澳大利亚海域。

这就是两个敌对者的命令，而他们的朋友则发誓支持自己的领袖。

在接到这两条同时传达到天文台的命令时，西姆考耶舰长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为了大家的利益，这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马雷卡里国王补充说。

“你想怎么样呢？……”弗拉斯科兰问。

“天啦！”潘西纳叫了起来，“西姆考耶先生，我这人秉性好奇，要看你怎么行船！”

“糟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

“首先咱们得告诉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西姆考耶舰长说，“他们的命令没法执行，因为这两条命令本就是矛盾的。再说，样板岛最好不动，等候赶来这片海域会合的补给船！”

这种非常明智的回答立即通过电话传到市政府大楼。

一小时过去了，天文台没有接到进一步指令。非常可能的是，两位岛执政官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新航线计划……

忽然，样板岛的船体发生了奇怪的震动……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已经固执到冥顽不化的地步！

在场的所有人均面面相觑，疑窦重重：“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

“出什么事啦？……”西姆考耶舰长耸耸肩说，“詹姆•塔克德直接向左舷港的工程师沃森下达自己的命令。而耐特•克夫利向右舷港的萨姆沃工程师下达了相反的命令。一条命令是前车，方向东北。另一条命令则是倒车，方向西南。结果造成样板岛原地转磨。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完全取决于两个执拗的家伙能任性多久。”

“哇！”潘西纳高声说，“这事最终发展到跳华尔兹的地步！……脾气古怪的家伙跳的华尔兹！……阿塔纳兹•多雷米看来只好辞职了！……亿万城的居民们再不必跟着他学什么跳舞！……”

“这种荒诞的局面（某种程度上讲属于滑稽）可能引人发笑。舰长已经指出，机器的反向操纵非但是不幸，而且非常危险。样板岛在一千万匹马力的反向拉拽下，有解体的危险。”

实际上，机器已经开到了最高速度，推进器已经发挥出最大功率。在钢质的岛身上已经能够感觉到它的震颤。一辆马车如果一匹马向东拉，一匹马向西拉，结果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眼下发生的事情，大家也会想象得到！

然而，样板岛以中心点为轴，转速不断加剧。公园、田野都以同一点为中心划着圆圈。而海岸哨位，则以时速 10 至 12英里的速度转着圈。

是工程师们操纵着机器造成了这种旋转运动，这时要劝说他们，连想都不要想。西姆考耶无法指挥他们。他们那份狂热不亚于左、右舷区的那些居民。作为首领的忠实臣仆，沃森先生与萨姆沃均会蛮干到底的。这种机器对机器、发电机对发电机的对抗局面不会改观。

这时，出现了一种现象。这种现象的悲哀本应令大家冷静下来、心肠发软的。

由于样板岛的螺旋运动，亿万城的居民们，尤其是妇女感到特别的难受。在住房内，恶心表现得特别强烈，尤其是在离中心越远，遭受这种“华尔兹”的运动就越甚。

老天啦！由于目睹了这滑稽与古怪的场面，伊韦尔奈、潘西纳、弗拉斯科兰不顾此局面已经出现崩溃的趋势，反而笑得前仰后合。事实上，“太平洋明珠”已经受到岛体分裂的威胁了。如果超过了一定的程度，岛体便与精神上的离异一样，也分成两半。

至于说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由于受到不停旋转的影响，他脸色苍白，非常苍白……正如潘西纳所说的那样，他“卷起了彩旗！”堵得前胸难受。这么恶毒的玩笑能不能不开？……被关在这转动的大船上，谁能说得清楚未来？……

在这个没完没了的一周内，样板岛不停地以中央为轴旋转着。城里始终拥满了人，他们想寻找一块不让人呕吐的地方，因为城里对旋转的感觉相对弱些。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都曾试图作个和事佬，奔走在分住在市政府大楼的两个权力人物之间……可是谁也不愿降下自己的大旗……即使赛勒斯•彼克塔夫能够重生，面对这种美国式的极度执拗，也可能无计可施。

然而，事情更似雪上加霜，一个星期来，天空一直阴云密布，低沉茫茫……西姆考耶舰长无法判断样板岛的具体位置。由于两台强大的推进器朝着相反的方向使力，大家都感到岛身的震颤，甚至是在寓所内都有感觉。没有人再想回到自己的住房。公园里挤满了人，露天而宿。只要一方这样高声喊：“乌拉，塔克德！”另一方就会这样喊：“乌拉，克夫利！”他们眼睛放着光彩，高举拳头。既然人们的疯狂都已达到极点，内战会不会因为这些过激而爆发呢？……

尽管如此，无论这伙人还是那伙人，他们都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那迫在眉睫的危险。即使是“太平洋明珠”裂成碎片，也没人愿意让步。它仍将继续旋转下去，直至由于缺少动力，发电机不能运转，推动器……

众人都愤怒了，只有沃尔特•塔克德没有戒入。他成为最为痛苦的人，他并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为蒂•克夫利小姐感到不安。要是突然解体，就将会毁灭整个亿万城。一周来，他再也无法见到本该成为自己妻子的未婚妻。绝望的他，曾无数次恳求过父亲不要再这么讨厌地干下去……詹姆•塔克德根本听不进去，拒绝了儿子的要求……

27日夜晚，沃尔特乘着夜色，打算去寻找他的姑娘。如果发生灾难，他希望能在她身边。他悄悄地溜进拥挤在第一大道的人群中。随后，他潜入了对方控制的地区，以便能走近克夫利公馆……

天色快亮的时候，可怕的爆炸惊天动地，直冲苍穹。左舷区的锅炉承受不住超负荷的运转，连机房一齐炸飞了。由于该区的电源突然中断，样板岛有一半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十三章

由于锅炉爆炸，左舷港的机器现在不能运转了，右舷港的机器还完好无损。事实上，样板岛好似失去了牵引机头。由于仅剩下右舷的推进器，它除了仍旧原地打转外，再也无法前行了。

这次事故使局面变得更为严峻。事实上，当样板岛的两台推进器可以同时运转时，要想结束这种局面并不难，只需塔克德与克夫利双方统一认识即可。发动机恢复正常工作，朝一个方向使力。届时，机器岛便可以驶回马德兰湾，最多不过耽搁几天时间。

现在，这么做却不行了。即使能达成协议，也无法再继续航行了。西姆考耶舰长缺乏必要的推动力，无法离开这片辽阔的海域。

如果样板岛在这一周之内没有移动过，如果所期盼的轮船能够与样板岛会合，那么它还有返回北半球的可能性……

不行了！那天，通过观察天空才发现：样板岛在不停旋转的时候，已经向南漂移。它从南纬 12 度一直漂到了 17 度。

事实上，在新赫布里底群岛与斐济群岛之间，由于两个群岛靠得较近，故而存在几股流向东南的海流。如果机器统一协调地运转，样板岛可以毫无费力地逆流而上。但是，自从它开始原地旋转起来后，便毫无阻碍地被冲向南回归线去。

了解情况后，西姆考耶舰长坦率地将事态的严重性告诉了这些勇敢的人，也就是我们称之为中立派的人。下面就是他对这些人的讲话。

“我们已经向南漂泊了五度。或者说，当船上的机器出故障时，水手可以做好些事，但是我们在样板岛上则束手无策。我们的岛上没有配帆，不能利用风力。海流主宰着我们的命运。我们将被漂到何方？不知道。至于说马德兰湾驶出的轮船，它们在约定的地方也找不到我们。而我们正以每小时 8到 10英里的速度漂向太平洋的那片少有船只通过的海域！”

这么几句话，埃塞尔•西姆考耶便讲明了这无法改变的现实。机器岛好似一块巨大的漂泊物，任由海流带着。海流向北时，它便向北漂。海流向南时，它顺流向南。可能会一直漂到南极。而那时……

这种局面很快在居民中传开了，传遍了亿万城，也传遍两港区。人人都清楚地感觉到巨大的危险。由于这种情况，事情也就变得非常有人情味了。由于担心出现新的灾难，大家的情绪稍有些安定。大家再也不想在这场手足相残的争斗中动武了。如果仇恨延续下去，它至少会引发剧烈的武斗。渐渐地，两边的人均开始回撤；撤回到自己的区域，撤回到自己大道去，撤回到自己的住所。詹姆•塔克德与耐特•克夫利放弃了在前台的争吵。于是，在两位岛执政官的共同提议下，名流议事会做出了唯一明智的决定：鉴于当前的形势，委员会将所有权力交给了西姆考耶舰长。从今后，他是唯一的首长，拯救样板岛的任务就交给了他。

埃塞尔•西姆考耶临危受命，毫不犹豫。他依靠朋友，以及下属对他个人的忠诚。但是在这座庞大的水上机器岛上，他能有何作为呢？样板岛面积达 27 平方公里，自从失去两个推进器同时运转后，已经无法驾驶了。

既然类似事故已经令样板岛无所作为、只能任凭风浪的摆布了。为什么还不能说样板岛——当时一直被视为水上建筑史的杰作——已经被判了死刑呢？……

这次事故并非是自然力所致。“太平洋明珠”自从建造问世后，总能成功地战胜自然界的狂风暴雨。它是人为的过失造成的。其因素有内部的冲突，亿万富豪的争权夺利，冥顽不化的执拗，以 及一南一北方向相背地生拉活拽。这些愚不可及的行为造成了左舷港锅炉的爆炸。

但是指责有什么用呢？眼下应该着手的是首先了解左舷港的损失情况。西姆考耶舰长召集下属军官与工程师们开会。马雷卡里国王也参加进来。这位帝王哲学家惊讶地发现，人类的狂热竟会造成如此的灾难！

专门指定的委员会来到废墟旁，那儿曾经矗立着发电厂厂房和机房。蒸汽发电机因为燃烧过度发生爆炸，从而摧毁了一切，而且还造成两名机械师、六名司炉工的死亡。破坏不能说不彻底，就连发电厂也不能幸免。要知道该厂负责向半个样板岛提供电力。幸运的是，右舷区的发电机还能运转。潘西纳却这样说：

“剩下一只眼睛也能看得见！”

“看是看得见。”弗拉斯科兰说，“不过我们也丢了一条腿，剩下的那条腿便派不上用场了！”

“独眼龙加跛子，太差劲了！”

从调查结果来看，损失是修补不起来了。再不可能制止岛身向南漂流了。因此有必要静观事态，等待样板岛摆脱这股将它带到南回归线的海流。

再度了解损失情况后，还得检查岛体的状态。一周来的旋转如此剧烈地摇撼着岛身，难道就不会有损失？……钢板是否松动，铆钉有必要紧吗？……如果有漏水之处，用什么办法将它堵起来？……

工程师们负责第二次检查。他们提交给西姆考耶舰长的报告多多少少还有点让人放心。有好些地方在牵引力的作用下，钢板出现裂痕，钢骨也折断了。好几千颗铆钉掉落出来，还出现了裂缝。有好些舱里已经进水。但是吃水线还没有降低，金属钢板的牢固性还没受到严重地破坏。样板岛的新主人也不必为自己的财产担忧了。至于说左舷港，爆炸之后，有一码头沉没了……但是左舷港未受波及，它的堤防仍旧能起到保护船只的作用，令其免受海浪的侵袭。

然而，上面下达了命令；立即修复一切可以修复的东西。重要的是，居民们对物资供应该问题大可放心。这让大家受够了，甚至是太过分了；由于失去了左舷港的推进器，样板岛已经不能驶向最近的陆地。这么看来，真是无药可救了！

饥饿与饥渴问题仍旧严重……储存的东西仅够维持一个月……两个月行吗？……

这就是西姆考耶舰长所做的统计。

至于说水，不用担心。一座蒸馏厂虽说被爆炸摧毁了，但是另一座还能继续运转，应该能满足所有需要。

至于生活食品，情况就不太妙了。满打满算，也不能维持两周，除非对万名居民实行严格的定量配给制。水果蔬菜除外，一切都靠外部供应……而外部供应……哪找外部供应呢？……最近的陆地距此有多远？怎样能到那儿呢？……

随之而来只好采取令人不快的手段，西姆考耶舰长被迫实行配给制。当天晚上，这条悲哀的消息便通过电话与传字机传了出去。

这么一来，亿万城与两港区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大家预感到还有更大的灾难在后面。由于再没有办法补充食物，那么对饥荒的恐怖——可以想象那熟悉又令人揪心的场面——是否会很快弥漫到这块地方呢？……事实上，西姆考耶舰长没有一艘轮船能派到美洲大陆去……命运就是这样要求的，最后一艘轮船三周前已经派出，运送赛勒斯•彼克塔夫、以及其他在抵御埃洛芒戈岛人入侵的战斗中阵亡烈士的遗体。毫无疑问，那种维护自尊心的问题已经令样板岛陷入尴尬之境，甚至比新赫布里底岛土著人匪帮的入侵时还恶劣。

千真万确的是，即使是家有几十亿、即使是富得像罗思柴尔德、麦凯、阿斯特、范德比尔特、古尔德那样又能怎么样呢？金钱不能当饭吃，无法解饥防饿！……毫无疑问，这些富豪们为了保险起见，已经将财富存进新旧大陆的银行里。说不定那种日子并不远了。届时，即使花一百万，都买不到一斤肉、一块面包。

总之，这种错误应该归咎于富翁们的荒诞争执，归咎于他们那愚蠢的争强好胜，归咎于他们对权力的欲望！他们就是罪人，塔克德与克夫利两大家族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军官、公务员、职员、商人以及全体居民都被他们害得陷入这种困境。万一众人怒火中烧，他们得小心别人的报复！人要是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不是吗？

这点应该提一下；这两大家族虽说该骂，但是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不该受到任何埋怨。没有！这对青年男女没有任何责任！他们曾经是保障两区前途的纽带，而割断这条纽带的又不是他们！

在 48 小时之内，由于气候原因，无法进行观察。样板岛的位置并不是能确定下来。

3月31日天刚亮，天空便开始放晴，浓雾很快散去。希望能在这良好的气候下测定方位。

众人都期待着观察结果，而且十分焦急。好几百人赶来前炮台。沃尔特•塔克德也在人群中间。但是他父亲、耐特•克夫利还有那些显贵们，他们却没敢离开公馆，因为是他们造成了今天这种局面。只有在家里，他们才能躲避大众的怒火。

接近中午之前，观察员们都做好准备，以抓住太阳正炽的时候进行观测。两个六分仪，一只由马雷卡里国王拿着，另一只则在西姆考耶舰长手里，他们将仪器对准了天空。一旦测定正午太阳的高度时，立即着手进行计算，结果核对正确后，才公布结果：

南纬 29 度 17 分

大约 2 点左右，进行第二次观测，气候条件同样良好。这次测出的经度是：

东经 179 度 32 分

事实就是这样；自从样板岛遭受到螺旋般的运转以来，海流已经将它冲到东南方向 1 千英里左右的地方。

当这个方位在海图上标注后，大家都知道了。

最近的岛屿也有 100英里的距离，叫作科克马德克群岛。那儿岩石累累，寸草不生，人烟罕至，无法获得给养。再说，也没法驶向那里。南部三百英里处，是新西兰。如果海流不是流向那儿，如何到那儿呢？西部，1500英里处，是澳大利亚。东部几千英里处，是位于南美洲的智利。在新西兰以远的地方，是荒芜的冰海极地。样板岛是否会被撞碎在这片极地上？……总有一天，航海家们将在南极发现这些死于焦虑、死于饥饿的人的遗骸！……至于说这海流，西姆考耶舰长立即着手进行仔细的研究。如果这些海流不改变方向，如果它遇不到逆流，如果在这极地附近出现了常见的暴风雨，那会出什么事呢？……

这些消息极易引起恐慌。大家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他们憎恨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憎恨亿万城中这些害人不浅的有钱人。是他们，应该对造成这种局面负责。为了防止出现暴动，马雷卡里国王必须要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西姆考耶舰长与斯图尔特上校要竭尽全力，军官们需要绝对的忠诚，而且还需要绝对掌握水兵与士兵。

这天过去了，没发生变化。每个人都不得不接受粮食配给制，而且仅限于基本的需要——穷人富人一视同仁。

在这期间，瞭望员的工作非常专心，他们认真地观察着地平线。一旦看见船只，便立即发出信号。或许由此可能恢复业已中断的联系。很不幸，机器岛已经被冲离了航线，很少有船会经过这片南极附近的海域。那儿，在南边，人们狂乱的想象中似乎都看到了南极的场景。埃里伯斯火山与特罗尔火山的喷发照亮了整个极地！

然而 4月3 至 4日夜晚，机会来了。北风，几天来猛烈地刮过不停，现在忽然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宁静。海风突然转向东南，这种无可捉摸的气候，在春分时节屡见不鲜。

西姆考耶舰长再度燃起了希望，样板岛只要被风向西送上百来里，逆流便能将它送到澳大利亚或新西兰。无论怎样，漂向南极海面的势头已经刹住。在澳大利大陆附近的海域里，遇到船只是非常可能的。

天亮了，东南风已经非常强劲了，样板岛明显地感到它的影响。岛体上的高层建筑、天文台、市政府大楼、基督教教堂、天主教教堂，它们在某种种度上都成为兜风的物体。它们竟起到风帆的作用，推动着这座 4 亿 3 千 2百万吨的小岛漂移。

尽管天空上云朵漂动得很快，尽管太阳时隐时现，但是仍旧能进行有效的观察测量。

实际上，人们两次都成功地对准了云层中的太阳。

计算结果表明：自昨晚以来，样板岛向西北方向漂移了两度。如果说机器岛只听命于风力，那就太难让人接受了。人们得出的结论是：机器岛会被卷入某种逆流之中，而这类逆流不同于太平洋的海流。遇到流向西北方向的逆流真是幸运！自救的机会又将变得现实。可是，老天！能否快点，因为再次削减粮食配给量又已势在必行。1 万多人要吃饭，能不消耗储存量吗？只是它的消耗速度太过惊人了！

当最后一次天文观察的结果向两港区与城里通报时，大家的精神也松弛下来了。众所周知，人群的感情能从一端瞬息间发展到另一端，从绝望走向满怀希望。这便是变化。这里的居民与拥挤在大城市的那些可怜虫们还不一样。他们应该而且也曾显得比较镇静，比较有头脑，比较有耐心。当然，如果受到饥饿的威胁，都可能会为之害怕的，不是吗？……

整个上午，风力显示出有增强的趋势。气压计缓缓地下降。由于大海在东南方受到极大的冲击，掀起了长长的、力量巨大的海浪。以前的样板岛可以毫发无伤，现在再也顶不住这巨大的颠簸。一些住房从头到脚都抖得令人生畏，室内的东西都移了位，有点像发生了地震。由于亿万城的居民不止一次地有过类似经历，所以这种现象自然会引起大家极度的不安。

西姆考耶舰长与他的下属始终坚持在天文台上。所有的工作都集中到那儿。建筑物受到这种震动，令他们颇为担心。他们极不情愿地承认：事态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非常明显。”西姆考耶舰长说，“样板岛的底部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钢箱都有了裂缝……岛身已经再不坚固，无法保证……”

“但愿上帝别希望样板岛能遇到大风暴。”马雷卡里国王补充说，“因为该岛已经没有足够的抵御能力！”

“对！现在，居民们对这片人造土地已经失去信心……他们连站都站不稳……即使是撞上岩石，或者是撞上南极的土地，也比现在好上一百倍！……害怕，每时每刻都存在，害怕样板岛裂开了，葬身于太平洋那深不可测的海底。面对这种情况，即使是意志最坚定的人，也不能继续保持乐观通达的性格。”

一些钢箱遭到新的破坏，这已经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隔板吃不住了，钢板也翘了起来。在公园里，在蛇形河沿岸，以及在城边一些大道道的地面上，有人看到由于地面的断裂而造成了凸凹不平的形状。好些建筑物已经倾斜。如果它们倒下来，就会破坏到承受地基的下部结构！至于裂缝，已经不用再考虑去堵了！海水便会从船底下涌进来，这是肯定的。因为吃水线已经下降。在岛体的四周，无论在两个港区还是在两个炮台上，这吃水线都降低了一尺。如果再降下去，海水从中涌上岸来。由于样板岛的底部已经受到损坏，它的沉没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种形势，西姆考耶舰长想加以保密，因为它肯定会引起恐怖。这么做就坏了！居民们对那些罪魁祸首可能会采取相当过激的行动，因为那么多灾难都是他们造成的。他们无法像轮船上的乘客那样，靠救生艇来逃命。那些人可以跳上小船，或者自制木筏。全体船员都可以在木筏上避难，盼着海上营救，但是这里却不行！在这里木筏就是样板岛本身，而现在的它正在下沉！

这天，西姆考耶舰长让人时时刻刻观察着吃水线的变化。样板岛在不停地下沉，钢箱中不断有海水渗入，虽说不快，但是却继续渗着，而且无法防止。

与此同时，气候变得恶劣起来。天空一片灰白，并且呈红色与古铜色。气压计下降得很快。大气中显示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在浓密的水蒸气后，地平线变得窄小，好似仅有样板岛的海岸那么大一样。

夜幕降临，可怕的大风刮得呼呼直响。海浪猛烈地拍打着岛身，钢箱破了，钢梁断了，岛身撕裂了。四处响起金属的断裂声。城里的街道，公园里的草坪都有断裂的危险……于是，一到天黑，亿万城便成了一座空城，全部人都挤到郊野去了。那儿没修过多的大型建筑，显得相对安全。全体居民部分散到两港区，前炮台与后炮台。

大约 9 点的样子，样板岛出现了一阵震动，连底部基础都发生动摇了。为右舷港提供照明的发电厂刚刚沉入海底。四周漆黑如墨，混沌一片，天地难分。

很快，地面又重新震动起来，这表明住房像纸牌搭成的城堡一样，开始倾覆了。用不了几小时，样板岛的水上建筑便会被夷为平地。

“先生们。”西姆考耶舰长说，“天文台也快要倒塌了，我们不能在上面久留……去郊区吧！在那儿等待暴风雨的结束。”

“这是飓风。”马雷卡里国王回答说。他指出，气压计这时已经降到 713毫米。

事实上，飓风的运动能量之大，就似强力电容器一样，能将机器岛卷了进去。一大片海水被飓风卷起来，形成旋转着的暴风雨。暴风雨围着一根几乎垂直的风柱转动着，由西向东，从南部海区，朝着南半球翻滚而去。飓风能瞬息间造成许多灾难。要想摆脱出来，只有到飓风风力相对较弱的中心去，最少应去风柱的右边，即“温和的半圆弧”。那儿的海浪已经减弱。但是没有推进器，不可能再操纵岛体了。这一次，既不是人为的犯蠢，也不是两个岛执政官的执拗，而是可怕的自然现象将毁灭样板岛。

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及他的伙伴们、天文学家与军官们，他们由于在天文台上安全受到威胁，所以只好弃台而去。太及时了，他们才走了 200 步，高塔便塌了下来，发出可怕的断裂声。高塔洞穿了广场的地面，沉入了海底的深渊。

转瞬之间，整个建筑物仅剩一片废墟。

这时，“四重奏”想赶回第一大道，跑回娱乐城。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要抢出放在那儿的乐器。娱乐城仍旧矗立着，他们跑进去，冲进房间，抱起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大提琴便跑到公园。他们在那儿避难。

那儿，聚集着两城区的好几千人。塔克德与克夫利家族都在场。身处黑暗之中，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种幸事。谁也看不见谁，谁也认不出谁！

然而，沃尔特则很幸运地找到了蒂•克夫利小姐。一旦出现灭顶之灾，他将竭力将她救出……届时，他将带着她，攀住某种漂浮物……

年轻姑娘已经猜出那青年人就在身边，不禁叫了出声：

“哦，沃尔特！……”

“蒂……亲爱的蒂……我在这儿！……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至于巴黎人，他们不愿意分开……他们相互紧紧挤在一起。弗拉斯科兰仍旧头脑清醒。伊韦尔奈则紧张得要死。潘西纳虽说已经逆来顺受，但仍是连连嘲讽。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则不停地与阿塔纳兹•多雷米唠叨着。后者决定与自己的同胞们在一起。“我事先早就讲过。”阿塔纳兹•多雷米说，“这事最终没好结果！……我事先早就讲过了！”

“短调颤音太多啦，老兄！”“殿下”高声地说，“总是你那套忏悔颂！”

半夜时分，飓风再度掀起疯狂。聚集在一起的旋风掀起巨大的海浪，向样板岛扑来。这场风浪将会把样板岛带到哪儿呢？……它是否会触礁碎裂……会在茫茫大洋之中解体吗？

现在，岛身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各个接合部位全都开裂了。高层建筑、圣•玛丽亚教堂、基督教教堂、市政厅大厦，全部塌陷，落入那巨大的洞窟之中。海水便是从这些巨窟中涌了出来，喷起高高的水柱。宏伟的建筑消失了，仅剩下一些残余。多少财富，多少珠宝、名画、雕塑永远化为乌有！如果居民们还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如果他们还没有同样板岛一道被海水吞没，那么天亮时，他们再也看不到这座超凡绝伦的亿万城了。

事实上，公园与郊外的地表虽然没有出现变化，但是海水已经开始侵蚀进来。吃水线再度下落。机器岛的岛平面已经与水平面一样齐了。飓风掀起滔天巨浪，向它扑来。

再无遮掩之所，再也无处可藏。前炮台，正对着风口，既不能挡滔滔巨浪，也不能封住呼啸的狂风。钢箱崩裂了，纷纷解体，扎扎的断裂声可能连霹雳声都被淹没了。

大约在凌晨三点，公园沿着蛇形河的河床，被撕裂开来。从这道长达 2公里的裂口中，涌出大量的海水。应该尽快逃命，全城居民都向郊外四散跑去。一些人跑向港口，另一些人逃向炮台。好些家庭被冲散了，母亲找不到孩子。而这时，浪涛像巨大的海啸一般，冲向样板岛的岛面。

沃尔特•塔克德一步不离蒂小姐，想将她带离右舷。她已经没力气跟他走了，他扶着几乎动弹不得的她，抱起她。就这样，他穿行在惊恐声不断的人群中，行走在这可怕的黑暗之中。

凌晨五点，东部又传来金属的撕裂声。

有块大约半平方英里的岛体被肢解下来……

是右舷港，港口的工厂、机器、商店全都葬身海底……岛体完全崩裂……钢箱散开了，其中一些承受不住重荷，消失在大海的深渊。

“公司先垮，样板岛后垮！”潘西纳说大声说。

这是对局势的总结。

现在，神奇的样板岛仅剩下些漂泊物了，好似一颗爆裂的彗星迸散出的碎块。它们当然不是在空中漂泊，而是在海面，在广垠的太平洋海面上。

第十四章

黎明时分，如果有位瞭望员能从几百公尺的高空俯览一下这片海域，便能发现这种景象：样板岛裂成三大块，每块大约有二三公顷；另外还有十二块左右较小的碎块漂浮在海面，相互间的距离大约为十锚。

天光初露时，飓风逐渐减弱。飓风中心以大风暴特有的速度，向东移动了 30 来英里。然而大海，曾经被搅得天翻地覆，现在仍旧波涛汹涌。那些大大小小的漂浮残存物滚动着，摇晃着，好似怒海上的船舶一样。

样板岛损坏最严重的部分是承载亿万城的基础。在建筑物的重压下，它已经完全陷没了。两区各大街道上那些高层建筑、那些重要府邸都已荡然无存！左舷区与右舷区的人这下算是完全彻底地分开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这般场面！

遇难人是不是很多？……即使居民们及时地到抗裂程度较高的郊外避险，也放心不下。

好啦！克夫利、塔克德两家这般罪恶地争强斗狠，结果造成这种恶果，他们该满意啦？……无论是谁，再也不能排挤对方独揽大权了！……亿万城沉没了，这可是他们花巨资买的！……但是不用对他们的命运担心！他们在美国与欧洲的银行里还有着好几百万，足以维持他们晚年的日常花销了！

面积最大的那块碎岛体包括天文台与前炮台之间的郊区。它的面积大约为 3 公顷。上面拥挤的遇难人（应该这种称呼他们吗？）竟达 3 千人。

另外两块碎岛体，稍小一点，上面还保留着左舷港附近的一些船只，港口还有几家食品供应商店，一个淡水池。至于发电厂、机器房与锅炉房，都已经消失在锅炉爆炸之中。第二块岛体漂泊残骸上，有 2 千多人避难。如果左舷港的船只没有受损，他们便可能与第一块漂泊残骸上的人取得联系。

至于右舷港，众人仍旧记忆犹新：大约在半夜 3 点便被猛烈地撕裂出来。它肯定已经沉下去了，因为望穿双眼，也看不到它的踪影。

与前两块漂泊残骸一道，第三块漂泊物大约有四、五公顷的面积。它包括后炮台四周的田野。这上面聚集着大约 4 千遇难人。

末了，那 12 小块漂泊残骸每块约有几百平方公尺，成为剩下灾民的避难处。

这就是“太平洋明珠”的剩余物。

预计这次灾难中遇害人可能有好几百，这个估计还是合适的。感谢上苍，样板岛没有整个被太平洋吞没！

但是，他们距离大陆太远，凭这些残骸又怎么能够到达太平洋沿岸呢？……这些遇难人是否命中注定要饿死？……在这史无前例的海难名单中，是否会有个把见证人幸存下来？……

不，不应该绝望。这些漂浮的岛体碎块承载着一些意志坚定的男人，他们将尽力做好能做的一切，以求自救。在有前炮台的那块漂浮物上，聚集着西姆考耶舰长、马雷卡里国王、天文台的专家、斯图尔特上校、他的一些下属、亿万城的几位显贵、神职人员。总之是一批精英。

上面还有克夫利与塔克德两家的家人。他们承受着本该由家长承担的可怕责任。与此同时，最亲爱的人也给他们带来的打击，因为沃尔特与蒂小姐失踪了！……他们是否会在别的漂浮岛体上呢？……还有希望再见到他们吗？

“四重奏”与他们珍爱的乐器毫发未损。用一句俗话来形容，“死神才能将他们分开！”弗拉斯科兰冷静地审视着这种局势，并没有完全失望。伊韦尔奈已经习惯从特别的角度来考虑事务。面对这场灾难，他叫喊说：“不可能想象出还有比这更宏伟的结局了！”

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他已经不能自主。他虽说曾经扮演了卓越先知的角色，能像耶利米预言到锡永的灾难一样，预言到样板岛的不幸。但是这些并不能令他为之感到宽慰。又冷又饿的他，已经患了感冒。他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而那无可救药的潘西纳却对他说：

“你是对的，佐尔诺老兄。从合声角度上讲，禁止连用两个五度音！”

但凡大提琴手还有丁点力气，肯定要扼死“殿下”。

卡里斯特斯•门波尔呢？……呃，这位总管简直太优秀……对，太优秀了！他仍旧希望能够拯救遇难者，拯救样板岛……大家都能回到家园……还能再修复机器岛……散落的岛体状态不错。总不能说这水上建筑杰作被自然力量击垮了吧！

可以肯定的是，危险再也不迫在眉睫！在这场飓风中，该沉下去的已经随着亿万城沉下去了：诸如它的高层建筑、府邸、住房、工厂、炮台以及所有的岛面结构。目前，漂浮物的状态良好，吃水线明显上升波浪已经扑不上表面了。

情况明显缓和下来，的确正在好转。马上被吞没的危险业已远去，遇难者的处境也随之改善。情绪静了下来。只有妇女儿童不能平静，他们仍旧处在恐惧之中。

阿塔纳兹•多雷米怎么样了呢？……当岛体刚开始解体时，这位舞蹈、礼仪教师便带着他的老女仆逃上一块漂浮物。但是一股海流又将他带到另一块漂浮物上，那上面有他的同胞“四重奏”。西姆考耶舰长恰似指挥破船的船长一样，他带着忠诚的部下，开始忙碌起来。首先，得将那些孤立地漂浮物拢在一起，这可能吗？如果不可能，能否与它们建立联系呢？这问题立即得到了积极解决，因为左舷港还有几只小船完好无损。西姆考耶舰长将它们派出去，一块一块地联络。他要知道还剩多少资源，多少淡水，多少食物。

但是，能不能测出这块漂浮物的经度与纬度呢？……

不行！由于缺乏测量仪器，没法定点。自此后，再难断定这块漂浮物在哪儿，是否在某个大陆或者某个岛屿附近？

大约上午 9 点，西姆考耶舰长带着两名军官登上左舷港刚派来的小船。他乘着这只小船视察了各个不同的漂浮块。下面便是他在做过调查后，得出的结果：左舷港的蒸汽机被破坏了，但是水池里还存有些饮用水，如果严格限制消费的话，还可维持二周左右。至于港口商店的存货，也可以供应遇难者半个月的食物。

两周之内，遇难者必须在太平洋上某个地方上岸，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某种程度上讲，这些消息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然而，西姆考耶舰长必须承认，这可怕的一夜造成了好几百人的死亡。至于塔克德与克夫利两家，他们那份痛苦已经达到苦不堪言的地步！沃尔特、蒂小姐都失踪了。小船视察过的漂浮块上都没找到他们。在灾难发生的时候，年轻人抱着他昏过去的未婚妻，朝左舷港走去，而样板岛的那部分没有一块留在太平洋海面上。

下午，风势一直在减弱，大海平静下来。在漂浮物上几乎感觉不到海浪的波动。由于左舷港上小船的穿梭往返，西姆考耶舰长着手为遇难者发放食物。他限量发给每人的食物，只要不致饿死就行。

此外，相互之间的通讯变得更加方便快捷。各个漂浮物之间受到引力作用，像水盆面上的软木块一样，趋于渐渐靠拢。这时信心十足的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来说，难道不是个好兆头吗？他似乎已经看到“太平洋明珠”的重建了。

在一片漆黑之中，又过去一夜。不久之前，亿万城的大街、商业区的小巷、公园的草坪、田野、草地，哪个地方不是灯火通明？铝质月亮将炫目的光线洒在样板岛上！

在黑暗之中，漂浮的岛块之间发生了几次碰撞。虽说类似碰撞无法避免，但是幸运的是，后果不至于严重到造成极大损害的地步。

天亮了，人们发现这些岛块残骸已经靠得很近，漂浮在平静的海面，没有发生碰撞。只需划上几浆，就可以从一个岛块划到另一个岛块。西姆考耶舰长非常容易地解决了食物与淡水的分发。因为这是根本问题，遇难者们都能理解他，服从他。

小船将好几个家庭聚合在一起。当他们失散的时候，他们相继找寻着。这种团聚是多么欢喜啊，甚至忘记了时时威胁着他们的危险！而对另一些人，他们在呼唤失散的亲人而没有回答时，那份痛苦又是多么的撕心裂肺！

显然，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大海恢复了平静。然而令人遗憾的事莫过于再无东南风刮起。要是有这片海域的海流相助，也能漂向澳大利亚的大陆。

在西姆考耶舰长的命令下，瞭望员已经就位，以便能观察四周的海面。如果有船只出现，便立即发信号。但是在这偏僻的海域上，在春分多暴雨的季节，有船只经过的可能性很少。

在水天一线的天际，希望发现几缕船烟冒起，希望看到几只帆影，然而这种希望的确渺茫……大约在下午 2 点的时候，西姆考耶接到瞭望员的报告：“在东北方向，明显见到一个黑点在移动。尽管说还看不见船身，但是可以肯定，有一艘船在向样板岛驶来。”

这条消息引起超乎寻常的激动。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军官们、工程师们，全都跑到刚才发现船只的地方。为了引起注意，西姆考耶命令将旗帜升上旗杆，而且所有的武器同时开火。如果天黑之前这些信号没有引起注意，便在为首的那块漂浮岛体上燃起篝火。这样，即使在很远的地方，也很明显，不可能被忽略。

不需要等到天黑了。那团物体明显在靠近。一大团烟雾从顶上喷出，毫无疑问，它正努力地靠近样板岛的漂浮物。

尽管船体还没有完全出现在地平线上，尽管它既没有桅杆也没有船帆，但是它还是被死死地套在望远镜之中。

“朋友们。”西姆考耶舰长立即说，“我肯定没搞错！……是我们岛分裂出去的岛块……可能是被海流冲走的右舷港！……显然，是萨姆沃先生修好了机器，它正朝我们方向驶来！”

事实确认了这条消息，令人高兴得发狂。现在所有的人似乎均已经获救！右舷港那岛块的回归，好似令样板岛又充满了生机！

事实上，事情的经过正如西姆考耶舰长猜测的。右舷港在分裂出岛体后，被一股逆流带着，推向东北方向。天亮后，萨姆沃先生、港口的官员，稍加努力便修好了损坏并不严重的机器。而后，他们便驶回出事地点。港口区上还有几百名幸存者。

三小时后，右舷港距漂泊物仅在一锚远了……它的到来，送来了多少欢乐！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在灾难发生之前，找到了避难之所，现在他们又聚在一起了。

右舷港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一些食物与淡水。自此之后，大家似乎又看到了某种生机。仓库里储存有足够的燃料，在几天内都可使用机器，运转发电机，并且开动推进器。它那五百万马匹的推动力，能使大家到达最近的陆地。根据港口军官们所做的观察测量，最近的大陆便是新西兰。

但是困难在于好几千人都要挤到右舷港来，而它的面积仅有六、七百平方公尺。难道只能无可奈何地派它到 50英里以外去求救呢？……

不！这种航行要求的时间太多，而所剩的时间屈指可数。事实上，如果想将遇难者们将饥饿的恐怖中救出来，那么一天都不能浪费。

“我们有更好的办法。”马雷卡里国王说，“右舷港、前炮台、后炮台，这三部分可以容纳样板岛所有的幸存者。咱们可以将它们用链条连成一串，就像拖轮后的船只一样。然后，右舷港开道，它那 5 百万匹的马力，可以将我们拖到新西兰！”

这主意太好啦，非常实用！由于右舷港具有强大的拖力，这么做成功率极高。居民们恢复了信心，他们好像已经看到了港口。

剩下的时间便是忙于用铁锚（右舷港商店提供的）将漂浮块连在一起。西姆考耶舰长估计：在这种条件下，这一串浮动物体每 24 小时可以航行 8到 10英里，再加上海流的帮助，五天之内，应该可以航行 50英里，到达新西兰。还可放心的是，食物够维持到那个时候的。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应该预计到可能迟些，所以仍旧实行严格的配给制。

准备工作结束后，右舷港在晚上快 7 点钟时，启航走在前面。在推进器的推动下，另外两块挂在后面的漂浮岛体缓缓开始移动，航行在这片平静无波的海面上。

第二天天亮时，瞭望员已经看不到样板岛那几块剩下的漂浮岛体了。

4月4日、5日、6日、7日、以及 8日一切正常，没什么可记录的。气候不错，海浪的波动几乎感觉不到，可以说在最佳的条件下进行航行。

大约在上午 9 点，左舷前端看到一块陆地——地势很高，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

用右舷港保留下来的仪器测定了位置。毫无疑问，这是千真万确的陆地。

那高坡是伊卡那马威山冈，是新西兰北部最大的岛屿。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了。次日，即 4月10日上午，右舷港搁浅在距拉瓦拉斯基湾海岸有一锚链远的地方。

居民们感到自己脚下踏着的再不是样板岛的人造土地，而是真正的土地。这时，那种满足感、安全感实在难以言传！然而，人类的欲望远比狂风大浪凶猛，如果不是它造成的毁灭性的后果，这水上坚岛肯定会有很长的生命力！

新西兰人非常热情地接待了遇难人，并赶快给他们提供了所需的一切。

当他们一到伊卡那马威的首府奥克兰后，沃尔特•塔克德与蒂•克夫利小姐的婚礼终于举行。婚礼场面的豪华，也极尽当时的条件。值得补充的是，亿万城的居民们早就愿意参加他们的婚礼了，“四重奏”做了最后一次演奏。这种结合将是幸福的。要是它能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早点举行仪式就好啦！无疑，年轻夫妇每人只能得到一笔百万元的可怜年金了。

“但是。”潘西纳明确地指出，“所有人都相信，即使经济状况一般，他们肯定也是幸福的！”

至于塔克德夫妇、克夫利夫妇、以及其他的显贵们，他们计划回到美国去。那儿，他们不会再为机器岛的统治权而争斗了！

关于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和他们的军官们、天文台的专家们，甚至总管卡里斯特斯•门波尔，他们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然而总管门波尔仍旧不放弃自己的想法，条件允许时，重新建造一座新人造岛。

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毫不掩饰自己对样板岛结局的抱憾，他们原本打算在那儿平静地度过一生！……希望这位前国王夫妇能找到某个角落，在那儿安度余生，以免受到政治的干扰。

那“四重奏”的去向呢？

不管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怎么说，“四重奏”都感到这次航行不错。如果他们怨恨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指责他将自己强行拉上岛，未免就太忘恩负义了！

事实上，从去年 5月25日至今年 4月10日，将近 11 个月。众所周知，在这期间，艺术家们的生活过得相当充实。他们拿到了四期的报酬，其中三期的报酬都存在旧金山和纽约的银行里。一旦他们需要，只需签个字就可提取。

在参加了那对年轻人在奥克兰的婚礼之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便与朋友们告别，当然也没忘记阿塔纳兹•多雷米。后来，他们搭乘一艘驶往圣地亚哥的船离去。

5月3日，他们来到下加利福尼亚首府后，首先登报：为自己 11 个月前失约一事致歉，并表示极度的不安，让大家久等了。

“先生们，我们还可以再等 20年！”

这就是他们收到的回答，圣地亚哥音乐晚会负责人仍旧那么和蔼可亲。

那儿的人不仅好商量，而且为人友善。感谢这种盛情的唯一办法便是举办这场久已宣告的音乐会！

面对这么多热情的听众，这四位演奏大师演奏了莫扎特的 9 号作品，F长调弦乐四重奏。这次表演非常出色，也是他们艺术家生涯中最成功的音乐会之一。这就是刚从样板岛的灾难中逃出来的“四重奏”。

世界第九奇迹、无与伦比的“太平洋明珠”，就这样写完了自己的历史！人们常说，“善始善终，恶事恶局”，这话总不能用来形容样板岛吧！……

完了吗？不！样板岛迟早有一天会重建起来的，卡里斯特斯•门波尔总是这般宣称。

然而，就算是再啰嗦一回吧！建造一个人工岛，一座能在海上航行岛屿，是否超过了人类智慧的极限？人既不能呼风也不能驱浪，就想斗胆地凌驾于造物主之上，是否应该加以禁止呢？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金火山（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金火山（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金火山（第一部）

第一章

上世纪倒数第三年的3月19日，邮差为蒙特利尔市雅克•卡蒂埃大街送信，给29号送去一封致萨米•斯金先生的信。

这封信中说：

斯纳宾先生向萨米•斯金先生致意，请他立刻到他的办公室来商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情。

这位公证人因为什么事情要见萨米•斯金先生呢？斯金先生和蒙特利尔的所有的人一样也认识斯纳宾，后者是一位很好的人，一位可靠的、谨慎的顾问。他出生在加拿大，领导着城市最好的事务所。这个事务所60年前归知各的公证人尼克所有，此人的真实姓名是尼古拉•萨加莫尔。这位祖先为休伦人的公证人十分爱国，从而卷入了可怕的莫加兹事件，这一事件在1837年引起极大的反响。

萨米•斯金先生收到斯纳宾公证人的信时颇为惊讶。他立刻动身赴约。半个小时之后，他来到好救济市场广场，被引入公证人的办公室。

“您好，斯金先生。”公证人站起来说，“请允许我向您致意……”

“我也向您致意。”萨米•斯金一面回答一面靠近办公桌坐下。

“斯金先生，您是头一个来赴约的……”

“斯纳宾先生，您说头一个？……那么，我不是唯一的被召集到您的事务所来的人啰？”

“您的表弟本•拉多先生。”公证人回答，“一定收到了一封和您收到的一模一样的信。”

“那么，不应该说‘一定收到了’，而是说‘将会收到’。”萨米•斯金声明，“本•拉多目前根本不在蒙特利尔。”

“他会很快回来吗？”斯纳宾先生问。

“三四天之后回来。”

“糟糕！”

“您要传达给我们的事情很急迫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公证人回答，“总之，我还是要把这件事告诉您，请您在本•拉多先生回来之后立刻转告他。”

公证人戴上眼镜，在摊在桌上的文件中翻了一下，从一个信封里取出一封信，在读信的内容之前，他问：

“斯金先生，拉多先生和您，你们确实是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的外甥吗？”

“确实如此，我的母亲和本•拉多的母亲都是他的姐姐。不过，七八年前，她们去世之后，我们和舅舅的一切联系就中断了。兴趣方面的问题把我们分开了，他离开了加拿大去了欧洲……简单说吧，打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死了。”斯纳宾先生宣布，“我刚刚收到他于2月16日逝世的消息。”

尽管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和家里所有的关系中断已经很长时间了，这个消息仍然使萨米•斯金动容。他的表弟本•拉多和他均失去了父母，两个人又是独子，所以只有这层因兄弟情谊而更加密切的表兄弟关系。萨米•斯金想到，现在，全家只剩下他和本•拉多了。他们多次试着打探舅舅的下落，对舅舅中断与他们的联系表示遗憾。他们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他，他的死从负面解决了这个问题。

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生来感情内向，但是一直非常喜欢冒险。他离开加拿大去周游世界发家致富已经有20来年了。他独身一人，拥有一点遗产，他希望在投机生意中使这笔财产增值。他的愿望实现了吗？也许因为他的众人皆知的敢于冒大险的精神而破产了？他的仅有的继承人：他的外甥们能继承他的一星半点遗产吗？

说实在的，萨米•斯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现在，他因失去了最后一位亲戚而十分悲痛，就更不会考虑这些事情了。

斯纳宾先生让客人独自待一会儿，等着后者提出他准备回答的问题。

“斯纳宾先生。”萨米•斯金问，“我们的舅舅是2月16日去世的吗？”

“是2月16日，斯金先生。”

“已经29天了？……”

“的确29天了。我得到这个消息就得这么长时间。”

“这么说我们的舅舅是在欧洲……在欧洲深处某个遥远的地方啰？”萨米•斯金问。

“不是这么回事。”公证人回答。

他把邮票上印有加拿大人物头像的信封递过去。

“您和本•拉多先生继承的是一位美国舅舅，像欧洲人说的那样，完全是一位美国舅舅。现在，这位美国舅舅有还是没有这个角色的一切传统的特点呢？这一点需要澄清！”

“这么说。”萨米•斯金说，“他在加拿大，我们却一无所知？”

“对，他在加拿大。不过，在多米尼翁①最偏远的地方，在把咱们国家与美国阿拉斯加州分开的国境上，与那里的交通又慢又不方便。”

①多米尼翁是加拿大官方的名称。……原注

“斯纳宾先生，我估计是克朗代克吧？”

“对，是克朗代克。你们的舅舅大约10个月之前在那里安家落户。”

“10个月。”萨米•斯金重复道，“他穿过美国去那个矿区，甚至都没有想过到蒙特利尔来看看自己的外甥们！……”

“您要怎么样呢？”公证人回答，“大概像成千上万的人那样，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先生急于赶到克朗代克吧……我是说像成千上万的被金子烧昏了头的病人，淘金狂潮已经造成并且还将造成无数的受难者！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向沙金矿蜂拥而去。在澳大利亚之后是加利福尼亚，加利福尼亚之后是德兰士瓦②，德兰士瓦之后是克朗代克，克朗代克之后是其他有金矿的地区，这样一直到最后的审判……我是说最后的矿床被挖完的那一天！”

②南非地名。

这时，斯纳宾先生把他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萨米•斯金。那是1897年年初的时候，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带着勘探者必不可少的装备在克朗代克的首府道森城落了脚。自从1896年7月，在亨特河的支流金底河里发现金子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这个地区来了。第2年，乔赛亚斯•拉科斯特来到这个矿工们已经蜂拥而至的矿区，打算用他剩下的少量的钱买一个用于开采的地块。果然，他到达几天之后，在流经加拿大和阿拉斯加的大河育空河的支流四十里河畔的129号地就归他所有了。

斯纳宾先生补充道：

“此外，根据克朗代克的总督给我的信上说，时至今日，那个地块似乎并没有赋予乔赛亚斯•拉科斯特他所期待的财富。但是，他好像并不气馁，倘若不是他突然去世，您的舅舅他也许最终会得到他希望的财富吧？”

“这么说，我的舅舅并非死于贫困啰？”萨米•斯金问。

“并非如此。”公证人回答，“信中只字未提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死于伤寒病，在那种气候之下，这种病非常可怕，已经造成许多人死亡。拉科斯特先生染上病菌之后，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他是在道森城里去世的。因为人们知道他的原籍在蒙特利尔，所以总督就给我写了信，请我寻找他的家人，并将他的死讯通知他们。本•拉多先生和您……斯金先生，你们在蒙特利尔的知名度、我的意思是声望太高了，因此我斗胆把你们二位请到我的事务所来，通知你们从死者那里得到的权利。”

权利！萨米•斯金露出一个不快的、略带讥讽的微笑。他想到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在如此艰苦与辛劳的开发过程中应该是什么样的生活……也许他用高价买了那个地块之后，又把他最后的钱财投了进去，像许多冒失的勘探者做的那样呢？……他是不是死的时候还债台高筑，无法解脱呢？……这么想过之后，萨米•斯金对公证人说：

“斯纳宾先生，我们的舅舅可能留下了一笔债务……那么，我可以替我的表弟向您担保，他不会反对我的意见，我们不会给母亲家族的荣誉抹黑。我们会毫不犹豫地作出任何牺牲……因此，要尽快列出一个单子来……”

“亲爱的先生，我在这里打断您的话。”公证人插进来说，“我了解您的为人，您的这种感情并不使我感到奇怪。不过，我并不认为应该预料您提到的牺牲。尽管你们的舅舅去世时没有发家致富，可是，请不要忘记他是四十里河那个地块的主人，那个地块的价值可以应付继承所需的一切费用，倘若有这些费用的话。既然您和您的表弟本•拉多是乔赛亚斯•拉科斯特仅有的享有继承权的亲戚，那么，那个地块就属于你们了，在您和您的表弟之间不可分割。”

斯纳宾先生补充说：应该谨慎行事。继承只有在列出清单的情况下才能接受。要列出资产与负债的清单，继承人心中有数才好动作。

“斯金先生，我来处理这件事情。”公证人最后说，“并且去了解最可靠的消息……总而言之，谁知道呢？……一个地块就是一个地块！哪怕它至今什么也没有或者几乎什么也没有生产出来……像勘探者们说的那样：只要幸运的一镐就能带来鼓鼓的钱包……”

“好吧，斯纳宾先生。”萨米•斯金回答，“如果舅舅的地块有些价值的话，我们将以最好的价钱脱手。”

“或许吧。”公证人表示同意，“我希望在这方面，您和您表弟意见一致。”

“我相信如此。”萨米•斯金回答，“我不认为本•拉多会想到要自己经营……”

“喂！谁知道呢？斯金先生，本•拉多是工程师，是个大胆的、爱冒险的人……他可能受到诱惑！……如果，比方说，他得知你们舅舅的地块正处在好的矿脉上……”

“斯纳宾先生，我向您保证，他不会到那里去看看的！况且，他三四天之后就回到这里来了……我们就这个问题商量一下，并且我们请您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一是将四十里河的地块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二是偿还我们的舅舅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留下的债务，我认为第二点更有可能。”

萨米•斯金作出这个悲观的结论之后就离开了公证人的事务所，同时将下次来访推到两三天之后，然后返回雅克•卡蒂埃大街他与表弟同住的寓所内。

萨米•斯金的父亲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母亲是法兰西•加拿大人。他的家族上溯至1759年征服的时代，定居在下加拿大的蒙特利尔地区，在那里拥有大片的产业：树林、土地和牧场，这些构成了家族财产的绝大部分。

萨米•斯金32岁，中等以上的个子，五官端正，深蓝色的眼睛，金黄色的胡子，习惯于田野清新空气的强壮的体魄，并且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法兰西•加拿大人非常个人化的、非常友善的特点。他依靠产业生活，无忧无虑，也无野心；在多米尼翁这个优越的地区过着绅士•庄园主的日子。他的财产不算丰厚，令他可以满足他的开销不大的兴趣，他从未感到过扩大财产的欲望与需求。他酷爱钓鱼，拥有一个水网地区，这包括圣•洛朗河的支流和次支流，还不算美洲北部地区众多的湖泊。他还热衷狩猎，可以在广阔的平原上和野兽出没的森林中自由自在地打猎；加拿大这个地区的大部分是平原与森林。

两位表兄弟拥有的并不奢华的住房坐落在蒙特利尔最安静的街区之一，远离工业与商业的中心。两个人在那里度过加拿大严酷的冬天（尽管其纬度与欧洲南部相同），同时焦急地等待着美好季节的来临。

然而，没有任何山脉阻挡的可怕的狂风带着北极地区的严寒，在这里异常凶猛地、毫无羁绊地肆虐。

从1843年起就是政府所在地的蒙特利尔市本来可以为萨米•斯金提供涉足公务的机会。然而，他这个人性格上非常独立，瞧不起官方人士，很少接触官员构成的上流社会，他很讨厌政治。此外，他愿意服从大英帝国表面多于实际的统治，从未在分裂多米尼翁的政党中表态。总而言之，他是一位随遇而安、没有任何野心的哲人。

照他的看法，他生活中的任何变化只能带来忧虑、烦恼和生活质量的下降。

人们会明白：这位哲人从未考虑过婚姻问题，并且尽管他已经32岁了，还将继续不予考虑。也许，倘若他的母亲还活着的话……大家知道女人们多么喜欢在孙子辈身上看到自己生命的延续……或许他会作出必要的努力为母亲娶一个媳妇。倘若如此，毫无疑问，萨米•斯金的妻子应该有和他一样的爱好。在加拿大众多的家庭中间，孩子们往往超过两打儿；他可在城里或者在乡下找到一位适合他的、普通的、健康的年轻姑娘。但是，斯金夫人5年前、丈夫去世3年后就撒手人寰了。从那时起，我们可以毫不担心地打赌结婚的愿望再也没有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

当更早出现的太阳预示着美好季节的来临、严寒的气候刚刚转暖的时候，萨米•斯金就迫不及待地离开雅克•卡蒂埃街上的家，去蒙特利尔以北20来英里、圣•洛朗河左岸绿谷的农庄。在那里，他重新开始被严冬打断的乡间生活，寒冬冻结了所有的溪流、给平原铺上了厚厚的白雪的地毯。在那里，他又生活在他的农工们中间，这是一些正直的人们，为家族工作已经有半个世纪了。他们对这位好心的主人诚心实意地爱戴，对他忠心耿耿，这种忠心经得住任何考验；因为主人性情温和，乐于助人，哪怕他不得不亲自出马。因此，当他到来时，他们毫无保留地向他表示喜悦之情，当他离开时，又感到十分遗憾。

绿谷的产业年收入为3万法郎，由兄弟二人平分，这份家产与蒙特利尔的房子一样也是不可分割的。这里的大部分土地十分肥沃，种植饲草与谷物；除了地里的收入之外，还有郁郁葱葱的林子里的收入。多米尼翁到处都有森林，特别是在东部地区。农庄有一整套设备齐全、保养完善的建筑：马厩、谷仓、牛栏、鸡圈、库房，并且有完整的、先进的农业机械，可以满足现代农业的一切需要。在一大片围起来的、铺满草坪、绿树成荫的场地的入口处，有一所大房子，既简朴又舒适，这就是主人的住房。

在这所房子里，萨米•斯金渡过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本•拉多只是在美好的季节里来匆匆地渡过几天。前者至少不愿意拿它来交换美国人的无论哪个最宽大的、领主的城堡。尽管它很简朴，对他来说已经够了；他既不想扩大它，也不想美化它，他满足于自然提供的方便。在这里，他白天狩猎，晚上睡个好觉，日子也就过去了。

“知足常乐”，格言就是这样劝导的。萨米•斯金因土地的收入就相当富有了，他既聪明又有办法使土地创收。但是，如果说他不想让他的财产越来越少的话，那么他也根本没有考虑使其增值。他一点也不想投入到任何一个经营活动中去，在紧张繁忙的美洲大陆上，这种活动数不胜数、层出不穷：商业与工业投机、铁路、银行、采矿、海运公司或其他事情。这位有理智的人害怕一切有危险、甚至侥幸的事情。不得不掂量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感到被既不能阻止又不能预知的可能性左右、早上醒来这样想到：我比昨天更富了还是更穷了？……他觉得上述这一切令人厌恶，他更愿意：要么，永远不睡着，要么，永远别醒来。

这就是两位表兄弟之间非常明显的区别。他们由两个亲姐妹所生，血管中均有法兰西民族的血液，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萨米•斯金的父亲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本•拉多的父亲是美国人；在英国人与美国佬之间肯定存在差异，这种差异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大。如果说乔纳森和约翰•布尔是亲戚的话，也已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并且，似乎这种亲戚关系终将会完全消失。

不论他们性格的截然不同的原因在于不同的出身或者其他的理由，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非常团结，并且决定永不分离；尽管他们的兴趣与气质各不相同。

本•拉多比斯金小4岁，个子也矮一些。他是黑头发、黑胡子，对生活的看法和斯金完全不同。一个满足于殷实的地主的生活，监管他的收成；另一个却热衷于当时的工业运动。拉多完成了工程师的学业，并且已经参加了几项宏大的工程。美国人试图以这些工程设计上的大胆和实施中的勇敢而一马当先。同时，他也渴望财富。不是我们的百万富翁的小康，而是美国亿万富翁的滚滚流动的金河。古尔德家族、阿斯特家族、范德比尔特家族、洛克菲勒家族、卡内基家族、摩根家族，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家族的庞大无比的财富极大地刺激着他的头脑。他梦想这些奇特的机遇，几天之内使你进入神的殿堂，有时几小时之内也可以把你从塔耳帕伊亚山上①推下去；因此，萨米•斯金只为了到绿谷去才出门，本•拉多却几次周游美国、穿过大西洋、参观了欧洲的一部分，但是从来没有抓住丝毫的机会。他最近刚从海外旅行归来。回来之后，他一分钟也不休息，不知疲倦地窥伺着他能够参与的大买卖。

①古罗马处死罪犯的地方。

这种兴趣上的巨差是萨米•斯金的一块沉重的心病。他总是担心本•拉多因此会离他而去，或者至少会将确保他们二人自由与独立的不多的财产淹没在冒险的企业当中。

这就是他们兄弟二人不断争论的主题。

“可是，本。”萨米说，“为了你冠冕堂皇地称为大生意的事情绞尽脑汁有什么用呢？”

“这可以使人富有、非常富有，萨米。”本•拉多回答。

“喂，表弟，这么富有有什么用呢？在绿谷过幸福的日子用不着这么多钱。这么多钱你用来做什么？”

“干新的事业，更重要的事业，表哥。”

“目的是什么？……”

“赚更多的钱，把钱投入到更大的事业中去。”

“这样一直下去？”

“一直下去。”

“大概一直到死吧？”萨米•斯金不无嘲讽地说。

“一直到死，萨米。”本•拉多冷静地得出结论。与此同时，他表兄无言以对，泄气地朝天上扬起了双臂。

第二章

萨米•斯金返回家中之后就着手处理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去世后的事情。他要将舅舅过世的消息通知家里的亲朋好友，要戴孝，要向堂区的教堂预定适当的宗教服务。

至于解决舅舅的个人事务，要等到公证人斯纳宾先生收到通过电报索取的详情、并且列出继承的清单、兄弟二人商量好之后，必须和斯纳宾先生认真地交谈。

本•拉多只能在5天之后于3月22日上午返回。他在纽约住了一个月，为一个实力雄厚的企业集团研究一个宏伟的计划：在哈德逊河上建起一座桥梁，将纽约与新泽西连接起来。

本•拉多全身心地投入这项使工程师神往的工作。但是，大桥的建设似乎不会在近期内开始。尽管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人们也在图纸上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可是也许一两年之后，工程才能真正开始。因此，本•拉多决定回来。

萨米•斯金觉得他离开的时间太长了。他十分后悔未能使表弟认同他的想法，未能使他喜欢他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哈德逊大桥这件大事更使他焦躁不安。倘若本•拉多参加这项工作，他不是要在纽约呆很长时间、也许几年吗？那么，在他们共同的家里、在绿谷庄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工程师一回来，表兄就将舅舅乔赛亚斯的死讯告诉了他。舅舅死在道森城，留下的全部遗产就是克朗代克地区四十里河畔的129号地块。

工程师听到克朗代克这个当时非常响亮的名字时竖起了耳朵。似乎他并不像萨米•斯金那样无动于衷地面对即将成为一个金矿床的主人的前景。此外，不论他对这件事有何想法，他都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习惯于深入地研究问题，在发表意见之前，他需要思考。

对他来说，24小时用来权衡利弊也就够了。次日，在午饭时，他突然挑起话头，萨米•斯金还以为他全神贯注地吃饭呢。

“喂，表哥，咱们谈谈克朗代克吧？”

“不要多谈就行！”

“谈多谈少都行，萨米。”

“好吗！亲爱的本。”

“公证人交给你129号地块的产权证书了吗？”

“没有。”萨米•斯金回答，“我认为没有必要了解这些情况。”

“我的好人萨米，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本•拉多笑着大声说。

“为什么如此呢？”萨米表示异议，“我觉得不必为这件事大伤脑筋。这很简单：要么，这份遗产有些价值，咱们按最好的收益将它卖出；要么它没有任何价值，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那么，咱们甚至都不用管它了。”

“你说得对。”本•拉多表示同意，“不过，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那块地方，谁知道呢……人们认为它贫乏、被挖光了……后来幸运的一镐使你发家致富。”

听到这番话，萨米•斯金感到一丝不安。

“那么，我亲爱的本。”他越说越激动，“这正是那里的人应该知道的事情，就是那些现在开采闻名遐迩的克朗代克金矿的人们。假使四十里河的地段值些钱，咱们就试着将它卖个好价钱……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不是吗？咱们的舅舅马上就要变成百万富翁时离开了人世！……”

“这是需要确定的事情。”本•拉多回答，“在勘探者这个行业里，这类令人惊讶的事情层出不穷。人们总是即将发现新的Veine，我使用Veine这个词，不是想说机会，而是说含有许多天然金块的矿脉。总之，有些淘金者没什么可抱怨的，你是不会反对这种说法的。”

“对。”萨米•斯金回答，“100个人、1000个人、还是说10万个人里面有一个这样的人吧，并且要以多少忧愁、多少疲劳和多少贫穷为代价啊！……”

“这是一些漂亮的语言，萨米。”本•拉多说，“然而只不过是一些漂亮的语言罢了。我嘛，我不打算从文学的角度考虑问题，我要从事实出发，只从事实出发来考虑问题。”

萨米•斯金知道他的表弟想说什么，且并不感到惊讶。他们又回到经常谈论的主题上，永无休止的争论再次开始。

“我亲爱的朋友，咱们的父母给咱们留下遗产还不够吗？咱们的家产不能保证咱们的独立与安逸吗？……我对你这么说，是因为我发现你过于看重此事，我认为它不值得这样做……你瞧瞧，咱们不是相当富有吗？”

“如果能变得更加富有就永远不会相当富有。”

“本，至少不要太富有了。就像某些亿万富翁那样，他们的烦恼和他们的金钱一样多。他们为了保留自己的财富要付出比得到它们时更多的辛劳。”

“算了吧。”本•拉多回答，“哲学是件好事，但也不能滥用。况且，别让我说我没有说过的话。我并不打算在舅舅的地块上找到成吨的黄金。我只是要了解情况，就是如此。”

“我亲爱的本，咱们一起去了解情况，这说好了。愿上帝保佑，了解情况之后，咱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令人难堪的局面，咱们出于对家族的尊重，不得不面对这个局面……倘若如此，我已经向斯纳宾先生保证……”

“你做得对，萨米。”本•拉多打断他的话说，“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考虑这个不大可能实现的可能性。请放心，如果有债主的话，他们早就出来了。咱们还是谈谈克朗代克吧。你一定会认为我没听人说过这些矿床。尽管那里的开采两年前才开始，我阅读过关于这个地区丰富矿藏的所有文章，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足以使你不再无动于衷。除了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南非之外，人们可以认为在地球上已经没有其他的金矿了。然而，在北美的这个地区，在阿拉斯加和多米尼翁的边境上，人们偶然发现了新的金矿。并且，北美这些地区在这方面似乎得天独厚。不仅克朗代克有金矿，在安大略、米执皮科坦、不列颠哥伦比亚也找到了金矿，在那里组建起实力很强的公司，如‘战争之鹰’、‘标准’、‘沙利文集团’、‘阿拉巴卡’、‘弗姆’、‘辛迪加特’、‘桑波尔’、‘卡里布’、‘鹿尾巴’、‘乔佐亚芦苇’等，还有其他许多公司。这些公司的股票不断增值，还不算那些银矿、铜矿、铁矿、锰矿和煤矿。至于克朗代克地区，萨米，你想一想这个金子矿区的面积，它长250里①、宽约40里，这只是在多米尼翁土地上的面积，没有算阿拉斯加那边的有金矿的地区。这难道不是为人类活动提供的广阔天地吗？也许是地球表面被发现的最广阔的天地呢。谁知道，有朝一日，这个地区的产量不是用百万来计算，而是用十亿来计算呢！”

①法国古里，约合4公里。下同。

就此问题，本•拉多可以长时间地谈下去，萨米•斯金不再听他说了，斯金耸耸肩膀说：

“算了，本，这非常明显，你发烧了……”

“什么？……我发烧了？”

“是的，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是发黄金烧。这种发烧用奎宁的硫酸盐治不了，因为遗憾的是，它不是间歇热。”

“我亲爱的萨米，请放心吧。”本•拉多笑着回答，“我的脉搏并不比平常跳得快。此外，我让你和一个发烧的病人接触，有损你那无与伦比的健康，我在责怪自己……”

“噢！我嘛！……我接种了疫苗。”萨米•斯金以同样的口气接着说，“不过，我承认，我不愿看见你迷失在没有任何结果的、空洞的梦幻之中，并且如此冲动……”

“你在哪儿看到这些的？”本•拉多打断他的话说，“就目前而言，只是研究一件事情，如果可能，从中获取利益。你认为咱们的舅舅在他的投机中并不幸福。的确，有可能四十里河的地块给他带来的泥土多于金块。但是，他可能没有必要的财力继续开发，可能没有采取应该采用的方法……”

“一位工程师的方法，难道不是吗？本……”

“应该是吧，一位工程师……”

“你的方法呢？……打个比方说。”

“干吗不呢？”本•拉多回答，“不管怎样，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现在只是应该了解情况。在咱们了解了那个地块的价值之后，咱们再做以后的打算。”

谈话到此为止。总而言之，没有必要反对本•拉多的建议。先了解情况后作出决定是很自然的事情。毫无疑问，表弟这位工程师是个严肃、聪明、实际的人。但是萨米看到表弟如此贪婪地扑向突如其来送上的猎物（用来满足其野心），仍然感到痛苦与不安。当然，无论如何，萨米•斯金与本•拉多也不能分开。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的利益都是一致的。但是，他不后悔诅咒乔赛亚斯舅舅去克朗代克发财的坏主意，那里等待他的是贫困与死亡。他甚至希望了解到的情况使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下午，本•拉多到公证人的事务所去看看产业的证明文件，他认为这些文件完全合乎手续。一张大比例的地图准确标明了129号地块的位置。此地块距哈得逊海湾公司在四十里河右岸创立的小镇库达希要塞42公里。四十里河是育空河的许许多多的支流中的一条。育空这条大河在浸润了多米尼翁西部之后穿越整个阿拉斯加，自从俄国将这个广袤的地区让给美国之后，这条河的上游属于英国人，下游就变成美国人的了。

“斯纳宾先生，您没有注意一个相当有趣的独特之处。”本•拉多仔细看过地图后说，“四十里河在汇入育空河之前与作为多米尼翁与阿拉斯加分界线的141度经线相交，这条子午线与我们的地块的西部边界线相重合，这样，精确地说，我们的地块就处在西个地区共同的边境上。”

“确实如此。”公证人同意。

“真的。”本•哈多接着说，同时继续审视地图，“初看起来，这样的位置并不坏。没有理由认为四十里河比克朗代克河或者它的支流包南扎河差，当然也不比它的支流的支流维多利亚河、埃尔多拉多河和其他的河流差。这些河流的黄金产量高，是采矿的人们所追求的。”

本•拉多的目光吞噬着这块奇妙的土地，这块土地上的水文地理网中流动着丰富的金子，按照道森城的比价，一吨黄金价值234.2万法郎！

“请原谅，拉多先生。”公证人大胆问道，“我能不能问一下，您的意图是不是要亲自经营去世的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留下的金矿？”

本•哈多做了个模糊的动作。

“斯金先生……”斯纳宾先生暗示。

“萨米不可能发表意见。”本•拉多明确声明，“我自己保留我的意见直至我得到一切有用的情况……并且，倘若必要，我要亲眼所见……”

“您打算长途跋涉、到克朗代克去？”斯纳宾摇着头问。

“为什么不去呢？不管萨米怎么想，我认为这件事还是值得一去的……到了道森城之后就清楚了……不论是出售那块地方还是估算它的价值，您同意我的看法吧，斯纳宾先生，最好先看看那个地方。”

“这有必要吗？”斯纳宾问。

“哪怕只是为了找到一个买主呢？”

公证人刚要回答，就被拿着一封电报进来的职员止住了。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的话。”他拆开电报后说，“这封电报可以免去您这次长途旅行的劳顿，拉多先生。”

斯纳宾说完话，就把这封8天前发出的电报交给本•拉多。电报从道森城送到温哥华，再通过多米尼翁的电缆传到蒙特利尔。

这封电报上说：“英美运输与贸易公司（芝加哥一道森）是一家已经拥有8块开采面的美国集团，其经营由希利上尉领导。他们出5000美元现金购买四十里河的129号地块。收到同意出售的电报后就将钱汇到蒙特利尔。”

本•拉多接过电报，仔细阅读，仔细的劲头不亚于刚才研究产业证书的劲头。

“拉多先生，您的意见呢？”公证人问。

“没什么。”工程师回答，“5000美元购买克朗代克的一个地块，这个价钱够不够？”

“有5000美元就拿5000美元。”

“斯纳宾先生，少于1万美元。”

“显然如此。但是，我估计斯金先生……”

“如果我的意见有充分的理由，萨米总是同意我的意见。如果我向他证明了这次旅行的必要性，他会去的，用不着怀疑。”

“他吗？……”斯纳宾大叫一声，“公证人在其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最幸福、最独立的男人！”

“对，这个幸福、这个独立的男人，如果我向他表明他可以更加福、更加独立……既然我们总是可以接受这个集团出的价钱，无论怎样，我们会担什么风险呢？”

本•拉多离开事务所之后，抄近道返回。他边走边思考应该采取的立场。当他回到雅克•卡蒂埃街的住所的，他的主意已定。他立刻上楼来到表兄的卧室。

“那么。”表兄问，“你见到了斯纳宾先生了？有新的情况吗？”

“是的，有新情况，萨米，新的消息。”

“好消息？”

“大好消息。”

“你看了财产证书？……”

“理所当然，它们符合手续。咱们是129号地块的主人了。”

“这将大大地增加咱们的财富！”萨米•斯金笑着说。

“也许比你想的要多。”工程师用严肃的声调说。

接着，本•拉多将“英美运输与贸易公司”的电报交给表兄。

“这太好了。”后者叫起来，“没什么可犹豫的。咱们尽快把地块卖给这个送上门来的公司吧！……”

“可以值更多的钱，干吗只卖5000美元呢？……”本•拉多补充道。

“但是，我亲爱的本……”

“那么，你的亲爱的本回答你：不能这样处理事情。为了在了解情况后再采取行动，必须看一看，亲眼看看，这才叫看见。”

“你还是这种态度？”

“态度更坚决了。萨米，好好想一想。他们出这个价钱来买，说明他们知道那个地块的价值，知道这个价值比那个价钱高出不知多少倍。在克朗代克的河流沿岸或者山里面并不缺少其他金矿。”

“你知道些什么？……”

“并且。”本•拉多没有理会话被打断继续说，“这个公司已经有了好几个地块还要买咱们的，说明它不止有5000条理由出5000美元，它有1万条、10万条理由……”

“100万、1000万、1000亿。”萨米嘲笑地接着说，“真的，本，你在玩数字游戏。”

“数字就是生活，我的亲爱的，我认为你的数字观念不够强……”

“这可能是因为你的数字观念太强了。”

“算了吧，亲爱的萨米，我是非常严肃地和你谈话。我原来还犹豫去不去。收到这封电报之后，我决定亲自去给他们答复。”

“什么？……你要去克朗代克？……”

“对。”

“在没有了解情况的情况下？”

“我在当地了解情况。”

“你又把我一个人留下啦？……”

“不，你和我一起去。”

“我去？……”

“你去。”

“我永远不会去！……”

“你会去的，因为此事与咱们两人有关。”

“我委托你全权代理。”

“我拒绝，我要你的人去。”

“1500里的长途旅行！……”

“不是这么回事！……只有1800里。”

“我的天啊！……需要多久？……”

“需要多久就多久。的确，有可能咱们的利益不在于卖掉地块，而在于经营它。”

“什么……经营它？……”萨米•斯金发狂地大叫起来，“那么，要整整一年……”

“两年，如果必要的话。”

“两年！……两年！……”萨米•斯金重复。

“有什么关系！……”本•拉多大声说，“每个月、每天、每个小时，咱们的财富都在增加！……”

“不，不，……”萨米•斯金一面高叫，一面深深地蜷缩在沙发里，就像一个下定决心永不离开沙发的人。

然而，他面对的是一位强者。毫无疑问，本•拉多只有在经过激烈斗争取得他的同意后才会放过他。

“至于我嘛，萨米。”他最后说，“我决定去道森城。我不能相信你拒绝陪我去。何况，你时至今日，屁股也太沉了！……应该到世界上去跑跑……”

“哼！……”萨米•斯金说，“如果我有兴趣，美洲、欧洲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参观。当然，我不会一开始就深深地陷在克朗代克那个可恶的地方。”

“萨米，当你亲眼看到那里到处是金砂与金块时，那里就是可爱的地方了。”

“本，我亲爱的本。”萨米•斯金哀求地说，“你令我害怕！……是的，你使我害怕！……你要投入的事务中只有危险与破灭的幻想。”

“咱们走着瞧吧！……”

“从那个该诅咒的地块开始，它大概还不值一块白菜地！……”

“那么，为什么那家公司要出几千美金呢？……”

“本，我想必须到一个气温降到零下50度的地区去找这个可笑的地块！……”

“咱们烧火。”

本•拉多总是有话可说。对表兄的苦恼，他完全无动于衷。

“本，绿谷呢？……”表兄叹口气说。

“好吧！……”本•拉多回答，“克朗代克的平原上有的是野兽，河流里有的是鱼。你可以在一个充满意外的、新的地区打猎、钓鱼。”

“但是咱们的雇工呢，等待着咱们的善良的雇工们呢！……”萨米呻吟着说。

“当咱们回来时更加富有了，可以为他们建起其他农庄并且买下整个地区，他们对咱们的离去还会遗憾吗？”

最后，萨米•斯金承认自己失败了……不，他不能让表弟一个人去克朗代克……他要陪他一起去，哪怕只是为了尽早把他带回来……

因此，当天一封电报就通过多米尼翁的电缆传给了克朗代克道森城的英美运输与贸易公司经理希利上尉，告诉他129号地块的所有人本•拉多先生和萨米•斯金先生行将出发的消息。

第三章

到克朗代克去的旅游者、商人、移民、淘金者可以乘坐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不用倒车，不用离开多米尼翁，从蒙特利尔直接到温哥华。在这个哥伦比亚省的大城市下车之后，他们可以选择陆上、河上或者海上的通道，把可行的不同的交通方式结合起来，船只、马匹、车辆，加上大部分旅途的步行。

出发一旦确定下来之后，萨米•斯金只好把旅行的所有的细节问题交给表弟本•拉多处理：准备物资、选择路线。这正好是这位雄心勃勃且聪明过人的工程师的事情。他是这次行动唯一的发起人，自然要担负起全部的责任。

首先，本•拉多非常正确地注意到出发的时间不能再推迟了。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的继承人必须在夏天开始的时候到达克朗代克。这个临近北极圈的极北的地区夏天也只有很少的几个月天气暖和。

果然，当他查阅适用于育空地区的加拿大矿藏法典时，他看到第9款是这样写的：

“在气候良好的季节里（由专员确定）。任何一个地块在15个24小时内没有进行采掘就将被充公，除非得到专员的特许。”

尽管良好的季节来得较早，也要到5月的中下旬。所以，在这个时期里，倘若129号地块停工超过15天，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的产业就将归多米尼翁所有。并且，美国的那家企业集团极有可能把它觊觎的产业的停工的原因报告有关的部门。

“萨米，你要明白。”本•拉多说，“咱们不能被人家赶到前面去。”

“我明白你让我明白的所有事情，我亲爱的朋友。”萨米•斯金回答。

“更何况我完全正确。”工程师补充道。

“我不怀疑，本。并且，我一点也不反对立刻从蒙特利尔出发，如果这能使咱们早日回来的话。”

“咱们只在克朗代克，待一段必须待的时间，萨米。”

“同意，本。什么时候出发呢？……”

“十来天之后。”本•拉多回答，“4月2日。”

萨米•斯金抱着胳膊、低着脑袋，真想大叫一声：“什么！……这么早哇！……”然而，他没有吭声，因为抱怨无济于事。

况且，本•拉多将最后的出发日期定在4月2日是非常明智的。他看着地图上的路线，进行着充满数字的一系列的思考，他以无可非议的才干摆弄这些数字。

“去克朗代克。”他说，“咱们只能在两条路线中选择，因为只有两条路线。也许有一天可以经过埃德蒙顿和圣•约翰要塞，沿着和平之河到达育空河，和平之河在哥伦比亚省东北部穿过卡西亚具……”

“我听说那是一个野兽很多的地区。”沉迷于狩猎梦想的萨米•斯金打断他的话说，“对啦，干吗不走这条线路呢？”

“因为咱们离开埃德蒙顿之后，还要走1400公里的陆路，穿过基本上没有开发的地区。”

“那么，本，你打算走哪条路线呢？”

“毫无疑问，走温哥华。下面是一些非常准确的数字，告诉你行程的长度：从蒙特利尔到温哥华是4665公里，从温哥华到道森城为2489公里。”

“那么，总计为。”萨米•斯金一边计算一边说：“5加9等于14，我进1；8加8等于16，我又进1；7加4等于11，我又进1；5加2等于X……一共是7164公里。”

“完全正确，萨米。”

“那么，本，如果咱们能带回7164克黄金就好啦！……”

“按照目前1克黄金2340法郎的价钱计算，共价值16763760法郎。”

“但愿咱们只带回760法郎。”萨米轻声嘀咕。

“萨米，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亲爱的本，绝对没说什么。”

“对于这个数目我并不惊讶。”本•拉多接着说，“地理学家约翰•明不是宣布阿拉斯加比加利福尼亚生产更多的黄金吗？仅在1861年，收入既为4.05亿。为什么克朗代克不能为全球250亿产值的黄金财富作出自己的贡献呢？”

“我认为这是非常可能的。”萨米谨慎地表示同意，“不过，本，要考虑准备工作了……咱们不能到那里，到那个难以置信的地区，只带一件换洗衬衣和两双袜子。”

“不用担心，萨米，一切由我负责。你只要在蒙特利尔登上火车，在温哥华下车就行了。至于咱们的准备工作，和移民大不一样；他们要在遥远的地区漫无目的地游荡，不得不带许多东西。咱们的东西已经全部还给咱们了，就在乔赛亚斯舅舅的地块上。咱们只要人到了就行了……”

“哼！这已经有不少东西了！”萨米•斯金大叫一声，“这值得采取某些措施……特别是要防寒……嗯……我觉得已经被冻僵了，都冻到手指头了。”

“算了吧！萨米，咱们到达道森城的时候，正好赶上良好季节的旺季。”

“但是，不好的季节还会到来的。”

“请放心。”本•拉多回答，“哪怕是冬天，你也会什么也不缺的。暖和的衣服、美味的饮食。你回来时比出发时会更胖的。”

“啊，不，我没要求这个。”萨米•斯金反驳道，他采取了忍让的态度。“我提前告诉你：如果我将来体重增加5公斤，我就不去了！”

“开个玩笑，萨米，你愿意开玩笑就开玩笑呗……但是，请相信我。”

“对……信任是必不可少的。那么，说好啦，4月2日，咱们作为黄金国的一员启程上路……”

“是的……这段时间作准备够了。”

“那么，本，既然我还有10来天的时间，我打算去乡下渡过这些天。”

“随你的便吧。”本•拉多同意，“尽管绿谷的天气还不会变好。”

萨米•斯金可以回答：无论如何，那里的天气比克朗代克强多了。不过，他还是止住了话头，他只是肯定地说：他非常高兴在这些天里和他的雇工们在一起，再看看他的土地，哪怕被白雪所覆盖；看看挂满冰霜的美丽的森林、披上冰雪铠甲的河流和圣•洛朗河淤寒的硕大的冰块。并且，在异常寒冷的时候，猎人有更多的机会打到漂亮的东西，不论是飞禽还是走兽，更不用说在附近游荡的猛兽了：狗熊、狮子和其他的野兽。仿佛萨米•斯金要向整个地区的住户告别一样……

“本，你应该和我一起去。”他说。

“你这么想吗？”工程师回答，“谁负责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呢？”

第2天，萨米•斯金就上了火车，在绿谷车站碰上套好马的驿车，下午就到了农庄。像往常那样，萨米•斯金对受到的亲切的迎接表现得颇为感动。但是，当雇工们得知他这么早就来的原因、整个夏季主人都不在时，他们掩饰不住这个消息给他们带来的忧伤。

“是的，我的朋友们。”萨米•斯金说，“本•拉多和我，我们要去克朗代克，一个魔鬼的地方，属于所有的魔鬼。那是十分遥远，来去都得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这一切都是为了去拣金块！”一个农民耸耸肩膀说。

“如果能拣到的话。”一位老者富有哲理地补充道，同时神情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的朋友们，有什么办法呢。”萨米•斯金说，“这就像发烧。或者说像一种传染病，它不时地席卷全球，造成许多受害者！”

“部么，我的主人，为什么要去那儿呢？”农庄的最年长的女人间。

这时，萨米•斯金就解释了他与表弟如何继承了刚刚过世的舅舅的一个地块，为什么表弟认为他们必须到克朗代克去。

“是的。”那位老者接着说，“我们听说过多米尼翁边境上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许多一贫如洗的人；他们因劳累过度而命丧黄泉！总之，斯金先生，您没有必要留在那个地方，您把那堆泥土卖掉之后，您就回来……”

“请相信这一点，我的朋友们！不过，到我回来时，五六个月过去了，好的季节也要结束了……我要损失一个夏天！……”

“夏天损失了，冬天更悲惨。”一位老太婆补充道，她手划十字，说：“愿上帝保佑您，我的主人！”

萨米•斯金在绿谷过了一周之后，认为是与本•拉多会合的时候了。他与那些善良的人们告别时不无激动之情，大家都很激动。想想吧，几个星期之后，4月的太阳将出现在绿谷的地平线上，春天的首批绿色植物将从雪地里冒出头来。没有这个该诅咒的旅行，他会像每年那样回来住在这所房子里直到初冬的降临。在这8天的时间里，他模模糊糊地希望本•拉多送到绿谷来一封信，告诉他，他们的计划无法实施。但是信没有来……一切照常……按原定的时间出发……因此，萨米•斯金让人把他送到火车站。3月31日上午，他在蒙特利尔见到了可怕的表弟。

“有什么新情况吗？……”他像问号一样站在表弟对面说。

“没什么新情况，萨米，不过，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这样，你有……”

“什么都有，除去路上可以找到的食品。”本•拉多回答。“我只准备了服装。至于武器，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咱们习惯使用的两支猎枪和猎人的全套装备。不过，既然在那里不可能重新购置服装，咱们每个人就带上了下面的各种衣服以备不测：法兰绒衬衣、紧身短上衣和毛质短裤、粗毛线织的毛衣、条绒套装、粗呢裤子和棉布裤子、蓝布套装、带毛皮里子的皮外衣和帽子、水手用的雨衣和雨帽、胶皮大衣、6双贴脚的袜子和6双大1号的袜子、独指棉手套和皮手套、带大钉子的狩猎靴、高腰皮便鞋、球拍状雪鞋、手绢、毛巾……”

“喂！”萨米•斯金双手举向空中喊道，“你想到克朗代克的首府开商店吗？这些东西可以用10年！”

“不，只用两年！”

“只用。”萨米重复，“只用这两个字太可怕了。想一想，本，咱们只是到道森城去把129号地块出手后就返回蒙特利尔。这不需要两年吧，见鬼！”

“大概是吧，萨米，条件是出的价钱与129号地块等值。”

“如果人家不出这个价钱呢？”

“那就要考虑考虑了，萨米。”

既然不可能得到其他的回答，萨米•斯金就不再发问了。

次日，4月2日，兄弟二人来到火车站，他们的行李已送到站上，全部加在一起还不是很大的一堆。他们的勘探者的物资只有在温哥华补齐后才会真正成为妨碍他人的累赘。

倘若他们在离开蒙特利尔之前询问加拿大太平洋公司，他们就会购买去斯卡格的轮船票。但是，本•拉多尚未决定走哪条路去道森城，走海上、然后走水路沿育空河从入海口逆流而上直达克朗代克的首府；或者走陆路，经过斯卡格之后就要穿越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山脉、平原与湖泊。

两位表兄弟终于出发了，一个拖带着另一个，一个勉为其难，一个充满信心。不过，总而言之，他们舒舒服服地安顿在豪华的特等火车的车厢里。人们想舒适一些也是情有可原，因为从蒙特利尔至温哥华火车行程为4700公里，要走6天。

火车离开蒙特利尔之后穿越多米尼翁的这个地区，它包括东部与中部的非常不同的区域。只是在经过大湖地区之后，火车才进入人口较少、有的甚至荒无人烟的地带，特别是在接近哥伦比亚省的地方。

天气很好，空气干冷、天空被薄雾遮住。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在零度的位置上下移动。白色的平原一望无际，几个星期之后，将变成绿色的海洋。河流上的冰也将融化。一群一群的飞鸟超过火车，用力扇动翅膀向西飞去。在铁路两侧的雪地上可以看见野兽的足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的森林里。这是些极易跟踪的痕迹，会带来几声颇有收获的枪声。

现在的确涉及打猎！如果说在这趟开往温哥华的列车上有猎手的话，只有淘金块的猎手。陪伴他们的狗没有训练成捕捉山鸡和野兔、追逐鹿子或狗熊的猎犬。不，它们只是拉雪橇的牲口。它们的命运就是在从斯卡格到克朗代克区的这个地区冰冻的河流与湖泊上拖拉雪橇。

说实话，黄金热潮才刚刚开始。不过，不断有消息传来说在埃尔多拉多河、博南扎河、猎人河、熊河、金底河与克朗代克河所有的支流上都发现了许多矿床。有人说有的地块，勘探者一盘子就淘洗出价值1500法郎的金子。因此，移民的人数不断扩大。他们拥向克朗代克就像从前涌向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和德兰士瓦，所有的运输公司都开始爆满。这列火车运送的也不是企业的代表或者由美洲或欧洲的大银行支持而组建的集团的代表。这些人拥有先进的设备，由专门机构提供充足的服装与食品，他们可以对前途无忧无虑。车上只有那些可怜的人们，他们受到生活中各种苦难的煎熬，贫穷迫使他们背井离乡。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故能够冒任何风险。应该承认，发财致富的希望搅昏了他们的头脑。

不过，这列横穿大陆的火车全速前进。萨米•斯金和本•拉多无法抱怨在这次的长途旅行中不舒服：白天，他们有一间客厅，晚上有卧室，有吸烟室可以随意抽烟、就像在蒙特利尔的最好的咖啡馆中一样，有餐厅，其饭菜与服务的质量无懈可击，他们若想在旅途中洗澡，还有浴室。然而，这一切并不能阻止萨米•斯金想到绿谷的房子时唉声叹气。

4个小时后，列车抵达渥太华。这是多米尼翁的首都，该城坐落在一个山丘上俯视周围的地区。这座美丽的城市或多或少已被证实的企图就是占据世界的中心。

过了该城，在离卡尔顿车站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它的对手多伦多市，这是原来的首都，今天已被放弃了。

然后，列车直接向西行驶，抵达萨德伯里车站。铁路在这里分成两条支线。这个地区因开采镍矿而富裕起来。应该走北线以便绕过苏必利尔湖、到达威廉要塞附近的阿瑟港。火车在苍鹭湾、在施瑞贝、在这个大湖所有的车站上停车的时间都相当长，使两兄弟可以看到这些淡水港口的重要性，如果他们愿意了解的话。接着，他们经过幸福城、伊格纳斯、鹰河，穿过一个因矿产致富的地区，抵达重要城市温尼伯。

萨米•斯金觉得在这里停留的几个小时比在其他地方显得更短，他希望对这次旅行来说至少要保留一个值得回忆的地方。倘若他没有被克朗代克迷住的话，他或许愿意花一两天的时间参观加拿大西部的这座有4万居民的城市及其附近的城市……遗憾的是：萨米•斯金不可能对这些地方产生兴趣了。火车又拉上了旅客们，他们大部分是真正的人体货物。他们旅行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尽快、旅途尽量短地到达目的地。

本•拉多在列车上试图唤醒绿谷的产业共有人的注意力。

“萨米，你没有注意吗？”他提示说，“整个这个地区耕种得多好哇……”

“啊！”萨米•斯金无精打采地说。

“还有一望无际的牧场，有成千上万只水牛。是打猎的好地方，萨米！”

“当然啦。”萨米•斯金毫不客气地回答，“我宁愿在这里过上6个月，甚至6年，也不愿在克朗代克过6个星期。”

“好吧！如果道森城附近没有水牛的话。”本•拉多笑着回答，“你就去打驼鹿吧。”

火车经过里贾纳城之后向洛基山的新鸦山口进发，在卡尔加里城停留几小时之后，驶向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边境。

从卡尔加里分出一条铁路支线通向埃德蒙顿，该市是铁路的终点。一些移民有时使用这条支线铁路去克朗代克。这条线路经过和平之河和圣•约翰要塞，然后穿过迪兹河、弗朗西河和佩利河、穿越以狩猎闻名的卡西亚县、将哥伦比亚省东北部地区与育空河连接起来。这是一条猎人的通道，倘若萨米•斯金到这里来是为了消遣，他一定会喜欢的。然后，这条路既漫长又艰难，在2000多公里的旅途上，旅行者不得不经常补充给养。的确，这个地区黄金资源特别丰富。几乎可以在所有的河流里淘金。遗憾的是该地区缺乏人力，只有在加拿大政府间隔15里建起驿站之后，才可能畅通无阻。

火车穿越洛基山脉的时候，旅客们很容易看见这些永远戴着白雪圆帽的骄傲的山峰。这些冻僵的孤独者们保持着终生的沉寂，只有火车头的喘息声打破这种沉寂。

随着列车向西驶去，一个又一个地区在前面展开，这不是些土地肥沃的地区，生产尚未使那里的土地贫瘠，只要劳动，保证丰收。这是属于库塔维的地区，这些卡里布的黄金土地从前碰到了金子，现在依然到处可以碰到；这个水文网里到处流动着这种稀有金属的片状物。甚至有理由扪心自问为什么勘探者们不大愿意去容易到达的地区，而是不顾长途跋涉的劳顿和必要的巨大花费到克朗代克去。

“说真的。”萨米•斯金说，“乔塞亚斯舅舅应该到卡里布来碰碰运气！……咱们现在来了……咱们现在就会知道他开发地块的价值！咱们24小时之后就能拿到钱，咱们离家就不会超过一个星期了！”

萨米•斯金说的有道理。不过，在他的命运手册上大概写着他一定要到可怕的克朗代克地区去冒险，在四十里河的泥水中打滚。

因此，火车继续前进，带着萨米•斯金离蒙特利尔和绿谷越来越远，驶向哥伦比亚省的海岸线。最后，萨米•斯金与本•拉多一路平安地在温哥华车站下了火车。

第四章

温哥华市根本不在同名的大岛上。它占据着突出哥伦比亚省的海岸的狭长半岛的一个点，不过是一个大城市而已。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省会维多利亚正好建在该岛的东南岸，拥有居民1.6万人。岛上还有另外一座城市威斯敏斯特，有1万居民。

温哥华坐落在弯弯曲曲的胡安•经富卡海峡的锚地的顶头上，海峡向西北方向延伸。锚地的后面，浓密的松柏支杈中间露出了小教堂的钟楼，但是另一座教堂高高的塔楼却被遮住了。

运河流经岛的南部之后，绕过东面与北面的高地。可以看出，来自太平洋的船只很容易进入温哥华港，它们沿着加拿大的海岸线南下，或者沿着美国的海岸线北上。

温哥华市的创建者们是否有过多的先见之明呢？可以肯定的是：该市可以容纳10万居民，这些居民仍然可以在成直角规划的街道中最近建成的一条路上松松快快地行走。城里有教堂、旅馆，用煤气与电照明，福尔斯湾的小海湾上架起了数座桥梁。该市在半岛的西北部拥有一个面积为380公顷的公园。

萨米•斯金与本•拉多离开火车站，乘车来到威斯敏斯特旅馆。他们要在这里住到去克朗代克的那一天。

在这座人满为患的旅店内找到住的地方确实不容易。每隔24小时，火车和轮船就会送来1200位移民。不难想象该市从中获取的收益。尤其是那些自愿担负起接待任务的市民们，他们用难以置信的高价卖给移民有时更加难以置信的食物。无疑，温哥华的流动人口在那里逗留的时间越短越好，所有这些冒险的人们急不可待地要到那些出产金子的地方去，黄金像磁石吸铁一样吸引着他们。不过，要有办法走才行。北上的许多轮船在墨西哥与美国的不少港口停泊之后往往已经没有空余的地方了。

从温哥华到克朗代克有两条路可走。一条从太平洋，沿着阿拉斯加的西海岸在圣•米歇尔寻找育空河的入海口，然后再逆流而上直达道森城。另一条是走海路从温哥华到斯卡格，然后再从该市走陆路抵达克朗代克的首府。本•拉多要选择哪一条路呢？

两兄弟进入房间后，萨米•斯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亲爱的本，咱们在温哥华逗留多久？”

“只逗留几天。”本•拉多回答，“我认为用不了几天‘足球’号就会到达了。”

“‘足球’号也行。”萨克说，“请问‘足球’号是什么？”

“是加拿大太平洋公司的一艘轮船，咱们乘这艘船去斯卡格，今天我就去订两个舱位。”

“这么说，本，你在去克朗代克的不同路线中做出了选择？”

“萨米，选择已经被指明了。咱们走大多数人走的路线，轮船沿着哥伦比亚省的海岸线，在岛屿之间穿行，咱们抵达斯卡格不会感到疲劳。每年的这个时期，育空河的河床里仍满是冰凌，经常有船只在淌凌的时候翻沉，要么，至少船只受到迟滞，一直到7月份。与此相反，‘足球’号只需一周即可到达斯卡格，或者戴依。的确，下船之后，咱们要翻过相当陡峭的奇尔库特山或者白山谷的山坡。不过，过了那里之后，半是陆路，半是湖上的水路，咱们就会不大费劲地抵达育空河，然后乘船去道森城。我估计咱们6月之前可以到达目的地，就是说在美好季节开始的时候。目前，咱们只有耐心等待‘足球’号的到来。”

“这艘带有体育名称的轮船来自何方？”萨米•斯金问。

“准确地说来自斯卡格，因为它在温哥华与这座城市之间定期往返。最迟本月14日到达这里。”

“14号才到！”萨米大叫一声。

“哈！哈！”本•拉多笑着说，“你比我还着急！”

“那当然啦。”萨米同意，“无论如何，早去早回嘛！”

在温哥华逗留期间，两兄弟的事情不多。他们的装备不用补充，用不着采购开发一个地块所需的物资，因为他们可以在当地找到乔赛亚斯舅舅的东西。他们在“足球”号上享受到了和火车上一样舒适的生活条件。到了斯卡格之后，本•拉多才要特别关注去道森城的交通工具问题。那时，他要设法搞到一条可以拆卸的船用于湖上的航行，还要找到拉雪橇的一队狗，这是在极北部冰雪覆盖的平原上唯一适用的牵引方式，除非他认为最好和搬运工的头头谈谈，由他们承包、负责把兄弟二人送到道森城去。显然，这两种情况的旅行费用都不会太高。可是，难道不需要一两块漂亮的金块来收回、并且超过支出的钱款吗？

再说，城里热闹非凡，到处是熙熙攘攘的旅行者，尽管兄弟二人无事可干。他们片刻也不寂寞。从多米尼翁东部或者美国来的火车到了，没什么意思；成千上万的旅客不断地从轮船上下来，也没多大意思。许许多多等着去斯卡格的人在大街上游来荡去，其中大部分人不得不蜷缩在港口的各个角落里或者被电灯照亮的码头的厚木柜下面。

在这些被克朗代克的奇迹般的幻影所吸引的、无家可归的、冒险者构成的、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间，警察可不是无事可干了。每走一步都会碰到这些身着枯叶颜色的灰暗制服、随时准备阻止没完没了的争吵的警察们，这些争执极易变成流血冲突。

当然，这些警察们以全部的热情与勇气完成这往往是危险的、然而总是艰难的任务，在这个由移民构成的世界里，热情与勇气是必不可少的。移民中各个社会阶层的人互相碰撞，特别是不计其数的最下等的居民。不过，警察们怎么不会想到在育空河的支流中淘洗泥土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与更少的危险呢？他们怎么不会想到那5个加拿大警察在克朗代克刚刚起步的时候，从那里带回了20万美金的收益呢？他们没有像其他许多人那样晕头转向，他们的职业道德应该受到表彰。

萨米•斯金从报纸上得知：在克朗代克，冬天的气温有时会降到摄氏零下60度。起初，他根本不相信，当他在市内的一家光学仪器商里看到几个温度计的刻度一直到零下90度时，才引起了他的思考。“哼。”他为了安慰自己而自言自语，但也无济于事，“这是自尊心的问题……零下90度！……克朗代克人因当地异常寒冷而骄傲，就故意卖弄而夸大其词！”不过，萨米•斯金还是感到不安。他终于决定跨过店铺的门槛，就近仔细观察这些令人不安的温度计。

店主向他介绍的几种款式不同的温度计均为摄氏刻度，而非华氏刻度。受法国习惯影响的多米尼翁主要使用摄氏，英国使用华氏。

萨米•斯金看过温度计之后不得不承认他没有搞错。这些温度计制造出来的的确确是为了测量这么极端的温度的。

“这些温度计是仔细制作的吗？”萨米•斯金没话找话。

“当然，先生。”店主回答，“我想，您会满意的。”

“至少不会是在白天，白天不会指到零下60度。”萨米•斯金用最严肃的声音宣布。

“好吧。”店主回答，“关键在于指示准确。”

“这是一种观点，先生。不过，请告诉我。”萨米•斯金说，“我觉得您的橱窗里摆的这些仪器纯粹是为了做广告吧？我不认为在实际当中……”

“什么？”

“水银柱能降到零下60度。”

“常有的事。”店主激动地、肯定地说，“经常如此，甚至更低。”

“更低！”

“怎么不会呢？”店主骄傲地回答，“如果先生想要一支刻度至零下100度的温度计……”

“谢谢……谢谢。”吓坏了的萨米•斯金赶紧说，“我觉得零下60度就足够用了！”

况且，买温度计有什么用呢？当眼皮被凛冽的北风吹红、双眼火辣辣地疼痛时，当呼出的哈气结成冰霜时，当冻了一半的血液即将在血管中淤塞时，当摸到金属手指头就会粘掉一层皮时，当在最旺的火炉前面也冻得发僵的（火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热量），说实在的，知不知道冻死你的寒冷是零下60度还是100度就都无所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本•拉多掩饰不住焦急的心情。“足球”号是不是在海上耽误了航期？我们知道它4月7日离开斯卡格，航程不超过6天，13号，它就可以看见温哥华了。

这艘轮船只运送移民及其行李物品，不运输任何货物。它只停留很短的时间，24小时，至多36小时，用来清洗锅炉，补充煤炭和淡水，让几百名预定了船位的旅客上船。

至于那些没有预订船位的人，只好乘坐“足球”号之后的其他轮船。时至今日，温哥华的大小旅店已无法接待这么多人了。许多家庭全家人都露宿街头，从他们现在的贫困状态想想他们将来的穷劲儿吧！

这些穷人中的大多数人在把他们从温哥华送到斯卡格的轮船上也不会更舒服，从斯卡格开始了去道森城的漫长的、可怕的旅行。船上前后的船舱刚刚够最富有的旅客使用，一家一家的人堆挤在统舱里，在六七天的航行中，他们要自给自足。至于大多数人，他们同意被像牲口、像货物一样关在底舱里。然而，说实在的，这比待在甲板上还是强多了。甲板上的人忍受着各种恶劣的天气：冰冷刺骨的大风和这些靠近北极圈的地区常见的暴风雪。

温哥华不仅挤满来自新老世界各个地方的移民，还要算上几百名不愿在冰窖一样的道森城过冬的矿工们。

冬季，地块的开采工作不可能继续下去。当地面上覆盖着10至12英尺的雪，这厚厚的积雪又被零下40至50度的严寒冻结，变得像花岗岩一样坚硬，镐头都折断了时，一切工程都被迫中止了。

因此，有能力的勘探者，在某种程度上运气不错的人喜欢回到哥伦比亚省的主要城市里。这些人有黄金要花费，他们出手大方、一掷千金，令人难以想象。他们深信不疑：他们的运气会继续好下去，下个季节会大有收获，将会发现新的矿床，金块将落进他们手中。旅馆中最好的房间、轮船上最好的船舱是为他们准备的。

萨米•斯金很快就发现：最凶悍、最粗野、最吵吵闹闹的人就在这类矿工们中间，他们在赌场、在藏污纳垢的地方采取一切过激的行动，因手上有钱而用主人的口气说话。

说实在的，善良的萨米•斯金不大注意这些败类。他认为自己和这些令人难以称道的冒险分子毫无共同之处（他也许错了），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对他们的街谈巷议，过后也就忘了。

4月14日早上，他与本•拉多正在码头上散步，突然听见一艘轮船的汽笛声。

“是不是‘足球’号到了？”萨米大叫。

“我想不是。”本•拉多回答，“汽笛声从南面传来，‘足球’号应该从北面过来。”

果然不错，那是一艘经过温哥华港、沿胡安•德富卡海峡北上的轮船，因此，不可能来自斯卡格。

不过，没什么事好干的本•拉多与萨米•斯金还是穿过密集的人群向大堤的尽头走去，一艘轮船的到达总是吸引许许多多的人。况且，有几百名旅客要下船，等着有可能登上在北部运营的船只。这是个光怪陆离的场面。

鸣着响亮的汽笛前进的是“史密斯”号，一艘2500吨的轮船。它从墨西哥的港口阿卡普尔科出发，停靠了岸边的所有码头。它主要在近海服务，在温哥华放下旅客之后将重新南下。这些旅客将增加该市的拥挤程度。

“史密斯”号刚一靠上浮码头，乘客们就以同样的动作拥向舷门。人和东西乱作一团，说实话，谁也甭想过去。

无论如何，有一位旅客不是这种看法。他发疯似的横冲直撞，抢着头一个下船。大概这个人是个老手，知道抢在其他人前面在去北方的办公室里登记是多么重要。这是个身材高大、粗壮，态度野蛮的小伙子，长着浓密的黑胡子，南方人特有的晒黑的皮肤，目光冷酷，相貌凶狠，不好接近。另外一个旅客陪着他，从外表上看和他是同一个民族，似乎并不比他更有耐心，更容易接近。

其他的人大概也和这位蛮横、吵闹的旅客一样着急。但是，无法超过这个魔鬼附身的人。他用胳膊肘顶周围的人，根本不听船长和船上官员们的命令；他推搡附近的人，同时用沙哑的声音辱骂他们，这声音使骂人的话更加显得恶毒，这些话里一半是英语、一半是西班牙语。

“上帝啊！”萨米•斯金大声说，“这是一个可以称作令人愉快的旅伴的人，如果他也上‘足球’号……”

“哼！航程只有几天时间。”本•拉多回答，“咱们可以对付他，或者让他离远一点。”

这时，一个在两兄弟旁边的爱看热闹的人大声嚷道：

“嘿！是该死的亨特。如果他今天不离开温哥华，今晚又会在赌场大吵大闹了！”

“你看看，本。”萨米对表弟说，“我没有弄错吧。这个家伙还是个知名人士呢。”

“是的。”本表示同意，“他很有名气……”

“不是好名声吧！”

“无疑不是。”本•拉多解释，“他是那些冒险家中的一员，这些人到美国去渡过恶劣的季节，气候好的时候再返回克朗代克又开始新的生产季节。”

的确，亨特来自他的家乡德克萨斯，他与同伴今天到达温哥华，正是为了搭乘出港的第一条船继续北上。他们工人都是西班牙和美国的混血种人，在这个充满淘金者的世界里，他们找到了适合他们凶猛的本能、反叛的习俗、野蛮的欲望和对不规律的、一切取决偶然的生活感兴趣的空间。

亨特得知“足球”号还没有到港，并且根据各种可能性推断，在36小时或48小时之内，它不会重新出海。亨特就乘车来到兄弟二人6天前下榻的威斯敏斯特旅馆。萨米在进入旅馆前厅时，和他碰了个面对面、脸对脸。

“毫无疑问，这是个赌注。”萨米在牙缝间嘟囔。

与这个可悲的人物相遇给他留下了不舒服的印象，他努力抹去这个印象，可是没有成功。他对自己说这个亨特与他淹没在移民的茫茫人海之中，再次相遇的机会很少了；但是有某个东西把此人强加在自己的思想里。几乎是无意识地、仿佛被某种不祥的预感所驱使，两个小时之后，他来到旅馆的办公室，试图得到关于此人的一些情况。

“亨特？”有人回答他，“谁不认识他啊？”

“他是一个地块的主人吗？”

“对，他自己经营一个地块。”

“这个地块在什么地方？”

“在克朗代克。”

“再准确一些？”

“在四十里河上。”

“四十里河。”大吃一惊的萨米重复道，“这真是奇怪。遗憾的是我不知道他地块的号码。我敢打赌……”

“这个号码。”与萨米对话的人说，“温哥华的每个人都能告诉您。”

“是多少？……”

“131号。”

“真是活见鬼了！”头脑发蒙的萨米叫出声来，“我们是129号！我们是这位令人愉快的绅士的邻居。有我们好瞧的了。”

萨米•斯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第五章

“足球”号4月16日出海，晚了48小时。如果说这艘1200吨的轮船没有搭乘超过这个吨位的旅客的话，那是因为航运监督坚持反对。

况且，船体上用零表示的吃水线已经到水面底下去了。

在24小时里，码头上的吊车将移民们的数不清的箱子包裹装上了船，这是沉重的采矿用的设备；外加成群的牛、马、驴和驯鹿，还有几百只狗，属于圣•贝尔纳种或者爱斯基摩种，它们在穿越湖区时组成拉雪橇的队伍。

“足球”号上的旅客什么国家的人都有：英国人、加拿大人、法国人、挪威人、瑞典人、德国人、澳大利亚人、美国南方与北方的人，一些人拖家带口，另一些人是独自一人。

所有这些人拥挤在船上，使船上充满别致的混乱。

船舱内增加了官员的数目，原来是两人，现在是3至4人。底舱变成了宽大的宿舍，在翼处①支起了一排排架子，上面挂着吊床。至于甲板，在上面行走都很困难。一些穷人买不起35美元的船舱，就挤坐在舷墙一带。他们在那里做简单的饭菜，在众目睽睽之下洗漱和料理家务。

①船舱左右的位置叫翼。

本•拉多在后舱得到两个铺位。第3个铺位被一个名叫罗英的挪威人占据，此人在克朗代克河的一条支流博南扎河上有一个地块。这是一位平静和气的男人，既大胆又谨慎，属于斯堪的纳维亚人种；他们以坚韧、持久的努力获得成功。他的祖籍是克里斯蒂亚纳，他在家乡过了冬天之后返回道森城。是个不爱交际却也并不讨厌的旅伴。

幸好两位兄弟没有和德克萨斯人亨特同住一间船舱。况且，就是他们愿意，也无法与他同住一室。亨特用美元开路，为他及同伴搞到一个4个铺位的船舱。不少旅客请求这两个粗人将那两个空着的铺位让给他们，但没有成功。他们得到的是粗暴的拒绝。

人们注意到这个亨特和这位马洛纳……德克萨斯人同伙的名字……根本不问价钱。他们将采金挣到的钱疯狂地大手大脚地花掉，将钱大把大把地扔在赌博的牌桌上。毫无疑问，旅途中，他们将长久逗留在“足球”号上的博彩厅里。

“足球”号早上6点钟起驶离港口和温哥华湾，然后进入运河，以便到达最北端。从那里开始，就在夏洛特皇后群岛和德加尔王子群岛的庇护下、沿着美国的海岸、一小段一小段地北上。

在6天的航行中，后面的旅客不可能离开为他们保留的艉楼。他们想换个地方散步，也无法到甲板上去，上面到处是关牲畜如牛马驴和驯鹿的木棚子；并且成群结队的狗四处溜达，它们在可怜的人群中边走边叫。男人们还年轻，但是已经被打上了贫穷的烙印；疲惫不堪的女人们被体弱多病的孩子们团团围住。这些人移民不是为了开发自己的矿床，而是为大公司打工，互相争抢那份工钱。

“好了。”当轮船驶出锚地时，萨米说，“本，你如愿了。这一次，咱们真的上路去埃尔多拉多了。咱们也成了淘金者中的一分子了，这些人似乎并不是最值得称道的人。”

“改变他们是困难的，我亲爱的萨米。”本•拉多回答，“必须照他们这个样子来对付他们。”

“我可不想和他们打交道。”萨米反驳，“见鬼！咱们不能和这些人相提并论。咱们继承了一个地块，我没意见！这个地块上全是金块，我同意！但这不是把咱们变成淘金者的理由。”

“同意。”本•拉多回答，同时肩膀做了个不易觉察的动作，这个动作使萨米•斯金不放心。

后者强调：

“咱们说好了，到克朗代克去是为了卖掉乔赛亚斯舅舅的地块，不是吗？……天啊！只要想到这件事，咱们就可能具有与这伙冒险家一样的本能、欲望和习惯！……”

“请注意！”本•拉多打趣道，“你要说教了，萨米！”

“干吗不说呢？本，对，我厌恶这种对黄金的令人恶心的渴望、这种可怕的对财富的欲望，它们使人面对这么多的苦难。这是赌博。这是追逐彩票的头奖、追逐大的金块……啊！要不是在这条船上航行，向一些难以置信的地区前进，我正在蒙特利尔准备行装到美妙的绿谷去度过美好的季节呢！”

“你答应过我不再老话重提了，萨米。”

“完了，本，这是最后一次。今后，我只考虑……”

“到道森城去？”本•拉多不无揶揄地问。

“从那儿回来，本，从那儿回来。”萨米•斯金回答。

“足球”号在运河里航行时，旅客们尚未遭受大海之苦，只是刚刚感到有些摇晃。不过，当轮船超过温哥华岛的顶端之后，就任凭大海的风吹浪打了。

天冷风冽。海浪猛烈地拍打着哥伦比亚省岸边的沙砾。夹杂着雨雪的阵阵狂风迅猛地吹过来。可以想象甲板上的旅客遭受的痛苦，他们中大部分人晕船。牲口也经受了考验。狂风暴雨的呼啸中有牛叫、马嘶、驴号的大合唱，简直难以想象。一些狗顺着甲板室的墙根奔跑和在那里打滚，无法把它们关住或者拴起来。一些疯狗扑向人的脖颈要咬人，狗的主人开枪打死了几条狗。

在这个时候，德克萨斯人亨特和他的同伴马洛纳在一群头一天就召集来的赌徒们的陪伴下围在一张赌桌周围。从改成赌场的游艺厅里日夜传出野蛮粗俗的谩骂声与吵闹声。

至于本•拉多和萨米•斯金，用不着说他们对恶劣的天气无所顾忌。他们是坚定不移的观察者，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艉楼，只是在夜幕降临时才返回舱房。他们对眼前的景观百看不厌：甲板上嘈杂混乱、熙熙攘攘，艉楼中一些也许下那么生动别致、却更有特点的人你来我往，他们大部是高于冒险者的阶层的代表人物。在航行的前几个小时里，他们必然注意到两位乘客，或者确切地说两位女乘客。她们和周围悲惨的人们相比显然与众不同。两位20至22岁的年轻女人，还是说年轻姑娘吧；从她们的“一家子的神情”上来看是姐妹俩。一个是黑色头发，另一个是金色头发，两人身材矮小，但是都很漂亮。

她们形影不离。人们总是看见金头发在黑头发身边，后者似乎是这个第一等组合的头头。她们从早上开始就一起在后面散步很长时间，然后就到甲板上去冒险，在贫穷百姓中间穿行，在拖儿带女的母亲们身边停下，想方设法为母亲提供各种各样细微的服务，这些服务只有女人才做得到。

本和萨米多次从艉楼上看到这动人的场面，对这两位年轻姑娘也就越来越感兴趣。周围凶险的环境突出了姑娘们的矜持与尊严、以及十分明显的高雅气质，以致她们时时刻刻碰到的这些流浪汉中没有一个人不尊重她们。

这对年轻可爱的姑娘在“足球”号上干什么呢？两兄弟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找不到答案。他们对姑娘们善意的兴趣中又渐渐加上了不断增长的好奇心。

况且，不可否认，在旅客中间还有对两位姑娘表示欣赏的人。至少有两个人特别注意她们，这就是德克萨斯人亨特和他的该死的心腹马洛纳。每当他们决定离开赌桌到艉楼上仓促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时，他们都会证明这一点。他们互相用肘部推挤对方，变换着伤人的目光，外加一些高声清楚地说出的或多或少冒犯人的意犹未尽的话，他们围着姐妹二人转悠，后者似乎没有察觉他们的存在。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常常见到这种把戏，他们真想上去干预。但是，他们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呢？无论如何，亨特和马洛纳没有超出这种场合中可以容忍的界限，并且他们粗俗地献殷勤的对象也没有要求任何人的帮助。

因此，两兄弟只好远远地注视着将来的四十里河上的邻居们，并且越来越希望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们认识这两位姑娘。

这个机会一直到航行的第4天才降临。在夏洛特皇后群岛的庇护下，“足球”号的航行条件不那么艰难了，大海上风平浪静。靠近陆地的一侧，是一个接一个的峡湾，与挪威的峡湾相似，这一定会引起萨米•斯金和本•拉多的室友对祖国的不少回忆。在这些峡湾四周耸立着高高的悬崖峭壁，多数峭壁上生长着树木。其间闪现村落，至少是渔民的小村子，经常是某个孤零零的小房子，里面住着印第安人的后裔，以渔猎为生。“足球”号经过时，他们来出售他们的不乏买主的产品。

悬崖后面相当远的地方有一些山峰，透过雾气隐约可见其积雪的峰巅；在夏洛特皇后岛一侧，看到的只有狭长的平原和被冰霜染白的密密实实的森林。这里、那里也有几处茅屋组成的居民点，在狭窄的小海湾的岸边，几条渔船等待着顺风的到来。在“足球”号抵达夏洛特岛最顶端时，两兄弟才与他们善意关注的对象：两位女乘客进行了接触。这种接触是以最普通的方式进行的。一位不幸的女人在船上生了一个孩子，姐妹俩为这位母亲慈善募捐，孩子倒是强壮又健康。

像往常那样，金发姑娘跟在黑发姑娘后面，后者向对待其他旅客一样向本和萨米伸出手来。他们给了她几枚小钱之后，本•拉多公然挑起话头，毫不客气地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情况。他不大一会儿就知道了两位女乘客不是亲姐妹，而是堂姐妹，她们年龄相同、仅相差几天，她们姓埃杰顿，金色头发的名叫伊迪丝，黑色头发的名字是简。

这些情况是简直毫不犹豫、毫无顾忌地用简洁明了的几句话告诉他们的，说完之后她就走了，后面忠实地跟着甚至没有开口的堂妹。

这些简短的表白根本无法满足本和萨米的好奇心。相反，他们揣摩的余地更大了。有两兄弟姓埃杰顿，他们在一段时期里闻名整个美洲。他们是做大买卖的商人，在大胆的棉花投机生意中几个小时就成了暴发户。他们在很长的时间里拥有巨额财富，后来，因为运气不佳，他们一下子破了产，接着就在一群陌生人中销声匿迹了，这群人已经吞噬、还将吞噬其他许许多多的人。这两位神奇的亿万富翁与“足球”号上的这两位女乘客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易如反掌。坚冰已被打破，现在，并非在接近北极圈时人们被上流社会的礼仪所困扰。因此，初次见面之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本•拉多就走近简•埃杰顿，以直截了当的询问又开始了他的调查。

答案很快就有了。对，伊迪丝和简正是两位“棉花大王”的女儿，从前人们这样称她们的父亲。两人均为22岁，身无分文，她们的父亲以前却用铁锹铲过黄金。她们孤独二人，无家可归。她们的母亲去世已经很长时间了，埃杰顿两兄弟也在6个月前的火车事故中丧生，因此，她们成了孤女。

本问简答时，伊迪丝和萨米双双保持沉默。他们也许更腼腆、无论如何态度不够坚决，他们似乎真的可以成为交谈的对象。

“埃杰顿小姐。”本•拉多继续谈话，“我们告诉你们当我们在‘足球’号上看见你们时感到惊讶，并且请问你们这样艰难地长途跋涉是什么目的，这不算冒失吧？”

“一点也不冒失。”简•埃杰顿回答，“我叔叔过去的一位医生皮尔科克斯大夫最近被任命为道森城医院的院长，他将一个护士的职位给了我的堂妹伊迪丝，伊迪丝立刻接受并且马上起程。”

“去道森城？”

“去道森城！”

本•拉多的目光一直平静，萨米•斯金的眼神因惊讶而困惑，二人的目光均投向了金发的伊迪丝。后者静静地承受着，没有显现出一点感到别扭的神态。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审视这位年轻姑娘，随着他们拖延观察的时间，他们越是认为姑娘的大胆举动是有道理的。他们一点一点地发现了藏在美丽面孔后面的灵魂。显然，伊迪丝和她的堂姐不同。她没有堂姐大胆的目光、清晰的语言和坚定的态度。不过，一个细心的观察者不会怀疑：她与堂姐一样具有平静的力量与坚强的意志。这两种性格的方式不同，优点是一样的。倘若一个人可以用决定与行动来概括，那么另一个人就是良好的秩序与方法。看到那个光滑得有点方形的前额，那双目光中充满清晰智慧的蓝色眼睛，人们就会明白：所有的思想、一切新的感受都会自动地在插着标签的特殊的格子里找到自己的位置。需要时，伊迪丝•埃杰顿可以随意地、不需寻找地将它们取出来，如同从一个收拾得很好的抽屉中取出来一样。总之，这个可爱的头脑具有一个完美的文件柜的所有优点。毫无疑问，这位金发姑娘具有极高的管理者的气质，可以肯定，她将为道森城的医院作出重大贡献。

“完全正确！”本•拉多一点也不惊讶地说，“那么，您呢，简小姐，您也打算为减轻人类的痛苦奉献一生吗？”

“噢，我嘛。”简微笑着回答，“我可不像伊迪丝那么幸运，我在社会上一点关系也没有。既然南方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地方，我就和她一起到北方去寻找出路了。就是如此。”

“找什么出路呢，贵人？”

“先生。”简平静地回答，“和大家一样，勘探黄金。”

“嗯！”感到震惊的萨米大叫一声。

为了尊重事宜，我们不得不说本•拉多使用了自己的全部自制力才没有像表兄那样失态，同时也是为了实施他的原则：一个名副其实的男人永远不应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勘探，这个弱不禁风的姑娘！

这时，萨米•斯金的不合时宜的惊叫似乎伤害了这位弱不禁风的姑娘，后者转向他。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她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道。

“可是……简小姐……”没有缓过神来的好人萨米结结巴巴地说，“您不认为？……一个女人……”

“请问，先生，为什么女人就不能做你们男人做的事呢？”简•埃杰顿心平气和地反驳。

“我嘛！……”萨米抗议，“可是，我就不勘探，我！……并且，如果说我是一个地块的主人、我到那个鬼地方去，我也是身不由己，我请您相信这一点。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早点从那里回来。”

“好吧！”简同意，声音中略有一丝傲慢，“不过，您在这里不是一个人。使您害怕的事情，成千上万的人在做。为什么一个女人不能照着他们的样子做呢？”

“天哪！……”萨米又结巴上了，“我觉得……体力……健康……哪怕只是服装，见鬼！”

“健康？”简•埃杰顿回答，“我祝愿您和我一样健康。体力？我口袋里的玩具能给我超过6个大力士合在一起的力量。至于我的服装嘛，我看不出它哪儿比您的差。也许能穿裤子的女人比值得穿裙子的男人要多！”

说完这番话，简•埃杰顿……肯定是一位坚定不移的女权主义者……向完全被征服的萨米点头示意、从而中止了谈话。她和本•拉多简单握了一下手后就走了，后面跟着一声不吭的堂妹。后者在这场谈话行将结束的过程中，一直神态安然地不停地微笑。

不过，“足球”号已经超过了夏洛特皇后岛的最北端。它在通过北面是德加尔王子岛的狄克逊海口后又将面对大海的波涛。但是因为风向东北、来自大陆，所以船的前后左右的摇晃不那么厉害了。

德加尔王子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群岛的名字，其北面是一群小岛。

再过去，延伸着巴哈诺夫岛，俄国人在岛上创建过新阿尔汉格尔要塞，岛上的主要城市锡特卡成为省府，这是莫斯科帝国同意把阿拉斯加让给美国以后的事。

4月19日晚上，“足球”号从远处经过加拿大在岸上的最后一个据点辛普森港。几个小时后，它进入美国的阿拉斯加水域。4月20日凌晨，它靠上了锡特金河口处的弗兰格尔港。

当时，该市中只有40来所房屋，有几家正在经营的锯木厂，一个旅店、一个赌场和几个娱乐场所，时值生意红火的季节。

准备从“电报支流”那条路、而不走斯卡格那边湖上道路去克朗代克的矿工们在弗兰格尔就下船了。但是那条路不少于430公里，并且条件异常艰苦，不过，花费便宜。因此，尽管大家告诉他们路上还不能通行雪橇，50来个移民还是离船而去，他们决心在望不到尽头的哥伦比亚省北部平原上向危险与疲劳挑战。

从弗兰格尔开始，水道变得更窄了，弯道也更急了。“足球”号通过小岛构成的真正的迷宫之后才抵达朱诺，一个即将变成镇子、变成城市的村子。1882年，它的创建者这样为它命名。

两年前，就是这个叫朱诺的人与他的同伴理查德•哈里斯发现了银弓盆地的矿床，几个月之后，他们从那里带回来价值6万金法郎的金块。

正是在那个时期拥来了第一批矿工，他们被这一引起轰动的发现和对卡西亚地区的黄金地块的开发所吸引，这个地区在克朗代克之前。很快就是有240根捣槌在工作的特瑞德城的金矿，24小时可以粉碎1500吨矿石，带来450万法郎的收益。

当本•拉多将在这块土地上得到的令人惊叹的收获告诉萨米•斯金时：

“真是的。”后者回答，“乔赛亚斯舅舅去他未来的在四十里河上的地块时，没想到经过这里，真糟糕。”

“为什么这么说？萨米。”

“因为也许他在这里就停下了，那么咱们今天也可以在这里停下了。”

萨米•斯金说得对。如果只是到斯卡格，那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然而，恰恰相反，如果翻越奇尔库特的山口，从湖上去育空河左岸，斯卡格仅仅是真正的困难的起点。

然而，所有这些乘客们不是个个争先恐后地到被阿拉斯加这条大动脉浇灌的地区去冒险吗！如果说他们想到将来的话，他们想到的不是劳累、不是考验、不是危险、不是失望。对他们来说，金子的海市蜃楼在地平线上越升越高了。

轮船过了朱诺之后继续沿着海峡北上，某些吨位的船只可以驶抵斯卡格，“足球”号后天到达那里。一些平底船可以继续前进直抵戴依镇。西北面是光芒四射的穆依冰川，高达240尺，上面的冰雪不停地崩塌进太平洋里。

在船上渡过的最后一个夜晚的过程中，游艺室里演出了一台好戏。经常光顾这里的人中有几位输掉了最后一块美元。这些疯狂的赌徒中自然少不了德克萨斯人亨特和马洛纳。何况，其他的人也好不了多少，很难说这些冒险家们有什么不同，他们往往聚集在温哥华、弗兰格尔、斯卡格和道森城的赌场里。

根据赌徒们的房间传出的声音，可以肯定那里是悲剧的舞台。喊叫声、粗俗的谩骂声不绝于耳。人们担心“足球”号的船长被迫出来干预。其他的旅客认为谨慎起见，还是待在自己的舱内为好。

萨米•斯金和本•拉多打算返回船舱时正值9点钟。他们打开必须经过的大客厅的门时看见对面顶头上的简和伊迪丝•埃杰顿也准备返回她们的房间。两兄弟朝她们走过去准备向她们道声晚安。这时，赌场的门突然呼的一声打开了，十二三个赌徒拥入了客厅。

为首的是基本上喝醉的亨特，他已经到了过度兴奋的最后极限。他的左手举着一个塞满钞票的钱包，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首真正的胜利歌曲。一伙冒险家们簇拥着他，暴风雨般地向他欢呼。

“棒！棒！棒！”马洛纳有节奏地高喊。

“乌拉！”大伙像一个人似地齐声高呼。

“乌拉！”亨特重复。

接着，他越来越接近于完全醉了。

“伙计！”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叫着，“拿香槟酒来！……10瓶、20瓶、100瓶香槟酒！……今天晚上我全赢了！……全部！全部！全部！”

“全部！全部！全部！”大伙同声像回音似地吼道。

“我请所有的人喝酒，旅客及船员，从船长到最后一名个水手！”

被嘈杂声所吸引，更多的旅客来到客厅里。

“乌拉！……好哇，亨特！”冒险家们欢呼，同时又鼓掌又跺脚，其声音震耳欲聋。

亨特不再听这些人嚷嚷。突然，他发现了被人群挡住、无法离开的伊迪丝和简•埃杰顿。他扑过去，粗野地搂住简的腰。

“对，我请所有的人喝酒。”他又大声嚷道，“也没有忘记您，漂亮的孩子……”

面对突如其来的侵犯，简•埃杰顿依然镇定自若。她将双拳移至身后，接着猛然击打那个可悲的人的面孔，完全符合拳击运动的规范。然而，这双弱小的拳头如何对付一个失控的男人呢，何况酒精又暂时使他的力量增大10倍！

“嘿！……”亨特打着哈哈，“漂亮妞儿挺厉害！……那么要……”

他没有说完话。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那个流氓的喉咙。他不自主地滚了十来步。

大厅里相对安静下来。人们注视着两个对手，一个以暴力远近闻名，另一个刚刚证明了他的力量。有点头昏眼花的亨特已经站起来了，并且腰刀出鞘，这时，一个新的事件改变了他的作战部署。

有人从甲板上下来，阶梯上的脚步声大概预示着船长的到来，他是被打闹声吸引来的。亨特伸长耳朵，他明白自己力不从心，就看了看对手。此人的进攻如此迅猛，他都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啊！……是您啊！……”他认出萨米•斯金时说。

他将刀放回刀鞘，同时用充满威胁的口气说：

“咱们走着瞧吧，朋友！”

一动不动的萨米似乎真的没有听见，本•拉多过来帮忙。

“时间和地点由您挑。”他走上前说。

“在四十里河见，129号的先生们！”亨特大声嚷着冲出了客厅。

萨米还是一动不动。他平时连个苍蝇也不敢按死，因自己猛烈的动作而目瞪口呆。

简•埃杰顿走近他：

“先生，谢谢您。”她用最自然的声调说，同时用力地握了握他的右手。

“噢！对，谢谢，先生。”伊迪丝用更加激动的声音重复，并且握了他的另一只手。

和这两只手一接触，萨米才明白过来。可是，他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了吗？带着一个从月球上下来的男人的模糊的微笑：

“小姐们，晚上好。”他礼貌高雅地说。

遗憾的是，两位年轻姑娘无法接受这种礼貌了，因为当萨米打算发现她们的存在时，她们离开客厅已经有30秒钟了。

第六章

起初，斯卡格只不过是淘金者们的宿营地，和散落在这个既缺少道路又缺乏交通工具的地区的所有歇脚的地方一样。接着一组更加有规律地建起的木板房替代了东一处西一处的茅草房，后来在这块价钱越来越贵的土地上修筑起了房屋。不过，谁知道将来当金矿被挖完的时候，这些为一时之需创建的城市不会被放弃、这个地区又变得荒无人烟了呢？

的确，不能把这些地方和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德兰士瓦相比，在那里，哪怕没有金矿，村庄也能变成城市。那里的土地肥沃、地区适宜居住，商业或工业可以迅速发展起来。土地贡献了金属宝藏之后仍然能够给劳动者以报酬。

然而在这里，在多米尼翁的这个部分，在阿拉斯加的边境上，几乎在北极圈的边缘上，在冰冷的气候条件之下，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当金块被采完的时候，干吗还在这个无任何资源、已经被毛皮贩子把油水榨得差不多的地方生活呢？

因此，尽管一些财团组织起来准备建设更加便利的交通设施，甚至也在考虑修建从弗朗格尔至道森城的铁路，然而一旦克朗代克的金矿空了，这些地区中迅速建起的、现在买卖兴隆、人来人往的城市很可能渐渐消失。

“足球”号抵达斯卡格时，那里已经挤满了移民。其中一些人乘坐从太平洋上来的轮船，另一些人乘坐加拿大或者美国的火车；大家只有一个目的地：克朗代克地区。

有些旅客一直被送到海峡顶端的小镇戴依，送他们去的不是轮船，海峡太浅，轮船无法通行；而是一种专为在这两个城市之间航行而建造的平底船，这样可以缩短不少艰难的陆上行程。

无论如何，在相对轻松的船上旅行之后（这些轮船在近海服务），从斯卡格起就开始了旅行中艰苦卓绝的部分。

斯卡格有多家旅馆，兄弟二人挑选了一家。他们只租住一间房子，其租金已超过了温哥华两间房子的价钱。因此，他们将想方设法早日离开这里。

这家旅馆里住满了等着去克朗代克的旅客。在餐厅里，各种国籍的人摩肩接踵，不幸的是只有饭菜是阿拉斯加的。然而，这些移民们有权说三道四吗？不久，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将忍饥挨饿。

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在斯卡格逗留期间没有机会碰到那两个德克萨斯人，在离开“足球”号时，萨米还与其中一人以激烈的方式进行了接触。亨特与马洛纳一到斯卡格就立刻前往克朗代克。因为6个月前他们从那里回来，现在回去，所以他们的交通工具提前准备好了。他们可以立即起程，用不着携带已在四十里河开发现场的物资与器材。

“说真的。”萨米•斯金说，“不和这些粗鲁的人一起走真是幸运！我同情和他们一起上路的人……除非他们是一路货色，这种情况在淘金者的队伍中并不鲜见。”

“大概是吧。”本•拉多回答，“然而，那两个粗鲁的人的条件比咱们优越。他们没有在斯卡格耽搁，咱们却需要几天时间……”

“喂！咱们会到的！本，咱们会到那儿的！”萨米•斯金大声说，“咱们会在131号地块上找到那两个坏小子。可爱的邻居！亲密的毗连！的确令人愉快的前景！……我希望这会刺激咱们以最好的价钱卖出咱们的石头地块，并且尽快踏上归程！”

萨米•斯金不用担心撞上亨特和马洛纳，却很快遇到了两位年轻的女乘客，他还那么勇敢地保护了其中的一位。她们和两兄弟同住一家旅馆，已经碰到他们好几次了。每次相遇，都互相说些简短的友好的话，然后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不难推测两位姑娘着急的事情，那无疑就是找到去道森城的最方便的交通工具。然而，她们似乎不易找到这样的工具。到达斯卡格48小时之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们在这方面取得了一点进展，至少可以从简•埃杰顿的脸上看出这个情况。尽管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脸上仍然流露出一丝不安的表情。

本•拉多与萨米•斯金对两位年轻女旅客的兴趣与日俱增，他们想到她们将经受的危险与劳累时就激动不已且怜悯备至。在这群嘈杂的移民者中间（贪欲和对黄金的渴望已经泯灭了他们的正义感与荣誉感），必要时，她们能得到怎样的支持与帮助呢？

4月23日晚上，按捺不住的萨米•斯金斗胆接近金发的姑娘，后者无论对还是错，使他觉得不那么难以接近了。

“那么，伊迪丝小姐。”他问道，“来到斯卡格之后，没什么新的进展吗？”

“一点也没有，先生。”姑娘回答。

这时，萨米突然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美妙如音乐的声音。

“您的堂姐和您。”他又说道，“你们大概在研究去道森城的交通工具吧？”

“的确如此，先生。”

“你们还没有决定吗？”

“没有，先生，一点也没有。”

这位伊迪丝•埃杰顿当然是和蔼可亲的，但是使人鼓不起勇气。萨米没有表达清楚的帮助她们的意图半路夭折，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不过，萨米有自己的主意，中断的谈话次日继续进行。当时，两位姑娘正在商量参加一个队伍，其准备工作几天之后即可完成。这支队伍是由一些贫穷的、没有文化的、粗俗的人组成的，对这两位仪态高雅、受过良好教育的旅行者来说，这是些什么旅伴啊！

萨米一看见姐妹二人就冲了上去，这次因本•拉多和简•埃杰顿在场，他鼓起了勇气。

“那么，伊迪丝小姐。”好心的萨米像昨天那样重复道，他并非足智多谋，“没什么新的进展吗？”

“没有，先生。”伊迪丝又宣布。

“小姐，像这样可能持续很长时间。”

伊迪丝做了个模糊的动作。萨米接着说：

“请问你们如何计划去道森城，有什么冒犯吗？”

“一点也不。”伊迪丝回答，“我们打算和刚才与我们交谈的人组成一支小队伍。”

“原则上是个好主意。”萨米表示同意，“不过，小姐，请原谅我干涉与我无关的事情，在决定之前，你们深思熟虑了没有？这些你们打算和他们结伙的人看起来令人不敢恭维，请允许我告诉你们……”

“我们量力而行。”简•埃杰顿笑着打断他的话说，“我们的财力有限，不能和达官贵人为伍。”

“比你们将来的同伴高尚并非一定是达官贵人。我可以肯定，在第一个宿营地，你们就将被迫离开他们。”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二人就单独继续前进。”简明确地回答。

萨米举起了双臂。

“单独，小姐们！……你们这么想？……你们会死在路上的！”

“为什么我们要担心比你们更多的危险呢？”简表示反对，她又拿出了专横的态度，“你们能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

显然，这位疯狂女权主义者毫不让步。

“当然，当然。”萨米随和地赞同，“是这么回事，我的表弟和我，我们都不打算单独去道森城。我们有一位向导，非常好的向导，他将用他的经验帮助我们，并向我们提供所需的物资。”

萨米停顿一下，接着用讨好的声音补充道：“你们干吗不利用这些优势呢？”

“以什么名义呢？……”

“当然以被邀请的名义啰。”萨米热情地宣布。

简真诚地向他伸出手来。

“我的堂妹和我，萨米先生，我们对您慷慨的帮助表示感谢，但是我们不能接受。我们的财力尽管有限，但是够用了。除非在绝对必要的时候，我们绝不欠任何人的情。”

根据她发表这项声明的平静的语调来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倘若简•埃杰顿想到了她将面对的艰难险阻，并非是为了被它们吓倒，而是为了像淬过好火的弹簧那样在对自己个人的努力感到骄傲的过程中扬起头来。

她接着对本•拉多说：

“我说的有道理吗？先生。”

“完全有道理，简小姐。”本说，他根本没有注意表兄向他做的绝望的手势。

确实，一说到达斯卡格，本•拉多就开始张罗到克朗代克首府的交通事宜。根据在蒙特利尔有人提供的情况，他打问了一个名叫比尔•斯特尔的人；有人为此人作了担保，并建议他和此人取得联系。

比尔•斯特尔祖籍加拿大，从前是草原上的猎人。在好几年的时间里，他在多米尼翁的军队里当侦察兵，并且参加反对印第安人的长期的斗争，军官们对他十分满意。他被认为是一个英勇无比、临危不惧、强壮有力的男人。

侦察兵现在干的是护送移民的行当，随着美好季节的到来，新老移民们又蜂拥而至。他不止是向导，还是一伙人的头目，并且拥有进行这些艰苦旅行的工具：穿越湖泊使用的船只及船员，过了奇尔库特山口之后，在广阔的冰冻的平原上使用的雪橇和狗。同时，他还包干负责由他组织的队伍的伙食。

本•拉多正是因为要借助比尔•斯特尔的服务，在离开蒙特利尔时才没有带那么多累赘的行李。他知道侦察兵将提供抵达克朗代克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他毫不怀疑可以与此人谈妥去和回的一切事宜。

本•拉多到达斯卡格的次日就到比尔•斯特尔家去了，得到的回答是此人不在家。他带着一队人通过白色峡谷去了贝尼特湖的尽头。不过，他走了已经十来天了。如果他没有耽搁，没有在路上又被别的旅行者拉住，他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如此，4月25日早上，本•拉多与萨米•斯金就和比尔•斯特尔接上了关系。

侦察兵中等的身材，花白的胡子，粗实的短发，坚毅犀利的目光，是个50岁的、钢筋铁骨的男人。他那和蔼可亲的面孔上流露出诚心与实意。他在加拿大军队中长期服役，获得了难得的优点：谨慎、警惕、小心。他深思熟虑、有条不紊、足智多谋，不会轻易受骗上当。同时，他有自己的哲理，总是看到生活好的方面，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满意，从未有过野心：模仿被他送到金矿上去的人。日常的经验不是向他证明了吗？大部分人劳累致死，回来的人比去的时候更穷。

本•拉多将自己尽快出发去道森城的计划告诉了比尔•斯特尔。

“好吧，先生。”侦察兵回答，“一切为您效劳。护送旅行者是我的职业，我的装备齐全。”

“我知道，侦察兵。”本•拉多说，“我还知道您是可以信赖的。”

“您只打算在道森城逗留几个星期？”比尔•斯特尔问。

“有这种可能。”

“那么，不是去开发地块了？”

“我不知道。就目前而言，我们只打算卖掉我和表哥因继承而拥有的地块。已经有一家买主，不过，在答应之前，我们想亲自了解一下我们产业的价值。”

“拉多先生，这样谨慎行事是对的。在这种事情当中，为了欺骗别人可以不择手段。要提高警惕……”

“这就是我们决定到那里去的原因。”

“你们卖掉地块之后，还返回蒙特利尔吗？”

“这是我们的意图。侦察兵，您把我们送去之后，大概还要送我们回来。”

“咱们可以就这件事谈妥。”比尔•斯特尔回答，“我没有要高价的习惯，下面是我和您洽谈的条件，拉多先生。”

总而言之，这次旅行的时间为30至35天，侦察兵负责提供马匹或者骡子、拉雪橇用的狗和雪橇、船只和宿营的帐篷。此外，他还提供队伍的给养，在这方面可以完全相信他因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个荒凉的地区长途旅行所必须的物品。

两兄弟没有采矿设备要运输，从斯卡格到道森城，旅行的全部费用定为1800法郎，回来是相同的收费。

和像侦察兵这样的责任心强、诚实正直的人讨价还价是不适宜的。况且，在那个时候，运输的价钱、只是通过山口到达湖区，就相当高了，因为当时存在的两条道路都很难走：一条路每斤行李收费400至500法郎，另一条路收600至700法郎。比尔•斯特尔出的价钱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本•拉多没有还价就同意了。

“说定了。”他说，“请不要忘记我们打算尽早出发。”

“我只需要48小时的准备时间。”侦察兵回答。

“我们有必要乘船去戴依吗？”

“没必要。既然你们没有拖带物资设备，我认为还是从斯卡格出发为好。”

还要决定穿过湖区前面的山地走哪条路，艰难困苦集中在这段路程上。就本•拉多在这方面提出的问题，比尔•斯特尔回答：

“有两条路，更确切地说是两条‘痕迹’：白色峡谷和奇尔库特山谷。不论走哪条路，下山之后就走向贝尼特湖或者林德曼湖。”

“侦察兵，咱们走哪条路呢？”

“走奇尔库特山谷。从那里出发，在‘羊营地’休息之后就可以直抵林德曼湖的尖头。营地里可以住宿和补充给养。咱们在林德曼湖可以找到我放在那里的物资，这样避免我翻山越岭把它们带回斯卡格。”

“我们相信您的经验，您做的事情都是对的。”本•拉多得出结论，“至于我们嘛，您一召呼，我们就立刻出发。”

“两天之后出发，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比尔•斯特尔回答，“我需要这段时间来作准备，拉多先生。咱们一大早出发，晚上就离奇尔库特山顶不远了。”

“山顶有多高啊？”

“大约3000尺吧。”侦察兵回答，“不算很高。但是，峡谷很窄，弯弯曲曲，难以通过的原因是这个时期，谷内塞满了矿工、车辆和狗群，有时还会被大雪封住。”

与比尔•斯特尔协商的事情全办妥了，可是本•拉多还不走。

“最后一句话，侦察兵。”他问向导，“如果我们偶然有两位女伴同行，您能告诉我需要增加的费用吗？”

“这要看情况，先生。”侦察兵回答，“行李多吗？”

“不多，很少。”

“若是这样，拉多先生，根据行李的性质和重量要增加500至700法郎，包括伙食费。”

“谢谢，侦察兵，我们看看吧。”本•拉多说完就告辞了。

在返回旅馆的路上，萨米对表弟说向导的最后一个问题令他惊讶。本不是想到伊迪丝和简•埃杰顿，会想到谁呢？

“确实如此。”本承认。

“但是，你很清楚。”萨米反对，“就是你同意，她们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是这么回事。”

“拒绝的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这是因为你的方法不对，表兄。”本镇静地回答，“让我来办，你瞧瞧我比你更有办法。”

一俟返回旅馆，本就寻找两位姑娘，身后跟着十分好奇的萨米。在阅览室发现她们之后，本就公然走近简。

“小姐。”他出其不意地说，“我向您建议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简问，她对这种直截了当并不惊讶。

“是这么回事。”本不慌不忙地解释，“那一天，我的表兄萨米邀请你们和我们一起去道森城。我指责了他，因为有你们姐妹俩儿，我们要增加大约700法郎的开支。像我这样的商人当然想着1个美元应该赚回1个或者几个美元。非常幸运的是，您拒绝了邀请。”

“确实如此。”简说，“后来呢？”

“但是，您不能不承认，小姐，您的确要冒很大的风险，我表兄的邀请可以方便您的旅行。”

“我一点也不反对。”简承认，“但是，我看不到……”

“我的意思是。”本不顾打断对方的话继续说，“我重复一遍我们的帮助对您有极大的好处。可以避免您可能造成的延误、使您在最佳的时期到达金矿。如果您接受，您成功的机会将大大增加，因此，我也应该在我帮助的企业里获得利益。我向您建议：我负责将您送到道森城，但要在您今后的收益中提取10％。”

简对这个独特的建议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有什么比交易更自然的事呢？她迟迟没有回答，因为她在考虑这个建议。10％，太多了！然而，去克朗代克首府的道路同样既漫长又艰难！既要大胆，又要有理智。

“我同意。”她在思考之后说，“如果您愿意，咱们签一份合同。”

“我正要向您提出这个建议。”本一面严肃地说，一面坐在一张桌旁。

在新的合伙人的眼角的余光监视之下，他认真写道：

签约人：

1.简•埃杰顿小姐，勘探者，住在……

“对啦。”他停下笔问，“您的住址？”

“就写：道森城医院。”

本•拉多接着写下去：……道森城医院为一方。

2.本•拉多先生，工程师，住在蒙特利尔雅克•卡蒂埃大街29号，为另一方。决定签署以下条款：

……

伊迪丝和萨米在桌子上方交换了一下目光。兴高采烈的萨米的目光是欢快的，伊迪丝的目光有些湿润与激动，至少她明白：这是一个慷慨的把戏。

第七章

比尔•斯特尔选择奇尔库特山谷，而不选择白色山谷是有道理的。的确，一出斯卡格城就可以进入白色山谷，然而奇尔库特山谷是从戴依开始的。不过，通过白色山谷之后，还要走大约8里的条件极差的道路才能到达贝尼特湖；从奇尔库特山谷到林德曼湖为16公里，从林德曼湖很容易到达贝尼特湖，二者之间顶端的距离只有3公里。

尽管奇尔库特山谷比白色山谷艰难，要攀登一个高千尺的几乎直上直下的山坡，然而这难不倒不携带沉重的物资的人。过了奇尔库特之后，就有一条保养良好的道路直通林德曼湖。行程的第一阶段翻越大山，虽然劳累，但并不是太困难。

4月27日早上6点钟，比尔•斯特尔发出了上路的信号。伊迪丝和简•埃杰顿，萨米•斯金和本•拉多，侦察兵和他手下的6个男人离开斯卡格，走上去奇尔库特的道路。这段路程至林德曼湖的南端为止，有两架骡子拉的雪橇就够了。比尔•斯特尔在林德曼湖设立了他的主要落脚点。在最好的条件下，这段路程也要走至少3至4天。

一只雪橇装运行李，另一只雪橇上坐着两位姑娘，她们身上盖着一堆被子和毛皮，以抵御十分凛冽的寒风。可以料到，她们从未想过她们的旅行是以这种方式完成的。伊迪丝多次将通红的鼻子从毛皮中露出来，向萨米•斯金表示感谢，后者故意装作听不见。

本•拉多和他都因能为她们服务而万分高兴。对如此艰苦的旅行来说，她们是多么令人愉快的旅伴啊！比尔•斯特尔也十分高兴。

此外，侦察员没有向伊迪丝隐瞒：道森城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到来。医院里已经人满为患，好几名护士均染上了不同的传染病，这些疾病使城里的人大量死亡。特别是伤寒病当时使城市一片荒芜。在不幸的移民中间，死者成百上千；他们在路上丢下了不少同伴，来到时已面无血色、精疲力尽……

“可爱的地方，一点不错！”萨米•斯金心里说，“我们嘛，我们只是经过而已！……这两位小姑娘将冒这样的危险，也许不再回来了！……”

翻越奇尔库特山谷似乎用不着携带食品，以便减轻攀登陡坡时的负重。侦察兵知道几家旅店，不能叫作旅店，至少是“寄宿处”，一种最简陋的小客栈。在那里可以找到吃的，必要时，甚至还能找到一间房子过夜。当然，价钱昂贵。只有一块木板的床要半个美元，一顿一成不变只有猪油与没有发起来的面包的饭要1个美元。幸好，只在很少的几天里，这种相对的舒适是不可避免的。当比尔•斯特尔的队伍通过湖区之后，就不会遇到这种情况了。

天气很冷，刮着刺骨的寒风，气温维持在摄氏零下10度。至少，雪橇驶入“痕迹”之后，就可以在压实的雪上滑行了。这对拉雪橇的牲口来说是个好条件。上山的路确实很陡，因此，骡子、狗、马、牛、驯鹿大量地倒毙在路上。奇尔库特和白色山谷一样到处都是它们的尸体。

离开斯卡格之后，侦察兵沿运河东岸向戴依进发。他的雪橇比其他向高原前进的雪橇装的东西少，应该可以容易地超过它们。然而，道路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狂风在狭窄的山谷中肆虐，卷起阵阵使人睁不开眼睛的飞雪。各种各样的车辆，有的横在路上，有的甚至翻了个底朝天；尽管又打又吆喝，牲口也不肯前进一米；一些人为了开辟通道拼命用力，另一些人不想让他们过去拼命反抗；物资必须卸下来然后再装上；争吵中互相谩骂，殴斗中大打出手，有时甚至子弹横飞。这么多难以逾越的障碍拦住了道路，不得不跟着最慢的人缓缓前进。接着，是狗拉雪橇的绳子缠在一起了，在这些驯化不足的畜生的号叫声中，驾驶雪橇的人费了好长时间才把绳子解开！

从斯卡格至山上的距离不长，尽管路上有不少困难，几个小时就可以通过了。这样，侦察兵的队伍中午之前就在戴依休息了。

这还仅仅是一个在运河的尽头由木板房组成的居民点，然而杂乱拥挤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3000多移民挤在这个奇尔库特山谷边上的未来的城市里。

比尔•斯特尔打算利用便于雪橇滑行的寒冷的天气，就不无理由地决定尽早离开戴依。中午时分，他们又上路了。本•拉多和萨米•斯金步行，两位姑娘乘坐雪橇。峡谷中每拐过一道弯，就显露出蛮荒的、壮丽的景致，令人很难不去欣赏。那是一片片挂满冰霜的松树与桦树，层层叠叠直达山顶；还有那些没有冻结的溪流，溪水蹦蹦跳跳、哗哗啦啦地流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到“羊营”的距离只有4里。尽管峡谷中的山坡很陡，雪橇经常停下，通过这段距离几个小时也够了。驾驶雪橇的人重新让它们动起来也颇不容易。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一面走一面和侦察兵聊天。后者回答他们提出的一个问题：

“我预计5、6点钟可以到达‘羊营’，咱们在那里待到次日早上。”

“那里有没有客栈，可以让我们的两位旅伴休息一下？”萨米•斯金问。

“有。”比尔•斯特尔回答，“因为‘羊营’是移民们歇脚的地方。”

“不过。”本•拉多问，“一定能找到床位吗？”

“可能性不大。”侦察兵肯定地说，“况且，这些旅店最好不去住。也许支起咱们的帐篷过夜更好。”

“先生们。”听见这番谈话的伊迪丝在雪橇里说，“我们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添麻烦？”萨米•斯金回答，“你们能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呢？咱们不是有两顶帐篷吗？你们一顶，我们一顶。”

“还有两个小火炉子一直着到天亮。”比尔•斯特尔补充道，“尽管目前天气寒冷，但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好极了。”简表示同意，她也搭上话了，“但是，必须说清楚：你们不用照顾我们。我们不是客人，而是你们的合伙人。我们不值得比旁人或多或少的关照。如果夜里需要赶路的话，我们一样走。我们希望你们把我们当男人一样对待，任何可以看作是向我们献殷勤的事情我们都当作是对我们的污辱。”

“请放心吧。”萨米•斯金笑着宣布，“请您相信，我们不会减少您的烦恼与疲劳。必要时，我们还会发明创造出来呢！”

队伍6点钟左右抵达“羊营”。到达时，拉雪橇的牲口已经疲惫不堪了。侦察兵手下的人赶紧把它们卸下套子，并给它们喂食。

比尔•斯特尔说得对，那里的客栈毫无舒适可言，况且，已经住得满满的。因此，侦察兵在“羊营”的外面、在树下竖起了两顶帐篷，为的是不受营内可怕的喧闹声的干扰。

这时，伊迪丝和简扮演了她们的第一个角色，她们仔细地将雪上的被子和毛皮折叠成相当松软的床铺，火炉发出了欢快的呼呼噜噜的响声。虽然肉是凉的，但是至少饮料是热的，茶和咖啡并不缺乏。接着，男人们点燃了烟斗，夜晚的时光舒舒服服地持续下去，尽管外面的气温已经降至零下17度。

成百的移民在“羊营”内找不到遮风避雪的地方，该承受多大的痛苦啊！有多少女人和孩子在旅行开始时就体力耗尽，等不到旅行结束的时候了。

侦察兵决定次日天蒙蒙亮时就出发，以便在奇尔库特山谷中赶在人群前面。气候寒冷、干燥，不过，哪怕气温再下降，也比北美高原上吓人的凶猛的暴风雪强百倍。

当兄弟二人从帐篷中出来时，简和伊迪丝的帐篷已经放倒了。咖啡立刻准备好了，喝的时候热气腾腾，接着，第二顶帐篷也收起来了。几分钟之后，不用男人们插手，所有的东西都装上了雪橇，并且码放整齐，使每件物品都占据最少的位置，且极易取出，还不用翻乱别的东西。本•拉多、萨米•斯金、甚至比尔•斯特尔都对这种高超的技艺惊叹万分。看到“合伙人”技高一筹，本•拉多甚至开始想到：本来出于施舍签订的合同很可能最后变成一桩不错的生意。

至于萨米，他目瞪口呆地欣赏着两位女伴的技巧。他步步紧跟、两手空空，顽固地帮个迟到的忙，却遭到她俩笑嘻嘻的拒绝。

前进的速度并不比昨天快。山谷越向山顶延伸，山坡就越陡峭。拉车的健壮的骡子可不是多余之物，因为道路高低不平、尽是石块，还有一道一道的车辙，加上冰雪融化，完全无法使用了。

还是拥拥挤挤、吵吵闹闹的人群，还是使奇尔库特山谷如此难行的相同的障碍，当拉雪橇的狗的绳子绞在一起挡住道路时，还是被迫的、长时间的止步不前。侦察兵和他的人有好几次不得不用手来开辟一条通道。

在小路的两侧，骡子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越向上走尸体就越多。这些牲口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了，它们因寒冷、疲劳、饥饿而死。拉雪橇的狗群不顾主人的阻止拖着雪橇扑向这意想不到的美味佳肴，吼叫着争抢最后的残肉碎骨。

还有更悲惨的情景，经常可以看见冻死、累死的移民的遗体。被丢在树下或者悬崖的下面。雪地里有一个鼓包，露出一只脚、一只手或者衣服的一角，这就是临时的坟墓；春天的头一场风就会把这样的坟墓刮走。起初，眼睛不可抗拒地被这些阴森可怖的坟头所吸引，后来，习惯渐渐地产生了作用，人们走过时也就越来越无动于衷了。

有时是全家人：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再也走不动了，躺在冰冷的地上，没人去帮助他们。伊迪丝和简在同伴的帮忙下不知疲倦地努力救助这些不幸的人们，用一点烧酒使他们恢复知觉。然而面对成群的穷人，她们是无能为力的。很快，就只能让这些不幸的人听天由命了，自己爬上如同在墓地里的令人筋疲力尽的小路。

每隔5分钟，就不得不停下来，要么为了让骡子喘口气，要么就是道路被堵住了，在有些地方、在急转弯的时候，山谷变得十分狭窄，某些移民带的物资都无法通过。可拆卸船只的一些主要部件超过了峡谷的宽度，这样就必须从车上卸下部件，然后用牲口一件一件地拖拉过去。如此，就要耽误其他队伍很长的时间。

在另外一些地方，山坡陡峭，倾斜超过45度。虽然牲口钉了防滑的铁掌，还是不肯向前走，或者，至少蹄下打滑。只有拼命吆喝、使劲用鞭子抽打，它们才肯向上爬，马蹄铁上的钩子在滴滴鲜血染红的弯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晚上5点钟左右，侦察兵让队伍停下。尽管骡子的负重比其他牲口要轻，但是它们力量耗尽，一步也走不动了。山谷的右侧有一条沟壑，里面长满含树脂的树木，帐篷支在它们的枝杈下面，可以防备温度升高引起的狂风。

比尔•斯特尔知道这个地方，他已经多次在这里过夜。在他的指挥下，宿营地建起来了。

“您担心起风吗？”本•拉多问他。

“是的，夜里可能要起大风。”侦察兵回答，“咱们不可能采取更多的措施来防御暴风雪，这里的地势像只漏斗，风雪很容易灌进来。”

“不过。”萨米•斯金注意到，“因为这条沟的走向，咱们很安全。”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选择了这条沟。”比尔•斯特尔回答。

侦察兵的经验是正确的。狂风暴雪从晚上7点钟开始一直持续到早上5点钟。裹着雪片的旋风使人在两米之内都互相看不见。让炉火正常地燃烧十分困难，因为狂风将烟倒灌进来，并且在大风之中也难以寻觅木柴。帐篷没有被刮倒，那是因为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半宿没睡，他们总是担心姑娘们的帐篷被风吹走。

这正是大部分支在沟壑之外的帐篷的命运，天亮之后，就可以估量暴风雪造成的损失。拉雪橇的牲口挣断了绊绳，跑得到处都是；雪橇翻了个底朝天，有的还落入路边溪水潺潺的悬崖下面。一家一家的人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他人的救助，然而没人能够帮助他们：真是一场灾难。

“可怜的人们！……可怜的人们！……”姑娘们喃喃地说，“他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这不是咱们的事情。”侦察兵用粗暴的声音说，他用表面上的冷酷无情来掩饰一种既怜悯又无可奈何的情绪，“既然咱们无能为力，最好还是早点走吧。”

他立刻发出了起程的信号，队伍又向上攀登了。

暴风雪黎明时停息下来。风向突然转向东北，在高原地区，温度计能觉察到风向的变化，因为气温降到零下12度。地面上厚厚的积雪立刻又冻得坚硬如冰。

整个地区的景观发生了变化。山坡的那一边不见了树林，变成了广阔的白茫茫的平原，其强烈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没有携带墨镜的旅行者此时此刻不得不用木炭灰涂抹睫毛和眼皮。

在侦察兵的建议下，本•拉多和萨米•斯金采取了这种措施，但是他们下不了决心让伊迪丝和简也这样做。

“简小姐，如果您得了雪盲症，您怎么去发现金块呢？”本强调说，但无济于事。

“那么您呢，伊迪丝小姐。”萨米添油加醋地说，“您怎么照顾病人呢？哪怕只照顾我们，小姐，因为我敢肯定，在那个鬼地方我们将遭遇不幸，有朝一日，您将是我们在道森医院的护士。”

这番谈话等于白说。两位姑娘宁愿用风帽裹住脑袋，从而放弃使用她们的眼睛，也不愿用这种方法把眼睛涂抹得乱七八糟。这证明了，倘若必要，最坚定的女权主义者也没有失去女性固有的爱美之心。

4月29日晚上，队伍在奇尔库特山谷的顶上扎寨宿营。次日，他们将采取必要的措施从高原的北坡下山。

这个地方无遮无挡，完全暴露在恶劣的气候之下，拥挤就更为严重了。当时，那里被3000多移民所占据，他们寻找一些藏东西的地方，把他们的一部分物资先藏起来。的确，下山并不困难，为了避免事故的发生，一次下山携带的物品不能太多。因此，这些充满幻想的、从克朗代克的幻影中得到力量和超自然的韧劲的人们在带着第一件重物下到山脚之后又爬上山顶拿上第二件物品再下山，然后再上来；如有必要，在许多天里这样往返15至20次。这时，狗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它们要么拉雪橇，要么拉一张牛皮，牛皮在山坡坚硬的积雪上更容易滑动。

大部分移民冒着在奇尔库特山谷这一侧肆虐的北风，下山时痛苦倍增；他们在山谷的北部山脊上宿营。

从那里，所有这些不幸的人们看见了，或者以为看见了在其脚下展开的克朗代克平原。这片神奇的土地就在他们脚下，他们过热的想象力把这块土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黄金地，土地上为他们，只为他们萌发出无尽的财富和超人的力量！他们的心灵带着他们的强烈愿望和美好的梦想飞向神秘的北方，其中大部分人将从梦中惊醒！

比尔•斯特尔及其队伍没有必要在山顶上逗留更长的时间。这些得天独厚的人用不着寻找藏东西的地方，更用不着下山之后再爬上山坡。他们脚踏平原之后只要走过几里的路程到达林德曼湖的顶端就行了。

营地像往常那样建起。可是，这最后一个夜晚情况最糟。夜里，气温突然升高了，狂风又起，且更加凶猛。这一次，帐篷没有沟壑的遮挡，几次被大风连桩拔起，最后不得不折起帐篷，不然，它们将被暴风雪卷走。大家只好裹在被子里逆来顺受地等着黎明的到来。

“真的。”萨米•斯金想着，“为了接受这种旅行的全部苦难、特别是并非不得已而为之，运用古代、现代哲学家的全部哲学思想也不过分。”

在暴风雪短暂停息的时候，可以听见痛苦的、恐惧的喊叫声和可怕的诅咒声。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滚的伤员的呻吟声中夹杂着犬吠、马嘶与牛号，这些畜生被吓坏了，在高原上游荡。

4月30日的黎明终于来到了。比尔•斯特尔下令出发。狗接替骡子来拉雪橇，雪橇上不坐人，开始下山了。

侦察兵经验丰富且小心谨慎，因此下山十分顺利，也不疲劳。两架雪橇在奇尔库特山谷的出口处平安地来到平原上。天气转好，风小了，朝东刮去。气温回升了，幸好仍保持在零度之下，因为冰雪融化将使行走更加困难。

山脚下，不少移民集中在一个营地里等待着他们的物资。那块地方相当宽阔，不像高原上那么拥挤。周围全是树林，帐篷可以在林中保证安全地竖立起来。

队伍就在那里过夜，次日继续赶路。因路上好走，于中午时分抵达林德曼湖的南端。

第八章

那一天的下午就用来休息了。并且，应该为在湖上行驶作些准备工作，侦察兵马上就着手做这些事情。确实，萨米•斯金和本•拉多，还有他的旅伴，他们只能为与这样一位如此谨慎和内行的人合作而暗自庆幸。

比尔•斯特尔的东西放在林德曼湖南端一个已经有1000名旅客的营地里。他的主要设施在一个小山丘的背后，整个建筑包括一栋分成几间完全封闭的卧室的木头房子，与之相连的有库房，里面存放雪橇及其他交通工具。房后是拉套的牲口的厩圈与狗窝。

尽管白色山谷直接通向贝尼特湖，不用穿过林德曼湖，但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不走白色山谷，而走奇尔库特山谷。在湖上，不管结没结冰，运送矿上的人员与物资均比陆地上容易。从白色山谷到贝尼特湖南岸，在平原上有很长的距离，还要越过层峦叠嶂的高原。因此，侦察兵选择的营地变得愈来愈重要。所以，他的生意兴隆，当然比开发克朗代克的金矿可靠得多。

干这个大有收益的行当的不止比尔•斯特尔一个人。不论在林德曼湖的营地还是在贝尼特湖的营地，他都不缺乏竞争对手。我们甚至可以说，面对每年这个时期拥来的成千上万的移民，这些祖籍加拿大或者美国的交通承包人还不够呢。

的确，这些移民中有不少人为了节约费用，不找侦察兵和他的同行们。这样，他们不得不从斯卡格开始就带着他们的物资器材，将木制或者铁皮的可拆卸船只放在雪橇上。我们看见他们携带如此沉重的行装通过奇尔库特山谷时经受了多大的困难，白色山谷也是如此。不管走哪条路，他们均损失了一部分物资。

有一些人为了避免麻烦或者船运的开销，更愿意就地请人建造或者自己亲自动手建造船只。在这个林木繁茂的地区，不缺材料。已经有了几个造船工地，几家锯木厂也在林德曼湖周围运作起来。

队伍到达时，比尔•斯特尔手下的人出来迎接他，那是几个他用作船员的男人。他们驾船穿越个个湖泊直到育空河。可以相信他们娴熟的技术，他们知道在这种艰难的航行中应该做的事情。

气温相当低，萨米•斯金和本•拉多以及他们的旅伴能在侦察兵的房子里住宿感到非常满意，其中最好的房间归他们使用。很快，他们就聚集在暖暖和和的公用的房间里。

“喔唷！最困难的时候总算过去了！”萨米•斯金一面坐下一面说。

“嗯。”比尔•斯特尔说，“在疲劳方面也许可以这样说，不过，还有呢！……咱们还要走几百里路才能到达克朗代克。”

“我知道，正直的比尔。”萨米•斯金回答，“不过，我想这段路程上既无危险也不疲劳。”

“斯金先生，这您就错了。”侦察兵回答。

“可是，咱们只要在湖泊里、红河里随波逐流就行了。”

“如果冬季结束了，这样可以。遗憾的是淌凌期还没有开始。如果开始淌凌，咱们的船被随波逐流的浮冰包围，将十分危险；咱们将不止一次被迫将船只抬上岸来搬运，那可就困难了……”

“当然。”萨米•斯金大声说，“应该做些事情，以便在这个可恶的地区旅游变得更舒服一些！”

“这些事情会做的。”本•拉多肯定地说，“因为将在这里修筑铁路。2000人将不断地为霍金斯工程师的这项工程工作。”

“好！……好！”萨米•斯金大声说，“我更希望在这之前来。不要考虑设想中的铁路，还是研究一下、如果你们愿意，咱们现在要走的路线吧。”

为满足这个要求，侦察兵打开一张该地区的相当粗糙的地图。

“首先。”他说，“这是从奇尔库特山脚下展开的林德曼湖，咱们要从南到北整个穿过湖去。”

“过湖的时间长吗？”萨米•斯金问。

“不长。”侦察兵回答，“条件是当湖面结着厚实的冰层，或者完全融化、没有冰块。”

“以后呢？”本•拉多问。

“以后，咱们将拖着船只与行李行走半里地，到达贝尼特湖的营地。在那里，行程时间的长短仍要取决于气温，你们看见一天与另一天的温度可能大不相同。”

“的确。”本•拉多接着说，“根据北风还是南风，可以相差20至25度。”

“总而言之。”比尔•斯特尔补充道，“咱们要么需要冰融雪化以便船只航行，要么需要干冷的气候将雪冻硬、使船在上面可以像雪橇一样滑行。”

“咱们终于到达了贝尼特湖……”萨米•斯金说。

“它全长12里。”侦察兵解释，“穿越它至少要3天时间，因为有必要的停泊的时间。”

“过了湖之后。”萨米•斯金看着地图说，“还用拖着船在陆地上走吗？”

“不用，过了湖之后是长1里的卡里布河，它将贝尼特湖和塔吉什湖连接起来，塔吉什湖长七八里，并与和它差不多大小的马尔什湖相连。离开马乐什湖之后，要顺着一条弯弯曲曲河流走10来里，在这段行程中将遇到很难通过、有时十分危险的白马急流。然后，就到达拉巴格湖顶部的塔吉纳河与之汇合的地方。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耽误较长的时间，因为要穿越白马急流。我就经历过：在拉巴格湖的上流滞留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个湖上能行船吗？”本•拉多问。

“13里湖面上完全可以航行。”比尔•斯特尔回答。

“总而言之。”本•拉多注意到，“除去几次拖着船走，咱们乘船一直可以抵达道森城啰？”

“直接到达，本先生。”比尔•斯特尔回答，“不管怎样，走水路，旅行轻松多了。”

“不论走刘易斯河而是育空河，从拉巴格湖到克朗代克的距离是多少？”本•拉多问。

“算上弯道，大约150里。”

“我明白了。”萨米•斯金宣布，“咱们还没有到呢。”

“当然啦。”侦察兵回答，“当咱们到达拉巴格湖北端的刘易斯河时，刚好走了一半的路程。”

“那么。”萨米•斯金得出结论，“为了准备好长途跋涉，咱们要养精蓄锐。既然有机会在林德曼湖的营地内过个安稳的夜晚，咱们就去睡觉吧。”

的确，这是两兄弟离开温哥华之后度过的最好的夜晚之一。添满干柴的炉火在这个受到遮护、完全封闭的小房子里保持着较高的温度。

次日是5月1日，出发的信号发出时正是9点钟。从斯卡格跟着侦察兵来的人大部分一直跟着他到克朗代克。在把船当雪橇拉的时候，他们的作用就大了。随着气候转暖，船就能在湖上行驶，然后顺着刘易斯河和育空河而下。

狗是本地的品种。这些畜生完全适应当地的气候，它们的爪子上无毛，更方便在雪地上奔跑，没有被缠绊的危险。然后，说它们适应本地的气候，不要得出结论：它们失去野性了。实际上，它们和狼与狐狸一样野性十足。因此，它们的主人正是用爱抚和糖块来使它们听话。

比尔•斯特尔手下的人中有一人负责掌握航行船只的方向。这是一个名叫纳鲁特的印第安人，为侦察兵工作已经9年了。他精通本职工作，十分了解穿越湖泊、急流与河川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困难，对他的技术完全可以信赖。在为侦察兵工作之前，他在哈得孙湾公司服务，他长期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做毛皮猎人们的向导。他很了解这个地区，他四面八方全都跑遍了，甚至去道森城那边一直到北极圈的边上。

纳鲁特懂些英语，能听明白，别人也懂他的话。何况，除了工作之内的事情，他很少交谈；像人们常说的那样：要把他的话从嗓子里抠出来。不过，询问这个非常了解克朗代克气候的人，大概颇有益处。因此，本•拉多认为应该问问他对将来天气的看法、他认不认为淌凌期很快就到了。

纳鲁特宣称：照他的看法，15天之内雪不会融化，也不会淌凌，除非气候有突然的变化，在这么高的海拔上这种情况极少。

本•拉多琢磨这个有些模糊的信息有什么令他高兴的地方。不管怎样，他放弃从这位决定下再开口的男人身上得到其他东西。

如果将来难以预料，那么至少目前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在林德曼湖上不是航行而是像拉雪橇一样拉船。这样，简和伊迪丝又可以坐在船里，船的一侧在冰上滑行，男人们走路跟随。

天气平和，昨天的大风风势小了，有向南部移动的趋势。不过，气温很低：零下12度，这样的天气与暴风雪相比有利于行走。

11时左右穿过了林德曼湖，用1个小时即可走过将其与贝尼特湖分开的两公里路程；正午时分，侦察兵及其队伍就在贝尼特湖南端的营地内休息了。

这个营地内与奇尔库特山谷的“羊营”一样人满为患。里面有几千移民等待时机继续赶路。到处都是立起来的帐篷，倘若向克朗代克的大移民再持续几年，这些帐篷很快就会被木板房和正规房屋所替代。

这个近似村庄的地方将来可能变成乡镇和城市，一些客栈可以成为旅馆，一些锯木厂和造船厂分散在湖的沿岸，还有一个警察派出所，在这些自持力松懈的冒险者们中间，警察的工作不无危险。

印第安人纳鲁特模棱两可地进行了天气预报，他是聪明的。下午开始的时候，天气突然发生了变化。

风向转南，气温上升到零摄氏度。这是十分明显的征兆。有理由相信寒冷的季节接近尾声，冰雪融化，红河湖泊上很快就可以行船了。

贝尼特湖的湖面已经不是完全冰封雪冻了。在冰层与冰层之间有一些弯弯曲曲的可以行船的通道，条件是要延长航程。

傍晚时分，温度还在上升；冰雪融化的速度加快，一些冰凌开始从岸边脱落，从北面漂流而去。因此，除非夜里又突然降温，到达湖的北端不会有太多困难。

气温在夜里没有降低，5月2日天亮时，比尔•斯特尔看到船只可以在相当有利的条件下航行。南风如果继续刮下去，还可以使用风帆。

黎明时分，当侦察兵打算将行李和给养装上船时，发现这项工作已经完成了。伊迪丝和简从昨天夜里开始就进行这个工作了。在她们的指挥下，所有的东西都按部就班，完好无损地装上了船，侦察兵肯定做不到这一点。最小的角落都利用上了，所有的行李物品、从最大件到最小件、码放得齐齐整整，看着舒服，拿着方便。

当两兄弟在岸边见到侦察兵时，后者把自己惊奇的感受告诉了他们。

“对。”本•拉多回答，“她们两人都令人惊叹，简小姐活跃，总是乐呵呵的；伊迪丝小姐坚韧不拔、柔中带刚，我开始担心真的做了一笔好买卖。”

“什么买卖？”比尔•斯特尔问。

“您不明白……不过，请告诉我，侦察兵。”本•拉多接着说，“您对天气怎么想？冬天是不是结束了？”

“我不想发表绝对的意见。”侦察兵回答，“不过，红河湖泊似乎很快就会解冻。况且，经过山谷时，咱们就是延长陆路，咱们的船……”

“也不会脱离它的自然环境。”萨米•斯金接着说，“这更好了。”

“纳鲁特怎么想？”本•拉多问。

“纳鲁特认为。”印第安人正儿八经地说，“如果气温不下降，就不必要担心冰雪会停止融化。”

“太好啦！”本•拉多笑着赞同，“小伙子，您用不着担心说错话……不过，漂浮的冰块有没有危险呢？”

“噢！船很结实。”比尔•斯特尔肯定地说，“船在淌凌中航行过，经受过考验。”

本转向印第安人。

“喂，纳鲁特，”他再次要求，“您不想把您的看法更清楚地告诉我吗？”

“第一批冰块开始运动已经有两天了。”印第安人回答，“这证明湖的北面已经解冻了。”

“啊！啊！”本说，他现出满意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个看法。那么，您对风有什么想法？”

“天亮前两小时起的风，对咱们有利。”

“这是事实，不过，风能持续下去吗？”

纳鲁特转过身去，用目光扫视被奇尔库特山脉部分遮挡的南部地平线。极轻的薄雾在山腰间浮动。舵手用手指着这个方向回答：

“先生，我认为风可以持续到晚上……”

“好极了！”

“……除非从现在起到晚上会有变化。”舵手非常认真地说完全话。

“谢谢，舵手。”有些恼火的本说，“我现在心中有数了。”

侦察兵的船是一条长35尺的小艇，或者可以说是一条无甲板的小渔船。船尾有一个油布篷子，白天或者夜晚，下大雪和下暴雨的时候，两三个人可以躲在里面。船为平底，阻力很小，宽为6尺，使其可以携带较大面积的篷布。它的帆剪裁得和渔船的前桅帆差不多，系在船的顶端，撑在15尺高的小桅杆上。天气不好时，很容易将这个小桅从桅座上折下来，放倒在横凳上。

这样的小船不能坚持逆风航行，不过后侧风可以使船继续前进。当冰块中间曲曲折折的通道迫使舵手逆风行船时，就把帆收起来用桨划；4个加拿大人粗壮有力的胳膊划桨，可以使船达到更快的速度。

贝尼特湖的面积不大，不能与美洲北部暴风雨肆虐的宽阔的内海相比。对于这次的航行来说，侦察兵带的给养无疑是足够了：保存良好的肉、饼干、茶、咖啡、一小桶烧酒、还有烧炉子的木炭。此外，还可以钓鱼与狩猎，湖水中鱼很多，湖岸上常有山鹑和松鸡出没。

纳鲁特在船尾的篷子后面掌航，伊迪丝和简坐在篷子下面，萨米•斯金与本•拉多靠在船的翼处，与比尔•斯特尔待在一起，4个男人在船头用篙杆拨开冰凌；小船于8点钟离岸起航。

通道内有许多船只，故航行变得相当困难。为了利用淌凌期和顺风，几百只船离开了贝尼特湖的营地。在这样的船队中间，难免互相碰撞，这时，四面八方响起了斥责声、谩骂声、威胁声，甚至拳打脚踢。

下午碰到了一条警察的船，船上的人出来干预的情况真是太多了。

这个警察班的班长认识侦察兵，就叫他：“您好，侦察兵！……还是从斯卡格到克朗代克去的移民吗？……”

“对。”加拿大人回答，“比需要的人多……”

“比回来的人多……”

“这是肯定的！穿越贝巴特湖的人估计有多少？”

“大约15000人。”

“还没完呢！”

“早着呢。”

“知道上游淌凌了吗？”

“有人这么说。你们可以乘船直达育空河。”

“对，如果不来寒流的话。”

“有希望如此。”

“是的……谢谢。”

“一路顺风！”

然而，船的前进感觉到无风。两个夜晚中途停泊之后，船才于5月4日下午在贝尼特湖顶端附近停靠下来。

湖的这个地方有一条小河，或者确切地说是卡里布运河，它全长不足1里，另一头连接塔吉什湖。

晚上宿营，明早出发。萨米•斯金打算利用天黑前的几个小时到附近的平原上打点野味。他刚刚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就惊喜地、并且更加满意地看到简•埃杰顿宣布跟他一块去。

简的所作所为在她的旅伴们眼中越来越不疯癫了。为了以防万一，她携带武器。萨米•斯金是个出色的猎手，她的技术一点也不差。很快，他们两人带回共同狩猎的收获：三对草原山鹑，4只淡绿色羽毛的松鸡。在此期间，伊迪丝在岸上用干柴点起了火堆，野味在噼啪作响的篝火上烤熟，味道确实不错。

塔吉什湖长7里半，由一条狭窄的运河与马什湖相连。当队伍于5月6日到达这里时，运河已在头天夜里被淌凌堵塞长达半里。因此，他们不得不租了几匹骡子用来拉船。5月7日晨，船才得以在水上航行。

尽管马什湖全长不超过七八里，但是要从这头到那头穿过它也得48小时。风向偏北，就是划桨，船的速度也不会很快。十分幸运的是：湖上的船与贝尼特湖相比似乎不那么拥挤了，因为有一些船渐渐落在了后面。5月8日太阳落山之前，队伍在湖的北端宿营。

“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侦察兵。”本•拉多在晚饭后说，“咱们只还有一个湖泊要通过了，是本地区的最后一个湖泊？”

“是的，拉多先生。”比尔•斯特尔回答，“就是拉巴格湖。不过，在此之前，咱们要沿刘易斯河而下，这段旅程困难最大。咱们要通过白马急流，不止一条船在那里翻沉，人财尽失。”

的确，这些急流构成了从斯卡格至道森城的航道上的最大危险。在从马什湖至拉马格湖85公里的航道上急流就占3.5公里。在这么短的距离上，水的落差不小于32尺，并且河流中布满礁石，船只撞上去就会粉身碎骨。

“不能沿着河岸走吗？”萨米•斯金问。

“岸上无路可走。”侦察兵回答，“不过，正在建设一条索道，可以将船连人带物运送到急流的下游。”

“这条索道还没有完工吧？”萨米•斯金又说。

“确实如此，先生，尽管有几百名工人在那里工作。”

“那么，这件事与咱们无关啰。您瞧着吧，我善良的比尔，当咱们返回时，它还完不了工。”

“除非您在克朗代克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比尔•斯特尔回答，“人们知道什么时候去克朗代克，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儿回来……”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萨米•斯金深信不疑地表示赞同。

次日，5月9日下午，顺流而下的小船到达白马急流。在这个危险的河段上冒险的不止他们这一条船。另外一些船跟着他们，有多少船出现在上游，在下游却没有再出现过……

这样，人们就明白了：专门驾驶船只通过白马急流的舵手们索价极高，这3公里的航程每趟给他们带来150法郎的收益。因此，他们根本不想放弃这个收入颇丰的行当而去做前途未卜的勘探者。

在这个地方，河水的流速为每小时5里。倘若不是不得不在随意布满河道的许多玄武岩礁石中间拐来拐去，或者为了躲避流动的礁石：冰块的撞击（最坚固的船只也难免被撞碎），这3公里的急流很快就会通过；因上述原因，这段时间就大大延长了。

小船多次险些与其他船只或者冰块相撞，船员们用力划桨，船头在眼看要撞上的时候偏转过去，纳鲁特娴熟的技术使小船转危为安。这些急流的最后阶段最为危险，不少灾难就发生在这里。如果不想被抛进水中，就要紧紧地抓住船帮。不过，纳鲁特看得准、手上万无一失，并且镇静自若，毫不慌张；这可怕的一段水路终于毫发无损地通过了，只是船内进了一些水，很快又被淘了出去。

“现在。”萨米•斯金大声说，“是不是最困难的阶段过去了！”

“毫无疑问。”本•拉多回答。

“的确，先生们。”侦察兵宣布，“咱们只要穿越拉巴格湖，再顺着刘易斯河走大约160里……”

“160里！”萨米•斯金笑着重复，“可以说咱们到了！”

他们5月10日晚上抵达拉巴格湖营地，比尔•斯特尔同意纳鲁特的建议，决定在此地休息24小时。大风从北部猛烈地刮来。拼命划桨，小船才刚刚能驶离岸边，舵手不愿在这样的条件下通过湖泊，更何况气温下降使他担心湖水积冰淤塞，将船冻结在湖面上进退两难。

这个营地是按照林德曼湖和贝尼特湖营地的样子建造的，用于同样的需求。这里已经有了100来栋房屋和木板房子。在一个房子上写着旅馆字样的屋子里，咱们的旅客们有幸找到了空余的房间。

长约50公里的拉巴格湖由两个部分组成，这两个部分在刘易斯河形成的地方肩并着肩。

5月12日上午，小船启航，用了36小时通过湖的第一部分。5月13日下午5时左右，侦察兵与他的同伴们经受多次暴雨的袭击之后到达刘易斯河。该河向东北方向流去，流向塞尔扣克要塞。从第2天起，小船就要在冰凌中航行了。

5时时分，侦察兵下令靠向右岸，他准备在那里过夜。简和萨米下了船，不久就听见了枪响，几对野鸭与山鸡晚餐时可以节约罐头。

况且，比尔•斯特尔不得不在这里过夜，其他顺刘易斯河而下的船上的人也不得不在这里过夜。河岸上，不少宿营的篝火点燃起来。

从这天开始，冰雪融化的问题似乎完全解决了。在南风的影响下，气温保持在零上5至6度。因此，不必害怕河流再次冻结。

夜晚，不用担心猛兽的攻击。在刘易斯河附近没有发现过狗熊的踪迹。萨米•斯金也许十分遗憾：没有机会错杀这样一头令人惊叹的跖行动物。然而，必须抵御难以计数的蚊子的进攻，整整一夜，不停地向火堆中添柴，才刚刚得以避免它们那既痒又痛的叮咬。

顺刘易斯河而下、走了50公里之后，侦察兵及其同伴们看见了胡塔林克瓦河的河口，次日，又见到了大鲑鱼河的河口，这是刘易斯河的两条支流。可以注意到蓝色的河水因两条支流的混入而改变了颜色。次日，小船经过了已经被矿工们放弃的沃尔什河的河口；然后是卡西亚河，在枯水期，其沙质河床露出水面，几个勘探者在河床上只用了一个月就采集到价值3万法郎的沙金。

旅途中有时天好、有时天不好。船的行进有时用桨划，有时靠帆推；在一些十分曲折的航道上，有时甚至在岸上用绳子来拉船。5月25日，当侦察兵在蒂伦设置营地时，即将变成育空河的刘易斯河的大部分已经安全通过了。蒂伦坐落在一个悬崖上，此时此刻，那里到处都是初开的鲜花；银莲花、番红花和芳香四溢的刺柏。许多移民在这里支起了帐篷。船只需要修理，在此处逗留24小时；萨米•斯金又可以进行他钟爱的活动了。

在后来的两天里，因水流的速度每小时4节，故船只顺流而下的速度相当快。5月28日下午，在通过了迷宫一样的麦厄塞尔群岛之后，小船靠向左岸，准备在塞尔扣克要塞脚下停泊。

这座要塞于1848年因为哈得孙湾的使者们服务而兴建，1852年被印第安人拆毁，目前只是一个供应相当好的市场。它的周围布满移民的茅屋与帐篷，它雄视那条大河。这条河从这里开始就叫育空这个名字了，其右岸的主要支流佩利河的河水在这里注入育空河。

的确，侦察兵用高价可以在塞尔扣克要塞买到他要的任何东西。在此地停泊24小时之后，5月30日上午，小船又启航。船从已经开始吸引淘金者的斯图尔特河的河口处经过，没有停留。在这条河长300公里的流程上，到处都有开发的地块。然后，小船在育空河右岸的奥吉尔维停靠了半天。

河面在下游越来越宽，船只可以在许多向北漂移的浮冰中间轻松地航行。

侦察兵及其同伴们将印第安河与六十里河的河口（两个河口在距道森城48公里的地方面对着面）抛到身后之后，于6月3日下午抵达克朗代克的首府。

就在旅客们下船的时候，简走近本•拉多，将从小本上扯了的一页纸交给他，她方才边走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拉多先生，请允许我交给您收据。”

本接过纸页，读到：

“本•拉多先生提供了从斯卡格至道森的舒适的旅行，符合合同的规定。以此为据。”

下面是签名。

“这符合手续。”本平静地说，并且郑重其事地将纸页放入衣袋内。

“先生们，还请允许我。”简又说道，这次是对着两兄弟说话，“对你们向我们表示的、我希望我能充分认识的友好态度，将伊迪丝与我的谢意加在这张收据上。”

简不再说话，她握了一下本•拉多的手。不过，轮到与萨米握手时，后者并不打算掩饰激动的情绪，将伸过来的小手握住不放。

“看看！……看看！……简小姐。”有些不知所措的萨米说，“您真的要离开我们吗？”

“您有什么怀疑吗？”简惊异地回答，“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是的，是的……”萨米让步，“我想，至少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希望如此，萨米先生，然而这不取决于我。今后，一切都取决于勘探的偶然性。”

“勘探！……”萨米大叫一声，“什么！简小姐，您一直有这个疯狂的想法！”

简一下子抽出了被握着的手。

“斯金先生，我不知道我的计划有什么疯狂的地方。”她用气愤的声音说，“您应该想到我千里迢迢来到道森不是为了像随风转的风向标那样突然改变主意……更何况现在我已经签了合同，并且打算履行合同。”她转向本•拉多时补充道。

萨米•斯金的怜悯之情特别丰富吗？可以肯定的是他感到痛心的、深深的忧伤，并且没有加以分析。

“当然！……当然！……”他不大肯定地结结巴巴地说，与此同时，两位堂姐妹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道森医院走去。

第九章

这是一个广阔的地区，夹在两个大洋之间：北冰洋和太平洋，北美洲的这个部分叫作阿拉斯加。这块土地的面积不少于150万平方公里，据说，俄国的皇帝出于对美国的好感，同样出于对英国的反感而将它让给了美国。从那一天起，向门罗的著名理论：整个美洲属于美国的完全实现又迈近了一步。

育空河流经的这个一半为加拿大、一半为阿拉斯加的地区，有一部分处在北极圈之内，因此不能种植任何作物；那么除去丰富的金矿之外，从该地还能获取较大的收益吗？这种可能性不大。

然而，请不要忘记：阿拉斯加（包括属于它的巴拉诺夫岛、海军元帅岛、德加尔王子岛和阿留申群岛）的沿海发展有巨大的潜力，有许多港口可供船只停泊：从阿加斯加的首府锡特卡到位于世界上最长的河流之一育空河入海口的圣•米歇尔。

141度经线被随意选作阿拉斯加与强大的多米尼翁的分界线。至于南部的界线，它倾斜并且弯曲，旨在包括岸边的岛屿。这条分界线也许缺少所希望的精确度。

看看阿拉斯加的地图，可以注意到它的大部分地区是平原，山岳形态系统只在南部突出出来，从那里开始了连绵起伏的大山一直到哥伦比亚省和加利福尼亚，名叫洛基山脉。

给人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育空河的流程。这条可爱的大河向北滋润了多米尼翁、并将密如蛛网的支流铺满它的大地之后，它进入阿拉斯加，转了个弯到育空要塞，然后向下流向西南，最后在圣•米歇尔注入白令海。

育空河优越于水之父河和密西西比河，它的流量每秒不少于2.3万立方米，全长2290公里，它流经的一个盆地的面积是法国的两倍。

它流经的土地不适宜耕种，但是那里的森林面积相当可观。主要是一些严严实实的黄雪松树林，倘若容易进入的森林被砍伐光了之后，这些森林可以向全世界提供木材。至于野兽，这里主要有黑熊、北美驼鹿、加拿大驯鹿、野山羊、白色长毛的岩羚羊；还有各种各样的野禽：榛鸡、沙锥、斑鸠、雪鸡和数不清的野鸭子。

沿海地区广阔的水域内有着同样丰富的海洋哺乳动物和鱼类。值得特别提出的有一种，就是harlatan，这种鱼含有丰富的油脂，不用任何加工就可以点燃用于照明，因此，人们用它做火把。美国人称其为“蜡烛鱼”。

这个地区1730年被俄国人发现，1741年开始探察，当时居民的总数不超过33000人，大部分是印第安人。近几年以来，被金矿吸引到克朗代克的移民及勘探者大量拥入这个地区。

1864年，人们头一次听说这些北方的金矿。那个时期，麦克•唐纳德神父在育空要塞附近的一条小河里发现金砂可以用勺子舀。

1882年，原先在加利福尼亚的一群矿工，其中有博斯韦尔兄弟，穿越奇尔库特山谷向前探索，并且经常开发新的金矿。

1885年，刘易斯•育空的淘金者发现了四十里河的金矿，在道森城稍微以南的地方，几乎就是将来乔赛亚斯•拉科斯特要占据的129号地块。两年之后，当加拿大政府划分省界时，他们已经淘出了价值60万法郎的黄金。

1892年，芝加哥的北美贸易与运输公司在四十里河与育空河的汇合处创建了库达希镇。在那个时期，13名警官、3名军官和4名士官在道森城偏北的六十里河地块中得到了不少于150万法郎的金子。

冲刺开始了。勘探者从四面八方拥来。1895年，不少于1000加拿大人（主要是法国人）越过了奇尔库特山谷。

不过，到1896年才传出了振奋人心的消息：发现一条小河蕴藏着丰富的黄金，令人难以置信。这条河就是埃尔多拉多河，它是博南扎河的支流，博南扎河是克朗代克河的支流；后者是育空河的支流。淘金者们立刻蜂拥而至。在道森城，25法郎一块的小块土地很快就值15万法郎。

名为克朗代克的地区只不过是多米尼翁的一个县。美国阿拉斯加与英国的属地的分界线：149度经线也是该县西部边界。

育空河的支流克朗代克河是它的北部边界，此河就是在道森城与育空河汇合，并将该城分为两个大小不同的地区。

多米尼翁的这个部分的东部边界为洛基山脉最初的支脉，马更些河从南向北穿过此山。

这个县的中部耸立着高山，主峰为多姆峰，1897年6月被发现。这是这块基本上平坦的地区仅有的高地，该地区水系发达，汇于育空盆地。育空河的大部分支流都携带片状金，支流的两岸已经开发出成百上千的地块。不过，含金量丰富的地区当属从科马克的多姆山流出的博南扎河流域，包括其众多的支流：埃尔多拉多河、皇后河、布尔德河、美国人河、纯金河、瘸子河、尾巴河等等。

有人解释说：在这个河流纵横的地区，美好季节中有三四个月冰雪完全融化，这里的金矿极多，并且极易开采，故勘探者成群结队地拥来；尽管劳累、贫穷、旅途中倍受挫折，他们的人数逐年增加就不难理解了。

在克朗代克河汇入育空河的地方，几年之前，只存在一片常常被洪水淹没的沼泽地。只有几个类似照俄罗斯人的样子建起来的枞木屋的印第安人的茅草房子，贫困地生活着几个土著家庭；只有他们给这个荒凉、孤寂的地方带来一点生机。

有一天，一位名叫勒迪克的加拿大人在这个河流的汇合处创建了道森城。1898年，这里已经有了18000多居民。

该市首先被创建者分成了地块，每块地价不超过25法郎，现在可以找到出价在5万至20万法郎的买主。倘若克朗代克的金矿不会被很快采光，倘若在育空河流域又发现了其他金矿，那么，道森城很可能成为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温哥华或者美国加利福尼亚的萨克拉门托同等重要的大都市。

城市刚刚起步时，因为建在沼泽地上，所以有被洪水吞没的危险。每年在很短的时间里均存在着这种危险，为了抵御洪水，必须修筑牢固的堤坝。的确，在冰雪融化的时期，育空河水暴涨，有可能泛滥成灾；但是夏天恰恰相反，水位下降，以致不湿鞋即可走过克朗代克河。

本•拉多对这个地区的历史了如指掌。几年来的一切发现他都心知肚明。他知道金矿收益持续增长的情况，哪些矿里发现过重大金块。他到克朗代克来只是为了拥有四十里河的地块，了解其价值并将它卖个好价钱，人们一定相信他，因为他肯定地这样说。不过，萨米•斯金感觉到：表弟对黄金问题的兴趣随着离矿区越来越近而越发强烈，他也就越来越担心他们会在这个黄金与贫困的地区扎下根来。

当时，这里有不少于8000个地块，从育空河的支流与分支流的汇合口开始编号直至其源头。每块地的面积为500尺，1876年法律修改后为250尺。

勘探者和大公司总是迷恋博南扎河、其支流和克朗代克河左岸丘陵的金矿。

乔治•麦克•科马克不是在这个得天独厚的地区出售了几块长24尺宽14尺的地块，有人在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就从中挖出了价值8000美元的金块吗？

埃尔多拉多的金矿不是很丰富吗？根据地籍管理员奥格尔维的说法：一盆土的平均价值在25至35法郎之间。从中可以得出逻辑性结论：一切均令人相信：如果一条矿脉宽30尺、长500尺、厚5尺，那么就可以生产2000万法郎的金子。因此，从那个时期开始，一些公司和大企业就想方设法弄到这些地块，并且抛出高价互相争购。

真的非常遗憾……至少本•拉多心里一定这样想，萨米•斯金不会想到这一点……乔赛亚斯舅舅的遗产不在博南扎河，而属于育空河另一边的四十里河地区。不然，不论是开发区是出售，收益都会更加可观。甚至可以预计：买主的出价不值得他们到克朗代克来，萨米•斯金可以在绿谷庄园度假，用不着在这座城市的烂泥路上行走，泥中也许有沙金呢。

的确，还有“贸易与运输公司”的出价，除非他们没有收到回音，这个出价被取消了。

无论如何，本•拉多来是为了亲眼看看，他会看到的。尽管129号地块没有生产出3000法郎的金块，但是金子没有被淘尽，因为有人出价购买。美国或者英国的大企业不会闭着眼睛做这类生意。因此，可以相信，哪怕作最坏的打算，两兄弟至少也能从中挣出路费。

此外，本•拉多知道：人们已经在谈论新的发现了。萨米听人说起克朗代克河的支流猎人河，该河在高1500尺的崇山峻岭间流淌，有许多金矿床，其纯度比埃尔多拉多河的要高；听人说到金底河，根据奥格尔维的报告，那里存在一条含金石英矿脉，每吨矿石价值1000美金；还听说另外100条更神奇的河流，耳朵都听腻了。

“你要明白，萨米。”本•拉多得出结论，“倘若咱们失望，咱们总能返回这个美妙的地方。”

这时，萨米装作听不见，顽固地坚持自己的观点：“这一切都很好，本，但是请允许我再提醒你一下：博南扎河、埃尔多拉多河、熊河、猎人河、金底河都不错，然而和咱们有关的是四十里河，我没有听你谈到过它，仿佛它不存在。”

“请放心，它存在。”本•拉多平静地回答，“你很快就会亲眼看见它。”

接着，他回到他热衷的想法上，又说：“可是，你怎么能不对不可思议的克朗代克产生更大的兴趣呢？街道上肯定铺着金砖。并且，克朗代克不是这个地区唯一的地下布满金矿床的地方。你只要看看地图就知道了，你将看到有难以计数的矿区已经被标在地图上。在我们穿过的奇尔库特有，在卡西亚山有，在其他地方也有。阿拉斯加到处都有，其矿脉延伸至北极圈内，直至北冰洋沿岸！……”

然而，这首热情如火的赞歌并没有打动萨米。本•拉多将这些财宝在表兄的眼前弄得金光闪闪，但是无济于事。表兄只是微笑着回答：

“你说的有道理，本，完全有道理。育空河流域肯定是受上帝恩宠的地区。至于与我有关的事情，我真的欣喜地想到咱们只拥有一小块地方……因为如果那个地方很大，咱们大概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来摆脱它！”

第十章

“一个沼泽地上的由木板房、枞木房、帐篷构成的居民点，一个总是受到育空河和里维河的洪水威胁的营地，街道杂乱无章、泥泞满地，一步一坑；根本不是一个城市，就像是一个大狗窝，最多适合几千只狗居住，犬吠彻夜不息。斯金先生，这是您听信流言蜚语，想象之中的道森城。然而，狗窝眼看着在发生变化，几场大火烧掉了破旧的房屋，腾出了地方。道森现在是一座城市，有天主教堂和新教的教堂，有银行和旅馆。不久还将建成两座剧场，其中的一个歌剧院拥有2000个座位，等等……您想象不出我的‘等等’意味着什么！……”

这番话是皮尔科克斯大夫说的。他是英籍加拿大人，40岁左右，圆圆胖胖，结实有力，活跃勤奋、颇有办法、体魄强健，从不生病，似乎享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免疫功能。一年之前，他被任命为道森医院的院长。他到这个有利于他行医的城市中安顿下来，因为似乎所有的传染病都在此地汇合，还不算经常肆虐的黄金热病，只有萨米•斯金一个人注射了预防这种病的疫苗。

皮尔科克斯大夫同时还是外科医生、药剂师和牙医，既然大家都知道他既医术高明又医德高尚，因此，他在道森城的主要街道之一的前街上的舒适的医院就患者盈门了。

比尔•斯特尔认识皮尔科克斯大夫。通常，他利用这个关系把他从斯卡格带到克朗代克来的移民家庭推荐给大夫。这次，在他们到达48小时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让本•拉多和萨米•斯金与这位在公众中颇负盛名的人士联系上了。克朗代克有另外一个更了解该地区发生的事情的人吗？……倘若有一个人既会看病施药，又能提出良好的建议，此人就是这位大好人。

萨米•斯金的头一个问题与他们的善良的旅伴有关。她们现在怎么样了？……皮尔科克斯大夫是否见到她们了？……

“别提啦！她真是无与伦比！”大夫用诗一样的语言大声说，但令萨米不安的是，大夫说的是单数的她，而不是她们，“她是一颗珍珠，这位小姑娘，一颗真正的珍珠，能把她吸引到这里来，我真是高兴极了。她到医院仅仅两天，就把医院变了个样儿。今天早上，我打开一个柜子，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令我大吃一惊，我应该承认。我很少见到这种情况。我受好奇心驱使，又打开另外一个柜子；我接连打开10个柜子，全部一样整齐。更好的情况是：我的器械干干净净、齐齐整整，手术室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总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这个孩子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对其他的工作人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一切工作仿佛有一根魔杖在指挥。男女护士们均在各自的岗位上。以艺术的手法整理的床铺使人看上去感到很舒服。以致病人们，上帝原谅我，似乎也好多了！……”

本•拉多好像对他听到的话感到高兴。

“大夫。”他说，“您对您的新护士的称赞令我陶醉。这证明我没有看错她，将来，您还会碰到更多的令您惊喜的事情呢。”

萨米•斯金似乎不那么高兴。他的脸上甚至现出不安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大夫！……”他打断大夫的话说，“您谈到一位姑娘……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有两位姑娘。”

“是的，的确如此。”皮尔科克斯大夫笑着承认，“除了我很了解成为我的护士的那个姑娘之外，我对另一位姑娘一无所知，我刚刚来得及看她一眼。她和堂妹来到医院，10分钟之后就走了，中午时分才回来；回来时一身矿工的装束，肩上扛着十字镐，腰带上挂着手枪。昨天早上，当我询问她的情况时，才知道她几乎立刻就上路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我从她堂妹那里得知：她要像男人一样去勘探金矿。”

“她就这样走了？”萨米又问。

“确实走了。”大夫肯定地说，然后又补充道：

“我认为我一生中见到的独特的人多了，但是我承认从未见到过像她这样的人！”

“可怜的小姑娘！”萨米喃喃地说，“您怎么能让她去冒这个如此不理智的险呢？”

可是大夫不再听萨米•斯金说话。他对本•拉多翻开了道森这一章，讲起话来口若悬河。他为他的城市感到骄傲，并且毫无掩饰这一点。

“是的。”大夫重复，“多米尼翁政府确定它为克朗代克的首府，它已经当之无愧了。”

“刚刚建成的首府，大夫。”本•拉多说。

“如果还没有建成，很快也会建成的，因为居民的人数与日俱增。”

“现在有多少居民？”本问。

“近2万人，先生。”

“还是说2万过客吧，大夫，不是2万居民。冬天，道森一定空无一人了。”

“请原谅。2万居民和他们的家人住在这里，和我一样没打算离开。”

在本•拉多翻阅皮尔科克斯大夫这部活字典、并且受益匪浅时，萨米却郁郁寡欢、一言不发。他的思想已经跟着简•埃杰顿走了。他看见她独自一人、无依无靠、走在那条漫长的、荒凉的道路上，除了自己不屈不挠的意志之外，没有任何保护……然而，无论如何，这与他无关，这个疯丫头如此任性、去自找苦吃、去找死，是她的自由……萨米耸了一下肩膀，将其烦恼抛向一边，加入谈话的行列。

“不过。”萨米为了刺激大夫，说道，“我看不出道森具备一般首府应有的特点……”

“什么！”医生大叫一声，他气得鼓鼓的，使他更显得滚圆了，“这里是育空地区总专员詹姆斯•沃尔克少校的居住地，还有一系列政府官员，这些人您在哥伦比亚省和多米尼翁的大城市里都见不到！”

“他们是谁呢？大夫。”

“一位最高法院的成员：麦克•圭尔法官，一位黄金专员：Th.福西特先生，一位王家土地专员：韦德先生，一位美国领事，一位法国领事官员……”

“先生。”萨米•斯金高兴地把大夫的话说完，“的确，这是些重要人物……商业方面呢？”

“我们已有了两家银行。”大夫回答，“H.•I威尔斯领导的多伦多的‘加拿大商业银行’和‘不列颠北美银行’。”

“这够用的。那么教堂呢？……”

“道森城有3座教堂，斯金先生，一座天主教堂，一座革新宗教的教堂和一座英国新教的教堂。”

“这对拯救灵魂真是太好了！如果肉体也能够保证得救就好了！”

“您认为下面两个人怎么样，斯金先生，一位是骑警总指挥斯特恩上尉，祖籍法国的加拿大人；另一位是邮政总管哈珀上尉，两人手下共有60多人听候他们的调遣。”

“大夫，我认为。”萨米•斯金回答，“鉴于道森居民的人数与素质，警察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

“将来需要多少就会增加多少。”大夫请他们放心，“为了确保克朗代克首府居民的安全，多米尼翁政府可以做任何事情。”

应该听听大夫说这几个字：克朗代克的首府！

萨米•斯金回答：

“这么说，一切都很好啰……不过，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向您提出这些问题。我希望我短暂的逗留使我难以正确评价道森的许多优势。但愿城里有一家旅馆，我再多问就不合适了。”

至少有3家旅店：育空旅馆、克朗代克旅馆和北方旅馆，萨米•斯金不会不知道，因为兄弟二人在北方旅馆租了房间。

况且，只要矿工们继续拥来，这些旅店的老板们必定发财。一个房间一天7美元，一顿饭3美元，一天1个美元的服务费，刮胡子的价钱涨到1美元，理发1个半美元。

“幸好。”萨米•斯金说，“我从来不刮胡子！……至于头发嘛，我把它们原封不动地留着回蒙特利尔再说！”

前面提到的数字表明克朗代克首府的生活费用很高。不能因运气好在这里致富的人几乎可以肯定短期内将在此地破产。根据道森市场食品价目表可以作出判断：一杯牛奶2.5法郎，半公斤黄油5法郎，要有12.5法郎才能买一打鸡蛋，半公斤盐1法郎，12个柠檬25法郎。

普通面包一个12.5法郎，俄罗斯面包一个要160法郎！

萨米•斯金宣布他决定只吃普通面包。

那个时期，道森城沿着育空河的右岸伸延两公里，距离最近的山丘1200米。在那里注入育空河的克朗代克河将该城88公顷的面积分成两个街区，有7条大道和5条道路垂直交叉，道路两侧是木质人行道。在漫长的冬天的几个月里，如果雪橇不在这些道路上行驶的话，那就是庞大的车辆、沉重的实心轮子的大车在狗群中间轰轰隆隆地走过去。

道森城的周围有不少菜园，一个接着一个，里面种着萝卜、擘蓝、莴苣、芹菜、萝卜，但是产量不足。因此需要花高价从多米尼翁、哥伦比亚省或美国运来蔬菜。肉类是用冷藏船在淌凌期之后从圣•米歇尔逆育空河而上运来的。从6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这些育空河上的船只就出现在下游，码头上鸣响着它们的汽笛声。

不过，到了冬天，育空河被困在冰的外壳里无法通航。道森在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里与世隔绝。这时，只有靠罐头生活，关在家里，寒冷的气候使人几乎完全不可能进行户外活动。

因此，春天来时，传染病就在城中肆虐。坏血病、脑膜炎、伤寒使得长期待在家里因而贫血的居民大量死亡。

特别是这一年，一个极其寒冷的冬天过后，医院的诊室内挤满了病人。人手不够，在非常困难的情况，新来的、宝贵的护士给医生很大的帮助，他当然有万般理由暗自庆幸。

劳累、寒冷与贫困将这些远道而来的可怜的人们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死亡的人数与日俱增，狗拉的雪橇不断地将棺材中多少不幸的人送往墓地，一个简单的坟墓在等着他们；对这些一贫如洗的人来说，他们的墓穴也许就挖在金矿当中！

尽管有这悲惨的一幕，道森人或者至少路过的矿工们仍然不停地尽情娱乐。初来乍到的、回来打算再挣回几个月内花掉的钱的人们在游乐场和赌场内大声喧哗。在传染病使城里的人大量死亡时，饭馆与酒吧内人满为患。看到几百个身强体壮的酒鬼、赌徒和冒险家，人们很难相信这么多穷人、整个家庭：男人、女人、孩子们因贫病交加而死去。

所有这些渴望强烈的刺激和再生的激情的人们聚集在“疯狂牧羊女”、“蒙特卡罗”、“多米尼翁”、“埃尔多拉多”里没日没夜地寻欢作乐。没日没夜，首先是因为在一年的这个时期接近二至点，也就没有了早晚之别；其次，因为这些娱乐场所24小时营业。在那里，扑克牌、轮盘赌等博彩方式不停地进行。人们在赌桌上赌的不是美金、英镑或者皮阿斯特①，而是金块和沙金。嘈杂中有喊叫、挑衅、侵犯，有时甚至有几声枪响。那里常有令人作呕的场面，连警察也无法制止；在这些场景中是亨特们、马络纳们或者他们的同类唱主角。

①一种货币。

在道森，饭馆24小时营业。任何时候，都可以吃到20美元一只的鸡，10美元一个的菠萝，15美元一打的保质鸡蛋；那里抽的雪茄3……5法郎一支，喝的酒20美元一瓶，威士忌的价钱和乡下的房子一样贵。

勘探者们每周三四次从周边的地块上到这些饭馆或者赌场中来，在几个小时中花掉博南扎河及其支流的泥土向他们提供的全部金子。

那是个悲惨的、令人心碎的场面，人类本性中最可悲的弊端暴露无遗；萨米•斯金起初刚刚看到一点这种情况，就难以抑制对这个冒险家世界的厌恶之情的不断增长。

他希望没有机会深入研究这个问题，他要抓紧时间、调动一切因素，尽可能缩短在克朗代克逗留的时间。

到达的当天，在北方饭店吃过午饭之后，萨米马上对表弟说：

“首先处理咱们的事情，既然有一家大公司向咱们提出购买四十里河的129号地块，咱们去看看这家公司。”

“悉听尊便。”本•拉多回答。

遗憾的是：在美国贸易与运输公司的办公室里，他们得知总经理希利上尉在周边地区游览，几天之后才能回来。两位继承人不得不耐心等待了。

此间，他们打算了解一下其产业的大致的情况。比尔•斯特尔是这方面出色的向导。

“四十里河离道森远吗？”本•拉多问他。

“我从来没有去过。”侦察兵回答，“不过，地图上标明这条支流在道森城西北部库达希要塞附近注入育空河。”

“根据其编号。”萨米•斯金说，“我认为乔赛亚斯舅舅的地块不会很远。”

“不会超过30里。”侦察兵解释，“因为阿拉斯加与多米尼翁的边境线就在这个距离上，129号地块在加拿大的领土上。”

“咱们见到希利上尉后就立刻出发。”萨米宣布。

“同意。”表弟回答。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希利上尉一直没有出现。6月7日下午，本和萨米离开北方旅馆、第10次向芝加哥的那家大公司的办公室走去。

街上人如潮涌。许许多多的移民刚刚从育空河上的一艘轮船上下来。他们在分散到大海的各条支流上去之前（一些人去开发属于他们的金矿，另一些去高价出卖他们的劳动力。）拥挤在城里。主要的几家事务所所在的街道上人最多。人群中还有狗群，每走一步都会碰到这些驯化不良的动物，它们的尖叫声刺耳欲聋。

“这真是一座狗的城市。”萨米•斯金说，“它的第一位长官应该是一只高大的牧羊犬，它的真名应该叫狗城！”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在碰撞、推挤、斥责与谩骂中艰难地沿着前街来到公司的办公室。希利上尉还没有回来，他们只好见副经理威廉•布罗尔先生。后者询问他们来访的意图。

两兄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蒙特利尔的萨米•斯金先生和本•拉多先生。”

“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布罗尔先生肯定地说，“确实很高兴！”

“我们也很高兴。”萨米，斯金礼貌地回答。

“你们是四十里河129号地块的主人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的继承人？”布罗尔先生问。

“正是如此。”本•拉多回答。

“除非。”萨米补充道，“在我们出发踏上这漫长的旅途之后，那个该诅咒的地块消失了。”

“没有消失，先生们。”威廉•布罗尔先生回答，“请放心，它一直在地籍管理员指定的那个地方，在两国的分界线上……至少，可能在分界线上。”

可能？……为什么可能呢？这个突如其来的形容词起什么作用？

“先生。”没有太注意布罗尔先生的地理限制的本•拉多接着说，“我们在蒙特利尔得知你们公司打算购买四十里河129号地块……”

“的确有此打算，拉多先生。”

“因此，我和另一位继承人来了，以便了解这个地块的价值，并且我们想知道你们的出价是否仍然有效。”

“也有效也无效。”威廉•布罗尔先生回答。

“也有效也无效！”大吃一惊的萨米•斯金大叫一声。

“也有效也无效！”本•拉多重复，“先生，请您解释一下。”

“先生们，这再简单不过了。”副经理回答，“如果地块是以一种方式确定的，就有效；以另一种方式确定的，就无效。几句话，我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萨米•斯金大声说：

“不管什么方式，先生，事实是存在的。我们的舅舅乔赛亚斯•拉科斯特不是那个地块的主人吗？既然他的遗产已经移交给我们，我们不是能代替他了吗？”

为了证明这个说法，本•拉多从提包中取出证明他们对四十里河129号地块享有权力的文件。

“噢！”副经理推开递过去的文件，说道，“这些财产证书符合手续，我毫不怀疑。先生们，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哪儿呢？”对布罗尔先生有些嘲弄的态度开始不耐烦的萨米问。

“129号地块。”布罗尔先生回答，“占据了四十里河上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正好处在属于英国的多米尼翁和属于美国的阿拉斯加的国境线上……”

“是的，不过，是在加拿大这边。”本•拉多准确地说。

“这要看是什么情况。”布罗尔先生回答：“如果两个国家的分界线一直处在至今规定的位置上，地块就属于加拿大；反之就归美国所有。我们的公司是加拿大的公司只能开采属于加拿大的金矿，所以我只能给你们一个有条件的答复。”

“这么说。”本•拉多问，“目前，美国和英国之间就国境线的问题存在争议了？”

“正是如此，先生们。”布罗尔先生回答。

“我认为。”本•拉多说，“一条经线、149度经线被选作分界线。”

“的确选择了这条线，并且选得对。”

“那么。”萨米•斯金说，“我不认为经线会改变位置，哪怕在新世界里。149度经线不会拄着拐杖从东向西溜达。”

“当然不会。”布罗尔先生回答，同时对萨米的尖刻报之一笑，“不过，它也许不完全处在为它画出的地方。两个月以来，这个问题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国境线可能偏东、也可能偏西了。”

“偏差几里？”本•拉多问。

“不，只偏差几百米。”

“为这个还争论！”萨米•斯金大叫一声。

“有理由争论，先生。”副经理反驳，“是美国的就是美国的，是加拿大的就是加拿大的。”

“两个国家谁提出了要求？”本•拉多问。

“两个国家都提出来了。”布罗尔先生回答，“美国要求东面的一块土地，多米尼翁要求西面的一块土地。”

“喂！上帝啊！”萨米大声说，“无论如何，这些争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是说。”副经理回答，“如果美国人赢了，四十里河的一部分地块就归美国所有了。”

“包括129号地块？……”

“毫无疑问，因为它是从现在的国界开始的第一个地块。”布罗尔先生回答，“倘若如此，本公司就撤回购买意向书。”

这次，答复十分清楚。

“不过。”本•拉多问，“修订边界的工作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先生，三角测量工作正在积极地、准确地进行，令人赞叹。”

两个国家都强烈要求沿149度经线的狭长地带，那是因为这个争议的地区地下有金子。谁知道从南部的埃利山到北面的北冰洋这个长长的地带有没有一条富矿的矿脉呢？美国可以从中得到好处，多米尼翁也可以从中得到好处。

“作为结论，布罗尔先生。”本•拉多问，“如果129号地块在国境线的东侧，贵公司就坚持购买意向吧？”

“当然如此。”

“如果与此相反，它到了西侧，我们就没必要和贵公司谈啰？”

“正是如此。”

“那么，若是这种情况。”萨米•斯金宣布，“我们就找其他的人。如果我们的地块变成了美国的地盘，我们就拿它换美元，用不着换英镑了，就是这么回事。”

谈话到此结束，兄弟二人返回北方旅馆。

他们在旅馆内见到侦察兵，并将情况告诉了他。

“无论是什么情况。”他劝告他们，“先生们，明智之举是尽早到四十里河去。”

“这正是我们的意图。”本•拉多说，“我们明天就出发。比尔，您做什么呢？”

“我要返回斯卡格，再领一个队伍到道森城来。”

“您将去？……”

“大约两个月的时间。”

“我们等着您回去呢。”

“这已经说好了。不过，先生们，如果你们打算冬天之前离开克朗代克，可要抓紧时间啊。”

“这一点请您相信我，比尔。”萨米热情地说，“尽管，说真的，一开始我们就碰了一个大钉子！”

“会有不那么吹毛求疵的买主。”本•拉多肯定地说，“同时，我们要亲眼所见……”

“哎！我想起来了。”萨米打断他的话说，“咱们在那儿还能见到咱们可爱的邻居呢……”

“那个德克萨斯人亨特。”本•拉多把话说完。

“还有马洛纳先生。是些非常出类拔萃的绅士们。”

“还是说是些十恶不赦的坏蛋呢，斯金先生。”比尔•斯特尔纠正道，“他们在斯卡格和道森臭名昭著。他们的确是你们的邻居，因为尽管131号地块在现有国界的另一侧，依然和你拉地块搭界，这可是十分讨厌的邻居。”

“更何况。”本•拉多补充道，“萨米已经给了其中的一位严厉的教训，这可不利于将来和他们的关系。”

比尔•斯特尔似乎忧心忡忡。

“先生们，你们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他用严肃的口气说，“但是，请允许我给你们提个建议。让人陪你们到129号地块去。如果你们需要纳鲁特，我可以让他听候你们的吩咐。去的时候一定要携带武器。”

“这就是冒险啊！”萨米抬起双臂大声说，“我想，如果咱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蒙特利尔，现在咱们的地块已经卖出去了，因为在这些可恶的边境争议之前交易已经做成了。我嘛，我正在绿谷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呢？”

“我希望你不要再老调重弹了。”本•拉多反驳，“萨米，你答应过我。何况，如果你留在蒙特利尔，你就不会参加这个有趣的、令人神往的、奇特的旅行了……”

“我对此完全无所谓，本！”

“你就不会来到道森……”

“我巴不得离开呢，本！”

“你就不会为伊迪丝和简•埃杰顿服务了。”

萨米用力握了一下表弟的手。

“本，你想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吗？那么，说实在的，这是两个月以来你说的第一句理智的话。”他说，同时，他的脸上突然亮出一个大大的、诚心实意的微笑。

第十一章

比尔•斯特尔劝两兄弟抓紧时间是十分明智的。为了了解他们的事情，他们没有一天可以浪费。在这些纬度很高的地区，北极的寒流来得很快。6月已经开始，有时8月末，冰凌又堵住了湖泊与河流，大雪与狂风又充满空间。美好的季节在克朗代克只有3个月，不会更多；况且，两兄弟还要从中挤出部分必要的时间回来通过湖区去斯卡格，或者，倘若他们改变路线，从道森顺育空河而下到圣•米歇尔。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他们什么也不缺了，哪怕在129号地块逗留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也没有关系。何况，他们既无需购买又不用携带设备，因为乔塞亚斯•拉科斯特的设备就在当地；他们也不需要雇佣人员，因为他们不打算经营四十里河的地块。

不过，谨慎起见，需要一名熟悉该地区的向导。侦察兵在道森城找到另外一个舵手以便返回林德曼湖，就将纳鲁特留给他们。本•拉多欣然接受，并向比尔•斯特尔表示衷心的感谢。很难有更好的选择。他们看见过这位印第安人的工作，知道完全可以相信他，条件是不要向他索取过分精确的情况。

作为交通工具，本•拉多选择了马车，而不是狗拉雪橇，冰雪消失后，狗仍可以拉雪橇。这个时候，这种动物价钱最贵，一只要1500或2000法郎。

这辆有两个座位的小马车带有一个可以折叠的皮质篷子，制作得相当结实，可以抵御颠簸与碰撞；车由一匹强壮有力的马拉着。

不用准备饲草，因为，在这个季节里。沿途的草场一个接着一个。在这种条件下，一匹马就比一群狗更容易填饱肚子。

在本•拉多的要求下，纳鲁特非常仔细地检查了车辆。这是一番细致入微的检查：车身、车辕、车篷、弹簧，所有的零件一一看过，直至最后一个螺栓。检查完毕后，纳鲁特脸上现出满意的笑容。

“怎么样？”本•拉多问。

“如果马车在路上不损坏，”印第安人用深信不疑的口气说，“我想它将把咱们送到129号地块。”

“非常感谢，我的勇士！”本•拉多大声说，并且不打算压抑一种强烈的笑的欲望。

不过，关于应该携带的物品，他从审慎的纳鲁特那里得到了有用的建议。最后，工程师可以放心，旅途上什么也不缺了。

此间，萨米•斯金在道森城的街道上冷静地闲逛。他审视商店，询问手工制品的价钱。他极为庆幸自己在蒙特利尔的商店里购买了所需物品。

“本，你知道在克朗代克的首府一双鞋要多少钱吗？”出发的前一天他问表弟。

“不知道，萨米。”

“从50至90法郎，一双袜子呢？”

“也不知道。”

“10法郎。羊毛袜子呢？”

“就算20法郎吧。”

“不对，是25法郎。背带呢？”

“可以不用背带，萨米。”

“做得对。18法郎。”

“咱们将来也不用。”

“女人用的吊袜带呢？”

“这与我无关，萨米。”

“40法郎。名牌的裙子900法郎。的确，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最好做一辈子光棍。”

“咱们就做光棍。”本•拉多回答，“除非你有意娶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

“女继承人一点也不少……尤其是在博南扎河或埃尔多拉多河上拥有富矿地块的女冒险家们。不过，我从蒙特利尔来时是光棍，回去时还是光棍！……啊！蒙特利尔！蒙特利尔！……咱们离那儿多么遥远啊！本……”

“从道森城到蒙特利尔的距离。”本•拉多不无嘲讽地回答，“完全等于从蒙特利尔至道森城的距离，萨米。”

“我知道。”斯金回答，“但是，这并不意味这段距离就短！”

两兄弟不打算不去医院向伊迪丝•埃杰顿告别就离开道森。伊迪丝得知他们来访后立刻来到会客室。她身着护士服装真是美丽动人。看到她的灰色粗呢裙子、白得耀眼的护胸围裙折皱齐整地垂下、由数学般精确的中缝分开的光滑的头发、保养极佳的雪白的双手，就用不着揣摩皮尔科克斯大夫用诗一样的语言描写的这位出色的工作人员了。

“那么，小姐。”本•拉多问她，“您对您的新的工作满意吗？”

“人们总是喜欢赖以为生的职业的。”伊迪丝简单地回答。

“嗯！嗯！”本•拉多不大信服地说，“总之，您是满意的，这就行了。至于皮尔科克斯大夫，他滔滔不绝地表扬您。”

“大夫太好啦。”年轻的女护士回答，“我希望今后做得更好。”

萨米插了进来。

“您的堂姐呢？小姐，您有她的消息吗？”

“一点消息也没有。”伊迪丝宣布。

“这么说。”萨米又说，“她实施了自己的计划？”

“这不是说好了吗？”

“可是，她希望得到什么呢？”萨米大声说，他突然莫明其妙地激动起来，“在她的不理智的举动中她肯定会失败，失败后她会怎么样呢？”

“我一直在这儿，我会收留她。”伊迪丝平静地回答，“作最坏的打算，我挣的钱也够我们两人生活了。”

“这时。”十分激动的萨米表示反对，“那么，你们二人决定在克朗代克定居，不出来，在这儿扎根了……”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斯金先生，因为如果简成功了，坐享其成的是我。”

“令人赞赏的组合！……那么，你们将决定离开道森？”

“为什么不离开呢？我喜欢赖以生活的职业，但是有朝一日我能够脱离它时，我当然会寻找另外一个更加舒服的职业。”

这一番话是用肯定的声音，坚定的态度说出来的。对于这种对生活的平静的、温和的理解。没有什么好说的；萨米•斯金不再说话。

然而，他还是想说出最后一个反对意见，皮尔科克斯的插入使他没有把话说出来。

大夫一听说两兄弟马上要出发了，就对他们将要进行的有趣的旅行表示热烈的祝贺，并且开始了他喜爱的话题：盛赞他亲爱的克朗代克美丽的风光。

萨米•斯金确实在撇嘴。他不喜欢克朗代克，他。啊，但是，不！

“您会再来的。”大夫肯定地说，“如果您有机会冬天来看看！……”

“我希望不会有这种机会，大夫。”萨米做了个鬼脸说。

“谁知道呢？”

将来会知道萨米•斯金不把大夫的最后一句话当回事是对还是错。

6月8日凌晨5点，马车已在北方旅馆门前等候。食品和宿营用的东西已经在车上就位。马在车辕中间踢蹬着前蹄，纳鲁特坐在车夫的位子上。

“东西全都装上车了吗？纳鲁特。”

“全部装上车了，先生……”

“那么，出发吧。”本•拉多指挥道。

“……没有忘在旅馆里什么东西吧？”印第安人以他习惯的谨慎态度说。

本•拉多忍住一声叹息。

“总之，希望咱们什么也没有落下。”他一面说一面登上马车。

“重要的是咱们两个月后要返回蒙特利尔。”萨米像演说中重复出现的固定词句那样顽固地补充道。

从道森城到边境的距离为146公里。四十里河的129号地块紧挨着国境线，24小时行走12里，抵达那里需要3天的时间。

纳鲁特安排休息的时间，为的是不使马匹过于疲劳。白天有两段路程：第一段从早上6点至11点，然后休息2个小时；第二段从下午1点到6点，然后宿营过夜。在这个道路崎岖不平的地方，不可能走得更快。

每天晚上，如果本•拉多和他的表兄在路边的客栈找不到空房间的话，他们就在树下支起帐篷。

前两个阶段的路程顺利地走过去了。天气很好。微风从东方吹来几朵高悬的云彩，气温保持在零上10度左右。地面上突起一些高高低低的丘陵，最高的不超过1000尺。山坡上到处盛开着春天的花朵：银莲花、番红花和刺柏。山谷下面各种树木层层叠叠、郁郁苍苍：云杉、杨树、桦树和松树。

有人对萨米•斯金说沿途动物繁多，甚至狗熊经常出没克朗代克的这个地区。本•拉多和他没有忘记带上猎枪，可是他们没有机会使用它们。

更何况，这个地区并非空旷无人。他们碰见了在山里工作的矿工，那里的某些地块每人每天可生产1000法郎的黄金。

下午，马车到达雷利昂斯要塞：当地的一个十分兴旺的小镇子。要塞是由哈德逊湾公司为经营皮毛生意和防御印第安部落而修建的，它像许多其他类似的建筑一样已经失去了以前的功能。自从发现金矿之后，这个军事设施就变成了食品供应仓库。

两兄弟在雷利昂斯要塞遇到了正在巡视的育空的土地总监詹姆斯•沃尔什少校。

这是一位50岁上下的男人，优秀的管理人才，来到该县已经两年了。多米尼翁的总督将他派到这到来时，正值成千的移民开始拥向金矿、并且短期内不会停止的时期。

他的任务是艰巨的。要裁定土地使用的特许权、要把地皮分成地块、要征收各类费用、要维护本地区的良好秩序（印第安人常入侵该地区却无人反对，甚至无人抵抗），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出现，甚至反复出现。

现在，在这些日常的麻烦中又加上了关于149度经线的争议问题，这个争议引发了新的测量工作。正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情，詹姆斯•沃尔什少校才到克朗代克的西部来的。

“沃尔什先生，是谁提出的这个问题？”本•拉多问。

“美国人提出的。”总监回答，“他们声称测量分界是在阿拉斯加还属于俄罗斯的时期进行的，不够准确。按照他们的意思，代表国界的119度经线应该向东移，这样育空河左岸支流上的大部分地块就归美国所有了。”

“因此。”萨米•斯金补充道，“我们从舅舅乔赛亚斯•拉科斯特那里继承的129号地块也在其中啰？”

“当然啦，先生们，倘若如此，你们是第一批改变国籍的人。”

“不过。”萨米•斯金又说，“沃尔什先生，我们是否有理由认为修订边界的工作很快就会完成呢？”

“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沃尔什先生宣布，“专用此事任命的委员会的委员们开始工作已经几个星期了。我们希望两国的边界能在冬天之前最终确定下来。”

“沃尔什先生，根据您的看法。”本•拉多问，“是否有理由认为当初就有错误，国界必须移动呢？”

“不是这么回事，先生，根据我得到的情况，这件事似乎只不过是几家美国大公司在找多米尼翁的麻烦。”

“我们将不得不。”萨米•斯金说，“不情愿地延长在克朗代克逗留的时间。这可令人不快！”

“我将尽力加快委员会的工作。”总监肯定地说，“但是，必须承认，这项工作有时受到边境附近某些地块业主恶意的阻挠。特别是131号地块的主人……”

“一个叫亨特的德克萨斯人？”本•拉多问。

“正是他。您听说过这个人？”

“在从温哥华去斯卡格的轮船上，我的表兄被迫与他打过交道……甚至方式可能有些粗野！”

“这样，你们就要有所防范。这是一个蛮横凶狠的人，再加上一个名叫马洛纳的人，此人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这位亨特。”本•拉多问，“沃尔什先生，就是要求修改经线的人中的一个吗？”

“是的，并且是要求最强烈的人之一。”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样，他可以离边境远一些，可以不受我方工作人员间接的监督。是他挑唆育空河左岸与国境线之间的金矿业主。这些非法居民希望归阿拉斯加管辖，那边的管理比米尼翁松懈得多。不过，我再说一遍，我怀疑美国人从中渔利，那个亨特的一举一动都与此有关。我再次建议你们尽量少和你们的邻居来往，他是最恶劣的冒险家，我的警察已不止一次地处理过他了。”

“在这方面请您放心，总监先生。”萨米•斯金回答，“我们到克朗代克来不是为了淘洗129号的泥巴，而是为了把它卖掉。一旦办完这件事情，我们将头也不回地踏上归途。”

“先生们，我祝你们旅途愉快。”总监说，同时向两兄弟告辞，“如果你们需要我的帮助，尽管来找我。”

次日，马车又上路了。天气不如头一天好了。西北风带来了几场暴雨。不过，有车篷的遮蔽，两兄弟没有遭太多的罪。

纳鲁特无法使马走得很快。地面坑洼不平。几个月以来将车辙沟填满的冰块融化了，车辙因此对车辆及牲口造成可怕的撞击。

这个地区森林密布，仍然是松树、桦树、杨地和欧洲山杨。长期以来，矿工们都不缺少木材，无论是个人使用，还是用于地块的开发。况且，本县的这个地方除了蕴藏金矿外，还有煤矿。在煤河上、距离库达希要塞6公里的地方；在克利夫河上，距那儿13英里的地方；在弗拉特河上，比那儿再远19公里的地方，均发现了优质煤矿，燃烧后的灰烬不超过5％。在五指盆地以前已经找到过煤矿，煤可以更好地替代木头，中等马力的轮船每小时烧1吨煤。这样，当金矿被开采空了之后，因为有煤矿，本县可能还有存在下去的机会。

当天晚上，在疲惫不堪的第二段落行程之后，纳鲁特及其主人们抵达育空河左岸的库达希要塞。骑警分队队长向他们推荐了一家客栈，或许他们认为客栈比帐篷强一些。

萨米•斯金得到这个信息之后，还想就另外一个困扰他的问题了解一些情况，就问警察分队长是否在最近几天里看见一个女人经过库达希。

“我没见过一个女人从这里经过！”中尉哈哈大笑地说，“不，先生，我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但是见过成十成百的女人。许多矿工拖家带口，您应该明白在这么多人中……”

“噢！”萨米反驳，“我说的那个女人非常特别！中尉，她是一个女勘探者，我认为女勘探者不会有一打儿吧。”

“您错了，先生。”中尉肯定地说，“女人干这行的也不少。在追逐金块的过程中，女人和男人一样疯狂。”

“嗯！”萨米说，“倘若如此……我明白……”

“我们可以试着找一找。”中尉又说，“如果您向我提供令您感兴趣的女人的特征……”

“她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姑娘。”萨米解释，“刚刚22岁。她身材矮小，头发很黑，非常漂亮。”

“的确。”中尉作了让步，“在这个地方，这样特征的人并不多见……您说……一位年轻姑娘……黑头发……矮个子……漂亮……最近经过这里……”

分队长认真回忆，还是想不起来。

“没有，我没有见过。”他最后宣称。

“可怜的小姑娘，她可能走另一条路了。”萨米不快地说，“……还是得谢谢您，中尉。”

一夜好歹过去了。次日：6月10日，马车一大早就启程了。

育空河经过库达希要塞之后，继续向西北方向流去，直至它穿过141度经线的地方，和地图上绘制的一模一样。至于四十里河，与它的名称指出的一样，它全长40英里，在上游偏向西南，然后也向边境流去；国境线将其分为长度基本相等的两个部分。

纳鲁特计划晚上到达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占据的地块。他给马喂的饲料很多，因此马跑了两天并不显得过于疲劳。如果想让马加把劲，也是可以办得到的；况且，到了129号地块之后，这匹强壮的马就可以休息了。

凌晨3时，当本•拉多和萨米•斯金离开客栈时，太阳已经相当高了。在十几天之后将是夏至，那时太阳在地平线上消失的时间很短。

马车沿着四十里河的右岸行驶。右岸的道路崎岖，有的还有山丘挡道，山丘之间是深深的峡谷。

这个地区人烟稠密，到处都有人在地块上工作。在河岸每个拐弯的地方、在山谷每个入口的地方都竖立着划分金矿的界桩，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着号码。机械一点也不复杂：使用人力的机器很少，用河水驱动的机器就更少了。大部分勘探者、有时在几个工人的帮助下，从打在地块上的矿井中挖出泥巴用盘子和盆来淘洗。这种工作是在无声无息的情况下进行的，间或，寂静被一个发现了有价值的金块的矿工喜悦的叫声所打破。

第一次休息从10点到中午。马在附近的草场上吃草时，本•拉多和萨米•斯金用午餐：罐头和饼干，然后喝几杯咖啡，最后是抽烟斗。

正午之前，纳鲁特大声吆喝着牲口又上路了。差几分钟不到7点的时候，他们就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129号地块的界桩。

这时，萨米•斯金突然抓住纳鲁特手中的缰绳，站在车上。马车停下了。

“看那儿！……”他说，同时用手指着一条既长又深的沟壑，沟坡极陡，一直下到支流的底部。

另外二人看着他指的方向，因为距离较远，他们隐隐约约地看见沟底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一个勘探者，尽管距离较远，也可以看出是个矮个子。此人正在淘洗一个井中的沙子。另一个男人个子高大，正在他旁边工作。他们全神贯注地工作，马车在路上停下来，他们也没有停止手中的活计。

“真的可以说……”萨米喃喃地说。

“什么？”不耐烦的本•拉多问。

“不过……上帝原谅我……是简•埃杰顿，本！”

本•拉多耸了耸肩膀。

“你现在在做梦吧？……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你怎么能认出一个人来呢？……况且，据我所知，简•埃杰顿也没有同伴……并且，你根据什么认为其中的一个是女人呢？”

“我不知道……”萨米犹犹豫豫地回答，“我觉得……”

“我认为这是两个矿工，父亲和儿子。千真万确。对啦，还是问问纳鲁特吧。”

印第安人用手掌遮在眼睛上方。

“那是个女人。”他较长时间地观察之后毫不含糊地、肯定地说。

“你看是吧！”得胜的萨米大声说。

“或者是个男人。”纳鲁特用同样坚定的口气接着说。

泄了气的萨米松开缰绳，马车又前进了。纳鲁特继续思考。

“如果那是个孩子……比如是个年轻姑娘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说。

马车又快速前进了。很快，马车越过了地界，在129号地块上停下。

“……或者也可能是个年轻小伙子。”纳鲁特又接着说，他从不忽略任何一个可能的情况，这种顾虑值得称道。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都没有听见他最后的这句话。他们从马车的两侧同时跳下车，在两个月零9天的旅行之后，他们终于踏上了129号地块的土地。

第十二章

两位堂姐妹从轮船上下来之后立刻去了道森的医院。皮尔科克斯大夫像父亲一样迎接伊迪丝，后者马上就开始工作，既不拘谨也不慌乱，就像她昨天刚离开这个工作一样。

此间，简径直朝自己的目标前进。她在管理部门交了10美元之后，领取了狩猎、捕鱼和开矿的执照。她抱遍全城，迅速购买了淘金者的物资与设备。中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当她回到旅馆时，从头至脚变了个样。

她的黑发拢在头顶被一顶宽大的毡帽压住。脚穿钉着大钉子的厚重的皮鞋，身着粗糙、结实的棉布做的上衣和裤子；她完全失去了女人的外表，反倒像个年轻、干练的小伙子。

两姐妹一块吃了午饭，然后像往常那样互相亲吻，没有将她们实际上对对方的感情表现出来。伊迪丝又回到病人身边，简坚定不移地踏上了未知的冒险之路。

她在采购的过程中有意询问遇到的人，以便了解情况。她从得到的信息中得出结论：她向南和向东发展毫无成功的机会。富矿均集中在这两个方向上，故淘金的人也最多。她可能在那里探寻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一个没被人开发过、又能使她的劳动得到报偿的角落。

与此相反，向西走，那里的山川河流知道的人还不太多，因为竞争也不那么激烈。在这个方向上，她可能获得一个一直被冷落的地块的所有权，并且离城里也不是太远。

对自己的幸运已是深信不疑的简•埃杰顿离开道森之后向西走。她肩上扛着十字镐、搭着褡裢，沿着育空河左岸向下游走去。

她这样到哪儿去呢？说实在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径直走去，不过，她脑子里有一个确定的计划，那就是顺着路上遇到的、将道路切断的第一条比较重要的河流逆流而上，仔细勘查河流的西岸。

晚上5点钟左右，简还没有碰到一条可以称为河而不是小溪的河流。有点疲劳的简稍微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从离开城里的最后一座房子一直到现在，她没有看见一个人。她周围的地区寂静无声，似乎空无一人。

简单的干粮吃完之后，简又上路了。这时，一辆来自道森城的马车出现在路上，并且很快地驶过来。这是一辆简单的小马车、农民用的大车，上面蒙着一块棉质篷布，由一匹强壮的马拉着。一个面色红润、兴高采烈的胖男人瘫坐在用绳子吊在车轴上方的长凳上，他愉快地打着响鞭。

从这个地方开始有一个相当陡的坡，马车被迫放慢了速度。简听见身后减缓了节奏的马蹄声，她觉得咯咯吱吱的车轮声与她保持着一个不变的距离。

一个也许有些厚重、然而愉快的声音突然叫她：

“喂！小姑娘，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句话是用非常明白的英语说的，但对地道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来说又不大规范，令人忍俊不禁。简听见这句话就转过头去，平静地打量着叫她的人。

“您呢？”她反问。

胖男人咧开嘴笑笑。

“天啊！”他大声说，用强烈的马赛口音加重了他的外国腔调，“你的胆子不小哇，我的小公鸡！您没看见那个厚颜无耻的人在盘问行人吗？我的小伙计。”

“您呢？”简•埃杰顿再次反问。

“您呢。”赶车的人开玩笑地重复，“小伙子，你就会说这句话吗？……要么，也许应该向先生自我介绍一下？……”

“干吗不呢？”简似笑非笑地回答。

“这再简单不过了。”那个欢快的人说，同时轻轻地抽了马一鞭子，“我有幸向你介绍马里尤斯•鲁维尔，库达希要塞最重要的商人。现在，轮到你了，不是吗？”

“简•埃杰顿，勘探者。”

马里尤斯•鲁维尔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拉住缰绳，马车突然停下。现在，他又松开缰绳，捧腹开怀大笑。

“勘探者！……”他在笑声中结结巴巴地说，“勘探者，可怜啊！……你想让狼把你吃掉吗？……像你说的那样，你做勘探者多长时间了？”

“3小时了。”气得脸红的简•埃杰顿回答，“不过，为了到这里来，我们在路上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我好像没有被吃掉。”

“说得对！”肥胖的马里尤斯承认，他变得严肃起来，“这个小家伙确实来到了这里！……不过，你选择了一个糟糕的职业……可怜的人！……嘿，你的脸我看着顺眼，我挺喜欢你，尽管你有点太锋芒毕露了……我正好需要一个伙计，如果你想要这个位置……这比勘探强多了！”

“伙计？”简问，“什么伙计？”

“什么都干。”马里尤斯•鲁维尔肯定地说，“我什么生意都做。我的商店，甚至我的本上绝对什么东西都有。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些箱子里的物品：线、针、卡子、绳子、火腿、信纸、香肠、紧身上衣、罐头、吊袜带、烟草、男女服装、锅、鞋，等等。一个真正的商店！在这个纸盒子里，是一顶大礼帽，库达希要塞只有这么一顶。有人结婚，我就租给新郎，它将为我带来千倍于帽子价值的利润。它要戴在所有人的脑袋上！……在另一个盒子里是一条裙子……舞会上的裙子……领口很低……是巴黎的最新款式，我亲爱的！”

“在这里卖这些东西？”

“我是否能卖掉裙子吗？可怜的我，大家会争着购买！那位找到第一个大金块的男人将把这条裙子送给他老婆，以便在库达希要塞的舞会上、在豪华上压倒其他的人……不过，这是闹着玩的……实在的东西在这儿，在这些箱子里……香槟酒、白兰地、威士忌，等等。我源源不断地运来，总是不够卖……怎么样，我的建议适合你吗？管吃管住，每天4美元。”

“不，先生。”简•埃杰顿诚心实意地回答，“我谢谢您，不过，我要按照我的想法去做。”

“不是好主意，小伙子，不是好主意。”马里尤斯•鲁维尔肯定地说，“我知道勘探。我干过这行，可以和你说说。”

“您以前是勘探者？”

“当然啦！和这里的人一样。人们总是这样开始的。但是，100个人中间只有一个人成功，两个人改行，十来个人走了，比来时更穷，剩下的人死在了这里……我差点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真的吗？”总是希望懂得更多的简问。

“小伙子，你不是看见我了吗。”马里尤斯接着说，“我是海员，法国马赛的船员。我的船在温哥华停泊时，我不幸在那里碰到一个恶棍而受骗上当；当时，我已经在世界五大洲到处漂泊。听那个坏蛋一说，在这里你只要弯下腰去就能拣到和脑袋一样大的金块。我们两人就出发了。自然是用我的钱付旅费，自然，我在这里见到的只有贫穷。我只剩下皮和骨头，当那个领我来的混蛋抛下我另寻新的猎物时，我的钱袋也没有鼓起来。这令我思考，既然马里尤斯不比别人笨，他很快就明白了：矿工在克朗代克挣的钱留在了克朗代克，留在了赌场里、酒馆里和商店里；别处卖100苏①的东西这里卖100法郎。因此，我决定成为酒馆老板和商人，我为自己的想法而庆幸。”马里尤斯•鲁维尔满意地拍着肚子说，“因为我的钱袋和我的肚子同时鼓起来了！”

①法国旧辅币，20个苏为1法郎。

他们来到坡上。马里尤斯停下车。

“真的，你不愿意？……”

“我真的不愿意。”简•埃杰顿回答。

“你错了。”马里尤斯叹口气说，同时松开了缰绳。

但是，马车几乎立刻又停下了。

“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路上风餐露宿。马里尤斯还有钱帮助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你去什么地方？”

“我对您说过：向前走。”

“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你可以走很长时间。在库达希要赛之前，没有一条有价值的河流。你愿意让我带你去那儿吗？”

“乘车去？”

“乘车去。”

“当然愿意！……我表示感谢。”欣喜万分的简赶紧回答。

“那么！……快点上车！……傻瓜会变卦的！”

由于这个意想不到的收获，简的旅途的开始阶段就大大缩短了。马的步子很大。6月4日确实很晚的时候，马车在马里尤斯•鲁维尔商店的门前停下。

这时，商人再次提出聘用的建议。和他的年轻旅伴渡过的36小时增加了他一见到后者时立刻产生的好感。他一再坚持，仍无济于事。简•埃杰顿坚决执行自己的计划。6月5日清晨，她又上路了。

不久，育空河的一条支流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偏向西南，连这条支流的名称都不知道，就沿着它的右岸逆流而上。

她走了整整一天。小路一会儿顺着河边走，一会儿一个山丘又把道挤开了；这时，只能在山谷的下面看到流水，山坡或多或少有些陡峭。

简当然要走进这些山谷，并且认认真真地下到谷底。也许在一个山谷里她能找到一个被先来的人忽略的有价值的角落。但是，夜幕即将降临，她的希望也没有实现。所有的土地要么被人占据、要么被插上界桩变成了正规的私人财产。没有一寸土地是不属于任何人的。地块一个连着一个，中间没有隔断，除非是很难进入的地方或者明显没有金矿的地方。

况且，简对自己的失败也不会感到惊讶。在这个被成群的矿工跑遍、并且已经被有选择地开发过的地区，怎么可能有其他的出路呢？它的周围不是无人区。人们到处在工作，一个极小的金块逃过无数淘金者敏锐的眼睛，那才奇怪呢。

必须去更远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那么，需要走多远，她就走多远。

傍晚时分，道路的右侧又出现一条山谷，简像往常那样又走了进去，并且面向溪流走下去，同时仔细查看周围地面。这条山沟看上去比其他山沟更粗犷、更蛮荒，转了许多弯之后才到了岸上。走了百十来步，简就看不见原来的道路了，面前只有一条夹在两座高高的峭壁之间的小道；峭壁上布满宽大的、极深的裂缝。

她正好处在一条沟的边上，并且正打算越过去；这时，在小道的拐角上，离她20米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此人的外观令她打了个寒噤。那是一个须发蓬乱的巨人，有6尺高，或者接近6尺；一绺一绺的、厚厚的、卷曲的红头发乱七八糟地垂在额前，使他产生一种野兽的模样；这模样又因为他是个多余的人而更加厉害。他塌鼻子、扇风耳、厚嘴唇，宽大的手掌上面长满棕红色的毛，穿着一双磨掉鞋跟的粗大的鞋子，鞋子上面飘挂着一条破旧成布片的裤子。不用说，这是一个粗野的人，不过，肯定是一个力大无比的粗人。

简•埃杰顿和那个男人互相看见之后都站在了原地。男人首先似乎在思考，至少在这样的事情允许思考的范围之内。接着，他就迈着公牛一样沉重、坚实的步伐上路了。随着他向前走来，简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面容。她越是看清了他凶狠的外观，她立刻产生的不安情绪就越大。

那个男人只用了几秒钟就来到沟边上，简一动不动地站在沟的另一边好像准备自卫。男人这时又停住了脚步。

他的意图十分明显了。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睛投射出恶狠狠地斜视的目光，咧着嘴的强笑露出了牙齿，紧紧握着巨大的拳头准备进攻，这一切都预示着疯狂的杀戮。简抓住手枪、子弹上膛。

男人仿佛在嘲笑一只孩子的手摆弄的这样的武器，他在沟的另一边耸耸肩膀，冷冷一笑，迅速拣起一块石头，用力扔了过来；石头没有击中目标。接着，他不要命地冲进沟里，他三两步就能通过这条沟。简沉着冷静地等着敌人，以便准确地射击。

用不着开枪了。那个巨人刚迈出第一步，就被一个石子滑倒，大叫一声倒了下去。他没有再起来。

他出什么事啦？……简一点也不明白。进攻的人没有死。他的胸脯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口中传出呻吟的声音。无论如何，既然他已经丧失了战斗力，最好爬上山谷，走上大道，尽快逃跑。

一阵更深沉的呻吟声使简在撤退中停住了脚步，重新注意这个摔倒的对手。这个人模样大变，都认不出来了。厚嘴唇紧闭，一点也不凶狠了。刚才血红的眼睛只表现出难以忍受的痛苦。拳头张开了，手伸出来做了一个乞求的动作。满脸杀气的凶手仿佛被魔杖一点，变成了倍受贫困煎熬的可怜的穷人，突然变得比小孩子还软弱。

“您要让我死在这儿吗？”他用相当不错的英语、声音粗哑地说。

简没有犹豫。女人的全部恻隐之心在她身上苏醒了。她坚定不移地走下沟去，走近那个男人。

“要么，是您亲手把我杀死？……”这时，不幸的人呻吟着说，其发狂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简握着的手枪。

简只是把枪又别在了腰带上，她继续向前走去。

“您出了什么事？……”她问，“您怎么啦？……”

“肯定是骨头断了。这儿……这儿。”伤者回答，同时指着他的腰部和右腿。

“让我来吧……我来看看。”简蹲下来说。

她用轻缓、准确的动作慢慢掀起油乎乎的短工作服和破烂不堪的裤腿。

“您的骨头一点也没有断。”她检查完了之后，“这只不过是您滑倒时，一个错误的动作造成的。一刻钟之后，您会好一些。”

她全然不顾距离这双刚才颇具恐吓力的粗大的拳头如此之近可能带来的危险，有条不紊地救治此人。精明的按摩、有力的摩擦，用勘探者的水壶上的杯子拔火罐，一位医生也不会做得更好。治疗很快就见效了。尽管闪了腰、磕磕碰碰很痛，但不是大毛病。伤者的呼吸很快就正常了，半个小时之后，他虽然还不能站起来，但是至少可以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回答问题。

“您是谁？……您叫什么名字？”简问。

可怜的人的目光之中表露的只有无尽的惊讶。让这个他打算杀死的孩子现在救了他的命，这使他思绪万千。他用羞愧的声音回答：

“帕特里克•理查森，先生。”

“您是英国人？……美国人？……”

“爱尔兰人。”

“勘探者？”

“不，先生。铁匠。”

“您为什么离开您的国家、放弃您的职业呢？”

“没有工作…贫困…没有面包。”

“在这里，您成功了吗？”

“没有。”

“您没有找到地块？”

“我怎么去找呢？我对此一无所知。”

“您希望干什么呢？”

“出卖体力。”

“后来呢？”

“我试过。现在，地块上的人手都够了。”

“您碰到我的时候要去哪儿？”

“向东走，我的运气也许会好一些。”

“您刚才为什么要杀死我？”

“总是同样的原因……我饿得要死。”帕特里克•理查森双目下垂地说。

“啊！……啊！”简说。

沉默片刻之后，她从褡裢中取出食物。

“吃吧！”她说。

她的话没有立刻被执行。帕特里克•理查森用越来越昏暗的目光审视着这样帮助他的孩子。可怜的人哭了。

“吃吧。”简又说。

虚弱的巨人这次没有再让简重复邀请，贪婪地扑向送过来的食物。

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简注意观察这个突如其来的客人。显然，帕特里克•理查森是个白痴。他的扇风耳朵、他的几乎与黑人一样突出的下巴均表明他的智力无可救药的低下。然而，尽管他有使用暴力的企图，但他一定不是坏人。不用说，简面对的是一个命运不济、贫困穷苦、大城市中的落魄之人。无情的命运经常将这些人送回他们出生的卑贱下流的地方。总而言之，他的厚嘴唇表示出善意，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令人惊异地温和的幼稚的目光。也许这是他在艰苦的人生道路上第一次找到一点怜悯之情。

当帕特里克完全恢复时，简也结束了思考。

“如果这对您合适的话，我雇您为我工作。”她盯着他说。

“您！”

“对，您一天将得到10美元，这是本地的行情。不过，我只能以后付给您钱，在我得到相当数量的金子能够支付您工资的时候。在此之前，作为预付款，我负责您的饮食；遇到头一个机会，我会让您穿得更舒服一些。您觉得这些条件合适吗？”

帕特里克抓住简的手，将嘴唇贴了上去。用不着另外的回答了。简将拥有的不是一个仆人，而是一个奴隶、一条狗。

“现在。”她接着说，“您需要睡觉。我去试着用树叶铺一张床，您可以躺下。明天，您的伤就全好了。”

果不其然，次日，经过几次新的按摩之后，帕特里克很早就可以上路了。当然，当一个不由自主的动作使他的腰部或者大腿痉挛时，疼痛使他做出不止一个鬼脸。但是，他扶着主人的肩膀，还是不大费劲地从小径上走上来，走到大路上。说真的，这是一个奇怪的场面；这个外观使人想到一头身高体壮的大狗熊的巨人，被一个年轻人所引导与帮助；年轻人坚强的意志补偿了虚弱的体质。

行走逐步使帕特里克的肢体恢复了韧性，很快，这对独特的人就以更快的速度前进了。将近中午时，他们休息吃午饭。简看到其同伴以什么方式消灭食品时，开始感到有些不安。这个巨大的身躯是个要花很多钱才能填满的深渊！

傍晚，又有一条沟出现在道路的右侧。简和帕特里克走进这条比前几条更宽的沟里，一至下到小河边上。

他们越走越近，沟也愈来愈宽。在沟坡的下面，其宽度不少于500米。这里，沟的平面被明显地分成两层，高层在上游，低层在下流；分开它们的是一个垂直于小河、几乎完全水平的岩石构成的巨大屏障；这一屏障从最深的谷底线出来，在岸上以一个高10来米的山鼻子结束。简纯属偶然地察看它的下层。

山谷的这个部分正常的坡度使向上游耸立的石头屏障显得很高。地面上布满或多或少崩塌的土石填上的矿井，并且到处可以见到淘金工具的破碎零件。显然，这里是一个开采过的地块。

毫无疑问，这个地块被放弃了。矿井和设备的状况明显地证明了这一点，况且，这个地方也没有一个界标。不过，这里最艰苦的工作已经做了，因此重新开发这个地方可能有利可图。简决定在此地进行她的首次尝试。

从次日开始，在附近用高价购买了主要的工具（桶、盘、盆）之后，帕特里克在她的命令之下挖一个矿井中被填埋的泥土，不到24小时之后就开始淘洗矿井中的泥巴。与此同时，简着手办一些必要的手续，以便安装指示标杆和确保拥有这个地块。

不到3天，这些手续就办完了。不过，在办她的地块插标杆的时候（她的地块为127乙号），简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个地块有金子，含量也是极少的。她没有任何机会从中大量地收获金块。尽管帕特里克拼命干活，大概因为缺乏经验，他们两人24小时最多只能淘洗100盘，平均起来一盘的收入略微超过1/10美元。这刚刚够支付她雇用的工人的工资和维持她个人的生活。如果局势没有好转，她在夏季结束时将和夏季开始时一样贫穷。

因此，她停留在这个地方错了吗？她不应该走得更远、走过国界吗？当她申请地块时，她得知，国境线就在前面最多五六百米远的地方。

简还知道另一件事情：流经她尝试勘探者这个艰苦行当的地块的小河名叫四十里河。她的邻居129号地块也在这条河的岸上，就在挡住山谷的西南方向的山丘后面。

或许因为一个模糊的希望，或许因为在开始的事情中要获得成功的顽固性，简无论如何不愿在斗争到底之前就承认失败；因此，她更加疯狂地淘洗数量尽可能多的泥土，这泥土却给她如此菲薄的收入。

6月11日的下午，她和帕特里克正在像往常那样埋头干活，把周围的一切全都忘记了。这时，她听见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突然叫她：

“小姐，我能问问您身体好吗？”

“斯金先生！”她大叫一声，毫不掩饰的兴奋使她脸色通红。

“是我。”萨米说，同时热情地握着伸过来的手。

“我的身体很好，斯金先生。”简又说。

“您的地块怎么样？小姐……我看见您也有了一个地块。”

“我向您承认，斯金先生，我对此地块并不乐观。”简不大高兴地承认，“我一盘子只能收入10至12美分，勉强支付费用。”

“悲惨的结果！”萨米•斯金说，况且，这样的不幸似乎对他没有特别的影响。“您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简说，“走到更远的地方……无疑要离开这个使我入不敷出的地块，不幸的偶然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偶然？”萨米又问，“这么说您不知道是我们的邻居？”

“几天之前我才知道。不过，当我第一次在这里停下，我不知道这条河就是四十里河、你们的产业就在这座小山的另一边。”

“唉！……”有些失望的萨米说。

沉默片刻之后，他接着说：

“小姐，既然有这个偶然，为什么您不利用一下呢？在您深入到阿拉斯加的无人地区之前，我认为最好先研究透彻您首先选择的这个角落。我不能帮助您，因为我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不过，在离这儿500米的地方有我的表弟本•拉多，他是一位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工程师；如果您愿意……”

“好的建议总是受欢迎的，我乐意接受本•拉多先生的帮助。”简说，“在他察看了我的地块之后，他会看出我们能在这个地块上寄托什么希望。”

“那么说好了……不过，小姐，请允许我提一个问题，如果这不太唐突的话。”

“没关系。”简提前肯定地说。

“我在这里没有看到任何房屋……您夜里在哪儿睡觉呢？”

“很简单，露天睡觉。”简笑着回答，“树叶铺床，沙子做枕头，睡得香极了。”

萨米•斯金睁大了眼睛。

“露天睡觉！”他大声说，“您没有想到，小姐，这样很不安全！……”

“很安全！”简说，“我有两个保镖，斯金先生。”

“两个保镖？”

“这是一个。”简指着腰间的手枪解释，“那是另一个。”她指着帕特里克•理查森补充道，后者在稍远处惊奇地望着新来的人。

萨米似乎没有完全放心。

“这个野人？……”他说，“当然，他能保护您，不过，不管怎样……您最好工作完了之后翻过这个山丘，接受我和我的表弟的十分高兴提供的接待。”

简不同意，摇了摇头。

“您错了，小姐，您错了。”萨米坚持，“相信我，这将更加……甚至，倘若不是更安全，至少更……”

“更？……”

“更合适。”萨米•斯金破釜沉舟地说。

简•埃杰顿皱起了眉头。这位萨米•斯金先生要搀和什么事呢？她要用习惯的男女平等的理论来狠狠地反驳他，并使这位冒冒失失的顾问哑口无言……但是她没有这个勇气。不再敢正视她的萨米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既气愤又窘迫。这引起了她的思考。

她的双唇现出一个立刻压下去的狡黠的微笑，然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您说的有道理，斯金先生。”她严肃地说，“我接受您善意的邀请。”

“太好啦！”萨米鼓掌。“这样的话，少好，您就好人做到底。今天早点收工，立刻接受邀请。您和我谈谈您在路上的遭遇，明天一早本就过来察看您的地块。”

“客随主便。”简让步，并且喊了一声：“帕特里克！”

“让先生？”爱尔兰人回答。

“今天干得差不多了。咱们到129号地块去。”

“是，让先生。”

“收拾好工具，走在前面。”

“是，让先生。”听话的帕特里克带着盆、盘、十字镐，开始笨重地爬上小丘的山坡，并与简与萨米保持表示尊重的距离。

“让先生？”萨米问，“他把您当成男人啦？”

“您看见了，斯金先生。因为我穿着矿工的服装。”

萨米看着走在前面的巨人的宽阔的背部。

“这是个野蛮人！”他深信不疑地说。为此，不知道为什么，简•埃杰顿爆发出的一阵笑声。

第十三章

129号地块坐落在四十里河的右岸，像已经说过的那样，它是克朗代克的最后一个地块。标出西部地界的界桩同时也标出了阿拉斯加与加拿大的国界。

向南越过129号地块之后，在两座略高的山丘之间，有一片绿草如茵的牧场，牧场被桦木林和山杨林环抱着。

地块的北面是河水湍急的河流，当时是中等程度的枯水期，河的两岸略微向上游倾斜。不过，在左岸有一条来自北方、向下游转弯的山峦突然将水面抬高；几乎面对比较低的一片丘陵的山脊，这条山脊在河的右岸，走向与河流垂直，构成了乔赛亚斯•拉科斯特产业的东部边界。简•埃杰顿在这片丘陵的后面，在另一面山坡的脚下，一个星期以来，顽固地、拼命地进行着几乎是无偿的劳动，直到6月10日两兄弟终于到了他们旅行的尽头。

在许多地方都可以看见地块主人的房屋、木板房或者茅草房。在两三公里的范围内，有几百人在工作。

国境线的另一边，在美国的土地上，存在着类似的设施。在最前面，距离最近的就是德克萨斯人亨利的131号地块，他开发这里已有一年。刚刚开始第二个开采季节。

过去，这位亨特曾经向其邻居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寻衅滋事，了解这个人物的萨米•斯金和本•拉多自然非常倾向于相信此事。亨利付出了劳动，这样做也是情有可原的。129号地块的产业按照现行的规章创立，是合法的。宣布发现金矿，得到国家承认，并在指定的期限内在多米尼翁矿业委员的办公室内注册登记，每年上缴35美元。并且还要上交挖出黄金的10％给王室，不然就以偷税的名义征用其地块。但是，乔赛亚斯•拉科斯特从未受过这种处罚，他也从未触犯过法律。法律规定：任何地块在美好的季节里十五天内不开工，该地块就归公众所有。他去世后，工作才停下来，等待其继承人来继承遗产。

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的经营持续了18个月，总的来说，收益不大。因为初创，人员与交通等等的费用相当高。除此之外，四十里河突然山洪暴发打乱了工程进度，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总而言之，当死亡夺去129号地块主人的生命时，他勉强达到收支平衡。

但是，哪个勘探者会永远失去希望，不总是相信次日会碰到一个富矿、会发现一个有价值的金块、会淘洗出一盘就值1000、2000、4000法郎的金砂呢？……也许，无论如何，乔赛亚斯•拉科斯特最终会成功，尽管他拥有的物资设备十分有限。

两兄弟从舅舅原来的工头那里得到了关于开发经营的全部情况。人员遣散之后，工头留下来看管地块，等待着或者为继承人，或者为购买者重新开工。

这位工头名叫洛里克，是祖籍法国的加拿大人，此人四十来岁，精通勘探这个行当。他在加利福尼亚和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金矿上工作多年，然后才到来育空地区。关于129号的现状，已获利润和可能获得的利润，该地块真正的价值，没人能向本•拉多提供更准确的情况。

首先，洛里克尽可能舒适地安排本•拉多和萨米•斯金住下，他们大概要在四十里河逗留几天。与营地中的帐篷相比，他们更喜欢舅舅为自己与工头修建的小屋内一间最简陋、但至少是干净的卧室。屋子建在南面丘陵的山脚下，在一片桦木与山杨林中。在每年的这个时期，恶劣的气候已经不可怕了，因此小屋作为遮风挡雨之所也就够了。

至于食品，为了使他的新主人放心，工头一点也不犯愁。的确，在这个地区如同在整个克朗代克一样，存在着提供给养的公司。这些公司在道森城成立，并在那里得到育空人从大河上运来的物资供应，然后将物资分送到各个金矿，从中获取大量的利润，一是因为不少消费品的价格很高，二是因为本县使用的劳动力很多。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抵达四十里河的次日就在洛里克的引导之下参观了地块。同时，洛里克向他们讲述了开发的初创时期。

“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先生。”洛里克说，“起初并不使用手下的五十来个工人在河岸上打井，而是在地面上刮刨；只是在第一个工作季节快结束时，矿井才深入到了金矿层。”

“当时你们打了多少口井？”本•拉多问。

“12口。”工头回答，“每口井有一个九尺见方的开口，您可以看到。井的状态良好，只要下井挖泥就可以恢复生产。”

“不过。”轮到萨米•斯金询问了，“在打井之前，刮刨地面有什么收益吗？收支能相抵吗？”

“当然不能，先生。”洛里克承认，“几乎在所有的金矿上均是如此，如果仅限于淘洗砂石中的金砂的话。”

“你们只用盘子和盆来工作吗？”本•拉多问。

“仅此而已，先生。我们极少一盘淘出3美元的金砂。”

“可是，在博南扎的地块上。”萨米•斯金大声说，“人家说一盘就值五六百美金。”

“请相信那是例外。”工头宣称，“如果平均每盘值20美元，人们就心满意足了。至于129号地块，一盘从未明显地超过一美元。”

“可怜！……可怜！……”萨米从牙缝里说。

本•拉多赶紧改变话题。

“井深是多少？”

“十至十五尺。达到含金砂的矿层，这个深度够了。”

“矿层的厚度通常是多少？”

“大约七尺。”

“挖出一立方尺的泥沙能装多少盘呢？”

“差不多十盘，一个不错的工人一天可以淘洗100盘左右。”

“这么说，矿井还没有利用？……”本•拉多问。

“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先生去世时，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工作被迫停了下来。”

如果说这些情况令本•拉多激动不已的话，那么，显然他的表兄对此也产生了一定的兴趣。的确，也让他尽可能准确地了解129号的价值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就此事他向工头提出了一个精确的问题。

“我们获得了价值三万法郎的金子，差不多都用于支出了。”工头回答，“但是，我不怀疑四十里河的矿脉是好的。在周围的地块上，矿井开始工作之后，收益一直很可观。”

“您大概知道，洛里克，”本•拉多说，“芝加哥的一家公司想买我们的地块。”

“我知道，先生。他们的经纪人前些日子来参观过金矿。”

“那家公司出价五千美元，您认为够吗？”

“太可笑了。”洛里克斩钉截铁地说，“根据四十里河其他地块已经取得的结果来看，我估算你们的地块至少值四万美元。”

“这个数目不坏啊。”萨米•斯金说，“真的，如果咱们能得到这个价钱，也算不虚此行了，遗憾的是：只要边境的问题不解决，这个地块就很难卖出去。”

“这有什么关系呢！……”工头的看法不同，“不论129号地块是加拿大的还是阿拉斯加的，它总是具有相同的价值。”

“完全正确。”本•拉多说，“并且，那家公司尽管出价很低，还认为应该撤回购买意向呢。”

“洛里克。”萨米•斯金问，“有理由希望边界的修订工作很快结束吗？”

“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先生们。”洛里克回答，“就是委员会已经开始工作。工作什么时候结束？……我认为没有一位委员能回答这个问题。此外，一位克朗代克最负盛名的几何学家帮助他们工作。此人就是经验丰富的奥格尔维先生，他精确地测量出本县的地籍状况。”

“如何预测修订后可能的结果呢？”本•拉多问。

“结果将使美国人感到惭愧。”工头回答，“因为倘若国界没有处在正确的位置上，那么它应该向西移动。”

“这就保证129号地块永远归加拿大所有了。”萨米•斯金得出结论。

这时，本•拉多向工头提出了几个关于乔赛亚斯•拉科斯和131号地块主人的关系问题。

“那个德克萨斯人和他的同伴？”工头说，“亨特与马洛纳？”

“正是如此。”

“真的，先生们，我明确地告诉你们：这些美国人讨厌极了。他们无时无刻地找我们的麻烦。后来，我们只能在工作时腰上也别着手枪。不止一次，警察不得不干预，将他们制服。”

“我们在库达希遇到的警察头头正是这样对我们说的。”本•拉多说。

“我担心。”洛里克补充道，“他们将来还有机会干预。你们看，先生们，只有这两个坏蛋被驱逐的那一天，咱们才会得到安宁。”

“他们怎么能被驱逐呢？”

“再简单不过了，如果国界向西移。131号地块将处在加拿大的领土上，亨特将不得不服从行政当局的管理。”

“自然。”萨米•斯金说，“他属于声称141度经线应该向东移的人吧？”

“当然啦。”工头回答，“是他挑唆边境上的所有美国人，无论是四十里河上的还是六十里河上的。他们不止一次威胁我们，要入侵咱们的领土，强占我们的地块。是亨特和马洛纳怂恿他们采取这些过激的行动。渥太华当局将他们的申诉送到了华盛顿，但是，美国人似乎并不急于处理此事。”

“大概等着边界的问题先解决吧。”本•拉多说。

“可能是吧，拉多先生。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我们要有所戒备。亨特知道新的业主到达四十里河之后，他可能干坏事。”

“他知道他的对手是谁。”萨米•斯金说，“因为我们已经荣幸地被介绍给他了。”

两兄弟和工头将地块走了一遍，他们在将129号与131号分开的界桩附近停下。129号这边空无一人，131号那边却干得热火朝天。亨特的人在打在上游的矿井中工作。被淘洗过的泥土被沟渠中的水送进四十里河，消失在河水之中。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想在131号的工人们中间认出亨特和马洛纳，但是没有成功。他们没有看见这两个人。洛里克认为：他们在地块上待了几天之后，一定向西去了。在阿拉斯加的那个部分又发现了新的金矿地区。

参观完地块之后，两兄弟和工头返回小屋。纳鲁特已经做好了午饭。

“喂！舵手。”本•拉多愉快地问，“午饭好吃吗？”

“好吃极了，拉多先生！……如果它成功的话。”印第安人回答，同时按照他的习惯，用一个谦虚的保留句式来修正骄傲的肯定句式。

午饭结束后，萨米•斯金想了解一下表弟的计划。

“你现在了解了129号地块。”他对表弟说，“你也知道了它的价值。待在这里，我想象不出你怎么能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不这么认为。”本•拉多回答，“我要和工头进行长时间的交谈，我要查阅舅舅的账本。做完这些事情，我认为48小时不算多。”

“就算48小时吧。”萨米•斯金同意，“条件是我可以在周围打猎。”

“去打猎吧，我的朋友，去打猎吧，咱们不得不耐心地在这里待上几天，这样你可以消遣一下。”

“嘿。”萨米•斯金微笑着说，“现在，48小时已经变成几天啦！”

“可能吧。”本•拉多说，“如果我能看到工人工作……淘洗盆和盘子就好啦……”

“噢！噢！”萨米•斯金说，“我觉得几天要变成几个星期了！……请注意！来，请注意！……咱们可不是勘探者，不要忘记这一点。”

“同意，萨米。不过，既然咱们不能着手出售地块，在等着修界委员会结束工作的时候，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让洛里克重新开始……”

“那么。”萨米•斯金打断说，“只要可诅咒的经线不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去，咱们就被迫在这儿扎根了！”

“在这儿和在别的地方一样。咱们到哪儿去？萨米。”

“比方说，本，到道森城去。”

“那里比这儿强吗？”

萨米•斯金没有回答。他感到火气上来了，就拿起猎枪，叫着纳鲁特，两人离开小屋，向南沿着山谷向上走。

萨米•斯金完全有理由生气。本•拉多果然决定试着经营成为自己财产的金矿。既然难以预料的情况迫使他延长在四十里河逗留的时期至几个星期，他如何抵御利用完全准备就绪的矿井，检查一下它们的收益这样的诱惑呢？……乔赛亚斯舅舅为了取得良好的结果，是否做了应该做的所有的事情呢？……他是不是满足于使用显然过于原始的淘金者的古老方法呢？但是，有一位工程师大概能找到另外一个更快、产量更高的方法……总之，如果从这块属于他的土地的肚子里能掏出几十万法郎，可能是几百万，贱价放弃它是理智的吗？……

是的，上面就是本•拉多的想法。无论怎样，边界的问题不那么令人恼火了。这使他有了让萨米•斯金不得不低头的理由，他十分乐观，甚至对自己说：表兄最终会对他热衷于的事情感兴趣。

因此，当他检查完舅舅的账本，当工头向他提供了能使他了解情况的所有材料之后，他直截了当地问：

“洛里克，如果让您现在招募人手，您做得到吗？”

“做得到，拉多先生。”工头回答，“县里有成千的移民寻找工作，还找不到。每天都有人来到四十里河的金矿上。我甚至想，人这么多，他们不会索要很高的工钱。”

“您只需要五十来个矿工吗？”

“最多如此。乔赛亚斯•拉科斯特先生从来没有用过更多的人。”

“您招募到这些人需要多长时间？”

“24小时。”

片刻之后，工头又补充道：

“您有意自己勘探吗？拉多先生。”

“也许吧……至少，在我们没有把129号按应有的价钱卖出之前。”

“的确，这样可以使您更好地估算它的价值。”

“况且。”本•拉多说，“在边界的问题以或者那种方式解决之前，在这里干什么呢？”

“这是对的。”工头同意，“不过，不论129号是美国的，还是加拿大的，它都具有它应有的价值。对我来说，我一直认为育空河左侧支流上的地块不比右岸的差。请相信我，拉多先生，在六十里河和四十里河也能和在博南扎河或者埃尔多拉多河一样迅速发财致富。”

“我接受这种预言，洛里克。”本•拉多说，他对符合自己愿望的这样的回答十分满意。

剩下的只有萨米•斯金了。也许他还是认为这个药丸太苦了。本•拉多在这方面更为不安，他不愿说出来就是了。

不过，一个幸运的机会保护了他，他没有作出令他担心的解释。当萨米晚上五点左右回来时，他不是独自一人了。本看见他出现在作为地块下游分界线的小丘的顶上，后面跟着一个像牲口一样背负着许多东西的身材高大的工人；他的身边还有一位个子矮小的同伴。萨米从远处作出很大的动作来招呼他。

“喂！快过来呀，本！”在能听见声音的距离上他开始嚷嚷，“我向你介绍咱们的邻居！”

“简小姐！”本•拉多认出表兄的同伴时大叫一声。

“正是她！……”萨米声音宏响地说，“并且她还是1272号地块的主人！”

用不着说年轻的美国女人受到工程师热忱的欢迎。后者接着知道了他的“合伙人”的遭遇，他以冷静的热情向她表示祝贺，对她相对而言的失败也表示诚挚的惋惜。萨米利用这个机会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对咱们的邻居说了。”他说，“你不会拒绝向她提出建议的，我希望你承认这一点。”

“你开玩笑。”本•拉多反对。

“那么，你去参观她的地块吗？”

“一定要去。”

“你仔细察看它？”

“那自然啦。”

“你将你的权威的意见告诉她？”

“从明天开始就这样做。必要时，我要借助于洛里克的智慧，在这个地区，他的实践经验比我多。”

“这很好，本，你是个好小伙子。至于您嘛，小姐，您发财是发定了。”萨米深信不疑地宣布。

本•拉多认为现在是将自己的决定告诉表兄的恰当的时机。

“咱们发财也发定了，萨米。”他不敢正视表兄，婉转地说。

“咱们发财？”

“对。既然无论如何要等到这条可恶的经线的问题得以解决，我就决定经营矿井一直到那个时候。从明天起，洛里克就招募人手。”

本•拉多等待着他勃然大怒。当他听到表兄神情憨厚他说出下面的话时，他惊奇万分。

“这个主意大好啦，本！……真是个好主意！”萨米说。

接着，他放弃了这个话题，仿佛它并不重要，他又说：

“对啦，本，我邀请简小姐在咱们的小屋里过夜，她不得不睡在露天里。我估计你不会反对吧？”

“这还用问吗！”本说，“咱们的房子完全可以让埃杰顿小姐使用，这是毫无疑问的。”

“一切都更好了。”萨米说，“既然如此，我的意见是……”

“是什么？……”

“咱们陪咱们的邻居在咱们的地块上转一圈。”萨米高高兴兴地把话说完，他不等别人回话，就带着简•埃杰顿走了；后面跟着被表兄的超脱弄得莫名其妙的本•拉多。

不过，萨米还是以最严肃的态度对简说：“但是，金矿有时还是可能有好处的。金矿，您瞧，简小姐……”

本•拉多无法理解这个令人如此惊讶的变化，他耸耸肩膀，点燃了一支香烟。

第十四章

萨米•斯金的乐观态度只持续了一个夜晚。第二天，他一觉醒来，头脑中立刻又充满了以前的想法。这些想法受到莫名其妙的影响暂时跑掉了。当他发现他忧虑的事情成为现实时，他又像他的性格所决定的那样闷闷不乐了。

这样，在地块被卖出去之前，本•拉多要经营它啦。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罢手呢！……

“这是难以避免的。”萨米•斯金自言自语，“啊！乔赛亚斯舅舅！……如果我们变成矿工、淘金工人、勘探者，（不管人们给淘金者冠以什么名称，我都称之为淘若者）那是您给我们造成的……手一旦伸进这个齿轮传动系统，整个身体就会进去，冬天来临时，我们也不会踏上返回蒙特利尔的道路！……在克朗代克过冬！……天气冷得要制造零度以下的刻线比以上的刻线还要多的温度计！这是什么前景，啊！……啊乔赛亚斯舅舅，乔赛亚斯舅舅！……”

萨米•斯金这样思忖着。不过，不论是因为他自我标榜实践的哲学思想的作用，还是由于其他的原因，他的信念失去了从前的咄咄逼人的特点。那么，萨米•斯金是在变化吗？绿谷安稳的绅士……农庄主对冒险的生活产生兴趣了吗？

对育空的金矿来说，开采的季节刚刚开始。地面解冻、河流淌凌，使矿上的工作可以进行最多不过刚刚十五天的时间。被严寒冻硬的土地用镐来刨还是很困难的，但毕竟能够挖开了。并且更容易到达含金的矿层，因为不必担心被冻结实的井壁会坍塌下来。

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本•拉多会使用的、效益很高的机器，他只好使用盆或者盘子，矿工们的土语叫“面”。不过，这些原始的工具用来淘洗四十里河附近的泥土也足够了。

总而言之，必须工业化生产的是形成矿脉的矿井，并非河边的地块。在克朗代克山里的金矿上已经使用了捣碎石英石的机器，和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的矿区使用的一样。

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本•拉多找不到比工头提供的更好的帮助了。只要放手让这个人干就行了，他很有经验，对这类的工作非常熟悉，并且能力很强，能够完成工程师向他建议的完善设备的工作。

不管怎样，应该抓紧时间。129号地块停产太长时间会引起管理部门的抱怨。后者贪婪地从金矿的收益中提取税收，在美好的季节里，它很乐意宣布收回在相对而言较短的时期内放弃的地块。

工头在招募工人时遇到了比他想象的要多的困难。在本县多姆峰下的一些地方发现了新的金矿，那里吸引了不少矿工，因为那边的工资据说较高。当然，解冻之后，从湖上过来，沿育空河顺流而下更方便了，因此人们将不断地到达道森城。然而，当时机器的使用尚未普及，到处都需要劳动力。

在洛里克努力召集到足够数量的工人的同时，本•拉多赶紧兑现对简•埃杰顿的承诺。他和萨米•斯金不再迟疑，翻越将他们的产业与女邻居的产业分隔开来的山丘。

邻居的地块被分为两层，上层在上游，下层在下游，这种奇特的现象立刻引起了工程师的注意。他一直走到河边，仔细观察了河岸的走势，然后清楚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没人能估算您的地块真正的价值，小姐。”他对简•埃杰顿说，“但是，无论如何，我可以肯定地说：您企图开采下层是一个错误。”

“为什么呢？”简问，“我的选择不是由矿井的位置确定的吗？”

“正是因为矿井的存在。”本•拉多回答，“使您偏离了正确的方向。这不是很明显吗？在一个被那么多矿工刨来刨去的地区，这些矿井挖出之后又被放弃，是因为收益一直不大。在别人失败的地方您为什么会成功呢？”

“的确如此。”简承认，这一观察的正确性令她惊讶。

“还有另外一个理论。”本•拉多接着说，“不过，为了使您感受到这种理论的全部力量，您必须清楚地明白你我开采的金矿层形成的过程。这个矿层只不过是很久以前，四十里河的河水还不是在现在的河道中流过时留下的沉积物。当时的河流更宽阔，覆盖了129号地块和周围的其他所有地块，甚至咱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您在下面开发的那条山沟构成了一个水湾，被将咱们的地块分开的山丘改变方向的水流猛烈地冲入这个水湾。当然，水首先要通过上层，因为上层在上游；接着从石头屏障上方以瀑布的形式跌入下层，然后继续向前流去。这个石头屏障当然是一个障碍，水撞碎在上面并形成旋涡。因此完全可能在通过屏障之前，水将携带的所有重物，特别是金砂丢在了屏障的里侧。显然，屏障里侧形成的洼地就渐渐地被这些沉积物填满了，直到有一天含金的沉积物开始溢出而落到下层去；不过，可以推测，正在这个时候，地壳的变动使大量的石块塌落下来掩盖了我估计存在的砂层，同时使河水向北流去，从而放弃穿越咱们今天看到的河岸。”

萨米•斯金毫不掩饰赞赏的态度。

“真知灼见！”他大叫一声，“本，你是个地道的专家！”

“话不要说得太快。”本•拉多回答，“不论怎样，这只是一些设想。不过，我认为我没有搞错，我可以肯定，如果1272号地块有金子的话，也只能在覆盖着其上半部的碎石下面。”

“咱们去看看吧。”简以惯有的坚定的口气说。

两兄弟和同伴沿着山谷向上走了大约200米，然后来到石头屏障明显地从最深的谷地线突出出来的地方，接着向河流的方向走，走到上层。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在其间行走极为困难。他们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河边。

尽管本•拉多耐心细致地寻找，也没有在一个地方找到一点点沙子。到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在石头之间还可以看见埋得更深的石块。

“用实验的方法证明我的理论是困难的。”本•拉多到达河流上方如悬崖一般刀劈斧砍的岸边时说。

“也许不那么困难。”萨米回答，他在几米远的地方，似乎有了令人感兴趣的发现，“这不是沙子吗，本。”

本•拉多走到表兄旁边。果然在两块石头中间出现了一小块沙子，刚刚和手帕一样大小。

“是极好的沙子！”本在审视片刻之后大声说，“没人在咱们之前发现它真是奇迹。看看它的颜色，萨米。您看看，简小姐。我以一百比一打赌，这样的沙子每盘可淘出50美元的金子！”

在现场无法证实工程师肯定的说法。他们赶紧将口袋和帽子里装满宝贵的沉积物，然后按原路返回。

他们来到河边之后，金子就被淘洗出来了。本•拉多满意地发现他的估计太保守，少了一半，每盘的收益至少100美元。

“100美元！”欣喜若狂的简和萨米大叫起来。

“最低的估计。”本•拉多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说……我发财了！”简结结巴巴地说，尽管她镇静、沉着，不免还是有点激动。

“咱们别激动。”本•拉多说，“咱们别激动……当然，我的意见是您的地块的这个部分应该蕴藏着价值不菲的金块，不过，除去口袋里装的沙子富含金砂可能是偶然的之外，还要考虑清除地表的土石所需要的巨额资金。您需要人力、工具……为了清除堆积如山的石头，炸药也不是多余的。”

“我们今天就开始工作。”简力量十足地说，“帕特里克和我，我们试着不在任何人的帮助下清理出一个小小的角落。我们从那里得到的金子可以使我雇用劳力、购买必要的设备，以便加快工作的速度。”

“这个想法是明智的。”本•拉多同意，“剩下的只有祝您运气好啦……”

“同时请接受，还有萨米先生，我的诚挚的谢意。”简补充道，“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将决定越过国境，深入阿拉斯加腹地，没人知道……”

“既然我是您的合伙人。”本•拉多有些更加冷静地打断说，“埃杰顿小姐，从自身的利益出发，我也应该帮助您找到最好的方法，尽可能减少您所代表的资本的损失。”

“这是对的。”简承认，她露出满意的神情。

萨米•斯金打断显然刺激他的神经的这番谈话。

“你们两人是什么要命的商人啊！你们真是超群出众！……我不是‘合伙人’，但这并不妨碍我也十分满意！”

两兄弟让简•埃杰顿开始新的开发，双双返回129号地块。这时，已经来了几个工人。傍晚时分，洛里克用很高的工资招募到三十来个工人，一天的工资常常超过10美元。

这是当时博南扎地区的工资行情。不少工人每天收入75至80法郎，其中不少人发了财，因为这笔钱挣着容易花着难。

工资的提高并不奇怪。举例说吧，在苏库姆矿区，一个工人一个小时可以淘洗100美元的金子。实际上，工人只提取了收益的百分之一。

前面说过：129号的设备是最简陋的：只有盘子和盆。不过，乔赛亚斯•拉科斯特不认为必须补充过于原始的设备，他没有做的事情，他的外甥要做了。在工头的帮助下，又出了个好价钱，129号的设备中增加了两架摇汰台。

摇汰台很简单，是一个长3尺、宽2尺的盒子，像是装在摇架上的棺材。盒子里面有一个带一块方毛毡的筛子，筛子滤掉沙子将沙金留下。摇杆装在这个器械下部顶端，使之产生规律性的震荡。如果沙金的颗粒太小，用手拿不起来，那么，一定数量的水银就在摇汰台的下部与这些细小的沙金混合起来。

与摇汰台相比，本•拉多更想安装一个金砂淘洗槽，他没有买到，就打算自己制作。这是一个木制的水槽，每隔6尺有一个横的沟。将泥水注入槽中后，因比重不同，泥土与石英被水冲走，金砂则留在了横沟内。

这两种方法都相当有效，其结果都不错。但是，它们都需要安装一台水泵将水提到淘洗槽或摇汰台的最高处，这就大大增加了设备的价钱。倘若地块在山里，有时可以利用自然的瀑布，然而河边的地块必须使用机械方法，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因此129号的经营在更好的条件下重新开始了。

萨米•斯金一面按照自己的方式思考问题，一面不知疲倦地观察本•拉多以怎样的热情与激情投入这项工作。

“显然。”他自言自语，“本未能逃过这个正在流行的传染病，愿上帝保佑我不要被传染上！我担心这种病不会好，哪怕是发了财之后，金子永远也不会嫌多！……不！要有过多的黄金，也许过多也不够！”

129号的主人们还没到这一步，差得远呢。如果相信工头的话，这儿的矿床是富矿，就算是吧！不管怎样，它不会慷慨大度地交出自己的财富。要到达地下的含金矿层有许多困难，金矿层的走向与四十里河的水流方向一致。本•拉多发现矿井的深度不够，还要往下打井。这个时期已经解冻，井壁不再坚固，因此，打井是一项大工程。

不过，说实在的，投入到这些昂贵的工程中去明智吗？让购买地块的公司或者个人去干不是更好吗？本•拉多不是应该满足于盘子和摇汰台的收入吗？

的确，每盘的收入刚够1/4美元。付了工人的工资之后，所剩无几；并且，工头的精确说法是否有可靠的根据也令人怀疑。

整个六月，天气不错。下了几场暴雨，有时夹着狂风，但很快就过去了。沿着四十里河，中断的工程很快就又开始了。

七月初的几天里，129号地块的主人们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3000美金寄往道森城，存入美国贸易与运输公司他们的账户上。

“为了多给他们寄钱去。”萨米•斯金说，“如果我的口袋里有钱，我就掏出来加上，让他们对失去129号地块感到遗憾……不过，3000美元！……他们会嘲笑咱们的。”

“耐心点，萨米，耐心点！”本•拉多回答，“这一天会来的。”

像工程师说的那样，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必须加紧行动。到了七月，美好季节只剩下两个月了。十点半落下的太阳凌晨一点之前又出现在地平线上。并且，在日出日落之间，还有黄昏，那时刚刚可以看见拱极的星星。用第二组替换第一组，勘探者就可以不间断地工作。在国境的另一侧，在阿拉斯加的金矿上，人们就是这么干的。美国人的干劲儿令人难以置信。

令本•拉多十分遗憾的是根本不可能向美国人学习。尽管洛里克到处搜寻，他只招募到40名工人。

在1272号地块上，简•埃杰顿也遇到了同样的困难。她不得不满足于十来个工人，不管出什么价钱，再也找不到更多的人了。

每天晚上，她都把自己努力的结果告诉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地块的含金量鼓舞人心，并没有保持在初次试验的水平上。每盘的平均收益上升至4美元，10美元一盘的也并不罕见。在这种情况下，十个熟练的工人保证季节结束时有几十万法郎的收入也就够了。

遗憾的是，简•埃杰顿的工人几乎全部用于清理地面，尽管帕特里克忠心耿耿、力大无比，这项工作仍然进展缓慢。不过，随着石块不断地落入下层，露出沙子的面积渐渐扩大；可以预测，七月中旬，1272号地块将开始为其主人提供可观的收益。

尽管本•拉多全力以赴，129号地块的前景不如1272号地块乐观。

鉴于他的性格，他有时直接参加劳动都不足为怪了。他在监督工人的同时，也放下架子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手持盘子淘洗129号的泥巴。他经常亲自操作摇汰台，萨米在一旁以嘲笑的神态望着他。至少此人保持着镇静，表弟竭力将自己的热情传给他一点，但是没有成功。

“那么，萨米，你不来试试吗？”他说。

“不。”萨米•斯金总是一成不变地说，“我没有这个天赋。”

“可是，这并不难。摇晃一个盘子，将砂石用水搅和，盘子的下面就是沙金。”

“是这么回事，本，你要怎么样呢，我不喜欢这个行当。不，尽管一小时付给我两美元！”

“我肯定你的手气会很好的！”本叹口气说，同时做了个遗憾的表情。

然而有一天，萨米•斯金终于屈服了。他老老实实地拿起一个盘子，装上刚从矿井中挖出来的土，将土变成泥水后再慢慢倒出去。

连萨米•斯金不停地咒骂的这种金属的影子都没有。

“一无所获！”他说，“甚至连一袋烟草的钱都没有。”

萨米打猎时运气好多了。尽管追逐猎物的偶然性几乎天天……似乎他是故意的……使他来到1272号地块，在那里他等着简•埃杰顿停下工作，使他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但是他回来时一般猎囊总是满满的。不用说，这种持续不断的成功得益于他的狩猎才干，然而附近平原上与山谷中丰富的飞禽走兽也起了某些作用。树林中没有驼鹿，他没有看见过驼鹿；但是驯鹿却经常见到。至于沙锥、雪鸡和野鸭，在四十里河两岸的沼泽地里成群结队，多得是。因此，萨米•斯金在克朗代克的逗留时间延长之后，可以从狩猎中寻求安慰，然而对绿谷乡下众多的野生动物也不无遗憾。

七月的前半旬，淘洗获得了更好的结果。工头终于到达了真正的黄金矿层，并且越接近国境线含金量就越高。盘子和摇汰台生不出数量可观的沙金。尽管没有收获价值不菲的金块，这半个月的收益不低于35000法郎。这就证实了激起本•拉多野心的洛里克的说法。

根据在129号地块的工人们中间流传的消息，随着德克萨斯人亨特的131号地块不断向东开发，他也发现了矿床的含金量在提高，和129号的情况一样。毫无疑问，根据矿层在两个方向上的含金量不断丰富这个情况，可以肯定在边界附近，可能就在边境线上有一个口袋，一个“博南扎”。

受到这个前景的刺激，亨特和马洛纳的工人、两个加拿大人的工人面对面地前进。他们在两国争议的现在的边境线上碰头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德克萨斯的工人们都是祖籍的美国人，有三十来个人。很难聚集到一群更可悲的冒险家了。他们的表情令人不安，类似野人，凶猛、残酷、喜欢争吵，一句话，与他们在克朗代克地区臭名昭著的主子们十分相配。

此外，一般来说，在金矿上工作的美国人和加拿大人有所不同。加拿大人通常更听话、更安静、更遵守纪律。因此，大公司喜欢聘用他们。但是美国公司还是使用自己的同胞，尽管他们凶猛、有造反的倾向、几乎天天打架斗殴；殴斗是在黄金产区泛滥的烈性酒类引发的。很少有一天警察不出动、到这个或那个地块上去干预。刀光闪闪、枪声时有所闻，有时还会死人。至于伤者，必须送到道森城的医院去；那里因持久的传染病病人不断送去早已人满为患。

在七月的第三周内，开发经营的效果继续看好，但是，本•拉多、洛里克和他们的工人们一直未发现有价值的金块。不过，收益终于大大超过了支出。7月20日，一笔12000美元的现金又寄到了美国贸易与运输公司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先生们的账户上。

萨米•斯金搓着手说：

“威廉•布罗尔先生要露出尴尬的样子啦！”

不用说，今后的收益将大大超过十万法郎。那么，如果有买主上门，就可以坚持要高价了。

在1272号地块上，形势也向好的方向发展。简•埃杰顿在清理出一小块地方之后，终于进入了收益时期。属于她的价值3000多美元的沙金存放在两兄弟的小屋内准备下次送到道森去。本季节结束后，尽管开始时有不少困难，日进展缓慢，她完全可能从地块上收入五万法郎。

七月末，萨米•斯金提出了一个表面上看不无道理的建议。

“我看不出为什么。”他说，“咱们必须待在这儿？为什么简小姐和咱们不把地块卖了呢？”

“因为。”本•拉多回答，“在国界修改之前不能卖个好价钱。”

“喂！”萨米反驳，“去他的141度经线吧！可以通过信函、通过中间人出售，在蒙特利尔斯纳宾先生的办公室里和在道森城一样。”

“在这么好的条件下就不一样。”本•拉多说。

“为什么？现在，简小姐和我们，咱们已经知道了咱们地块的价值。”

“在一个月或者六周之后，咱们知道的就更多了！”工程师宣布，“别人的出价就不止千万美金，而是8万、10万美金了！”

“咱们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呢？”萨米•斯金大叫。

“有好的用途，请放心。”本•拉多肯定地说，“你没有看见越往西矿层的含金量越高吗？”

“看见了，一直向前走，最后会到达131号地块。”萨米•斯金注意到，“当咱们的人和那位有趣的亨特的人接触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的确，有理由担心那时双方的人员可能发生械斗，他们每天都在逼近两个金矿共有的分界线。甚至互相已经开始谩骂，有时还听到强烈的威胁。洛里克与美国工头有过争执，后者是个野蛮粗俗的大力士。当亨特和马洛纳回来时，这些谩骂也许就会变成行动了。互相已经投掷了不止一块石头，他们没有察看石头中是否有金砂。

在这种形势下，洛里克在本•拉多的帮助下，竭尽全力阻止他的工人们。与此相反，美国工头却不停地刺激他的工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找洛里克吵架。

此外，美国领土上的勘探结果不是很好，至少就目前而言，131号不如129号。甚至，金矿层的富矿走向有向南转的趋势，同时离开了四十里河的河岸；人们可以认为被寻找的那个口袋：“博南扎”将在加拿大的领土上。

7月27日，两队工人之间的距离只有10米了。用不了15天，他们就会在分界线上会合。因此，萨米•斯金估计并且担心发生冲突不无道理。

因为正好在7月27日，一件事情使局势特别严重了。

亨特和马洛纳又出现在131号地块上。

第十五章

不止克朗代克地区拥有金矿，美洲的西北部、包括北冰洋与太平洋之间的广阔地区都有金矿藏，一些新的矿脉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大自然特别关照这些不适宜农业生产的地区，慷慨赋予它们丰富的矿藏。

育空河在克朗代克和对•米歇尔之间划出一个宽大的弧线，弧线的突出部位与北极圈相切。阿拉斯加的金矿均处在这个弧线之内。

一个这样的地区与瑟克尔城毗邻，这个小镇建在道森城下游370公里的地方。育空河的一条支流伯奇河就是在小镇附近发源的，距与小镇同名的要塞不远。要塞建在北极圈上，在育空河道的最北端。

上个生产季节结束时，有传言说瑟克尔城的金矿可以与博南扎的相媲美。这就足以吸引大批矿工。

听信这些传言的亨特和马洛纳使131号开工之后，就乘坐在育空河内航行的汽船到了瑟克尔城。他们考察了伯奇河流域地区。大概他们认为在那里滞留整个生产季节收益不大，就返回了131号地块。

他们此次旅行一无所获，证明就是他们在四十里河停下，并且作好准备一直待到产季结束。倘若他们在伯奇河的金矿上收获了大量的金块与金砂，他们就会尽快赶到道森城去，那里的赌场会给他们提供许多挥金如土的机会。

洛里克得知131号地块的主人们返回之后，对两兄弟说：“亨特的出现并不能给边境上的，特别是四十里河上的地块带来安宁。”

“咱们提高警惕。”本•拉多回答。

“这是明智的，先生们。”工头说，“我去告诫我的人要小心。”

“要不要把这两个坏蛋回来的消息告诉警察？”本•拉多问。

“警察应该知道了。”洛里克回答，“此外，咱们给库达希要塞发一个快函，旨在预防入侵。”

“上帝啊！”萨米•斯金怒气冲冲地大声说，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请允许我告诉你们：你们是胆小鬼。如果这个家伙胆敢像往常那样惹是生非，他将碰到对付他的人。”

“好吧！”本•拉多同意，“但是，萨米，你知道和这个人纠缠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有一个老账要算，本。”

“我觉得这笔账已经算清了，并且对你有利。”本•拉多持不同意见，他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也不想让表兄陷入糟糕的事情之中，“你保护一位受到侮辱的妇女，这再自然不过了；你让亨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也会像你一样这么做；不过，在这里，是一个地块上的全体人员受到威胁，只能找警察了。”

“如果警察不在呢？”不肯让步的萨米•斯金反驳。

“如果警察不在，斯金先生。”工头说，“咱们就自卫，请相信，我的人决不后退。”

“不管怎样。”本•拉多得出结论，“咱们到这里来并非为了给四十里河清除污染它的坏人，而是为了……”

“为了出售咱们的地块。”萨米•斯金接着把话说完，他总是老调重弹，并且头脑开始有些发热。“请告诉我，洛里克，修界委员会怎么样了？”

“有人说他们在最南边。”工头回答，“在埃利山脚下。”

“这就是说太远了，无法催促他们了？”

“确实太远了。除非经过斯卡格……”

“可恶的地方！”萨米•斯金大声说。

“对啦，萨米。”本•拉多拍着表兄的肩膀建议，“你需要冷静一下。去打猎吧，带上纳鲁特，他求之不得呢；今天晚上带回点好的野味来。与此同时，我们要摇摇汰台，争取有好的收获。”

“谁知道呢？”工头暗示，“咱们为什么碰不到1893年厄尔威上校在克里普尔河遇到的事情呢？”

“这位上校碰到什么事情了？”萨米•斯金问。

“在他的地块上，只在7尺的深度找到一个价值10万美金的金块。”

“呸！”萨米•斯金不屑一顾。

“萨米，去拿猎枪吧。”本•拉多说，“去打猎一直打到晚上，小心狗熊！”

萨米•斯金没有更好的事情要做，他和纳鲁特爬上山谷，一刻钟之后，听见了他们头一批的枪声。

至于本•拉多，他又开始工作；同时叮嘱他的工人们要藐视可能来自131号的挑衅。那一天，没有发生令双方人员殴斗的事件。

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萨米•斯金不在的时候，本•拉多有机会看见了亨特和马洛纳。国境线的走向在是否修改之前沿着山谷的最深谷底线向南延伸。两个德克萨斯人住的小屋在对面山坡的山脚下，正对着洛里克的住所。因此，本•拉多从自己的卧室内就可以观察亨特及其同伙在131号地块上活动的情况。他靠在房屋底层的窗户台上，仿佛并不注意邻居那边的事情，也不躲藏起来。

亨特和马洛纳一直走到界桩前面。他们在兴致勃勃地交谈。他们看了几眼河流，又观察了一下对岸的生产情况，然后就向山谷这边走了几步。毫无疑问，他们的心情糟透了。自从产季开始以来，131号的收益极差，然而，最近几个星期，相邻的地块而收益颇丰。

亨特和马洛纳继续向山谷上走，在靠近小屋的地方站住。从那里，他们看见了似乎并不注意他们的本•拉多。然而本清楚地看见他们用手指着他，并且明白：他们凶狠的动作、怒不可遏的声音在向他寻衅。他十分明智，根本不当回事。那两个人走了之后，他来到正在摇汰台旁工作的洛里克身边。

“您看见他们啦？拉多先生。”工头问。

“看见了。”本•拉多回答，“不过，对他们的挑衅我无动于衷。”

“斯金先生好像没有这份耐心……”

“他必须平静下来。”本•拉多说，“我们甚至要装出不认识他们的样子。”

几天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萨米•斯金在表弟的怂恿下一大早就和印第安人出去打猎，下午很晚的时候才回来。然而，不让美国工人与加拿大工人接触是越来越困难了。他们的工作使他们日益靠近分开两个地块的界桩。按照工头的说法：他们“镐对镐、锹对锹”的那一天很快就会来到。一丁点不同意见可能导致争论、争论导致冲突、冲突导致斗殴、斗殴导致战斗。如果男人们扭打在一起，谁又能制止他们呢？亨特和马洛纳不是试图在国界那边美国的其他地块上制造混乱吗？面对这样的亡命之徒，要作最坏的打算。遇到这种情况，库达希的警察也难以恢复秩序。

两个德克萨斯人有两天没有露面。也许他们在巡视四十里河上阿拉斯加一侧的金矿。如果他们不在时工人们中间发生争吵，情况不会恶化。

接下来的三天，因为天气不好，萨米没有进行他钟爱的娱乐活动。雨有时下得很大，他不得不待在小屋内。淘洗沙子的工作变得很困难，因为矿井中灌满了水，直至井口，溢出来的水在地块表面到处流淌；地面上是一层厚达膝盖的烂泥。

他们利用这段被迫空闲的时间将采集到的沙金装进口袋。这半个月来，129号的收益有所下降，但是，下次寄往道森城的钱不少于1万美金。

与此相反，简•埃杰顿的经营渐渐好转。每天的收益均比头天大，她可以将属于她的1.2万美元与两兄弟的1万美元放在一起。

一直到8月3日下午才得以重新开始工作。下了一上午雨之后，在东南风的影响之下，天空开始放晴了。然而，在每年的这个时期，经常有十分可怕的狂风暴雨，有时还会造成灾害。

这一天，两个德克萨斯人巡视归来。他们立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8月4日一上午都没有露面。

萨米•斯金利用短暂的晴天又去打猎了。最近发现几只熊在下游活动，他真想碰到一只这种可怕的跖行动物。况且，他不是试着猎熊，在绿谷的森林里，不止一只狗熊倒在了他的枪口之下。

这一天，洛里克的运气不错。他在几乎挨着地界的地方挖了一个洞，发现一个价值不少于400美元的金块、合2000法郎。工头抑制不住高兴的情绪，鼓足了力气呼唤同伴们。

本•拉多和工人们都跑过去。他们看见镶嵌在一个石英碎块中核桃般大小的金块时，全都欢呼起来。

131号的人很容易明白喊叫的原因。由此，爆发了因嫉妒而生的怒火，这也不无道理。因为多日以来，美国工人没有找到一处有价值的矿床，并且他们经营的开支也愈来愈高了。

这时，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亨特的声音：

“只有这些来自遥远西部牧场上的狗才能找到大金块啊！”他气愤地大声嚷嚷。

他是这样形容加拿大人的。

本•拉多听见了这句侮辱人的话。

他努力克制自己，脊背部转向那个粗俗的人，同时不屑一顾地耸了耸肩膀。

“喂！”这时亨特又说，“蒙特利尔的先生，我和您说话呢。”

本•拉多坚持一声不吭。

“我不知道什么在阻止我……”亨特接着说。

他要越过边界，扑向本•拉多，马洛纳制上了他。但是，两个金矿的工人们聚集在国界两侧，用声音与动作互相威胁；显然，敌对的公开化很快就会到来了。

晚上，萨米•斯金回来，他因不无危险地猎杀了一头狗熊而兴致勃勃，详尽地讲述其狩猎获得巨大成果的过程。本•拉多根本不愿向他提及白天发生的事情。晚饭后，他们回到卧室，萨米•斯金打了一天猎，很快就呼呼睡去，以恢复体力。

是不是应该担心这件事情没完呢？亨特和马洛纳会不会再向本•拉多挑衅、并且怂恿他们的人反对129号的人呢？这很有可能，因为第二天，镐头和铁锹就要在两个地块的分界线上相遇了。

正巧，这一天萨米•斯金没出去打猎，他的表弟甚为忧虑。天空黑沉沉的，团团乌云从东南方向升上来。这一天肯定会下大暴雨，最好待在家里，不要离家远了再遇上大雨。

整个上午都用来淘洗沙子，同时有一小组人在洛里克的带领下继续在差不多就是分界线上寻找。

一直到中午，没发生什么麻烦事情。确实，美国人的几句相当难听的话引起了加拿大人或多或少有些激烈的反击。不过，双方只限于唇枪舌战，工头们没有干预。

不幸的是，下午重新干活时，事情就不妙了。亨特和马洛纳在他们的地块上来回走动，萨米•斯金与本•拉多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嘿。”萨米•斯金对本•拉多说，“这些无赖，他们回来了？……我还没看见他们呢……你呢？本。”

“我看见了……昨天。”本•拉多模模糊糊地回答，“像我这样做，不要管他们。”

“是他们看着咱们，那种看人的方式我不喜欢……”

“别注意他们，萨米。”

两个得克萨斯人走近了。他们对两位邻居毫不吝惜侮辱性的目光，但却没有以他们习以为常的谩骂。因此，萨米•斯金可以装作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不过，工人继续在两个地块的分界线上工作：挖开地面，收集泥土，送到淘洗槽和摇汰台去。他们基本上碰在一起了，他们的十字镐有意无意地每时每刻都在碰撞。

不过，大家谁也没有在意。五点钟左右，传出了激烈的吵闹声。本和萨米在129号地块上，亨特和马洛纳在国境线的另一侧，双方面对面地冲过来。

双方的工人都停止了工作，两边的人都欢呼胜利。终于发现了那个口袋：博南扎。几分钟以来，从两侧挖出的沙子中淘洗出越来越多的沙金，一盘子的收益超过100美元。在坑的底部发现了一块价值至少2000美元的金块，两个工头面对面、同时把脚踩在了金块上。

“它是我们的。”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亨特说。

“不，是我们的。”洛里克反驳，同时保护着自己的所得。

“是你的？该死的走狗……还是看看界桩吧。看看你的脚是不是在你家里！”

洛里克看了一眼相邻的两根界桩确定的界线，他确实因一时冲动，越过了界线，他叹了口气，准备改弃他找到了东西；这时，本•拉多来了。

“洛里克，你超过了边界。”他用平静的声音说，“因为夜里有人改变了它。大家都可以看见界桩已经不在一条直线上，边界线向东后退了一米多。”

确实，这些界桩构成了一条折线，在两个地块的位置向东形成一个犄角。

“强盗！”洛里克冲着亨特破口大骂。

“你是强盗！”亨特反唇相讥，同时扑向加拿大人，后者突然被摔倒。

萨米•斯金冲上去帮助被亨特压在地上的工头。本•拉多紧随其后抓住了跑上来的马洛纳的脖子。被松开的洛里克一下子站了起来，亨特却滚在了地上。

这时，大家乱成一团。铁锹镐头在工人们强壮有力的手中变成了可怕的武器。很快就鲜血四溅，如果不是警察正巧这个时候巡逻到四十里河的这个部位，恐怕会有人死亡。

由于这五十来个人的坚决果敢，混乱才被迅速制止。

本•拉多首先质问气得说不出话来的亨特。

“您有什么权力。”他说，“盗窃我们的财产？”

“你的财产？”亨特愤怒地说，他还使用极不礼貌的你字，“你的财产你留着吧！……你留着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试试把它再拿回去。”萨米紧握双拳地威胁。

“噢！至于你。”亨特口吐白沫地狂叫，“咱俩还有笔老账要算呢！”

“悉听尊便。”萨米，斯金说。

“看我什么时候方便？……好吧！……”

亨特突然止住了话头。简•埃杰顿跟在帕特里克后面收工回来，像每天晚上那样到来129号地块。她大步走近在国境线上指手画脚、吵吵闹闹的人群，感到莫名其妙。亨特立刻认出了她。

“嘿！”他嘲笑着说，“一切都清楚了！勇敢的女人的保护者原来是为女人工作！”

“可悲的胆小鬼！”怒火中烧的萨米大声说。

“胆小鬼！……”

“对，胆小鬼！”难以自持的萨米•斯金重复，“胆小到不能说服一个男人。”

“你会看到的！”亨特大叫，“我会找到你的！”

“从明天开始，什么时候都行。”萨米•斯金回答。

“好吧，明天！”

警察将界桩挪回到正常的位置上，在警察的推搡下，工人们不得不返回各自的矿区，至少洛里克带回了引起争吵的珍贵的金块作为胜利的象征。

“萨米。”两兄弟一回到小屋内，本就对表兄说：“你不能和那个混蛋决斗。”

“我要这样做，本。”

“不，萨米，你不能这样做。”

“我要这样做，我告诉你。如果我把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脑袋里，这将是我一生中最漂亮的一次狩猎。打了一头臭气熏天的野兽！”

本•拉多苦口婆心，但是一无所获。他不再坚持，向简•埃杰顿求救。

“简小姐！……”萨米说，“哪怕只是为了她，决斗也是必要的。现在，亨特认出她来了，他会不停地围着她转。”

“我用不着别人的保护，斯金先生。”简挺直瘦小的身体说。

“让我安静点吧。”发了火的萨米大声说，“我相当大了，知道我该做什么了吧？我现在要做的是……”

“是什么？”

“是吃晚饭，很简单。”萨米•斯金宣布，同时他用力坐在板凳上，因为力量过大，凳子一下子碎成三块。

一个意想不到的灾难使这件事情不可能有结局，或者至少推迟了它的结果。

这一天的天气越来越阴沉。晚上7点左右，充满电能的天空中划出道道闪电，东南方向雷声隆隆。尽管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但因乌云密布，天黑得很厉害。

下午的时候，人们在四十里河的各个地块上已经发现了令人不安的征兆：顺着地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震动，并且伴有拖长的轰轰隆隆的响声；有时从矿井中喷出含硫化物的气体。人们当然可以担心深层力量的爆发。

10点半左右，当强烈的晃动震撼着129号地块的小屋时，大家正好要去睡觉。

“地震！”洛里克大叫一声。

他刚叫出声来，小屋就突然翻倒了，仿佛它的地基被抽走一样。

幸好住在里面的人没有受伤，他们艰难地从废墟中爬出来。

然而，外面是什么样子啊！129号地块被湍急的洪水淹没。四十里河中的河水溢出，流经矿井，使之成为新的河床。

四面八方响起痛苦与失望的喊叫声。在木板房内受到突然袭击的矿工们四散奔逃，躲避涌入的洪水。被连根拔出或齐根冲断的树木，以极快的速度被洪水卷走。

洪水冲到了房屋倒塌的地方，几秒钟的时间里，水已经齐腰深了。

“快逃命吧！……”萨米•斯金大吼一声，同时抱起简•埃杰顿，将她带到了山坡上。

这时，一棵桦树的树干击中了本•拉多，他的小腿骨折了。洛里克和纳鲁特冲过去救他，也被洪水冲倒。这3个人即将被淹死。幸亏帕特里克看到了这个危险的情况。返回的萨米把表弟扛在肩上，巨人一只手抓着工头，另一只手抓着舵工。他俩像磐一样坚定地在似脱缰野马的急流中行走，将受难者带到远离洪水的地方。

很快，大家都脱离了危险。除了本•拉多骨折之外，其他人没有受伤。这时，借助于火红的天空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这巨大的灾难。

房屋消失了，随之而去的是两兄弟和简•埃杰顿积蓄的沙金。简每天早晚翻越的山丘改变了形状。汹涌的洪水咆哮着撞击山丘，并且淹没了四十里河右岸、国界两侧一公里多长的地段。

和周围的二十来个地块一样，简与两兄弟的地块被十多米深的发疯似的洪水吞没了。乔赛亚斯•拉科斯特的两位继承人走了几千公里为了从129号地块上获得最大的收益，他们算是白跑一趟了。他们继承的产业永远地消失了。129号地块已经不复存在了。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金火山（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金火山（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金火山（第二部）

第一章

克朗代克的这个地区，也就是四十里河中段穿过的国界与育空河之间的区域刚刚发生了范围明确的地震。

说实在的，克朗代克并非经常发生地震。不过它的地下有石英质的结合体：火成岩。这说明当初生成的力量已经在这里产生过作用。这些力量只是沉睡过去了，有时会以决非一般的猛烈程度苏醒过来。更何况，从靠近北极圈开始的整个洛基山脉地区里耸立着好几座火山，并不能肯定它们都完全熄灭了。

一般来说，在这个县里用不着担心地震或者火山爆发，然而河水突然暴涨引起洪水泛滥却是令人忧虑的。

道森城也不能幸免，连接该城与其郊区克朗代克城的一座桥梁就几次被冲垮了。

这一次，四十里河地区遭受了双重灾难。地震完全摧毁了国境两侧广大地区的地块上的设施。加上洪水又淹没了原来的矿井。今后，任何经营活动都是不可能的了。

起初，很难估计损失的在小。整个地区一片黑暗。只是到了第2天，才知道小屋子、木板房和草房子被冲毁了，大部分矿工没有地方住，受伤的人和死亡的人都很多，一些人被压在碎石下面，一些人被淹死了。在看到灾难的严重性之后，才知道这些分散在各个矿井的移民大军不得不离开这个地区了。

无论如何，造成这个无法挽回的灾害的似乎是四十里河将一部分水灌进了右岸的矿井里。在地下力量的推动下，河床抬高，到了与河岸平齐的程度。因此，有理由认为洪水不是暂时的。在这种情况下，地面上积着五六尺深的水无法排除，怎么重新开始挖掘工作呢？

遭受这个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击的可怜的人们将渡过一个多么恐怖与焦虑的夜晚啊！他们没有任何遮风挡雨的地方。暴风雨一直持续到清晨五点钟。一些家庭躲在桦树和山杨树林中，却受到雷电的多次袭击。同时，夹带着冰雹的倾盆大雨也下了起来。倘若不是洛里克在爬上山谷时发与个小山洞，他和萨米•斯金把本•拉多抬了进去，那么伤者就无处藏身了。

很容易想象出两兄弟现在的想法。他们千里迢迢、历尽艰辛来到这里，却成了地震与洪水的受害者！他们的一切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了。他们继承的遗产什么也没有剩下，甚至最近几周的生产所得也丢掉了。他们自己及不幸的女友采集的金子一点也没有留下。洪水冲垮了小屋子，卷走了所有的东西；一件物品也捞不上来，现在，黄金正随水流去。

暴雨停止之后，萨米•斯金和工头离开山洞一段时间，让简•埃杰顿来照顾本•拉多；他们打算了解一下灾害的程度。和129号地块一样，1272号和131号地块也被大水淹没了。国境的问题一下子解决了。不论141度经线是向东移还是向西移，两个地块的主人都不感兴趣了。这块地方是阿拉斯加的还是加拿大的并不重要了。溢出的河水在地面上流淌。

至于地震的受难者，调查之后才能知道他们的人数。可以肯定的是，整个、整个的家庭在木板房或者草房里遭到地震或洪水的突然袭击，恐怕大多数人来不及逃跑就身亡了。

本•拉多、萨米•斯金、洛里克和简•埃杰顿得以幸免纯属奇迹，况且工程师还受了伤。应该尽快找到运输工具将他送到道森城去。

自然，亨特•斯金的事情就无从谈起了。次日的决斗也就自行取消了。两个对手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此外，当云消雾散，阳光又照在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时，也没有看见那两个德克萨斯人。从他们住的房子到山谷的入口，现在是一片汪洋，什么也没有留下。建在地块上的设备、石头、淘洗槽或者水泵全部无影无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昨天的大雨使水位暴涨，水面扩展的速度更快了，水面扩大，水位也没有下降。

两个德克萨斯人及其手下的人是否安然无恙，或者他们在受难者的人数当中？现在没人知道，实际上，萨米•斯金也没想到要过问此事。唯一的困扰他的事情就是把本•拉多送到医疗条件较好的道森城去，在那里等着康复；如果还来得及的话，从那里踏上去斯卡格、温哥华和蒙特利尔的归途。本•拉多和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延长在克朗代克的逗留时间了。129号地块现在躺在深深的水下，不可能有买主了。最好尽早离开这个可恶的地区，萨米•斯金经常不无理由地说：头脑健全、身体健康的人永远不会踏上这块土地。

但是，有可能很快回去吗？本•拉多的伤口痊愈难道不需要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吗？

8月的中旬很快就过去了，等不到8月下旬结束，在这个高纬度地区早来的冬天就会关闭湖泊地区和奇尔库特山口。育空河很快也不能通航了，恐怕在最后一批顺水而下驶向河口的轮船出发之前，本•拉多的身体状况还不允许他上船。

倘若如此，就要在道森渡过整个冬天了。七、八个月大雪封门、零下五六十度的严寒，这个前景可一点也不令人愉快。为了避免这种灾难，必须全速赶回道森城，将伤者交给皮尔科克斯大夫了，命令他尽快治好受伤的人。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交通工具不再是棘手的问题了••纳鲁特完好无损地找到了他放在一个高地上、没有被洪水侵害的马车。至于那匹马，灾难降临时它正自由自在地吃草，因而得以逃脱；可以把马找回来，送到主人身边。

“出发！”斯金立刻大声说，“立刻出发！”

本•拉多抓住他的手。

“我可怜的萨米。”他说，“你能原谅我吗？你知道我真后悔把你牵扯到这件可悲的事情当中！……”

“现在涉及的不是我，而是你。”萨米•斯金用粗暴的声音说，“比方说，请你听话，不然！……简小姐尽可能把你的腿包好，然后，帕特里克和我把你抬上车，让你躺在干草垫子上。我和简小姐，加上纳鲁特坐在车上。洛里克和帕特里克自己想办法到道森城去与我们会合。咱们尽快……不，我的意思是为了避免颠簸，只要需要，咱们就慢慢走。到了医院之后，你就不痛了。皮尔科克斯大夫只要看一看就会把你的腿接好……但愿他看的时间不要太长，在寒冷的季节来到之前，咱们可以出发！”

“亲爱的萨米。”这时本•拉多说，“我的康复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我理解你要返回蒙特利尔的迫切心情……你为什么不走呢？”

“把你丢下，本？……我想，你是在说梦话吧。本，我情愿也摔断一条腿！”

马车载着本•拉多沿着四十里河右岸走上通往库达希要塞的道路。路上到处都是到别的金矿去寻找工作的人。河边上，一些没有受到洪水侵害的地块上的工作仍在进行。不过，有些地块虽然没有进水，但是就目前而言，也无法经营了。地面的震动波及离国境相当远的地方，设备砸坏了，矿井填上了，标杆倒了，房屋塌了，显现出一片凄凉的景象。不过，总而言之，这还不算是完完全全的废墟。明年，工程还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马车走得不快，路面坎坷不平，颠簸得厉害，给伤员造成极大的痛苦。第3天，马车才到达库达希要塞。

萨米•斯金当然无微不至地照顾本•拉多，但是，应该承认他有时有些笨手笨脚；若没有简•埃杰顿的帮助，本•拉多就该抱怨了。简想方设法抬起伤腿，为本找到总是新的、更好的姿势，尤其是毫不费力说些最适合安慰、鼓励病人的话。

不幸的是，她和萨米•斯金都不会治疗骨折。需要医生，不但库达希要塞没有医生，连48小时之后他们赶到的瑞莱恩斯要塞也没有医生。

萨米•斯金有理由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缺乏药品，表弟的病情不会恶化吗？的确，为了不使萨米担心，本强忍着应该是巨大的痛苦一声不吭；萨米明白这一点，因为当本的高烧温度很高时，也不由自主地痛苦地呻吟。

因此，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赶到克朗代克的首府去。8月16日的下午，当马车终于在道森医院的门前停下时，萨米•斯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依迪丝•埃杰顿因为工作需要正巧在医院门口。她一眼就认出了送来的病人，她大概十分激动，因为在场的所有的人都会注意到她的脸色突然变白了。不管这种激动的情绪如何，她没有再用其他外部的征兆表现出来，不然，就是忘记亲吻堂姐。她没说一句话，迅速采取了能减轻伤者痛苦的一切措施，伤员因高烧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在她的指挥下，伤员被既轻又稳地抬下马车、送进医院，病人因此没有呻吟一声。10分钟之后，他被安置在一间特殊的病房里，在两层白得耀眼、边上窝得严严实实的床单之间睡着了。

“您瞧，伊迪丝小姐，当我把您带到道森城来时，我有理由说您的在场对我们个人的利益有很大的关系！”萨米用遗憾的声音说。

“拉多先生出什么事啦？”伊迪丝问，她没有直接对萨米的话表态。

是简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堂妹，总之，后者已经看到的事情的结局。不是伊迪丝立刻让人叫来的皮尔科克斯大夫出现，故事还会继续下去。

道森城的人知道四十里河地区发生了地震已经有几天了。现在，人们知道伤亡了30来个人，但是皮尔科克斯大夫没有料到其中一个是工程师。

“怎么！”他以饶舌的习惯大声说，“是拉多先生！……还断了一条腿！”

“是的，大夫，就是他。”萨米•斯金回答，“……可怜的本痛苦极了。”

“好吧！……好吧！……这没什么关系。”医生又说，“他的腿，我们会给他接上的！……他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土法接骨的江湖郎中。我们将按照规范把他的腿骨接上！”

本•拉多只是膝盖下一般的骨折，大夫熟练地对接上骨头，再把断肢固定在一个器械之中，使它完全静止不动。大夫一面做这些事情，一面按照他的习惯唠叨：

“我亲爱的病人，您可以大吹特吹：真的碰上了好运气！俗话说：要想四肢更结实就把四肢砸断。您将有鹿一样的腿，除非您不希望我把另一条腿也砸断！”

“多谢了！”完全苏醒过来的本•拉多喃喃地说，同时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不要拘束嘛！”爱开玩笑的大夫说，“我听候您的吩咐……不要？……您下不了决心？……那么我们只好先治一条腿啰。”

“痊愈需要多少时间？”萨米问。

“嗯！……一个月……六个星期……那是骨头，斯金先生，不像两块烧得通红的铁板那样容易焊在一起。既然没有火炉和铁槌，那就需要时间了。”

“时间！……时间！……”萨米•斯金低声抱怨地说。

“您有什么办法呢。”大夫说，“是自然在起作用，这一点您也清楚，自然从来就不着急。正是因为如此，才发明出耐心来。”

耐心，现在萨米•斯金最好这样做。耐心并且忍耐着看到本•拉多康复之前寒冷的季节已经来到了！能想象在一个地方，9月的头一周冬天就开始了，冰雪堆积，整个地区无路可走吗？本•拉多不完全康复，怎么能承受归途的疲劳、怎么能穿越奇尔库特山口、到斯卡格乘上去温哥华的轮船呢？至于那些在育空河上顺流而下去圣•米歇尔的人们，最后一位也将于15天之后出发，让河水在自己身后被冰块淤塞吧！

准确地说，侦察兵于8月20日返回了道森城。

比尔•斯特尔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本•拉多先生和萨米•斯金先生是否处理完了129号地块的事情，是否准备返回蒙特利尔。为了这个目的，他到医院去找皮尔科克斯大夫。

当他得知本•拉多正在住院治疗，六周之前不会康复时，他大吃一惊！

“对，比尔。”萨米•斯金向他宣布，“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状况。我们不仅没有卖掉129号，连129号都不存在了；不仅129号没有了，我们还不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克朗代克到一个更适合居住的地方去！”

这时，侦察兵知道了四十里河的灾难和本•拉多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受了重伤。

“最可悲的正是这件事情。”萨米•斯金得出结论，“因为，最后，我们可以放弃129号。我嘛，我并不在乎129号！当然啦！乔赛亚斯舅舅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想法：买下129号并在死后给我们留下129号！”

129号！……萨米•斯金说出这个可诅咒的数字时带着多么轻蔑的态度啊！

“啊！侦察兵。”他大声说，“如果可怜的本不受伤的话，我真要感谢这场地震了！他使我们摆脱了恼人的遗产！没有了地块！不再经营！我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

“那么，你们将不得不。”侦察兵打断他的话说，“在道森城过冬啦？”

“可以说在北极过冬。”萨米•斯金回答。

“因此，我来找你们……”比尔•斯特尔接着说。

“您走吧，我们不走了，比尔。”萨米•斯金用接近绝望的忍耐的口气回答。

侦察兵向两位加拿大人告辞，并且答应春天开始的时候再回来。

“8个月之后吧！”萨米•斯金叹口气说。

本•拉多的治疗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出现任何并发症。皮尔科克斯大夫声称再满意不过了。病人的腿只会更结实，一条腿可以顶两条腿。“如果我计算正确，可以顶三条腿。”他按照自己的习惯说。

至于本•拉多，他耐心对待自己的伤痛。在伊迪丝的精心照料下，他似乎非常适应医院的制度。人们最多可以指责他对他的温柔的护士的要求有些过分了。护士要没完没了地待在他的床头，为了其他工作离开几分钟也不行，不然，就会引起他的强烈反对。应该补充说明的是：这位暴政的受害者并不生气。她心甘情愿地在长久的交谈中忘记了时间，在工程师睡着的时候，却能在工作中作出奇迹，不使医院中的其他病人因她对一个病人的特别关照而感到不舒服。

两个年轻人在面对面的交谈中，并没有想到谈情说爱。每当天气晴朗，表兄和忠实的纳鲁特出去打猎时，本•拉多就了解道森城的市场行情和金矿地区新的发现。伊迪丝是他的活杂志。她为他读当地的报纸，如《育空太阳报》、《午夜太阳报》、《克朗代克的金块报》等等。129号不存在了，在这个地方就无所作为了吗？难道不能得到另一个地块，继续经营吗？工程师确确实实对四十里河的工作产生了兴趣。

他没有把这些模糊的计划告诉萨米•斯金，这一次，后者恐怕难以控制他的大有理由的愤怒了。不过，当他身边只有伊迪丝时，他就有了倾诉的机会。伊迪丝没有被堂姐的破产吓倒，对未来的信心也没有动摇。她与工程师讨论着本县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的价值。他们极其严肃认真地制定着将来的计划。显而易见，伤口引起的发烧没有摧毁本•拉多的身体，那么，黄金热也没有离开他的灵魂。这种思想上的发烧并不是拥有这种贵重金属的愿望，而是发现时产生的激情和头脑中产生的大胆的梦想可以实现的心醉神迷的感觉。

博南扎、埃尔多拉多和少斯库库姆的山里的地块上的消息怎么能不刺激他的想象力呢？

在这里，一个工人一小时可淘洗价值100美元的黄金！在那边，从一个长24尺、宽14尺的洞里就可以提取8000美元的金子！一个伦敦的大公司刚刚以175万法郎的价钱购买了熊河和多米尼翁河畔的两个地块。埃尔多拉多河畔的26号金矿以200万的价格出让，矿上的工人每天可回收6万法郎的金子！在克朗代克河与印第安河的分水线上的多姆，能力很强的奥格尔维先生不是预测能够挖掘出总价值1.5亿法郎的黄金吗？

不过，尽管有这样的幻影，本•拉多聪明的话，也许不应该忘记道森城的神父对一个名叫阿梅•塞米雷的法国人（对这些黄金产区研究得最透彻的旅行者之一）不断说过的话：

“出发之前，您应该保证在我的医院里拥有一个床位。如果在旅游的过程中，您也患了黄金热病，您就不会后悔了。只要您找到一点金子（这里到处都有金子），您肯定会拼命干下去，这样，您就一定会得坏血病或者其他的病。每年250法郎的定金，您生病同时就可以得到一个床位及免费治疗。大家都从我这拿订单。这是您的订单。”

现在的经验告诉本•拉多：将来他在道森的医院里不会缺少照顾。不过，他那不可抗拒的冒险需要难道不会把他带到远离道森城的地方，到那些发现新的金矿、尚未开发的地区呢？

在此期间，萨米•斯金向警方打问亨特和马洛纳的下落。四十里河的灾难之后，有人见过他们吗？

回答是否定的。他们两个人没有来道森城，不然，像往常一样，他们的过激行为早就暴露他们的存在了。人们会在俱乐部、赌场、在一切娱乐场所碰到他们，他们总是占据头排位置。因此，他们可能在四十里河地震时身亡了，被随之而来的洪水冲走了。但是，既然在131地块工作的美国人一个也没有回来，既然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在灾难中丧生了，那么，亨特和马洛纳就有可能领着他们的人去了他们开始起步的塞克尔城和桦木河的金矿了。

10月初，本•拉多可以下床了。皮尔科克斯大夫并不因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伊迪丝的精心照顾和他的治疗起了同等重要的作用。

虽然工程师能下床活动了，但是他还要注意一些事情；他尚不能承受从道森城到斯卡格的旅行。况且，也太迟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江河开始结冰，育空河和湖泊上已经不能通航了。平均气温已经降到零下15度，还要降到零下10、60度。

两兄弟在前街上的一家旅馆内挑选了一个房间，在法国王家饭店就餐；用餐时的气氛不是很愉快。他们很少说话。不过，哪怕在不愉快的气氛中，他们性格的不同之处也继续表现出来。

萨米•斯金有时摇着脑袋说：“这件事情中最令人恼火的就是不能在冬天之前离开道森城。”

本•拉多总是一成不变地回答：

“最令人恼火的也许是没能在灾难之前卖掉地块，当然也无法继续经营它了。”

这时，为了不引起一场毫无用处的争论，萨米•斯金摘下猎枪，叫着纳鲁特，到城市附近打猎去了。

一个月又过去了。在此期间，温度计水银柱的变化确实神奇。根据风向，它下降到零下30或40度，又回升到零下15度或10度。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本•拉多的伤病以最令人满意的方式继续好转。很快，他就可以在萨米•斯金的陪伴下每天都走出更远的距离；伊迪丝因工作需要不能出来，通常简就和他们在一起。对3个散步的人来说，这真是快乐极了。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散步；要么穿着暖和的皮衣坐着雪橇在冻硬的雪地上滑行。

11月17日这一天，他们3人步行出发来到道森城北部大约一里的地方。萨米•斯金狩猎的收获颇丰，他们正准备返回。这时，简•埃杰顿突然停下脚步，用手指着50来步远的一棵树大声叫道：

“一个人……在那儿！”

“一个人？”萨米•斯金重复。

果然，一个男人躺在一棵桦树下的雪地上。他一动不动，大概是死了，是冻死的，因为当时的气温很低。

3个散步的人向他跑过去。陌生人大约40岁左右，闭着眼睛，脸上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他还在呼吸，但是呼吸十分衰弱，几乎已经来到死亡的门槛上了。

自然而然的，本•拉多立刻担负起领导的责任。

“萨米。”他简单明了地说，“你设法找一辆车来。我嘛，我跑到最近的人家去找点活血药来。与此同时，简小姐用雪擦他的身体，尽力让他苏醒过来。”

命令立刻被执行了。本•拉多撒腿就跑，萨米•斯金已经出发了，他全速向道森城的方向奔去。

简一个人留在陌生人身边，开始为他进行英勇顽强的摩擦；先是脸，然后又解开粗制的皮里长袍以便摩擦他的肩膀和胸部。

一个皮夹子从他的口袋里滑落，一些纸张散开在地上。其中一张纸特别引起简的注意，她拾起那张纸，迅速地看了一眼。那是一张4叠的羊皮纸，折叠的地方因长期的磨损几乎要断裂开来了。打开一看，只不过是一张地图，一张海边的地图，上面没有其他的标注，只有一条纬线、一条经线和在这个不知名的海岸上的一点上的一个粗大的红十字。

简折好地图，不由自主地装入自己的口袋。她拣起其他的纸张放进皮夹子里，然后继续进行有力的按摩。良好的效果是不用说的。冻僵的人开始活动。很快，他的眼皮开始抖动，青紫的唇间吐出模糊的话语；与此同时，原先捂着胸口的一只手虚弱地抓住简•埃杰顿的手。

姑娘俯下身子，才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她觉得毫无意义的词语：

“这里……”垂死的人说，“……皮夹子……您把它交给……金火山……谢谢……给您……我的母亲……”

这时，本•拉多回来了。路上传来一辆马车奔驰而来的声音。

“这是我找到的东西。”简把皮夹子交给工程师时说。

皮夹子中只有一些信件，收信人只有一个：雅克•勒德先生是从南特或者巴黎寄来的。

“一个法国人！”本•拉多大叫一声。

片刻之后，又沉沉地昏迷过去的男人被抬上斯金找来的马车，然后全速向道森医院驶去。

第二章

马车几分钟之后就到了医院。车上的人被抬进去安顿车本•拉多伤好之前住过的病房里。这样，病人就不会受到其他病人的干扰了。

得到这种优待应当归功于萨米•斯金，后者为达此目的走了上层路线。

“这是个法国人，差不多是同胞。”他对伊迪丝•埃杰顿说，“我请求您对待他和对待本一样，我也希望皮尔科克斯大夫像治好本那样治好他。”

大夫很快就来到新的病人身边。法国人仍未苏醒，还是闭着双眼。大夫发现他的脉搏十分虚弱，呼吸刚刚能被感觉到，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伤口，只是由于缺少食品，疲劳和穷困，他才骨瘦如柴，十分可怕。毫无疑问，这个不幸的人是精疲力尽才倒在那棵树下的。倘若他整夜躺在那里无人帮助，无遮挡风雪的地方肯定会被冻死的。

“这个人快被冻僵了。”皮尔科克斯大夫说。

大家用被子和热水袋把病人包裹起来，让他喝了一些滚烫的饮料，然后全身摩擦，促进血液循环。一切应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无用的努力不会使他脱离昏迷的状态。

能救活这个垂死的人吗？大夫拒绝表态。

雅克•勒德是他的皮夹子里所有信件上收信人的名字，信件都是他母亲的落款。最近的一封信寄自南特，已经有5个月的时间了。母亲写信给在克朗代克道森城的儿子。她期盼的回信可能没有寄出。

本和萨米读了这些信，然后把信交给伊迪丝和简。他们都很激动。男人们的面部肌肉紧张，他们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姑娘们尽管意志坚强，也忍不住让同情的泪水自由地流淌。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炽热的母爱。那是一连串没完没了的劝告、爱抚和呼唤。但愿雅克好好治疗，特别是要回家，放弃追逐财富的冒险，这是远方的母亲一直的心愿。母亲将把贫穷付之一笑，如果由母子二人来共同承担贫穷的话。

无论如何，这些信件提供了收信人的一些有用的情况。如果他死了。可以把这个不幸的消息通知他的母亲。

从这20来封信中大致可以知道：雅克•勒德两年前就离开了欧洲。他并非直接到克朗代克来从事勘探者的工作。几封信上的登记表明他首先在安士略省和哥伦比亚省的金矿寻找发财的门道。然后，他大概受到道森城报纸上令人振奋的消息的吸引，加入了矿工们的行列。再说，他也不像是一个地块的主人，因为他的皮夹子里没有任何财产证明书，除去刚才读过的信件，没有其他文件。

不过，还有一件东西，已经不在皮夹子里了，而是在简•埃杰顿手里。她甚至不打算将此事告诉堂妹和朋友们。只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才想到这张奇怪的羊皮纸，在灯光下将它展开之后像猜画迹一样来揣摩它。

像她当初估计的那样，这确实是一张地图。用铅笔画出了一片海洋的相当不规则的曲线，一条带有几条支流的河流注入其间。根据地图正常的方向来判断，这条河似乎流向西北。这是育空河或者是其支流克朗代克河吗？这个设想是不成立的。根据地图的方向，图上画的只能是北冰洋和北极圈以内的一块陆地。在136度15秒的经线与一条没有标明数字的纬线的交叉点上画着的红十字立刻引起了简•埃杰顿的注意。她努力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没有成功，纬度不明确，无法确定地图上画的是北美的哪个地区，尤其是神秘的十字标明的是哪个地方。

雅克•勒德是那个地方去的吗？或者从那个地方回来，在离道森城几公里的地方跌倒再没有爬起来？如果不幸的法国人在苏醒之前就一命呜呼，那就永远不得而知了。

不用说，雅克•勒德的家庭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他不是工人。母亲的信函文笔流畅就是证明。他落到这种地步：一无所有地、悲惨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这之前他经历过这么曲折与不幸的遭遇呢？

几天过去了。尽管雅克•勒德受到精心治疗，但是他的病情不见好转。为了回答问题，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听不懂的字眼儿。甚至他的神智是否清楚，人们都有权表示怀疑。

关于此事，皮尔科克斯大夫说：“我担心病人的精神受到极大的震动。当他的眼睛睁开时，我捕捉到一种令我思考的茫然的目光。”

“他的身体状况。”萨米•斯金询问，“不能改善吗？”

“我觉得他的身体状况比精神状况更糟糕。”医生明确地宣布。

通常颇为自信的皮尔科克斯大夫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治好雅克•勒德的希望不大了。

可是，本•拉多和萨米•斯金不想绝望。听他们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会有反应。哪怕雅克•勒德不能恢复健康。至少可以恢复神智，能说话，会回答问题。

几天之后发生的事情证明他们是正确的。皮尔科克斯大夫过于怀疑药品的效果了吧？本•拉多那么焦急等待的反应开始出现了。雅克•勒神志模糊的状况不那么绝对了。他的眼睛睁开的时间更长了。他那更加坚定的目光询问着、惊奇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和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们：大夫、本•拉多、萨米•斯金、伊迪丝和简•埃杰顿。

不幸的人有救了吗？

大夫泄气地摇了摇头。一位医生不会受到虚假的表面现象的欺骗。倘若他的智力恢复，也是在永远闭上了。这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很快将永远丧失之前。这只是生命对死亡的最后的无用的反抗。

伊迪丝俯下身去，仔细听取雅克•勒德用被叹息打断的、极低的、刚刚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说出的话语。她在回答与其说听懂了不如说猜到的问题：

“您在医院的病房里。”

“什么地方？”病人问，同时试着抬起身子。

“在道森城……6天之前，有人在路上发现您昏倒了……就把您送到这里来了。”

雅克•勒德的眼皮垂下一会儿。这次的努力似乎用尽了他的全身力气。大夫让他喝下几滴活血药水，他的苍白的脸上现出了血色，他又能说话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

“加拿大人。”萨米•斯金回答，“差不多是法国人。请相信我们，是我们救了您。”

病人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他的头又垂落在枕头上。他大概明白死亡的临近，因为从他那双闭着的眼中渗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那枯槁的面颊上流下。遵照大夫的意见，没有再向他提出其他问题。最好让他休息。有人守候在他的床头，只要他积聚起足够的力量开口说话，就有人回答他。

在接下去的两天里，雅克•勒德的状况不见好转，也没有恶化。他依然十分虚弱，人们可以担心他不可能有什么反应了。然而，人们让他充分休息他又能开口说话，回答提出的问题了。可以感觉到：他有很多事情想说出来。

这样慢慢地，人们知道了这个法国人的故事。一方面是他清醒时主动说出来的，另一方面是他梦呓时，人们得以听明白的。不过，他生活中的某些情况仍然是不解之谜。他到克朗代克来做什么？当他在道森城外昏倒前，他从哪儿来？到什么地方去，关于这些情况，人们一无所知。

雅克•勒德是南特的布列塔尼省人。他42岁，身体强壮；若不是极度地缺乏食品，体质不会差到这种地步。

他的母亲是个寡妇，死去的你们是证券经纪人，在风险极大的投机中破了产。母亲仍住在南特城里，与日益严重的贫困作着一天不如一天的斗争。

从童年时代起，雅克•勒德对大海就情有独钟。在他即将通过海军学校的入学考试时，一场大病在他刚刚起步时就终止了他的航海生涯。超过了规定的入学年龄之后，他不得不到一艘商船上去做驾驶见习生，去过几次墨尔本、印度和旧金山之后，他被任命为远洋船上的船长。他正是以这种身份进入海军做助理掌旗官的。

在军队服役3年之后，他明白了除非遇到能使一名水手出人头地的特殊情况，他永远不会得到和毕业于玻尔达海军学校的同事一样的晋升。他辞了职，去商船上找一个职位。

船长的位子很难得到，他不得不将就着在一艘驶向南部海洋的帆船上做副手。

这样又过了4年，父亲去世时他29岁，留下几乎一贫如洗的母亲。雅克•勒德努力想将副手的位子变成船长的位子，但是没有成功。他没有钱，无法像人们通常做的那样给他想当船长的船投入一部分资金，因此他一直上副手。在他面前展开的是多么渺茫的前途啊！这样下去，他怎么能让母亲过上尽管不算富裕，但也舒适的生活呢？

船上的航行将他带到了澳大利亚和加利福尼亚，那里的金矿吸引了许多移民。和往常一样，只有少数人发了财，大部分人在那里遇到的只有破产和贫穷。雅克•勒德被最幸运的人的榜样冲昏了头脑，决定踏上淘金者那条危险重重的发财之路。

当时，大家的注意力刚刚集中在多米尼翁的金矿上，还没有因克朗代克的发现而使其丰富的金矿数量倍增。加拿大在另一些不太远的、容易去的地区也有金矿，并且开采的条件要好，工作也不会被像育空河地区那样可怕的冬天所打断。这个地区也许是最重要的金矿：国王矿两年生产了价值450万法郎的黄金。雅克•勒德进入这个公司工作。

不过，出卖脑力或体力劳动的人一般是不会发财的。这位勇敢但莽撞的法国人梦想的是凭着好运气迅速得来的财富，这个梦想在海上没有实现，在陆地上也没有实现。工人或者职员，他一辈子注定碌碌无为了。

这时，人们谈论着育空河流域的发现。克朗代克这个名字像从前加利福尼亚、澳大利亚和德兰士瓦这些名字一样使人头脑发热。大批的矿工向北方走去，雅克•勒德就在人群当中。

在安大略省的矿上工作上，他认识了一个祖籍英国的加拿大人亨利•布朗。两个人都具有相同的野心，都焦急地渴望成功。正是这位亨利•布朗使雅克•勒德决定离开现在的岗位投身到虚无缥缈的前景之中。两人带着仅有的一些积蓄来到道森城。

这一次，他们决定为自己工作。他们很聪明，懂得不能在太知名的地方干，如博南扎、埃尔多拉多、六十里河或四十里河。尽管那里地块的价格还没有涨到令人咋舌的程度，他们也不会在那里找到一块空间的地方。人们已经在以百万美金的价格争夺那里的金矿了。因此，必须到更远的地方去，到阿拉斯加或多米尼翁的北部，远远离开那条大河，到那些几乎未被开发的、有几个大胆的勘探者发现了新的金矿的地区去。要去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要发现没有主人的金矿床，谁先占了就归谁所有。

雅克•勒德和亨利•布朗就是这么考虑的。

没有物资、没有人手，余下的钱还够生活18个月。他们就这样离开了道森城。他们吃狩猎打到的东西，在北极圈以内的基本上无人知晓的地区冒险。

雅克•勒德上路的时候夏天刚刚开始，正好在他奄奄一息被人在道森城郊外发现6个月之前。这两位冒险家走到什么地方了呢？是否走到了北冰洋岸边、陆地的尽头了呢？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有什么发现吗？根据其中一人身无分文的情况来看，没有什么发现。只剩下一个人了！在路上，他们受到土著居民的进攻，只有雅克•勒德幸免于难，并且他所有的东西部丢给了进攻的人。亨利•布朗死于他们的棍棒之下，他的骨头现在已经染白了这个荒凉的地区。

这是能够得到的最后的情况。何况，这个痛苦的故事只能在病人片刻清醒时，断断续续地听说。正如皮尔科克斯大夫所料，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至于他们勘察的结果，他们到达的区域，受到印第安人进攻时，他们从哪里回来，这些秘密恐怕将随着可怜的法国人一同被永远带入坟墓了。

不过，有一个文件留了下来，的确不完整，但是，这个故事的结尾可能补充上这个缺憾。简经常想着这个除她之外无人知晓的文件。对它的使用将来视情况而定。如果雅克•勒德恢复了健康，她当然会把文件还给他。但是如果他死了呢？……在此期间，简顽固地企图破开这个恼人的谜。毫无疑问，地图上画的就是法国人和他的同伴渡过最后一个季节的地区。但是，这是哪个地区呢？那条从东南画向西北的曲线代表的河流流向何方呢？这是育空河、科尤科克河、还是豪猪河的支流呢？

有一天，当简单独和病人在一起时，她把大概是他亲手画的那张地图放在他的眼睛前面。雅克•勒德的眼睛一亮，目光盯住那个红十字片刻工夫。正是这个十字极大地刺激了女勘探者的好奇心。她深信这表明了某个发现的地点……但是，很快病人就用手推开眼前的地图，他又闭上眼睛，没有一句话来解开这个撩人的秘密。

他没有力气说话了吗？或者，他想永远保守这个秘密？这个将要离开精力衰竭的身体的灵魂的深处残存着活下去的希望吗？或许这个不幸的人要保留付出这么多努力的代价？也许他对自己说他要见到母亲，给母亲带去为她赢得的财富。

几天又过去了。到了最冷的时候。气温几次降到摄氏零下50度。在外面，根本不可能与这样的严寒抗争。两兄弟不是在医院里就是在旅馆的房间里。不过，有时他们用毛皮从头至脚把自己裹起来，到几个游乐场去。那里的顾客相当少了。大部分矿工，在严寒到来之前去了戴伊、斯卡格或温哥华。

也许亨特和马洛纳在上述的某个城市里过冬。可以肯的是：自从四十里河的灾难之后，没人见过他们；此外，地震受难者的身份都已查明，他们不在其中。

在这些经常有暴风雪的日子里，萨米•斯金也无法和纳鲁特一起去猎获在道森城边上游荡的狗熊。他和大家一样被迫将自己几乎完全封闭起来，加上温度极低，就引发了疾病。每年冬天疾病使城里的许多人丧生。医院里的床位已不够接待病人，雅克•勒德很快腾出的病房立刻就会有病人住进去。

皮尔科克斯大夫想方设法为他恢复体力，但是未能如愿。药品失去了作用，他的胃部已无法承担任何食物。很明显，生命一天一天地，一小时一小时地离开了这个筋疲力尽的机体。

11月30日上午，雅克•勒德病情发作得很厉害，人们以为他缓不过来了。他拳打脚踢，虽然他很虚弱，但是仍然很难把他按在床上。他拼命说胡话，总是毫无意识地结结巴巴地说出相同的字眼儿。

“在那儿！……火山……喷发……金子……金子火山熔岩……”

接着，他绝望地叫喊：

“母亲……母亲……给你！……”

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不幸的人精力耗尽、昏死过去。只有微弱的呼吸表明他还活着。医生认为他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发作了。

下午，来坐在病人床头的简•埃杰顿觉得他平静多了。甚至好像他的神智完全清楚了。毫无疑问，他的情况大有好转，这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雅克•勒德又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特别专注在寻找姑娘的目光。显然，他有事情要说。他想说话。简俯下身去，竭力听明白垂死的人双唇结结巴巴吐出的几乎听不懂的话语。

“地图……”雅克•勒德说。

“在这儿。”简马上回答，同时将文件还给它合法的主人。

像他头一次那样，他推开了地图。

“我把它给……”他喃喃地说，“这儿……红十字……一座金火山……”

“您把您的地图？……给谁？”

“您……”

“给我？……”

“对……条件是……您想着……我的母亲。”

“您的母亲？……您想把您的母亲托付给我？”

“对……”

“请放心吧。但是，我拿您的地图做什么用呢？我不明白上面的意思。”

垂死的人好像要思考一下，片刻沉默之后，他又说：

“本•拉多……”

“您想见拉多先生？”

“是的。”

几分钟之后，工程师来到病人的床头。病人向简•埃杰顿示意他想单独和工程师谈谈。

雅克•勒德摸索着握住本•拉多的手说：

“我快要死了……我感到……生命正在离我而去……”

“不，我的朋友。”本•拉多反驳，“我们会救活您的。”

“我要死了。”雅克•勒德重复，“靠近点……您答应过我……照顾我的母亲……我相信您……听着，牢牢记住我要对您说的话。”

他用清晰的、越来越微弱的声音说了下面的话，那是理智没有受到损害，思维完全清楚的人的声音。他对本•拉多说：“当您发现我时……我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在北面……那里有世界上最丰富的金矿……用不着挖土……地下直接喷出黄金！……是的！……在那儿……我发现了一座大山……一座蕴藏着大量黄金的火山……金火山……Golden Mount……”

“一座金火山？”本•拉多用表示某种怀疑的声音重复。

“必须相信我。”雅克•勒德使足力气大声说，并且试着在床上抬起上半身，“必相信我。如果不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我的母亲……我的遗产她应该有一份……我爬上了那座山……下到熄灭的火山口里……那里全是含金的石英、金块……只要拣拾就行了……”

这番努力之后，病人又昏过去了，几分钟之后他醒过来。他第一眼就是寻找工程师。

“好。”他喃喃地说，“您在这儿……在我身边……您相信我……您要去那儿……那边……去金火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拉着本•拉多的手让他俯下身子。

“纬度是68度37秒……经度标在了地图上……”

“地图呢？”本•拉多问。

“您去问……简•埃杰顿……”

“埃杰顿小姐拥有那个地区的地图？”大为惊讶的本•拉多又问。

“是的……是我给她的……那儿……画十字的地方……在一条河边上……克朗代克北面……一座火山……下次喷发将喷出金子……火山岩渣是金粉……那儿……那儿……”

被本•拉多扶着半坐起来的雅克•勒德用颤抖的手指着北方。

他毫无血色的双唇中吐出最后的话：

“母亲……母亲……”

接着，充满无限柔情地说：

“妈妈！”

最后的痉挛之后，他死了。

第三章

次日，可怜的法国人被安葬了。简和伊迪丝•埃杰顿、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将他的遗体送到墓地。一个写着雅克•勒德的木头十字架插在坟墓前面，恶劣的气候很快就会使它变成无主之坟了。回来之后，本•拉多按照对死者的承诺写信给不幸的永远见不到儿子的母亲。

这些替人尽孝的责任完成之后，他开始从各个方面审视因他得到一半的秘密造成的新的局势。

金火山的秘密能引起本•拉多的特别关注，这毫不奇怪。不过，作为一名工程师，就是说一个冷静思考的、老成持重的人，把这个秘密作为得到证实的真情接受下来，就不那么自然了。然而，事情就是如此。本•拉多从未想到过雅克•勒德吐露的情况不真实。他毫不怀疑在克朗代克的北部耸立着一座神奇的大山，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金口袋，有朝一日会把金子全吐出来。那时，几百万个金块将被抛上天空，不然，就到永久熄灭的火山口底部去收集。

此外，马更些河及其支流流经的地区似乎存在着丰富的金矿所在这些靠近北平洋地区活动的印第安人说，河水中携带着金砂。因此，一些大公司打算把勘察范围扩展到北冰洋与北极圈之间的属于多米尼翁的地区，一些勘探者已经在酝酿，下个开工季节就搬到那边去。早到早受益。本•拉多琢磨：谁知道呢？也许根据雅克•勒德吐露的情况，真的可以发现这座火山，他无疑是唯一的知道火山存在的人。

如果他想从中得到好处，就要赶快行动。首先，他要了解所有的情况，特别是要看到据已故的法国人说在简•埃杰顿手中的地图。

本•拉多立刻来到医院，决定马上处理这件事情。

“根据雅克•勒德临终前对我说的话。”他对简说，“好像您手里有他的一张地图。”

“我确实有一张地图……”简开始说。

本•拉多满意地吐出一口气。简轻易地证实了法国人的说法，事情进展顺利。

“不过，这张地图只属于我一个人。”简把话说完。

“属于您？”

“属于我。因为雅克•勒德心甘情愿地把地图给了我。”

“啊！……啊！……”本•拉多支吾着。

沉默片刻之后，他又说：

“其实这没什么关系，您不会不让我看吧？”

“这要看是什么情况。”简极为冷静地回答。

“好吧！”颇感惊讶的本•拉多大声说，“要看情况？……看什么情况？……请您解释一下。”

“这很简单。”简回答，“那张地图是它的合法主人交给我的，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地图上标明一个极其丰富的金矿的准确位置。雅克•勒德这么信任我，因为我答应帮助他的母亲。我只有利用这个地图才能帮助她。但是，地图上的信息不完整。”

“那么怎么办呢？”本•拉多问。

“那么，您来找我使我想到雅克•勒德把地图上没标的情况告诉了您，大概也得到您和我一样的承诺，但是没告诉您我知道的情况。倘若如此，我可以把地图给您，但是要以合伙人的名义。总而言之，您知道秘密的一半，我知道另一半。您愿不愿意咱们把这两半合二为之一，然后平分整个秘密带来的成果呢？”

当时，本•拉多被这样的回答惊呆了。他没有想到简会说出这样的话。简•埃杰顿的确非常不简单。接着理智和公正占了上风。无论如何，年轻的女勘探者的想法并不坏。毫无疑问，雅克•勒德打算以两个机会来保证母亲的命运得到改善，因此，他谨慎地与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交谈，让他们每个人均作出相同的承诺。况且，接受简的建议，与她分享开发金火山的成果有什么妨碍呢？要么，金火山只不过是一个神话，倘若如此，雅克•勒德的秘密就毫无价值，她的那一半当然也是如此了。要么，这件事情是认真的，那么，简•埃杰顿的加入也是必不可少的；金火山恐怕要提供无穷无尽的财富。

这一番思索工程师只用了几秒钟，他不再犹豫地下了决心。

“同意。”他说。

“这是地图。”简展开那张着羊皮纸说。

本•拉多很快地瞥了一眼地图，然后在十字交叉点上引出一条纬线，并且标上68度37秒的数字。

“现在，坐标完整了。”他满意地说，“咱们闭着眼睛都可以去金火山了。”

“金火山？”简重复，“雅克•勒德说过这个名词。”

“这是一座我要去拜访的非凡的大山的名字……”

“咱们要去。”简纠正说。

“咱们春天要去拜访。”工程师让了一步。

这时，本•拉多把雅克•勒德对他说的话告诉了简•埃杰顿。他向她透露、可以说向她肯定了一座金山的存在，谁都不知道，是勒德及其同伴亨利•布朗发现的。他还告诉她，这两位冒险的人因缺乏物资不得不返回，不过携带一些漂亮的金块用以证明他们的发现。然而，他们在路上遭到一伙土著人的袭击，同伴被打死，他失落了所有的东西。

“您没有怀疑这个如此神奇的故事的真实性吗？”本•拉多讲完故事后简问他。

“起初我也怀疑。”本承认，“但是雅克•勒德诚挚的口气很快使我打消了疑虑。请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当然，这并不是说咱们就一定能从中得到好处。这类事情中最大的危险就是被别人赶到前面去。没人知道金火山真的存在，然而关于它的存在有一些传说流传下来。只要有一个比其他人更相信这个传说、更大胆的勘探者把传说变成现实，咱们就完了。这就是危险所在。为了防止这种危险，咱们尽力而为做好两件事：赶快行动、闭口不言。”

从那一天起，工程师要知道在淘金者们中间流传的各种消息就不足为怪了。简同样对这些消息感到极大的兴趣。他们经常讨论这个问题。不过，他们决定保守金火山这个秘密到最后一分钟。本•拉多甚至没有把此事告诉萨米•斯金。况且，用不着着急。克朗代克的冬季有8个月，只过去了3个月。

在此期间，世界修订委员会公布了其工作的结果。双方的要求均不能接受。从前没有犯任何错误。阿拉斯加和多米尼翁之间的国界划得完全正确，既不能向西挪有利于加拿大人，也不能向东移而损害他们的利益。世界附近的地块也用不着改变国籍了。

“咱们算讨了便宜啦！”萨米•斯金在得到上述的消息时说，“毫无疑问，129号是加拿大的了。然而不幸的是：129号已经不存在了。它死后再给它命名。”

“它存在于四十里河的河水下面。”不愿放弃任何希望的工头说。

“完全正确，洛里克。您说的完全有道理。去到五六尺深的水下挖金子去呀！除非第二次地震把一切恢复原状，我不知道……”

萨米•斯金耸耸肩膀，接着说：

“此外，倘若普路同①和尼普顿②还要在克朗代克合作的话，我希望他们把这个可怕的地区彻底消灭：把它摧毁、淹没，让人一块金子也找不到。”

①罗马神话中的冥王。

②罗马神话中的海神。

“噢！斯金先生！”工头说，他真的生气了。

“以后呢？”谨慎，从而不多说一句话的本•拉多说，“你以为只在克朗代克有金矿吗？”

“我并不把那些在阿拉斯加、多米尼翁、德兰士瓦等地说老实话，甚至在全世界的人排除在我的灾难之外。”有点生气的萨米•斯金反驳说。

“不过，斯金先生，黄金就是黄金。”

“您不明白，洛里克。您一点也不明白。金子，您想知道是什么吗？那么，金子就是瞎扯，这就是我的看法。我直截了当地告诉您！”

谈话会这样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地长时间地持续下去，萨米•斯金突然终止了它：

“不管怎样，普路同和尼普顿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这不是我的事情。我只过问与我有关的事。只要129号消失就行了，我就高兴，因为这个幸运的事件使咱们不得不返回蒙待利尔。”

萨米•斯金不过是说说罢了。实际上，到天气转暖，使他能踏上归途的日子还远着呢。一年刚刚结束，萨米•斯金永远不会忘记圣诞节的那个星期，尽管气温没有低于零下20度，那几天依然令人厌恶。也许刮起干冷的北风、温度降得特别低更好一些。

在年末的最后一个星期里，道森城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狂风卷着雪片飞舞，任何照明设备也无法与之抗衡，因此街道无法通行。雪堆积到6尺多厚，任何车辆与雪橇都不能行走。如果像通常那样再来寒流，用十字镐头都不可能在雪堆上挖出坑来了。必须使用钢钎了。在靠近育空河和克朗代克河岸边的一些街区里，好几栋房屋被雪埋到了一层，只好从窗户进出。幸亏前街上的房子没有遭受这样的麻烦，倘若交通不是完全断绝，两兄弟仍然可以走出旅馆。走出去几步，雪就可能埋到脖子。

每年的这个时期，白天特别短。太阳刚刚在城市周围的山岗上升起就消失了。狂风卷起厚重的雪片，电灯的光线无法穿过，因此，人们被迫24个小时中有20个小时生活在黑暗之中。

和外面的一切联系都取消了，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只好待在房间里。工头、纳鲁特和帕特里克住在南部街区的一个简陋的小旅馆里，也不能像往常那样来看望他们，和简、依迪丝•埃杰顿的联系也中断了。萨米•斯金有一次想到医院去，他险些被大雪活埋，医院的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救出来。

不用说，克朗代克的各种服务都停止了。信件来不了，报纸分发不出去。如果不是为了防备这种可怕的情况而在旅馆和专门的房子里贮备了物资，道森城的居民就会饿死。更不用说娱乐场、赌场早已关门停业了。城市从来没有处在过这样的危机的局势之中。大雪使人无法到总督的住所去，无论是加拿大这边还是美国那边，行政管理完全停止了。至于那些天天都有的被流行病夺去生命的人，如何把他们送到最后的归宿去呢？要是鼠疫传播开来，道森城里很快就不会有一个居民了。

1899年的头一天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头天夜里和次日一整天，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几乎把一些房屋完全埋住了。克朗代克河右岸的几座房子只露出了屋顶。简直可以认为整个城市将消失在厚厚的积雪之下，和庞贝城消失在维苏威火山灰之下一样。如若气温再立刻下降至零下40至50度，全城的居民将在坚硬的积雪下面冻死。

1月2日，天气形势突然发生了变化。一阵风刮过之后，温度迅速回升到零度之上，用不着担心积雪被冻硬了。几个小时之内，雪就融化了。像大伙说的那样：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相信。随之而来的是洪水泛滥，并且造成巨大的损失。街道变成了急流，污水夹带着各种各样的破烂东西向育空河及其支流冲泻而去，轰轰隆隆地在冻结的河面上流淌。

全县都爆发了洪水。四十里河同样河水暴涨，淹没了下游的地块。这是与8月份差不多的新的灾难。倘若本•拉多还保留着重新拥有129号的几线希望的话，那么，这次，他不得不永远地放弃了。

道路一旦可以通行之后，人们就赶紧恢复中断的联系。洛里克和纳鲁特来到北方旅馆。本•拉多和萨米•斯金迫不及待地跑到医院去，两位堂姐妹十分高兴地接待了他们，长久的围困使她们更加兴奋与激动。至于皮尔科克斯大夫，他一点也没有失去通常的幽默感。

“那么。”萨米•斯金问他，“您仍然为您寄居的地区骄傲吗？”

“怎么啦！斯金先生。”大夫回答，“令人惊叹！克朗代克令人惊叹！……我不相信有史以来，有人见过下了这么多雪！……这在您的旅行回忆中将占有一个位子，斯金先生。”

“我向您保证，大夫！”

“比方说，如果寒流回潮前没有这几天解冻的日子，咱们全会被冻僵。哼！新老大陆的报纸上就有特大的社会新闻啦！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这阵南风真是令人遗憾的事故！”

“您是这么认为的，大夫？”

“应该这么认为，这就是哲学，斯金先生。”

“零下50度的哲学，不敢恭维。”没有被说服的萨米反驳。

城市很快恢复了原来的面貌和习惯。游乐场所重新开张。人们拥上街头，街上满是为无数在严寒中丧生的人送丧的灵车。

然而，在克朗代克，一月份冬天远未结束。这个月的下半旬，仍然有几次大幅度的降温。不过，只要多加小心，交通还是可能的。月末比月初好一些，暴风雪的次数和强度都减少了。没有风的日子里，寒冷也容易承受些。确实，从北面刮来的风穿过北极地区猛烈地袭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呼出的哈气冻成冰霜落在地上，这样的天气在户外活动很危险的。萨米•斯金几乎可以经常在纳鲁特的陪伴下去狩猎，有时简•埃杰顿和他一起去。尽管气候寒冷也没人能说服他不出去。他既不喜欢赌博的紧张刺激，也不爱好娱乐场所的轻歌曼舞，时间对他来说显得特别漫长。

有一天，大家劝他劝得太多了，他非常严肃地回答：“好吧！我答应你们不出去打猎了，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皮尔科克斯大夫问。

“当天气极其寒冷，打雷都点不着火的时候。”

一般来说，简•埃杰顿不陪萨米•斯金打猎，就和本•拉多见面，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北方旅馆。总之，他们没有一天不至少见上一面的。他们交谈时，总有伊迪丝在场。她在场的作用并不明显。然而，对工程师来说，她似乎是主要的人物。他严格遵守的保密承诺只能对她一个人破例，从那时起，对组织将来的远征中的最少的细节都要征询她的意见。他似乎真的高度评价她的意见。可能是因为她没有什么看法，如同她同意此项计划的原则一样，她闭着眼睛同意工程师提出的所有看法，并且总是站在他的一边来反对堂姐，必要时反对洛里克；后者虽然不知道这些秘密交谈的真正目的，但是一般来说被接纳加入谈话的圈子。本•拉多说得都对，做得都正确。本非常欣赏这个表达幼稚的、吹捧的观点。

至于洛里克，工程师不厌其烦地向他询问关于克朗代克，特别是本县北部地区的情况，因为洛里克经常到这些地方去。萨米•斯金与纳鲁特打猎回来总是看见他们聚在一起，略有不安地思忖他们可能谈论的话题。

“他们四个人能研究什么呢？”他不停地问自己，“本在这个可恶的地方还没有呆够吗？他是否打算在洛里克的带领下再次冒险呢？嗨！嗨！……我在这儿，我，到时候，我不得不使用暴力！……如果到了五月份，我还在这个可怕的城市里，那就是因为出色的皮尔科克斯大夫把我的双腿锯掉了……并且，他也不敢肯定我不会拄着双拐上路！”

对雅克•勒德的秘密，萨米•斯金一直一无所知。本•拉多和简•埃杰顿一直保持着互相承诺的沉默，洛里克知道的情况也不比萨米•斯金多。这并不妨碍工头继续挑动本•拉多明显的兴趣，并且刺激他继续去碰碰运气。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克朗代克，第一次失败就泄气了吗？何况这次的失败是由于特殊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情况造成的。129号被毁无疑是令人心痛的，但是为什么不想方法获得另一个地块呢？往上游走，会发现比失去的金矿更强的金矿……在另外一个方向上，博南扎和埃尔多拉多继续提供很好的结果……多姆那边延伸着一个广阔的含金地区，矿工们刚刚涉足……谁来开发金矿就归谁所有……工头可以招募人手……无论如何，在许多人成功的地方为什么本•拉多会失败呢？恰恰相反，在这场冒险的游戏中，工程师的科学知识是他手中的王牌。

可想而知，工程师很喜欢听这样的话。在他的头脑当中，金火山极有可能存在变成了肯定存在。他梦想着这座金火山……一个地块，比一个地块大得多，一座大山，肚子里装着几百万个金块……一座火山自己把财宝贡献出来……啊！当然，这个奇妙无比的风险一定要冒。春天开始时出发，三四个星期之后就可以到达金火山。几天时间就可以采集到比育空河所有的支流两年来提供的还要多的金块，冬天到来之前返回；因神奇的财宝而发财，因此势力强大，连国王们也自叹弗如。

本•拉多和简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研究法国人手绘的地图。根据经纬度，他们看出那个十字划在马更些河的一条支流：鲁伯河的左岸上，那么，金火山到道森城的距离不会超过280里，也就是500公里。

“只要有一辆好车和一匹好马。”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洛里克回答，“20来天就可以走500公里。并且，5月的第2个星期就可以出发。”

在此期间，萨米•斯金不停地琢磨：

“这4个人搞什么鬼呢？”

尽管他不了解情况，但也怀疑这么经常的交谈一定是在计划一次新的远征。他下定决心要千方百计阻这件事件。

“来吧，我的小孩子们！”他在心里嘀咕，“你们算计，我也算计，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3月份到了，寒流回潮。在两天时间里，温度下降到摄氏零下60度。萨米•斯金告诉本•拉多：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温度计上的刻度就不够用了。

工程师模糊地感觉到表兄潜在的愤怒，竭力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

“这确实是一股极冷的寒流。”他用和事佬的声音说，“但是因为没有刮风，因此我没有想到这么容易承受。”

“对，本，对……”萨米控制住自己，并且承认，“这的确非常有益于健康，我相信严寒会大量地杀死细菌。”

“我补充一句。”本•拉多又说，“据本地人说，寒流不会持久。甚至，好像人们有希望认为今年的冬天不会太长，5月初就可以开始干活了。”

“干活？……如果你还对我说出这个有力的字眼，我敢说我毫不介意。”萨米声音更高地说，“我打算咱们利用早到的春天出发，等着侦察兵一回来就上路。”

“不过。”大概认为吐露真情时机已到的工程师说，“出发之前，也许应该到129号地块去看看。”

“现在，129号像一艘沉入海底的船只的破旧外壳。要看它得使用潜水服。既然咱们没有潜水服……”

“可是在那里损失了几百万！……”

“本，你愿意说几十亿也行，我不反对。但是，无论如何，损失了就是损失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返回四十里河，那里只会引起你不愉快的回忆。”

“噢！我好了，完全好啦，萨米。”

“也许不像你想的好样完全好了。我觉得发热……闻名遐迩的发烧……你知道……黄金热……”

本•拉多正视着表兄，作为一个胸有成竹的男人，决定向他揭示自己的计划。

“我有话对你说，萨米。”他说，“但是你不要听见头一句话就发火。”

“恰恰相反，我要发火。”萨米•斯金大声说，“只要你哪怕拐弯抹角地吐露咱们推迟返回，我先警告你，没什么东西可以拦得住我。”

“听着，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个秘密？谁的秘密？”

“你搭救到道森城的那个半死的法国人的秘密。”

“本，雅克•勒德向你吐露了一个秘密？”

“对。”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没有，因为这使我想到一个计划，要好好考虑一下。”

萨米•斯金跳了起来。

“一个计划！……”他大叫一声，“什么计划？”

“不，萨米。”本•拉多回答，“什么秘密？首先是秘密，然后是计划。咱们按照顺序来，请你安静下来。”

这时，本•拉多向表兄揭示了金火山的存在，雅克•勒德准确地画出了马更些河在北冰洋岸边出海上的情况。萨米•斯金看了原始草图，然后又看了地图上工程师标定的金火山的位置，火山至道森城的距离也按照北-北-东的方向表示出来，几乎正好在136度经线上。最后，他告诉他这是一座火山……火山喷发的岩浆中含有大量的黄金，它的肚子里装着几十亿金块。

“你相信这个‘一千零一夜’中的火山？”萨米•斯金用挪揄的口气问。

“相信，萨米。”本•拉多回答，他似乎决心已定，在这一点上不用说。

“好吧。”萨米•斯金同意了，“那么以后呢？”

“怎么，以后！”本•拉多激动地回答，“什么！咱们得到了这样的秘密而不去利用它！而去让别人从中得到好处！”

萨米•斯金为了保持镇静而控制住自己，他只是说：“雅克•勒德也想利用它，你知道他是如何成功的。金火山中的几十亿金块也未能阻止他死在医院的病床上。”

“因为他受到坏人的攻击。”

“那么，咱们。”萨米•斯金回答，“咱们就不会受到攻击，同意……不管怎样，要去开发这座山，得向北走100来里，我这么估计。”

“的确有100来里，可能还要多点。”

“咱们可是订于5月初返回蒙特利尔。”

“推迟几个月就行了。”

“就行了！”萨米嘲讽地重复，“不过，到了那个时候，要出发就太晚了。”

“如果太晚了，咱们就在道森城再过一个冬天。”

“没门儿！”萨米•斯金大声说，那声音是如此坚定，以致本认为应该停止这次太有意思的谈话了。

况且，他打算很快就重开这个话题。果然，尽管他的表兄不情愿，他还是这样做了。他用最好的理由来说明他的计划。解冻之后，旅行不会有困难。两个月之后就可抵达金火山，带上价值几百万的金子之后就返回道森城。那时，还赶得上出发回蒙特利尔，至少，没有白来克朗代克一趟。

本•拉多还保留着一个至高无上的理由。雅克•勒德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不无缘由。那就是他热爱的仍在人世的母亲，为了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他努力获取财富；如果儿子的愿望得以实现，母亲的晚年生活就有了保障。萨米•斯金想让表弟不履行对一位死者的承诺吗？

萨米•斯金让本•拉多说下去，没有打断他。他心里嘀咕到底谁疯了，是说了这么多神奇事情来呢，还是竟然同意听他说的自己。当本的辩护词说完之后，他的愤怒之词就狂泻出来：

“我只回答你一件事情。”他用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说，“就是我非常遗憾救了那人不幸的法国人，没能阻止他的秘密随着他一起进入坟墓。如果你对他作出了不明智的承诺，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比方说，可以给他母亲一定的补助，如果你同意，这笔钱由我个人来承担。至于重新开始对咱们来说颇为成功的玩笑，那就不必了。你答应过我返回蒙特利尔，不许反悔。这是我最后的话。”

本•拉多进行反驳，但无济于事。萨米坚定不移。他甚至好像责怪本，认为本的固执己见不是光明正大的。本开始真的担心他们的兄弟关系会恶化。

实际上，萨米在和自己斗争。他在不停地思考如果他不能说服本•拉多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倘若本坚持冒险冒到底，他能让他一个人踏上这危险的旅途吗？萨米不抱幻想。他知道他无法承受将来的不安与焦虑的命运，为了避免这种命运，他会在最后的时刻作出让步。想到这些，他就怒不可遏。因此，他就将他的软弱掩饰在他那仁慈的本性所能想象的最粗暴的外表之下。

本•拉多被迫相信表面现象，他对规劝表兄接受自己的观点越来越不抱希望了。尽管他不像表兄那样感情丰富，但是仍为他们的友情之间出现裂痕而痛苦万分。时间过去了，局势没有变化。有一天，他在医院里，只好将萨米•斯金固执的反对意见告诉了简•埃杰顿。后者颇感惊讶。她从来不注意萨米对这个她热衷的计划的看法。萨米的这个看法与他本人一贯的态度是一致的，简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她又很难说清楚她如此乐观的原因。不管怎样，鉴于她的这种思想状况，她的惊讶很快又变成了愤怒，仿佛不幸的萨米•斯金成了对她个人进行侮辱的罪人。她一贯有当机立断的作风，马上到旅馆去找萨米•斯金。她下定决心指责他的卑劣的行为。

“您好像反对我们去金火山。”她用酸溜溜的口气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遭到突然袭击的萨米重复。

“我在琢磨。”简接着说，“您阻止您的表弟和我，我们计划的旅行对您有什么好处？”

萨米在一秒钟之内看到了彩虹的七种颜色。

“这么说。”他结结巴巴地说，“简小姐，您也去吗？”

“别装不知道啦。”她严肃地回答，“您最好做一个好的同路人，并且只要来分享您应得的部分就行了。金火山足以使咱们3人发财致富。”

萨米像公鸡一样脸红了。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气量之大使人有理由担心别人是否还有空气可供呼吸。

“可是。”他厚颜无耻地说，“我要的也不是别的东西啊！”

这下，轮到简大吃一惊了。

“好吧！……”她说，“本•拉多先生对我说了什么？”

“本不会说话。”萨米以一个身经百战的骗子的勇气肯定地说，“我确实在细节上提出了一些反对意见，不过，我的意见全是涉及这次远征的组织工作的。原则问题用不着讨论。”

“这太好啦！”简大叫一声。

“您瞧，简小姐，我怎么能放弃这样的旅行呢？说实话，并不是黄金吸引了我，而是……”

萨米没有把话说完，无法说出是什么令他感兴趣。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什么？……”简追问。

“是狩猎，当然啰！还有旅行本身，发现冒险……”

萨米又充满诗意了。

“各有各的目的。”简得出结论，然后就去向本•拉多报告她与萨米谈话的结果。

本•拉多很快返回了旅馆。

“这是真的吗？萨米。”他走近表兄时问，“你决定加入我们的行列了？”

“我对你说过相反的话吗？”萨米恬不知耻地反问，以致摸不着头脑的本•拉多扪心自问：前几天长时间的争论是不是做梦。

第四章

我们知道，多米尼翁北部和阿拉斯加的丰富的金矿藏并非局限在克朗代克地区。这对那些喜欢强烈刺激的人来说是件大好事，因为虽然克朗代克地区的金矿还远没有挖完，但是它们的价钱与日俱增，只有实力强大的公司才能获得，很快其他的人就不可能拥有了。因此，一些勘探者不得不或结伴或单独将他们寻找的范围延伸到北部地区。他们顺着马更些河、然后是豪猪河向下游走去。

应该指出的是：从那个时候起，各种各样的流言将矿工们的吸引到这些遥远的地区开发的初期，这些地区北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和德兰士瓦更不为人所知。一些消息传来，不知道是谁传来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消息的流传主要是因为在北方北冰洋沿岸广大的荒凉地区游荡的印第安人部落。这些土著居民自己无法开采金矿，就竭力和将移民吸引到北部地区。按照他们的说法，在北极圈以内的北美地区，含金砂的河流到处都有。有时，印第安人将圣道森城附近找到的金块当作样品声称是在北纬64度的地方拣到的。我们可以理解：矿工的人数很多，他们的希望又常常破灭，当然对这些发现信以为真啦。

这样，本•拉多十分清楚：金火山的存在以传说的形式在克朗代克流传过。也许就是这些模模糊糊的传闻促使法国人雅克•勒德到极远的北方去冒险。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想步他的后尘，不过，金火山的传说不乏相信之人，因为一些矿工准备到多米尼翁北部去发财，也许现在的设想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向东和向西的勘探同样十分活跃。多姆地区已经被分割成小块，在相反的方向上，一支十字镐组成的大军正在刨着塞克尔城周围的地面。

两个德克萨斯人亨特和马洛纳就是在这里开始他们的勘探生涯的，后来不知是因为什么悲惨的事件而中断了。他们在桦米河畔的开发成绩不佳，就来到131号地块直至8月5日的灾难迫使他们离开。

亨特、马洛纳及其手下的人一个也没有死。人们当初以为他们全都死了，那是因为他们看到损失已无法挽回后立刻就去了塞克尔城。

在这样的情况下，亨特不再考虑与萨米•斯金的决斗，后者也是如此。这件事情根据实际情况，听天由命地解决了。

当德克萨斯人返回塞克尔城的金矿时，开采的季节还有将近两个月才过去。他们就重新经营废弃的金矿。不过，的确，他们得到新的地块时运气不佳。他们的收入比支出多不了多少，要不是亨特有些积蓄，他和同伙们冬天的日子一定非常难过了。

一个特别的情况使他们摆脱了这方面的烦恼。

这些凶悍的男人只能在自己周围制造不和与争执。他们蛮横无理地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不尊重任何人的权力，到处都把自己当作统治者，结果不断地招惹麻烦的事情。大家已经看到四十里河地块上事情的来龙去脉。桦米河畔的情况也是一样。那是没有外国人，他们的同胞就受到了他们的欺诈和凌辱。

最后，阿拉斯加政府不得不出面干预。首先是警察，然后是司法部门的介入。亨特的一伙人在和官方的代表发生冲突之后全部被逮捕法办，判了10个月的监禁，被关押在塞克尔城的监狱里。

德克萨斯人及其同伙们冬天的食宿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亨特和马洛纳也被迫放弃了在大城市里的寻欢作乐。整个季节当中，斯卡格、道森或温哥华的赌场内也不见了这两位可尊敬的绅士的踪影。

在狱中，亨特和马洛纳有大量的时间来考虑自己的前途。等到他们刑满出狱时，正赶上美好季节的来临。那时，他们和他们手下的人干什么去呢？经营四十里河的地块已经不可能了，塞克尔城的金矿收效甚微；如果他们碰不到什么好事情，他们的积蓄很快就会花光了。他们手下的人是从不同的地区招募而来的，这些地区的共同特点是警力不足，因此这些人大多是亡命之徒，对这两个冒险家是忠心耿耿、唯命是从。不过要下命令，就是说要有一个计划、一个目标。他们能够发现这个目标吗？让他们走出目前困境的机会来了吗？

这个机会来了，下面是具体的情况。

亨特在一起服刑的囚犯当中注意到一个名叫克拉拉克的印第安人，这个印第安人似乎也特别留意亨特。这是非常自然的友好的表示。流氓之间也互相欣赏。这两个男人天生就互相理解，互相很快就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克拉拉克40岁左右，矮矮胖胖，粗壮有力，目光凶狠，面目可憎；他的性格当然对亨特和马洛纳的喜欢。

他的原籍就在阿拉斯加，从年轻的时候起就跑遍了该地区，因此对这个地区非常了解。倘若不是因为他的外表使人顿生疑虑的话，他肯定是一位出色的向导，人们也会相信他的聪明才智。这种疑虑完全得到了证实是有道理的。雇用他的矿主们每个人都抱怨，正是因为他在桦木河畔的金矿上偷盗了大量的物品才能关进塞克尔城的监狱的。

在狱中的头一个月里，亨特和克拉拉克互相均有某些保留。他们互相观察。亨特明白克拉拉克想告诉他一件重要的事情，就等着他下决心。

他的估计完全正确。果然，有一天，在直入主题之前，印第安人对他讲述了自己在北美洲无人知晓的地区的长途跋涉，当时他是哈得沙湾公司的向导，在豪猪河流域活动，就是育空要塞、麦克•弗森要塞与北冰洋之间的地区。

起初，克拉拉克只讲一些大概的情况，只说一点能够刺激亨特胃口的话；不过，渐渐地，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在北面，海洋边上。”有一天，他肯定地说，“黄金非常多。前不久，海边上的矿工有几千人。”

“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亨特回答，“就是赶到他们前面去。”

“当然啦。”克拉拉克回答，“不过，还要了解金矿的分布情况。”

“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几个金矿。不过，那个地区困难重重……可能迷失方向长达几个月的时间，经过一些有价值的地块却看不见它们……有一个地块好极了……啊！如果我没有被关进来该多好哇！……”

亨特面对面盯着他。

“如果你自由了，你去做什么？”他问。

“我要去被捕前正要去的地方。”克拉拉克回答。

“什么地方？”

“在那个地方，金子尽管用小车推！”印第安人夸张地说。

亨特向他提了许多问题全都白费，克拉拉克的回答闪烁其词。况且，他说的已经够多了，足以激起亨特贪婪的欲望。

亨特和马洛纳确信克拉拉克了解北冰洋岸边的金矿，一致认为应该让他披露真情实况，以便下一个开工季节去开发。打那之后，他们进行了没完没了的谈话，可是，两个德克萨斯人却一无所获。印第安人一直肯定金矿的存在，然而对它们确切的位置却闭口不言。

随着4月的后几个星期的到来，一个在塞克尔城和在道森城一样寒冷的冬季结束了。囚犯们吃了不少苦。亨特和他的同伙们急不可待地等待着被释放，他们下定决心要向美洲大陆的北部地区进发。

这样，克拉拉克的帮助是必不可少的，并且，此人似乎不会拒绝他们。不幸的是：阿拉斯加当局反对他听命于自己自然的喜好。的确，亨特和他的人不久就会被释放，印第安人不是这种情况。他对本国的司法机关原先应尽的义务使他不得不在塞克尔城的狱中待上几年的时间。

还有逃跑的一条路可走。只有在监狱围墙的下面挖一个通道，逃跑才有可能；在既是监狱、又是城市的边界的那面墙下。从里面无法挖洞，这会引起看守们的注意。不过，在外面夜里小心一些，这项工作倒不算太困难。

这样，亨特的帮助又是必要的了。两个坏蛋之间的交易很快就做成了。亨特被释放后立刻帮助克拉拉克越狱，后者自由之后为亨特服务，将他们带到克朗代克北部他知道的金矿去。

5月13日，亨特及其同伙们刑期满了。印第安人只要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就行了。既然他没有被关在单人牢房里，那么，时候一到，他很容易离开公共牢房，溜过院子而不被发现。

从次日夜里开始，他就躺在墙角下等着天亮。

他有机会训练他的耐心了。在日落与日出之间，没有任何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亨特和马洛纳还无法行动。他们担心警方看见他们不立刻离开塞克尔城会感到惊讶，从而引起怀疑；因此认为应该等一天。他们不缺少工具。他们在原来下榻的旅馆内找到了留在那里的十字镐，出狱后他们又住在了那里。

小镇已经有了几分活跃的气氛。育空河下游阿拉斯加金矿的经营者们，受到早到的美好季节的吸引，开始向小镇汇集。这种情况有利于德克萨斯人的团伙，他们很容易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2个夜晚，从10点钟开始，克拉拉克就在墙角下就位了。夜里漆黑一片，刮着相当大的北风。

11点左右，印第安人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他明白了外面有人在救他出去。

他没有搞错。亨特和马洛纳开始行动了。他们用镐头在墙角下挖了一条通道，没有挪动石头。

克拉拉克确定了外面选择的位置之后也开始用指甲挖土。

没有任何警报。守卫的注意力没有被吸引到院子里来。刺骨的北风使他们待在了屋里，克拉拉克不在室内没有被发现。

终于，午夜刚过，洞已经相当大了，一个一般体格的男人可以通过了。

“过来。”一个声音说，是亨特的声音。

“没有别人在外面吗？”克拉拉克问。

“没有。”

几分钟之后，印第安人自由了。

塞克尔城坐落在育空河的左岸，河的那一边是散布着最后的积雪的广阔的平原。淌凌期开始了，河水中漂流着冰块。哪怕亨特可能找到一条船而不引起警方的怀疑，河上也无法行船。

印第安人不是这点困难就被难倒的人。他可以从一块冰上跳到另一块冰上，从而达到河的右岸。到了右岸之后，广阔的平原就展开在他面前了。当他的越狱被发现时，他已经走远了。

关键在于越狱者太阳出来之前要脱离危险。因此，要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亨特对他说：

“一切事情都说好了吗？”

“都说好了。”克拉拉克回答。

“咱们在什么地方会合？”

“像说好的那样：豪猪河左岸，离育空要塞10里的地方。”

这的确是他们二人说好了的事情。两三天后，亨特及其同伙们将离开塞克尔城后坐落在西北方的河的上游的育空要塞前进。至于印第安人，他越过大河之后就径直向北走，返回其部落。

分手的时候。

“一切都说好了吗？”亨特重复。

“说好了。”

“你领我们去哪儿？……”马洛纳问。

“直接去金矿。”

亨特不由自主地有某种怀疑。

“那么，走吧。”他说，“如果你欺骗我们，就别想逃脱我们的手掌。将来会有30个人跟踪你，他们会找到你的。”

“我没有欺骗你们。”克拉拉克平静地回答。

他指着北方又接着说：“一笔财富、一大笔财富在那里等着咱们呢。”

印第安人走近岸边。

“我要领你们去的地方。”他用一种庄严的声音肯定地说，“不是金矿，而是一袋金子，还是说一座金山吧。你们只要往车上装就行了。你们装上100车、1000车，还可以给我留下我的那部分，并且你们的一点也不会减少。”

克拉拉克一下子跳上一个立刻被河水冲走的冰块。片刻之后，亨特和马洛纳得以看见他从一块冰上跃到另一块冰上，朝河的右岸远去了。几分钟之后，他消失在黑夜之中。

这时，德克萨斯人返回旅舍。次日，他们开始为这次行动作准备。

自然，太阳升起时，印第安人的越狱被发现了。警方的调查毫无结果，亨特是同谋犯也无人知道。

3天之后，亨特及其同伙们总共30来个人携带很有限的物资设备乘坐一艘平底驳船顺水而下直达育空要塞。

5月22日，在这个镇上进行了补给，并将食品装上由一队强壮的狗拉的雪橇后，这队人就沿着豪猪河左岸向东北方向走去。倘若印第安人准时到达会合的地方，当天晚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但愿他在那儿！”马洛纳说。

“他会去的。”亨特回答，“如果他说了谎话，恐惧就会跟着他；如果说了真话，他会得到好处。”

印第安人果然在那个地方。在他的带领下，这伙人继续沿着豪猪河左岸朝着最北面的空旷的冰雪世界进发。

第五章

萨米•斯金命中注定陪本•拉多来到克朗代克，还要陪他到北美洲最高的地区去。萨米勇敢地进行了反抗。为了反对这次的行动，他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理由。然而到了最后，一个小姑娘用几句话在十秒钟的时间里就战胜了他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说实话，他的失败可以说有点心甘情愿。萨米•斯金有胆量一个人踏上返回蒙特利尔的归程吗？或者有耐心在相对舒适的道森等着本•拉多吗？可能性极小。

既然萨米决定跟着表弟去征服金火山，上述问题也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有一次让步。”他不停地对自己说，“就意味着永远让步。我只能责怪自己！……啊！绿谷！绿谷！你是多么遥远啊！”

应该承认吗？萨米冲自己表示这样的遗憾有点是为了形式上的需要和不因此而感到失望。当然，他一直对绿谷惦念不舍。但是，他心头骚动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情绪。他感到像一个孩子那样愉快和轻松，要去进行一次总的来说相当麻烦的旅行的前景并不使他感到害怕。无疑是狩猎使他对冒险产生了兴趣。

由于春天来得早，侦察兵五月初就回到道森城。可以比往常提前通过奇尔库特山口、在湖泊上和刘易斯河上航行，并且气候条件也不错。像八个月前说好的那样，比尔•斯特尔前来听候两兄弟的吩咐，将他们带回斯卡格，从那里乘轮船去温哥华。

比尔•斯特尔得知本•拉多的计划改变时并不感到惊讶。他非常清楚：只要把脚踏上克朗代克的土地，就有在这里生根的危险。如果说工程师还没有到这一步，至少，他似乎并不打算收拾行李返回蒙特利尔。

“这样？……”侦察兵对萨米•斯金说。

“就是这样，我的勇敢的比尔。”

这就是萨米的全部回答。

当他得知比尔•斯特尔同意参加他们的行列时，萨米的话就多了起来。他滔滔不绝地表达这个决定给他带来的愉快心情。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本•拉多正确地认为他不可能找到比侦察兵更可靠的帮手了，为了让他下决心，他把此行真实的目的告诉了他。他一直保守的法国人的秘密，当时只有萨米•斯金和埃杰顿两姐妹知道，他也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绝对信任的比尔•斯特尔。

起初，侦察兵不相信金火山的存在。他听说过这个传说，但是不认为有人会相信它。但是，当本•拉多给他讲了雅克•勒德的故事并将标出金火山位置的地图给他看了之后，侦察兵就不那么怀疑了。渐渐地，他也像工程师那样深信不疑了。

“总之，侦察兵。”本•拉多最后说，“那里有无法计算的财富，这是不用说的。我成功地说服了您，您为什么不和我们一块去呢？”

“您请我陪您去金火山？”比尔•斯特尔又问。

“还是说陪我们一起去吧，侦察兵，带领我们到那儿去。您不是走遍了北方的地区了吗？如果找不到金火山，我会付给您很高的报酬，如果找到了，您为什么不从这个火山保险箱内大把大把地抓取黄金呢？”

尽管侦察兵头脑清醒、思维敏捷，也感到自己动摇了。这样的机会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不过，令他担心的，是此次旅行的路途很长。最佳路线就是一条经过他多次到过的麦克•弗森要塞的折线，路程超过600公里。

“差不多是从斯卡格到道森城的距离。”工程师说，“这从来没有吓倒过您。”

“大概是吧，拉多先生，我要补充的是，道森城和麦克•费森要塞之间的地区比较好走，不过，再往北走，到达马更些河入海口处可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为什么要往坏处想呢？”本•拉多反驳，“总之，600公里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走过去了。”

的确，如果在这么高的高原上不发生时有发生的意想不到的事故，这是可能的。

比尔•斯特尔迟疑不决。

他的犹豫时间不长。很高兴又见到自己的头头的纳鲁特，能言善辩的萨米•斯金，说服力极强、令人难以想象的简•埃杰顿都帮助本•拉多来说服他。他们都有道理：在远征已经确定的时候，侦察兵的帮助是弥足珍贵的，能增加成功的机会。

至于纳鲁特，他不知真实目的这次远征令他十分高兴。在这些至今人迹罕见的地区里，该有多少动物可供猎取啊！

“余下的问题是谁去打这些动物。”萨米•斯金说。

“咱们去打呀。”有点吃惊的纳鲁特回答。

“别让人家把咱们打了！”萨米反驳，这向纳鲁特表明他这么肯定的回答不是时候。

的确，在温暖的季节时，北部地区游荡着成群结伙的印第安人。碰到他们可没有好果子吃；哈得逊湾公司的员工们为了自卫经常和他们斗争。

很快就准备就绪了。准备和他的人出发向北走和向南走一样的侦察兵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必要的物资：车辆、可携带的小艇、帐篷、骡子，那些绿草如茵的平原上不缺乏饲料，并且骡子比狗更好使用。至于食品，除去打猎、钓鱼可以提供的之外，很容易找到可供几个月食用的粮食。去斯卡格和温哥华的交通恢复之后，为克朗代克金矿服务的公司刚刚运到道森城许多粮食。弹药也很充足，如果有必要使用马松，它们是不会哑巴的。

队伍由侦察兵带领，包括两兄弟、简•埃杰顿、纳鲁特（加上他的车和马）、帕特里克•理查森、在129号工作过的9名加拿大人和6名比尔•斯特尔的人，总共21人。这个有限的人数用于开发金火山是够用了，根据雅克•勒德的说法，那里的工作就是到熄灭的火山口里去拣拾金块。

大家精心准备这次的行动，只有本•拉多、萨米•斯金、简•埃杰顿和侦察兵知道此次行动的目的。出发的时间定于5月6日。

在离开道森城之前，本•拉多想最后了解一下四十里河地块的情况不足为怪。他让工头和纳鲁特到乔赛亚斯舅舅从前遗产的所在地方去看看。

那里的情况依旧。129号和131号与国界西侧的许多地块一样仍被大水淹没。因地震而加宽的河流仍按照正常的路线流淌。让河流改道、回到原来的河床上去也许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这项工程浩大、造价极高，因此没人打算这么干。洛里克回来后确信重新经营这些地块的希望必须放弃。

5月5日，准备工作结束。下午，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向伊迪丝和大夫辞行。

他们首先见到两姐妹共同渡过这最后的一天。伊迪丝和往常一样神态安详、平静。她对这次的旅行怎么想呢？细心的人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没有什么意见。”本•拉多向她提出这个问题时，她回答，“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图生活。重要的在于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奇怪的是，基本上是萨米和简开口说话。随着时间的推移，本•拉多和伊迪丝更加沉默寡言，仿佛他们的头脑中有一个越来越沉重的固定的想法。

当分手的时刻来到时，是萨米愉快地结束了谈话。

“程序是，不要着急！”他用响亮的声音总结道，“就是说，要高高兴兴的。冬天之前，我们就回来了，那时，我们将被金块压弯了腰！”

“愿上帝能听见你说的话。”本•拉多有些疲倦地喃喃地说，同时向伊迪丝伸出手去，后者一声不吭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他们要去看望皮尔科克斯大夫，这时，萨米有些激烈地追问表弟。

“你怎么啦？”他问道，“你的那副样子像是把魔鬼带到了地球上，伊迪丝小姐似乎学习你那希望破灭的神态。这可真是鼓舞人心啊！你不喜欢这次的旅行啦？”

本•拉多好像努力摆脱恼人的想法。

“你开玩笑！”他说。

至于皮尔科克斯大夫，下面是他的看法：

“你们将进行一次绝妙的旅行，因为那个地区比已经不错的克朗代克更美！如果你们向南走，就是为了返回蒙特利尔，咱们就再也见不到面了。这次至少当你们从那边回来时，在道森还能见到你们。”

本•拉多利用傍晚的时间与洛里克进行了最后一次交谈。幸好萨米对他们二人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表弟真正的精神状态，他会勃然大怒的。

工程师在几个月以来的与加拿大工头长时间的交谈中传染上了萨米极为担心的黄金热病。洛里克是个疯狂的矿工，一辈子都在淘金；他逐步地让本•拉多接受了他的思想。工头用毒化、用缓慢的传染来影响自己的主人，以致后者将寻找和利用金矿脉或者金砂作为自己生活的唯一的目的。在他的内心深处，返回蒙特利尔已经是难以确定的将来的事了。他的全部利益只集中在克朗代克：昏昏欲睡的赌徒欣赏的激情取之不尽的源泉。

本•拉多决定洛里克不参加深入北方的远征。他留在道森城、任务是了解与矿业有关的一切情况。如果他发现有好的事情值得一试，这样他就可以去干了。

一切安排好了之后，次日早上五点钟，队伍从克朗代克河右岸的北部街区离开道森，向东北方向挺进。

天气如人所愿：晴空万里、微风习习，气温在零上五六度之间。积雪大部分已经融化，草地上只残存着极少的白得耀眼的片片积雪。

用不着说，路线是精心选定的。侦察兵已经从道森去过麦克•弗森要塞。人们可以相信他的记忆力。

总而言之，要经过的地区相当平坦，只有几条育空河和克朗代克河的支流或者支流的支流流过，过了北极圈之后，就是皮尔河的支流或支流的支流了。皮尔河顺着洛基山脉的山脚注入马更些河。

至少，在旅途的头一个阶段，在道森城与麦克•弗森要塞之间，路上不是很难走。最后的积雪融化之后，河流的水位下降到最低点；很容易蹚水过河，并且河流总是保存着足够的水供这支队伍使用。到达皮尔河之后，他们将决定最后的路程怎么个走法。

除去萨米•斯金和帕特里克•理查森，大家由于人类特有的自我暗示现象出发时充满了成功的希望。尽管萨米•斯金控制自己不产生想法，一刻也不去想旅行的目的，在长长的、毫无结果的敌对情绪之后，他却高高兴兴地上路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并且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欢快的情绪。

至于帕特里克，他也没有意见，假使他能有意见的话。出发的前一天，简对他说：

“帕特里克，咱们明天出发。”

“是，让先生。”忠心耿耿的巨人回答，他似乎从来没有注意到年轻的主人性别的改变。

其他的人，至少知道内情的人：本•拉多、简•埃杰顿、比尔•斯特尔对金火山及其财宝的存在深信不疑。至于队伍中其他的人，他们出于信任跟着走，只是知道到北面去勘探；大家被盲目的乐观主义冲昏了头脑，提前揣摩将获得的成果。他们咬着耳朵互相传说：侦察兵提供了“情报”，他们肯定朝着神奇的财宝走去，工程师知道一下子把这些宝藏从地下挖出来。

他们就是在这种幸福的情绪中离开了道森城。出城之后，由纳鲁特驾驶的、两兄弟和简乘坐的马车起初还走得挺快，很快速度就不得不减了下来，因为车上的东西太重了。不过，可以使开始时休息的间隔拉长一些，广阔的高原十分平坦，没有任何障碍，牲口和人都不会太疲劳。为了减轻骡子的负担，车上的人经常下来步行一段路程。这时，本•拉多就和侦察兵谈论他们思考的问题。萨米•斯金和纳鲁特在田野上跑来跑去，野兽很多，他们不会浪费子弹。然后，在这个季节里、这样高的地区已经迟来的夜晚到来之前，宿营地已经建好直至第二天。

5月16日，出发10天之后，队伍越过了北极圈，稍微超过了66度纬线。在行程的第一阶段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甚至没有碰到成群结伙的印第安人，哈得孙公司的职员们仍在追赶他们，并且把他们越来越向西驱逐。

天气晴朗，身体健康。工人们身强体健，吃苦耐劳，旅行似乎并不辛苦。骡子极易在绿草如茵的地上找到吃的东西。至于夜晚的营地总是可以把它建在流水潺潺的河边、桦树、山杨和松树的树林旁；这些树林一片又一片地向东北方向延伸，一望无际。

这个地区的外观在慢慢变化。现在，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显现出了洛基山脉山梁的侧影。早期的地壳运动把北美的这个部分抬高了，这种起伏接着延伸，几乎抬高了整个新大陆。

越过北极圈几公里之后，队伍涉水在源头通过一条向西北注入豪猪河的小溪。

过了这条小河之后再往北，道路就相当难走了；一是因为河流密布，二是由于地面凹凸不平。倘若不是纳鲁特非常注意，马车的车轴或轮子早就断过好几次了。

况且，没人因这些困难而惊讶。他们总不会认为在这些人烟稀少的地区里会有带路灯的、用碎石仔细铺就的道路。只有走过这条路的比尔•斯特尔表现出几分惊异。

有一天，当队伍进入一个狭窄的通道时，他说：“20年前我经过这里时，道路好像并非如此糟糕。”

“然而，打那之后，它不会变化。”萨米•斯金回答。

“这可能是去年冬天的严寒造成的。”工程师说。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本先生。”侦察兵回答，“因为太冷了，把地面都深深地冻裂了。因此，我提醒你们注意石头的崩塌。”

这种情况的确出现了两三次。大块的石英石和花岗岩因侵蚀而失去平衡，蹦蹦跳跳地从山坡上滚下来，砸碎沿途的树木。一辆马车及拉车的骡子险些被这些巨大的石块砸坏。

在两天的时间里，路很难走。两次休息的间隔就不能保持在平均的距离上了。因此造成了时间的延误，本•拉多颇为恼火，萨米•斯金却以一位哲学家的冷静来对待此事。

并非黄金吸引了他。既然他已经放弃返回更温暖的地区，以旅行来消磨时间和做其他的事情没什么两样。况且，他必须和自己达成协议：做个完全快活的人。

“本令人惊讶。”萨米有时对简说，“他是个疯子。”

“根本不是。”简回答，“他只不过是着急罢了。”

“着急？”萨米反驳，“干吗着急？他总是用将来的忧虑毁了现在。我嘛，我得过且过，按部就班。”

“这是因为拉多先生有一个目标。他直奔金火山，去那儿的道路不过是一个他并不感兴趣的方法。”

“金火山如果存在。”萨米回答，“15天后或8天后它都在那儿。此外，我希望咱们在麦克•弗森要塞好好休息一下。这样的行走之后，有权利在一张床上躺一躺。”

“倘若麦克•弗森要塞有旅馆的话！”

问过侦察兵之后才知道那里没有旅舍。

“麦克•弗森要塞。”侦察兵说，“是连队士兵驻守的一个营地。不过，那里有房间。”

“既然有房间就有床铺。”萨米•斯金说，“我很高兴在两三天的夜里在床上伸伸腿。”

“先到那儿再说吧。”本•拉多打断说，“不要因为无用的停留而耽误时间。”

因此，队伍在弯弯曲曲、高低不平的道路允许的条件下尽快地前进。不过，尽管本•拉多一再鼓励大家，他们还是用了近一周的时间走出山区，到达皮尔河。

5月21日下午到了河边，立刻利用淌凌期河中漂流的最后的冰块越过了马更些河的这条重要的支流。天黑之前，人员与物资已经安全到达河右岸，并且在河边的高大松树下建起了营地。支起帐篷之后，就亟不可待地准备晚饭。

但是，命中注定晚上要出事。人们刚刚安顿下来，一个向下游走去的加拿大人跑着回来，吓得脸都变了模样。

“警报！……警报！”人们能听见他的声音时他就大声喊叫。

大家胡乱地站起来。只有萨米•斯金像职业猎人那样镇静地拿起猎枪。他一下子就窜到外面准备开火。

“是印第安人吗？”他问。

“不是。”比尔•斯特尔回答，“是狗熊。”

果然，跑回来的人后面出现了三只高大的狗熊，它们的样子惊人，属于常常在洛基山脉峡谷间出没的大褐熊种类。

这些狗熊是饿极了吧？从它们那可怕的、使骡子感到惊恐的吼叫声来看，是这么回事。

大家乱作一团，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一点防范措施，三只狗熊已经在营地里面了。

正巧简•埃杰顿在头一排，她想后退跑开，但是显然来不及了。萨米一个箭步跳到姑娘前面，举枪射击，接连放了两枪。

萨米总是百发百中，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这次，又证实了他的说法。两只狗熊被击中心脏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还剩下第三只狗熊，它对同伴的死亡无动于衷，全速扑了上来。一秒钟之后，它就会用令人生畏的利爪抓住枪中已无子弹的不幸的萨米•斯金。后者决定宁死也要让对方付出沉重的代价，就抓住枪管，将猎枪变成了棍子，站稳脚跟，严阵以待。

狗熊突然摇晃了一下身体，它的侧面受到攻击，必须面对一个新的敌人，此人就是帕特里克•理查森。后者没有其他武器，只有天生的双手与双脚。爱尔兰人前来助阵，根据最正统的法国式拳击的规则，他朝狗熊的右侧狠狠地踢了一脚，猛兽的冲击被制止了。

狗熊转过四分之一身子，震耳欲聋地大吼一声，扑向敢于冒犯它的勇敢的人。看见这个惊险场面的人都吓得叫了起来。只有弯下身子的帕特里克镇静自若。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一方是怒不可遏的巨大野兽，张牙舞爪，轻率地冲过来；另一方是人类的体魄强健的代表，与他的可怕的对手一样高大和有力，大概不如对手的武器精良；但是，尽管他的文化水平不高，却用人类特有的智慧弥补了自然武器的不足。

人们以为看到了史前时期的一个场景。当时，我们的祖先只能用肌肉的力量夺取陌生的、敌方的土地。

这一次，又是智慧取得了胜利。正当狗熊要用毛茸茸的双臂抱住帕特里克时，后者的一个拳头像闪电一样迅速出击，像投石器中射出的石头那样猛烈地砸在狗熊的脸上。

这一拳打得漂亮。狗熊的两条后腿摇摇晃晃，沉重地仰面摔倒在地上。帕特里克小声地笑了一声，他站在那里不动，准备迎接新的攻击。

再次的攻击立刻就来了。狗熊刚刚倒下就满脸是血地站了起来。它气得发狂，不顾一切地扑向对手。

帕特里克沉着冷静。这一次，他的两只拳头同时出击，且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首先，左拳击中并且打瞎了狗熊的一只眼睛，接着右拳又打在狗熊的鼻子上，力量极大，鲜血飞溅而出，并且听见牙齿碎裂的清脆的声音。

狗熊又倒下了，帕特里克依然大度地等着狗熊站起来再进行搏斗。罗马角斗士的公正的格斗也不过如此。

此外，狗熊起来的动作不如头一次快了。不过，它还是起来了，只是为了沉重地坐在地上休息。它不动也不叫，不知所措地用爪子揉搓瞎了的眼睛，同时用厚实的舌头舔流血的鼻子。

帕特里克等得不耐烦了，紧握拳头向前迈出一步，狗熊立刻向后退。爱尔兰人马上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狗熊也一个劲儿地向后退。这种特殊的追击持续了三分钟，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迫切的帕特里克加快了事情的进展。他知道在敌人的后退中难以接触敌人，必须使用投掷性的武器。他弯腰拾起一块大石头，将石头抛扔出去，作为侮辱性的挑战，无疑会使战斗重新开始。

事情并非如此。狗熊看见爱尔兰人的动作，顾不上以后将发生的事情。显然，前面的教训足够了，它已经受够了。它四脚着地，小跑着后撤，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害怕地紧缩着屁股跑远了；同时，用余下的一只眼睛向胜利者投去胆怯的一瞥。

几分钟之后，狗熊在树林中消失了。

这个结局出人意料，人们爆发出纵情的欢笑和雷鸣般的掌声。大伙围住帕特里克，不停地称赞他。

“谢谢，帕特里克。”萨米•斯金用力握着救命恩人的手热情地说。

“好，谢谢。”简也对巨人说，“谢谢，祝贺你！”

帕特里克似乎没有注意到萨米的存在。他转向年轻的女主人，他觉得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没什么。”他谦虚地说，“让先生，您瞧，这头野兽不会拳击。”

第六章

麦克•弗森要塞大致位于西经135度、北纬67度，是当时哈得孙湾公司在北美最北端的一个哨所。它负责从马更些河入海口分散开来的众多支流流域的防卫任务。猎取毛皮动物的猎人们在这里补给，并且抵御在平原上游荡的印第安人的攻击。

这个坐落在皮尔河右岸的要塞尽可能保持着与建立在上游马更些河畔的好望要塞的联系。贮存的毛皮从一个要塞送到另一个要塞，然后在重兵的护卫下运送到公司的中心仓库去。

麦克•弗森要塞由一个宽大的仓房构成，仓房上面是首席代理人的房间，然后是他手下人的哨所，最后是一个摆着行军床的、能容下二十来个人的大厅。下面是马厩，骡马可以安顿在那里。附近的森林提供必需的燃料以抗拒冰天雪地的冬季。

不缺乏木柴，许多年之内也不会缺乏。至于食品，公司的供应商们定期地送来，此外狩猎和捕鱼也大大地补充一部分储备。

麦克•弗森要塞由一个首席代理人领导，他的手下有二十来个来自加拿大和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人。他们是纪律严明的真正的士兵。气候恶劣、经常冒着受到在这个蛮荒地方游荡的冒险团伙攻击的危险，因此，他们的生活是相当艰苦的。枪架上排放着长枪和手枪，公司注意更换弹药，保证哨所总能得到弹药的供应。

本•拉多的队伍到达麦克•弗森要塞时，代理人头头和他的人刚刚经历了一次警报。

几天之前，5月25日早上，哨兵发现一支三四十人的队伍（其中有好几个印第安人）靠近要塞，他们沿着皮尔河的右岸向上游走去。

遇到这种情况通常的做法是：首先牢牢地关上要塞的大门。除非爬上城墙，否则无法进入要塞。

当陌生的人们来到门前时，其中的一个人，好像是首领，请求让他们进去。这时，代理人头头登上城墙，审视着这些不速之客。可以认为审视的结果不妙，他觉得这支队伍很可疑，因为他的回答是任何人不准进入要塞。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他的决定是明智的。那支队伍中立刻响起了谩骂与威胁的叫喊声。守城的头头从口音中听出他们当中不但有印第安人，还有南美人，后者总是喜欢使用极端的暴力手段。

亡命之徒们不仅说说而已，还要付诸行动。要么为了补给，要么为了夺取要塞（控制马更些河河口地区的重要的支撑点），他们试着破门而入。门很坚固，守城的士兵放了一阵枪，打伤了几个人，进攻的人向西北方向退去；撤退之前，他们也进行了还击，幸好无人受伤。

从这次的警报开始，他们还会来进攻，这种可能性总是有的。要塞上的人日夜防范，不敢松懈。5天之后，5月30日，又发现一队新的人马沿着皮尔河右岸向要塞走来，这时，他们真的要为自己的高度警惕而欢呼了。

当侦察兵的队伍走近时看见城墙上出现了十来个武装的士兵，命令他们马上离开，他们大吃一惊。

必须进行谈判。

首席代理人终于发现来的是加拿大人，更加幸运的是：比尔•斯特尔和他是从前的老相识，那时，他们二人都是多米尼翁的民兵。要塞的大门立刻大大地敞开了，队伍进入院子，受到热情的欢迎。

这时，首席代理人解释了陌生人的队伍靠近时他的态度。他说几天前有一帮美国人和印第安人对要塞表现出敌意，企图用武力进入要塞，不得不开枪才把他们赶走。这些游荡的人目的何在？不得而知，不管怎样，小规模的冲突之后，证明守军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这伙人怎么样了？”侦察兵问。

“攻城失败之后。”首席代理人回答，“他们继续赶路了。”

“什么方向？”

“向西北走了。”

“既然咱们向北走。”本•拉多说，“大概不会碰上他们。”

“希望如此。”首席代理人表示同意，“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伙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他们这样可能到什么地方去呢？”萨米•斯金询问。

“大概去寻找新的金矿吧，因为他们带着勘探用的设备。”

“您听说过这个地区有金矿吗？”本•拉多问。

“肯定有。”首席代理人回答，“只要去找到它们就行了。”

首席代理人知道的事情不多。他对金火山只字未提，然而金火山就在离要塞不远的地方。

对这一点，本•拉多感到满意。他希望法国人的秘密不为人知。与此相反，这种无知却给一直怀疑金火山存在的萨米•斯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他问首席代理人北面是否有火山。后者宣称从未听说过，这个回答增加了萨米的疑虑。

侦察兵只是对昔日的战友说：他们正是要到马更些河的河口地区去寻找金矿。他接着说：走了一个月了，他们希望在要塞里休息两三天，如果对方愿意接待他们的话。

这个要求毫不费力就得以满足。目前，要塞内只驻扎着正常的守卫人员。猎人们一个月之后才会来，故有多余的床位，队伍不用造成任何麻烦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下。

本•拉多对首席代理人连声道谢，不到一个小时，人员和物资就安顿好了。

痛痛快快地休息了三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当出发的时刻到来时，大家都完全恢复了体力，满心欢喜地准备出发。

6月2日早上，在侦察兵的带领下，小小的队伍又集合起来，对首席代理人及其同事们表示了他们应得的真挚的谢意之后，队伍沿着皮尔河右岸又上路了。

本•拉多、萨米•斯金和简•埃杰顿坐在由纳鲁特驾驶的马车上。其他车辆在侦察兵的指挥下跟在后面。侦察兵从未去过比麦克•费森要塞更远的地方，前面的道路他也不熟悉了。

现在，他只好依靠工程师了解的情况了。根据绘有金火山方位的地图上雅克•勒德的标注，从麦克•弗森要塞出来之后，道路略微向皮尔河左侧倾斜。

中午时分，在一条小河畔，一片松树林的边上休息。牲口放到附近的草地上去吃草。刮着轻微的东北风，天气有些凉；几朵云彩在天空中漂浮。

这里是一片平坦的地区。视线只是被洛基山脉最初的丘陵所阻挡。按地图上的标记，到金火山的距离不会超过200公里了，那么，如果没有什么延误的话，五六天之后就可以到了。

休息交谈时，比尔•斯特尔说：

“萨米先生，咱们的旅行快要结束了。很快，咱们就想着回去了。”

“亲爱的比尔。”萨米回答，“只有回到家里时，旅行才算结束。至于这次的旅行，只有到了我们在雅克•卡蒂埃街的房子的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天，我认为才结束了。”

比尔•斯特尔不再说话。本•拉多和简•埃杰顿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光。这位萨米真是本性难改！

队伍用了至少三天时间才到达皮尔河与马更些河的汇合处。时间是6月5日下午。

在相当平坦的河边上进行的长途旅行并不十分疲劳，也没有任何干扰。整个地区荒无人烟。仅仅遇到三三两两的印第安人，他们生活在大河三角地带，以捕鱼为生。没有碰到麦克•弗森要塞首席代理人说的那伙人，侦察兵暗自庆幸。

“最好是只有咱们这些人到达金火山。”他对自己说，“咱们这些人从那里回来。”

为此，他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休息时，他的三个人不停地到队伍的前面和两翼去侦察，营地周围布满岗哨，防备任何突发事件。

到目前为止，这些措施都是多余的，在队伍到达马更些河之前，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这条大河的入海口构成了重要的水网地带，恐怕新老大陆上没有一个地方能与之相比。

马更些河在注入大海之前全长150公里，它的许多支流像扇子一样展开，支流又被许多小河连在一起，冬天，严寒只在河面冻上一层冰。今年的这个时候，最后的冰凌刚刚在海水中融化，皮尔河中已经没有任何冰块了。

看到马更些河入海口处这么复杂的布局，人们甚至琢磨它西侧的支流是否由皮尔河构成，它们之间的水网将皮尔河与东侧的主河道连接起来。

不管怎样，要么皮尔河接着西侧的主河道向前延伸，要么构成马更些河的一条支流，这都没有关系。队伍必须到左岸去，因为金火山的方位离河岸不远，就在北冰洋边上。

非常幸运，河水的水位不高，侦察兵找到了一个可以涉水过河的地方。在6月5日休息时，队伍不无困难地过了河。

过河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夜幕降临时，比尔•斯特尔及其同伴们在对岸安顿下来。

第二天，6月6日，凌晨三点钟，比尔•斯特尔就发出了出发的信号。照他的估计，用三天的时间到达海边绰绰有余。如果地图上标得准确的话，那时就可以看见金火山了。就算雅克•勒德标出的经纬度不完全准确，也能够看见那座山，因为它是该地区的最高点。

顺着大河西侧支流的旅行没有遇到明显的障碍。不过，天气不是很好了。从北面迅速过来的乌云有时带来瓢泼大雨。这样，前进的速度放慢，给夜间的休息也带来了困难。但是，因为快到目的地了，这些烦恼也显得微不足道了，大伙也乐意承受了。

队伍没有进入三角洲的水网地带是件幸运的事情。否则，侦察兵真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有那么多河流要通过，如果不能涉水过河，将造成严重的麻烦。那样，将不得不把一部分物资留在身后，以后回来时再取。

6月8日，晚上宿营时，距离海边只有七八里的路程了，毫无疑问，明天就可以到达了。

本•拉多认为到了让同伴们知道这次旅行真正的目的的时候了。他把大家召集到自己周围，向他们讲述了可怜的法国人雅克•勒德的故事和他的秘密。

大家欣喜欲狂，都把目光投向北方，希望看到金火山的峰顶。哪怕这座山只有五六百尺高，从这个距离上也能看到它了。

空中的太阳已经相当高了。不幸的是，团团云雾聚集在地平线上。这些急不可待的人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想而知，他们是多么心急如焚啊，其中最着急的是本•拉多，萦绕在他心头这么久的这个顽固不化的想法很快就要变成现实或者一场梦了。

简•埃杰顿和工程师一样过分激动。他们简直就坐不住了。如果不是侦察兵和萨米•斯金说服了他们，他们在黑夜里就出发了。

“不过，哎呀，本，你安静一下，简小姐，您也平静下来。”萨米•斯金不停地说，“耐心地等到明天。如果金火山在那儿，你们会在那儿找到它的。它不会飞走的，见鬼！用不着半夜离开营地、早到几个小时。”

这个劝告是明智的，得到比尔•斯特尔的支持。一直有可能遇到找麻烦的人，或者是印第安人，或者像进攻麦克•弗森要塞那样的亡命徒们。

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太阳出来时，雾气还没有散去。就是在两公里的距离上也看不见金火山。

本•拉多紧绷着脸，垂着头，竭力控制着自己。尽管萨米•斯金生性善良，也对把他带到离绿谷如此遥远的地方来的暴君的恼怒感到一种不大好的快意。

“你就发火吧，发火吧。”他咬着牙齿说，“如果金火山不存在，你就见不到它，这是明摆着的。”

这个完全明智的想法证明了萨米的一贯的怀疑态度，只是他不该说这番话的时候离简•埃杰顿太近了。后者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弄得说出不合时宜的话的萨米脸红到了耳朵根上。萨米打算弥补他的错误。

“不过，既然它存在。”他赶紧补充道，“等天一放晴就可以看见了，这是明摆着的。”

接着，他退缩了。确信无疑地又大声嚷道：

“这是明摆着的！”

为了搞清楚他是否取得了谅解，他向女勘探者瞟了一眼。当他发现她不再注意他时觉得受到了屈辱。

凌晨四时拔营起程。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到了地平线之上的某个位置。可以感到太阳在云层后面，阳光无力穿透云层。

队伍出发，十一点时，离海边只有3里路了。还是看不见金火山。

萨米•斯金开始寻思表弟会不会发疯。吃苦受累、历尽艰险，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终于，将近中午时，云雾飘散了。太阳的火红的轮廓模糊地呈现在稀疏的云雾当中。

纳鲁特叫了起来：

“在那边！……在那边……有烟！”

然而，他立刻又为自己如此大胆的肯定而后悔了。

“或者是云彩。”他说。

他思考了一秒钟，又补充道：

“或者是一只鸟！”

舵手又在琢磨。烟、云、鸟……他还有别的设想吗？没有了，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然而，其他的可能性或许存在呢？……

“或者什么都没有！”他最后咬着牙说，为了个人的满足，同时，无论如何，安抚自己的意识。

就算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家也不怎么听他的。他们全都静止不动，灵魂与目光朝向北方。

心中模模糊糊地感到不安的本•拉多也向北面观察。

“有烟？……”他喃喃地说，“不！这不可能……因为，根据雅克•勒德的说法，金火山是一座死火山！……”

然而，纳鲁特的腼腆是错误的，他的第一个设想完全正确。

云雾越来越消散了。很快太阳就在淡蓝色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光芒四射了。神奇的金火山在勘探者们的欢呼声中出现了，火山口上笼罩着团团烟雾。

第七章

尽管路上困难重重，但是本•拉多及其同伴们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完了将他们与金火山分开的这段距离。大家一声不吭，沉醉于对即将到达的目的地的憧憬之中，道路的状况能让他们走多快、他们就走多快。他们被那座山所吸引和被一个巨大的磁石所吸引一样。

队伍在火山脚下停下时还不到三点钟，鲁伯河从东面绕过山脚，大海的波涛拍打着北面的山基。

这个地区荒无人烟。放眼望去，向西，山的那边，或者在马更些河的河口那边，都见不到一个土著人的村庄或者在海边游荡的小股印第安人。海面上没有一条小船，没有一艘捕鲸的帆船，也没有轮船冒出的黑烟。然而，现在正是捕鲸船和猎获海豹的船只在北部海面上游弋的时节。是否应该得出结论：在这个遥远的地区里，没人赶在本•拉多及其同伴们前面，雅克•勒德是唯一的将寻找推进到马更些河河口地区的人，因此也是唯一发现金火山的人呢？

无论如何，如果金矿存在，应该属于头一个占有它的人。没人在他之前拥有金火山，没有标杆标出它的范围，今后没人有权进行干预，加拿大官方也不能收取任何费用。

侦察兵在东面的山脚下，在距海边不足半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一片桦树和山杨树林将山脚与鲁伯河分开。这里又有淡水、又有树林。

那边，广阔的绿色平原向西、向南展开，其间点缀着一丛一丛的树林。据萨米•斯金说，那里一定有相当多的野兽。

在比尔•斯特尔的指挥下，很快就安顿好了。在树林边上支起了帐篷。车辆安置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被绊索拴住的牲口在附近的草地上吃草。在合理选择的位置上派出了哨兵，为安全起见，能够接近营地的地方被监控起来，尽管似乎没有任何危险可以担心，不然的话，也许就是多米尼翁领土上的常客：狗熊。

此外，没人怀疑开发金火山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只要把堆集在火山口的财宝取出来、装上车，马上就可以返回了。既不用锹、也不用镐，更用不着淘洗。按照雅克•勒德的说法，那里的金子以金砂或金块的形式存在，普路同的勘探者们早就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了。

本•拉多只有在爬上火山，确定了火山口的位置之后才确信这一点，雅克•勒德说很容易下到火山口里面去。

就此问题，比尔•斯特尔发表了不无道理的看法：

“本先生，当法国人向您指示金火山的存在时，他没有说是一座死火山吗？”

“说啦，比尔。”

“您认为他爬到了山顶吧？”

“是的，他甚至参观了火山口。不过，打那之后，火山可能重新喷发。”

“这用不着怀疑了。”侦察兵说，“因为现在山上正冒烟呢。我在想，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能接近火山口。”

本•拉多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这不是一座死火山，而是一座沉睡的火山，它醒过来了。

“这的确可能。”他回答，“不过，这个不利因素也有好的一面。如果金火山把肚子里的金块喷出来，不就用不着咱们挖了吗？咱们只要在山脚下拣就行了。明天，咱们向山上爬的时候见机行事。”

营地的保卫工作由侦察兵负责，夜里平安无事，只有远处的几声熊号，它们不敢靠近金火山。

早上五点钟，大家全起来了。

在想象力的帮助下，萨米•斯金也不无兴趣地欣赏起金火山来。

“本，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问表弟。

“不知道，萨米。”本•拉多回答，“不过，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可能吧，本。是这么回事！我在想，如果咱们的乔赛亚斯舅舅有这样的发现，他将返回家乡和亿万富翁们一起开创新世界，也就不会死在克朗代克……咱们也用不着到这儿来了。”

“他没有这种运气，萨米，这种运气落在了他的外甥们的头上……”

“不过，至少有一个外甥没有这样的奢望，甚至做梦时也没有过！”

“好吧，萨米。不过，总之，既然咱们历尽艰辛来到北冰洋边上，咱们试着回去时钱袋里装得满满的，我所说的钱袋是装满黄金的马车。你不会反对吧。”

“就算如此吧。”萨米同意，“不过，我告诉你，我从各个方面研究了这座山，并且不断地对自己说：这一座山就能顶上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和非洲的总和，可是我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对我来说，它不像一个保险柜。”

“倘若如此，萨米，为了使你满意，金火山就要像银行的钱箱啦。”

“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本，重要的是出纳员在岗位上，并且准备好为我开门。”

“咱们用不着出纳员。”本•拉多肯定地说，“咱们会撬锁。”

“嗯！……”萨米表示怀疑地吐出一个字，同时观察着火山被烟雾笼罩的山顶。

尽管萨米•斯金不喜欢，金火山与其他的山没有什么两样。它高约千尺，俯视着海岸，山基的周长，据估计，在两公里左右，它的侧面是陡峭的山坡，直至环形的山顶。因此，它的形状是一个圆锥体，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圆锥台。

陡峭的山坡无疑使攀登产生了困难。不过，既然雅克•勒德到达了火山口，那么，爬上去并非不可能。

山体最直上直下的一侧冲着大海，海水直接拍打着山脚，因此，不能考虑从北坡爬上火山。山脚下也没有石头从水中冒出来，因此，如果这个笔直的侧面不是由黑色的喷发物质构成，而是由白垩或者微白的物质构成的话，那就可以称作悬崖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确定从哪一个侧面试着攀上金火山的顶峰。在这个方面，雅克•勒德没有提供任何情况，因此，本•拉多和比尔•斯特尔离开设在鲁伯河与东面山坡之间的角落里的营地，绕过山脚，以便进行一次初步的考察。

山坡上似乎长着一层短短的草，草地上有一丛一丛的灌木，可以作为爬山的人的支撑点。但是，上面的部分就没有草了，变成了黑黑的腐殖土，也许是一层火灰和火山岩渣。两个勘探者没有发现任何火山近期喷发的痕迹。

本•拉多和侦察兵返回营地后将他们调查的结果告诉了大家。西侧的山体不算太陡，应该从西侧登山。

匆匆吃完午饭之后，人们准备出发。在比尔•斯特尔的建议下，决定带上一些食品。水壶中灌满掺了一定数量的水的茴香酒和威士忌。还带了十字镐、木头桩子和绳子，在特别陡峭的地方也许用得上。

天气对于这次尝试十分有利。看来，天气不错。北面吹来的微风夹带几片云彩只是减弱了太阳的热度。

纳鲁特没有加入登山者的行列。他和余下的人一起守卫营地，他不能以任何借口离开营地。尽管这个地区似乎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绝不能放松警惕性。

本•拉多、萨米•斯金和侦察兵8时左右出发了，简也去了，她无论如何要参加这次的行动。他们4人沿着南面的山脚到西侧的山坡去。

他们沿着山脚走，没有发现最后一次爆发的任何痕迹。最后的一次喷发是在什么时期呢？没有一点火山物质的痕迹，特别是没有照雅克•勒德的说法这种物质中含有大量的金砂。应该这样推断：火山喷出来的物质都被抛到靠海的一侧，沉睡在海边的深水之下了呢？

“这有什么关系呢？”本•拉多对提出上述看法的比尔•斯特尔说，“不用说的是，雅克•勒德来过之后没有喷发过，这是最重要的。他看见过的金块，咱们也能见到。”

当4个人到达西侧山坡下面时将近9点钟。

侦察兵一马当先，登山开始了。起初，山坡较为平缓，脚可以蹬在草丛上。因此，用不着使用木桩与绳索。此外，比尔•斯特尔登过山。一种可靠的本能指引着他，他身强力壮，对登山活动非常熟悉，他的同伴们都跟不上他了。

“这就和通过20次奇尔库特山口一样。”有些喘气的萨米•斯金说，“这会使人练出岩羚羊一样的腿和钢铁一样的小腿肌肉。”

不过，爬到三分之一之后，岩羚羊恐怕也会感到为难了。最好有一副秃鹫或者山鹰的翅膀。

这时，山坡已经十分陡峭，必须使用膝盖、双脚与双手，并且抓住稀疏的灌木丛。很快，不得不使用木桩与绳索了。侦察兵走在前面，将木桩钉在草丛中，然后把绳子放下去，下面的人再拉着绳子爬到他的位置。他们小心翼翼地攀登，掉下去很可能摔死。

11点时，他们爬到了一半的位置。休息一下，喘口气，对着水壶喝口酒，然后又向上爬去。

虽然火山顶上笼罩的烟雾证明地下的力量正在活动，然而山坡上没有一丝震动，也听不见隆隆的响声。大概这一侧的山体太厚了，可以设想火山口的烟囱开向北面，离海边很近。

继续攀登，越向上爬就越困难，但是还能爬。况且，雅克•勒德做过的事，为什么侦察兵及其同伴们就做不到呢？

当他们来到构成火山顶的圆锥截面时，本•拉多的手表的指针指在12点13分上。

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筋疲力尽，坐在环绕着火山上高地的石英石上，高地的周长大约为三四百尺。敞开的火山口基本上在高地的中心位置，里面冒出烟雾和淡黄色的火山气体。

在朝烟囱走去之前，本•拉多及其同伴们在休息的同时观察着眼前广阔的景致。

南面是他们刚刚走过的绿色的平原，更远的地方是起伏的丘陵，麦克•弗森要塞就在丘陵的后面控制着周围的地区。

西面，北冰洋的海岸是一连串的沙滩，陆地内部出现一片颜色深暗的大面积的森林，距离火山大约一里半。

东面，金火山脚下是马更些河入海口的水网地带，大河的许多分支在一个宽阔的海湾里展开；海湾的对面有许多寸草不生的小岛和黑乎乎的礁石。再远的地方，海岸向北抬高，最后是一个高地：一个在这一侧挡住地平线的忧郁的巨人。

金火山的北面，从下部消失在海水之中的笔直的悬崖开始，大海就没有其他的边界，只有无际的界线了。

这时，被微风清洗过的大气层完全透明。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四射。

海边上空无一人。尽管马更些河入海口处有大量的海洋哺乳动物和多种两栖动物，但是没有看见一个打鱼的人，不论是外国人还是土著人。

但是海上不是如此。侦察兵用望远镜看见以北面的地平线为背景、出现了几片白帆和几缕黑烟。

“这是捕鲸的船只。”他说，“从白令海峡来的。3个月之后，它们顺原路返航。一些船在育空河口的圣•米歇尔停泊，另一些船在亚洲海岸勘察加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停靠，然后将他们的海产品送到太平洋沿岸的港口销售。”

“有没有船到温哥华去？”萨米•斯金问。

“有的船去。”比尔•斯特尔回答，“不过，这些人犯了错误，很大的错误，因为很难控制船员，大部分水手开小差去了克朗代克。”

真是太正确了。附近的金矿使水手们如痴如狂，然而，他们刚刚从艰苦的捕鱼作业中返回。同样，也是为了避免水手们感染上传染病，捕鲸船的船长们尽可能不在哥伦比亚省的港口停靠，他们更喜欢亚洲的港口。

进行了非常需要的半个小时的休息之后，本•拉多及其同伴们开始审视金火山上的高台。火山口并非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在高台的中央，而是在东北部分。火山口的周长是75至80尺。他们很小心地注意风向，以避开火山口冒出的一股一股的呛人的浓烟，他们得以走到高台的最边上，向火山口内俯视。

一切事情都使雅克•勒德讲的故事越来越像真的了。火山口内的坡度平缓，如若不是无法呼吸的气体使人不能进去，下去并不困难。

地面上的金砂进一步证实了法国人的说法。不过，这些摸不着的、混杂在泥土和火山岩渣中的金砂与从遥远的地方来寻找的成堆的金块相比给人的收益是微不足道的。

“显然。”本•拉多说，“雅克•勒德没有碰到咱们遇到的障碍。他来到这里时，火山完全是沉睡的，他得以毫无危险地下到火山口底部。等到喷发的活动平静下来，烟雾消散后，咱们就可以下去，像他那样大把地拾取黄金了。”

“如果烟雾不散呢。”萨米•斯金问，“如果无法下去呢？”

“咱们就等下去，萨米。”

“咱们等……什么？”

“等着喷发做咱们要做的事情，把金火山肚子里的东西喷出来。”

的确，这是唯一的选择，尽管其中不乏严重的弊端。对于那些不在乎时间的人、能够抵御和道森城一样的马更些河口地区冬季严寒的人来说，这是个正确的选择。然而，如果事情拖延下去，两个半月之后火山还不熄灭或者还没有喷出金块，人们将不得不离开营地，向南方撤退，才不会被冬天困在那里。

他们4人都有这个想法，但是每个人根据自己独特的性格采取不同的态度。

比尔•斯特尔有点嘲讽地暗暗地笑了。这对他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在抗拒黄金热病的传染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是被感染上了，这就是他得到的结果！他一下子就被治好了，又回到通常的思维方式上来。他清醒地思考自己的失败，认为勘探者这个行当没有其他的出路。

简•埃杰顿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待在火山口的边上，眼睛盯着从下面旋转冒出的团团烟雾。她发现：有的时候，力量和决心是不够的；她因被自然的力量阻挡而恼怒，在自然的力量的面前，她的意志无能为力了。

萨米•斯金是他们当中最不幸的一个人。在克朗代克的首府再过一个冬天！他一想到这个前景就浑身哆嗦。

正是他回答了表弟：“你说的完全有道理，本。但是条件是要喷发。然而，有没有喷发呢？一切都在这儿了。你不认为这座火山很平静吗？它没有喷出灰尘和最小的石头。听不见一点轰轰隆隆的响声。它在冒烟，毫无疑问，但是一声不响地冒烟。我也能这么做，我保证！这难道不会引起你的思考吗？”

本•拉多做了个模糊的动作。

“咱们看看再说吧。”他说。

在山顶待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开始下山。下山一个小时就够了。下午3点之前，他们相当疲劳、却安然无恙地返回营地。

兄弟二人单独在一起时，被他的顽固的想法困扰的萨米走近表弟，又发起了进攻。

“想想吧，本。”他说，“我严肃地和你谈谈。如果爆发迟迟不来，咱们怎么办？……如果冬天之前不喷发呢？”

本•拉多转过头去，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萨米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第八章

当本•拉多开始这个新的行动时，根据雅克•勒德提供的准确情况，他并不怀疑只要进入金火山的火山口内拣拾金块，装上车返回道森城就行了。这个很容易干的活计用8天的时间就够了，来回的路上用不了个把月的时间。因此，他非常诚恳地肯定地对萨米•斯金说：“8月初队伍就可以返回道森，因此，来得及在严寒到来之前赶到斯卡格，然后到温哥华乘火车返回蒙特利尔。”

“用什么火车来运送。”萨米开着玩笑回答，“咱们和金火山的百万财宝啊！……行李真是太多了！……”

倘若百万财宝真是在火山口里的话，现在也拿不到了。

这个意想不到的麻烦迫使他们按照待几个星期的方式安排宿营。侦察兵采取措施保证其手下人员的食品和牲口的饲料直到不得不南下的那一天。的确，打算在帐篷下过冬，那是发疯。无论如何，不管此次行动成功与否，最迟必须在8月中旬越过北极圈。过了这个期限之后，在这个暴风雪肆虐的地区，道路就无法通行了。

只好在等待中生活了，承受这样的生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当然，可以去看看火山的状况，观察喷发的进度。显然，还要多次爬上山去。本•拉多、侦察兵，当然还有简•埃杰顿是不会在疲劳面前退缩的，他们肯定会天天观察事情的进展情况。

不管怎样，萨米•斯金和纳鲁特用不着为打发这漫长的时间发愁。他们既可以在南部与西部的平原上，也可以在马更些河三角地带的沼泽中狩猎。野兽多得很，这些疯狂的猎人可不会觉得日子难过。不过，从第一天开始，侦察兵就告诫他们不要走得太远。在美好的季节里，北冰洋沿岸经常有印第安人的部落活动，最好不要和他们碰上。

至于队伍中其他的人员，他们可以以捕鱼为乐。水网构成的迷宫里鱼多得是，光是捕鱼，一般的食物就可以保证直至结冰期的到来。

几天过去了，局势没有任何变化。喷发没有任何扩大的迹象。本•拉多在看到火山口在山顶开在什么位置时，真是这么推测的。火山烟囱开在了火山的东北侧，这就是西面的山坡倾斜的原因，只能从这里爬上山去。在基本上建在火山脚下，面对火山东侧的营地里，可以清楚地听见地下运动沉闷的喧闹声。工程师推断：这一侧十分陡峭的山体一定不会太厚，比尔•斯特尔同意这个观点。

简•埃杰顿、本•拉多和侦察兵几乎天天都爬到山上去，与此同时，不知疲倦的萨米•斯金在纳鲁特的陪同下去打猎。有一天，萨米想去登山，这样，登山的人就变成了4个。这个突发奇想的举动差点给坚定不移的猎手造成生命危险。

4个人抓住一条绳索快要到山顶时，和第一次一样，侦察兵打头，本•拉多殿后，中间是萨米•斯金和简•埃杰顿，排成一条直线前进。他们攀登过去的喷发堆积在火山底层的易碎的火山灰构成的锥形山坡，侦察兵打下了一根木桩，然而绳子却在木桩下面突然断裂了。这时，萨米正抓着绳子向上爬，他一失足，就顺着山坡的重力加速度的规律滚了下去。他试着抓住什么东西，但没有成功。抓住的泥土在他的手中滑落。

同伴们发出惊恐的喊叫声。萨米滚到山下肯定摔死，他还会把断裂的绳子连着的人：本•拉多和简•埃杰顿拖带了下去。

幸好，简非常镇静。真是太巧了，事故发生时，她的手边正好有一丛矮小的灌木，她拼命地抓住灌木。当萨米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坠落至她身边时，她成功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并且使出浑身的力气阻止他继续掉下去。

萨米立刻站了起来，也许有点头昏目眩，但却安然无恙。

“没摔断骨头吧？”本•拉多在下面问。

“没有。”萨米回答，“也许有点痛，简单的擦伤，用不着请皮尔科克斯大夫来看。”

“那么，继续前进。”放下心来的本•拉多大声说。

“至少，给我一点时间来感谢简小姐吧，是她救了我的性命。”

简•埃杰顿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用不着谢了。”她说，“咱们两清了。不过，请您允许我提请您注意：这也许能改变您的想法，女人有时也会有用处的。”

以前，萨米恐怕不愿意看到这一点，这次却欣然接受了。继续攀登，直至山顶，没有发生问题。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点变化也没有。金火山的口里没有喷出任何火焰和任何东西。

到了6月20日。

很容易想象：本•拉多及其同伴们心急如焚，度日如年。

什么事也干不了，被动地等待使他们到了忍耐的极限了。安顿下来之后，勘探者们无事可干，营地里的人真是穷极无聊。

最忙的人肯定是简•埃杰顿了。她负责了饮食工作。保证21个人的一日三餐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这足够一个人一辈子干的了。

然而，忠于职守的后勤总管也有失职的时候。有一天，当他们像往常那样登上金火山的山顶时，起了厚重的云雾，下不了山了。这样要待上几个小时，惦记着同伴们午饭的简焦虑万分。

如果她看到了营地内发生的事情，她就不会这么着急了。找到了一个接替她的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萨米。因雾气太重，他也无法出去打猎，为了找点事情做，他就破例担当起不在的后勤总管的职务。他系上一条围裙，围裙好几次差点把他绊倒；他挥舞着刀叉，忙着做饭。如果厨师的技术和热情一样高的话，那么这顿饭一定美味可口。

当云雾消散，登山的人终于返回营地时，简惊奇地看到饭菜已经摆在了桌上，火候正好。不难猜到饭是谁做的。萨米也不隐瞒，恰恰相反，他不无虚荣地有意让人家看看。他一直系着围裙，舞弄着做饭的家什，脸被炉火烤得通红。

“开饭啦！”当简及其同伴们能听见他的声音时，他就愉快地喊起来。

大家都坐下之后，他要亲自为简服务。他按照训练有素的仆人的规范动作，将盛菜的大盘子送到简面前，简取了不少菜。

“简小姐，不用害怕多取。”萨米说，“您一会儿告诉我味道如何。”

可是，当她正要品尝临时厨师的手艺时，厨师却用一个动作制止了她。

“我先说一句话，简小姐。”他说，“为了提请您注意，这也许能改变您的想法，男人有时也会有用处的。”

简没有回答，吃着碗里的菜。

“这不是我的看法。”她冷冷地说。

炖肉杂烩确实很难吃，深受屈辱的萨米在尝了一口之后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

不过，不论好吃还是难吃，饥饿的人们还是对午饭大加称赞。牙齿和舌头都没有失业。

大家不谈论最关心的话题又谈论什么呢？大伙儿谈论金火山、金火山肚子里的财宝、不能取到这些财宝。交谈的过程中，一个人建议用钢钎凿开大山，好像这是很容易的事情。

“咱们所有的炸药都不能用。”比尔•斯特尔回答，“况且，假设可以凿出一个洞来，从里面能掏出什么来呢？”

“可能是大量的金块。”那个加拿大人说。

“不是。”侦察兵说，“只有气体。气体从洞里冒出，而不从火山口冒出了。咱们不会有进展。”

“那么，怎么办呢？”

“等待。”

“等待！”原来在129号干活的一个工人表示反对，“很快咱们就不能等下去了。最近两个月之后，咱们就得离开，如果不想被冬天困住的话。”

“好吧，咱们回去。”本•拉多宣布，“咱们返回道森城，明年天气暖和的时候再来。”

“嗯？”萨米•斯金一下子跳起来，说，“在克朗代克再忍受一个冬天！”

“对。”本•拉多明确地说，“你想回蒙特利尔你就回去。我嘛，我留在道森。火山早晚要喷发，我想到那儿去。”

讨论趋于变化时，简•埃杰顿出面干预了。她问：“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促使火山喷发吗？”

“没有。”本•拉多回答，“咱们不能……”

工程师似乎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打住话头、直勾勾地盯着简。简让他把话说完，但是没用。他摇着头，拒绝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以后的几天里，天气相当恶劣。从南面升起了团团乌云。气压的降低似乎增加了火山的活动。火山口吐出的烟雾中有了一些火苗。

很快平息的暴风之后就是倾盆大雨。马更些河的河口地区一些地方洪水泛滥，其两条主要支流的河水溢出河床。

用不着说，在这个时期里，萨米•斯金不能天天外出狩猎，只好待在营地里打发他认为漫长的日子。

这时，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6月23日下午，本•拉多请萨米•斯金、简•埃杰顿和侦察兵到他的帐篷里去。

“我的朋友们，我有话对你们说。”他们坐下后，工程师对他们说，“我请你们认真听我向你们提出的建议。”

他的表情严肃。额头上的皱纹说明他是多么焦虑，萨米•斯金对他怀有真挚的友情，因此深受感动。本•拉多决定放弃这次行动了吗？放弃和与他作对的自然斗争了？如果冬季到来之前，形势没有恶化，他是不是打算返回蒙特利尔呢？用不着说萨米•斯金是否对这样的决定感到满意了。

“朋友们。”本，拉多开始讲话，“关于金火山的存在和它肚子里的东西的价值，是没有任何怀疑了。咱们亲眼看到：雅克•勒德是正确的。遗憾的是：一次喷发的初期表现使咱们无法进入火山口。如果咱们能够进去，咱们的行动很快就会结束，咱们就能返回克朗代克了。”

“肯定会喷发的。”比尔•斯特尔说。

“要在三周之前。”萨米•斯金咬着牙说。

短时期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方式思考。

本•拉多似乎在掂量一个长时间酝酿的计划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进行了最后的思索之后，他接着说：

“几天之前，埃杰顿小姐提出了一个建议，我没有答复，让它过去了。她看到咱们无法完成任务，也许是失望使她产生了这个想法，也许她是随便说说而已……我嘛，这个想法令我震惊，我认真考虑了这个想法，我搜寻各种实现这个想法的办法，我认为我找到了这些方法。对向我提出的这个问题：能不能促使火山喷发呢？我的回答是：为什么不呢？”

简•埃杰顿的眼睛一直盯着工程师的眼睛。这番谈话使她高兴极了！行动、统治人和事情、让一切直至自然服从自己的意志，这才是生活！她的嘴唇颤抖，放大的鼻孔翕合着，她的一切态度都表现出她渴望知道这个如此刺激的计划细节的急切心情。

萨米•斯金和侦察兵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琢磨工程师的精神是不是完全正常，这么多的失望与忧虑是不是损害了他的理智。本•拉多是不是猜到了他们的相法了呢？无论如何，他以一个完全能够控制自己的男人十分清晰的思路接着说：

“你们知道，火山都坐落在海边：威苏维、埃特纳、埃克拉、钦博拉索和其他许多火山，新旧大陆上的都是一样。人们自然会得出结论：火山需要水。现代理论认为火山下面与海洋连通。根据地面的性质，水渗入或突然进入或缓慢进入火山内部，在那里变成蒸气。当这些封闭在地球内部的蒸气达到很高的压力时，就引起内部的震动，蒸气要出去，就携带着火山岩渣、火山灰、石块、在火与烟的旋涡中，从火山烟囱中喷发出去。不用说，这就是火山爆发的原因，也是地震的原因，至少是某些地震的原因……那么，自然能做的事，人为什么就不能做呢？”

可以说此时此刻，大家都用渴求的目光盯着工程师。如果说火山爆发这一自然现象的理论还不是绝对肯定的话，那么他刚刚作出的解释一般被认为是最可信的。至于金火山，没人反对它受到北冰洋的渗透。火山与海水之间的联系阻断了很长时间，现在又连通了；因为在蒸气的压力下，火山又开始喷发蒸气了。有可能将海水大量输入到火山内部吗？工程师大胆想象，试图进行这样的行动，认为这是可行的吗？

“当咱们在金火山山顶上时。”本•拉多接着说，“你们和我一样进行了观察，发现火山口在东北侧。此外，地下运动的声音也在这一侧。现在，内部的隆隆声听得很清楚。”

的确，轰轰隆隆的响声特别强烈地传到外面来，似乎要证实工程师的推理。

“咱们应该肯定。”本•拉多继续说，“火山的烟囱就挖在咱们的营地附近。咱们只要在这一侧的山坡上凿一个洞，再挖一条运河，将水大量地引进去就行了。”

“什么水？”比尔•斯特尔问，“是海水吗？”

“不是。”工程师回答，“用不着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取水。不是有鲁伯河吗？它是马更些河的一条支流，可以把三角洲水网中取之不竭的水注入金火山中。”

本•拉多说“注入”，好像在高原上已经开凿了一条运河，将鲁伯河水引了过去。他一面讲解，一面对自己的计划坚信不疑。现在，这个计划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不能改变的决定了。

尽管这个计划十分大胆，他的同伴中没有一个人，甚至萨米•斯金想到要表示反对，如果本•拉多失败了，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只好打道回府。如果他成功了，火山吐出了它的财宝，问题也解决了，不过，车辆走上返回克朗代克的道路时，装载的东西要重得多了。

将大量的水注入火山内部确实会带来危险。水难道不会突然变成蒸气而无法控制吗？人代替自然，不会招致灾难吗？难道不会在引起火山爆发的同时引发地震、波及整个地区，将营地连同营地里的人一起埋葬吗？

然而，没人愿意正视这些危险。从6月24日早上起，工程开始了。

在工程师的指挥下，首先向金火山的侧面开战。的确，如果十字镐碰到坚硬的石头无法开凿、如果不能开通一条通向火山口烟囱的通道，那么就用不着开挖一条引入河水的运河了。

通道的开口设在河水水位以下20尺的地方，以便河水迅速流进去。非常幸运，挖掘工具没有碰到坚硬的物质，至少在通道的前半部分是这样。首先碰到的是易碎的泥土，然后是长久积存的碎石块和火山熔岩的碎块，最后是从前的震动破碎的石英石块。

工程日夜进行，争分夺秒。山体的厚度是多少？本•拉多无法进行任何计算，通道也许比他估计的要长。随着工程的进度，火山内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不过，离烟囱越来越近并不意味着很快就到了。

萨米•斯金和纳鲁特也不去打猎了，他们也和工程师一样参加劳动。每天，开凿的通道都向前推进五至六尺。

遗憾的是，5天之后，碰到了石英石，镐头都磨钝了。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打通这层极其坚硬的岩石呢？火山的核心大概是由这层岩石构成的。本•拉多决定使用钢钎。并且使用一部分已经做成子弹的火药、萨米•斯金只好少使用子弹了。的确，火药不仅可以做成打猎用的弹药，必要时，还是非常珍贵的防卫材料。不过，队伍似乎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该地区一直罔无人迹，营地附近也没有发现印第安人。

使用钢钎的结果不错。进展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是并没有停止。

7月8日，干了15天之后，通道的长度好像够了。这时，它的深度约为28米，开口的面积是30平方尺。因此，可以引入大量的水。火山的轰隆声听得非常清楚，岩壁的厚度不会超过一二尺。只要用钢钎再凿几下就能贯通，从而结束通道的开凿工作。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本•拉多的计划不会被不可逾越的障碍阻止了。将鲁伯河水引来的露天挖掘的运河不难建成，因为地面是沙土构成的；尽管运河长约300尺，工程师打算用十来天建成。

“最困难的事情已经做了。”比尔•斯特尔说。

“也是时间最长的。”本•拉多回答，“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始从离鲁伯河左岸6尺的地方挖掘运河。”

“好吧。”萨米•斯金说，“既然咱们有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我建议用来……”

“用来打猎吧？萨米先生。”简笑着说。

“不是，简小姐。”萨米•斯金回答，“而是最后一次登上金火山，看看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主意，萨米。”本•拉多说，“因为好像喷发有进展的趋势，最好亲眼看看。”

这个建议的确是明智的。他们立刻出发了。纳鲁特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因为天天登山，他们个个成了登山的好手，所以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火山口。

他们已经不可能像第一次那样靠近火山口了。更高更厚的蒸气中夹杂着长长的火苗，靠近火山口的高温确实令人难以承受。不过，火山仍然既没有喷出岩浆，也没有喷出岩渣。

“毫无疑问。”萨米•斯金说，“金火山太小气了，如果它有金块，也珍贵地保留着它们。”

“既然它不愿自动交出来。”简•埃杰顿回答，“咱们就强迫它交出来。”

无论如何，现在，喷发的现象更有力地表现出来了。内部的隆隆声使人想起压力很高的锅炉，在火的作用下，锅炉的铁皮咕咕地响。不用说，喷发正在酝酿。不过，也许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之后，火山才会将燃烧的物质喷射到空中。

因此，本•拉多在观察了火山口的现状之后，根本没想到要停止已经开始的工程，而是恰恰相反，决定努力工作，加快工程的进度。

下山之前，他们环顾四周。整个地区似乎空无一人。平原上和海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这样，他们有理由感到满意。金火山的秘密除他们之外无人知道。

他们背冲火山口，沉浸在对广阔的无际的欣赏之中。尤其是萨米，仿佛失落于梦幻当中。他的双目注视着东南方向，身体一动也不动，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人。

“那边有什么如此令您感兴趣的东西呢？”简•埃杰顿问他。

萨米用压抑的声音回答：“蒙特利尔，简小姐。蒙特利尔和绿谷。”

“绿谷！”简重复，“是个使您怀念的地方，斯金先生。”

“怎么能不怀念呢？”萨米解释，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像两极吸引磁针那样吸引他的方向，“那里不是我生活过的地方吗？在绿谷，我看见一些人诞生了，另一些人也看见我诞生了。在那里，从年迈的长者到最小的孩子都认识我、欢迎我，我是所有家庭的朋友；如果排除我亲爱的本，遗憾的是他天生更多地为了接受爱而不是付出爱，我只是在那儿找到了我的家。我喜欢绿谷，因为绿谷喜欢我，简小姐。”

萨米不说话了，简也学他的样子沉默不语，似乎也陷入了沉思。同伴说的几句话唤醒了她心中沉睡的感情了吗？她会对自己说吗？尽管力量、努力获得了胜利，也不够充实一种生活；倘若随心所欲地使用明智的、理智的愿望就可以用骄傲冲昏头脑，那么，我们身上有其他的本能用这些强烈的快乐是无法满足的。在听到的这些话的影响下，她对自己的位置的特殊性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吗？她看见自己了吗？虚弱、孤独，在这座处在可居住的世界边缘的大山顶上，周围大多数人是些粗人，对于他们，无论如何，她不过是一个很快会被遗忘的过客。她对自己说：她也没有家庭了吗？她比萨米更不幸，她没有绿谷，更没有那么多爱她的人向她伸出双手。

“嘿！”纳鲁特大叫一声，这些人当中他的眼睛最好，“可以说……”

“是什么？”本•拉多问。

“没什么。”纳鲁特回答，“不过，我以为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本•拉多追问。

“我不知道。”印第安人犹犹豫豫地说，“……好像……也许是烟。”

“有烟！”工程师大声说，“在什么方向？”

“在那边。”纳鲁特指着西面离火山三英里的森林说。

“在森林里？在森林边上？”

“不是。”

“那么，在林子里的树下面？”

“对。”

“有多远？”

“嗯！……在树林中两三英里吧……也许近一些……”

“或者远一些。”不耐烦的本•拉多接着把他的话说完，“我知道你的老调子，纳鲁特。不管怎样，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纳鲁特说，“……我甚至不能肯定看见了……东西很少……我可能搞错了。”

从自他们来到北冰洋海边之后，发现有人在这些极北的地区活动，这是头一次。有烟从树梢上升起，意味着有人在树下宿营；不管是什么人，恐怕不要指望有什么好的结果。

这是些什么人呢？猎人？难道不是知道金火山的存在，前来寻找金火山的勘探者吗？

完全可能，新来的人还没有看见金火山，高大浓密的枝叶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但是，他们没有看见的东西将来走出树林后会看见；难以预料他们发现金火山后的结果。

无论怎样，这是一个颇令本•拉多及其同伴们担心的前景。

除了陷入沉思的简之外，大家都坚持不懈地把目光投向西方。没有看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树林上方没有升起任何烟雾，黑乎乎的森林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

本•拉多确信是纳鲁特看错了，就招呼大家下山。

这时，简走近萨米。

“我累了，斯金先生。”她用悲伤的声音说。

萨米惊呆了。这不无原因。简承认自己疲劳，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一定是她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是的，斯金先生，事情变了，简•埃杰顿非常疲劳。当她不知疲倦地完成力所不及的工作时支持她的弹簧不是断了，至少也是无力了。她暂时不把生活看成是一系列的斗争和不间断的努力了。她懂得被爱、被保护的温情，她猜得到家庭小巢的温暖，在那里被柔情蜜意所包围；她的那颗孤寂的心的惶恐使她的身体疲惫了。啊！简•埃杰顿是多么疲劳啊！斯金先生！

萨米•斯金没有对自己说这么多话，在这个复杂的分析中他的头脑很清醒。他只是望着简，对自己的思考和思考的悲剧色彩感到惊讶，并且吃惊地发现了他迄今从未看见的事情。她是多么娇嫩和柔弱啊！并且多么漂亮啊！这位矮小的姑娘映在天幕上的身影与周围广阔的空间相比是多么渺小啊！她在这里，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面对许许多多的疲劳、痛苦与危险，这是多么不幸的事啊！

“简小姐，请别担心。”为了摆脱激动的情绪，他大笑着说，“我在这儿呢。请您扶着我。我的胳膊和腿脚都很结实。”

他们开始下山，萨米选择路线，他像大哥哥那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轻如燕的同伴，仿佛一位古董收藏家要将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艺术品送到安全的地方。

迷迷糊糊的简任萨米扶着她走。她像做梦一样地走着，失神的眼睛望着远方。什么？她说不上来。那边，在地平线的那一边，有她混乱的心中的陌生人或者更难了解的秘密？

第九章

鲁伯河左岸拐了一个弯，距离连接火山口烟囱的通道大约100米。运河就从拐弯的顶角上开始挖，要挖300尺。

从7月9日上午起，这项工程就开始了。

每镐刨下去后就知道了：挖土费不了多大的力气。地面的以下七八尺都是易碎的土质。这个深度足够用了，再加上差不多一样的宽度就行了。用不着使甲钢钎，不然，贮备的火药就会用完了。

大家干活都非常卖力气。快要达到目的了，这使大伙干劲倍增。都知道本•拉多的计划。尽管有几个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没人怀疑金火山很快就会吐出金子来。

帕特里克的表现更为出众。他力大无比，一个人可以干10个人的活儿。

运河工程进展迅速。大家倒班轮换着干，还利用较长的黄昏时分，夜里也干上一阵子。本•拉多监督工程的质量，并且注意加固运河的河堤；同时观察是否挖到了某个金矿脉，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条河可不如博南扎河。”侦察兵说，“不过，只要河水能使金火山把金块喷出来，河水中没有金块也就无所谓了！”

8天过去了。7月16日，运河基本上完成了。还要再挖几米，然后，只要把河岸挖开一个宽五六尺的口子、打开存在于通道和烟囱之间的隔墙就行了，水就会立刻自劝注入火山的肚子里。

蒸气集聚引起火山喷发需要多长时间呢？谁也无法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据工程师观察，火山的活动越来越剧烈了。在笼罩着山顶的更加厚重的烟尘中，火焰蹿得更高了，在黑暗的时刻里，照亮了周围广阔的地区。因此，有希望认为灌入火山中心的水立刻变成蒸气、引起突然的、有力的爆发。

有一天，下午将尽的时候，纳鲁特来找萨米•斯金。他是跑着来的，因此气喘吁吁地说：

“啊！……斯金先生！……斯金先生！……”

“出什么事了？纳鲁特。”

“有……有驼鹿，斯金先生！”

“驼鹿！”萨米大叫一声。

“对……有一群呢……也许五六只……或多……或……”

“或少。”萨米接着说，“我知道你的老调，我的小伙子。这些驼鹿在什么方向上？”

“在那边。”

印第安人指着金火山西面的平原。

“远吗？”

“呃！……差不多一里地吧……或者半里……”

“或者200公里，好吧。”萨米笑着说。

这位疯狂的猎人最强烈的愿望就是碰到驼鹿，猎获一双。来到克朗代克之后，这个愿望一直未能实现。在道森城郊区和四十里河地区仅仅发现两三只这种动物。纳鲁特带来的消息自然强烈地刺激了他狩猎的本能。

“来吧！”他对印第安人说。

两人离开营地，沿着金火山的山脚走了几百步。转过南侧的最后一道山梁之后，萨米得以亲眼看见一群驼鹿安安静静地穿过广袤的平原向西北走去。

尽管他急切地打算立刻开始追捕，但是还是明智地决定把这个计划推迟到明天。今天去打猎时间太晚了。况且，关键在于这些反刍动物出现在附近。明天可以找到他们。

返回营地之后，萨米立刻将自己的意图告诉了本•拉多。既然完成运河的开凿工作并不缺少人手，工程师觉得纳鲁特一天不在没什么关系。因此，他同意两个猎人明早5点开始去追捕驼鹿。

“不过。”本•拉多叮嘱，“萨米，你要答应我不要走得太远了……”

“你应该劝驼鹿不要走得太远了。”萨米笑着回答。

“不，萨米，我劝你这样做。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总要提高警惕，预防不测。”

“正是因为荒无人烟才安全。”萨米反驳。

“好吧，萨米。不过，答应我下午回来。”

“下午……或者晚上回来，本。”

“晚上可以到半……等于没说。”工程师说，“不，萨米，就说6点钟吧。要知道，6点之前你还不回来，我可真的着急了。”

“同意，本。”萨米•斯金又说，“同意6点钟回来……饶上一刻钟！”

“我接受多出一刻钟，条件是这一刻钟不要超过15分钟。”

本•拉多总是担心表兄一旦出去打猎就不受说好的事情的约束了。时至今日，马更些河河口地区还没有发现印第安人，这是值得庆幸的事。不过，这种可能性一直存在，本•拉多一直在琢磨纳鲁特以为看见的森林上方的烟。尽管打那之后15天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依然怀有某种忧虑，希望行动结束、圆满结束、重返道森的那一天尽快到来。

次日5点之前，萨米•斯金和纳鲁特就离开了营地。他们二人各自携带了一支射程较远的猎枪，带上了两顿饭的干粮和一条狗。这只狗是在队伍中仅有的几条狗中挑选的。这条叫斯托普的狗是一条守护犬，而不是猎犬。不过，萨米认为它嗅觉灵敏，又喜欢与人亲近，故经常带在身边，系统地训练它。他对取得的结果经常相当骄傲。

天气晴朗、凉爽。太阳在地平线上划出长长的弧线已经很长时间了。两个猎人迅速走远了，狗在他们周围蹦蹦跳跳、吠声不断。

总而言之，萨米•斯金在道森城附近和四十里河周围的狩猎活动只给他带来一些小小的收获：班鸫、松鸡、山鹑或者同类的其他小动物，除去那3只狗熊，其中两只还是在相当危险的情况下打死的。因此，他想到他的枪口前很快会有更大的猎物就欣喜欲狂。

驼鹿是头上长着漂亮的大角的鹿，从前在育空河及其支流地区十分普遍，当时，这种反刍动物已经半驯化了。克朗代克地区发现金矿之后，它们分散了，向更北的地区逃去，有重新变生野生的倾向。

靠近它们非常困难，只有在极为有利的情况下才能打到它们。这是非常遗憾的事，因为它的皮很珍贵，肉和牛肉一样鲜美。

萨米•斯金非常清楚驼鹿十分机敏，其嗅觉和听觉十分敏锐，奔跑的速度极快。有一点风吹草动，尽管它的体重可达500公斤，然而狂奔起来任何人也追不上。因此，两个猎手极其小心地走到射程的范围内。

这时，逗留在森林边上的驼鹿群大约在一里半的距离上。

这里，那里有一些灌木丛，为了更接近一些，必要时可以从一丛灌木溜到、更确切地说是爬到另一丛灌木中去，而不被发现。但是，在森林边上并非如此，两个猎人不暴露自己就无法前进一步，一旦驼鹿们跑掉，再找到它们的踪迹的希望就得放弃了。

萨米•斯金和纳鲁特商量后决定：继续向南深入森林。从那里，躲在树后，他们也许能一棵树一棵树地接近鹿群，从后面袭击它们。

3刻钟之后，萨米•斯金和印第安人在距离鹿群吃草的位置大约3公里的地方进入森林。纳鲁特用项圈控制住急不可待、浑身颤抖的斯托普。

“现在，咱们在树林里顺着林子边上走过去。”萨米•斯金说，“我的上帝，千万不要放开狗！”

“是，斯金先生。”印第安人回答，“不过，您也要控制住自己，这并不是多余的！”

萨米•斯金笑了。的确，他真的很难控制住自己。

在树木的掩护下向前走并不困难。山杨、桦树和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挤在一起，密密匝匝地荆棘增加了前进的难度。还得小心，不能踩响满地都是枯树枝。空中没有一丝风，这种响声更容易惊动驼鹿。更热的阳光洒在静止不动的枝叶上。听不见一声鸟鸣，森林深处也没有传来任何响声。

当两个猎人在距离驼鹿不到300尺的地方停下来时，已经9点多了。一些驼鹿在吃草，在丛林中流出的小溪中喝水；另外一些驼鹿躺在草地上，大概睡着了。鹿群没有表现出不安的迹象。不过，毫无疑问，一点动静就会使它们逃窜，很可能向南、向豪猪河的上游跑去。

尽管萨米•斯金和纳鲁特需要休息，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一个极好的射击机会出现了，他们是不会放过的。

他们子弹上膛，指头扣着扳机，顺着林边，在灌木丛中匍匐前进。尽管面对的不是猛兽、没有危险的刺激，但是萨米后来承认：他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激动过。他的心越跳越快，手发抖，担心自己打不准。真的，如果他失去击毙一头向往已久的驼鹿的机会，他会羞愧死的。

萨米•斯金和纳鲁特一前一后，静悄悄地爬过草地靠近了。悄无声息地爬了几分钟之后，他们来到离鹿群不到60步的地方。它们在射程之内了。被纳鲁特控制住的斯托普喘着粗气，但是没有叫。

驼鹿群似乎没有发现两个猎人靠近了。躺在地上的驼鹿没有起来，另外的驼鹿继续吃草。

不过，这时，有一头漂亮的驼鹿扬起了脑袋，头上的犄角像小树的枝杈一样展开。它抖动着耳朵，将鼻子伸向林子的边缘，仿佛要闻闻从那边传来的气味。

它发现危险了吗？它是不是要逃跑，从而带着其他的鹿也跑掉呢？

萨米•斯金有这种预感，浑身的血液都向心脏涌去。不过，他使自己镇静下来，低声对纳鲁特说：

“两个人瞄准一只驼鹿开火！肯定能击中。”

突然，听见猛烈的犬吠，纳鲁特为了托枪射击松开了狗，狗窜向鹿群。

很快，一群小山鹑飞了起来，驼鹿也飞奔而去，其速度比鸟雀慢不了多少。他们二人谁也没有来得及开枪。

“可恶的狗！”萨米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大声说。

“我应该抓住它的脖子控制它！”印第安人说。

“甚至把它掐死！”怒不可遏的萨米•斯金补充道。

的确，如果驼鹿还在，是不会轻易逃脱噩运的。不会，当他们走出森林时，狗已经跑到200米以外的地方了。狗去追驼鹿，他们扯着嗓子呼唤它回来，没有成功。

鹿群向北逃窜，跑得比狗快，尽管这是一条速度很快的、强壮的狗。鹿群返回森林、还是穿过平原向东奔逃呢？这种前景最为理想了，因为这样它们就靠近了金火山，火山口的烟尘正在一里半之外的地方旋转升起。但是，它们也可能向东南方向就是皮尔河的方向拐，到洛基山脉的山谷中寻找躲避的地方。如果是这样，就无法追上它们了。

“跟着我！”萨米•斯金大声对印第安人说，“注意不要看不见它们了。”

两个人沿着森林的边缘奔跑起来，开始追逐已经在将近一公里之外的驼鹿。促使他们的狗跑出去的难以抗拒的欲望也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不允许他们思考了。

一刻钟之后，萨米•斯金十分激动。驼鹿停止了奔跑，似乎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它们会干什么呢？它们不可能继续向北跑，海岸很快将迫使它们停下。向东南方向跑？如果只是这样，萨米•斯金和纳鲁特只好放弃了。

在片刻犹豫之后，驼鹿们决定回到森林里躲藏在密密麻麻的林木后面。鹿群的首领一个箭步跃入林中，其他的鹿随之而去。

“这是咱们预料的最好的结果。”萨米•斯金大声说，“在平原上，咱们不能在射程之内靠近它们。在森林中，它们就无法跑得那样快了，咱们也许能够追上它们，这一次……”

不管这种推理是否正确，其结果是猎人们进入了他们不知道有多大的、完全陌生的森林。

狗在他们前面。它在林木间跳跃，可以听见它的叫声，却已经看不见它了。

狗十分灵活，可以越过任何障碍，现在它已经追上驼鹿了。驼鹿巨大的犄角使它们在穿越荆棘丛和灌木丛时遇到了麻烦。倘若如此，就有可能把它们追赶得筋疲力尽。

两位猎人进入枝叶浓密的森林，仅仅听着狗叫的声音前进，跑了两个小时之后已经累得够呛了。他们在一种不明智的欲望的驱使下，前去冒险，向西越走越远了。他们甚至没有考虑到：当他们返回时，是否能顺利地找到去时的道路。

离森林的边缘越远，林木就越稀疏。总是相同的树种：桦树、山杨和松树。不过，树与树的间隔拉大了，地面上的树根和灌木丛也少了。

他们看不见鹿群。狗却没有失去鹿的踪迹。它的叫声持续下去，它离主人一定不是很远。

中午过后不久，萨米•斯金和纳鲁特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突然，听不见狗的叫声了。

这时，他们正处在一片阳光可以随意照射进来的林中空地上。他们离森林边缘有多远了呢？只能通过过去的时间来估计的萨米认为有8至10公里。在他们迫切需要的休息之后，还有时间返回营地。他们又累又饿，坐在了一棵树下。他们从猎囊中取出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颇为遗憾的是：他们的菜单上缺了烤鹿肉。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犹疑了一下：朝哪个方向走。理智告诉他们应该返回营地，但是萨米•斯金不打算这样做。空手而归对一个猎人来说已经是不光彩的事情了，把狗都丢了更是名誉扫地。因为，狗一直没有出现。

“狗到哪儿去了呢？”萨米•斯金问。

“显然去追驼鹿了。”印第安人回答。

“这很清楚，纳鲁特，可是驼鹿去哪儿了呢？”

像是回答这个问题，狗的叫声又在不到600米的地方响起来了。

理智和谨慎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萨米•斯金和纳鲁特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起来。

这样，他们可以跑到很远的地方。果然，驼鹿的方向不是西北了。现在，驼鹿的方向是西南，狗在驼鹿后面拼命追赶，狗的主人们在狗后面也玩命地追。他们完全将背对着金火山和营地了。

无论如何，太阳刚刚开始向西面的地平线落下去，如果猎人们不按照他们的许诺6点钟返回营地的话，他们七八点钟也就回去了，就是说离天黑还早着呢。

萨米•斯金和纳鲁特没有在这些思考上多耽搁。他们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什么事情也没想，甚至没有试着呼唤他们的狗。

他们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感觉到疲劳。萨米•斯金忘记了身在何方。他在极北的地区打猎和在蒙特利尔近郊打猎一样。

有一两次，他和纳鲁特以为将要成功了。几只大角在不到500米的灌木丛上方露了出来，但是很快又消失了；他们来不及在更近的距离上开枪射击。

在毫无结果的追逐中几个小时过去了，狗的叫声减弱了，说明驼鹿跑到前面去了。后来，叫声停止了，要么狗跑得更远了，要么因为它跑了这么长的距离，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萨米•斯金和纳鲁特累得像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这时是晚上4点钟。

“完了！”当萨米•斯金能够说话时他说。

纳鲁特点头表示同意。

“咱们在什么地方？”萨米•斯金又说。

印第安人做了个一无所知的动作，然后环顾四周。

两个猎人在一片相当开阔的林中空地的边上，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流向西南、大概注入豪猪河的一条支流当中。阳光慷慨地照亮这片空地，空地以外又是簇拥在一起的树木，似乎要禁止通行。

“咱们得赶快走啦。”萨米•斯金说。

“回营地吧，我觉得。”自知疲惫不堪的纳鲁特回答。

“当然啦！”萨米•斯金耸耸肩膀大声说。

“那么，走吧！”印第安人艰难地站起来表示同意，然后顺着空地的边缘走去。

还没有走出10步，他就停下来，眼睛注视着脚下的地面。

“斯金先生，看看。”他说。

“什么东西？”萨米问。

“有使用火的痕迹！”

“有火！”

“至少使用过火。”

萨米•斯金走过去，看见一小堆灰烬；印第安人站在灰烬前面一动不动、若有所思。

“这片森林里有猎人？”萨米问。

“猎人……或者其他的人。”纳鲁特回答。

萨米弯腰、仔细观察可疑的灰烬。

“无论如何，灰烬不是昨天的。”他直起腰来说。

的确，这些因潮湿而凝固的白色灰烬在这里已经相当长的时间了。

“好像是这样。”纳鲁特认可，“不过，有东西可以使咱们确定灰烬的时间了。”

印第安人搜寻的目光在离灰烬几步远的地方发现了草丛中有一个闪亮的东西。他迅速朝那里走去，弯下腰拾起那个东西，同时惊奇地大叫一声。

这是一把铜柄的扁平刀刃的匕首。

纳鲁特仔细看过匕首之后宣称：

“咱们不能准确地确定灰烬的时间，但是这把匕首丢了不到10天。”

“对。”萨米•斯金回答，“刀刃还闪闪发亮，只有薄薄的一层锈。它掉进草丛中的时间不长。”

纳鲁特在翻过来掉过去地把这件武器之后认出它是西班牙生产的。刀柄上刻着一个缩写的字母M，刀刃上刻着德克萨斯首府奥斯丁的字样。

“这说明。”萨米•斯金又说，“几天之前，也许几个小时之前，有陌生人在这片空地上安营扎寨！……”

“不是印第安人。”纳鲁特说，“印第安人没有这样的武器。”

萨米不安地向周围观察。

“谁知道。”他接着说，“他们是不是朝着金火山去了？”

无论如何，这个设想是可以接受的。如果这把匕首的主人是一个人数众多的团伙中的成员，本•拉多及其同伴们可能会冒极大的危险。也许，此时此刻，这伙人正在马更些河的入海口附近游荡呢！

“走吧。”萨米•斯金说。

“马上走。”纳鲁特回答。

“咱们的狗呢？”萨米大声说。

印第安人朝着各个方向大声呼喊，狗没有听见他的呼唤声，狗没有出现。

现在的问题不是猎获驼鹿了，而是尽快赶回营地，以便队伍做好准备进行自卫。

“走吧，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萨米•斯金下令。

这时，在离空地300步远的地方，发出了一声枪响。

第十章

萨米•斯金和纳鲁特去打驼鹿之后，本•拉多再次视察了工程的情况。如果进展顺利，运河当天晚上就可以完工了。只要挥动几镐把火山口的岩壁凿开，再把通向鲁伯河左岸的口子扒开，河水就会大量注入金火山的肚子里。

大量的水被火山内的火蒸发，很快会造成猛烈的爆发，将火山内的物质喷到外面去。无疑这里面有大量的火山熔岩、灰渣和其他毫无价值的物体，但是也混杂着金块和含金的石英石，用不着筛选，只要拣拾就行了。

地下力量的猛烈程度继续增长。内部轰轰的响声一天比一天大。甚至怀疑还有没有必要往火山口内注水了。

“咱们再看看。”本•拉多对提出上述问题的侦察兵说：“不要忘记咱们的时间极其有限。7月已经过了一半了。”

“在河口地区滞留一个多月是危险的。”侦察兵说，“咱们要用3周的时间返回克朗代克，特别是咱们的车上装着沉重的东西……”

“这些东西肯定会装上的，侦察兵，请不用怀疑！”

“倘若如此，拉多先生，咱们返回道森城时，季节已经不早了。如果冬天再提前到来，咱们去斯卡格时会在湖泊地区遇到极大的困难。”

“您讲的是金玉良言，亲爱的侦察兵。”工程师开玩笑地说，“咱们驻扎在金火山脚下，这正是机会！不过，请放心，8天之后，咱们不满载而归，那才奇怪呢。”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过去了。晚上，运河从头至尾贯通了。

下午5点钟，西部平原上还没有出现两位猎人的身影。本•拉多并不着急。萨米•斯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不会失信的。不过，侦察兵好几次越过运河，试图远远地看见他们。他谁也没看见。地平线上没有一个人影。

一个小时之后，开始感到有些不耐烦的本•拉多心里一定要指责表兄，不过，表兄老是不回来，他的决定也就无的放施了。

7点钟，萨米•斯金和纳鲁特还没有出现。本•拉多不快的情绪变成了不安；一个小时又过去了，他们两人还没有回来，本•拉多更加不安了。

“他们由着性子来。”他不停地说，“当斯金面前有野兽、手中有支枪时，根本不能相信他。他走呀！……走呀！……没有理由停下来……我应该反对这次的狩猎。”

“10点之前天不会黑。”比尔•斯特尔说，他想安慰工程师，“不用担心斯金先生会迷失方向。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见金火山，夜里，必要时，它的火焰可以作为灯塔。”

这个说法是有价值的。不管猎人们离营地多远，他们总能看见火山。但是，如果他们发生什么事故了呢？如果他们回不来了呢？

两个小时又过去了。本•拉多再也坐不住了，侦察兵也开始烦躁起来。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只有高纬度地区黄昏的光线照亮天空。

10点刚过，越来越不安地本•拉多和侦察兵离开营地，沿着山脚走去；这时，落日消失了。朝平原望去的最后一眼告诉他们那里空无一人。他们站住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聆听，夜幕渐渐降临了。从悄无声息、宽阔无边的平原上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怎么推测呢？拉多先生，狩猎驼鹿没有什么危险，除非他们遇到了狗熊……”

“狗熊……或者强盗，比尔……是的！我有预感他们遭到不幸了！”

比尔•斯特尔突然抓住工程师的手。

“听着！”他说。

在越来越黑的夜里，远处传来狗叫的声音。

“是斯托普！”本•拉多大叫一声。

“他们不远了！”侦察兵补充道。

犬吠的声音愈来愈大；里面夹杂着呻吟声，仿佛狗受伤了。

本•拉多及其同伴跑上去迎接斯托普，在200步远的地方发现了它。

只有狗回来了，它拖着一条腿，屁股上全是血迹。它似乎已经没有力气。

“它受伤了！……受伤了！……只有它一个！……”本大声嚷嚷，他的心怦怦直跳。

不过，侦察兵这么认为：

“也许斯托普被主人或者纳鲁特误伤了，一颗流弹击中了它……”

“它为什么不和斯金待在一起呢？斯金可以为它包扎并且把它带回来。”本•拉多说。

“无论如何。”比尔•斯特尔说，“把狗送回营地，包扎它的伤口。如果伤势不重，它也许可以领咱们去找它的主人？”

“对。”工程师回答，“咱们多带些人，带上武器，不等天亮马上出发。”

侦察兵抱起狗，10分钟之后返回了营地。

狗被送到帐篷下面，仔细检查了伤口。

伤势不重，只是肌肉被撕了一个深深的口子，没有伤到任何器官。

是一颗子弹击中了它，善于此道的侦察兵甚至还取出了子弹。

本•拉多拿起弹头认真观察。

“这不是萨米的子弹。”他说，“这颗子弹要大一些，并且根本不是猎枪子弹。”

“您说得对。”侦察兵同意，“这是来复枪的子弹。”

“他们遇到亡命之徒了，碰到坏人啦！”工程师大声说，“他们一定进行了自卫！……进攻中，狗被击中……它没有在主人身边，这说明：或者它的主人被带走了……或者和纳鲁特一起被打死了！……啊！我可怜的萨米！我可怜的萨米！”

比尔•斯特尔怎么回答呢？这粒子弹不是猎人射出的，狗独自回来，这一切不是证实了本•拉多担心的事情吗？能怀疑他们没有遭遇不幸吗？既然他们没有出现，那么，或者他们在自卫的过程中被打死了，或者他们落在了攻击他们的人手中。

11点钟，本•拉多和侦察兵决定把这种局势告诉大家。营地里的人被叫醒，工程师简明扼要地说：萨米•斯金和纳鲁特黎明时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简•埃杰顿代表了大伙儿的想法。

“要出发。”她用颤抖的声音说，“立刻出发。”

大家马上进行必要的准备工作。不用带干粮，因为队伍不会远离金火山，至少在初期的寻找过程中是如此。不过，大家都带上了武器，受到攻击时可以自卫，或者必要时，用武力解救被俘的两个猎人。

仔细为斯托普包好了伤口。子弹也取出来了。吃饱喝足之后（它主要是因为又饥又渴而筋疲力竭的），它露出带路的愿望。

“咱们带它去。”简•埃杰顿说，“如果它太累了，咱们就抱着它。它可能会找到斯金失去的踪迹。”

倘若夜间的寻找没有结果，次日继续找。如果需要，将搜寻北冰洋海岸与豪猪河之间的整个地区。只要不找到萨米•斯金，或者不知道他的确切下落，就顾不上金火山了。

大伙儿出发了。

简•埃杰顿打头，旁边是本•拉多和比尔•斯特尔，后者抱着狗。首先，顺着山脚走；火山内部沉闷的轰隆声震颤着地面。山顶烟雾中冒出的火舌在昏暗的傍晚格外醒目。

来到西面的山脚下之后，大家停下商议一番。应该朝哪个方向前进呢？最简便的方法就是相信狗的本能，侦察兵把狗放在地上。聪明的畜生似乎明白了人们对它的期待。它的鼻子贴着地面四处搜寻，同时发出喑哑的叫声。

迟疑片刻之后，狗向西北跑去。

“今天早上斯金先生离开咱们时，他去的方向朝南面。”侦察兵说。

“跟着狗。”简•埃杰顿说，“它比咱们更清楚应该怎样做。”

小队人员朝这个方向在平原上寻找了一个小时，来到了森林边上。两个猎人在南面大约一里的地方穿越过森林的边缘。在这里，小队又停下，举棋不定。

“喂！等什么呢？”有点不耐烦的简问。

“等着天亮。”比尔•斯特尔回答，“咱们在树下面什么也看不见。斯托普也犹犹豫豫的。”

“跟着狗！”简•埃杰顿大声说。

“不，等一下。”比尔•斯特尔命令他的人站住，“准备好你们的武器。”

用不着使用武器。几乎同时，两个男人在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那条狗的带领下，在树木中间奔跑，片刻之后，萨米•斯金已经在表弟的怀抱之中了。

他的第一句话是：“回营地去！……回营地去！”

“出什么事啦？”本•拉多问。

“你会知道的。”萨米•斯金回答，“现在，那边……回营地去！我告诉你们，回营地去！”

在金火山火焰的指引下，大家立刻往回走。凌晨一点钟过后不久，他们来到鲁伯河畔。天很快就要亮了。朝霞已经染红了东北方向的地平线。在帐篷下面聚会之前，本•拉多、简•埃杰顿、侦察兵和萨米•斯金再次观察了金火山附近的地区，在渐渐发白的黑暗中，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现象。

只剩下他们4个人时，萨米•斯金简要地向同伴们叙述了从早上6点到晚上5点发生的事情。他讲了徒劳无益地追逐驼鹿一直追到中午，后来听见狗叫时又继续追，最后筋疲力尽，不再追了，就在一个林间空地的上边休息，并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熄灭的火堆灰烬。

“显然。”他补充道，“有人、印第安人或者陌生人，在那里宿过营，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的确。”侦察兵说，“有时捕鲸船上的水手们上岸来，不用说美好的季节里，印第安人常在这里活动。”

“不过。”萨米•斯金又说，“我们正要返回营地时，纳鲁特在草丛中发现了这件武器。”

本•拉多和侦察兵审视着匕首。和纳鲁特一样，他们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西班牙生产的武器。

“从匕首的外观来看。”萨米继续说，“我们认为它丢失的时间不长。至于刻在刀柄上的字母M……”

“字母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斯金先生。”侦察兵打断他的话说。

“不，比尔，我还知道这个字母应该放在哪个名字前面。”

“什么名字？……”本•拉多问。

“就是德克萨斯人马络纳的名字。”

“马洛纳！”

“对，本。”

“亨特的同伙儿？”比尔•斯特尔追问。

“正是他。”

“几天之前，他们在哪儿？”工程师问。

“他们还在那儿。”萨米•斯金回答。

“您看见他们啦？”简•埃杰顿问。

“听我把话说完，你们就明白了。”

萨米•斯金继续讲了下面的话：

“发现了这把匕首之后，我们感到非常不安。我们正要离去，这时，在不远的地方发出一声枪响。

毫无疑问，森林中有打猎的人，大概是外地的人，因为印第安人不使用火器。但是，无论如何，要提高警惕，准备自卫。

现在，这一枪是射向驼鹿的吗？我和纳鲁特追了好久也没追上的驼鹿。在看到我们的狗的伤口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显然，这一枪是冲着狗开的。”

“喂。”本•拉多插话，“当我们看见狗独自回来，被一颗奇怪的子弹击中，拖着伤腿爬行，想想我的感受吧！……看见你没有出现，我急得要命。我能有其他想法吗？我只能认为你和纳鲁特，你们遭到攻击，狗受了伤……啊！萨米，萨米！……怎么能忘记是我拖着你来……”

本•拉多十分激动。萨米•斯金明白表弟心中的感受，表弟意识到自己的责任重大。

“本！我亲爱的本。”他亲热地握着本的手说，“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自责了。如果说局势严重，但并非无法挽回，我希望咱们能摆脱困境……此外，你会判断的。

“我们一听见枪声（枪声从东南传来，正是我们要返回营地的方向），就立刻离开我们可能被发现的林中空地，躲进周围的灌木丛里。

“很快，我们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很多声音。显然，一群人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们不想被人看见，但是我们想看看别人。这个队伍是由什么人组成的呢？这些人在离金火山这么近的地方干什么呢？他们知道金火山的存在吗？是不是向金火山走去啦？我们需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们知道这些陌生人一定会在空地上宿营过夜，就迅速钻进一个浓密的灌木丛里，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林中空地。我们蜷缩在高高的荒草与荆棘之中，不会被发现；重要的是在那里我们既能看见又能听见。

“我们刚刚藏好，那支队伍就出现了，有40来个人，其中20来个美国人，20来个印第安人。我们没有搞错，他们果然要在这个地方过夜，他们开始点起火堆，准备做饭。

“这些人当中我一个也不认识，纳鲁特也不认识。他们装备着来复枪和手枪，把枪放在树下面。他们之间不大说话，或者用很低的声音交谈，我什么也听不见。”

“不是亨特……马洛纳呢？……”本•拉多问。

“他们一刻钟之后才来。”萨米•斯金回答，“后面跟着一个印第安人和指挥131号地块工作的工头。”

“啊！纳鲁特和我，我们清楚地认出他们来了。对！这些混蛋就在金火山附近，还有一大群和他们一样的亡命之徒跟着他们。”

“可是，他们来干什么呢？”侦察兵问，“他们知道金火山的存在吗？他们知道一群矿工已经来到这里了吗？”

“我也向自己提出了同样的问题，比尔。”萨米•斯金回答，“我后来有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这时，侦察兵示意萨米•斯金不要作声。他好像听到外面有声音，他走出帐篷，到营地周围去察看一下。

广阔的平原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没有队伍接近火山；只有火山的隆隆声打破夜晚的沉寂。

侦察兵回来就座之后，萨米•斯金继续说下去：“两个德克萨斯人正好坐在空地的边上，离我们躲藏的树丛只有10步远。他们首先谈到碰到了一只狗，现在我明白了这是我们的狗。‘在森林中碰到这只狗是奇怪的事情’亨特说，‘它不可能单独离开有人居住的地方这么远的距离。’‘这附近有猎人！’马洛纳回答，‘毫无疑问。猎人在什么地方？……狗朝这个方向跑了。’马洛纳的手指着东面说。‘喂！’这时，亨特大声说，‘谁说是猎人？猎人不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追逐反刍动物或者猛兽。’‘你说得对，亨特，’马洛纳表示同意，‘这里有一些矿工在寻找新的金矿。’‘咱们去抓住他们，’亨特说，‘他们会看到他们还能剩下什么？’‘连装满盘子或者碗的东西都没有了，’马洛纳回答，笑声中夹杂着令人恶心的脏话……”

沉默片刻之后，两个强盗又谈了起来，这样，我就知道了咱们需要知道的所有情况。

亨特和马洛纳已经是第二次在这块空地上宿营了。他们从塞克尔城出发已经两个半月了，在一个名叫克拉拉克的土著人向导的带领下，几乎漫无目标地游荡。这个向导只是通过传说知道金火山的存在，并不知道其准确的位置。这伙人在东面毫无意义转了一个大弯之后，比咱们早几天逆波尔河而上；麦克•弗森要塞的守军大概就是和他们发生了冲突。离开要塞之后，他们又折向西，来到了这片森林里，不过，更向南一些。他们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因此还在那里。这样，十几天之前，他们就来到过这片林中空地。我们看到的那个火堆就是他们点的，咱们最后一次爬上火山顶时，纳鲁特看见的森林上方的烟就是这个火堆的烟。

他们第一次在空地上休息之后，在他们的向导克拉拉克的错误指引下，首先向西走去。自然，他们在这个方向上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他们被毫无成果的寻找搞得疲劳不堪，决定往回走，向东面试一试，如果必要就沿着海岸走，为的是找到金火山。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金火山的位置，但是，我担心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咱们要根据这个情况采取行动。”

这就是萨米•斯金的经历。

一直在听他说话的本•拉多陷入沉思。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并非只有法国人雅克•勒德知道金火山的存在。一个印第安人知道这个秘密，并且把它告诉了德克萨斯人。后者很快就会发现金火山，用不着走遍北冰洋的海岸线。他们只要一走出森林，就会看见火山，看见火山口上方旋转的烟尘和火苗。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会来到山脚下，来到四十里河老邻居的营地附近。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你说他们有多少人？”本•拉多问萨米。

“有40来个武装的男人。”

“二比一！”有点忧虑的本•拉多说。

简•埃杰顿以习惯的急脾气说话了。

“有什么关系！”她大声说，“局势严重，但像斯金先生方才说的那样还不是无法挽回。他们数量上占优势，咱们位置上占优势，机会均等。”

本•拉多和萨米满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望着年轻的女战士。

“您说得对，简小姐。”本•拉多说，“如果必要，咱们就自卫。但是，在这之前，咱们要尽力不被发现。”

侦察兵满脸疑惑地摇摇头。

“我觉得这很困难。”他说。

“总是要试一试。”萨米回答。

“好吧！”比尔•斯特尔让步，“不过，要考虑周全。如果咱们被发现、不得不动拳头，被包围了，咱们该怎么办？”

工程师做了个让他放心的动作。

“咱们走着瞧吧。”他说。

第十一章

能不能希望金火山不被德克萨斯人的团伙发现呢？不可能，因为只要亨特一走出森林就会看见它。况且，他们还有一个名叫克拉拉克的向导，萨米•斯金听见他们提到这个名字。

发现金火山之后，能够理性地推断米•拉多和他的人不被看见吗？也不能。当然，他们有这样的机会，但是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因为把鲁伯河水引入火山的运河工程会暴露他们。

这样，斗争是无法避免的了。

不过，亨特的团伙有40来个人，本•拉多及其同伴总共只有21个人，人数上处于劣势，光凭勇敢是取胜不了的。

就目前而言，只有等待事态的发展了。最多48小时之后，可能在这之前，亨特就会看见金火山。

放弃马更些河的营地，踏上返回克朗代克的归途，把地方拱手让给德克萨斯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侦察兵不会向同伴们提出这样的建议，况且，后者也会拒绝的。作为先来到此地的人，他们不是认为自己是这座火山金矿合法的主人吗？他们当然不会不经过斗争就任人强占。

萨米•斯金本人，聪明的萨米•斯金决不同意后退。

在这个亨特面前后退，他清楚地记得到斯卡格时此人粗野的行为，在129号和131号地块经营时期他的令人难以容忍的恶意！……相反，再次与被四十里河的灾难分开的对手见面使他感到某种快意。他们之间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了结呢，机会来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想，几个小时之后，咱们就会看见这伙人朝金火山走来。”第2天，比尔•斯特尔对本•拉多说，他是接着昨天晚上的话题说的，“到达金火山之后，亨特停下安营扎寨，还是像咱们那样沿着山脚到马更些河边宿营呢？”

“我认为。”工程师回答，“德克萨斯人首先要登上金火山的山顶，看看是否能在山顶上收集合金石英石和金块。这是很明显的事情。”

“是这样的。”侦察兵同意，“不过，当他们发现无法进入火山口后就会下山。这里就是问题的所在了。显然，在火山爆发或者熄灭之前，他们是不会走的。在这两种情况下，他们必须安营扎寨。”

“除非他们怎么来怎么回去。”萨米•斯金大声说，“这是他们的最明智的决定。”

“你可以相信他们不会这样做的。”本•拉多肯定地说。

“此外。”侦察兵补充，“森林中有一条狗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怀疑。他们想看看在马更些河的河口地区是否有其他勘探者跑到了他们前面，他们会搜寻到海湾来的。”

“这样”，萨米•斯金回答，“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咱们，会试图赶走咱们。因此，我又要和这个亨特见面了！……那么，但愿一场法国式或者美国式••我让他选择••的决斗可以了结这件事情！……”

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样的解决办法上。既然德克萨斯人在人数占优势，他们当然会尽量利用这个优势，以便独霸金火山。因此，要做好击退他们进攻的准备，为了防备可能的入侵，采取了一切必要措施。

比尔•斯特尔将人员和物资撤到运河的那一边。车辆和帐篷被藏到这个有梯形空地上稀稀落落的树木下面，空地的一侧是运河，另外三面是火山、海岸和鲁伯河。地面上的草不多，但是也够牲口几天吃的了。这样，队伍就进入了一个加固的营地里，敌人基本上无法从西面、北面和东面接近营地，运河在南面构成了一条防线；当河水大量流入运河后，在来复枪的射击下，进攻的人很难越过运河。

为了自卫准备好了武器。每个人都用长枪、手枪和大刀武装起来，更不用说萨米•斯金百发百中的猎枪了。

从这时起，猎人们自然放弃了狩猎，但是打鱼还继续进行，要么在小河里，要么在海边的小湾里，以便节省粮食。

天刚微微发亮，本•拉多就让人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处建了一个堤坝，这样，为了让水流入运河而接通鲁伯河时，水不会灌入通道。因此，工程师就确保了他的防线，并且可以控制火山爆发的时间。同时，他在通道尽头火山烟囱的岩壁上凿了安放炸药的洞，炸药和引爆装置都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里面；时机一到，只要点燃就行了。

一切就绪，严阵以待，等着进攻。人员待在营地的最深处，要看见他们，必须前进至鲁伯河的左岸。

不过，本•拉多、萨米•斯金和侦察兵还是多次越过运河以便在平原上看得更远一些。他们甚至绕过了火山脚。

在那里，视线只被森林边上的树木挡住，森林后面是距离一里半的地平线。

平原上空无一人，更没有队伍出现。海岸那边也没有人。

“可以肯定。”侦察兵说，“德克萨斯人还没有离开森林。”

“他们一点也不着急。”萨米•斯金说。

“或许。”本•拉多回答，“他们在行动之前打算了解一下局势，今天夜里才推迟到金火山呢？！”

“这有可能。”侦察兵同意，“咱们保持警惕就行了。”

一天结束了，平安无事。和本•拉多估计的相反，接下去的夜里也无人打扰。萨米•斯金和经常一样一觉睡到天亮。本•拉多只睡了一会儿，他心里既不安又生气。

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倒霉的事又来啦！如果他不能抵御亨特一伙的进攻，他会担负什么责任呢？他现在已经感到责任重大了！不是他要组织这次远征的吗？这次结局可能如此悲惨的行动不是他鼓动的吗？不是他迫使萨米•斯金在多米尼翁的穷乡僻壤度过第2年的吗？

早上五点钟，本•拉多和侦察兵再次越过运河。他们回来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象。

天气一直不错，气压表保持在比平均水平略高的位置上。从海上吹来的凉风降低了气温，否则气温会相当高。这阵凉爽的风将火山口的蒸气吹向南面；工程师和比尔•斯特尔觉得蒸气不那么厚重了，烟雾也比昨天少了。

“火山的活动有减弱的趋势吗？”本•拉多问。

“相信我。”侦察兵回答，“如果火山口熄灭了，咱们倒省事了。”

“亨特也省事啦。”工程师回答。

下午，纳鲁特也到平原那边去侦察，他带上了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疼痛的斯托普。如果亨特的人深入到山脚下，机灵的狗一定会发现。

3点钟左右，本•拉多、萨米•斯金和侦察兵观察河岸，离准备开口子的地方不远，这时，他们突然警觉起来。从纳鲁特与斯托普去侦察的平原上传来了狗的叫声。

“出了什么事？”侦察兵问。

“狗轰出了一只野兽。”本•拉多回答。

“不对。”萨米•斯金不同意，“狗不是这种叫法。”

“过来！”工程师说。

他们还没有走出百步就看见纳鲁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们赶紧迎上前去。

“出什么事啦？纳鲁特。”本•拉多问。

“他们在那儿。”印第安人回答，“他们来了。”

“全都来了？”比尔•斯特尔问。

“全来了。”

“距离还有多远？”工程师问。

“差不多1500米吧，本先生。”

“他们没有看见你吗？”

“没有。”纳鲁特回答，“不过，我看见他们了。他们队伍密集地前进，带着马达和车辆。”

“朝什么方向？”

“朝河那边去了。”

“他们听见狗叫了吗？”萨米•斯金问。

“我认为没有听见。”纳鲁特说，“他们离得太远了。”

“回营地去！”本•拉多下令。

几分钟之后，4个人通过河上的堤坝越过运河，与躲在树下的同伴们会合。

亨特和马洛纳以及他们的团伙到达金火山脚下时会在那里停下安营扎寨吗？或者他们继续向马更些河河口地区前进呢？

后一种预测的可能性最大。他们同样必须在这里逗留几天，一定会找一个不缺淡水的地方宿营。金火山西部的平原上没有海湾，亨特不会不知道大河在很近的距离上就注入了大海。因此，要等着看到他向河口的海湾进发。这样，运河工程怎么能不引起他的注意呢？怎么能希望他不发现树下的营地呢？

但是，下午过去了却无人来进攻。鲁伯河附近没有出现德克萨斯人或者他们手下的人。

“有可能像咱们那天推测的那样。”简•埃杰顿说，“亨特打算在山脚下立足之前先上山看看。”

“这有可能。”萨米•斯金回答，“他不是应该了解一下火山口，确信里面有金块吗？”

这个看法是正确的，本•拉多点头表示同意。

不管怎样，一天过去了，营地上的人没有接待德克萨斯人的来访。

为了应付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侦察兵和他的人决定一夜不睡。他们轮流从河岸上越过运河深入到平原上去观察山脚下的情况。

一直到11点钟，黄昏的光线还能使人看见一些人朝小河走去，3个小时之后，黎明的曙光就出现了。在这个短暂的夜里，没发生任何事情。太阳升起的时候，局势和昨天一样。

迟迟不来进攻，这件事越来越证明本•拉多首先提出的，简•埃杰顿又重复的推断是正确的。既然德克萨斯人没有出现，就说明他们一定决定攀登火山。

他们什么时候爬山呢？现在重要的是要知道这件事情。然而，怎么能不被发现地监视山顶呢？不要想向南走以扩大视野，在这个方向上找不到任何遮蔽物。向东边、马更些河的主要支流的方向退去也不行，当亨特和马洛纳到达金火山的高台时就会被他们看见。

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占据，当他们围着火山口转的时候，从那里可以看见他们而不被发现。那是在小河的左岸，在准备开口引水的地方的上游，有几棵老桦树，距离本•拉多他们现在躲在里面的树林有200步远。在营地与这几棵桦木之间有一道灌木的矮墙，可以在它后面爬行，从而在它们之间来往。

本•拉多和比尔•斯特尔很早就到那个位置试了一下，可以清楚地看见火山高台。他们从第一次登山起就注意到环绕火山锥体顶部的环形平台是由成块的石英石和凝固的火山熔岩构成的，可以站在上面。下面的山体像墙壁一样直上直下，面对大海的一侧也是这种情况。

“这个地方太好了。”侦察兵说，“到那儿去，从那儿回来都不会被发现。如果亨特登上平台，他一定会朝这边观察马更些河入海口……”

“对”，本•拉多同意，“因此，咱们要在那里安排一个人值班。”

“我补充一句，本先生，从山上不会看见咱们的营地，现在它已经被树木遮住了。咱们要监督熄灭所有的火堆，不能冒烟。这样，就可以躲过亨特的目光。”

“希望如此。”工程师回答，“倘若如此，我再次希望德克萨斯人发现不可能进入火山口后放弃他们的计划打道回府。”

“让他们见鬼去吧！”侦察兵大声说，随后又补充道，“如果您同意，本先生，既然我来了，我就留在这儿，您回营地去吧。”

“不，比尔，我希望您让我来观察。您去检查一下，保证咱们的所有措施都落实了，咱们的牲口不会跑出去。”

“好吧，先生。”侦察兵回答，“我去告诉斯金先生两个小时之后来换您。”

“对，两个小时之后。”本•拉多说着就躺在一棵桦树的脚下，从那里他可以看见火山的高台。

比尔•斯特尔一个人返回小树林。9点钟左右，接到通知的萨米•斯金像去打猎那样挎着猎枪去找工程师。

“没什么新情况吗？本。”萨米•斯金问。

“没有，萨米。”

“这些愚蠢的德克萨斯人没有在上面的岩石上露面吗？”

“没有。”

“把他们打下一两个来，我是多么高兴啊！”萨米•斯金举着装有两发子弹的双筒猎枪又说。

“在这个距离上行吗？萨米。”工程师说。

“的确……有点高了！”

“此外，萨米，重要的是小心，而不是才干。打死一个人并不能解除危险。如果咱们不被发现，我仍然希望亨特一伙在确信无能为力之后会离开此地。”

本•拉多站起来准备返回营地。

“好好观察，萨米。”他补充道，“如果你看见德克萨斯人出现在平台上，立刻跑回来通知我们，注意不要暴露自己。”

“好吧，本。”

“两个小时之后，侦察兵来换你。”

“他或者纳鲁特。”萨米•斯金回答，“这两个人都可以信任。至于纳鲁特，他有一双印第安人的眼睛，这已经很明白了。”

本•拉多刚要走，萨米•斯金抓住他的胳膊。

“等等。”他说。

“什么事？”

“上面……看看！”

工程师朝火山平台看去。

一个男人，接着第二个男人出现在平台的边上。

“是他们。”萨米•斯金说。

“对，亨特和马洛纳！”本•拉多回答，他忽忽地返回了树林下的隐蔽营地。

果然是两个德克萨斯人，他们手下的几个人大概在平台的后面。观察了火山口的情况之后，他们绕平台一周，察看周围的地区。现在，他们正在审视马更些河三角洲宽阔的水网地带。

“啊！”萨米•斯金喃喃地说，“两个混蛋！我这里有两发为他们准备的子弹，可是都够不着他们！”

本•拉多没有吭声。他盯着那两个男人，他们无疑要与他争夺金火山。

他们看见两个德克萨斯人在平台上来回走动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十分仔细观察了整个地区，有时还俯下身子查看海湾一侧的火山底部。

他们发现了山脚下的营地了吗？他们知道一支队伍在他们之前来到马更些河入海口了吗？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亨特和马洛纳一个劲儿地观察鲁伯河，他们一定认为那里是要顿下来过几个星期的好地方。

很快，两个男人与他们会合，本•拉多和萨米•斯金认出其中的一个人是131号的工头，另一个是印第安人。

“是不是领他们到这里来的向导？”工程师问。

“就是我在林中空地看见的那个人。”萨米•斯金回答。

看见4个亡命之徒站在平台边上，他想：如果他们失去平衡，从八九百尺的高处摔下来，问题就简单多了，也许就解决了。头头们死了之后，团伙大概会放弃这次的行动。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并非两个德克萨斯人从火山顶上掉下来，而是一块相当大的石英石从山脊上滚落下来。

这块石头滚落时撞在一块突出地面的石头上碎成几块，碎块砸在隐蔽着营地的树木中间。

萨米•斯金情不自禁要叫出声来，本•拉多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石头有没有砸伤躲在树下的加拿大人呢？本•拉多和萨米•斯金一无所知。不过，营地那边没有传来叫声。

但是，发生了下面的事情：滚落的石块惊吓了他们的一匹马，马挣脱绳子，冲出小树林，朝运河跑去；它跳过运河，向平原逃窜。

可以听见从火山顶上传来的，因距离远而减弱的声音：亨特和马洛纳在呼喊自己的人。

五六个跑上了平台，开始激烈地讨论。从他们的动作上不难看出亨特明白了马更些河口地区有一支队伍。这匹马只能从一个营地跑出去，这个营地就在那儿，在他的脚下。

“可恶的畜生！”萨米大声说。

“是可恶。”本•拉多回答，“因为它，咱们输了这盘棋……至少是输了第一局了。”

萨米用眼睛看着，用手抚摸着猎枪。

“现在，咱们开始玩第二局吧！”他咬牙切齿地说。

第十二章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的同伴们还不知道营地已经被人发现了。在他们占据的金火山脚下的位置上，他们看不见火山平台。他们甚至不知道亨特和他的几个人已经登上了山顶，因此也就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看见了逃脱的马。纳鲁特飞奔而去，轻而易举地追上马，把马牵回。

兄弟二人一与大家会合就分析了当前的局势，没人怀疑他们将准备击退迫在眉睫的进攻。

“咱们要自卫。”侦察兵宣布，“咱们决不把地盘让给这些美国佬！”

这些话迎来了众口一致的欢呼声。

当天就进攻吗？完全可能。加快事情的进展对亨特有好处。不过，他不知道对方的实力如何，大概不会轻举妄动。开战之前，他要调查一下。甚至有可能在确信他在人数上占优势之后他会试着谈判，以和平的方式获取利益。不过，不能不考虑他还不知道对手是四十里河的邻居。当他面对老对手的时候，这种情况就不会有利于问题的解决了。

立刻召集了队伍头头们的会议，以便确定保证安全的最后要采取的措施。

本•拉多首先发言：

“咱们的营地受到很好的掩护，一边是金火山，另一边是鲁伯河；亨特和他的人要过河就会暴露在咱们的火力之下……”

“的确如此，拉多先生。”侦察兵回答，“不幸的是：咱们的下面只有鲁伯河与金火山之间的运河作为屏障，这不是一条宽七八尺的可以阻挡进攻者的壕沟。”

“不是，如果沟里没水就不是。”工程师反驳，“但是如果运河里灌满水，那就不容易通过了。”

“必须打开河岸将水灌进去。”简•埃杰顿大声说。

“这也是我的意见。”本•拉多同意。

“好吧，拉多先生。”侦察兵说，“这是当务之急，马上就要做。在那伙人下山来到咱们营地之前，咱们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赶快行动吧！”

比尔•斯特尔集合起他的人，带上工具，向河岸跑去。他们在运河的尽头挖开河堤，几分钟之后，河水迅猛地注入运河，直至地下道入口处的堤坝。

现在，和平原的所有联系都中断了。

这项工作进行的同时，萨米•斯金，简•埃杰顿和纳鲁特在准备武器：猎枪、来复枪、手枪，还有匕首，肉搏时使用。他们还有足够的火药和现成的子弹。

“对这些强盗。”萨米•斯金说，“他们值得让咱们开多少枪，咱们就开多少枪，决不吝惜……”

“我想。”纳鲁特说，“他们如果遭到猛烈的射击，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这有可能。不过，如果打起来的话，咱们躲在树后，他们在运河的那边可无处躲藏，这将弥补咱们人数的不足。这可是瞄准的大好机会！……不要忘记，纳鲁特。”

“放心吧，斯金先生。”印第安人肯定地说。

防御的准备工作迅速地完成之后，余下的事情就是密切注视营地附近的地方。一些人被安置在运河前面，为的是观察金火山南侧的整个山脚。

没人不知道营地位置的优势。队伍占据的这个梯形空间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保留土地下通道入口处的堤坝，这个堤坝相当宽，可以走车。如果撤退，把位置让给德克萨斯人，经过这个堤坝可以回到平原上，抵达鲁伯河的左岸。如果想将河水引入造成火山爆发，那再简单不过了：只要点燃连接埋在堤坝里和提前放在地下通道深处的五六包炸药就行了，堤坝立刻被炸开。在这种设想成为现实之前，他们小心地将这个通道封闭起来，只留下一个小洞，进攻时也将封死。

值班的人在外面放哨，其他的人在树下午餐。本•拉多、萨米•斯金和简•埃杰顿一起吃饭。前几天捕了许多鱼，罐头基本上没有动。他们点起火堆，这已经没问题了，因为营地已经暴露了。烟自由自在地从枝叶间冒上去。

这顿饭没有被搅扰。换班的时候到了，敌人还没有过来。

“也许。”萨米•斯金说，“这帮混蛋打算夜里进攻咱们。”

“夜里只有两个小时。”本•拉多回答，“他们别指望偷袭咱们。”

“为什么不呢？本，他们不知道咱们有了防备，咱们知道他们到了金火山。他们不知道他们站在火山高台边上时被咱们看见了。”

“这有可能。”侦察兵承认，“不过，他们看见了逃脱的马。首先是森林中的一只狗，接着是平原上的一匹马，这足以使他们肯定一支队伍驻扎在这个地方。因此，要么下午，要么夜里，咱们等着见他们吧。”

一点钟左右，比尔•斯特尔走过堤坝，与观察四周情况的人合为一处。

他不在时，本•拉多和萨米•斯金返回他们看见山顶上的亨特和马洛纳的那片树丛里。从这里，可以看见火山的烟雾。烟雾升至火山上上方50尺的高度，飞速旋转，中间不断有火舌窜出。显然，火山的力量在增大。有理由认为火山很快会喷发吗？

这个说法对工程师的计划十分不利。倘若火山将含金的物质和火山熔岩、岩渣一起喷出，德克萨斯人只要拣拾就行了。本•拉多怎么能和他们争夺所有权呢？在营地里，他们有成功的机会。在平地上，他不可能在战斗中占优势。如果火山爆发，将有利于亨特，他们也就无法挽回地输了。

更令工程师感到不安的是：无法制止这种危险。返回营地时，他比离开时更为忧虑。

正当他回来时，萨米•斯金向他指着飞奔而来的侦察兵。两兄弟迎上前去，一直到堤坝。

“他们来啦！”比尔•斯特尔大叫。

“还远吗？”工程师问。

“大约半里地。”侦察兵回答。

“咱们还有时间去侦察一下吗？”

“有。”比尔•斯特尔回答。

3个人越过运河，迅速来到有几个哨兵的地方。

从那里不用暴露自己，很容易观察平原地区。

一支人员密集的队伍顺着火山脚走过来。团伙的所有成员一定都在那儿了。可以看见枪管闪闪发亮。没有马匹和车辆，所有的物资都放在后面了。

亨特，马洛纳和工头走在前面。他们小心谨慎地前进，有时停下来，朝平原上走几百步，回头看看金火山的山顶。

“一个小时之前，他们就会到达这里。”本•拉多说。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咱们的营地了。”萨米•斯金回答。

“让他们来进攻吧。”侦察兵补充道。

“我等着亨特进入我的射程之内。”萨米•斯金大声说，“我用一声枪响来迎接他，我保证像打鸭子一样把他击落马下。”

“有什么用呢？”本•拉多反驳，“不行，返回营地，要将咱们的正当权利坚持到底。”

这就更加明智了。德克萨斯人的死不会制止一场进攻，无论如何，进攻还不能绝对肯定。

因此，本•拉多、萨米•斯金和侦察兵又返回运河。他们一个一个地通过堤坝之后，路障上的开口就用准备好的石块堵上了。从此之后，运河两岸的交通断绝。

大家后退60来步，藏在前面的树木后面。如果互相开火，可以隐蔽。交火是完全可能的，他们子弹上膛，严阵以待。

最好耐心等待至最后一刻，让那伙人靠近，他们要越过运河时再出击。

半个小时之后，亨特一伙人出现在山脚拐弯的地区。一些人迈着碎步沿着山根走，另一些人走向小河，在河的左岸向下游走去。

这些人当中有一半是矿工，本•拉多、萨米•斯金和纳鲁特看见过他们在131号地块上干活。另一半是20来个印第安人，是亨特为了这次在北冰洋岸边的行动在塞克尔城和育空要塞招募来的。

整个团伙到达运河时汇合在一起，亨特和马洛纳站在运河边上。

两个人和他们的工头进行了从他们的动作来看一定很激烈的交谈。他们确信在这些树木的保护下有一个营地。但是，真的令他们失望的是这条运河，如果从60步远的地方向他们射击，他们是很难通过运河的。

他们头一眼就认出了运河是最近才挖的。什么目的呢？他们当然猜不出来，地下通道的开口被一堆树枝挡住了，看不见。况且，他们永远也想象不到这条通道用来将河水引入金火山的肚子里。

不过，亨特和马洛纳在运河边上来回走动，无疑是在寻找过河的方法。他们必须前进至小树林，或者为了和占据那里的人接触，或者为了确信那些人离开了此地，无论如何，这是可能的。

几分钟之后，工头来见他们，用手指着唯一的不湿脚能过河的堤坝。

3个人朝堤坝走去。看见没有任何开口的路障，他们一定认为树林没有被放弃，路障的另一侧就有营地。

本•拉多和他的人躲在树木后面，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明白了：亨特要拆去堆在堤坝上的石头，打开一条通道。干预的时候到了。

“我不知道。”萨米低声说，“有什么会阻止我击碎他的脑袋！……我已经瞄准了他……”

“不……别开枪，萨米。”本•拉多反对，同时压低了表兄的武器，“当官的死了，还有士兵呢。也许在交火之前，最好试着解释一下。侦察兵，您怎么想？”

“总要试一试。”比尔•斯特尔回答，“尽管我对结果不抱幻想。如果这没有好处，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无论怎样。”简•埃杰顿建议，“咱们不能全部露面。不能让亨特数清咱们的人数。”

“这是对的。”工程师同意，“我一个人……”

“还有我。”萨米•斯金补充道，他永远不会同意在亨特面前躲藏起来。

亨特做了个手势，他的几个人走上前去准备拆除路障时，本•拉多和萨米•斯金出现在小树林的边上。

亨特一看见他们就示意他的人后撤，整个团伙在离运河岸边10步远的地方摆出自卫的架势。

只有亨特和马洛纳揣着枪走了过来。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也有枪，但是他们把枪托放在了地上。两个德克萨斯人立刻照着他们的样子做了。

“嘿！”亨特用惊讶的口气大声说，“真见鬼了！是你们，129号的先生们！”

“正是我们。”萨米•斯金回答。

“我没有想到在马更些河入海口见到你们。”亨特又说。

“我们也没有料到你们会到这里来。”萨米•斯金回答。

“这说明您的记性不如我的好。咱们之间不是有笔老账要算吗？”

“在这里和在四十里河的地块上一样，都可以算。”萨米•斯金回答。

“悉听尊便！”

从惊讶变为气愤的亨特突然举起了枪，萨米•斯金也举起了枪。

团伙中一阵骚动，被亨特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在开战之前，最好了解对方的人数。他用目光扫视小树林子，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本•拉多认为出面干涉的时机到了，他走上前去，走到运河边上。他和亨特面对面被运河隔开，马洛纳和萨米都在后面。

“您要干什么？”工程师用平静的声音问。

“我们想知道你们到金火山来干什么。”

“您有什么权利？”

“这就是我的权利！”亨特野蛮地回答，同时用枪托砸着地面。

“这也是我的权利！”本•拉多做着同样的动作回答。

惊心动魄的沉默之后。

“我再问一次。”亨特又说，“你们到金火山来干什么？”

“做你们来做的事情。”本•拉多回答。

“你们的目的是开发金矿吧？”

“对，金矿归我们所有。”

“金火山不属于任何人。”亨特反对，“它属于大家。”

“不。”本•拉多回答，“它属于先来的人。”

“与先来后到无关。”亨特大声说。

“真的！与什么有关呢？”

“与能保护它的人有关。”

“我们准备好了。”工程师平静地宣布。

“最后再问一次。”越来越沉不住气的亨特又说，“你们愿不愿意把位置让给我们？”

“过来拿吧。”本•拉多回答。

马洛纳做了个手势，枪声大作，但是没有击中撤向小树林的本•拉多和萨米•斯金。萨米在消失在林中之前转身举枪向亨特射击。

亨特向侧面扑倒躲过子弹，子弹致命地击中他的一个人。

双方开枪射击。不过，本•拉多的同伴们隐蔽在树木后面，损失比进攻的人少得多。他们有几人受伤，对方有一些人死亡。

亨特明白：如果他不能越过运河，他的人员将伤亡惨重。他命令手下的人趴在地上。堆在运河岸边的土构成了一道掩体，只要卧倒就行了。从这个阵地上，可以不受伤害地向小树林猛烈开火，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

在火力的支援下，亨特命令马洛纳带领两个人向堤坝匍匐前进。他们平安地到达那里，躲在路障的石头后面，开始一块一块地拆上面的石块，石块落入运河之中。

防卫方面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了。如果通道被打开，敌人来到小树林，侵入营地，那么，抵抗的希望就破灭了，人多就占有优势了。

从小树林射出的子弹无法击中马洛纳和他的两个同伙。不惜任何代价想阻止他们越过堤坝的比尔•斯特尔已经提出出击去进行肉搏战。

本•拉多阻止了他。穿过小树林和运河之间的空地将危险地暴露在敌方的火力之下。这个危险最好留给亨特和他的人，当他们越过路障，向小树林冲过来时，同样会冒这个危险。目前，要做的事是不停地向堤坝射击，同时也要反击从运河掩体上射出的子弹。

这样持续了10来分钟。拆除路障的人没有受伤，不过，当缺口开大时，子弹就蜂拥而至了。

一个印第安人被击倒，立刻上来替换他的人也得到同样的下场。与此同时，纳鲁特射出的一发子弹击中了马洛纳的胸膛。这个德克萨斯人倒下去了，引起整个团伙发出可怕的叫声。

“太好了，太好了。”萨米•斯金对站在身旁的纳鲁特说，“这一枪打得好！不过，把亨特留给我，我的小伙子！”

马洛纳倒下之后，亨特似乎放弃了不一定成功的进攻。在这种情况下，进攻的人会一个一个地被击毙，直至最后一人。他不想再损失自己的人，就下令撤退。整个团伙在庆贺他们逃跑的弹雨下，带着伤员，又踏上去平原的道路，并且消失在拐过金火山的地方。

第十三章

第一次的进攻就这样结束了。亨特有多人受伤，4人死亡，其中有他的密友和亲信马洛纳。这对强盗团伙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防守的方面，只有几个人被流弹轻轻擦破了一点皮。损失很小。

有理由认为：条件好的时候，他们还会来讲理的。因为亨特的报复心理极强，并且有极其强烈的成为金火山主人的欲望。他当然不会在第一次交手之后就承认失败。

“无论如何，这些混蛋败退下去了。”侦察兵说，“他们今天不会再进攻了。”

“白天不会……夜晚可能。”萨米•斯金回答。

“咱们不睡觉。”本•拉多宣布，“况且，在两三个小时的黑暗时间里，亨特要越过运河会碰到与白天一样多的困难。我肯定他不敢这样做，因为他知道咱们有所戒备。”

“用不用修复被拆毁的路障？”简•埃杰顿问。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情。”比尔•斯特尔说，他叫上几个人帮他做这项工作。

“在此之前。”萨米•斯金插话，“咱们先看看他们是否返回了营地。”

本•拉多、萨米•斯金、简•埃杰顿和纳鲁特手持长枪越过堤坝，向平原上前进几百米。在那边，他们的视野开阔，可以顺着山脚看到德克萨斯人宿营的地方。

现在明明6点钟，天还大亮呢。

尽管本•拉多和他的伙伴们担心有被跟踪的危险，他们还是慢慢地走到五六个射程之外的地方。本•拉多和侦察兵一时琢磨是否应该偷袭他们。但是，再三考虑之后，他们认为最好放弃这个打算。不应该让德克萨斯人知道他们的人数少。

那帮人行动迟缓，因为他们带着死者和伤员。几个受伤的人不能走动，从而影响了同伙们行走的速度。

在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加拿大人监视着他们撤退。他们看见亨特绕过金火山的底部，消失在一条山脊的后面，他已在那里安营扎寨。

8点左右，修复路障的工作完成。留下两人在那里放哨，其他的人返回小树林吃晚饭。

大家谈论白天发生的事情。不能把亨特的失败看成是事情的结局。只有当亨特一伙人离开金火山之后，才能完全放心。只要他们在附近坚持，就要预防不测。如果火山自己喷发，只好用武力来争夺喷出的金块了。

晚上平安无事。不过，在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之后，才想到要吃晚饭。本•拉多、萨米•斯金、侦察兵和纳鲁特说好了互相轮流去守护堤坝。可以相信他们的警惕性。

夜里的几个小时和次日的白天绝对平静地过去了。侦察兵多次跨过运河，但是一无所获。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现象。亨特放弃了他的计划了吗？

又一个夜晚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东方现出了黎明的曙光，这时，运河方面响起了枪声。留下两个人看守帐篷，余下的人都来到树林边上，准备抵抗。

此时，侦察兵和纳鲁特正在驻守堤坝。可以相信，进攻的人不会越过堤坝。果然，他们2人躲在石头路障后面从枪眼中向外射击，可以直线纵射控制整个南岸地区。

然而，他们的射击似乎并不十分有效。进攻的人在黑夜的几个小时里匍匐过来，现在正趴在挖河垒起的土堆后面，子弹打不着他们。无论如何，他们的火力一直没有减弱。

本•拉多不知道该向哪里瞄准，为了节约弹药，就下令停止射击。他的人员在第一排树后一动不动，枪放在脚下静观事态的发展。

一个小时过去了。运河对岸，枪声在继续，虽猛烈却伤不着人。子弹射在草地上，没有给被包围的人造成任何损失。

突然，这时天已经大亮了，防线后面响起了叫喊的声音。与此同时，射击也明显地缓和下来。

侦察兵利用这个间歇和纳鲁特一起离开堤坝，跑步穿过危险的空地，与同伴们合为一股。大家立刻让他负责指挥，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具有游击战的经验。

他迅速将人员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由加拿大的矿工组成，沿着树林边缘分散开来，占据整个边缘地带，并且保证有效地防御南部的前沿；另一部分大多由比尔•斯特尔的人组成，他们转身向后朝发出叫喊声的帐篷走去。他们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大，并且以树木为掩护向前运动。侦察兵加入这个机动的小队，本•拉多、萨米•斯金和简•埃杰顿在保卫运河的行列里。

侦察兵和他的人向北还没有走出100米，就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由7个骑兵组成的队形密集的小组在奔跑，地形条件能使他们跑多快，他们就跑多快。他们的目的很明显：从后面包抄加拿大人。

侦察兵非常明白发生的事情。显然，在德克萨斯人留给对手36小时的休战时间里，他们想方设法在鲁伯河上找到了一个可以涉水过河的地方。夜里他们骑马过河，从东北方向侵入营地，与此同时，他们的一部分人在战斗前沿实施牵制攻击。

这个计策理论上是正确的，实际上都是错误的。亨特在敌人的人数上估计错误，派出去这次大胆偷袭的人员数量太少。面对十几支毫不留情的来复枪，他的骑兵和他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此外，倒霉的事也接踵而至。亨特本来打算进入一个被放弃的营地，这样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营地，并且突然出现在大惊失色的敌人背后，然而，他在很远的地方就被加拿大的哨兵发现，他自己并不知道。另一方面，马匹被灌木和荆棘绊住，迟缓了他的行动；而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样速战速决。因此，他无法加快事情的进展，反而受到前来反攻的侦察兵的一伙人的袭击。

现在，亨特必须放弃自己的计划。南面的路被堵死了，他只好掉转马头，奔跑着越过鲁伯河。

他没有时间了。加拿大人的步枪在树木之间开始发言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很少有子弹落空。几分钟之后，6个被致命地击中的骑手从马上跌落下来，3匹马被打死，其他的人落荒而逃。对亨特来说，这不是失败，而是一场灾难。

出于偶然，只有亨特一个人安然无恙，没有受伤。他迅速地打定主意。他没有在子弹前面逃跑，子弹比他跑得快多了；而是勇敢地向对手迎面跑去。对方因害怕伤到自己人而被迫停止了射击。他冒着撞在树干上粉身碎骨的危险，一阵风似地从对手们中间跑了过去。

转瞬之间，他就毫不困难越过侦察兵的人，消失在草丛之中。后者奋起追赶。他在脱险之前，要越过面对运河的射击者的防线，然后还要穿过将树林与运河分开的开阔地。

亨特想到第一个障碍时，只是略有不安。他认为：射击的人十分分散，很容易从他们中间溜过去。但是，第二个障碍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不会不知道：当他离开树林，走上开阔地时，他很难逃脱他始料不及的弹雨。

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希望使他浑身颤抖。

此刻，他来到了小树林的边上。在最后一排树木那边，强烈的光线在树干之间闪闪烁烁。一个加拿大方面的人躲在树后积极抵抗。他跪在地上装弹、射击，又装弹、再射击，一分钟也没有停止。他全神贯注地射击，根本没有听见亨特已经来到他身后不足十步远的地方。

当亨特认出这个疯狂的射击者是个女人，并且是“足球号”上的年轻女乘客时，他抑制住胜利的欢呼声。

亨特勒紧马的缰绳，然后用马刺猛踢马的肚子，使马拼命向前奔跑；与此同时，他滑向马鞍的右侧，使身体悬在空中，手触地面，像美国西部的牧童做的那样。

他离简•埃杰顿很近了，后者还没有发现他。马飞驰而过时，他的手臂搂住姑娘的腰部，姑娘像羽毛一样被抱起来，横着丢在马鞍上。然后亨特策马狂奔，现在，因他带着人质，其他的人不敢开枪了。

简•埃杰顿感到被抓住时大叫一声，使双方立刻停止了射击。树木之间露出不安的面孔，掩体上方现出好奇的面庞。此时此刻，亨特以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骑马冲出树林，进入他不久之前非常害怕的开阔地。

双方阵营中没有一个人明白发生的事情。美国人将上半身露在保护他们的土堆上面，看着自己的首领全速向他们冲过去。他们以为有什么不知道的危险，转身跑过平原，躲到金火山的头一道山脊的后面。加拿大人全都从林子里出来了，他们大吃一惊，竟然忘记用枪声来欢送敌人。

亨特利用了大家目瞪口呆的机会。马跑了十五六步就来到了运河边上。加拿大人有希望追上已经离他们这么远的狂奔的骏马吗？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没有离开树林边缘，不打算进行无用的追击。他的双腿仿佛在地下扎了根，站得稳稳的；他镇静自若，举枪射击，子弹如闪电一般飞了出去。

这位大胆的射击者，只能是萨米•斯金。萨米对自己的射击技术就那么胸有成竹，在打算击中绑架者的时候，不怕误伤简•埃杰顿吗？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有瞄准，本能地，以一个条件反射地动作估摸着开了一枪。

但是，我们知道萨米•斯金的射击是百发百中的。这次也一样，他再次，并且比前几次更令人惊讶地证明了他的技术。他的枪刚一响，亨特的坐骑就沉重地打个踉跄，要么因为亨特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放开了简•埃杰顿，要么因为其他的原因，简从马鞍上滑下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马继续跑了三四步之后，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这时，亨特也摔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

这个迅速发生的悲剧使加拿大人呆若木鸡，他们那边鸦雀无声。萨米•斯金不知道他这个举动的结果，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平原，一动也不动。亨特躺在运河另一侧五十米远的地方，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的马在稍近的地方作临死前的挣扎。马艰难地喘着气，鲜血从肺部喷涌而出。更近一些，在离堤坝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躺着简•埃杰顿，在宽阔的地方只是一个小点子；萨米可能将简打死了。

不过，亨特的那伙人看见自己的首领落马，就乱七八糟地从山下隐蔽的地方跑出来；这时，加拿大人也镇静下来。一阵弹雨迫使强盗们向后退去，并且向他们表明今后别想再踏足平原。

不幸的是，这种情况对双方都是一样的。本•拉多的射手们（侦察兵及其手下的人刚刚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可以阻止德克萨斯人离开金火山的隐蔽之地，那么后者同样也可以不让加拿大人离开重新占领的运河岸边的掩体。实际上，双方都无法进入平原。

对这种局势似乎毫无办法。加拿大人的脑袋只要露出掩体，就会招来一排子弹，他们开始烦躁不安；本•拉多担心会发生什么不谨慎的事情。方才还颇为平静的萨米•斯金现在也特别令人感到十分激动。他看见简•埃杰顿躺在那里和死人一样，离自己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却无法去救她，他真是要急疯了。必须强力阻止他，甚至和他动手才能制止他跑向路障，拆下石块，去冒生命危险。

“咱们就这样让她死去吗？……咱们是胆小鬼！”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嚷嚷。

“咱们不是疯子，就是如此。”本•拉多严肃地回答，“萨米，安静些，给我们一点时间来思考。”

不过，工程师左思右想，本来很有独创性的脑袋未能向他提出令人满意的解决此问题的方法，局势有拖延下去的危险。

是帕特里克找到了这个方法。

这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等待持续了将近一刻钟之后，大家看见帕特里克从树林里出来。他利用一个不寻常的机会返回了树林，而没有引起美国人的注意。他走得不快，首先因为他倒着走，其次因为他在地上拖着一个十分沉重的、磕磕绊绊的物体，原来是刚才被侦察兵的小队打死的一匹马的尸体。

帕特里克的计划是什么呢？他拖来这匹死马干什么用？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运河的另一边，隐蔽在金火山山脊后面的美国人也看见了那个巨人从树林中出来。

他的出现引来了野蛮的叫喊声和一排子弹。然而，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叫喊声和子弹。他沉着冷静，坚持不懈地将死马拖向堤坝，他真是令人难以解释的幸运，竟然毫毛未损地到了堤坝。

这时，他在路障上扒开一个口子，这对于他来说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然后，他抓住马的两条前腿，让它屁股向下立起来，再一使劲，就把马扛在了肩膀上。

尽管局势严重，爱尔兰人的同伴们仍然被这个展示神奇力量的场面所震惊，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马的个头不大，但是是相当沉重的，帕特里克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力量。

除一人之外，没人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太好啦，帕特里克。”萨米•斯金大叫一声，迅猛地摆脱保镖的控制，站起身来，毫不在乎在四周呼啸的子弹，跑到巨人正准备穿过的堤坝上。

此时此刻，双方阵营中的人都有机会看到一场绝无仅有的好戏。

帕特里克弯着腰，肩上扛着马的尸体，马的后蹄子拖在地上，迈着缓慢且稳重的步伐越过了堤坝，萨米•斯金躲在他身后也过去了。

他们刚刚进入平原，躲在山脊后面不敢出来冒险的德克萨斯人就向他们开火了。但是，帕特里克将背在背上的马的尸体对着敌人，萨米跟在后面，敌人的子弹对这层厚实的盔甲无可奈何。他们二人毫不慌张地继续共同前进。

他们只用了几分钟就来到简•埃杰顿躺着的地方。帕特里克停下，萨米•斯金弯腰抱起姑娘。

现在，要回去了。回去比来的时候困难多了。来的时候是背对敌人，回去时要面对敌人了，帕特里克的盾牌可能就不那么有效了。他们不得不迂回曲折地行走，一条路走上三四次，最后，他们各自扛着自己的负担，成功地越过了运河；与此同时，德克萨斯人发出无可奈何的狂呼乱叫声。

来到堤坝之后，他们在那里见到两个从掩本后面爬过来的同伴，这两个人赶紧修复路障上的口子。两个救人的人继续沉着冷静地前进，平安地到达了树林边上。

帕特里克放下他想象出来的特殊的盾牌。这时，大家可以观察它的效果了。死马浑身上下中了二十多发子弹。这层甲胄质量极高，唯一的缺陷就是不是什么人都能使用。

至于萨米•斯金，他正在简•埃杰顿身边忙活。后者的身上好像没有任何伤口，她的昏迷大概只是因为从马上猛然跌落造成的。

喷撒凉水起了作用。姑娘很快就睁开了眼睛，恢复了知觉。萨米赶紧将她抱进帐篷里。她只要休息一会儿大概就会好了。

在此期间，敌对的双方固守着各自的阵地。加拿大人一直占据着运河，从那里阻止德克萨斯人进入平原。仍然躲在山梁后面的德克萨斯人也继续限制对手们的行动。这种局势看来要持续下去了。

整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接着是黄昏，然后是夜晚。

黑夜使敌对双方有了一点活动的自由。本•拉多及其同伴们离开运河。留下了三个人看守运河，并且在树林的北面派出一个哨兵，防止敌人再次从鲁伯河的方向进攻。其他的人返回营地，吃过晚饭之后可以睡上几个小时。

天刚刚亮，加拿大人就起来了，可能有些疲惫，但是没有减员。当光线足够亮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南面。

德克萨斯人利用黑夜去援救他们的头头了吗？局势是否发生了某种变化？

没有任何声音从金火山的山梁那边传来。有几个人顺着鲁伯河绕了一个大圈，冒险深入平原几百米，从那里可以看到火山的整个底部。他们发现敌人已经放弃了他们的营地。

万籁俱寂的平原上空旷无人，没有任何动静。昨天黄昏时还在那里的两具尸体，黎明时只剩下一具了。只有离运河不远的死马在淡绿色的草地上形成一个黑乎乎的斑点，吃腐肉的大鸟已经在它周围盘旋了。

至于亨特，他不见了。

第十四章

第二次的进攻和第一次一样被击退了，并且取得了更大的胜利。点名时，没有一个加拿大人缺席，进攻的人却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兵力。

不过，局势虽然好转，但并非高枕无忧。目前力量的对比仍然相差悬殊，况且，不把最后一个强盗赶出这个地区，就不能算取得了胜利。时至今日，大家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防御上，不可能安全地进行任何勘探和开发工作。

能够及时获得这个结果吗？或者，相反，在毫无结果的战斗中耗尽精力，在冬天即将到来的时候取得胜利，那么，这个胜利也已经毫无价值了。如果打算避开寒冷的冬天，避开冬天的狂风暴雪，如果打算击退敌人的进攻之后，避开大自然的更无情、更可怕的进攻，三个星期之后就得离开这里。

但是，尽管德克萨斯人还在此地，本•拉多是不是应该借口抓紧时间，将河水引入火山口，使他的促使火山爆发的计划有个结果呢？这样，控制着火山顶部的亨特不就独自享用他们付出这么多艰辛与努力而获得的成果了吗？

7月22日整整一天平安无事，本•拉多不停地考虑这些问题。

这种不寻常的平静并不使本•拉多感到惊讶。现在，亨特打算将事情拖延下去吗？倘若如此，被围困的人在即将到来的冬天的逼迫下，就要出击，到无防御工事的地带、不惜任何代价去解决这个不能拖延的争端。

次日一大早，侦察兵和本•拉多就越过运河去观察平原。平原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森林那边也没有部队在运动。亨特真的下定决心一走了事了吗？

“不能从营地出发登上金火山。”比尔•斯特尔说，“真令人头疼。咱们到火山高台的另一侧就可以看见他们。”

“的确如此，比尔，这非常遗憾。”本•拉多回答。

“我认为。”侦察兵又说，“咱们离开山脚几百步远不会有危险。”

“对，比尔，因为看不见一个人影。咱们的人昨天做的事，咱们今天也能干。况且，即使咱们被发现了，也来得及返回运河，堵上路障的口子。”

“那么，本先生，咱们走吧。至少可以看见火山顶部。也许烟雾更浓烈了，火山口开始喷出熔岩了。”

两个人向南走出四分之一里路。

火山口处没有任何变化，烟雾伴着火苗旋转升起，被风吹向大海一侧。

“今天恐怕喷发不了了。”侦察兵注意到。

“明天也不行。”工程师同意，“而且，我并不抱怨。现在，我希望在亨特离开之前••如果他一定要离开的话••不要喷发！”

“他不会走的。”比尔•斯特尔指着从金火山的山脊后面升起的炊烟说。

“是的……”本•拉多说，“他们还在那儿……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既然咱们不试着把他们赶走，他们就有理由认为咱们没有这个力量。”

两个人在用目光扫视了平原之后，越过运河，返回营地。

今天是7月23日，本•拉多痛苦地看到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有带来任何结果。

侦察兵请大家注意：再过三周，返回克朗代克的时间就太迟了，队伍9月15日之前不会赶到该地。那一天，去温哥华过冬的矿工们全都离开道森城，最后一批轮船也离港顺育空河水而下了。

萨米•斯金经常和比尔•斯特尔谈论这个问题，他们那天下午正是在议论这件事情；与此同时，本•拉多在运河边上散步。

本•拉多在审视了堤坝之后，又掀开盖住地下通道洞口的树枝，一直走到将通道与火山烟囱隔开的岩壁旁边。

他再次检查了岩壁上凿的六个洞，是他亲自将洞里注入了炸药。他还检查了安放在堤坝上的六管炸药和导火索的状况。只要点燃一根火柴！……水就会势不可挡地注入火山。

倘若德克萨斯人不在，他今天就要碰碰运气。既然时间紧迫，既然火山好像不能自己喷发，他为什么要继续等下去呢？

他只要点燃炸药，导火索只燃烧几分钟的时间，那么，半天之后、两个小时之后、一个小时之后，也许更短的时间之后，集聚的蒸气就会在空气中猛烈地打开一个出口。

本•拉多面对岩壁若有所思，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立刻使自己大胆的计划产生结果。

他一面琢磨、一面静听火山烟囱内的声音，他觉得隆隆的声音更厉害了。他甚至认为听见了石头互相碰撞的声音，好像蒸气抬起了石块，又让它们坠落下去。这是即将喷发的征兆吗？

这时，外面响起了叫喊声。侦察兵的声音从地下通道的开口处传进来。他在喊：

“拉多先生！……拉多先生，过来！”

“过来！……”

本•拉多认为强盗们又来进攻了，就迅速返回堤坝，在那里见到萨米•斯金、简•埃杰顿和比尔•斯特尔。

“德克萨斯人又向咱们进攻了吗？”他问。

“对！那群混蛋。”侦察兵大声说，“不过既不是从前面，也不是从后面，而是从上面。”

他的手指着金火山。

“您看看吧，本先生。”他补充道。

果然，亨特一伙无法从南面和北面打开通路，就放弃了直接进攻，而采取了另一个计划；这个计划的结果至少可以迫使对方放弃营地。

他们再次登上山顶，绕过最后一座巅峰，来到加拿大人帐篷上方的火山高台的边上。在那里，他们用镐头和撬棍掀起巨大的石块，这样堆集起几百块大石头。很快，这些沉重的石块被推到火山边上，然后像雪崩一样滚下山去，所到之处，砸断、砸倒树木，摧毁了一切。几块这样可怕的投掷物甚至滚进运河里，使水溅出河堤。本•拉多等人紧贴着山体，以避开杀伤力极强的石块。

小树林里的那块地方已经待不住了。营地消失在从山上滚落的乱石堆下，人员跑到了远离落石的河边上。

物资被砸成碎片。砸坏了两辆马车，帐篷被砸倒、砸破，器具被毁。被砸死的三头骡子躺在地上。其他的牲口受到惊吓，窜过运河，在平原上跑散了。这是一场真正的灾难。

从山上传来强盗们兴高采烈的狂呼乱喊的声音，看到这个可恶的摧毁一切的场面，他们太激动了。石块继续滚落，有时互相撞在一起，撞成碎块，像弹雨一样散落下来。

“他们要把整座大山扔在咱们脑袋上。”萨米•斯金大声说。

“怎么办？”侦察兵问。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萨米•斯金回答，“我知道早该怎么办！就是在和他谈判之前，给他一枪！”

非常紧张的简•埃杰顿耸了耸肩膀。

“光说没用。”她说，“现在，咱们的物资被砸得粉碎。如果咱们不抢救出一点破碎的东西，很快就什么也剩不下了。把咱们的车辆推到砸不到的河边去。”

“好吧。”侦察兵同意，“但是，以后呢！……”

“以后？”简•埃杰顿重复了一句，然后说，“然后，咱们就到这伙强盗的营地去等着他们。他们下山时，咱们在近距离上开枪射击，他们的车辆将代替咱们损失的车辆。”

萨米•斯金向激动的女同伴投去欣赏的一瞥。她的计划是大胆的，但是可能成功。当亨特及其一伙缓慢地从金火山的山坡上下来时，在二十来条长枪的火力之下，他们的处境肯定十分困难。

显然，只有当石块不多的时候，亨特他们才会离开山顶。因此，有时间顺着山脚不被发现地来到另一侧的山坡上。如果有几个敌人在那里，很容易将他们制服；然后就等着亨特一伙下山，从潜伏的地方像射杀岩羚和黄鹿一样向他们射击。

“太好了！”萨米•斯金大叫一声，“集合咱们的人，越过堤坝。半个小时之后咱们就可以到达，这些混蛋下山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尽管本•拉多没有参加讨论，但是对简•埃杰顿的计划听得一清二楚，实际上，这是唯一可行的、可以实现的计划。

萨米•斯金正要出发，表弟用一个动作阻止了他。

“还有更好的做法。”表弟说。

“是什么？”萨米•斯金问。

“要让亨特一伙受到应得的惩罚。咱们有准备就绪的可怕的武器。”

“一种武器？”侦察兵重复。

“就是火山。咱们引起火山爆发，让他们全军覆没。”

片刻沉默之后，工程师又说：

“去集合咱们的人，沿着山脚和海边走。我去点燃炸药，然后迅速赶上你们。”

“我和你一起去，本！……”萨米•斯金握着工程师的手说。

“用不着。”工程师用坚定的声音说，“我没有任何危险。你知道，导火索已经准备好了，只要点燃就行了。”

不用再坚持了。萨米•斯金、简•埃杰顿和侦察兵去与集结在鲁伯河畔的大多数人会合。本•拉多立刻消失在树枝掩蔽的洞口里。他爬着到达通道的中部，点燃一头连着岩壁炸药，另一头连着堤坝炸药的导火索，然后迅速返回，拼命朝大海的方向跑去。

一刻钟之后，炸药爆炸发出沉闷的响声。火山好像在抖动。堤坝被炸成碎片四处飞散，运河之水迅猛灌入张开大口的地下通道内。通道的另一头，岩壁也被炸开了吗？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提出这个问题，猛烈地喷出火山口的厚厚的烟雾蒸气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的，岩壁被推开了，因为火山从这个伤口中呼出了臭气。

同时，从通道内传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水与熔岩斗争发出了嗡嗡声、嘶鸣声和口哨声；水一接触熔岩就化为蒸气。

火与水，这两种物质在这场异乎寻常的战斗中谁将获胜呢？火熄灭时会不会将熔岩凝固成一道屏障阻止水的进入呢？来自取之不尽的马更些河的水在到达火山心脏之后会不会被火战胜呢？

这是最后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了，答案立刻就有了。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水一直齐着河沿流入通道，压住蒸气，哗哗啦啦地消失在山体内部。

加拿大人的队伍全副武装，一个人不少，越过鲁伯河来到大海边上。大家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焦急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突然，地面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地球肚子里传来可怕的轰隆声。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南面的整个平原一望无际起伏动荡起来，升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尘土。

加拿大人吓得呆若木鸡。大家，包括最勇敢的人，看到他们软弱的双手制造出多么战无不胜的力量都害怕了。

但是，火山的愤怒好像已经平静了。尘土落地，又见天日了。

大家放下心来。紧缩的胸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心脏疯狂的跳动缓和下来了。大家甚至互相露出模糊的微笑，并且敢于环顾四周了。

自然界一切照旧。鲁伯河水仍然流向北冰洋，海洋的波涛继续撞碎在原来的岸边上。金火山这个巨人虽然脚跟受了点无足轻重的小伤，依然昂着冠以烟与火的前额，对运河不停地灌入巨大的肚子里的水无动于衷。

又一个一刻钟过去了，突然，没有任何先兆，一声可怕的爆炸声响了。

一块山体倒塌下来，落入海中，溅起滔天的波浪。石头、成块的凝固的熔岩、火山岩流和火山灰伴着火苗和烟雾旋转着从火山口内喷出，响声震天动地，喷到空中五百多米高。

从这时起，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山受到新的强烈的震动，将成千上万炽热火红的抛射物体吐入空中。其中一些重新落入将它们吐出的大口内，另外一些沿着生成力量第一次努力开创的道路呼啸着坠入北冰洋的波涛之中。

“可是……愿上帝原谅我！”过分的激动能使萨米•斯金说出话来时，他嘟嘟囔囔地说，“咱们的金块都掉到海里去了！”

本•拉多和比尔•斯特尔没有在他之前说出这个想法，因为他们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讶，还是说绝望吧，使他们身心俱焚。

长途跋涉，与自然斗争，多少努力，多少艰辛，结果却是这样！

本•拉多没有搞错。正如他设想的那样，将水注入火山烟囱，引起了火山爆发。但是，他无法控制喷发的方向，因此，这次的行动变成了灾难。

现在，他放出的魔鬼随心所欲地活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平息疯狂的喷发。地面在颤抖似乎准备裂开。火焰号叫、蒸气嘶鸣使整个空间都震动了。滚烫的烟尘和令人窒息的气体遮住火山顶部。几块抛向空中的巨石像炮弹一样炸裂开来，化作金屑散落下来……

“咱们的金块爆炸了！……”萨米•斯金呻吟着说。

此时此刻，他们没有想到德克萨斯人，想的只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金矿的财富就这样白白地消失在北冰洋的海水之中了。

的确，他们用不着害怕亨特一伙了。火山突然爆发，亨特等人无疑来不及躲避。也许火山高台就在他们脚下塌陷下去了……也许他们掉进火山口里去了？……也许他们被抛向空中，烧焦、肢解，现在躺在了海底下？

本•拉多首先镇静下来。

“过来！……过来！”他大声叫着。

大家跟着他沿着鲁伯河的右岸向上游走去，超过了运河之后涉水过河，再顺着金火山的山脚来到平原上。20分钟之后，他们出现在德克萨斯人的营地上。

驻守营地的五六个人受到进攻后逃向了森林，同时，他们的马匹受到火山爆发和枪声的惊吓，在平原上跑散了。

加拿大人占领了空无一人的营地之后，目光投向了陡峭的山体。

火山爆发果然起了毁灭亨特一伙的作用。他们当中，只有几个人幸免于难。这些人自然是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甚至冒着断胳膊断腿的危险滑下来。

幸存者中间有亨特，他受了重伤，在离山脚一百多米高的地方慢慢向下爬。头上缠着的布条无疑遮住了昨日跌落时的创伤，猛烈的撞击使他昏迷了很长时间。

不幸的人看见营地被侵占，他心灰意冷、又手无寸铁，简直要发疯，做出一个绝望的动作之后，转向北面，竭力朝海边走去，打算顺着海岸进入森林。

他们之中至少有两个人未能走到那里。

亨特在两个同伙的搀扶下，正要朝这个方向迈出新的步伐，这时，从呼啸的火山口上升起一块巨大的石头。火山喷发的物体全部一成不变地落入北面的海中，唯有这块石头不知什么原因改变了方向，向南划出一个宽阔有力的抛物线，以数学的精度，落在三个逃跑的德克萨斯人头上。

其中一个人相当幸运，大叫一声躲开了石头。另一个人待在原地，基本上被砸成了肉酱。

至于亨特，他被击中头部，转了一个圈之后，在山坡上从一块石头上滚到另一块石头上，最后摔在山脚下面。

此间，在受害者前面的石块继续顺着山坡向下滚，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像一个顺从的仆人那样，缓缓地停在本•拉多的脚下。

本•拉多俯下身去。因碰撞造成的擦痕下面，一种黄色的物质闪射出金属的光泽。工程师激动得心都揪紧了，他发现伸张正义的石块完全是纯金构成的。

第十五章

无情的命运将亨特艰苦追逐的黄金连同死亡一起送给了他。他对这种珍贵的、且作恶多端的金属是多么渴求啊！犯下了多少罪恶，还要犯下多少才能达到占有一些黄金的目的！命运嘲讽一样地轮回，正是黄金砸碎了那颗充满罪恶梦想的脑袋！

本•拉多不由自主地目测刚刚为他消灭了敌人的令人惊讶的抛射物，它的价值不少于十万法郎。无可争辩地成为他的财产的这块黄金足够应付这次远征的开销，甚至可以付给这些勇敢、但是不幸的开拓者每人一笔微薄的奖金。

与大家希望的结果相比，这是什么结局啊！从金火山难以估量的财宝中，他们带走的只有这件唯一的样品！

或许，德克萨斯人的敌意打乱了本•拉多的计划。为了自卫，他使火山提前喷发了。不过，总而言之，哪怕他可以自由地选择火山爆发的日期和时间，金火山中的黄金一样会损失，因为火山将喷出的物体投入了大海之中。

“所有的不幸在于。”当思绪略微平静下来之后，侦察兵得出结论，“咱们到达时无法接近火山口。”

“确实如此。”萨米•斯金表示同意，“雅克•勒德以为它熄灭了，其实它只是睡着了。它早醒了几个星期！”

正是这种倒霉的运气使本•拉多失去了此次行动的全部收益。不论别人对他说什么，他永远也不会得到安慰。

“算啦，可怜的本。”萨米•斯金说，“拿出点勇气和理智来！……丢掉梦想，满足于在咱们可爱的家乡过幸福的生活吧！咱们远离家乡已经18个月了。”

本•拉多握了一下表兄的手，努力驱散忧伤的情绪，立刻统领队伍去了。

应该重建营地，避开火山的袭击，哪怕熔岩流动的方向突然改变。况且，这个营地只是一个临时的存在，因为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极北的地区滞留下去了。

在鲁伯河上游两公里的河岸上选好地方之后，大家立刻开始建营的工作。派出十几个人越过运河，去收集原来的物资中尚可利用的东西。其他的人将缴获的物资装上敌人的马车。还有一些人去追捕跑脱的马匹，有好几匹马很容易被逮住了。

天黑之前，新的营地以一种足够舒服的方式建起来了。

夜晚是平静的。出于谨慎，也是为了防止被打散的团伙中的幸存者进行反攻，派出了守夜的人员。但是，寂静的黑夜只被火山喷发的巨大响声所搅扰。

在黑暗的几个小时里，火山爆发的场面是多么壮观啊！用强大的力量抛出的、炽热的金粉在火山口上方形成了一个圆顶。火焰比这个金粉的穹顶还高，号叫着窜上云层，用阴森的光线照亮整个地区，直至地平线的尽头。

运河中的水继续流入怒气冲冲的大地之中。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堵住山体上的伤口，广阔的河口地区的水将几个星期、几个月地不停地流进去吗？

“谁知道呢？”早上，侦察兵对萨米•斯金说，“如此大量的水会不会熄灭火山呢？”

“这是完全可能的。”比尔又说，“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告诉本！他可能还要等下去！……然而，现在火山口内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拣拾了！”

萨米•斯金用不着担心。本的决心已定，并且定下了一个好的决心。他再次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低下了头。129号地块淹没在水下、金火山将肚子里的东西投入海中，他对这两件事情毫无办法，因此，他决定不再为此而大伤脑筋了。他认为：这两次的失望已成过去，他要坚定不移地面向未来。

未来，至少最近的未来是道森城。上帝知道为什么工程师思念的这座城市在他的心里浓缩成一间医院的病房，一位金发的姑娘在房里从容不迫地讲述着理智的、甜蜜的事情。大概是一种对比在起作用吧。他处在一片混乱之中，情不自禁回忆起这个平静如水的场景，仿佛是为了心理平衡。

次日五点钟，他就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同伴们：当天就出发南下。他期待着有人反对，但是无人提出异议。希望破灭了，勇气也随之消失了。大家得知要踏上归途时，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下达出发的命令之前，本•拉多和侦察兵最后一次在金火山山脚下转了转。火山是否将几块含金的石英石投到这边来了呢？

没有。砸死亨特、滚到本•拉多脚下的金块是从多米尼翁北部带回的唯一的纪念品。

火山喷发的方向没有改变。所有的物体：石头、火山岩渣、熔岩、火山灰全都投向北面、不停地落入海中，有时竟然离岸边两公里远。喷发的猛烈程度一点也没有减弱，因此根本不可能爬上山顶。

本•拉多和侦察兵寻找矿石的时候，简•埃杰顿走近坐在草地上平静地吸烟斗的萨米•斯金。和不久之前最后一次登山时一样，姑娘的步态慵懒，有点筋疲力竭的样子，这使她更加可爱了。

“斯金先生，请您一定要原谅我。”她有些慌乱地说，“我没有好好感谢您，是因为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我应该再次向您表示深深的谢意。”

“这个多嘴多舌的人是谁？”萨米•斯金生气了，问。

“帕特里克全都告诉我了。”简温和地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我活着，首先是因为您的沉着和机敏，其次是因为您的勇敢，我欠您的一份人情……有朝一日。”她面带腼腆的、感人的微笑补充道，“我斗胆地说要还您的人情。我承认现在无法实现这个诺言。”

“是帕特里克使您如此激动吗？简小姐。”萨米转个弯问，“在这件事情中，实际上是他做了一切。他太谦虚了。”

“不，斯金先生。”简更热情地强调，“我知道他起了什么作用，我在心中为他保留了他应得的位置。但是我也知道您的作用。”

“我的作用？……”萨米大声说，“我起了猎人的作用，就是如此。一个猎人看见某个东西在他面前跳动……他就开了枪。这很简单……”

萨米突然止住了话头，装作非常生气的样子：“况且，这件事谈得够多了。我不愿有人再向我提起这件事情。”

“好吧。”简•埃杰顿同意，“不再提了……可是，我会一直想着这件事的。”

队伍8时左右起程。工程师和萨米•斯金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纳鲁特赶的马车，简•埃杰顿坐在车里。再后面是侦察兵指挥下的装着宿营用品的车辆。

在金火山度过的几周内不停地狩猎和捕鱼，因而节约了罐头食品，所以食品是很充足的。况且，路上沿途也有不少的山鹑、野鸭和大型的野兽可供狩猎。如果萨米•斯金有机会终于打到一头朝思暮想的驼鹿，可以说他也不虚此行了吗？

天气反复无常，这并不奇怪，美好的季节快要过去了。不过，仍然有希望在九月份之前抵达克朗代克的首府，夜晚宿营时还不至于太冷。

当队伍停下来吃午饭时，还可以在地平线上看到金火山。本•拉多转过身去，目光难以离开山顶上旋转升起的烟尘。

“算啦，本，走吧。”萨米•斯金对他说，“和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一样，黄金变得烟尘消散了。不要再去想它了。不是要看这边，而是要看那边。”

萨米的手指着东南方向，差不多是亲爱的、遥远的蒙特利尔的方向。

本•拉多和侦察兵一致同意返回时走一条新的路线。他们不再向东绕个圈子，不经过麦克•弗森要塞；而是笔直地朝南走。这样，路程就明显地缩短了。在这个河网纵横的地区不用担心找不到水，特别是在接近豪猪河发源地的时候。

头一天行军的傍晚时分，赶车的人的注意力被地面上的许多裂缝所吸引，不得不不停地绕来绕去，这就大大地延长了行走的距离。如果这种恼人的现象持续下去，他们将被迫向右或者向左偏斜，直到找到更利于车辆行驶的地面。

幸好，几公里之后，情况向有利的方面转化。很深的裂缝变得愈来愈少了。它们似乎渐渐地互相聚在一起，以致很快就变成了数量不多的扩大了的裂缝，每个裂缝的宽度是构成这个裂缝的几条小裂缝宽度的总和。

这个规律如数学一般严谨地持续到底。在离金火山60公里的地方只剩下一条裂缝了，非常宽，叫它沟壑更为合适。这条裂痕深15米、宽60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猛烈地撕裂开来；它的走向从北向南，向西偏斜几度。它似乎准确地朝向道森城，因此队伍只好沿着它的东岸走，就不会偏离地理上的直线。

这个特殊的情况自然是大伙议论的话题。巨大的沟谷一望无边，绝对笔直。沟谷的坡面上没有一丛草，腐殖土的断层十分清晰，尚未被雨水淋过；因此可以推断，这是最近造成的。是什么力量一下子制造出如此宏大的作品呢？

“是金火山。”本•拉多对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的萨米•斯金说，“这是火山次要的反应。在火山爆发之前，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咱们感到了强烈的地震，并且在一段时间里南边的地平线被尘埃完全遮蔽。现在，你知道这片尘土的起因了。”

“在离火山这么远的地方！”萨米•斯金大叫一声。

“这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工程师肯定地说，“火山在爆发之前，往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制造混乱。不过，一旦地下的压力成功地从火山口开出一个足够大的通道，一切就会平静下来。这里发生的事情正是如此。”

8月12日，他们才越过了北极圈。这条路虽然短了，可也更糟糕了。平均下来，一天最多走12至15公里。侦察兵非常后悔没有走相反的方向，经过麦克•弗森要塞。

非常幸运，大家的健康状况一直令人满意。这些身强体壮的加拿大人吃苦耐劳，虽然经受了严峻的考验，依然健康如初。

火山的力量造成的大裂谷一直伴随着他们向南走。不过，越过北极圈100公里之后，裂谷的规模就开始变小了。宽度越来越窄，深度愈来愈浅。但是，这个变化是非常缓慢的，当它在50公里之后更加向右倾斜时，依然可以轻易分辨出这位忠实的同路人；这时，深渊已经变成一般的裂缝，消失在西面的地平线上。

9月3日看见了克朗代克首府周围的山峰。中午过后不久，队伍就在北方旅馆的门前停下了。

这是分散的信号。帕特里克和纳鲁特去城郊的房子，希望在那里能见到他们的朋友洛里克。侦察兵带领他的人和他的物资加上亨特的物资去他在道森城的仓库。至于129号地块上原来的矿工们，则分散在城里，各自寻找住处。

在这个时候，艰苦的考验并没有使简•埃杰顿、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忘记文明世界的讲究，他们仔细地梳洗打扮。尽管道森城的价格昂贵，他们该做的做了，该买的买了：洗澡、理发、做衣服、购买内衣和衬衣。三点左右，他们三人又在北方旅馆的厅堂内聚在一起，这时他们已经得到充分的休息，精神焕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急于亲吻堂妹的简赶到医院去，本和萨米则去英美交通和贸易公司，在出发去金火山之前，他们把手上的现金存放在这里。应该考虑钱的问题。尽管金火山抛出的金块价值不菲，但是他们目前没有现金使用。

萨米去窗口递过去一张支票，里面的职员以一种懒洋洋的神情接过支票；当他的眼睛看见支票上的签名时，变得大惊失色。窗口随着清脆的响声被关上了，接着护网内响起了乱哄哄的声音，两兄弟颇为奇怪。

等着支票兑现的手续在窗口内完成的时候，两兄弟朝另一个窗口走去，准备将金火山在悲剧的场合里送来的金块存放在这里。负责贵重物品的职员接过这个硕大无比的金块之后并非和他的负责日常业务的同事一样表现出极端的冷漠，而是通过活跃的动作，表现出这个绝无仅有的贵金属样品令他大吃一惊。这个金块的确美丽无比。金块被清洗、擦拭，去掉了最小的杂质，黄色的表面闪闪发亮，在日光下折射出无数道闪光。

在公司的代表充分表达了他的赞赏态度之后，他就称重量，接着是迅速的计算。

“两万零六百三十二美元，五十美分。”他说。

本•拉多用一个动作表示同意。

“存款人是……”职员举着笔问。

“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工程师接着把话说完。

像刚才那样，窗口随着清脆的响声关上了，护网后面同样响起了乱哄哄的声音，这已经引起了两兄弟的好奇心。

几分钟过去了。性子急躁的本•拉多开始大声询问是不是拿他们不当回事，这时，一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职员穿过大厅走来请求萨米•斯金先生和本•拉多先生跟他走，威廉•布罗尔先生想和他们谈谈。

尽管他们颇为惊讶，但是盛情难却，很快就见到了他们的老相识副经理。

“先生们，如果我打搅了你们，请你们原谅。”他说，“我下过命令，一旦你们其中一人来到我们的办公室就立刻通知我。我非常庆幸能同时接待你们两个人。”

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向他致意，并没有表现出对这种礼遇的惊讶。

“你们明白。”副经理继续说，“我不能让我们公司最重要的客户离开、而不请他们接受我们的祝贺。”

两兄弟同时抬起眼睛望着说话的人。威廉•布罗尔先生是不是突然疯了？或者英美运输与贸易公司陷入了困境，他们的那点存款在公司的流通中起了重要作用？

“啊！”这时，副经理又说，“你们一定经常嘲笑我们，应该承认你们有这个权利。我们的嗅觉不灵！我们当时被可悲的边界问题吓住了！我们把你们的产业估价为5000美元，是的，5000美元！……总之，不用害怕你们指责我们目光短浅，因为正因为如此你们才成为129号地块幸运的主人。”

“129号？”萨米•斯金和本•拉多惊愕万分地同声重复。

“不可思议的、非凡的、神奇的129号！”

健谈的副经理说出了这三个形容词，显然，他找不到更好的词汇了。

“对不起，不过……”差点憋过气的萨米•斯金开始说话。

在生活中的各种情况下均能迅速作出反应的本•拉多打断他的话。

“您想怎么样呢，副经理先生，生意上只有幸运与不幸。”他以最自然的口气说，“您会找到另外一个机会的。”

“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威廉•布罗尔十分有力地肯定地说，“在克朗代克没有，在其他地方也没有可以与你们的金矿相比的金矿。当然，我想你们也犹豫了很长时间。在一年的时间里，你们一定在摸索，想方设法去抗争，我们非常遗憾，只收到极少的报告。现在，你们的努力得到了丰硕的回报，一个月以来，你们每天送到我们这儿来的东西就是证明。”

“每天？”萨米•斯金喃喃地说。

“至少，几乎是每天。”

“一个月以来，您这么认为？”本•拉多用更稳重的声音试探着问。

副经理好像在回忆。

“我的上帝，对。”他说，“将近一个月之前，我们收到了你们现在的第一批东西。”

“真的！”本•拉多用憨厚的声音说。

“此外。”威廉•布罗尔先生补充道，“如果你们想知道第一次送货的确切日期，我们可以在册簿上查到。”

他按了一下铃。一位职员立刻出现了。

“请把129号地块的业主萨米•斯金和本•拉多先生的账册送来。”副经理对职员说。

职员出去了。

“借此机会，我可以将准确的余额告诉你们。这恐怕不无好处吧。”威廉•布罗尔哈哈大笑地说。

有人送来了账册，副经理在面前翻开它。

“先生们，你们自己看吧。”他说，“我没有记错。今天是9月3日，你们的第一批货是8月5日……”

“8月5日！……”萨米•斯金心里说，“正好在129号地块被大水淹没一年之后，一天也不差！……”

“至于你们的余额……”副经理一面用眼睛扫视一条条长长的数字，一面继续说，“看看！啊！在这儿呢……你们想记下来吗？”

本•拉多抓起一只铅笔，用一只有力的手边听边写：

“3308431美元90美分……还不算你们今天送来的东西，加上它总数为3329064美元40美分。”

工程师仔细记下了这些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萨米•斯金可怜自己的不够使的脑袋，干脆什么也不想；工程师却在思考，与此同时，威廉•布罗尔继续他的溢美之词：

“啊！你们今天送来的东西！……是最美妙绝伦的了，当然，不仅因为它的价值，还因为它的无与伦比的美丽！……上帝啊！多好的金块啊！我真的认为它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只有129号地块能够产出这么大的金块！……”

本•拉多的思考结束了。毫无疑问，副经理是应该捆上的疯子。无论如何，有一个简单的方法用来搞清楚这件事情。他以漫不经心的态度解释说：

“我的表兄和我，我们来是为了兑现一张1000美元的小支票。不过，既然我们路过道森城，我想我们还是多取一些钱为好。”

“听候你们的吩咐，先生们。”布罗尔先生回答，“你们取多少钱？”

“10万美元。”本•拉多冷冷地说。

咱们走着瞧。如果副经理疯了，不可能所有的职员同时都疯了吧。真的要支付这笔款子时，玩笑也就结束了。

“听候你们的吩咐，先生们。”本•拉多提出要求后，布罗尔先生又重复道，“数出10万美元需要时间，我随后派人送到你们的旅馆去，同时送去收据。”

“我们可以等很长时间。”本•拉多心里说，同时向副经理告辞，后者将两位客人一直送到门口，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萨米和表弟同时站起来，像个孩子那样老老实实地跟着表弟。

“对此事你是怎么想的，本？”他们一来到街上，萨米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也没想。”本•拉多回答，他不想露出糊涂的思绪。

两兄弟就这样沉默不语地走回了旅馆。

走进旅馆前厅，他们看见了好像焦急等待他们的简•埃杰顿。姑娘一定也经受过激动的情绪。她愁眉不展，表现出极度的不安，同时泪流满面。

看见这番情景，萨米•斯金忘记了与英美运输和贸易公司副经理的奇特的会见。他跑向简•埃杰顿，亲切地握住她的双手。

“简小姐，您怎么啦？”他问，“出了什么事情？”

“我的堂妹失踪了。”简•埃杰顿回答，她尽力止住哽咽，未能成功。

本•拉多也激动起来。

“伊迪丝小姐失踪了？”他用慌乱的声音问，“这不可能！”

“不过，还没有确定。”简•埃杰顿又说，“离开你们之后，我就到医院去了。我见到了皮尔科克斯大夫，我从他那里得到的这个消息。”

“大夫没有告诉您任何细节吗？”

“他对我说：伊迪丝7月25日凌晨，没有提前打招呼，突然离开了他。”

“没有提出走的理由吗？”

“没有。”

“没有说她去什么地方吗？”

“也没有。她只是说她打算冬天开始时回来。”

“大夫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他不知道。”

“这可是冒险啊！”好像十分激动的本•拉多大声说。

这时，一个佣人进来说有人想见萨米先生和本先生。

“请他进来。”工程师机械地回答。

来访者提着一个相当大的提包。

“我受我们的副经理威廉•布罗尔先生的委托。”他说，“给这二位先生送来他们支取的10万美元，并请他们在收据上签字。”

公司的职员一边说一边从提包内取出成捆的钞票，陆续堆放在桌子上。

“先生们是否要清点一下？”他建议。

本•拉多控制住自己慌乱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数着钞票。

“好吧。”他说。

“请先生们在收据上签名。”

本•拉多拿起笔，用坚定有力的手签上自己的名字。至于萨米，必须为他指出签字的地方，几乎把着他的手才签了字。萨米生活在梦里，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是本•拉多将银行的职员送出门外，然后返回，走向简•埃杰顿和表兄。

他看见他们二人面对面，审视着堆满桌子的钞票。

萨米•斯金仍然是一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神态。简•埃杰顿继续哭泣，但是，她的目光透过泪水，像是在询问。

本•拉多可不是为了弄清楚他不明白的事情而高谈阔论的人。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过，现在反应产生了，他开始没有力量了。他做了一个疲惫的动作，将一切解释推到以后再说。

他们三人在厅堂的中央站了片刻工夫，接着动作一致地跌坐在张开双臂欢迎他们的沙发里，脑袋仰靠在舒服的靠背上。他们这样待了好长时间，思想紧张；无能为力的俄狄浦斯猜测斯芬克司的隐谜外面，半明若暗的黄昏渐渐落在热闹的声音趋于平静的城市上空。

第十六章

本•拉多的抑郁会持续很长时间吗？可能性不大，因为他不是这种性格。无论如何，情况不允许他做出本能的反应。

当道森城街上的路灯点亮的时候，佣人又来报告，说一个陌生人要求和萨米•斯金先生谈谈。

来者不是旁人，而是纳鲁特。他没有带来任何重要的消息。他只是认为应该通知斯金先生，帕特里克和他不能住在郊区的房子里了。房屋关了门，洛里克离开那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洛里克走了，本•拉多并不奇怪。可以认为加拿大工头发现了一个施展其才能的大好机会。也许他现在正在为原来的主人勘探呢。

不过，纳鲁特的到来足以打破这个美好的想法。本•拉多站起身来，又准备作出迅速的决定，采取有力的行动。

“纳鲁特！”当此人说完话准备离去时，本•拉多叫住他。

“本先生？”

“纳鲁特，咱们明天去129号地块。”

“去129号！”印第安人吃惊地重复。

“对。郊区的房子关门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你今天夜里不用睡觉了。”

本•拉多从桌上抓起一把钞票。

“这是两千美元。”他说，“需要多少，我还会给你多少。不要节省钱，明天一大早，我们的门前要有一辆我们都可以坐下的马车。”

“明天早上！”纳鲁特大声说，“可是天已经黑了，拉多先生！”

“去强调、去请求、去威胁，尤其要大把大把地抛出美元。这是最好的办法。”此外，工程师最后说，“你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只要车辆按时准备好就行了。”

纳鲁特叹了一口气。

“我试试吧，拉多先生。”他一面说，一面跑出门外。

印第安人刚刚出去，皮尔科克斯大夫又来了。简告诉他两兄弟回来的消息。大夫还是那么热情、那么风趣，来向他们表示最真挚的友情。

作为医生，他首先询问健康情况。

“身体好吗？……”他问。

“您不是看见了吗？”萨米•斯金回答。

“满意吗？”

“您想呢！”

“我以为如此。”大夫大声说，“多美妙的旅行啊！”

“您错啦，是因为回来啦……才满意的！”

这时，皮尔科克斯大夫得知了这次远征的一波三折。知道了其中的失望也磨难。他们对大夫讲述了德克萨斯人的到来，他们的进攻，工程师促使了火山爆发，这么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因为除了一个金块之外，现在金火山中的金块全都躺在了北冰洋的海底。

“你们看看。”大夫说，“这座火山不知道往正确的方向吐！……真的，应该给它开些催吐的药！”

大夫说的催吐药，指的是将水注入金火山的鲁伯河应该改道。

为了安慰他们，大夫也只能重复萨米•斯金已经对本•拉多说过的话，只是使用了几个不同的医学术语罢了。萨米对本说过：

“请用哲学的方法来思考，哲学是世界上最卫生的东西。卫生就是健康。健康则是最好的金块！”

本•拉多在没有向大夫询问伊迪丝•埃杰顿的事情之前是不会让他走的。他一无所获。大夫已经将他知道的一切情况告诉了简，况且，只有很少的一点情况。

有一天，伊迪丝突然走了，只是许诺她冬天之前回来。大夫只好满足于这个保证，本•拉多不得不叹着气学习大夫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一辆马车就停在了旅馆门口。纳鲁特超额完成了任务。食品、武器、行李，样样齐全；还不算那辆十分舒适的车和拉车的两匹强健有力的骏马。天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如果说大把大把地花钱可以临时获得交通工具，那么金钱却无法使路程缩短。去年需要3天的时间到达129号地块，今天跑过这段略微增加的路程，时间当然不会减少。

他们在库达希要塞，在四十里河合流点附近越过该河。据当地的人说，河的右岸、在边境附近、绝对无法行走已经一个多月了。遵照这些可信的意见，他们4人决定过河，从左岸朝河的上游进发。

一路上，尤其是在库达希要塞，本地的人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就是四十里河上游的地块。听他们说，最近，那里有重大的发现。那里金矿丰富得令人难以想象，没有一个矿工见过这样的金矿。

本•拉多听到这些神奇的故事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无能为力：马匹对他的焦急无动于衷，一步也不多迈。9月6日下午1点左右，他们才到了边境附近。

这个地区已经面目全非了。

在他们途经的大部分地方，他们没有注意到任何显著的变化。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在右岸欣赏这些景致；现在是从左岸观赏，除了观察角度的变化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的改变。一切都在8月5日的灾难之前的位置上。

不过，到了过去简•埃杰顿经营的右岸上的1272号地块，并且越过高原的山脊（山脉来自西北，在1272号地块对面转向，朝河的下游延伸，从这里开始，构成了河的左岸）后，马车开始下坡，这时，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们以为自己脚下是祸及129号地块的扩大了的河床，然而眼前却是一片广阔的坚实的土地，从边境的两侧伸展开去，总长度约为1公里。在这块土地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干活的人。

水面只从这片陆地的南面开始，似乎今后被全面限制在原来129号地块的北端和南端，改变河道的河水在129号的上方哗哗地流淌。从前将两兄弟的产业与简•埃杰顿的产业分隔开来的山丘不再是阻挡河水的障碍物，它的最前端已经消失，河水流过去，到达过去将1272号地块一分为二的石头屏障，然后从上层落入下层，形成瀑布，随后流出100来米，进入原来的河床一直流下去，直到汇入育空河。

发生变化的好像只是一个非常有限的区域：从国境线的两侧向外伸展，从前在乔赛亚斯舅舅的地块边上的四十里河的部分显然占据了这个区域的中心位置。

马车继续沿着曲折的道路下山，车上的人吃惊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这是129号地块吗？正在开发的地面大大超过了公认的一个地块的界限。此外，如果这里就是129号的话（他们比任何人更清楚这里丰厚的收益），这里属于谁呢？这里的产品怎么都记在了萨米•斯金和本•拉多的账上了呢？通过谁、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谁招募了并且指挥着这支劳动大军呢？这些问题在他们的脑海中吵吵嚷嚷、上下翻腾。

随着他们接近山坡的下面，物体更加清晰了。本•拉多不久就看见了4架摇汰台，分成两组安放，间隔大约300米；由下面的一台蒸气水泵供水。大概有250名工人在干活：在摇汰台周围忙碌、挖掘或者用盘子和盆子淘洗，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有访客到达。

当马车进入工作面时，其中的一人离开工作岗位，有礼貌地询问来访的人有何贵干。

“和你们的主人谈谈。”本•拉多代表大家回答。

“先生们，请跟我来。”工人说。

萨米•斯金、本•拉多和简•埃杰顿下车，在这位向导的带引下，开始在四十里河新的岸上重新爬坡。

走了500步之后，向导在一座小屋子前面停下。房子建在马车刚刚翻越的高原西侧的山脚下。向导用拳头敲门。

门立刻打开了。一位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迎接她的是大吃一惊的欢呼声。

“伊迪丝！”认出她来的简大叫一声，同时冲上去投入她的怀抱。

伊迪丝•埃杰顿不停地抚摸着堂姐，与此同时，目光投向接着走上来的本•拉多。

“伊迪丝小姐！”惊愕不已的工程师也大声叫到。

“拉多先生！”伊迪丝用同样的声调回答。

对于任何一个足够敏锐的观察者来说，不用说，姑娘清澈的目光中掠过一种慌乱的情绪，她那鲜嫩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噢，颜色很淡，像是很快就消失的红色的反光。不过，这是些摸不着的、应该不为人察觉、并且也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

在旧友重逢的喜悦之情充分表达之后，在乱哄哄的声音（因为大家都在说话）一一握过手之后，本•拉多首先说：“您向我们解释一下吗？……”

“马上就说。”伊迪丝打断他的话说，“不过，你们先进屋。我认为我有足够的座位来体面地接待你们。”

他们走进小屋，室内简单的家具完全符合艰苦朴素这个形容词。一个箱子当作衣柜，一个干草制成的床垫子，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最犀利的目光也不会发现其他东西了。不过，这些简陋的家具都洁净如洗、熠熠生辉，几乎显得豪华了。

“我的解释再简单不过了。”大家坐下之后，简说，“7月24日晚上，洛里克极其偶然地得知四十里河上游地区发生了比去年更大的变化。主要是说去年这个时候被淹没的大部分地块已经重见天日了。这个消息怎么传播得如此之快呢？它怎么只用了24个小时就跨越了使用最快的交通工具至少也要用3天走完的距离呢？我不知道。它从一张嘴上飞到另一张嘴上，像海面上的油渍一样散开了。洛里克得到这个消息几个小时之后，道森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当时，洛里克干什么了？”本•拉多问。

“他当天晚上就来找我。”伊迪丝回答，“将这些情况告诉了我。我立刻作出决定。既然拉多先生和斯金先生不在，应该接替他们做他们在这儿要做的事情。我可以这样做，因为夏天，医院里几乎没有病人。”

“我们带上因拉多先生授予洛里克代理权而获得的资金，两个人次日一大早就出发了，谨慎起见，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的目的。”

“从那时起，您就在这里吗？”

“是的，从7月27日开始。我们当时看见的情况和你们现在看到的一样。公众的传闻说了真实的情况，但有些走样了。你们自己可以看看，原来的地块根本没有重见天日，恰恰相反，它们因四十里河的河床抬高被淹过一次之后，因地面再次抬高又被狠狠地淹过一次。我们现在是在四十里河的河床里工作，这条河改了道，只从原来的地块上流过去。”

“这样。”本•拉多说，“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等一下。”伊迪丝回答，“一会儿，您就明白啦。当我们到达这里时，此地尚无人来过。你们知道，河流地块的特许权包括开发旁边的河流的权力。暴露出来的老河床自然属于岸边的特许权享有者。整个地区的人都知道的这些合法的规定使大家放弃争夺这个地方。我们可不那么顾虑重重，我们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设立界桩，把原来属于1272号和129号的、东面属于127号的、西面国境的另一侧属于131号地块的部分全都包括进去。此事完成之后，我们在这块处女地上进行了勘察。”

“我已经知道了这些勘察的结果啦。”本•拉多打断她的话说，“有些情况大大地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详细情况我就不说了。”伊迪丝•埃杰顿接着说，“我马上说我们当时快速勘察的结果。我们立刻发现昔日被水淹没的整个地区蕴藏着令人惊异的丰富的金矿，尽管分布不是很均匀。几个世纪以来，到处的黄金都是数量很大时才沉积下来，不过，这种沉积必须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我们很容易看到：开发进一步证实了当初的结论，一直很高的金砂的含量从中心向界桩标出的边缘地带形成逐渐减少的趋势。在中心的位置，准确地说就是原来129号地块的对面，初步的尝试使我们眼花缭乱。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学识不够，答不上来。也许地面的凹陷在四十里河河水中形成有利于漂浮的金砂长期沉积的漩涡吧？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在这个地方面对的是一堆几乎纯净的金粉，这个金堆上方的地面是一个大约长35码、宽21码的椭圆形状，其深度还完全不清楚，但是，我认为是相当深的。”

伊迪丝•埃杰顿的听众们仿佛在梦中听一个童话故事，这个故事是小说，而不是现实。他们说不上来最令他们吃惊的是什么，是大自然的随心所欲呢？还是善于利用自然的姑娘的远见卓识与非凡的能力？令他们惊奇的事情还没有完呢。

“面对这样的发现。”伊迪丝接着说，“我抓紧时间巩固开发的权利。一个地块用拉多先生的名字，另一个地块用斯多先生的名字，其他的地块用我堂姐的名字、洛里克和我的名字进行了注册。为了取得这些特许权，其中的大部分人又不在，我不敢说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不过，在这类事情当中，主要的是成功。”

“当然啦！”本•拉多赞同道。

“用不着说我密切注视着现实的情况。这些地块得以开发，使用的是本•拉多先生和萨米•斯金先生的资金。因此，地块是属于他们的。我一直只把自己当作他们的代理人，做代理人的工作。今天，一切手续都齐备了。我收到了美国领土上一个地块的最后一份签了字的文件。”

伊迪丝一面说一面走向占据着房间一个角落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叠纸张。

“这是财产证书，这是我的和洛里克的保证不向真正的业主提出任何要求的文件。只缺少简的，不过，我认为我可以担保她不会拒绝的。”

作为回答，简亲吻了堂妹。

至于本•拉多，他对这种崇高的品德佩服得五体投地。“妙不可言！妙不可言！”他咂着嘴说。

伊迪丝站了起来。

“现在。”她说，“你们如果想在自己的产业上转一圈的话，我做你们的向导；借这个机会，本•拉多先生还可以向洛里克问好。”

他们走出小屋子，在开发的场地上到处乱跑。那里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对此工程师比对刚刚听到的大胆的外交活动更为敏感。

一切都像计时器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富含金砂的地带的两头（一头在加拿大，另一头在阿拉斯加），各有两架摇汰台在工作，由安置在新河岸上的一台水蒸气水泵供水，几乎就在中央位置的对面；大部分工人在这个位置上用盘子或者盆子来工作。

“这个水泵没花什么钱。”伊迪丝解释说，“水退后，我在原来的河床里发现了它。可以认为它来自于上游的一个地块，去年发大水的时候被丢弃了。真是非凡的奇迹，它竟然完好无损。我们只要把它清洗干净、安装好，找到煤就行了，不过，煤可不容易找到。这是题外的话了。”

本•拉多再也忍不住了。

“可是。”他大声地问，“请您告诉我是谁领导了这一切、是谁组织了这些工作、是谁安装了这些机器设备？”

“是我，拉多先生，在洛里克的帮助下。”伊迪丝以一种既非自命不凡、也非过分谦虚的口气回答。

“是您！”工程师大叫一声，从这时起，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伊迪丝继续解释。她将同伴们一直领到以洛里克的名字注册的、在阿拉斯加土地上的最后一个地块。在正式属于工头的地块上，他们正巧碰到了他；见到本•拉多他好像非常激动。可是，苦思冥想的工程师却以有点陌生的神态来回答这位忠实的仆人友好的表示。

这些人在工头的陪同下，回到开发区的中心位置。

“这个地方最富含金砂。”伊迪丝说。

“这里经常一个盘子淘出的金砂价值1000美元！”工头骄傲地补充道。

在观看了几个工人的淘洗工作（其结果的确和工头说的一样）之后，他们开始向小屋走去。

正要跨过门槛的时候，本•拉多突发奇想，用一个动作阻止了伊迪丝。

“您刚才不是说。”他问，“您是7月25日离开道森的吗？”

“没错。”伊迪丝回答。

“四十里河的河床抬高是哪一天发生的？”

“7月23日。”

“我可以肯定。”本•拉多大声说，“拥有这笔财富，应该归功于咱们的火山！”

“什么火山？”伊迪丝用询问的声音说。

这时，本•拉多对她讲述了去寻找金火山的冒险经历。他讲完故事之后，没人怀疑如此大胆地引起的火山爆发是克朗代克的这个地区地壳震动的首要原因。大家都明白了：地下的震动逐渐向外传播，决定了一系列的、互相对称的隆起与凹陷。

绵延数百公里的大裂谷清晰地表示出这种力量的方向，这股力量在这里结束了。这个地方已经被以前的地震解体，这股力量在这里结束时又将地面抬高了两米作为补偿，右岸的从前的地块相应地塌陷下去；从而形成一个大约宽50米、长1000米的地块。

这些结论符合简•埃杰顿观察生活的方式，因此她特别激动。不，行动总是有用的。这次的远征就是一个新的例子。当他们认为努力白费的时候，释放出的能量却在几百公里之外作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应，使他们可以凯旋。

伊迪丝用微笑使激动不已的堂姐平静下来，然后说：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审查经营的账本。

当大家都进入屋子后，她将账本摊开，一一解释，其方式方法使本•拉多的赞赏情绪达到了顶点。为了计算成本和支出，为了监管金子的出出进进，为了防止盗窃（在这样的工业中，这种事故特别应当防范），她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明了一些十分简单、却其极严谨、容不得错误与钻空子的方法。

“我今天上午才结束我的工作。”她总结道，“如果你们不来，我也打算返回道森，带上文件的副本。洛里克留在这里继续领导开发工作直到冬天，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完全可以遥控这项工作。”

听到这些话，本•拉多离开了屋子。他感到窒息。这个小姑娘给他上了一课。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干的事情。一切都完美无缺，比他做得更好。

有些担心的萨米•斯金跟着表弟出去。为什么本•拉多突然出去了呢？他是不是偶尔感到不舒服？

不，本•拉多不是不舒服。他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深深地呼吸着空气，如同一个受到强烈震动的人打算恢复平静。

“那么！本。”萨米走近他说，“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我想你是满意的。你将有几百万来摆弄了。自然，我的那份也给你，我就这样不在乎！……”

萨米在坚固的牙齿中间打了个响指。

本•拉多拉住表兄的胳膊。

“萨米，你认为伊迪丝小姐怎么样？”他推心置腹地问。

“她很可爱、十分可爱。”萨米热情地回答。

“不是吗？……可是，这样说得还不够，她是一个奇人，这位姑娘，萨米，一位真正的奇才！”本•拉多若有所思地说。

第十七章

两兄弟和两姐妹在129号地块小住几日之后，就返回道森城，留下洛里克领导当地的工作。一切事情都与他谈妥了。他指挥地块上的生产活动，直至金矿被挖完为止，这种情况现在还难以预料。他每周一次将报表寄往萨米•斯金和本•拉多着急赶回去的蒙特利尔。

工头个人的利益自然与实现的利润相关联。在这方面，他完全相信自己的主人们，因为他知道他们是正直与公平的。四十里河的金矿被开采完的那一天还远着呢，洛里克将来也会成为富翁，要么自己开发金矿，要么到一片更温和的天空下去逸享天年。

当然，4个人在马车里有些拥挤，但是无人抱怨。大家的神经依然受到这一系列幸福的激情的震动，都表现得非常高兴。伊迪丝也一反有点冷淡的平静的常态。

路上，两兄弟询问两姐妹有什么计划，她们分别讲了自己的打算。她们的计划很简单。既然命运没有给简的努力带来好处，她们的状况不会有任何改变。简继续勘探，伊迪丝回到病人身边。

本•拉多和萨米•斯金没有生气，只是问两位姑娘是否把他们当成忘恩负义的魔鬼了。谈话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到了解决问题的时候了。在本•拉多的召集下，4个人来到一个本包下的客厅里。

工程师立刻直入问题的核心。

“今天的日程是结清咱们的账目。”他说，“同时宣布会议开始。”

萨米打了个哈欠。

“这一定很无聊乏味！……”他说，“况且，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永无满足的本，给我记上一个零字就行了，全都拿去吧！”

“如果咱们以这种玩笑话开始的话。”本•拉多严肃地说，“咱们的会议就开不完了。萨米，我请你严肃一些。”

“咱们都严肃一些吧！”萨米叹了口气，表示同意，“可是，这么多时间都浪费了，可以更好地利用这些时间！”

本•拉多接着说：“第一点应该考虑的是四十里河的开发是发现金火山的结果，当然是间接的结果。”

“同意！”三位与之对话的人说。

“因此，为这次远征作出的承诺完全有效，首先是对雅克•勒德母亲的许诺。给她的部分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四分之一行吗……”简•埃杰顿建议。

“或者，四分之四也行。”萨米加上一句，“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本•拉多耸耸肩膀。

“我觉得。”伊迪丝用平静的声音提出意见，“给她年金更好一些。”

“像往常一样，伊迪丝小姐说得对。”工程师说，“咱们采取年金这个原则，以后再确定金额，不用说，一定要打的宽裕一些。”

大家一致同意。

“此外。”本•拉多又说，“一定要大大地补偿洛里克、侦察兵和所有与咱们一起去金火山的人。”

“这是显然应该做的事情。”两姐妹异口同声地说。

“剩下的部分，根据与简小姐达成的协议，应该一分为二。一份给她，一份给我。我认为简小姐不会拒绝与堂妹分享她的那部分，129号地块的开发应该归功于她。尽管萨米一副厌恶的神态，我还是要与他平分我的一份。”

“您的分配不公正。”简提出异议，“既然没人强迫您，您要和我们分享，至少应该执行所有的协议。您忘记了以前有一个协定规定您可以从我在克朗代克的利润中提取百分之十。”

“确实如此。”本•拉多神态肃地承认。

他拿起一支铅笔和几张纸。

“现在算一算吧。”他说，“咱们说好，我有您的一半的十分之一，就是全部的二十分之一；那么，总的来说：我是二十分之十一，您是二十分之九。”

“如果我算的对的话。”萨米以世界上最严肃认真的态度插话，“计算结果是：伊迪丝小姐的部分为三十八、八十九分之……四分之三的五分之七……至于我的那一份，用北极圈的半径除以金火山的高度，得出的商数再乘上侦察兵的年龄。这样，可以得到一个指数方程式，求出方程的根，进行代数分析和微积分的计算，任选……”

“这些玩笑话太没意思了。”本•拉多干巴巴地说，两姐妹却笑得前仰后合。

“乱七八糟！”萨米•斯金叹口气说，然后去坐到最远的角落里，表现出极度的漠然置之的神态。

本•拉多用气愤的目光盯着他，又耸了耸肩膀，接着说下去：

“咱们在运输贸易公司的存款已高达……”

简•埃杰顿打断他的话。

“不管怎样，拉多先生。”她以世上最自然的神态说，“这些计算有什么用处呢？”

“可是……”

“对，有什么用呢？……既然，咱们显然要结婚的。”

懒懒散散地躺在扶手椅上的萨米•斯金抓住扶手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确实吼叫了一声：

“和谁结婚？”他的声音压抑。

他蜷缩着身子，面部的肌肉痉挛，双拳紧握，像是一头要跳起来的野兽。

他的朋友们面对这个如此可笑的场面，再也忍不住了，一同纵声大笑起来。

萨米没有笑。他刚刚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因此心慌意乱。他在恋爱，他这个顽固不化的、对自己的独身如此满意的独身男人；他进乎崇拜地爱，已经很长时间了。自从在“足球号”的甲板上，这位开怀畅笑的姑娘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爱上了。他这么心甘情愿地承受在这些古怪的地区进行的荒谬的跋涉。完全是因为她，也是为了她。既然他无法说服她离开克朗代克，为了和她待在一起，他只好强迫自己在那里生活了。现在，她平静地说要结婚了！大概和本•拉多吧，他比不幸的表弟更年轻、更有魅力。当然，倘若如此，他会悄然离开的……不过，他将是多么痛苦啊！

“和谁结婚？”他用饱含泪水的声音又问，为此，简止住了笑声。

“和您啊，斯金先生。”她说，“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怎么啦？……”

她没有时间把话说完。

萨米冲上前去。他把她像羽毛一样抱起来，抱着她狂舞乱跳，同时深情地吻着她。简挣扎、反抗，但是无济于事；发疯似的萨米根本感觉不到她的踢打。只是到了他上气不接下气时，他才跌坐在扶手椅上，像海豹一样喘着粗气，放开了身轻如燕的恋人。

“大疯子！”简不气也不笑地说，同时整理着被弄得乱蓬蓬的头发。

简似乎没有注意正在默不作声地看着伊迪丝的本•拉多和一直低垂着双目的堂妹，她继续被疯狂的萨米打断的谈话：

“为什么要问早就知道的事情呢？这同样是十分清楚的事情，和我与斯金先生结婚一样，拉多先生娶我的堂妹。”

伊迪丝的眼皮轻轻地抖动。

“伊迪丝小姐，您能证实您的堂姐刚刚说的话吗？”本•拉多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

作为回答，姑娘抬起了明亮的双眼，正大光明地伸出一只手。

萨米•斯金兴奋极了，他手舞足蹈、引人发笑；他推推搡搡，撞翻家具，开始在室内四处乱转。

“咱们在这儿干什么？”他说，“既然咱们全都同意啦，干吗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呢？赶快行动！见鬼！赶快行动！”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他明白了一个婚礼、更不用说两个婚礼不能在夜里临时举行，并且答应他尽可能缩短必要的准备时间后，才使他安静下来。

他们确实在加紧准备，几天之后，两个婚礼同时在道森的教堂举行了。这是一个漂亮的仪式。两对新人的冒险经历使婚礼具有传奇色彩。

全城的人（说实话，淘金时节人数不多），在婚礼的队伍经过的地方围成人墙。简的咄咄逼人的美、伊迪丝的冷傲的靓丽、本•拉多坚毅的神情和萨米•斯金的堂堂的仪表受到许多公众的赞赏。

同甘苦共患难的同伴们全都在场：洛里克、侦察兵和远征金火山的全体人员。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欢乐、更加圆胖的皮尔科克斯大夫挽着伊迪丝的胳膊，简被一身新装、脸色像太阳一样火红的巨人帕特里克送上了礼台。简希望他这样，爱尔兰人对于年轻的女主人给子他的这种荣誉也倍感骄傲；尽管女主人身着白色婚纱、手持一束橙花，他依然天真地、固执地叫她“让先生”。

“把胳膊给我，帕特里克。”

“是，让先生。”

“小心点，帕特里克．你踩着我的裙子啦。”

“是，让先生。”

他改不了口。简开心地笑了。

婚礼的当天晚上，两对新婚夫妇就乘坐一条在育空上顺流而下的轮船离开了道森。洛里克和侦察兵在岸上向他们挥手告别。洛里克明天就出发去领导地块上的工作，侦察兵则将带着他的人经过湖区返回斯卡格。不过，如果他继续从事向导这个艰苦的职业的话，不过是出于自愿与爱好罢了。变得富有的侦察兵也不得不承认搞勘探有时也会有好处的。

与他们相反，这个故事中出现的另外两个人物也陪同新人们顺育空河而下，向蒙特利尔进发。纳鲁特在最后的时刻下了决心：不离开像萨米•斯金这样坚定不移的猎手。至于帕特里克，只有死亡才能把他和“让先生”分开。

远方告别的欢呼声渐渐平静下来，道森的灯火愈来愈远、慢慢地看不见了；黑夜包围着不知疲倦地喘着粗气的巨大轮船。天气晴朗。布满星辰的夜空下，气温不冷不热，一年的这个时候，这是很少见的。

萨米•斯金在船的尾部集中了四把椅子，他们坐在那里平静的享受着美好的时光。

不过，本•拉多很快就打破了幸福的沉默。他无法阻止自己大脑的工作，他已经在酝酿新的计划了。有了巨大财富的支持，今后，他什么事业都可以干了。因此，他浮想联翩，并且大声讲出来。行动、创造、生产……将成堆的黄金变成巨大的企业，然后又变成金子；这些金子再变成更大、更多的企业……循环往复……直至永远！

简用一只贪婪的耳朵听着，与疯狂的梦想者对话。渐渐地，他们两人的椅子靠在一起了。后来，一动不动地坐累了，他们就一同站起来，去肩并肩地双肘支在护栏上；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的妻子，另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的丈夫。

萨米叹了口气。

“他们两个人走啦！”他对待在身边的伊迪丝说。

“应该。”通情达理的年轻妻子说，“好好对待他们、爱他们，他们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您说得对，伊迪丝。”萨米承认，但是说话的声音不那么信服。

然而，他真的有些忧愁了。他的胸中又叹出一口比方才更长的气。

“是的。”他又说，“他们走啦。他们这样走到哪里去呢？”

伊迪丝抬起一只手，又任其落下来；这个动作表示对未来听之任之了。

“我了解本。”萨米接着说，“他回到蒙特利尔过不了8天，又想着去冒险了。他又要走了，我非常担心他带走您的堂姐，她已经不大会用理智的方式来认识生活了。”

“他们走了。”伊迪丝回答，“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咱们在家里等着他们。”

“这可不快活，伊迪丝。”

“但是，这用得着，萨米。在他们在外头闯荡世界的时候，咱们，咱们给他们看家。”

萨米叹了最后一口气。

“咱们抚养他们的孩子。”他说，并不清楚他的回答中既有深沉的幽默，又有崇高的无私与忘我。

第十八章

夏天。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正午的阳光自由地照射在火热的田野上。

与纳鲁特打猎归来的萨米•斯金裹着皮护腿，坐在绿谷房屋前面的大树阴影下面平静地吸着烟斗。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几乎在他的脚下，三个分别是3岁、5岁和6岁的孩子在一个看起来令人放心的保姆的看护下玩耍。这位保姆身高不低于6尺，灰白的胡子使消防队员都感到羞愧。她的名字叫帕特里克•理查森，让先生对他的信任，使他渐渐变成了干巴巴的保姆。

帕特里克上了年纪，但是他仍然力大无比。这个力量他不再用来拳击狗熊，现在成了简和萨米儿子们的专有财产。看见巨人就能看见三个孩子：一个骑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坐在他的手掌上像是坐在沙发里，大拇指就是靠背，最后一个有时躲在他的口袋里，他为此在外衣上缝制了专门的口袋。他们可以像爬山一样在他身上攀登，踩他，揪他的胡子和头发或者用指头捅他的眼睛。帕特里克傻乎乎地随孩子们胡闹。对小孩子们来说，他是个有趣的玩具。

当一个年轻女人骑着一匹骏马赶到时，时钟正敲响十二下。萨米站起来，跑过去帮助骑马的女人下马，并把她搂在怀里，就像当年在北方旅馆的客厅里一样。再过分一些，萨米会像从前那样跳起舞来。但是自从他的肚子（咱们小点声说）微微鼓起来之后，他就不再跳舞了。至于简•埃杰顿，她变成简•斯金后没有变化。还是那么矮小、那么瘦弱、那么漂亮。

“吃饭啦！”萨米高兴地大声说。

三个孩子立刻向帕特里克发起进攻。大儿子骑在肩膀上，二儿子坐在手心里，小儿子钻进口袋中。

“帕特里克，他们听话吗？”简问。

“非常听话，让先生。”爱尔兰人肯定地说。

大家刚要进屋，另一个年轻女人又出现在门口。她是金黄色的头发，伊迪丝•拉多怎么能不和伊迪丝•埃杰顿一样是金黄色的头发呢？伊迪丝的手上仍然握着她的工具：她非常会使用的灵巧的笔。

“本还没到吗？”简问。

“没有。”伊迪丝回答，“三点之前他来不了。”

他们进屋，坐在桌前。住所的室内与室外，一切都保留着从前的简单朴素的风格。只是老房子上增加了一个侧翼，让新来的人住。

吃午饭时，大家什么都谈。话语是平静的、亲切的。这一天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是一根用幸福的、相同的日子组成的链条在继续展开它的环节。

宁静的室内弥漫着幸福的气息。

自从金火山的冒险后返回蒙特利尔，几年过去了。在克朗代克冰冷的天空下产生的爱情没有丝毫改变，简和萨米、伊迪丝和本分别构成一个人；他们每个人都感到有四颗心脏在自己的胸膛内跳动。

萨米的担心是多余的。在伊迪丝的帮助下，萨米也学会了社交，以便引导妻子行动的欲望。现在，这件事情已经做成了，他又相信了这种关系的牢固性，况且，孩子们的降生巩固了这个关系。

既然金钱的问题不存在了，他就利用金钱，来扩大土地。现在，他是整个地区无可非议的国王。简在这里为她的活动找到了必要的动力。她热衷于在广袤的土地上进行农业生产，她的库房内堆满一流的机器设备；她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又不断改进这些设备。

伊迪丝是整个家庭的总管。她管理财务。她审查、判断、最后做出决定，大家在她的不可动摇的理智面前俯首帖耳。当简被想象驱使、要走上冒险的道路时，她的堂妹在那里大叫一声：“脖子断啦！”从而使事情走上正轨。

只有萨米能打乱她的管理。这个可恶的地主借口自己太富了，坚持偷偷地将农户交的大部分租子还给他们。伊迪丝装模作样地骂他几句，的确，他们真的太富有了。

萨米送还租子也无济于事，他无法花掉本•拉多迅速赚回来的钱。

四十里河的地块的资源在完全枯竭之前，生产出二十倍于第一次收获的黄金。这些黄金本•拉多一点也没有存下，而是把它们投向世界各地。他不停地从那些地方回来，回来时他的资金增加到十倍，然后又出发了。

工程师以强大的实力为后盾、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什么事情都做，对任何事情都感兴趣，他出于喜欢，将自己的一生都投入紧张的工作。他成为亿万富翁中的一员的那一天已经指日可待了，这将是他更努力工作的一个原因。他于一样成功一样。他幸运地做成了棉花、羊毛、糖和皮革的投机生意，赚来的钱投入到各种互不相关的企业中去。今天，他拥有铜矿和煤矿，在南美和巴尔干拥有铁路线，在德克萨斯和罗马尼亚拥有油井，还拥有发电厂和其他许多企业。昨天，他创建了锡业托拉斯，明天要创建镍业托拉斯。

在这些众多的企业之中，如若不是伊迪丝在那儿管理他的产业，本•拉多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每天、每个小时都得到企业运转情况的报告。他什么都不用管，用不着操心，他可以创造。

本•拉多是一个幸福的男人。

但是，这个幸福的男人总是不在家，这是萨米生活中唯一的缺憾。他一直在世界各地奔忙，像闪电一样经过，又消失了。每次回来，他都情意绵绵地亲吻妻子，妻子微笑地迎接他，毫无怨言地让他离去。伊迪丝以惯常的平静心态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一些可靠的征兆告诉她，这一天为期不远了。

萨米•斯金就不那么耐心了，他毫无顾忌地严厉指责本•拉多。后者起初让他说，接着就生气了，其作用就是中断了道德说教。

当本•拉多又出发去进行新一轮的周游之后，萨米•斯金头一个原谅了他。

“如果本时刻准备着引起火山爆发的话。”萨米习惯这样对伊迪丝说，“就不应该责怪他。无论如何，一个人的生活中有过金火山的经历之后，总会留下什么东西的。”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喀尔巴阡古堡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喀尔巴阡古堡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喀尔巴阡古堡

第一章

这个故事富于浪漫的传奇色彩，但绝非无聊的杜撰。但是否因它描述的并非真情实物，就可能得出结论，说这个故事不是真的呢？如果那样想就大错而特错了。我们生活的时代什么都可能发生，甚至有理由认为一切都已发生在这个时代。如果这个故事在今天看来太过玄妙，但明天它必成为真实。科学的发展保证了现在和未来的繁荣昌盛，没人会简单地把本故事与一般的传说等同起来。况且处在这个重实际、讲实效的19世纪末，神怪传说早已不吃香了。布列塔尼不再是凶恶的妖魔横行的土地，苏格兰也不盛传善良的小精灵和地精，挪威也无谓俄泽、厄尔弗、西贝弗、瓦尔瑟纳诸神的故土，甚至特兰西瓦尼亚的神秘幽深的喀尔巴阡山脉中也不再是鬼影憧憧了。但还得注意的是，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人还是对远古时代的各种迷信传说深信不疑。

对这些欧洲的边远省份，德瑞朗多先生曾在其著作中提到过，埃利塞、雷克占斯也曾亲身游历过。可二人对本小说赖以依存的奇闻轶事只字未提。他们了解吗？或许了解吧，不过，他们是不会相信真有其事的。这真是太遗憾了。因为两人都能妙笔生花，一个记载事件像编年史家一样的精确，一个写的游记总是充满了诗情画意。

既然他们二人都没叙述过这段故事，我就勉为其难代笔吧。

那年的5月29日，在累底埃扎脱山脚下，在绿草如茵的高原边，一位牧羊人正放牧着他的羊群。山下肥沃的峡谷里，生长着枝干修挺的繁茂树木，农作物长势喜人。高原空旷无际，没什么遮挡。冬季，凛冽的西北风像刮须刀似地扫过地面。据说，这里的人即使蓄须，也只是一簇很短小的胡子茬。

这位牧羊人既没有穿着阿尔卡迪人的装束，举止中又缺乏田园诗般的翩翩风采。他既非达莱妮、阿曼达、蒂蒂尔、丽希达，又非梅利贝。从他穿着木屐的脚下流过的不是利尼翁河，而是瓦拉几亚的希尔河，河水清澈见底，风景甜美如画，就算是写进《阿斯特集》的令人荡气回肠的情节中，也丝毫不见逊色。

这个粗俗的牧人，人称魏尔斯特村的弗里克。他的人和他的牲口一样邋里邋遢。他住在村口的破房子里，既肮脏，又潮湿。猪羊拥挤在一块，臭气熏天。的确，只有“奇臭无比”这个从古语中借用来的词，才能恰如其分地形容这一带乡间的牲口圈。

羊群驯服地吃着草。弗里克躺在小丘的绿草丛中，一只眼闭着，只用一只眼注视着羊群，嘴里还叼着只大烟斗，有时一只母羊走远了，他就吹口哨或牛角猎号向牧羊狗示意，号角声回荡在山峦间，绵延不绝。

午后4时了，太阳西斜，照亮了东边几座山峰，而山脚下却依旧云遮雾绕。西南方，一束夕阳斜射进两座山梁间，好似从虚掩的门缝里透过来的一条明晃晃的光带。

这条山系属于特兰西瓦尼亚最荒凉的部分，它位于克罗斯瓦尔县，又名克劳桑堡县的腹地。

特兰西瓦尼亚是奥地利帝国的一个奇特的地区，匈牙利语称之为“埃尔德利”，意即“森林之国”。它北靠匈牙利，南抵瓦拉几亚，西达摩尔达维亚。占地6万平方公里，即600万公顷，相当于法国本土的九分之一，有点像瑞士，但比瑞士大一半，人口却不如瑞士密集。特兰西瓦尼亚地区拥有适宜耕作的高原和肥美的草原，山谷曲折幽深，山峦高耸入云。喀尔巴阡山脉支脉纵横交错，河流也很多，都注入蒂萨河和美丽的多瑙河。南部几千米处的“铁门”镇住了匈牙利和奥托曼帝国交界处的巴尔干山口。

这就是基督教时代的第一个世纪被特拉扬征服的达契亚国旧址。在让•扎波利王朝的统治下，它一直享有独立的主权，直至利奥波德一世把它并入奥地利的版图。但是，不管此地的政体如何变化，它始终是各种人种杂居之所：瓦拉几亚人，罗马尼亚人，匈牙利人，以及祖籍摩尔达瓦的茨冈人。这些人并没有实现民族大融合，只有撒克逊人随着时代的变迁、环境的转换而最终被“匈牙利化”了，这对特兰西瓦尼亚实现统一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个牧羊人弗里克属于哪一种族呢？是古老的达契亚人退化了的后裔吗？实在难测。他一头乱发，脸膛胖乎乎的，胡子拉碴，两道浓眉像两把淡红色的马尾刷，眼珠是介于蓝与绿之间的蓝绿色，湿湿的眼窝外有一圈老年人的皱纹。他有65岁，至少看上去理应如此。他高个、干瘦，穿着件暗黄色的外套，腰板挺直，胸膛的毛比外套上的还浓密。头戴一顶破草帽，真不如说是缠了一堆乱草。他靠在乌鸦喙形的牧羊棍上，像是尊岩石，静立不动。眼前这幅肖像也能吸引住画家的目光，把他的侧影勾勒在画布上。

阳光从西边的山口射过来，弗里克转过身去；他手搭凉棚——宛如他平常把手摆成喇叭筒放在嘴上喊话那样——仔细地凝望着。

千米之外的一隅蓝天下，呈现出一座城堡的轮廓，只是因为相隔太远而没显得那么高大。这座古堡屹立在奥尔加勒高地离浮尔康山口不远的一座圆形山丘上。在耀目的强光照射下，它的轮廓清晰可见，立体感强烈。但是，要想分辨清楚这座远方建筑物上的细小饰物，牧羊人得有多好的视力啊！

突然，牧羊人摇着头喊起来：“古堡！……古堡！……别看你现在大摇大摆地蹲在山冈上！你的山毛榉只剩下三个枝杈了。你也只有三年活头了！”

这株山毛榉生长在古堡的一个堡垒顶上，黑色的剪影落在遥远的天幕上。这么远，也只有弗里克能看见。如何理解牧羊人刚才那番话呢？鉴于这跟古堡的一段传闻有关，笔者将选择适当时机加以说明。

“是的！”他反复地唠叨着，“只剩三根杈了……昨天还是四根，昨晚又掉了一个……就剩下段树干……我数了数，只有三个树杈了……古堡，只有三个年头了……只有三个年头了！”

当人们把牧羊人理想化时，常常容易把他想象成一个冥思苦想的人物：他与日月星辰交谈；领悟上苍的旨意。但其实他不过是个愚昧无知的笨汉。但是公众迷信的心理赋予他超自然的本领。他精通巫术，可以随心所欲地为人们祈福或者把灾祸降于人畜身上——这对他都同样的轻而易举。他出售无害的粉剂，人们向他购买药剂和药方。有朝一日，他是不是会把施过咒语的石子扔进田地，令庄稼颗粒无收；用左眼斜睨一下母羊，令它们断子绝孙了呢？这种迷信思想任何时代、任何地区都存在，即使在较为文明开化的村落，人们路遇一名牧羊人，也得向他致意，称他为“巴斯特”，因为他对此是很介意的。看见牧羊人向他脱帽致敬，据说可以消灾避祸。尤其在特兰西瓦尼亚，比起别处来，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弗里克被当作巫师，人们说他有呼神唤鬼的能耐。有人说吸血鬼对他都毕恭毕敬，又有人说多次看见他在闰月月黑风高的夜晚，骑在磨坊的闸门上，或与狼群窃窃私语，或对星辰沉思遐想。

弗里克任人评论，不加理睬，因为这对他是有利。他可以既卖药剂又售解药。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本人和被他愚弄的人一样迷信，尽管他并不相信自己那套糊弄人的鬼把戏，但对流行于当地的传说却深信不疑。

所以，他根据山毛榉上只剩下三个枝杈预测古堡即将坍塌的命运，并迫不及待地想在魏尔斯特村大肆宣扬，人们也就不必感到意外了。

弗里克使劲吹起白木长角号，聚拢羊群，踏上回乡的小路。牧羊狗赶着群羊紧随其后——这是两条半鬈毛的杂种狗，性子暴躁而凶狠。它们看上去不是在看护羊群，而是似乎想贪婪地吞噬几只下去。这群羊大约有母羊和公羊100来只，其中有12只当年的奶羔，其余的出生了三四年，即长了四至六颗乳牙的小羊羔。

羊群的主人是魏尔斯特村的法官兼村长科尔兹。他付给村里一大笔放牧税。他很赏识他的牧羊人弗里克，因为他知道，弗里克是剪羊毛的能手，同时又能治疗羊群诸多疑难怪症。

一群羊撞撞跌跌地前进，头羊在队首，旁边是母羊。一路上咩咩的叫声，混杂着脖子上铃铛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走出牧场，弗里克捡了条很宽的小道，大路两旁是广阔的田野。这边种的是高秆小麦，麦穗修长，麦浪翻滚；路那边则种着本地玉米，“库乌鲁兹”。道路尽头是一片松树、枫树林，林中空气清爽，高木蔽日，一片昏暗。再下去就是滚滚流淌的希尔河，河面波光粼粼，河底砾石清冽可见，水面上漂浮着从上游锯木厂冲来的碎木片。

猎狗和羊群在河右岸停下来，撩开乱蓬蓬的芦苇，把嘴伸进齐岸的水里，贪婪地饮水。

魏尔斯特村位于三枪射程外的地方，再远处是一片浓密的柳树林。林子里生长的都是高大的树木，而不是仅几尺高的小树林。这片柳树林一直延伸至浮尔康山口的斜坡处。与山口同名的浮尔康村在普莱扎山南山坡上一块突出地方上。

这时候，路上空寂无人。一般夜幕降临时农民才返家，所以，弗里克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和他打招呼。羊群饮完水，弗里克领着它们正要拐进曲折的山坳时，看见希尔河下游五十步开外的拐弯处出现一个人。

“嗨！朋友！”那人朝牧羊人打招呼。

这是个奔走于乡间集市的货郎。这种人城里、小镇上都可以碰见，甚至偏僻的山村也少不了他们的踪迹。要让人听懂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他们能讲各国语言。这位货郎是意大利人、撒克逊人，亦或瓦拉几亚人？没人知道。他其实是犹太人，波兰籍犹太人，瘦高个儿和鹰钩鼻，蓄着一撮山羊胡须，前额高高凸出，两眼炯炯有神。

这个小贩卖望远镜、温度计、气压表及形形色色的小钟表。东西太多了，没办法全部塞进扛在肩上，用结实的带子系在紧绷的鼓鼓囊囊的大包里，有的只好挂在脖子上，系在腰带上。真是一个货摊，一个流动的杂货铺。

或许出于对牧羊人的尊敬，或许出于戒备，他举手向弗里克致意，随后操着一口拉丁语和斯拉夫语混成的罗马尼亚语，带着外国腔说道：“一切都顺心如意吧，朋友？”

“还行……这得看天气。”弗里克回答道。

“那您今天一定不错了，因为天气很好。”

“如果明天下雨，我就触霉头了。”

“明天会下雨？”小贩叫起来，“你们这地方没云也能下雨？”

“今晚就会起云的……从那边……从山那边过来。”

“您怎么知道？”

“看羊身上的毛嘛，它又干又硬，就像鞣制过的皮革。”

“赶路的人可就倒霉了……”

“对留在家里的人未尝不好。”

“得有个家才行呀，巴斯特。”

“你有孩子吗？”弗里克问。

“没有。”

“你结婚了吗？”

“没有。”

弗里克这样问，完全出于当地的习惯。两人初次见面，无非就聊这些话题。

他又问：“你从哪里来，货郎哥？”

“爱尔芝斯塔德。”

爱尔芝斯塔德是特兰西瓦尼亚的重镇。出了小镇，可以看见流向匈牙利境内的希尔河河谷，顺流而下可抵达佩特香尼镇。

“你去哪儿？”

“去克罗斯瓦尔。”

只需顺马罗斯河溯流而上，就可到克罗斯瓦尔，再沿比哈尔山头的几道山坡，经卡尔茨堡，就到了县政府驻地。这段路最多有20来公里。

说真的，这些卖温度表、气压计和旧钟表的商人总让人觉得古里古怪的，使人想起霍夫曼小说中的某个人物，这离不开他们的职业。他们出售报时的钟表，预报天气的温度计，反正离不开天气与时间，如同其他货郎总是卖篮子、针织物品和棉布这类东西。人们常揶揄地称他们是以“金沙漏壶”作标记的土星公司的流动推销员。大概弗里克对这个犹太人就是这种印象。他惊诧地盯着眼前的货摊子，满心好奇，实在不懂那些玩意儿有何用。

“哦！货郎哥，”他伸长胳膊问，“你腰带上叮叮当当作响的东西就像吊死鬼似的，它是干什么用的？”

“那可是值钱的玩意儿，”小贩回答道，“大家都用得着。”

“大家都用得着，”弗里克眨巴着眼睛，惊讶地叫起来，“对牧羊人也有用？”

“对，对牧羊人也有用。”

“那个呢？”

“这，”犹太人手里摆弄着一个温度计，“它可以告诉你今天是冷还是热。”

“呀！朋友，这有什么难的！我穿短袖褂子还出汗，穿厚外套还冻得发抖，明摆着嘛。”

显然，这点常识对一个牧羊人来说已足够了，他才不管什么科学不科学的。

“那个粗大的带指针的破东西干啥呀？”他指着无液气压计问。

“这可不是啥破烂，这是件仪器，可以告诉你明天是天晴还是下雨……”

“真的？……”

“真的。”

“嘿！”弗里克回驳道，“这东西就是卖一个克罗泽尔我也不稀罕。只要看看云是在山腰盘旋还是在山顶翻滚，我不是就知道第二天的天气了吗？喂，你瞧见没有，眼前雾气沉沉，好像从地底涌出来的？……我告诉你，明天准下雨。”

牧羊人弗里克的确是位不错的气象观测员，完全用不着气压计。

“还没问您要不要只钟表？”小贩又问。

“钟表？……我有只自动的，正在头顶上走着呢，那就是天上的太阳。你看，朋友，当太阳正射在罗杜克山顶上，就到了正午了，当它横照到艾热尔特山口时，就是下午六点。我的羊群，我的猎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些破烂，你自己留着吧。”

“哦，”小贩不服气地说，“要是我的买主都是像你这样的牧羊人，我要赚钱可比登天还难！那么说，你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

何况，俗话不是说“自古便宜没好货”嘛。气压计不准，钟表走得不是快就是慢，牧羊人可能早就明白这点，所以根本不愿上当。他正重要拾牧羊棍准备离开时，却碰着小贩背带上挂着的一根管子，他好奇地问：

“你这管子干吗用的？”

“这不是什么管子。”

“那是枪？”

牧羊人言下之意指的是一种大枪口的老式手枪。

“不是，”犹太人回答道，“这是望远镜。”

这是支普通的单筒望远镜，可以把物体放大五六倍，也可以缩短相同倍数的距离，效果都很好。

弗里克取下望远镜，看着，摸着，翻来覆去的摆弄，把套筒一会儿拉出来，一会儿又缩进去。

他摇晃着脑袋，问：“望远镜？”

“对，牧羊人，这可是上等货呢。用它您可以看得很远。”

“哦！朋友，我视力很好。天好时我可以看到累底埃扎脱山头最远的岩石，能望见浮尔康山口深处最远的树木。”

“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连眼都不眨一下。是露水使我视力这么好。夜晚，我常露宿在美丽的星空下，露珠滋养了我的眼眸，洗亮了我的双目。”

“什么……露水？”小贩困惑不解，“它只会弄瞎人的眼睛。”

“对牧羊人可不会的。”

“就算是这样！但您视力再好，可比不过我双眼凑在望远镜前时看得远。”

“不见得吧。”

“你不妨把眼睛凑近一点看看……”

“我？……”

“试试。”

“不花钱吧？”弗里克问，此人天性多疑。

“一个子不要……除非您买。”

得到这个保证，弗里克拿起小贩已经调好了距离的望远镜。他闭上左眼，把目镜放在右眼前。

他顺着普扎莱山朝浮尔康山口看去。然后又放低镜头，向魏尔斯特村观望。

“呃！呃！”他惊讶地叫起来，“真的呀……它看得可比我双眼远得多……瞧那是大街……我认出那些人了……嘿，那是护林人德克•尼克，刚巡逻回来，背着背包，肩上还扛着枪……”

“我不是早告诉您了！”小贩提醒他。

“对……对……正是尼克！”牧羊人又说，“从科尔兹法官家出来的少女是谁，她穿着红裙子，黑色上衣，像是去接他？”

“好好看看吧，牧羊人，您能认出小伙子啊，就能认出姑娘来

“哦！对了！……是米勒达……漂亮的米勒达！……啊！……一对恋人……恋人！……这回，他们可得规规矩矩的，我这管子下对着他们呢，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您觉得我这望远镜怎么样？”

“哦！哦！……它看得可真远！”

弗里克以前从未见到望远镜这种东西，由此完全可看出魏尔斯特村是克劳桑堡县最落后的村落了。这点，诸位很快就会明白。

“怎样，巴斯特，”小贩又说，“再瞄瞄……看看比魏尔斯村更远的地方……这村子太近了……瞄那边，瞄那边，听我的！……”

“还是不收钱？”

“当然不要。”

“好吧！……那我就瞧瞧匈牙利那头的希尔河！……看到了，那是利甫杰尔教堂的钟楼……我看见了缺条胳膊的十字架……再远点，河谷里、树林中，我望见了佩特香尼教堂的钟楼，它那只白铁公鸡不正张着嘴，像是在唤它的鸡婆子……那边林子里耸立座塔楼……一定是贝特李亚特了……可是，我想，货郎哥，横竖一个价，就再等等吧……”

“都一个价，牧羊人。”

弗里克视线转向奥尔加勒高地；随后，又移到普扎莱山顶那片黑黝黝的森林帷幕上，最后远方的古堡轮廓出现在镜头上。

“是的！”他叫起来，“第四根树杈已掉了……我没看错！……谁也不会去拾起它来点燃圣约翰的圣火……不，谁也不会……我也不会！……这可是拿肉体和灵魂去冒险……但你不必为此操心！……今晚总有人把它扔进地狱的火炉里……那就是肖尔特了！”

这里的人提到的肖尔特，就是魔鬼的代名词。

对既非魏尔斯特村的人，他不住在周遭地区的人，这串话莫名其妙，令人费解。犹太人大概正想问个清楚，弗里克正好叫起来，惊异的声调里充满恐怖：

“古堡塔楼里冒出气！……是雾吗？……不对！……可能是烟……怎么可能！……城堡烟囱好多年就不冒烟了！”

“巴斯特老兄，您看见了那边冒烟了，准是雾上气升了。”

“不……货郎哥，不对！可能是镜上的玻璃模糊了。”

“擦擦。”

“要是擦完还这样……”

弗里克调过望远镜，用袖子把玻璃擦干净，又放在眼前。

培楼顶上飘出来的的确是烟。烟柱冉冉升空，和苍天中的云雾交织成一片。

弗里克一动不动，说不出话来。他目不转睛，凝视着古堡，那股烟雾徐徐上升，盘旋在奥尔加勒高地上空。

突然，他放下望远镜，把手伸进挂在上衣下面的褡裢里：

“你的管子卖多少钱？”他问。

“一个半弗洛林。”小贩回答道。

只要弗里克稍微还价，他准备把价钱降到一个弗洛林。但是，牧羊人丝毫没有犹豫。显然他还陷在突如其来、不可名状的惊愕中。他把手伸进褡裢，掏出钱。

“您是给自己买的吗？”小贩问他。

“不是……这是给我主人科尔兹法官的。”

“这么说他会还你钱了……”

“当然……我得要两个弗洛林……”

“什么……两个弗洛林？……”

“哦！很可能吧！……这个嘛，再见，朋友。”

“再见，巴斯特。”

弗里克吹着口哨唤回猎狗，赶着羊群，匆匆赶往魏尔斯特村。

犹太人看着他走远，摇摇头，觉得自己在跟个疯子打交道：

“我要早知道，”他喃喃自语道，“我就把价码再抬高些！”

他收拾好腰带上、肩上的货物，沿希尔河右岸往下走，朝卡尔茨堡方向继续赶路。

他去哪里？这点无关紧要。他在本故事中只不过是一匆匆过客。诸位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的影踪了。

第二章

这些岩石都是地质年代最近几次地壳大变动中自然形成的，还是人工斧凿而成，这都无关紧要。随着时光流逝，从远处望去，岩石的表面毫无区别。未经凿饰的岩石与人工雕琢过的浑然一体。远望，颜色一样，轮廓雷同；远方峰回路转，布局小异，色泽都灰暗泛绿，必然经受了若干世纪的日晒雨淋。

这座古堡，又称喀尔巴阡城堡，大抵如此。它像尊王冠镶嵌在奥尔加勒高地上，位于浮比康山口左侧。城堡轮廓隐没在远方山峦中，模糊难辨。人们看到的塔楼，可能只是块色泽昏暗的岩石。以为是护墙的齿形雉堞，原不过一列普通的石峰。整座古堡扑朔迷离，若隐若现。不少慕名前来的旅游者大失所望，认为喀尔巴阡古堡不过是人们凭空捏造出来的。

显然，要想弄清真相，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出钱找个浮尔康村或魏尔斯特村的村民做向导，爬过山隘，登上圆形山头，就近观察城堡的全貌。只不过找名向导比找条通往古堡的路还费劲。希尔河流域一带绝没有人愿意领旅游者到喀尔巴阡古堡去，不管出的酬金有多诱人。

但不管怎样，要是有架望远镜，——当然不是牧羊人弗里克买给科尔兹法官的那种蹩脚货，而是优质、高倍数的望远镜，那你就会观察到如下景象：

浮尔康山口后耸立着一段陶土色的围墙，高约六八百尺，上面爬满爬山虎之类的藤葛，呈圆形，周长四五百瓦兹，随着地势起伏不平；围墙两边各有一角楼，那颗大名鼎鼎的山毛榉就长在右边的角楼上，角楼上还立着一尖顶瞭望亭；左边，几条透孔的扶垛支撑着数截高墙，上有一小教堂，大风一刮，那口有裂缝的钟就左右摇晃，发出的声音令当地人惊恐不安；中间是城堡的古塔，塔上开了三排铁窗，塔顶上有一带齿形雉堞的平台。塔楼第二层四周游廊环绕，塔顶平台上竖着根长长的金属杆，装饰有彩色金属环，类似风信标，杆上锈迹斑斑，不知是哪股风把它定在东南方向。

这座多处坍塌的围墙里到底藏着什么，是否有住人的房屋，是否有吊桥、暗门通往堡里，这些，好多年以来就无人知晓了。实际上，喀尔巴阡古堡内部要比外观保存得好得多。人们对它怀有的畏惧心理，加之迷信思想作祟，对城堡起了不小的保护作用，甚至比当年城堡里配备的枪炮威力还猛。

但喀尔巴阡古堡确实值得旅行者与古玩商到此赏游。城堡位于奥尔加勒高地之巅，景色奇特壮美。从高楼的塔楼顶端的平台望去，远方层峦叠嶂，视野开阔。古堡后面，山峦连绵起伏，支脉横生，那就到了瓦拉西亚公园边境了。前面，蜿蜒曲折的浮尔康隘口是连接邻近各省的唯一一条通道。

顺希尔河河谷而上，依次经过利甫杰尔镇、洛尼埃镇、佩特香尼镇、贝特里亚镇。它们位于煤矿附近，要知道那一带可是个富饶的煤田。再远处，重重山峦，令人惊叹。山脚下树木繁茂，山腰也郁郁葱葱，山顶则是一片不毛之地。陡峭的累底埃扎脱峰与帕林峰雄踞群山之巅。最后，跨过哈茨克山谷的马斯河，在迷雾中隐约可见特兰西瓦尼亚境内远方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

群山环抱着一个小盆地，以前曾是湖泊，两条希尔河流入其中，又穿过山峦夺路而出。现在，小盆地中蕴藏着丰富的煤矿资源，这利敝兼有。高耸的砖砌烟囱混在杨树、枞树、山毛榉的枝干中；浓浓黑烟使以前充满鸟语花香的纯净空气变得污浊不堪。但在本故事发生的年代，尽管工业的巨手已伸入了这个矿区，但它粗犷的原始风貌还没有丧失殆尽。

喀尔巴阡古堡始建于十二和十三世纪。那时，处在王公贵族的统治下，寺院、教堂、宫廷、城堡与城镇、乡村一样悉心经营城防工事。贵族和农民相互照应，防备各种外来侵略。这足以说明为什么古堡的城壁、堡垒和塔楼具有封建防御工事的特点。又是哪位建筑师把它建在悬崖峭壁的高地上？没人知道，那位非凡伟大的大师湮没无闻，除非他就是流传在瓦拉西亚民间而深为人称道的那位罗马尼亚人马诺利，他在尼尔戴、达尔吉斯修建了著名的卢德福黑色城堡。

虽然大家对城堡的建筑者有着干般猜测，但谁拥有这座古堡，却清楚明了。德戈尔兹家族历代男爵自古以来就是本地的领主。他们参加过特兰西瓦尼亚地区历次血腥战役；他们抗击过入侵者的匈牙利人、撒克逊人，以及泽克莱尔族人；他们的姓名凭此载入了“冈底斯人”和“多依那人”的战争史册，后人对那段残酷的岁月永生难忘；有句著名的瓦拉西亚谚语是他们的座右铭：“战斗至死”（Da pe maoete），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为独立而战，——这鲜血承继于他们的罗马尼亚先民。

众所周知，他们历尽艰辛，无限忠诚，勇于献身，但这支勇毅民族的后代却沦落为奴，丧失了政治地位。他们蒙受过三代贵族的蹂躏。然而，这些特兰西瓦尼亚的瓦拉西亚人誓不低头，试图打破套在脖子上的枷锁，未来属于他们。他们带着不可动摇的信念，反复重申这句凝聚了他们全部追求的誓言：“罗马尼亚民族永生！”（Roman on pere！）

19世纪中叶，德戈尔兹男爵家族只剩下一根独苗卢德福男爵。他出生在喀尔巴阡古堡里，年纪轻轻就目睹了整个家族的衰落。22岁时，他在世上已是孑然一身。他所有的亲人相继辞世，就像那株百年老山毛榉的枝杈，一年年掉落，外人盛传这株山毛榉与古堡的兴衰荣辱休戚相关。卢德福男爵没有亲朋好友，他如何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的孤寂中打发单调乏味的时光呢？他有何情趣、秉性、特长呢？人们只知他对音乐有着无法克制的激情，尤其喜欢听当代伟大歌唱家的演唱。除此，人们别无所知。一天，他把残破不堪的古堡扔给几位老仆人打理，自己消失了踪迹。后来，人们才听说，他携带着巨大的家财，游遍了欧洲主要的浪漫之都，出入德、法、意的剧院，以满足他对音乐无止境的爱好。他是位狂人，说轻点，怪人。他诡谲的行为不能不令人这么想。

但是，年轻的戈尔兹男爵深深眷恋着故土。他在远方的异乡途中，故乡特兰西瓦尼亚始终令他魂牵梦绕。因此，他返回家乡，参加了一次罗马尼亚农民反抗匈牙利人压迫的浴血战斗。

达契亚先民的子孙被击败，他们的土地被征服者瓜分。

那次起义惨遭镇压后，卢德福男爵永远离开了已部分坍塌的喀尔巴阡古堡。当城堡里的仆人一个个死去，这座古堡就完全被废弃了。至于德戈尔兹男爵，据传，他抱着一腔爱国热忱，参加了著名的罗扎•桑多尔的队伍。罗扎•桑多尔最初是名绿林好汉，独立战争把他塑造成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英雄。幸运的是，这次起义失败后，卢德福•德戈尔兹脱离了会连累人的“匪帮”，他这样做很明智。后来昔日的强盗又重聚人马操起响马旧业，最终落入警察手中，被关进了扎莫斯——于伐尔监狱。

但是，当地还盛行这种说法：据说，卢德福男爵在一次罗扎•桑多尔的队伍与关卡武装交火的战斗中被打死了。尽管自那时起，德戈尔兹男爵的确没在古堡露过面，尽管无人怀疑他早已死亡，但对这种说法最好还是谨慎些，不要毫无保留地相信从轻信谣传的居民口中传出的这些消息。

喀尔巴阡古堡成了一座荒无人烟、幽灵出没、鬼影重重的场所。人们把城堡吹得神乎其神，说里面妖气缠绕，鬼怪作乱。这类事情在当今欧洲一些迷信地区还时有发生，特兰西瓦尼亚地区当推第一。

试想，魏尔斯特村又怎能摆脱这种根深蒂固的迷信思想呢？神甫与乡村教师，前者指导宗教生活，后者负责教育儿童，他们两位不仅对此深信不疑，还添油加醋公开宣扬，他们有根有据地说狼人在荒郊野林奔跑；发出夜鸟般嘶鸣的吸血鬼在喝人血；斯塔夫鬼徘徊在废墟堆里，每晚都得给它们送去吃的、喝的，要是哪天忘了，准会出事。星期二和星期五是一周里最不吉利的日子，这两天里，人们得小心提防，不要撞上仙女、精灵、“巴贝”什么的。在神秘幽深的魔林里，隐藏着巨龙“巴劳里”，它们嘴一张牙床就插进云层里。还有身长巨翅的怪兽“兹梅”，专门掳掠王室少女，平民女子只要稍有几分姿色，也难逃它的魔掌！瞧，世上有如此多凶神恶鬼，善良的老百姓又想出什么好招来对付它们呢？只有一种，即家蛇爷，它住在壁炉里，农民用最好的牛奶供奉它，以图吉利。

如果说哪座古堡是罗马尼亚神话传说中的那群妖魔鬼怪最佳庇护地，则喀尔巴阡古堡当仁不让。它四周悬崖峭壁，只能从浮尔康山口左侧爬上去。毫无疑问，古堡里藏着巨龙、女仙，还有吸血鬼，甚至德戈尔兹男爵家族的几个亡灵也在其中游荡。于是，城堡自然而然就出名了。至于说冒险光顾一下，没有这么大胆子。它恐怖的名声像瘟疫一样越传越远，就如从污秽不堪的沼泽里冒出熏天臭气。只要你走到离城堡只200多米的地方，你的性命就难保，到了阴间也难以救赎。乡村教师哈默德在课堂上经常唠叨的就是这类东西。

只要德戈尔兹男爵家的古堡完全垮掉，这类传闻也该烟消云散了。但这儿鬼神传说又起了作用。

据魏尔斯特村的权威人士讲，古堡的命运与古堡左角楼上的那株老山毛榉有直接关联。

自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弃堡而去——村里人，特别是牧羊人弗里克观察到每年这株老树的主枝都要掉一根。卢德福男爵最后一次站在塔楼平台上时，树上还有十八根树杈，现在却只剩下三根了。即每掉一根树杈，古堡就减一年寿。树枝掉光，古堡也就不存在了。到那时，你在奥尔加勒高地上就再也看不见喀尔巴阡古堡的遗迹了。

其实，这也只是罗马尼亚人想象出来的。首先，这株山毛榉真是每年掉一个枝杈？这就很值得怀疑，尽管牧羊人弗里克竭力加以证实。因为每次他在希尔河畔放羊时，能望见古堡。尽管弗里克的话是否可靠还有待商榷，但魏尔斯特村下至普通老百姓上至村长，没人怀疑古堡只有三年活头了，既然它的“监护神山毛榉”只剩三个枝杈了。

牧羊人大步流星，想赶快把他在望远镜里观察到的那件大事带回村子。

这真是惊天动地的新发现！塔楼竟然冒烟……牧羊人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他用小贩的望远镜看得清楚明白……那绝非水气，是一股烟正冉冉上升，和天空中的云彩交织在一起……但是，古堡里可没人住……长久以来，绝无人穿过那道紧闭的暗门，通过那架肯定拉起来的吊桥。要是里面有动静，肯定是些精灵鬼怪……可是精灵为何要在培楼房间里生火呢？……为了取暖还是做饭？实在令人费解。

弗里克急忙把羊群赶向羊圈。听到他的吆喝，牧羊狗使劲逼着羊群爬坡，弄得尘土飞扬，又裹着夜晚的露气缓缓落到地上。

几个晚归的农民路过时向他致意，他勉强回了回礼。这实在引起他们的不安，因为要想驱邪避祸，光向牧羊人问好还不够，必须他也还礼。但看来弗里克一点都不想还礼。他眼神恐慌、神态奇怪，举止失常，好像狼熊叼走了他一半羊群，一定大事不好。他带回什么坏消息了？

第一个得知坏消息的人是科尔兹法官。老远望见他，弗里克大喊：“老爷，城堡冒烟了！”

“你说什么呀，弗里克？”

“我说的可是实话。”

“你是不是疯了？”

这个乱石嶙峋的破山冈上怎么能起火呢？这岂不是说喀尔巴阡山脉的主峰内戈伊峰被烈火吞噬了？再没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事了。

“你说，弗里克，你说古堡真的着火了？……”科尔兹村长又问。

“不是着火，是冒烟。”

“可能是水气罢。”

“不，是烟……过来瞧瞧。”

两人走到村里大街中间，又到了山口沟壑边的一个平台上，从那儿可以清楚地望见城堡。

到了平台，弗里克把望远镜递给科尔兹法官。显然，他摆弄这架仪器远不如他的牧羊人熟练。

“这是啥东西？”他问。

“这是我花了两个弗洛林买给您的，老爷，它本来值四个弗洛林！”

“向谁买的？”

“一个小贩。”

“干吗用？”

“您把它放在眼前，对着对面的古堡看过去。您会看见的。”

法官把望远镜对准城堡方向，打量良久。

不错！的确有股烟从塔楼的烟囱里飘出来。这时吹过来一阵微风，把烟压向山腰。

“是烟！”科尔兹村长惊恐万分。

此时到家好一会儿的米勒达和护林人德克•尼克走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用的？”年轻人拿过望远镜，问道。

“可以看见远处的东西。”牧羊人答道。

“你开什么玩笑，弗里克。”

“我没开玩笑，护林人。大约一小时前，你回村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们，你和……”

他话没说完，米勒达羞红了脸，赶紧低下了漂亮的眼睛。其实，谁也无意阻止一位正派女孩子去和她未婚夫约会。

他们二人相继拿起望远镜观看远处的城堡。

这会儿工夫，平台上又来了五六位邻居，听说古堡里冒烟，他们也轮流拿起望远镜观察。

“烟！古堡里冒着烟！……”一个人惊呼。

“或许雷击中了塔楼吧？……”一人猜测。

“最近打过雷吗？……”科尔兹村长问弗里克。

“已经一星期没响过雷了！”牧羊人回答道。

要是这时有人告诉这群老好人，累底埃扎脱山刚刚火山爆发，从地底喷出大量水汽，他们或许就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

第三章

魏尔斯特村的地位实在微不足道，大部分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位置。在行政区划里，它的名气甚至不及邻近的浮尔康村，尽管两者同时高踞地普扎莱山的浮尔康山段。

目前，由于盆地矿藏的开发，使佩特香尼镇、利甫杰尔镇和附近的其他几个村镇商业发展起来，只有浮尔康和魏尔斯特两村并未因为靠近工业中心沾上半点便宜。这地方50前是什么模样，现在仍然如此，半个世纪后仍不会有任何改变。据埃利塞•雷克吕斯记载，浮尔康村半数以上的村民是“监守边界的职员、边防人员、宪兵、税务员及检疫员”。魏尔斯特村没有宪兵、税务人员，种田的多些，共计四五百人。

魏尔斯特村只有一条街道比较宽点，路上还有好几个陡坡，使得上下很不方便。它是瓦拉几亚和特兰西瓦尼亚边境间的自然甬道。牛群、羊群、猪群，还有卖肉的、卖水果、粮食的小贩就从这儿过，此外为数甚少的旅行者，由于不愿乘坐科洛斯伐乐和马罗斯河谷间的火车，也取道山隘，从此路经过。

比哈尔山、累底埃扎脱峰和帕林峰围绕着一个盆地，它是大自然慷慨的赠品。盆地里土壤肥沃，地下蕴藏也很丰富：托尔达的岩盐年产量达两万多吨，方圆7公里的巴拉吉德山盐量也颇丰富；托罗齐科盛产铝、方铝矿及水银，特别是铁，从10世纪起这里就已开始开采铁矿石；而伐伊达、于尼亚德矿井开采出来的铁矿石质地更好，可以提炼出高品质的钢；哈茨格县的利甫杰尔和佩特香尼煤矿区，地处古代湖泊底层，煤层浅，易采掘，就像个储煤的大口袋，据估计储量有2.5亿吨；托邦发尔瓦地区的奥芬巴尼亚镇盛产黄金，淘金者在有“特兰西瓦尼亚聚宝盆”的韦雷斯——巴塔的沙滩上，架起一座座风车，用简易的工具沙里淘金。每年仅出口这种贵重金属就可获利200万法郎。

看起来，这个县似乎得到了老天的特别眷顾，但这笔财富并没使它的人民获利。如果说几个重要的工矿区如托罗齐科镇、佩特香尼镇和洛尼埃镇里还有几个现代工业相联系的设施，还有几座像样的建筑，如库房、商店、带阳台、围廊的工人住宅区。在浮尔康村和魏尔斯特村，你别期望能找到它们的半点影踪。

村里唯一的街道两旁，零零星星散布着六十来座房屋，屋顶很怪，屋脊高出土墙，房前是花园，带天窗的粮仓独占一层，屋子两旁是破烂不堪的储蓄室，还有顶棚上盖着茅草的倾斜欲倒的牲口圈，再有一口水井，木架子上挂着一只水桶。两三口水塘，下暴雨时，水会溢出来，顺着蜿蜒的车辙流走，这就是建在街道两侧，山口斜坡上的魏尔斯特村。然而，村子里的景致却清新诱人：门口、窗前鲜花盛开，围墙头缀满绿茸茸的帷幕，枯草丛中冒出根根绿芽，与金黄色的茅草相映成辉，杨树、榆树、山毛榉、枞树、槭树参天蔽日。村外，层峦叠嶂起伏；远方蔚蓝色的天际，异峰突兀，耸入天际，隐入苍茫的天空中。

魏尔斯特人不说德语、匈牙利语，而讲罗马尼亚语，整个特兰西瓦尼亚地区都这样。甚至一些茨冈人家庭也讲罗马尼亚语。他们并非在沿途村落缩营的流浪者，他们已定居下来，这些外来户不仅操着当地的语言，也改奉本地宗教。他们在世袭头人的管辖下，形成一个小部落。他们住在简陋的窝棚里，或被称为“巴拉卡斯”的卡顶帐篷里，身边一大群小孩。他们的风俗习惯和规矩的生活方式与他们在欧洲各地迁移漂泊的同族人迥然不同。他们甚至服从于定居地的基督教，遵循希腊正教的宗教仪式。魏尔斯特村的宗教头领是住在浮尔康村的一个神甫，他兼管相距不过几里的两个村庄的宗教事务。

文明就像空气或水，无孔不入，哪怕只有一道缝隙，它也能挤进去，改变地区面目。可是不得不承认，喀尔巴阡山脉南部这片土地上没有纹丝裂缝。要不然埃利塞•雷克吕斯在提到浮尔康村时会说“它是瓦拉几亚希尔河河谷地区文明进程中的最后驿站”。人们也不必对魏尔斯特村是科洛斯伐尔县最最后的村庄之一感到莫名惊诧了。你想在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从未见过外面广阔天地的村民能又如何呢！

但魏尔斯特村不是有位教师和法官吗？是的，此点毫无疑问。不过，哈默德教师只能教点说、写、算。他本人肚里也就不过这点墨水。谈到科学、历史、地理、文学方面的造诣，他只知道方圆一带的民歌传说。在这方面，他罕见的记忆力可帮了他不少忙。他特别擅长讲鬼故事。村子里那几位上学的孩童从他课上学到的无非这些。

说到法官——村里人这样称呼他们的首席行政长官，也有必要为他正正名。

科尔兹老师，约莫55到60岁之间，身材矮小，罗马尼亚人后裔，头发花白，剃得很短，胡须仍黑黑的，目光温和但依旧炯炯有神，身子像山里人一样敦实，头带顶宽大的毡帽，腰上系着扣环上饰有花纹的宽皮带，上身一件坎肩，下穿条稍嫌肥大的灯笼裤，裤脚掖进高统皮靴里。尽管他职责在身，不得不调解邻里纠纷，但他主要忙于管理村子，大权在手，这对他的腰包不无好处。事实上，所有交易，无论买卖，都得向他纳税，——更不必说过路税了，外国人、旅游者、掮客纷纷把他的腰包塞得胀鼓鼓的。

这一有利可图的职位令科尔兹村长日子过得很是舒坦。那时，村里大多数农民深受高利贷者的盘剥，不得已向以色列人借债，以田地作抵押，不久这些债主就成了土地的真正主人。科尔兹村子自有妙法摆脱这伙贪婪的以色列人。他的产业全由他亲自打理，即当地人所说的“没有债务问题”。他宁可放债，也绝不借钱，也从不敲穷人的竹杠。他拥有几座牧场，几处肥美的草场。尽管他不屑于采用新耕法，他的庄稼仍然长势喜人。他漫步在葡萄园里，看着枝头硕果累累，心里不由得洋洋自得。这些葡萄除留出相当部分作自家消费外，其余都以有利的价格出售。

不用说，科尔兹村长的房子是村里最漂亮的了。它位于斜上坡长长的街道拐弯处的平地上。这是座石头房子，正面朝着花园，门开在第三四扇窗户之间，小橡树细枝上绿叶青翠欲滴，给屋檐镶上一道绿边。两棵高大的山毛榉在鲜花盛开的屋顶上伸枝展叶。屋后是座美丽的果园，那一畦畦的蔬菜像张棋盘、一排排果树一直延伸到山口斜坡上面。屋内整洁舒适，有餐厅、卧室，里面摆放着色泽鲜艳夺目的家具，有桌子、床、长凳、短凳，一应俱有。碗橱里瓶瓶罐罐，盘碗碟子，光亮可鉴。屋顶房梁上悬挂着饰以彩带的瓶子和色彩艳丽的布料，粗笨的箱子外罩着布套，用作衣柜和橱柜。雪白的墙壁上挂着罗马尼亚爱国志士的重彩肖像画。15世纪的英雄人物，家喻户晓的代伊达•于尼亚德大公的画像也在列。

这座迷人的住宅，一个单身汉来住，显得太大了。但是科尔兹村长并非一人。他十几年前丧妻，孤家寡人至今，膝下只一女，即漂亮的米勒达，她的美不仅闻名于魏尔斯特村，连浮尔康、甚至更远的地方都知道。她本应取个异教徒的古怪名字，如弗洛里卡、多伊娜或杜里霞，一般瓦拉几亚家庭都喜欢给女孩取这样的名，可村长偏不！他叫女儿米勒达，意即：“小绵羊”。现在这只小绵羊长大了，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20岁大姑娘了。金黄色美发下一对褐色妙目传情，目光温情脉脉，体态轻盈，端庄大方。她身穿一件领口、袖口、肩上绣着红色刺绣的上衣，裙外系着条银扣腰带，外罩一种称为“卡弹萨”的蓝红相间的带条纹的双层围裙。脚登黄色小皮靴，头系一块柔软的纱巾，辫子上扎着彩带或金属发卡，微风吹动发丝飘扬，真是魅力无穷。

是的！米勒达•科尔兹，在这个坐落在喀尔巴阡山脉深处的村庄里，美丽而且富有，——这毫不夸张。但她会料理家务吗？……没问题。既然她把父亲的房屋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受过教育吗？……哦！她在海德莫尔的课堂上学会了读写算；她也仅会正确地算读写了，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她并没有进一步提高。相反，对于特兰西瓦尼亚地区流传的神话传说，她无师自通，知道得并不比老师少。她熟知贞女石莱阿尼•柯的传奇，那位富于幻想的年轻公主如何逃脱鞑靼人的追捕；会讲述“龙王坡”山谷龙穴的故事；及“仙女时代”修建的狄瓦要塞的传说；还有那狄那达雷岭的传奇，这座有名的玄武岩山脉像一把巨大的石琴，每逢雷雨交加的夜晚，魔鬼犹奏响琴弦，所以又称“雷电霹雳”。累底埃扎脱山的山峰怎样被一位女巫削掉；圣拉迪斯拉斯又如何用利剑劈开托尔达隘口。这些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很显然，她对这些神话传说深信不疑，但仍不失位妩媚的姑娘。

其实不必多想她是科尔兹村长、本村最高行政长官的独生爱女，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就她本身条件引起不少小伙子对她倾慕不已。但向她百般讨好，献殷勤也没用了。她不是已成了德克•尼克的未婚妻子吗？

这个尼克拉，或叫德克•尼克，是位英俊的罗马尼亚小伙：25岁，高个，体格魁伟；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头发乌黑，戴一顶白帽，目光坦诚，身穿绣花羊羔皮袄，举止豁达。一双飞毛腿，可谓站如钟、行如风，动静之间无不透露出一股刚毅的男子汉气概。他是护林员，那是一种亦军亦民的差使。他在魏尔斯特村附近有几块耕地，很讨姑娘父亲的欢心。他在姑娘面前也殷勤周到，又不失一股傲气，因此姑娘也不讨厌他。既然这样，他完全没必要时而和姑娘斗两句嘴，有时又靠太近打量姑娘丰满的身体。何苦呢，没人想和他去争。

德克•尼克和米勒达•科尔兹的婚礼定于半月后，即下月中旬举行。那时，全村就像过节一样喜气洋洋。科尔兹村长届时会把一切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他一点都不吝啬。他喜欢赚钱，也不吝惜适时花销，成婚后，德克•尼克成了村长家的上门女婿，村长百年后，这个家就是他的了。而且米勒达感觉他在身边，就再不会在漫长冬夜里耳闻门板叽嘎叽嘎，家具劈劈啪啪了，心惊肉跳，就怕看到从那些神话里跑出某个精灵鬼怪。

在魏尔斯特村显要人物名单上，还要提到两位：乡村教师和医生。他们在村里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乡村教师哈默德，肥乎乎的，戴副眼镜，55岁。嘴里老叼着曲嘴瓷烟斗，稀疏的几根头发散乱地披在扁平的脑门上，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左部面颊肌肉不时抽搐，平时他的大事就是替学生削铅笔，他禁止他们使用钢笔——这是他的原则。当他拿起那把磨得锋利的旧折刀把铅笔削得尖尖的时候，感觉多么畅快啊！他眯缝双眼，最后一刀下得何等准确，一下就把笔头削得挺尖的！学生最重要的是能写一手漂亮的字体，作为一名严格认真的老师，就应该朝这个方面努力，督促学生，这才不辱使命。传授知识只是次要的了。因此可以看出，哈默德老师在课堂上都讲些什么，村里一代代的男孩，女孩坐在教室板凳上又学到些什么！

现在，再来介绍一下巴塔克医生。

什么，魏尔斯特村有医生，村民如何还迷信神灵鬼怪的事儿？

问得很好！但有必要为巴塔克的“医生”头衔正正名，就像前面为科尔兹法官所做的一样。

巴塔克其人，矮胖个，挺着个啤酒肚，45岁左右，在魏尔斯特村及邻近地区行医还小有名气，瞧他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再加之花言巧语，着实令人信服。在这点上，他与牧羊人弗里克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既开方又卖药，但疗效甚微，治不好病人小病小痛，幸亏他们靠自身体质不久就会愈了。何况，浮尔康山口空气清新，很少流行病。在特兰西瓦尼亚这个好地方，要是有人死了，那是他命该绝了。

至于巴塔克医生——是的！大家称他医生！——尽管人们都请他看病，可实际上，他没有任何医学常识，无论在医学、医药学亦或别的方面，他以前只是名检疫员，他的职责是看管在边境上没有检疫证书而被扣留在边防检疫站的旅客，仅此而已。他这点本事足以应付并不挑剔的魏尔斯特村的老百姓。还得补充一句——免得以后让人摸不着头脑——巴塔克和他的同行们一样，有着坚强的性格。因此，他丝毫不相信流行于喀尔巴阡一带的迷信，甚至有关古堡的传说。他嗤之一笑，不以为然。要是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从没人敢走近那座城堡：

“是不是要我哪天去拜访你们那座破房子！”他逢人便吹。

但因为没人向他挑战，人们也当心不惹恼他，所以巴塔克医生一直没去古堡。在谣传推波助澜下，喀尔巴阡古堡始终笼罩在一层神秘的幕布中。

第四章

牧羊人带回的消息很快传遍整座村庄。科尔兹村长手里拿着那架宝贝望远镜回家了，后面跟着德克•尼克和米勒达。平地上只剩弗里克和簇拥着他的二十来位男女老幼，其中有几个茨冈人，他们和魏尔斯特村民一样忧心如焚。人们围着弗里克，连珠炮地向他发问。牧羊人得意地回答着，好像刚瞧见什么了不起的事。

“是的！”他不停地说，“古堡冒烟了，它还在冒，只要它还是一块石头垒着一块石头，以后还会冒烟。”

“谁那么大本事点燃这火的？……”一位老妇人双手合十，问他。

“肖尔特，”弗里克回答道，“你们想这个魔鬼既把火点燃，又怎么会熄灭它呢！”

听了他这番说辞，每个人都使劲往塔楼顶的烟柱望去。最后，大多数人都说清楚地看见了烟，其实这么远的距离，肉眼根本无法看见。

这个奇特现象引起的反响完全超乎人们的想象。在此有必要强调这一点。诸位要是站在村民们的地位，替他们设身处地想想，那就会对以后发生的事不会感到费解了。我并不是求读者也相信这种超自然的神力，只不过想提醒大家，愚昧的山里人是毫无保留地相信这一切。本来人们以为喀尔巴阡城堡是荒无人迹的，这就足以可疑，此刻又听闻里面有人，天，那会是什么呀！此后城堡又要披上一层多么恐怖的外衣啊！

魏尔斯特村有个饮酒人聚会的场所，甚至有些不饮酒的，在一天辛苦劳作后，也喜欢来此叙叙家常——后一种人自然人数有限。这地方对所有人开放，它是村里主要的、说清楚点，也是唯一一家旅店。

这家旅店的老板是谁呢？是个叫若纳斯的犹太人。他年约六十，心地善良，外表和善。他有副典型的犹太人长相：黑眼睛，鹰钩鼻，厚唇，头发低平，蓄着传统的山羊须。他为人热情，待人殷勤周到；乐于借点钱给这人或那人，对抵押的要求不严，索取利息也不像高利贷者那么贪婪，但他仍规定借债人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还清钱财。但愿特兰西瓦尼亚的犹太人都像魏尔斯特村的这位客店老板那样，遇事好商量、好说话！

可不幸的是，好心的若纳斯只有一位。他那些回教同行——因为这些犹太人不是开酒铺的，就是卖油盐酱醋——都是些贪婪的高利贷者，这颇使人为罗马尼亚农民的未来担忧。人们会看到土地逐渐会从当地人手里转到这些外来户手中。由于借债人无法偿还借款，这些犹太人一跃而成为被抵押的肥沃田地的主人。如今，犹太人的乐土显然不在如德，有朝一日，他们的天堂可能出现在特兰西瓦尼亚的版图上。

“马蒂亚斯国王旅馆”——它就是这么叫的——位于村里那条大街穿过的平台一角上，科尔兹老爷家对面。这是座半砖木结构的老房子，虽一些地方经过修修补补，但墙上爬满绿色藤蔓，一片青翠，颇为诱人。旅店只有层低楼，玻璃门开向平台方向。里面，先是间大厅，摆着喝酒用的桌凳，一个虫蛀了的橡木碗橱，里面放着杯盘碗盏，擦得锃亮，还有个发黑的木柜台，若纳斯就站在后面忙碌地招待客人。

现在看看大厅如何采光的：朝街的墙壁上开了两扇窗户，另两扇在对面的内壁上。其中一扇外面植物攀缘交错，形成厚厚一道帷幕，把外面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漏进点滴光线。打开另一扇，极目远眺，整个浮尔康山谷景色尽收眼底。窗洞下几尺深处尼亚德溪水喧嚣着奔腾而过。这条溪流发源于古堡耸立的奥尔加勒高地。顺着山口的陡坡流下来，一路上接纳了许多山涧小溪，所以夏季水量也很充足。最后它喧嚣着注入瓦拉几亚的希尔河。

右边，大厅旁边有六七间小房间，足以安置在过境前想稍稍休息的过往旅客，因为这种人为数不多。他们肯定会受到酒店老板的盛情款待，这儿价格公道，还常年供应他亲自弄来的上等烟草，若纳斯本人睡在小阁楼里，一个奇形怪状的天窗开在铺满鲜花的屋顶上，朝着村中的平地。

5月29日晚，魏尔斯特村的显要人物在这家旅店里聚会，有科尔兹村长、海德莫尔教师、护林人德克•尼克及十二名主要村民，以及牧羊人弗里克，他在这群人中并非无足轻重。巴塔克医生没出席这次会议，因为他被一名老病号十万火急地召去，后者只等他去才撒手人世呢。说好等确实不需要他的照顾时，他马上赶来。

等待这位前检疫员来的时候，大家吃吃喝喝，聊着当前这个严重的事件。若纳斯忙着给一些人端上汤水，或一种叫“玛玛里卡”的玉米糕点，这种糕，浸泡在刚挤出来的牛奶里，味道鲜美可口。给那些人奉上烈酒，罗马尼亚人像喝凉水似的开怀畅饮，他们还饮每杯半个苏的“施纳普斯”酒，特别是“拉基乌”，这是一种劲烈的李子酒，其销售量在喀尔巴阡地区是很可观的。

这里必须提到酒店的一个规矩，由于若纳斯发现坐着喝酒的顾客比站的多，所以只侍候“坐客”。但那天晚上，生意委实太好了，顾客们争抢板凳。因此，若纳斯也就破例了。他手提酒壶，穿行在桌缝间，不停地斟满不知喝干了多少回的酒杯。

晚上8点半了。从黄昏时起，人们就在不停地高谈阔论，到这时还没商量出什么结果。但是这群老好人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要是喀尔巴阡古堡真的被一些陌生人或什么东西占据着，这就跟城门前放着包炸药，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

“事态太严重了！”科尔兹法官说道。

“太严重了！”乡村教师抽了几口不离嘴的烟斗，也说道。

“太严重了！”在座的人异口同声。

“有件事完全可以肯定，”若纳斯补充说，“这就是古堡恐怖的名声已极大地损害了本地区。”

“现在将是另一回事！”哈默德大声惊呼。

“外来游客本来就少。”科尔兹村长叹息着说。

“现在他们更不来了！”若纳斯附和着村长的话，叹了口气。

“许多村民已经在考虑搬家了！”一位酒客不无担心地指出。

“我就想第一个走，”住在附近的一位农民说，“等我的葡萄卖掉就走……”

“老兄，你把葡萄卖给谁！”酒店老板驳道。

从这些尊敬的头面人物的谈话中，诸位可以了解他们在担忧什么。喀尔巴阡古堡的怪事令他们心神不宁，同时又惋惜自己的利益受损。没有游客，若纳斯旅店的收入会受影响。缺少外地人经过，科尔兹村长本来每况愈下的过路税，恐怕更难征收到了。没有人来买浮尔康山口的土地，地主即便以低廉的价格抛售，也很难找到买主。本来，这种令人沮丧的情况已持续多年，现在这么一闹，只会进一步恶化。

古堡里的精灵安分守己，待在里面，不让人察觉到，情况已是这般；现在，大家清楚地看见了它们的踪迹，那又将是何等状况啊！

这时，牧羊人弗里克觉得该说点什么，但他的声音显得犹豫不决：

“也许应该？……”

“应该什么？”科尔兹老爷问。

“村长，去那边看看。”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垂下眼睛，没有敢搭话。

若纳斯对科尔兹村长说道：“您的牧羊人刚刚指出目前应做的唯一一件事。”他语调坚定。

“去古堡……”

“是的，诸位，”旅店老板回答道，“塔楼烟囱冒烟，说明有人生火，既有人生火，那总是用手点的吧……”

“手……我看是只爪子吧！”一个老农摇头反驳他。

“不管是手还是爪子，这都无关紧要，”若纳斯说道，“重要的是弄清楚那意味着什么。这可是自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走后，塔楼第一次冒烟……”

“但很可能以前就冒过烟，只是没人看见。”科尔兹村长提醒道。

“我可不这样想！”哈默德大声说。

“为什么，这完全有可能，”村长又说，“我们过去可没远望镜，看不清楚。”

村长言之有理。城堡可能早就冒烟了，它甚至逃过牧羊人弗里克的眼睛，不管他有多好的视力，也看不到那么远。但这一现象是以前就有还是最近才发生的不理睬，有一事实无可辩驳，即：目前有人占据着古堡。可想而知，有这么个邻居做伴，浮尔康村和魏尔斯特村的百姓该有多么恐慌。

哈默德老师认为该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真的是人吗，朋友们？……我可不信。为什么有人想到躲进古堡，出于什么动机，又怎么进去的？……”

“那你说那些侵入者是什么？”科尔兹村长提高了嗓门。

“肯定是些精灵鬼神，”哈默德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为什么不会是些幽灵、鬼魂，各种凶恶妖怪，甚至那些人面蛇身女妖呢？”

当教师一口气说出一大堆鬼怪时，每双眼睛不由自主地扫向“马蒂亚斯国王旅店”大厅的门、窗、烟囱。大家心里直嘀咕，是不是会瞧见这个或那个幽灵。

“但是，朋友们，”若纳斯大着胆子说道，“如说里面住着精灵，我就不明白它们生火干吗，它们又不需要做饭……”

“它们在施巫术吧！……”牧羊人猜测着，“难道你们忘了它们必须点火才能做法吗？”

“显而易见嘛！”哈默德不容置疑地说道。

这一判决没人反对，而且据大伙看来，里面毫无疑问住着的不是人，肯定是超自然的鬼神，他们挑中喀尔巴阡古堡来施展他们的小把戏。

到这时为止，德克•尼克还没有加入到这场讨论中来。护林人只是留神倾听大家说的。古老的喀尔巴阡古堡，它那神秘的围墙，悠久的历史，封建时代的建筑风格，一直刺激着他的好奇心，令他肃然起敬。尽管他跟其他人一样迷信，但他勇敢无畏，不止一次流露出想翻进城堡，一探究竟。

人们猜想，可能是米勒达坚决打消了他那个冒险的念头。当一个人独身时，自由自在，可以凭意气用事！但订过婚的男人却无权涉险，否则，他不是疯子，就是放荡不羁的浪子。尽管美丽的姑娘不断祈祷，可仍担心他哪天真的去实施他的计划。让人稍微心安的是，德克•尼克并没有郑重其事公开宣布他要去古堡，因为如果他执意前往，谁能无法劝阻他，米勒达也不行。她很清楚，尼克是个固执、意志坚强的年轻人，对许下的诺言从不反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要是米勒达此刻猜到年轻人脑子里想什么，恐怕又要惊恐不安了。

但是，由于德克•尼克缄默不语，牧羊人的提议没得到任何人的响应。去探查闹鬼的喀尔巴阡古堡，谁胆大包天，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所以，各人都找不出最好的理由开脱……村长已过了冒险爬坎坷山路的年龄，哈默德得照管学生，若纳斯离不开店铺，弗里克要放羊，别的村民也得忙着喂牲口，割收草。

绝不去！没有一个人敢自告奋勇，心中都暗自捉摸着。

“谁敢去古堡，肯定不会活着回来！”

这时，旅店的门突然开了，令在场的人毛骨悚然。

进来的原来是巴塔克医生，可很难把他当成哈默德说的那种迷人的美女蛇。

病人咽气了，——虽然这无法证明他医术高明，可至少说明他很有先见之明——巴塔克医生才匆匆赶来参加会议。

“他终于来了！”科尔兹村长叫起来。

巴塔克医生忙着和在座的各位握手，就像平时给病人发药一样，他用略带嘲讽的口吻大声说：

“天，朋友们，又是古堡……肖尔特的古堡，它真让你们操心！……哦！一群胆小鬼！……如果它愿意冒烟，这座古堡，那让由它去吧！……我们的学者哈默德不是成天抽烟吗？……现在这一带提到古堡，简直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我整天出诊看病，就听人议论这事！……幽灵在那边点火？……为什么不呢，要是它们害个伤风感冒什么的！……看来5月份塔楼里也要结冰吧……不然就是有人给死者烤面包！……要是里面真有人死而复生，也得让上边过日子嘛！……可能是天上的面包师傅来那边烤面包呢……”

末了，他又讲了一通笑话，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只是没人感兴趣。

大家由他说去。

这时村长问他：“那么说，医生，你就一点不重视古堡里发生的事？……”

“一点也不，科尔兹村长。”

“你是说过要去古堡……假如有人向你挑战的话？……”

“我！……”老检疫员回答道，对别人叫他回想起自己夸下的豪言壮语流露出厌烦的情绪。

“嘿……你明明说过，还一再重申吗？”乡村教师紧追不舍。

“我说过没错……可能……的确……那不过说说而已……”

“关键得拿出实际行动。”哈默德又说。

“实际行动？”

“对……我们不是激你去，而是请你去。”科尔兹老爷又补充说。

“你们得明白……朋友们……一定……这样的建议……”

“算了吧，既然你这么犹豫，我们不请你去了……我们向你挑战！”旅店老板大叫。

“你们向我挑战？……”

“对，医生！”

“若纳斯，你别扯远了。”村长又说，“别激巴塔克了……我们都知道他是个说话算数的男子汉……他说过要做的事一定会去做的……为了全村，为了全区，他一定会去的。”

“什么，你们当真？……你们想我去喀尔巴阡古堡？”医生红润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

“你无法推托。”科尔兹村长毫不含糊地说。

“求你们了……朋友们……求求你们了！……请讲讲道理吧！”

“道理早讲明白了。”若纳斯答道。

“请你们公正些……我去那里干吗……又能发现什么？……又能发现什么？……可能就是几个正直的人躲进了古堡……他们又没妨碍任何人……”

“那更好，”哈默德回敬道，“要是些正直的人，你更不用害怕了。还可以趁此机会给他们看看病。”

“要是他们需要的话，”巴塔克医生回答道，“如果他们请我去，我会毫不犹豫前往的……请相信……我会去城堡的。但没得到邀请，我可不去。况且，我出诊也不是免费的……”

“会有人按时付钱给你的。”科尔兹村长说。

“谁付？……”

“我……我们大家……你要多少都行！”若纳斯的绝大部分顾客都回答道。

显然，尽管医生平日老夸海口，其实跟他的老乡们一样都是胆小鬼。巴塔克医生常冒充好汉，嘲笑地方上的神鬼传说，现在很难推拒人们的要求。可答应去喀尔巴阡古堡，即便有人愿意出钱，他也绝不答应。因此，他千方百计想说服大伙，此行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村子也会因为派他去探访古堡成为笑柄的……一切不过是白费唇舌罢了。

“喂，医生，我觉得你绝不会冒什么险，”哈默德又说，“既然你不信鬼神……”

“是的……我不相信。”

“那不就得了，城堡里住的不是妖魔鬼怪，而住的是些人，你正好和他们结交一下。”

乡村教师的推理极具逻辑性，实在很难辩驳。

“就算你说得对，哈默德，”巴塔克说，“但我可能被抛在古堡里……”

“你会得到款待的，”若纳斯刺了他一句。

“可能吧；可如果我老不在，村里有人病了找我……”

“我们大家身体都健康得很，”科尔兹村长说，“自从你最后一个病人归西，村里一个病人都没有了。”

“说实话……你到底打不打算去？”旅馆老板不耐烦地问。

“天，就不去！”医生顶嘴道。“这可不是因为我害怕……你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这人向来不信巫术一说……只不过我觉得那太荒唐了。我再重复一次，荒唐……就因为塔楼烟囱冒烟……一股可能不是烟的什么……显然……不！……我不会去喀尔巴阡古堡……”

“我去，我！”护林人德克•尼克这时说话了。

“你去……尼克！”科尔兹材长惊呼。

“我去……条件是巴塔克必须陪我一起去。”

后句话是直接对医生讲的。巴塔克跳了起来，想摆脱窘境。

“你想去，护林人？”他惊疑不定，“要我……陪你去？……当然……散散步挺好的……两个人……不过这得看有用没用……值不值得冒这个险……得了，尼克，你很清楚连去古堡的路都没有……我们到不了……”

“我说过我要去古堡，”德克•尼克回答道，“既然我说了，我就要去。”

“但我……我没说去！……”医生大叫，好似有人扯住他的衣领，他正极力想挣脱出来。

“如果……你说过要去呢！……”若纳斯反驳他。

“是的，你说过！……你说过！”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嚷起来。

老检疫员被你推我揉，难以招架。啊！他多么后悔当初夸海口，一下小心就给绊住了。他从没想到会有人较真，现在真是自作自受，逃也逃不掉。否则，只有变成村民们的笑料，整个浮尔康地区就会无情地嗤笑他。因此，他只好自认倒霉，吞下这枚苦果。

“好吧……既然你们大家都愿意，”他无可奈何地说道，“那我就陪德克•尼克走一遭，管它有用没用！”

“太好了……巴塔克医生，太好了！”“马蒂亚斯国王旅店”里的人全都欢呼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护林人？”巴塔克医生问道，语气里显得漠然，但掩饰不住他内心的胆怯。

“明天上午。”德克•尼克回答道。

最后几句话说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这显示了科尔兹村长和其他人心情多么激动不安。酒杯碗碟早已空了。尽管天色已晚、但没人起身离开大厅返家。若纳斯抓住这一天赐良机，又上了一巡土豆酒和阿拉伯酒……

突然，死一般的寂静中清楚地响起一个声音，它一字一顿地说道：“德克•尼克，明天不要去古堡！……不要去……否则你会大祸临头！”

这话谁说的？……这陌生的声音从哪里传来的，它好像出自一张无形的口？……可能是鬼魂的声音，超自然生物的声音，来自另一世界的声音……

恐怖达到了极限。没人敢看别人一眼，没人敢说一句话。

连最勇敢的人——无疑指的是德克•尼克——那时都想弄清是怎么回事了。可以肯定声音来自室内。护林人大着胆子走进酒柜，打开柜门……

没人。

他又去察看了楼底连着大厅的房间。

也没人。

一会儿工夫，科尔兹村长、哈默德教师、巴塔克医生、德克•尼克、牧羊人弗里克和其他人都离开了旅店，只剩若纳斯一人，他赶紧把门加上两道锁，关死了。

那晚，魏尔斯特村人好像面临鬼怪显灵的威胁，各家都紧闭门窗。

恐怖气氛笼罩着整座村子。

第五章

次日9时，德克•尼克和巴塔克医生准备上路。护林人打算爬上浮尔康山口，抄最近的路去包围在重重疑云的古堡。

可想而知，看见古堡塔楼冒烟，听到“马蒂亚斯国王旅馆”的神秘声音，全区人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几家茨冈人已经在谈论搬家的事。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事——而且还是窃窃私语的。连年轻的护林人都受到恐吓，谁还敢说不存在魔鬼肖尔特呢。在若纳斯旅馆听到那个神秘话音的十五人全是全村最信得过的人。要说他们全都产生了幻觉，显然靠不住。这点毫无疑问；德克•尼克被指名带姓地警告，如果他执意去喀尔巴阡城堡探险，必然遭致大祸。

尽管没人强迫他去，年轻的护林人仍决定前往。不管弄清真相对科尔兹村长有多大好处，对本村有多重要，大家还是费尽心机打消德克•尼克的冒险念头。美丽的米勒达满面忧愁，灰心绝望，双目噙着泪水，恳求他不要意气用事。在神秘的嗓音发出警告前，这样做已是万分危险。警告发出后，仍执意前往，简直是头脑发昏。婚期始近，德克•尼克却冒生命危险涉身险境，他的未婚妻即使拖住他双腿，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不管是朋友的劝阻，还是米勒达的眼泪，谁也不能影响护林人。没人对此觉得意外。大家了解他那不驯服的性格，他的执拗，或者说他倔犟的脾气，他说了要去喀尔巴阡古堡，谁也阻止不了他——哪怕遭来陌生声音的恐吓。是的！他要去古堡，哪怕此去不复返。

出发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德克•尼克最后一次拥抱米勒达，可怜的女孩，按罗马尼亚的风俗，用拇指、食指、中指画十字架，以表示对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尊崇。

巴塔克医生呢？……呃，巴塔克医生，被迫答应陪同护林人，绞尽脑汁要脱身，但都没有成功。他费尽唇舌！想尽招数！……他借口说许多人清楚听到了那道命令：不准去古堡……

“这个威胁只是针对我的。”德克•尼克淡淡地回答他说。

“要是你发生不测，护林人，难道我还能全身而退吗？”巴塔克医生答道。

“不管你是否会平安无事，你已经答应陪我探访古堡，你必须去，因为我要去！”

魏尔斯特村的居民既明白无法打消他的念头，那就认为护林人坚持要求医生陪他很有道理。这总比让德克•尼克一人去闯要好。这样，医生垂头丧气，清楚他不能再推脱了，否则会危及他在村里的威望，夸下海口却食言，会受到别人的奚落。于是他只好勉强答应下来，心里忐忑不安。他打定主意，只要路上遇到什么阻碍，就非逼同伴回村不可。

德克•尼克和巴塔克医生出发了。科尔兹法官、哈默德、弗里克和若纳斯直把他们送至大路拐弯处。

科尔兹村长从这儿又拿出望远镜看了下城堡（这仪器现在和他形影不离）。塔楼烟囱没再冒烟。透过春日明朗的天空，清澄的地平线，要是有烟的话，应该很容易发现。难道城堡里的人或精灵看到护林人不理会他们的威胁，都逃走了？有人这样想，因而，更应该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大家握手告别，德克•尼克拖着医生，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口拐弯处。

年轻的护林人身穿巡逻服，头戴宽舌帽，腰间皮带上挎着带鞘的大刀。下穿条灯笼裤，脚踏带马刺的皮靴，肩扛一柄长枪，腰间系着子弹袋。他是当地有名的枪手，枪法如神。这副装束，如果没碰到鬼怪，也可以对付边境上流窜的强盗。即使撞不上强盗，如果遭遇到几头凶狠的熊，也足以用来防身自卫。

医生呢，他也认为应该带上那柄老式的火石手枪，此枪打五枪就有三枪不响。他拿着同伴交给他的一柄小斧，在穿越普扎莱山茂密的丛林时，可以用来开路。他头戴顶乡下人的宽边帽，脚穿一双带粗大马刺的长筒靴，身披厚实的旅行披风，但如果发生什么情况，这套笨重的行头绝不会阻碍他拔脚开溜的。

德克•尼克和医生还带了些干粮，装在褡裢里，以备可能延长探险时所需。

拐过大路弯，二人沿尼亚德河右岸激流而上，走了几百步。如果沿山里七弯八拐的通道走，那就太偏西了。但要继续沿激流而上，可减少三分之一的路程，这更有利了，因为尼亚德河发源于奥尔加勒高地间。开始，陡峭的河岸还能通行，但后来沟壑纵横，巨石林立，连步行攀缘都很难。他们穿过普扎莱山森林甫部后，这时必须向左斜插过去，才又回到通往古堡的道上来。

而且，这是唯一可以到达城堡的路。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还在时，魏尔斯特村、浮尔康山口、瓦拉几亚的希尔河河谷之间朝这边开辟了一条羊肠小道。但20年过去了，野草丛生，荆棘遍野，再也难寻那条小路的痕迹了。

尼亚德河两岸悬崖峭壁，水声雷动，必须另寻通路了。德克•尼克停下来确定方向。城堡此时消失了影踪。低矮的山坡上树木层层叠叠——喀尔巴阡山系的森林大都这样排列。走出这道帷帐，又能重见城堡。缺乏标记，确定方位会比较困难。只能依据太阳的位置来判定，阳光正洒满东南方的远峰。

“你看，护林人，”医生说道，“你看！……连路都没有了……或说没路了！”

“会找到的。”德克•尼克回答道。

“说得容易，尼克。”

“做也简单，巴塔克。”

“那你仍然坚持要去？……”

护林人只是做了个肯定的手势，又在丛林中寻路。

医生此刻产生了要回村的强烈愿望，但他的同伴，回转身，那坚毅的目光使得胆怯的巴塔克也不好意思赖在后头。

巴塔克医生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就是德克•尼克会很快在这座迷宫似的林子里迷失方向。护林人平日巡逻时可从不会跑到这儿来。他虽然没有动物敏锐的嗅觉，但他凭借职业本能这种“动物”禀赋，能靠很少的标记寻找到方向，如树枝的投影、起伏不平的地面、树皮的色泽、青苔因风向不同显示出来的细微差别。德克•尼克太精通本行了，善于观察，从不迷路，哪怕在陌生的环境中，他完全可以跟柯柏地区著名的猎手伯德居尔和申加克古科一较高低。

但要穿过这片林区，实在无比困难。林中长满榆树、山毛榉，几株被称作桐叶树的桐树，高大茂盛的橡树。山口右边的山丘顶上覆盖着桦树、枞树及松树。这些树木树干挺拔，枝繁叶茂，像顶绿色帐篷挡住了阳光。

躬身钻过这些低枝，相对来说要容易些。可要知道地上长着些什么，得小心提防碰到浑身长刺的荨麻，免得被荆棘刺得遍体鳞伤！德克•尼克对此毫不在心，只要能穿过丛林，即使被刺伤也在所不惜。在这种情形下，他们走得实在太慢了——令人心烦意乱，因为德克•尼克和巴塔克医生打算下午到达古堡。那样的话，还有时间进古堡里探探，——然后天黑之前赶回魏尔斯特村。

护林人手握斧头，在丛林中披荆斩棘，脚下时常碰到树根、树桩，还有厚厚一层湿漉漉的树叶，从来没有风把它们刮走。无数的豆荚噼里啪啦爆裂开，就像炒豌豆时的声音，令医生惊恐万状，东瞧西盼，偶尔树枝、蔓藤挂住了他的衣角，他觉得好像一只手爪勾住了他，害怕地转身看看。是的！可怜的人，他提心吊胆，心惊肉跳。现在，他可不敢一人落在后面，拼命赶上他那执拗伙伴的脚步。

有时，林中会猛然出现一片不规则的空地。雨露般的阳光洒满空地。一对对黑色鹳鸟，在静寂中受到惊扰，呼啦啦拍着翅膀，飞离枝头，飞上蓝天。而穿过这些林地更使人疲惫不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被暴风雨掀倒或老死的树木，看上去就像是代木工给了它们致命一击。巨大的树干不可能拉进锯木厂锯成片片木板，也不可能用马车拉到瓦拉几亚，扔进希尔河水中，只有任其虫蛀腐烂下去。面临这些难以克服、有时甚至不可能战胜的障碍，德克•尼克和同伴必须经受严格考验。年轻的护林人身手灵活，强壮有力，战胜困难没问题；可巴塔克医生，两条矮粗腿，大腹便便，累得气喘吁吁，精疲力竭，时不时绊倒在地，害得护林人回头照顾他。

“你看，尼克，我终会摔断胳膊折断腿的！”他一路埋怨个不停。

“你不就是医生，自己可以接好的。”

“得了，尼克，理智些……别头脑发热，异想天开了！”

啊！德克•尼克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医生什么回答都没得到，赶紧跟了下去。

他们这时前进的方向可以直走到古堡对面吗？实在很难说。但既然地势不断升高，总会走出林子的。下午3点，他们终于走到了森林边缘。

从那儿一直到奥尔加勒高地，又是一片绿色帐幕，随着山势增高，树木越来越稀疏。

尼亚德河又从岩石间奔涌而出。或许它流向西北方，或许德克•尼克朝着河流拐去。既然小河看起来是从奥尔加勒高地上流下来，年轻护林人确信他们走对了。

德克•尼克无法拒绝医生要求在水边休息一小时。再者，两腿实在疲软无力，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医生和护林人的褡裢里塞满了干粮，小壶里也灌满了茴香酒。而且几步之遥的地方，一股清泉从岩缝里冒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了？刚才已经消耗太多，该吃点东西，养养精神了。

自从两人上路，医生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德克•尼克说会话，因为护林人老走在前面。但这时他们坐在尼亚德溪边，医生可逮到了机会。这二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多嘴多舌。一个老是啰里啰嗦问个不停，另一个总是闷哼几声就不理了，这并不令人奇怪。

“护林人，咱们得谈谈，好好谈谈。”医生说道。

“我听着。”德克•尼克答道。

“我想我们在这儿歇息一会儿，是养精蓄锐吧。”

“再正确不过了。”

“然后回村……”

“不……去古堡。”

“天啦！尼克，我们走了6个小时，才走到半途……”

“这不过提醒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

“等我们到达城堡，天都黑了。护林人，我想你该不会疯狂到看不清就想冒险吧，怎么说也要等到天亮……”

“我们会等到天亮的。”

“这么说你还是不愿放弃这项毫无意义的计划？……”

“当然不。”

“天！我们现在疲惫不堪，多么需要坐在温馨的餐厅里美美吃上一顿，多么需要躺在温暖的房间里好好睡一觉。难道你想躺在露天过夜？”

“对，如果我们被挡在城墙外。”

“如果被挡在城外？……”

“我们去塔楼里睡觉。”

“塔楼！”医生惊呼，“你以为，护林人，我会同意去那座该死的古堡里过夜……”

“很可能，除非你宁愿独自一人待在外面。”

“护林人，独自一人！……那可不行，如果我们非得分手，我觉得此地比较好，还能回村！”

“巴塔克医生，最稳当的还是我走哪儿，你跟到哪儿……”

“白天，可以！……晚上，绝不！”

“那好吧，随你便，你要走就走，小心别在林子里迷路。”

迷路，这使医生惴惴不安。留他一人，他可不熟悉普莱扎山树林里的曲里拐弯。他实在无此确信能找到回村的道路。再说，一个人，要是天黑了——可能夜太暗了——，爬下陡坡，万一掉进万丈深渊，他可不愿这样。当太阳西斜，如果护林人还坚持的话，只要他答应不翻进围墙里去，最好还是跟着他到围墙脚下。但医生还想作最后一次尝试，阻止他的同伴。

“你很清楚，亲爱的尼克，”他补充道，“我绝不会离开你……既然你执意去古堡，我也不会让你只身赴险。”

“说得好，巴塔克医生！我想你会说到做到。”

“喂，尼克，再说一句。如果天黑我们才到古堡，答应我，不要想着进堡里去……”

“医生，我能向你保证的是，无论如何我也要设法进去。只要我没法查明里面发生了什么，我绝不打退堂鼓。”

“里面发生的事，护林人！”巴塔克医生叫嚷起来，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你想里面会发生什么？……”

“我一无所知，但我一定要搞清楚，我总会弄明白的……”

“但必须得到那座该死的城堡！”医生已理屈词穷，反驳道，“照目前我们遇到的困难，我们穿越普莱扎山脉的丛林低花费的时间，天黑了我们都望不见古堡的影子。”

“我可不这样想，”德克•尼克对他说，“山上的冷枫林可不像榆树、槭树和山毛榉底下荆棘丛生。”

“但上山的路不好走！”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能爬上去就不错了。”

“我的意思是说奥尔加勒高地附近有熊出没。”

“我有猎枪，你也有枪在手可以自卫，医生。”

“但如果天黑了，我们可能会迷路！”

“不会，因为现在我们有个向导，我想，它不会再抛弃我们。”

“向导！”医生叫起来。

他猛然站起来，惊恐地四处张望。

“是的，”德克•尼克回答道，“这个向导就是尼古德河的激流。只要沿右岸溯流而上，就可以抵达它的发源地高地顶峰。所以我想，两小时后，要是没在路上耽搁，我们应该能到城堡。”

“两小时，该不会六个小时吧！”

“走吧，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尼克，又要走了！……我们刚歇了几分钟！”

“几个几分钟就是半个钟头。最后说一遍，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甸甸的……你很清楚我可没你们护林人那双飞毛腿，德克•尼克！……我脚都肿了，还硬逼我跟你走，简直太残酷了……”

“巴塔克，你让我烦透了！随你便，你要回去就回去吧！旅途顺利！”

德克•尼克站起来。

“看在上帝分上，护林人。”巴塔克医生喊道，“再听我一言！”

“听你讲些废话！”

“喂，既然天晚了，我们为什么不留在这儿，为什么不在树下睡一觉，明天天一亮，我们再动身，整整一上午时间够我们到城堡的。”

“医生，”德克•尼克说道，“我再重申一次，我要在古堡里过夜。”

“不！”医生叫起来，“不……尼克，你不会的！……我一定要阻止你……”

“你？……”

“我要抓住你……拖住你！……必要时打你……”

可怜的巴塔克，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德克•尼克懒得搭理他，把枪重新斜挂在肩头，朝尼亚德河岸走去。

“等等……等等！……”医生可怜巴巴地叫着，“这个该死的！……稍等一会儿！……我两腿僵硬……关节酸痛，走不动道……”

但是他的关节很快恢复了功能。老检疫员绞着两条短腿赶了上去，护林人一直连头都没回。

午后4点了。阳光洒满普莱扎山脊上。这道屏障挡不住的光线，似一口斜着喷射而出的山泉，闪烁在冷杉木的高枝上。德克•尼克急着赶路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太阳一落山，林子里就阴暗下来。

阿尔卑斯山里树木林立，粗犷而又古朴，具有奇特有趣的景观。树林里长的不是歪歪扭扭，盘根错节的树木，相反，树干挺拔参天，排列有序，根部之上五六十尺处树干裸露，绝无节瘤，顶部绿叶伸展，似一把绿色大伞。树下也不是荆棘丛生，杂草混芜。长长的树根匍匐在地，像一条条冻僵的蛇。地面铺着层浅浅的暗黄色青苔。间或几根枯枝、果实，脚踩上去，劈劈啪啪一阵响。陡坡上堆着些水晶白石，坚硬的棱角锋利得足以切割最厚实的皮革。因此穿越这片200来米的冷杉林也颇艰难，必须腰肢灵活，足下有力，四肢矫健，巴塔克医生实在难以做到。如果只有德克•尼克一人，他只需一小时就够了，但拖着医生这个累赘，时而停下来等他，还得把他拽上他两条小短腿跨不上去的高高的岩石上。这样，足足花了三个钟头。现在，医生只怕一样：一个人被丢在这阴森恐怖的人迹罕至的地方。

越往上爬越难，但山上的树也越来越稀疏。它们这儿一丛，那儿一簇，零星散布在山坡上。群山的轮廓在树缝里若隐若现。

这时，德克•尼克一直沿岸行的尼亚德河变成了一股涓涓细流，看来离它源头不远了。

在最后几道山梁以上，几百尺处，奥尔加勒高地逐渐开阔，而古堡就耸立在上面。

德克•尼克鼓足最后一口气，登上了高地。医生已瘫成一堆烂泥，连再走20步的力气也没有了，像屠夫重击之下的一头牛栽在地上。

德克•尼克经过这次艰难的跋涉，稍觉疲倦。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着这座他从未靠近过的喀尔巴阡古堡。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带着雉堞的蜿蜒的围墙，墙外挖了一条深深的护城壕沟，沟上唯一的吊桥已经拉起，靠在一圈石头围成的暗门上。

围墙外，奥尔加勒高地一片寂静，令人触目惊心。

借着夕阳的余晖，还可以饱览古堡笼罩在夜色中的模糊的影子。堡垒上没人，塔楼平台上也没人，二层的环形游廊上同样无人。铁锈斑斑的古怪的风信标上，也没有一丝烟雾缠绕。

“喂，护林人，”巴塔克医生开腔了，“你该承认没法过这条沟渠了吧，吊桥没法放下，暗门也打不开。”

德克•尼克没理睬他。他意识到应该在城堡前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四周漆黑一片，他怎么能爬到沟底，再爬到围墙上，进入古堡呢？显然，最明智的做法是等到明天早晨再采取行动。

这令护林人懊恼不已，但医生却心满意足。

第六章

太阳落山后，镰刀般纤细的月牙儿也不见了。从西边飘过来一团乌云，遮住了黄昏最后一丝光明。从地下升起来的暮色慢慢占据了整个宇宙。山谷笼罩在茫茫夜色中，最后连古堡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尽管那晚夜色浓重，但没有任何征兆会下流星雨、暴风雨什么的。这对露宿的德克•尼克和他同伴来说还是比较幸运的。

干燥的奥尔加勒高地上没有一丛树木。地上只看得见这儿一簇，那儿一簇的矮灌木。没法在下面寻找躲避夜晚寒气侵蚀的藏身之所。岩石倒是要多少有多少，一些半截埋在土里，一些悬在半空中，只需轻轻一推，就会滚到山下的枞树林里。

实际上，在这块遍地石子的地方，只有一种称为“俄国刺条”的粗大荆棘长得比较茂盛。据埃利塞•雷克吕斯讲，这种植物的种子是从莫斯科马匹的皮毛里带过来的——这是俄国人趾高气扬征服了特兰西瓦尼亚后送给当地的礼物。

现在得找个地方凑合一晚以待天明，也好抵御寒气，因为在这种海拔高度，夜晚气温下降得很低。

“现在可好，随便挑挑……哪样不舒服都是明摆着的！”巴塔克医生又嘀咕开了。

“你又在抱怨！”德克•尼克说他。

“我当然要抱怨了！多么舒适的地方，患上感冒或风湿，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检疫员说的倒是大实话。啊！他多么想念魏尔斯特村里他舒适的卧室，门关得严严的，躺在铺着两层垫子的床上、躲在温暖的被窝里！

奥尔加勒高地上到处都是大石头，但总得挑个朝向好的避风地，挡住刺骨的西南风的吹袭。德克•尼克选了个这样的地方，不久医生也凑到这块表面平坦，像张小桌子的巨石后面。

这块岩石原来是张石凳，掩在草丛中。这种石凳在瓦拉几亚省的路边经常可以见到，过路人可以坐，上面还放了罐水可以解渴，农民每天都来换水。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在时，这张石凳上也放着水罐，仆人精心照管，及时添上水。可目前这个水罐脏乎乎的，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哪怕只轻轻一震，它就会碎成粉屑。

石凳一头竖着一根花岗石柱，原来是个十字架，双臂不见了，只留下原来装双臂的槽，但也模糊不清了。因为医生平素不信鬼神，他此时也不愿承认这个十字架可以保护他免受鬼怪的侵扰。可他也有许多不信神者的共同的毛病，害怕幽灵显现。因而，在巴塔克看来，魔鬼肖尔特定距此地不远，就是它在古堡里兴风作浪，无论是暗门紧闭，吊桥拉起，城墙高耸，壕沟深深，都不足以阻止它跑出来，只要它一心想掐断他们二人的脖子。

当医生想到要在这种恐怖情形下度过一夜，不由吓得瑟瑟发抖。不！这对人这种造物来讲太苛刻了，何况最坚强的人都无法忍受这一切折磨。

他突然想起一事，但太晚了，怎么离村时就没想到呢？今天是星期二的夜晚，乡里人在这个日子一般太阳下山后都闭门不出。众所周知，星期二是闹鬼的日子。据传，那天出门定会撞上妖魔鬼怪。所以，星期二日暮西山后，没人敢在大街小巷里乱逛。可现在巴塔克医生不仅出门在外，而且就在离村两三千米远的闹鬼的古堡旁边！在这个鬼地方，他得待到天亮……再说啰，天究竟何时会亮！这真是以身试鬼嘛！

医生正在那儿胡思乱想，却见护林人呷了口酒，不慌不忙地从褡裢里取出一块冷肉。他想，最好还是学护林人那样吧。于是也吃起来，一条鹅腿，一大块面包片，还有阿拉伯烧酒，不吃那么多是恢复不了体力的。虽说他填饱了肚子，精神上依旧惊恐不安。

“现在咱们睡觉吧，”德克•尼克说道，他已经把褡裢搁在石头下面了。

“睡觉，护林人！”

“晚安，医生。”

“晚安，说倒容易，我看今晚会很糟……”

德克•尼克没情绪跟他说话。由于职业缘故，他早已习惯在树林里睡觉。他尽量倚靠着石凳，很快进入了梦乡。医生听到同伴有规律的鼾声传来，也只能一个人嘴里低声抱怨个不停。

对医生来说，要他塞住耳朵，闭上眼睛，哪怕只几分钟，都是办不到的。由于失眠的困扰，他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各种古怪的幻影。他盯着浓重的夜幕想看见什么？什么都看见了，却又什么都没看见。四周模糊的影子，天上风卷残云，几乎辨认不出的城堡的轮廓。高地上的石头像在跳一种萨拉班德舞，猛烈地旋转起来。万一晃动的岩石滚下山坡，砸在两个冒失鬼身上，就在古堡城门前把他们碾个粉身碎骨。谁叫他们妄图潜入古堡，这是绝不允许的！

可怜的医生，他站起来竖起耳朵听着回荡在山谷的响声，令人心烦意乱的低语声，既像潺潺流水声，又像呻吟、叹息。他听到了夜猫子翅膀猛烈地扑打岩石声，半狗半女人的吸血鬼出来巡行者，两三对忧伤的灰林鹃如泣如诉的唏嘘声，医生全身肌肉紧缩，身体发抖，直冒冷汗。

漫长的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终于熬到了午夜！如果巴塔克医生能不时说说话，发发牢骚，他就不会感到那么害怕了。但德克•尼克在睡觉，而且睡得很香。

午夜——这个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时间，是幽灵出没的时间，是鬼怪作乱的时间。

发生了什么？

医生刚刚站起来，暗自纳闷，自己是在做噩梦还是睡醒了呢。

天上，他以为看见了——不！是真的看见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体，被一束幽魅鬼火照得通体发亮，从天际一端飞向另一端，随着乌云一起浮沉。看来都是些蛇尾龙、巨翅马鹰、大海怪、大吸血鬼，它们似乎猛冲下来，要用巨爪抓住他，把他吞进肚子里去。

然后，奥尔加勒高地上的一切，包括岩石及下边的树通通动了起来。急促的钟声清楚地传入他耳中。

“钟声……”他低语着，“古堡里的钟声！”

是的！这钟声正是从古堡里那座破旧的小教堂里传出来的，绝不是从浮尔康教堂里飘来的，风只会把钟声送到相反的方向。

眼下，钟声越敲越急……敲钟的这只手是在为死者哀鸣？不可能！这是警钟，急促的钟声回荡在特兰西瓦尼亚边陲的绵延群山中。

听到这骇人的颤音，一种无法克制的担忧，无法抗拒的恐惧，无可名状的恐怖攫住了他，巴塔克医生全身抽搐，阵阵寒战袭遍全身。

护林人也被飞扬的可怕钟声惊醒。他猛然站了起来，医生此时早蜷缩成一团。

德克•尼克竖起耳朵，双目试图刺破笼罩着古堡的厚实的夜幕。

“这钟声！……钟声！……”医生不停地唠叨着，“准是魔鬼肖尔特敲响的！……”

可见，可怜的巴塔克，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相信魔鬼，他真给吓破了胆！

护林人静立不动，没回答他。

突然，一阵尖厉的呼啸声惊天动地，像轮船进港时汽笛的嘶声长鸣。紧接着，一束强光射出来，照得天地间一片雪亮，宇宙在震耳欲聋的叫声中似乎快坍塌了。

随后，从中央塔楼射出一道光，非常刺眼。这道光柱划破夜空，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什么样的光源能产生如此强烈的光，照得奥尔加勒高地犹如白昼。从哪座大火炉里射出这道光源，把岩石烤得通红，又染上一层吓人的青白色？

“尼克……尼克……”医生大叫，“看我！……我是不是和你一样像具僵尸？……”

真的，护林人和他看上去就像具死尸，面色死白，两眼无光，眼窝深陷，面颊暗绿，还夹杂着灰白斑点，头发就似传说中吊死鬼头颅上长出来的青苔……

所见所闻令德克•尼克目瞪口呆。医生早给吓傻了，全身肌肉紧缩，毫毛直竖，瞳孔放大，身体僵直痉挛，就如《静观集》的作者雨果写道，他“呼吸到了恐惧的气味！”

一分钟，这个可怕的现象又持续了一分钟。然后奇怪的光逐渐暗淡下去，咆哮声消失了。奥尔加勒高地又恢复了宁静，隐在深深夜色中。

两人睡意顿消。医生呆若木鸡，护林人倚着石凳立着，等候天亮。

德克•尼克对眼前出现的如此明显属于超自然的现象想些什么呢？这会动摇他的决心吗？他还会固执地进行他莽撞的冒险吗？当然，他说过要进古堡塔楼……可来到这座无法翻越的墙前，引起了精灵鬼怪的愤怒，招致了刚才那场混乱，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如果他返回村子，谁会因为他没履行诺言，没进入这座魔鬼城堡把昏头事干到底而责备他呢？

突然，医生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手，使劲拉他，瓮声瓮气反复说道：“走！……走！……”

“不！”德克•尼克回答。

这回他拉住医生，医生因最后这一折腾气力耗尽颓然瘫倒在地。

黑夜终于结束了。护林人和医生谁都没有意识到，时间哗哗溜走，已迎来了日出。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出现以前的漫长时光他们是怎样度过的，他们头脑里一片空白。

刹那间，希尔河对面森林边际的帕里山脊上浮现出一条玫瑰色彩带。天边泛起鱼白肚色，远方的天穹似斑马皮明暗相间。

德克•尼克转向城堡。城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雾向浮尔康山口涌去，雾海中浮出塔楼的影子。教堂、游廊、围墙也露出身影。最后，角楼上的那株山毛榉也看清楚了，树叶在轻柔的东风中沙沙作响。

古堡仍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变化。大钟和封建时代的风信标都静立不动。塔楼上没有烟雾缭绕，装着铁栅栏的窗户仍固执地关得死死的。

平台上空几只小鸟自由地飞翔，发出几声清脆的啼叫。

德克•尼克将视线转向城门。吊桥拉起来支在门洞里，封死了暗门。暗门两边的石柱上雕刻有德戈尔兹男爵家族的徽记。

护林人仍决心把此次探险进行到底吗？是的，他的决定断不会因昨夜发生的怪事而改变。言出必行，众所周知，这是他的信条。“马蒂亚斯国王旅馆”里对他发出人身警告的声音和夜间他亲耳聆听到的令人费解的声音及看见的那道刺目的光柱，都不能阻止他翻越古堡围墙。只需花上一小时就能走遍游廊，参观主塔楼，届时，他既已兑现许下的承诺，他就会重踏回乡的道路，估计午夜前就能到家了。

巴塔克医生早已变成架散架的机器，既没力气抗拒也无所意志，完全任人摆布。要是他一跤跌倒，自己是爬不起来的。昨夜的惊恐使他变得呆滞。当护林人指着城堡，对他说：“走吧！”

他也没表示反对。

天亮了，医生本可以返回村里，不必担心会在普莱扎山的树林里迷路。大家也不必感激他留下来陪德克•尼克。他没扔下同伴回去，只不过因为他此刻完全丧失了判断力，只是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于是，他任由护林人拖着走向护城壕沟。

除去暗门，是否可能从别处进入古堡？这正是德克•尼克首先要搞清的问题。

城墙没有任何缺口，也没坍塌或裂缝可以钻过去。这些古老的城墙保存得如此完好，实在令护林人颇为吃惊，可能是城墙很厚的缘故吧。

从城墙爬到顶上的雉堞，看上去也不现实，因为城墙离沟底有四十多尺高。看来，护林人在喀尔巴阡古堡脚下遇到了无法克服的困难。

暗门上端有枪眼，确切地说是炮眼，以前是用来架火炮的。这对德克•尼克来说既幸运又不幸运。但如果抓住吊桥上垂到地上的一根铁索爬到炮眼处，对一个身手灵活敏捷、强健有力的人来说，应该不是件难事。炮眼的宽度完全可以容身钻过去，除非里面有铁条挡住了。用这种办法德克•尼克就可以进入古堡里。

护林人一眼看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于是他拉着痴呆的医生，二人爬下壕沟的斜坡。

两人很快到了沟底，发现杂草中躺满石头。简直不知如何落脚，或许湿漉漉的草丛中潜伏着无数毒蛇猛兽。

和城墙平行处有条以前挖的水沟，现在差不多全干了。只一步就跨过去了。

德克•尼克仍然精力充沛，头脑清醒，医生只是机械地跟着他，像头用绳牵着的牲口。过了水沟，护林人沿墙角走了二十来步，停在暗门下方，那里垂下来一段铁索。如果他手脚并用，应该很容易爬到炮眼下那个向外凸出的石头饰物处。

显然，德克•尼克无意强迫巴塔克医生与他一起爬墙。这么个蠢笨的人根本爬不上去。他只是猛摇了医牛几下，让他明白，嘱咐他待在下面别动。

但当医生发觉自己一人时，马上恢复了一点知觉。他明白了，他看着，瞥见同伴已经离地十二来尺，这时他叫了起来，声音吓得直打战：“别爬了……尼克……别爬了！”

护林人根本不听他的。

“回来……回来……不然我走了！”医生呻吟着，努了半天终于站了起来。

“你走吧！”德克•尼克回答道。

他抓着铁索继续向上攀爬。

巴塔克医生害怕到了极点，当即就想走，以为爬上斜坡，爬到高地上，赶忙回村……

天，怪事，昨晚的与之相比小菜一碟！——他居然动不了……双脚像被老虎钳夹住了，死死地钉在地上……他可以先移一只再动另一只吗？……不行！……靴子的鞋跟和鞋掌都粘到了一块儿……医生踩中了陷阱的机关？……他惊慌失措，自己也搞不明白……说不准是他鞋上的钉把他绊住了。

不管原因究竟如何，反正这个可怜的人被牢牢定住，动不了身……他被铆在地上……他甚至都无力叫喊；只是绝望地挥舞着双手……好像要挣脱塔拉斯各龙的困缚，仿佛它的血盆大嘴冒出地面……

德克•尼克已爬到暗门处了，他刚抓住吊桥上端的吊钩……

突然他惨叫一声，像被雷击了，一下向后仰去，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没让他扔掉铁索，他就顺着它哧溜溜滑下来，滚到沟底。

“那声音早就警告过，我会大祸临头！”他咕哝着，晕了过去。

第七章

如何描述自年轻的护林人与巴塔克医生动身后村民们的焦灼心情呢？时间流逝，可仿佛怎么也没有尽头，大家越来越提心吊胆。

科尔兹村长、若纳斯、哈默德和另外几人一直站在那块平地上。大家执意地注视着古堡远方的身影，想看看塔楼上是否又有烟雾。没有任何烟——这是用始终朝着古堡方向的望远镜观察到的结果。用两个弗洛林买到的那架望远镜真是排上大用场了。虽说科尔兹法官这个人精打细算，一向把钱袋看得紧紧的，但对这笔花销一点都不觉后悔。

正午12点钟，牧羊人弗里克放牧归来，大家七嘴八舌问他。有新情况吗？又有什么怪事？又有什么超自然现象？

弗里克说他刚在瓦拉几亚的希尔河谷转了一圈，没发现可疑之处。

吃过午饭后，大约两点，各人又回到自己的观察位置。没人愿意待在家里，没人想再踏过“马蒂亚斯国王旅馆”，因为那恐怖的声音总在人们耳边回响，俗话说，隔墙有耳……现在可成了隔墙有嘴！……

可敬的旅店老板因而担心他的客店门庭冷落，没什么比这更让他难受了。没有顾客光顾，难道要他关门大吉，吃老本吗？为了让魏尔斯特村的老百姓放心，他曾经大举搜查过旅馆，把房间都翻遍了，连床底都没放过，翻箱倒柜，仔细盘查大厅、酒窖、阁楼各处。某处坏东西可能在这些地方故弄玄虚。但什么都没找到！……朝尼亚德河的正门也没发现异常。墙面削得笔直，俯临湍急的溪流，窗户开得很高，不可能从下面爬到窗洞处。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人们害怕起来是无须原因的。看起来，要老主顾重新光顾旅店，再来品尝他的德国米酒和茵香酒，恐怕得等很长一段时间。

真的要等很久？……不见得，那就走着瞧好了，这种悲观的预测不见得准确。

实际上12天后，经历了一系列意外事件后，村里的显要人物重聚在“马蒂亚斯国王旅馆”里，大口品着美酒，谈笑风生。

让我们再回头看看年轻的护林人和他的同伴巴塔克医生的情况。

诸位想必还记得德克•尼克离村时，曾答应忧伤的米勒达，保证看完喀尔巴阡古堡后，马上赶回来。如果他没出什么意外，如果对他的威胁只是句空话，估计他当晚就能返回。于是，大伙都心急如焚地等着。可无论姑娘，她父亲，还有乡村教师，谁都没想到他俩在路途中遇到那么多艰难险阻，耽误了行程，使他未能在天黑前爬上高地。

这时，村民们清晰地听到浮尔康教堂的钟声敲响8点，不安的情绪到达了顶点。德克•尼克和医生出了什么事，一天了，还没回来？没见到他们平安归来，谁也不愿回屋休息。人们每时每刻都以为看见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山道的拐角处。

科尔兹父女直走到街尽头，走到牧羊人放羊的地方。多少次，他们以为看见了远方的树林间的空地出现两个人影……只不过是幻觉罢了！山口和平常一样空旷荒凉，因为边界一带的居民很少在夜间出去瞎逛。况且，今天还是星期二——星期二，可是闹鬼的日子——那天，当地人在太阳落山后，都自觉地不出门。德克•尼克拣这样一个日子拜访古堡，简直发疯了。实际上只不过是护林人，还有村里其他所有人当时都没想到这点。

此时，米勒达脑海里无数念头翻腾着。眼前浮现一幅多么恐怖的画面！她一直想象着自己伴着未婚夫，陪他穿过普莱扎山脉茂盛的树林，攀登奥尔加勒高地……现在，天黑了，她似乎看见未婚夫困在古堡里，正试图摆脱喀尔巴阡城堡的幽灵的缠扰……他成了它们作弄的玩偶……是它们复仇的对象……他被关进某个地窖里……也许已经死了……

心碎的姑娘，她宁愿抛弃一切寻找未婚夫！但既然她无法这样做，至少她要整夜守在平地，等候他的归来。可她父亲一定要她回去。于是只留下牧羊人候着，父女二人回到家中。一旦她一人待在小屋里，她就号啕痛哭起来。她看他，以整个灵魂，整个身心爱着勇敢的尼克，尤其因为年轻的护林人没有依照特兰西瓦尼亚农村的一种奇特的方式选定他的新娘。

每逢圣•皮埃尔瞻礼节时，村里都要举行“定亲大会”。那天，村里的年轻姑娘聚在一起。她们坐在高头大马拉着的漂亮马车里，带着嫁妆，即她们亲手织、缝、绣的新装，放在色彩艳丽的箱里。家人、朋友或邻居陪伴着她们。年轻小伙们也穿着漂亮的衣服，腰间束着丝带，在“定亲大会”上得意地逛来逛去。他们挑中喜欢的姑娘，把戒指、手绢送给她们作为定亲信物，等节日过后就择吉日完婚。

德克•尼克可不是在这种定亲会上选中米勒达的。他们这种亲密的关系不是偶然的。两人自小青梅竹马，从懂得爱的年龄就彼此倾心相许。年轻的护林人没上集市找来一位姑娘当他的伴侣，米勒达为此感激他。啊！为什么德克•尼克的性格如此坚毅、倔强，非要去实现一个显然不谨慎的诺言！可他爱她，他爱她，她却没有足够影响力阻止他去那座该诅咒的古堡！

悲伤的米勒达在焦虑和泪水中度过了怎样一个夜晚啊！她根本不愿合眼。她倚在窗前，目光凝视着那条上坡路，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低语：“德克•尼克无视神灵的警告！……米勒达失去了未婚夫了！”

这只是她极度烦恼中产生的错觉。寂静的夜晚依然默然无声。“马蒂亚斯国王旅馆”里无法解释的现象没有发生在科尔兹村长家。

次日黎明时分，人们又涌到屋外。从平地到山口拐角处，一些人在大街来来回回，——前者是去打探消息，后者是带回消息。人们议论纷纷，说牧羊人弗里克走到前面去了，离村子好远，他没有穿过普莱扎丛林，只是沿着林边走了走，他这样做不是没有道理的。

必须等他回来，以便及时了解情况。科尔兹村长、米勒达和若纳斯一直站在村头。

半个钟头后，弗里克出现在几百步远的山路上方。

他看起来并不着急，大家猜测他没带回什么好消息。

“怎样，弗里克，你知道什么了？……你发现了什么？……”牧羊人一走近，科尔兹村长就问他。

“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打听到！”弗里克回答道。

“什么消息都没有！”姑娘低语着，眼眶里溢满泪水。

“出太阳那会儿，”牧羊人又说，“我看见离这一里远的地方走来两个人。开始我以为是德克•尼克和医生……但不是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若纳斯问。

“两个外地过路人，他们刚翻过瓦拉几亚边界。”

“你问过他们？”

“问过。”

“他们来我们村吗？”

“不来，他们是朝累底埃扎脱山走去的，他们想攀登上山峰。”

“是旅游者吗？”

“看上去是，科尔兹老爷。”

“昨晚他们路过浮尔康山口时，没看见城堡那边有什么情况？”

“没有……他们那时还在边界那边呢。”弗里克回答道。

“那么说，你没有德克•尼克的任何消息了？”

“没有。”

“天啦！……”可怜的米勒达哀叹着。

“过几天，您可以亲自问问他们，”弗里克又说，“因为他们打算在魏尔斯特村歇歇脚，再去克罗斯瓦尔。”

“但愿没人说我旅店的坏话！”若纳斯惴惴不安地想着，“如果他们知道实情，绝不会住我的店。”

一天半以来，善良的旅店老板担心以后没有旅客敢在“马蒂亚斯国王旅馆”吃饭住宿，心中忐忑不安。

总之，牧羊入和他主人之间的一答一问一点没使情况明朗化。既然上午8点了，年轻的护林人和巴塔克医生还没露面，谁还敢企望他们会回来呢？……靠近古堡的人不会不受到惩罚！

由于前夜心情激荡，彻夜未眠，米勒达再也支撑不住了。她精神萎靡，连走路都很勉强。她父亲不得不把她扶回家。一进屋，眼泪又哗哗掉了下来……她凄苦地呼唤着尼克的名字……她想出去找他……这幅情景真让人心酸，不由得为她担忧。

必须马上作个决定。得立即前去搭救护林人和医生，这已刻不容缓。无论冒多大风险，无论会遭受占据城堡的人或物的报复，这都无关紧要。关键是要弄清楚德克•尼克和医生目前的处境。这是他们的朋友，村民们无可推卸的义务。村中最勇敢的人不会推托穿过丛林，攀登古堡。

经过几轮讨论、商量，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三个最勇敢的人是科尔兹村长、牧羊人弗里克及旅店老板若纳斯，——没别人了。至于哈默德老师，他突觉腿关节疼痛，不得不躺在教室的两张椅子上。

大约9点，科尔兹法官带着两个伙伴，荷枪实弹，踏上了去浮尔康山口的道路。他们走到上次和德克•尼克分手的地方，然后钻进了浓密的丛林中。

他们不无道理地分析，如果护林人和医生要回村的话，应该沿普莱扎山的原路返回。照此，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应该不难，事实的确如此，他们走进林子后，不久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先放下他们不表，再看看村子里吧。人们目送他们离开，马上又后悔不迭。他们以前认为应该派几个好心人去搭救德克•尼克和巴塔克医生，现在看见他们走了，又反觉这样做太过鲁莽。其结果只会是乱上加乱！护林人和医生既已成为冒失行动的牺牲品，——没人怀疑这点，再要科尔兹村长、弗里克、若纳斯出于忠诚去冒险又有什么用呢？想想可怜的米勒达正为未婚夫哭泣，须臾又得为失去老父落泪，牧羊人和旅店老板的朋友也会因他们有个什么闪失而愧疚自责的，那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村里一片愁云惨雾，看样子不会马上过去。就算他们三人没发生意外，人们也不指望科尔兹村长和两个同伴天黑前赶回村子。

因此，当午后两点，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远方大路上时，人们是多么喜出望外啊！米勒达一得知消息，马上跑去迎接他们。

他们不是三个，而是四人，第四个人好像是医生。

“尼克……可怜的尼克！……”姑娘叫起来。“尼克不在吗？啊……”

不……尼克在，他躺在用树枝搭成的担架上，若纳斯和牧羊人正吃力地抬着。

米勒达扑到未婚夫面前，俯下身，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他死了……”她嚷着，“他死了！”

“没有……他没死。”巴塔克医生回答道，“但他本该死的……我也是！”

年轻的护林人只是丧失了知觉。他四肢僵硬，面无血色，呼吸微弱，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医生的脸色没有他同伴那样苍白，只是因为走路使他恢复了以前红砖似的面色。

米勒达如此温柔，如此令人心碎的声音也没能把德克•尼克从昏迷中唤醒。他就这样子被抬进村，放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双眼。当他看见年轻姑娘俯在他床头，一丝微笑掠过他嘴唇；他想坐起来，但失败了。他一部分躯体麻木不堪，不能挪动，就像患了偏瘫似的。可为了安慰米勒达，他用微弱的声音对她说：

“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

“尼克……可怜的尼克！”姑娘不停地呼唤着。

“只是有点累，亲爱的米勒达，有点激动……很快就会过去……有你的照料……”

病人需要安静和休息。所以科尔兹村长离开了，留下米勒达照顾护林人，也再难比她更勤快、更温柔的看护了。

这时，若纳斯正对众多的听众讲述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事，嗓门很大，以使所有人都能听清。

科尔兹村长、牧羊人和他找到以前德克•尼克和医生走的那条小道，于是就沿这条路朝喀尔巴阡古堡行进。他们用了两小时爬过普莱扎山的陡坡，离林边仅半里之遥时，发现了两个人影。正是医生和护林人，一人两腿已挪不动了，另一个筋疲力尽，刚好栽倒在一棵树下。

他们跑上去问医生出了什么事，但一个字都没得到，因为医生早吓傻了，根本无法开口说话。于是，他们用树枝绑了副担架，把德克•尼克放在上面，连拖带拽地让医生站起来。科尔兹村长、牧羊人和若纳斯三人轮流担着担架，慢慢地走回村。

但究竟为什么德克•尼克目前这副模样，他进入古堡废墟了吗？旅店老板若纳斯不比牧羊人弗里克、科尔兹村长知道得更多，医生也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如果巴塔克那时没讲什么，现在他可以放心说话了。见鬼去吧！他周围都是朋友，他的老主顾，他安全了！……他不必再害怕城堡里的精灵鬼怪！……即使它们要求他发誓保持沉默，不把他看见的泄露出去，但公众的利益为重，他也会食前言的。

“好了，振作起来吧，医生，”科尔兹村长说道，“好好想想！”

“你们要我说……”

“以魏尔斯特村的村民的名义，为了保证村庄的安全，我命令你讲！”

若纳斯端来一杯阿拉伯酒让医生润润嗓子，他喝了之后断断续续地讲起来：“我们俩人上路了……尼克和我……疯子……疯子！……穿越那些倒霉的树林用了几乎整个白天的时间……晚上才到古堡……想起来我还心有余悸……我这辈子都会发抖！……尼克想进去……是的！他想到塔楼里过夜……这不就跟在魔鬼贝尔泽布特的房里睡觉一样嘛！……”

巴塔克医生追忆往事，声调低沉，令人一听不由寒毛直竖。

“我不同意……”他又说，“不行……我没同意！……谁知会发生什么事……要是我让步了？……现在想起来我还毛骨悚然！”

医生脑门上的头发竖起来，那是因为他一只手木然地使劲扯的结果。

“尼克最后答应就在高地上歇息……怎样可怕的一夜呀……朋友们，多么可怕的一夜啊！……想睡觉，可妖魔鬼怪一刻都不让你安静……不，一刻都不！……突然天空上层里出现了火妖，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妖怪！……它们扑下来想吞噬我们……”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天空，看看空中是否有幽灵在飞舞乱窜。

“过了一会儿，小教堂里的钟声响起！”医生接着讲了下去。

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不止一人说他隐约听到了远方的钟声，因为医生的讲述实在令听众们印象深刻。

“突然，”他叫起来，“天地间都充塞了可怕的怒吼咆哮……可能是野兽的嗥叫……这时，一道亮光从塔楼的窗户里射了出来……地狱之火顿时照亮了整个山头和枞树林……尼克和我，我们面面相觑……天！太恐怖了！……我们就像两具僵尸……两具僵尸，灰白的光照过来，我们一副奇形怪状，样子疼人！……”

看到巴塔克医生面部肌肉抽搐，目光狂乱、迷离，真以为他是否从另一世界归来。作为医生，他曾亲手送走了多少人！

必须让他歇口气，因为他已经讲不下去了。若纳斯又端来一杯阿拉伯酒，医生喝了下去，看起来恢复了部分神智。

“可说到底，可怜的尼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科尔兹村长问。村长这么重视这个问题不无道理，因为在“马蒂亚斯国王旅馆”里幽灵的警告就是针对护林人的。

“我只记得这些事。”医生回答道，“天亮了……我请求德克•尼克放弃他的计划……但你们知道……这么个固执的人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他爬到沟底……我被迫跟着他，因为他拽着我不放……我自己在干些什么，我也意识不到……他抓住吊桥上的一根铁索，就爬城墙……这时，我清醒过来……该阻止这个冒失鬼……我还要说，这个亵渎圣物的人！……我最后一次命令他下来，向后转，和我一起回村去……‘不！’他朝我吼道……我想逃……是的……朋友们……我承认自己想逃跑……我想跑……你们当中没人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感受！……可我根本动不了……我双脚钉在地上……像被螺钉拧紧了……生根了……我想拔出来……不动……我用力挣扎……没用。”

巴塔克医生模仿着一个人双腿被缚住时那种绝望无助的动作，就像只掉进陷阱里的狐狸。

他继续讲了下去：“这时，”他说，“传来一声惨叫……怎样的惨叫声啊！……是德克•尼克发出的……他抓住铁索的手松开了，掉到沟底，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猛给了他一拳！”

毫无疑问，医生如实讲述了发生的事。尽管他头昏脑涨，但并没有添油加醋。他讲的就是前夜发生在奥尔加勒高地上的怪事。

德克•尼克摔下来以后的情况是：护林人晕了过去，巴塔克医生没办法过去救护他，因为他的靴子钉在地上，他双脚肿胀，也脱不下靴子……突然，那股拽住他的无形力量消失了……他的双腿重获自由……他急忙奔向同伴，——这是人引以为豪的勇敢行为……他把手帕在水沟里浸湿，摸德克•尼克的脸……护林人苏醒过来，但他左臂和身体的一部分由于受到巨大的震荡，麻木了……但在医生搀扶下，他站了起来，两人爬上壕沟护墙，回到山头……踏上回村的路……走了一个小时，胳膊和身体上疼痛无比，不得不停了下来……医生正准备一个人回村搬救兵，恰好科尔兹村长、若纳斯和弗里克赶到了。

护林人呢，只知他被重重击了一下，至于伤势是否严重，巴塔克医生避而不谈。但平时，他诊断病情时，总是很自信的。

“如果光普通的疾病，就很严重了！”他用不容分辩的语气说道，“他现在还中了肖尔特的巫术，恐怕只有魔鬼肖尔特才治得好！”

由于无法确诊德克•尼克患了什么病，也就无从预测他病情的发展。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话并非出自《圣经》。再说，自名医伊波卡尔特和加兰以来，医生误诊的事不计其数。现在每天，不知比巴塔克医生高明多少的医生也免不了误诊。年轻护林入是个健壮的小伙子，体质很好——甚至无须任何神鬼的保佑——只要不太听从老检疫员开的药方，还是有望好转起来。

第八章

这些事件令魏尔斯特村的居民惊恐难安。现在毫无疑问，“马蒂亚斯国王旅馆”里如诗人所言，从“无形的嘴”里发出的警告并非只限于口头威胁。德克•尼克就因为违反神旨，鲁莽从事，被莫名其妙地揍了一顿，这是他受到的惩罚。难道这不是对所有想仿效他的人发出的警告吗？它正式声明，不要企图闯进喀尔巴阡古堡，从这次可悲的尝试中可以得出：谁妄想进入古堡，谁就有性命之忧。如果护林人翻进了城墙，他休想活着回村了。

这样，恐怖的气氛迷漫整个魏尔斯特村，甚至浮尔康地区、希尔河谷。人们议论纷纷，都打算离开这儿；有几家茨冈人搬到邻村，说是避风头，其实是永久搬走了。现在，这里变成了妖魔鬼怪与歹徒的庇护所，这是公众感情难以接受的。如果匈牙利政府不调兵遣将一举剿灭这座难以靠近的魔穴，人们只有背井离乡。可仅靠人力就能摧毁掉喀尔巴阡古堡？

6月的第一个星期里，无人敢冒险走出村庄，甚至去地里干活也不敢。轻轻一铲子下去，怕会招惹出地底下的幽灵？……铁铧哗哗犁过，难道不飞出一群鬼魂、吸血鬼？……撒下的麦种不怕结出一伙魔鬼？

“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牧羊人弗里克肯定地说。

他自己也小心避开希尔河畔的草地，再不上那儿放羊了。

因此，全村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中。田地都荒芜了。村民待在家里，门窗紧闭。科尔兹村长不知该怎样恢复他的村民们的信心，问题于他自己也缺乏勇气。显然，唯一的办法只有去科鲁里，请求当局出面干预此事。

塔楼烟囱又冒过烟吗？……是的。好几次，人们透过望远镜，看见缕缕烟从游荡在奥尔加勒高地上的雾气中升腾而出。

夜晚时分，天上的云彩是否仍被燃烧的熊熊火焰映得通红？……是的，城堡上空总像有螺旋形的火舌跳动不已。

曾吓得巴塔克医生魂不附体的咆哮号叫声，穿过普莱扎重重山峦，传到了村民耳中，令他们寝食难安吗？……是的，只是声音由于相隔遥远减弱了些，西南风刮来的可怕的轰隆声，回荡在山谷间。

据这些惊恐的人讲，大地似乎在颤抖，可能是喀尔巴阡山脉那座沉睡的火山苏醒过来了。但魏尔斯特村人自以为所见、所闻与所感，其中有很大程度的夸张。但不管怎样，有些事实是毋庸置疑的。可以肯定，人们再也无法生活在这个到处充满陷阱的地方。

“马蒂亚斯国王旅馆”自然没人光顾。流行病传播时的检疫站都没这般门庭冷落。谁也不敢跨进门槛。若纳斯心想，再没顾客上门，他不久就要关门大吉了。恰逢此时，两位旅客的造访扭转了局势。

6月9日晚，大约8点，有人从外面取下了旅店的门闩，但由于里面插了销，所以打不开。

若纳斯已经回到小阁楼，听到响动，又赶忙下楼了。他既希望有客人住店，又担心外面是个面目可憎的妖怪，那他可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它。

若纳斯没开门，只是隔着门小心地问。

“谁在外面？”他问道。

“两个过路人。”

“活人吗？”

“活得好端端的。”

“你们能肯定？……”

“活得要有多好就有多好。可你要是狠心把他们拒之门外，他们就快饿死了。”

若纳斯打定主意，抽下门闩，两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们一进屋，就每人要了间房，说打算在魏尔斯特村住24小时。

若纳斯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面前的两位陌生来客，确信跟他打交道的是人。这对“马蒂亚斯国王旅馆”来说，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啊！

较年轻的那位约莫32岁。身材高挑，脸庞高雅俊秀，双目漆黑。深褐色头发，棕色胡须经过了精心修剪，面容神态略显忧伤，又不乏高傲，一切都说明这是位贵族，像若纳斯这样一位旅店老板善于观察，是绝不会弄错的。

他问两位客人名字，以填写旅客登记表。

“弗拉茨•德戴雷克伯爵和他的随从卢玆克。”年轻人答道。

“从哪儿来？……”

“从克拉约瓦。”

克拉若瓦是罗马尼亚的一重镇，它毗邻喀尔巴阡山脉南部的特兰西瓦尼亚高原的省份。弗拉茨•德戴雷克是罗马尼亚血统——这点，若纳斯一照面就看了出来。

卢玆克呢，他40来岁，高大魁梧，毫毛粗重，举止看上去像个军人。他肩上背着一个军用袋，手里拎着一个轻便旅行箱。这就是年轻伯爵的全部行李。从他的装束可以看出他经常徒步旅游。他肩披大衣，头戴一顶羊毛风雪帽，上身穿件宽大的短上衣，腰里系着皮带，上面挂着一柄瓦拉西亚匕首的刀鞘，脚穿双肥大的厚底鞋，外面还套着鞋罩。

这两位旅客正是十来天前，牧羊人弗里克在山口遇到的人。当时他们正朝累底埃扎脱山走去。他们游完累底埃扎脱山区，一直走到马罗斯县境，又爬上山，来到魏尔斯特村，打算稍事休息，再继续沿希尔河河谷往上走。

“你有几个房间？”弗拉茨•德戴雷克问。

“二间……三间……四间……您要多少有多少。”若纳斯答道。

“两间足够了，”卢玆克说，“只要是挨着。”

“这两间你们满意吗？”若纳斯说着打开大厅尽头的两间客房。

“很好。”弗拉茨•德戴雷克说道。

显然，若纳斯不害怕他的房客。他们不是幽灵，不是幻化成人的精灵鬼怪。不是！这位绅士行为举止处处体现出一位高贵的上流人士受到的教养，旅店老板非常乐意为之效劳。这对“马蒂亚斯国王旅馆”的重新振兴可是个好兆头。

“我们离克鲁日有多远？”年轻人问。

“沿大路，经过佩特罗沙尼和卡尔茨堡，大约要走50英里。”若纳斯答道。

“路难走吗？”

“对步行者来说，太难走了。我觉得伯爵先生应该多休息几天……”

“我们可以开饭了吗？”弗拉茨•德戴雷克打断了旅店老板的热情劝说。

“请等半个钟头，我会为伯爵先生献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今晚我们只要面包、酒、牛肉和鸡蛋。”

“愿为您效劳。”

“越快越好。”

“马上就来。”

若纳斯正要进厨房，这时伯爵的问话使他停住了脚步。

“你这儿好像客人不多？……”弗拉茨•德戴雷克问。

“呃……这时间人少，伯爵先生。”

“村里人不在这个时间来喝杯酒、抽根烟吗？”

“时间已经过了……伯爵先生……我们这儿一般母鸡进窝，大家也上床睡觉了。”

他绝不会说出为什么旅店里没一个客人。

“你们村子大概有四五百号人吧？”

“差不多，伯爵先生。”

“但是，我们路上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这是因为……今天……今天星期六……是周日的前夜……”

幸运弗拉茨•德戴雷克不再追问下去，否则，若纳斯真不知该如何作答。无论如何他不会自断后路。这些外地人要是知道真相，谁担保他们不会立即拔腿逃出这座鬼名远播的村子！

“但愿他们吃饭时那个声音别来捣乱！”若纳斯一边想，一边把桌子支在大厅中央。

很快，年轻人要的便餐就摆放在洁白的桌布上。弗拉茨。德戴雷克入席，卢玆克按照旅行时的习惯坐在他对面。两人狼吞虎咽，饭后，各自回屋休息。

饭桌上，年轻伯爵和卢玆克连十句话都没说到，所以，若纳斯也无从探听到什么，这让他很不高兴。何况，弗拉茨•德戴雷克看上去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据旅店老板观察，他也别想从卢玆克那儿套出有关他主人家世的话来。

若纳斯只得向客人道声晚安。他上阁楼前又扫了一眼大厅，竖起耳朵倾听屋里外有什么动静，不停地念叨着：

“但愿他们睡觉时，那个该死的声音别把他们吵醒！”

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天一亮，两名旅客下榻在“马蒂亚斯国王旅馆”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人涌到旅馆门前。

由于前夜的远行，弗拉茨•德戴雷克和卢玆克都很疲惫，睡得正香。看来，他们不到七八点钟是不会起床的。

看热闹的人群等得心急难耐。可客人没起床，他们也没勇气贸然闯进大厅。

两人终于在8点钟时露面了。

他们看上去没撞到什么麻烦。人们看见两人在旅馆里走来走去，然后坐下来吃早餐。但这并不能让人放心。

若纳斯站在门口，神态和蔼，笑容可掬，似乎在请他的老主顾们相信他。既然光临旅馆的是位贵人——而且是罗马尼亚最古老的家族的后代——有了他的大驾光临，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后来，科尔兹村长突然觉得应该带头，决心冒险进去瞧瞧。

大约9点钟，村长犹豫片刻，终于进去了。马上，哈默德、牧羊人弗里克以及另外三四个常客也跟了进去。至于巴塔克医生，他早发誓死也不再进去。

“去若纳斯那里，”他说过，“绝不，就是白给我10个弗洛林也不去！”

这里需要补充一句，这并非多余：如果科尔兹村长同意重返旅馆，不是只想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也不是想与弗拉茨•德戴雷克套套近乎。都不是！很大程度上，他是考虑到自身利益才痛下决心的。

作为旅客，年轻伯爵必须为他自己和随从支付过路税。诸位还没忘记吧，按惯例这些税收直接落入了村里这位最高行政长官的腰包。

村长措辞委婉，提出交税的事，弗拉茨•德戴雷克尽管有点吃惊，但还是赶紧付了。

他还邀请科尔兹村长和乡村教师坐一会儿。他们看到对方如此客气邀请，也不好拒绝，就坐了下来。

若纳斯赶忙把酒窖里各种上好的甜烧酒拿出来。村长几人都要三杯。因此，完全有理由相信，以前一席散落的老主顾不久又会重聚在“马蒂亚斯国王旅馆”。

付完过路税，弗拉茨•德戴雷克问这税是不是法律规定的。

“现在还不是，但我们希望以后能，伯爵先生。”科尔兹村长答道。

“外地人很少来特兰西瓦尼亚一带吗？”

“的确不多，”村长说道，“但这地方还是值得游览的。”

“我也这样认为，”年轻人说道，“我看到的风景是能吸引来游客的。站在累底埃扎脱山的顶峰，眺望美丽的希尔河河谷、东边的村镇，还有喀尔巴阡山脉的崇山峻屿。”

“真是太美了，伯爵先生，太美了。”哈默德说道，“您还可以登上帕林峰看看。”

“恐怕我没时间了。”弗拉茨•德戴雷克说。

“一天就够了。”

“也是，可我要去卡尔茨堡，明早就走。”

“什么，伯爵先生这么快就要离开我们了？”若纳斯惊讶地说道，神态很亲热。

他才希望两位客人可以多住些时日。

“我必须走，”德戴雷克伯爵答道，“何况，我留在魏尔斯特村干什么呢？……”

“请相信，我们村值得游客逗留一阵子的！”科尔兹村长又说道。

“可似乎来这儿参观的人很少，”年轻伯爵反驳道，“可能因为它附近没什么好看的……”

“是啊，没什么看头……”村长说着，却不由得想到了古堡。

“没有……没有稀奇的东西……”乡村教师反复念叨着。

“哦！……哦！……”牧羊人弗里克无意间漏出弦外之音。

科尔兹村长、其他几人，尤其是旅店老板，同时瞪了他一眼！其含义就是，你干吗急着把这地区的秘密泄露给过路人？告诉他奥尔加勒高地上发生的怪事，把喀尔巴阡古堡指给他看，这不是会吓坏他，叫他想离开村子吗？以后，还会有哪个旅客愿意走浮尔康山口大道到特兰西瓦尼亚来呢？

这个牧羊人不比他羊群里最笨的那头聪明多少。

“住嘴，白痴，住嘴！”科尔兹老爷低声呵斥他。

但年轻人的胃口已被吊起来了。他直接问弗里克，他刚才“哦！哦！”是什么意思。

牧羊人不是个轻易屈服的人。此外，他大概觉得弗拉茨•德戴雷以替他们想个法子。

“伯爵先生，我是哦哦了，我不赖账。”

“魏尔斯特村附近还真有什么奇观值得观赏吗？”年轻人又追问。

“没什么奇观……”科尔兹村长抢先说道。

“没有！……没有！……”在座所有人全都异口同声嚷起来。

一想到可能又有人想进古堡，那必然会招致新的灾难，他们就不觉惊慌失措。

弗拉茨•德戴雷克有点吃惊地看着这些老好人，他们脸上流露出各种恐怖神情，但其意义都显而易见。

“到底有什么？……”他问道。

“有什么，主人？”卢玆克答道，“此地好像有座喀尔巴阡古堡。”

“喀尔巴阡古堡？……”

“是的！……那个牧羊人刚才悄悄告诉我的。”

他边说边指着弗里克，牧羊人赶紧猛摇头，不敢正眼看村长。

现在，既然这个迷信的村子里的秘密已透了一丝风声，那别的所有事都瞒不住了。

科尔兹村长决定亲自告诉伯爵，他把有关喀尔巴阡古堡的一切故事全都说了。

显然，这个故事令弗拉茨•德戴雷克感到很惊奇。尽管像处在他那种身份地位的许多青年贵族一样，他隐居在瓦拉西亚偏僻乡下，生活在城堡里，对科学知识不甚不解。但他毕竟是个有头脑的人。他并不信什么鬼神显灵，自觉自然地嘲讽那引起闹鬼的传闻。一座鬼怪出没的城堡，对此，他只会嗤之以鼻。在他看来，科尔兹村长特别讲的什么精彩之处，不过是些过时新闻罢了，魏尔斯特村人却想成是鬼神捣蛋。塔楼顶的烟雾，飞扬的钟声，都极易解释清楚。至于城堡里射出的闪光，发出的吼叫，纯属幻觉作祟。

弗拉茨•德戴雷克很不客气地阐述了上述看法，还开了个玩笑，令在座诸位备感尴尬。

“可，伯爵先生，”村长说，“还有呢。”

“还有？……”

“对！绝不可能闯进喀尔巴阡古堡。”

“真的？……”

“几天前，我们村的护林人和医生为了本村的安全，想到古堡里查看一下，结果他们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他们怎么了？……”弗拉茨•德戴雷克用嘲讽的口吻问。

科尔兹村长详细地讲述了德克•尼克和巴塔克医生的历险。

“所以，”年轻伯爵说道，“当医生想离开壕沟时，他双脚被牢牢贴在地面，根本无法向前迈步？……”

“向前不行，向后也动不了！”哈默德补充道。

“这不过是你们的医生这般以为罢了，”弗拉茨•德戴雷克驳道，“他太害怕了……结果动不了！”

“就算如此，伯爵先生，”科尔兹村长又说，“可如何解释德克•尼克把手放在吊桥上的铁环时感受到的强烈震荡呢……”

“他遭人暗算了……”

“即使他遭人暗算了，”村长又说，“他到现在还卧床不起……”

“没有生命危险吧？”年轻伯爵急切地询问。

“没有……还算幸运。”

眼前事实俱在，不容否认，科尔兹村长就看着年轻伯爵如何解释了。

他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

“我刚才听到的那些传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再重申一次，都太简单了。我一点不怀疑，目前肯定有人占据着喀尔巴阡古堡。可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但怎么说都不可能是鬼怪，是些人，他们找了那地方作为避难所……也许是歹徒强盗……”

“歹徒强盗？……”科尔兹村长叫起来。

“很可能，因为他们不愿意行迹败露，受到追捕，就一定设法使人相信城堡里闹鬼。”

“哦，伯爵先生，您以为？……”哈默德问。

“我认为这地区很迷信，城堡里的人也清楚这点，所以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来防止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事实似乎的确如此，但毫不奇怪，村民们没人愿意接受这一说法。年轻伯爵很清楚他根本没有说服这群人，他们也不愿被人说服。末了，他只得说：

“既然你们不愿相信我说的，各位先生，那就请继续相信喀尔巴阡古堡的传说吧。”

“我们相信耳闻目睹的事实，伯爵先生。”科尔兹村长争辩道。

“事实的确如此。”老师又补充了一句。“算了，真遗憾，要是我和卢玆克能抽出一天时间，去参观你们那有名的古堡，我向你们保证，我们此去一定可以了解到真相……”

“去参观城堡！……”科尔兹村长大叫起来。

“只要我们意志坚定，就是魔鬼也无法阻止我们翻过城墙。”

听到弗拉茨•德戴雷克说得这般坚定，甚至还有点玩世不恭，每个人都被另一种恐怖攫住了。城堡里的精灵这般大逆不敬，这是给村子惹祸吗？……不知道它们是否听见了“马蒂亚斯国王旅馆”里的谈话？……那神秘的声音是否又会响起？

想到这儿，科尔兹村长又告诉了年轻伯爵，那天护林人怎样被指名道姓施以警告，如果他胆敢刺探城堡的秘密，他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弗拉茨•德戴雷克耸了耸肩；他站起来，说哪能听到什么声音。那一切，他肯定地说，不过是客人们想象出来的，他们过于轻信鬼怪，又多喝了几杯旅店里的西奈皮斯酒。

听了他的话，有儿人已起身朝门外走去，害怕再和这个无神论者待在一起，他竟敢这么说。

弗拉茨•德戴雷克做了个手势，请他们留步。

“先生们，显然，我明白魏尔斯特村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他说。

“言之有理，伯爵先生。”科尔兹村长答道。

“那好吧，我有办法揭穿城堡里的阴谋诡计。后天，我要去卡尔茨堡，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此地发生的事情禀告市政当局。他们会派来一中队宪兵和警察，我向你们保证，这些勇敢的战士会冲进城堡，或赶走让你们疑神疑鬼的搞恶作剧的人，或逮捕那些图谋不轨的歹徒。”

这条建议还比较能让人接受，但它仍不符合村里显要人物的胃口。他们认为，无论宪兵、警察，还是军队，都无法制服这些能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鬼怪。

“先生们，我想起来，你们还没告诉我喀尔巴阡古堡是谁的产业？”伯爵问道。

“是本地一个古老的家族，德戈尔兹男爵家的。”科尔兹村长回答道。

“德戈尔兹家族？……”弗拉茨•德戴雷克叫起来。

“就是他家！”

“是卢德福男爵家族吗？”

“正是，伯爵先生。”

“你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不知道。德戈尔兹男爵已多年没有在城堡里露面了。”

弗拉茨•德戴雷克脸色苍白，他呆呆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都变了：

“卢德福•德戈尔兹！”

第九章

德戴雷克伯爵家族是罗马尼亚最古老、最有名望的一个家族，早在16世纪初国家获得独立之前，就声名卓著。这个家族参加了罗马尼亚各省份历史上的一切政治事件，它的名字因而也名垂青史。

现在，德戴雷克家族比德戈尔兹家族还要凋零。喀尔巴阡古堡顶上那株有名的山毛榉仍有三根枝杈，德戴雷克家却只剩下一支了，即克拉约瓦的德戴雷克，这一支的最后一代就是刚到魏尔斯特村的年轻伯爵。

童年时代，弗拉茨从未离开过伯爵夫妇居住的祖宅。这个家族的后代享有很高声誉，他们生活富足，乐善好施。他们在乡间过着舒适宽裕的贵族生活，一年只离开一次，也只为家族生意而不得不去克拉约瓦镇，尽管此镇离城堡只几里之遥。

这种生活必然会影响对他们独生爱子的教育，以后的岁月，弗拉茨长久地感受到他青年时代的生活遗留下的影响。只有一位老意大利教士是他的家庭教师，这位教士所知也极有限，弗拉茨没学到什么东西。所以，从童年乃至青年时代。他对科学、艺术、当代文学方面的知识知之甚少。年轻伯爵平常的时间都消耗在打猎的兴趣上。他不分昼夜，奔跑在树林里、平原上，追逐鹿群和野猪，手握匕首，攻击野兽。在这些事上，他英勇无畏，意志坚强，在残酷的斗争中树立了卓越的功勋。

他刚15岁时，德戴雷克伯爵夫人去世了，他不满21岁，伯爵又在一次打猎的事故中丧生。只几年工夫，双亲都撒手人寰。过去，他全部的温存和心中激荡的柔情都体现在对父母的孝敬上，使他青少年时代的感情得以寄托。而此后，他既没朋友，家庭老师也故去，他孑然一身，独自一人存在世间。

年轻伯爵在克拉约瓦城堡又住了三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孤身一人，从不试图与外界建立联系。他去过一、两次布加勒斯特，只因为事务使然，而且也只是短暂的出访，他总是急着赶回领地。

然而，这种生活总不能持久。后来，弗拉茨感到有必要走出罗马尼亚的群山怀抱，去外界展翅高飞，扩大视野。

年轻伯爵决定出游，那时他大约23岁。家族积累的财富足以满足他这个新的嗜好。一天，他留下老家人看管克拉约瓦城堡，离开了瓦拉西亚家乡。他带着卢玆克随行。此人是位罗马尼亚老兵，已在德戴雷克家服务了整整十年。他每次都陪着年轻伯爵外出打猎。他坚强、勇敢，对主人忠心耿耿。

年轻伯爵计划先游历欧洲，在欧洲大陆的首都和重要城市盘桓数月。他认为他在克拉约瓦城堡里受的只是启蒙教育，应该在游历途中完成对自身的丰富和充实。因而，他拟定了详尽的计划。他这样做不无道理。

弗拉茨•德戴雷克决定第一站参观意大利，因为老教士教会他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那边迷人的土地上遍布文物古迹，强烈地吸引着年轻人。他在那个国度一待就是四年。他离开威尼斯去佛罗伦萨，离开罗马去那不勒斯，不停地拜访这些艺术之都，割舍不下满心的喜爱之情。至于法、德、西班牙、俄、英这些国家，大可等他年龄稍大，思想成熟再去游访，那时可能受益更多。相反，青春的激情应该用来品味意大利各大城市的魅力。

弗拉茨•德戴雷克27岁那年，最后一次去那不勒斯。他原本打算在那里只住几天，然后去西西里岛，探访岛上的特纳克利亚古迹，以此结束意大利之行，随之回到克拉约瓦城堡休息一年。

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不久使他改变了安排，甚至决定了他的一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在意大利生活的那几年，虽然年轻伯爵在科学方面无多大进展，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那个方面资历愚鲁，但至少，就像瞎子突然看到灯火，他获得了审美情趣。面对光辉灿烂的文化艺术，他的灵魂欣悦不已。他参观了那不勒斯、威尼斯、罗马和佛罗伦萨的博物馆，在杰出的绘画作品前流连忘返。同时，他经常出入歌剧院，观赏当时流行的抒情剧，对大师们的表演如痴如醉。

也就是这最后一次那不勒斯之行中，在后文中要叙述到的特殊情况下，一种感情，无比亲密，无比强烈，侵占了他的心田。

那时，在圣卡罗剧院有位著名的女歌唱家，她叫勒斯德拉。她嗓音淳厚，演唱技巧娴熟，表演精彩，征服了无数音乐爱好者的心。勒斯德拉当时并未谋求去国外发展，她只演唱意大利歌曲，因为那时意大利音乐的作曲在造诣上又重登巅峰。都灵的卡里尼昂剧场、米兰的斯卡拉剧场、威尼斯的费尼斯剧院、佛罗伦萨的阿尔费那里剧院、罗马的阿波罗剧院、那不勒斯的圣卡罗剧院轮流请她演出。她在舞台上取得耀眼的成功，因而，她并不遗憾没有去欧洲其他剧院演唱。

勒斯德拉那时25岁，容貌倾国倾城：漂亮迷人的金色长发，深邃的黑眼睛里燃烧着热情的火焰，纯洁无瑕的脸庞，肤色红润，还有连布拉克斯岱勒也无法塑造出的优美身段。这位女子身上流露出一种杰出的艺术家气质，是缪斯歌唱的另一个玛丽布朗：

“你的歌声飘荡在天国，带走了痛苦！”

最为人们所钟爱的这位诗人在不朽的诗作中吟唱这个嗓音：

“只有出自心灵的歌才能感动人们的心。”

这个声音，不就是勒斯德拉那委婉动听，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的甜美嗓音吗？

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全副身心投入歌唱事业中，她以温柔的情感吟唱着温情脉脉的旋律，尽现出灵魂深处汹涌澎湃的感情。但据说，她的一颗芳心从未为谁感动。她从未爱过任何人，站在舞台上，在千百双爱慕的目光中，她从未对谁独送秋波。她似乎只愿生活在艺术中，只为艺术而生。

伯爵看到勒斯德拉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初恋那种不可抑制的冲动。他不打算参观完西西里岛后就离开意大利，决定在那不勒斯一直待到这个季节结束。似乎有一条他无法挣脱的无形纽带把他与女歌唱家连接起来，这条纽带就是她所有的演出。观众热情高涨，充分说明她取得了名副其实的成功。好几次，弗拉茨难以控制住心中的激情，设法想接近她。可是，勒斯德拉的门无情地关着，对他和对她别的狂热的崇拜者一样。

由此可以看出，年轻伯爵不久就成了最让人怜悯的人。他只想念着勒斯德拉，活着只为看她的演出，听她优美的歌声，他无心出入上流社会。整日，心灵和精神高度紧张。他的健康受到严重影响，不久身体就垮了。如果有个情敌，他该有多痛苦。但他知道没有，没人使他不安——哪怕那个古怪的人物也不能。考虑到本故事发展中的众多波折，有必要介绍一下这个怪人的外貌和性格。

此人年纪在50至55岁之间，——至少弗拉茨•德戴雷克最后那次逗留那不勒斯时是这样的。那人让人捉摸不透，他行事古怪，深居简出，似乎有意回避上流社会的那套陈规陋习。他的家庭、地位、过去，没人知道。今天他在罗马，明天他去佛罗伦萨，这里得申明一点，这完全依勒斯德拉的行程而定。他实际上只有一种迷恋：聆听歌剧艺术界的头牌明星，享有盛誉的女歌唱家勒斯德拉的演出。

自从弗拉茨•德戴雷克在那不勒斯剧院里看见勒斯德拉那天起，他只为她而生；然而，这位古怪的崇拜者却只为听她演唱而活，这已达六年之久，女歌唱家的歌声对于他，就像空气对于呼吸必不可少。除了在舞台上，他从没想要结识她，也没去她家登门拜访或给她写信。但每次无论勒斯德拉去意大利哪家剧院演唱，人们准能在检票口碰见一位高个人，他裹着件深色的长外套，一顶大檐帽遮住了脸。他匆匆坐进带栅栏的包厢角落。整场演出中，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待着，沉默不语。勒斯德拉一唱完结束曲，他立即离开。任何别的男女歌唱家都无法吸引住他——他甚至不听他们的演唱。

这位如此忠心的观众是谁？勒斯德拉无从打听。但她生性胆小，最后，只要那个怪人一人到场，她就害怕，——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但总归是真实的。尽管她看不见躲在包厢角的他，因为此人从不拉开栅栏，但她感觉得到那双恶的眼睛正盯着她，令她惶惶不安，以至于观众欢迎她出场的雷鸣般的掌声都听不到了。

前面讲过，那个怪人从没被引见给勒斯德拉。但如果说他从不设法结识女歌唱家——我们特别强调这点，可是，凡涉及女艺术家的事，他都格外留心。正因为如此，他高价购买了大画家米歇尔•格莱戈里奥所绘的女歌唱家最漂亮的一幅肖像。画中的她热情、激动、高雅，扮演着她最美丽的角色。这幅她的崇拜者巨资购买的画确系珍品。

虽然这个古怪的家伙每次去剧院看勒斯德拉的演出，总是一人孤独地坐在包厢里，而且除了去剧院，他平时从不出门，但并不能因此而得出结论，说他完全孤身一人生活。不，他有一个同伴，和他一样性格怪诞，分享着他的生活。

此人叫奥尔伐尼克。他中等身材，瘦弱，面色苍白，套句老话讲，“面无四两肉”。他有个很特别的特征，右眼上带着黑色眼罩，可能是在哪次物理或化学实验中弄瞎的。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厚厚的眼镜，左眼上从唯一的一块近视镜片中闪烁着暗绿色的幽光。他经常独自散步，一路上不住地指手画脚，好像在跟某个从不搭腔的隐形人交谈。

这二人，一个奇怪的音乐迷，一个同样怪异的奥尔伐尼克，名声远播，至少在意大利城市里情况如此。每逢歌剧演出季节，他们就出现了。他们能刺激起公众的好奇心，虽然勒斯德拉的这位崇拜者总是回避、拒绝记者和他们冒失的采访，但人们最终还是打听到他的姓名与国籍。这人祖籍在罗马尼亚。后来，弗拉茨•德载雷克打听到他叫“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

年轻伯爵刚到那不勒斯时，情况就是这般。两个月以来，圣卡罗剧院场场爆满。勒斯德拉的演出一天比一天成功。她扮演的各种角色从未像现在这样逼真动人，观众的喝彩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热烈。

每次演出，弗拉茨总是坐在正厅前座，德戈尔兹男爵躲在包厢角落里，沐浴在优美的歌声中，陶醉在醉人的乐曲中。缺了它，他几乎难以生存下去。

正在这时，那不勒斯流传着一个消息，——起初公众都不愿相信，但后来终于引起了音乐爱好者们的警惕。

据说，这个演出季节一结束，勒斯德拉就要离开舞台了。什么！她才华横溢，风华正茂，事业正处于巅峰时期，怎么可能考虑引退呢？

不管这消息听来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但却千真万确。毋庸置疑，德戈尔兹男爵是原因之一。

这个神秘诡异的听众，总是如影随形，跟着勒斯德拉，尽管他躲在包厢的栅栏后面，看不见他的人，但终于使勒斯德拉的神经紧张，情绪激动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只要一登台，她就烦躁不安，这么明显，连观众都觉察出来，这逐渐毁坏了她的身体。离开那布勒斯，逃到罗马、威尼斯、意大利半岛所有的其他城市，她知道都无法摆脱德戈尔兹男爵的追踪。即使放弃意大利，去德、俄、法，她也躲不开他的影子。她去哪里演出，他就会跟到哪里。要彻底摆脱这个幽灵的纠缠，唯一办法就是离开舞台。

在她决定引退的消息传出之前的两个月，弗拉茨•德戴雷克决心向女歌唱家吐露心曲。不幸的是，结果却造成了无可弥补的灾难。他尚无妻子，又腰缠巨资，完全可以让勒斯德拉接纳他，答应做德戴雷克伯爵夫人。

勒斯德拉清楚，很长时间以来，年轻伯爵为她神魂颠倒。她自知这是位贵族，任何女人，即便是上流社会的贵族小姐，都会很乐意把幸福交托给他。因为她曾考虑过此事，所以，当伯爵上门通名报姓后，她以不加掩饰的好感接待了她。她接受了伯爵的一片深情，同意作伯爵的妻子，并且毫无遗憾地离开歌唱舞台。

消息确切，等在圣卡罗剧院的演出季节一结束，勒斯德拉将不再登台献艺。她即将结婚了，以前人们对此还有所保留，现在已确信无疑了。

可想而知，这件事不仅在艺术界，而且在意大利的上流社会中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公众先是拒绝相信这个事实，继而对年轻伯爵心生嫉妒、愤怒，是他夺走了勒斯德拉的艺术与成就，抢走了意大利音乐爱好者崇拜的偶像，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女歌唱家。弗拉茨•德戴雷克遭受到人身威胁，但年轻伯爵对此不屑一顾。

此事在一般公众中引起的反响已是如此强烈，大家可以想象得到，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一想到勒斯德拉将被人从他身边夺走，他将失去和生活的一切联系，他又该是怎样一番感受。据说他想自杀了事。这可能是真的，因为从那天起，人们再也看不见奥尔伐尼克在那不勒斯街头溜达。他寸步不离男爵左右，甚至好几次陪他去圣保罗剧院，和男爵一起关在男爵每场必到的包厢里，——这在他可说是前所未有的事，像许多其他学者，他本人对音乐的魅力绝对无动于衷。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抚平人们内心的骚动，这种激情在勒斯德拉的告别演出会那晚达到了顶峰。那场告别晚会演出的是阿尔科纳蒂大师的杰作《奥尔朗多》，勒斯德拉扮演昂吉丽卡这一精彩的角色，以此向观众告别。

那晚，圣卡罗剧院即使再扩大十倍，也容纳不下那么多观众，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很多人只得站在广场上。人们担心会发生反对德戴雷克伯爵的示威游行，即使勒斯德拉在台上表演时不会，但当歌剧第五幕谢幕时总免不了会发生骚乱。

德戈尔兹男爵早已坐在包厢里，奥尔伐尼克陪在他身边。

勒斯德拉出现了，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但她镇静下来，全身心投入了表演。她唱得那么完美无瑕，展示了她那绝世无双的艺术天赋，简直难以用笔墨来形容。现场的观众情绪高涨，陷入了狂热之中。

在整个演出过程中，年轻伯爵躲在幕后，亟不可待，难以平静，他诅咒这漫长的演出，恼怒一次次的掌声和欢呼声延误了时间。啊！他多么想马上冲上舞台，带走即将成为他的新娘的她，把她带得很远，很远，如此远，让她永远只属于他，只属于他一人！

女主人公昂吉利卡死去的那幕戏终于到了。阿尔科纳蒂动人的音乐从未这么沁人心脾，勒斯德拉的演出从未这么高亢激昂。她整个灵魂仿佛通过双唇裸露出来……可是这个声音，这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即将消失，人们以后永远也听不到了。

这时，德戈尔兹男爵的包厢栅栏拉开了。一个奇怪的脑袋，披着花白长发，双目喷火，伸了出来。那张脸神情惘然，苍白得吓人。在后台，在耀眼的灯光照射下，弗拉茨还是第一次把这个怪人看得如此清楚。

勒斯德拉正满怀激情，结尾曲令人荡气回肠的那段……她充满着崇高的感情吟唱着：

Innamorata，mio cuore tremante，Voglio morire……

（恋人啊，我的心在颤抖，我要为爱情而献身……）

突然，她停止了演唱……

德戈尔兹男爵吓坏了她……不可名状的恐怖使她全身瘫软……她急速用手捂住嘴，嘴边染红了鲜血……她急促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

观众们站了起来，心绪悸动，惊慌失措，焦虑到了极点……

从德戈尔兹男爵包厢里发出了一声尖叫……

弗拉茨刚刚冲上舞台，他扶起勒斯德拉，把她抱在怀中……他注视着她……呼唤着她……

“她死了！……她死了……”他叫了起来，“她死了！……”

勒斯德拉死了，她胸腔里的一根血管破了……她的歌声随着她最后一口气戛然而止！

年轻伯爵被人扶回旅馆，人们都担心他神志不清，会丧失理智。他没能出席勒斯德拉的葬礼。她的葬礼是在那不勒斯的市民们大力协助下举行的。

女歌唱家埋葬在圣希营公墓，洁白的大理石石碑上铭刻着这个姓名：勒斯德拉。

勒斯德拉下葬的那晚，一个男人来到圣希营公墓。他眼神惊恐不安，头低垂着，双唇紧闭。他久久地凝视着勒斯德拉的坟墓。他似乎竖起耳朵，宛如那位杰出的女艺术家的歌声即将最后一次从墓里飘出来……

此人就是卢德福•德戈尔兹。

当晚，德戈尔兹男爵在奥尔伐尼克陪同下，离开了那不勒斯。自他走后，再没人获知他的音信下落。

次日，一封致年轻伯爵的信到了。

信中寥寥数行，简单地写着这几句恐吓话语：

是你杀了她！……让灾难降临到你头上吧，德戴雷克伯爵！

卢德福•德戈尔兹

第十章

这就是这个哀怨的悲剧故事。

一个月里，弗拉茨•德戴雷克生命垂危。他不认识任何人——包括他的随从卢玆克。他高烧得迷迷糊糊，随时都可能咽气，他嘴里不停地念着勒斯德拉的名字。

年轻伯爵终于死里逃生。由于医生的精心治疗，卢玆克的细心照顾，再加之他年轻力强，最后活了过来。经过这次可怕的打击，他的理智依然完好无损。当他回想起《奥尔朗多》一剧最后悲惨的结局，女艺术家香消玉殒。

“勒斯德拉！……我的勒斯德拉！……”他呼喊着，伸出双手，像是为她鼓掌喝彩。

等主人一能离开病床，卢玆克说服他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回到克拉约瓦城堡。但年轻伯爵在离开那不勒斯之前，想到死者的墓前致哀，向她作深沉的、永恒的告别。

卢玆克陪他来到圣希营公墓。弗拉茨一头扑在冰冷的坟上，用指甲使劲抠土，想和她埋葬在一起……卢玆克用尽力气把他拖到远处，离开那个葬送了他一生幸福的坟墓。

几天后，弗拉茨•德戴雷克回到偏远的瓦拉西亚乡间，重新回到他家古老的宅第克拉约瓦城堡。他在城堡里深居简出，与世隔绝，一住就是五年。时间的流逝，空间的转移，都无法减轻他内心的伤痛，他本应忘记一切，但谈何容易。记忆中的勒斯德拉与他第一次看见的一样，鲜明生动，陪伴在他身边。这些伤口，即使到死，也无法愈合。

但是，在本故事开始的时候，年轻伯爵已离开城堡好几周了。卢玆克多费唇舌，锲而不舍，才说服主人结束这种使他萎靡下去的孤寂生活，尽管弗拉茨无论身处何处，都无法得到心灵上的慰藉；但作为仆人，他至少应该想法分散他的痛苦。

于是，他们拟定了一个旅行日程，先去游历特兰西瓦尼亚各省份。以后，——卢玆克希望如此，年轻伯爵会同意重新开始由于发生那不勒斯的悲剧而中断的欧洲之行。

弗拉茨•德戴雷克就这样上路了，这次只是个旅客，而且仅作短暂的探访。他们二人从瓦拉西亚平原出发，走进喀尔巴阡群山环抱之中；他们穿过浮尔康山口的峡谷地区，又攀登上了累底埃扎脱山，再经马罗斯河河谷，来到魏尔斯特村，投宿在“马蒂亚斯国王旅馆”。

各位已经了解到，当弗拉茨•德戴雷克到达时村民们的思想状态如何，他怎样得知到古堡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怪事。刚才他又知道喀尔巴阡古堡属于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所有。

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伯爵神色大变，科尔兹村长及村里其他重要人物不可能注意不到。卢玆克赶紧支走科尔兹村长，是他倒霉地提到这个名字，还有那些荒唐事。为什么弗拉茨•德戴雷克偏偏时运不济，跑到喀尔巴阡城堡附近的这个魏尔斯特村来！

年轻伯爵沉默不语。他的目光游移不动，看得出，他内心深处极为慌乱，实在无力抑制。

科尔兹村长和他的朋友们明白德戴雷克伯爵与德戈尔兹男爵之间恐怕有着神秘的纠葛；但不管他们多么好奇，还得保持分寸、得体的态度，不能再深究下去。至于将来，那只待以后再说。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离开了旅店，心中对发生的一桩桩冒失的言行困惑万分，觉得这对村子不是个好兆头。

现在伯爵知道了古堡是谁的，他还会履行诺言？他到卡尔茨堡后，会报告市政当局，要求出兵干预吗？村长、老师、巴塔克医生、其他人心里都嘀咕着这个问题。但无论如何，假如伯爵撒手不干的话，科尔兹村长决定亲自去当局搬请救兵。警方知晓事态后，会闯进城堡，一探究竟，看看里面是幽灵还是歹徒。村里的人不可能长久地忍受这样的困扰。

其实，绝大部分村民认为这只不过是无益的举措。和鬼神对抗！……宪兵们的刺刀就像玻璃一样被击碎，他们射出的子弹别想命中目标！

弗拉茨•德戴雷克坐在大厅里，刚才无意间听到的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的名字又勾起了他多少的痛苦回忆。

他就这样沮丧地坐了一个小时，才站起来，走出旅店，来到村里平地边，注视着远方。

喀尔巴阡古堡伫立在普莱扎山顶。那里，就是那个怪人，圣卡罗剧院的常客，使可怜的勒斯德拉产生不可遏制的恐惧情绪的那个怪客曾经居住之所。现在，这座城堡已残破不堪，德戈尔兹男爵离开那不勒斯后没有回来。没人知道他现在的状况，很可能在伟大的女歌唱家魂魄散后，他也了结了生命。

弗郎兹浮想联翩，最后连自己也晕头转向，不知哪种猜测才对。

另一方面，护林人德克•尼克的经历也令他有点放心不下，他很乐意揭开古堡的神秘面纱，哪怕只为使村里人安下心来。

因为年轻人毫不怀疑是一伙歹徒躲进了城堡，因而，他决定履行诺言，报告卡尔茨堡警局，挫败歹徒的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在行动前，弗拉茨想更详尽地了解一些细节。最好就是亲自和年轻的护林人谈谈。所以，大约午后3点，他在返回旅馆之前，先去了村长家。

科尔兹村长很荣幸地接待他——一位像德戴雷克先生的绅士……罗马尼亚贵族世家以后裔，全村人都会为重获安宁与繁荣，对他会感恩戴德……因为这一事件平息后，外地游客又会纷沓而至……交付过路税，再不必担心喀尔巴阡古堡里的神鬼作乱……如此云云。

弗拉茨•德戴雷克感谢科尔兹村长的这一番敬辞，井问他想见见德克•尼克，这不会有何不妥吧。

“没有，伯爵先生，”村长答道，“这个勇敢的小伙子身体棒着呢，不久他就能重新干他的老本行了。”

他转过身：

“是吧，米勒达？”他叫着刚进门的女儿，又说道：

“愿上帝保佑他，爸爸！”米勒达心情激动地说。

年轻姑娘优雅的问候使弗拉茨心情愉快。看见她还在为未婚夫的病情担心，他赶忙安慰她。

“我听说德克•尼克的伤势不重……”他说。

“是的，伯爵先生，”米勒达答道，“上帝保佑！”

“魏尔斯特村有好的医生吗？”

“哼！”科尔兹村长嘿了一声，语气中对老检疫员颇为不敬。

“我们村有巴塔克医生。”米勒达说。

“就是和德克•尼克一起去古堡的那人？”

“对，伯爵先生。”

“米勒达小姐，”弗拉茨说，“为你未婚夫着想，我想见见他，详细地问一下那次经历。”

“他会很乐意的，累点也没关系……”

“哦！我不会谈太久，米勒达小姐，我也不会做有损德克•尼克的事。”

“我知道，伯爵先生。”

“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半个月后。”村长答道。

“如果科尔兹村长邀请我的话，我会很高兴参加你们的婚礼……”

“伯爵先生，您真是太赏脸了……”

“说定了，半月后，我肯定，只要他能挽着漂亮的未婚妻出去散步，一定会痊愈的。”

“愿上帝保佑他，伯爵先生！”年轻姑娘羞红了脸。

这时，姑娘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担忧，于是弗拉茨问她为什么。

“哦！上帝保佑他，”米勒达答道，“因为他无视魔鬼的警告，硬闯古堡，惹恼了那些妖怪！……准知道它们会不会终生缠住他……”

“天！就为这，米勒达小姐，”弗拉茨答道，“我们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我向你保证。”

“可怜的尼克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不会了。有了警察，再过几天，人们就可以到古堡里随心所欲地逛逛，在那里和在村里广场上一样安全！”

年轻伯爵认为不适合与这些有成见的人讨论鬼神的问题，他请米勒达带他去见护林人。

姑娘立刻带伯爵前往。然后她离开房间，留下弗拉茨单独和未婚夫在一起。

德克•尼克早知道“马蒂亚斯国王旅馆”来了两位旅客。他坐在一把大得像岗亭的老式座椅里。他站起身，迎接客人。他曾瘫痪的躯体已基本复原，现在他可以回答德戴雷克伯爵的问题。

“德克先生，”弗拉茨友好地同护林人握了握手，问，“首先，我想请问您是否相信喀尔巴阡城堡里有鬼？”

“我现在不得不相信，伯爵先生。”德克•尼克回答道。

“是它们阻止您翻过城墙？”

“对。”

“为什么？……”

“如果不是妖怪，我所遭遇到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您能再详细讲讲吗，别漏下任何细节？”

“很乐意，伯爵先生。”

德克•尼克详细讲了事件发生的经过。他只不过证实了弗拉茨在旅店里所了解到的，在伯爵看来，这些纯属自然现象。

总之，如果有人占据了古堡，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肯定有套机器设备，可以制造出各种魔幻般的效果，如此，那晚发生的怪事就不难解释了。至于巴塔克医生声称他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地上动不了，这只是他一时的幻觉。他都吓傻了，两腿发软，动弹不了。这就是弗拉茨向那村人所做的解释。

“可是，伯爵先生，”德克•尼克答道，“为什么就在他想逃跑的时候，那个胆小鬼双腿就动不了了？这不太可能吧，您说是不是……”

“可能他双脚被藏在沟底野草丛中的机关夹住了。”弗拉茨又说。

“如果中了机关，那还不皮开肉绽；而巴塔克医生腿上没有任何伤痕。”护林人反驳道。

“您说得不错，德克•尼克，但请相信我，如果医生真的动不了，他的腿只能是那样被困住了……”

“我再请问您，伯爵先生，机关又怎会自动打开，让医生恢复行动自由呢？”

弗拉茨不知该如何作答。

“算了，伯爵先生，”护林人说道，“我们不谈医生了，说说我碰到的奇事吧。”

“好吧……咱们暂把医生的事搁一边去，说说发生在您身上的事，德克•尼克。”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很清楚。我肯定受到了猛烈的震动，这绝对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您身上没留下任何明显的伤痕吗？”弗拉茨问他。

“没有，伯爵先生。但我被一股非常强的力弹了一下……”

“就在您把手放在吊桥的铁环上时？……”

“是的，伯爵先生。我刚碰到铁环，全身就麻痹了。走运的是，我另一手还拽着铁索，没有松开，就这样拉着铁索滑到沟底。医生扶起我时，我已不省人事了。”

弗拉茨摇摇头，看来并不信服。

“哦，伯爵先生，”德克•尼克又说，“我讲的都是实情，我没做梦。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手脚都动不了。如说我累成那样，怎么也说不通吧！”

“我没这么说，您肯定受到了突然的震动……”

“突如其来，像遇到魔鬼的袭击！”

“不，在这点上我不同于您的看法，德克•尼克。”年轻伯爵答道，“您以为被鬼打了，我想不是，因为世上本来没鬼，好鬼、恶鬼都没有。”

“那么，伯爵先生，你能对我发生的一切做出合理的解释吗？”

“目前还不能，德克•尼克，但请相信最后一切终将真相大白，这并不很难。”

“但愿如此！”护林人说。

“告诉我，这城堡一直以来就属于德戈尔兹男爵家族吗？”弗拉茨又问。

“是的，伯爵先生，这是他家的祖址，尽管最后一代传人卢德福男爵失踪了。”

“他失踪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

“是的，伯爵先生。一天，卢德福男爵离开了城堡，几个月后，城堡里最后一个仆人也死了。人们再没有见过男爵……”

“从那以后，没人再去过古堡？”

“没人。”

“当地人怎么想的？”

“他们认为卢德福男爵一定死在国外了，而且是失踪后不久死的。”

“他们错了，德克•尼克，男爵还活着，至少五年前还健在人世。”

“他活着，伯爵先生？……”

“对……在意大利……那不勒斯。”

“您见过他？……”

“我见过。”

“那这五年？……”

“这几年我没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

护林人陷入了沉思中，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但一时还不能确定。最后他下定决心，他抬起头，皱皱眉头。

“难道不能假设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回到故里，想在古堡里隐居吗？……”他说。

“不可能……这假设无法成立，德克•尼克。”

“他为什么躲进古堡？……不愿让外人前去打扰呢？……”

“没有。”弗拉茨•德戴雷克回答道。

但是，这种想法开始盘旋在伯爵脑海中。这个形迹诡秘的怪人离开那不勒斯后，为什么不可能回到古堡里隐居起来？再者，他很了解当地人都很迷信，如果他想与世隔绝，躲避外面的侵扰，在他来说，这不是易如反掌吗？

但是弗拉茨觉得告诉魏尔斯特村民在这种想法也没用。此外，这还牵涉到他本人的隐私。何况，他很清楚他难以说服村里人。这时德克•尼克又说道：

“如果卢德福男爵藏在古堡里，他肯定是魔鬼肖尔特的化身，因为只有肖尔特才会用那种方式对待我！”

弗拉茨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问了别的。他千方百计安抚护林人，他擅闯古堡的企图不会再带来别的后果，但又劝他以后别再蛮干了。何况，此事也与他无关，卡尔茨堡的警方一定能揭开喀尔巴阡古堡的秘密。

他特地嘱咐护林人要及早养好身体，不要延误了他与美丽的米勒达的婚礼。届时，他一定亲来道贺，然后他告辞离开了。

弗拉茨一路上昏昏沉沉，回到旅馆后，一整天都没出门。

6点，他在大厅用晚餐。出于对他的尊敬，科尔兹村长和村里其他人没来打扰他的清静。

大约8点，卢玆克问年轻伯爵：“您需要我吗，主人？”

“不需要，卢玆克。”

“那我去平地上抽会儿烟。”

“去吧，卢玆克，去吧。”

他半躺在椅子上，不可磨灭的往事又历历在目。他仿佛亲临那不勒斯的圣卡罗剧院，观看勒斯德拉的最后一次登台表演……他仿佛又看见了德戈尔兹男爵，他把头伸出包厢，狂热的目光盯着女艺术家，那副吓人的模样好像要把女歌唱家吞下去。

随后，他又想起那封怪人写的信，信中指着他，弗拉茨•德戴雷克害死了勒斯德拉。

弗拉茨沉浸在往事中，慢慢地陷入了梦乡。他虽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但仍十分警觉，稍有动静，他都能觉察到。

空中似乎传来一个声音，抑扬顿挫，温柔而又甜蜜，传进大厅。可大厅里只有弗拉茨一人。

弗拉茨也没弄清他是否在作梦，他猛地站了起来，侧耳细听。

是的！好像有张嘴贴近他耳边，一张无形的嘴唇吟唱着斯捷潘诺乐曲的优美的旋律：

Nel giardino de mille Riori，Andiamo，mio Cuore……

（我心爱的人儿啊，让我们一齐到那百花盛开的花园去吧……）

这首浪漫曲弗拉茨听来很耳熟，勒斯德拉在圣卡罗举行告别演出时唱过这首充溢着不可言喻的芬芳甜蜜的浪漫乐曲。

弗拉茨再次陶醉在优美的歌声中，他像个孩子听着摇篮曲，心灵得到了慰藉。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了，歌声慢慢减弱，随着气流柔和的振荡逐渐消失。

弗拉茨摆脱掉昏沉沉的迷糊状态……他猛地站了起来……屏住呼吸，想抓住刺入他心灵的那个声音在空气中留下的空旷回音……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

“是她的歌声！……”他喃喃自语，“是的！……是她在唱歌……我深深为之痴迷的歌声！”

他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中：

“我睡着了……我在做梦！”他说。

第十一章

次日，年轻伯爵天刚亮就醒了，昨夜的幻觉还在脑中萦绕，困扰着他。

上午，他应该离开魏尔斯特村，动身去卡尔茨堡。

参观完佩特香尼和利瓦择勒两个工业小镇后，弗拉茨原计划去卡尔茨堡逗留一日，再去特兰西瓦尼亚的首府盘桓数日。最后，再乘火车参观匈牙利中部的几个省份，那将是他此次旅程的最后驿站。

弗拉茨走出旅馆，来到空地上，拿着一副小型望远镜，心绪激动地注视着古堡。初升的太阳清楚地把古堡的轮廓映照在奥尔加勒高地上。

此时，他正在想：到了卡尔茨堡，他是否守约呢？把喀尔巴阡古堡发生的事报告给市政警方吗？

以前年轻伯爵答应此事，使村子恢复安宁，那时他坚信古堡里藏着一伙歹徒，至少可能是一群可疑分子，他们不愿被人发现想方设法阻止人们靠近古堡。

但昨晚他经过仔细考虑，改变了主意，心中犹豫不定。

德戈尔兹男爵家族的最后一代卢德福男爵失踪已整五年。他怎样了，没人知道。有人说他离开那不勒斯后不久就死了，真的吗？有何证据？德戈尔兹男爵很可能活着。假如他仍在世，为何不会回到祖先遗留下来的古堡里？人们知道的他的唯一亲信可靠之人奥尔伐尼克为什么不会陪他回到这里？为什么不会是这名古怪的物理学家编排和导演了这种种怪事，以扰乱四邻不安？这些问题正是弗拉茨所考虑的。

如果事实真是那样，年轻伯爵又该如何行事呢？他干涉德戈尔兹男爵的私事合适吗？当卢玆克找到他时，他正权衡利弊，反复考虑着。

他认为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卢玆克。

“主人，”卢玆克回答道，“很有可能是德戈尔兹男爵搞的这套鬼把戏。嗨？如果确实如此，我们就不必掺和进去。让魏尔斯特村的胆小鬼们自己想法去。随他们怎样，这是他们的事，我们不必瞎操心。”

“也好，”弗拉茨赞同道，“我翻来覆去地想过了，还是你说的对，卢玆克。”

“想啥说啥嘛。”老兵简单地说了句。

“科尔兹村长和别的人在这个时候知道该怎么去了结古堡里所谓的鬼怪。”

“其实，他们只需报告卡尔茨堡方面，主人。”

“我们吃过午饭后就上路，卢玆克。”

“一切都会准备妥当。”

“沿希尔河河谷往下走前，我们先绕道去普莱扎山。”

“为什么，主人。”

“我想从近处仔细看看那座奇特的喀尔巴阡古堡。”

“何苦呢！”

“心血来潮而已，卢玆克，半天时间都用不了。”

卢玆克很不高兴主人的这个决定，他认为无此必要。凡能强烈刺激伯爵回忆起往事的事物，他都尽量使他避开。但这次，他无法改变主人的坚定不移的决心。

弗拉茨好像受到了某种不可抵挡的诱惑，他感到古堡强烈地吸引着他。他没有意识到这种吸引力可能源自他梦中听到了勒斯德拉吟唱斯捷潘诺幽怨的旋律。

他真怕在做梦？……难说！他想起人们说在旅馆里听到一个声音，而德克•尼克胆敢无视它的警告，鲁莽地冒犯它。看到伯爵这样的心绪，人们也就不必奇怪他突然要去喀尔巴阡古堡，而且只停留在古老的城墙下，决心进去。

当然，弗拉茨决定不向村里人透露他这一意图。那些人完全可能联合卢玆克，说服他打消这个念头。他嘱咐随从不要向外人提起。别人看到他朝希尔沙河谷走去，不会怀疑到他确实是去卡尔茨堡。但他从平地上注意到另有一条路，可以沿着累底埃扎脱山角直通到浮尔康山口，从那里可以爬到普莱扎山上去，不必再穿过村子，因此，也就不会被科尔兹村长或其他人看见了。

正午时分，弗拉茨接过若纳斯满面堆笑递给他的账单，稍微多要了点，他没介意，付完账，准备上路了。

科尔兹老爷、美丽的米勒达、哈默德、巴塔克医生、牧羊人弗里克和许多别的村民都前来送行。

年轻的护林人也走出了房间。看来他很快就能重新走路了，——老检疫员洋洋自得，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

“祝贺您，德克•尼克，”弗拉茨对他说道，“祝贺您以及您的未婚妻。”

“非常感谢，”姑娘回答道，由于幸福，她整个人容光焕发。

“旅途愉快，伯爵先生。”护林人说道。

“是呀……但愿如此！”弗拉茨回答道，他眉头一直愁云满布。

“伯爵先生，”科尔兹老爷提醒他，“请您不要忘记您答应到卡尔茨堡后，报告这儿发生的事。”

“我会记得的，科尔茨村长。可万一我中途耽搁了，您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摆脱掉这个令人不安的邻居。城堡很快就不会让魏尔斯特村善良的乡民恐慌了。”

“说得容易……”老师嘟哝着。

“做也简单，”弗拉茨回敬他，“只要你们愿意，四十八小时后，不管什么人躲在古堡里，宪警都能迫使他们就范。”

“只除了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如果里面是魔鬼的话。”牧羊人弗里克说道。

“那又怎样。”弗拉茨答道，微微耸了耸肩。

“伯爵先生，”巴塔克医生说道，“如果您陪德克•尼克和我去过古堡，您就不会这么说了！”

“医生，如果我像你那样双脚被奇怪地粘在地上，那才叫我吃惊呢。”弗拉茨嘲讽道。

“双脚……是的，伯爵先生，确切地说是靴子！您该不是以为我白日做梦吧……”

“我什么都没说，先生。”弗拉茨答道，“我也不会劳神向你解释一些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宪警去古堡，他们的靴子一向服从纪律，绝不会像你那样生根不动了。”

他对医生说完这番话后，再一次接受了旅店老板的敬意，说他非常荣幸能接待尊贵的弗拉茨•德戴雷克伯爵，等等。他向聚集在广场上的科尔兹村长、德克•尼克、米勒达和村民们一一道别后，向卢玆克做了个手势，然后两人大步流星朝山口的大路走去。

不到一小时，弗拉茨主仆二人就到了河右岸，然后顺河流而上，沿累底埃扎脱山的南坡往上爬。

卢玆克顺从了主人的意图，没再劝说：说也是白搭。服从命令是他作为军人的天职，如果年轻伯爵遇到什么危险，他一定会设法救出他。

又走了两小时，两人停下来休息片刻。

瓦拉西亚的希尔河一直稍微向右拐去，在这个地方，它猛地又折了回来。另一面，约4公里处，奥尔加勒高地浑圆的山顶盘踞在普莱扎山顶。应该在这里弃河爬山了，因为弗拉茨想翻过山口去古堡。

很明显，这样一拐弯，可以不经过魏尔斯特村，但却多绕了古堡与村庄的距离的一倍。弗拉茨和卢玆克爬上山顶时，天还应该大亮。伯爵还有时间从外观看古堡。晚上，再下山，走通往魏尔斯特村的道路，这样肯定不会被人瞧见。弗拉茨打算到两条希尔河汇合处的利瓦特采尔镇过夜，第二天，再去卡尔茨堡。

他们休息了半小时。弗拉茨又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一想到德戈尔兹男爵可能躲在古堡里，就激动不安。但他一言未发。

卢玆克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说：“走得再远也没用，主人！……别去那座该诅咒的城堡，回去吧！”

两人继续沿谷底前进。他们必须先穿过一片树林，林中没有一条小路。地面上一些地方被冲刷出深深的沟壑，因为雨季时，希尔河有时泛滥成灾，河水喧嚣着淹没于周围的土地，使其变成泥塘。这样，行走就比较困难，所以路上多耽误了点时间。他们花了整整一个小时，5点钟时，才又回到浮尔康山口的大路上。

他们在普莱扎山的右山坡上没有碰到荆棘丛生的密林。那时，德克•尼克只有用斧头劈开一条道来。他们却遇到了另一种麻烦。山坡上铺满山崩时滚下来的巨石，穿行其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面高低起伏不平，还有深深的断层，摇摇欲坠的石块，就像阿尔卑斯山区的冰柱那样竖立着。以前泥石流从山顶冲下山的巨大岩石就这般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放眼望去，一片真正的石海，令人毛骨悚然。

在这种条件下，吃力地爬陡坡，得需要整整一个小时。说真的，喀尔巴阡古堡只凭其道路的险峻就足以防御外来侵犯，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卢玆克可能出现一个完全不可逾越的障碍，但始终没有发现。

他们穿过乱石堆和坑洼地带，终于到达了奥尔加勒高地的前峰。从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眺望到古堡的轮廓，它孤零零地伫立在阴森森的荒原中。多年以来，恐惧一直使附近的村民避而远之。

应该提请读者注意的是，弗拉茨和卢玆克要绕古堡的北边围墙靠近城堡。德克•尼克和巴塔克医生是沿普莱扎山的左侧，离开右边的尼亚德急流和山口那条道，到达古堡东边的围墙。这两个方向恰好构成一个很大的尖角，角尖就是主塔楼顶。北边的围墙无法翻越，因为那边既没暗门，也无吊桥，只有随着地势起伏的高高的城墙。

即使这边根本没路，这都无所谓，因为伯爵不打算进入城堡。

弗拉茨•德戴雷克和卢玆克爬上奥尔加勒高地的边缘时，已经七点半了。展现在他们眼前的这座古老的建筑物像头猛兽躲在暗处，与普莱扎山上岩石的陈旧色泽浑然一体。左边，城墙猛地拐弯，拐弯处耸立着角楼。角楼的土台周围围着冠以齿形雉堞的护栏，角楼顶上那株大名鼎鼎的山毛榉张牙舞爪，枝干扭曲，说明了这个高度经常刮着猛烈的西南风。

牧羊人弗里克确实没有看错。如果根据传说，德戈尔兹男爵家的古堡真的只有三年寿命了。

弗拉茨默然注视着以敦实的塔楼为中心的建筑群。它就像马扎尔人的堡垒，在这堆杂乱的建筑物下面隐藏着宽敞、有回声的大厅，错综复杂的长廊，埋在地底的内堡。再没有比这座古老的宅邸更适合德戈尔兹家族最后一代人卢德福男爵居住了。他就躲藏在里面，让世人遗忘，没人知道真相。年轻伯爵越起越觉得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一定隐居在此，在这座孤寂的城堡中。

但城堡塔楼里未见任何人烟。烟囱里没有缕缕烟雾溢出，紧闭的窗户里也听不到一丝响动，没有——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来打破这座阴郁的城堡的隐秘。

弗拉茨一时间贪婪地凝视着古堡。想当年，里面充满了节日的欢声笑语和武器的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他默言无语，但却思绪万千，又沉浸在往事中。

卢玆克退至一边，任伯爵遐思默想，一句话都没说，以免打扰主人。但当太阳西斜落到普莱扎山后面，希尔河河谷开始罩在阴影中时，他说话了。

“主人，”他说，“天黑了……快8点钟了。”

弗拉茨似乎没听见他说话。

“该走了，”卢玆克又劝他，“如果我们想在旅馆关门前到达利瓦特采尔。”

“卢玆克……再等会儿……是……再等会儿……我们就走。”弗拉茨说道。

“主人，我们到山口那条道要走一个小时，那时天就黑了，穿过大路，谁也瞧不见我们。”

“再等会儿，”弗拉茨说，“我们就下山去村子。”

年轻伯爵自到达奥尔加勒高地山顶，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主人，别忘了天黑了穿过乱石岗很危险……天亮时，我们走得都那么辛苦……请原谅我啰嗦……”

“是的……走吧……卢玆克……我听你的……”

弗拉茨牢牢地站在古堡前面，内心似乎有某种预感。难道他也如巴塔克医生，双脚在古堡墙角下被死死拽住了？……不是！他双腿活动自如，没受到任何羁绊……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高地上走来走去，什么都无法阻止他自由自在地绕墙根在城堡周围转上一圈。

他可能正想这样做？

卢玆克也料到了，决定再劝一次：“走吧，主人？……”

“好……好……”弗拉茨答应着。

但他依然没动。

奥尔加勒高地上已经暗下来了。群山的阴影向南蔓延开，吞没了整座古堡，只隐约可见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不久，要是塔楼的窄窗里没射出任何光线，那什么都看不见了。

“主人……走吧！”卢玆克不停地请求着。

弗拉茨终于要跟他走了。突然，长着那株富有传奇色彩的山毛榉的塔楼顶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形体……

弗拉茨停下脚步，注视着，它越来越清晰。

那是个女人，长发披散，双手朝前伸着，披着一件白色长袍。

这件服装不正是在《奥尔朗多》的最后一幕中，弗拉茨最后一次看见勒斯德拉穿的那件吗？

对！她正是勒斯德拉，她默然站在角楼顶上，朝年轻伯爵伸出双臂，她目光深邃，热切地看着他……

“是她！……是她！……”他高声喊着。

他扑了过去，要不是卢玆克及时拉住他，他就滚到墙下的壕沟里去了。

勒斯德拉突然不见了。前后仅仅一分钟的时间……

这又有何关系！即使只一秒钟，弗拉茨也能认出他，他呼喊着：

“她……她……还活着！”

第十二章

可能吗？弗拉茨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勒斯德拉，她刚刚出现在楼上！……这绝不是幻觉，卢玆克和他一样也看见了！……正是那位伟大的女歌唱家，她穿着昂吉丽卡的戏服，就像五年前她在圣卡罗剧院的告别演出时那样，出现在观众面前！

可怕的真相不容置疑。是的，那位受人爱戴的女子，那位即将成为德戴雷克伯爵夫人的姑娘，五年来，一直被囚禁在特兰西瓦尼亚的群山峻岭中！是的，弗拉茨看到倒在舞台上香消玉殒的她竟还活着！是的，当他要死不活被人送回旅馆时，卢德福男爵潜进勒斯德拉的房间，挟持了她，回到喀尔巴阡古堡，第二天人们尾随送至圣希营公墓的棺材竟是空的！

按常理，这一切令人难以置信，不能接受。除非出现奇迹。这不是真的，弗拉茨本来也固执地这样认为……是的……但存在一个事实，不容争辩：既然勒斯德拉出现在古堡里，她必是被德戈尔兹男爵劫持到此！……既然他刚刚看见她出现在角楼上，那她一定还活着！……他确信无疑。

年轻伯爵试图理清大脑里纷乱的头绪，最后集中为一点：从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手中夺回五年来囚禁在喀尔巴阡古堡的勒斯德拉！

“卢玆克，”弗拉茨声音急促，“听我说……特别要理解我……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丧失了理智……”

“主人……亲爱的主人！”

“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一定要找到她！……就在今晚……”

“不……等明天吧……”“今晚，我告诉你！……她在里面……她看见了我，正像我看见了她……她在等我……”

“好吧……我跟您去……”

“不！……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

“对。”

“连德克•尼克都进不去，您又怎么进去？”

“我能进去，我告诉你。”

“暗门关了。”

“那有什么……我会找到一处缺口……从那里进去……”

“您真不愿意我陪您去……主人……您真不同意吗？……”

“是的！……我们就此分手，我们分开你才能帮我忙……”

“我在这里等您？……”

“不，卢玆克。”

“那我去哪里？……”

“去魏尔斯特村……或……不……不要去魏尔斯特村……”弗拉茨又说，“那些人知道了也没用……你去浮尔康村，今晚你就待在那里……如果明天不见我回去，一大早你就离开……也就是……不……再等几小时……然后去卡尔茨堡……把情况告诉警察局长……全盘托出……带警察来古堡……如果有必要，就对城堡发动进攻！……解救她！……啊！上帝……她……还活着……被卢德福控制了！……”

年轻伯爵说话断断续续的，卢玆克看到主人越来越激动，神智陷入迷糊中，无法控制住自己。

“走吧……卢玆克！”他最后一次下令。

“您真的要我走？……”

“是！”

主人发出这道正式命令以前，卢玆克也只有服从的份。何况弗拉茨已走远了，黑夜吞没了他的背影。

卢玆克待在原地，踌躇了片刻，不知该不该走。他想弗拉茨可能白费心机，根本进不去古堡，那他只能回到浮尔康村……或许明天……或许今晚……然后两人再去卡尔茨堡。护林人和弗拉茨做不到的事，靠政府当局必能办到……他们会制服那个卢德福•德戈尔兹……从他手里救出不幸的勒斯德拉……他们会彻底地搜查古堡……如有必要，就让城堡片甲不留……就算地狱里所有的恶魔涌出来保护它！

卢玆克爬下山坡，回到浮尔康山口的大路上。

弗拉茨正沿墙根，绕过左侧的角楼。

他思索万千。既然勒斯德拉被幽闭在此，毫无疑问，德戈尔兹男爵就在城堡里……勒斯德拉肯定还活着！……但弗拉茨怎样才能接近她？……他不知道，但一定要想方设法……会有办法的……德克•尼克不能克服的障碍，他定能战胜……不是好奇心，而是激情，驱使他走进这堆废墟；是对他发现还活着的那位女人的爱，是的！她还活着！……以前以为她死了，现在他要从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手中夺回她！

弗拉茨暗自考虑，只有往南墙走，因为那边有吊桥、暗门。他很清楚，不必白费力气去爬高墙，因此他转过角楼，仍然绕着山头往前走。

要在白天，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可现在四周一片漆黑，月亮也没有升起——山间雾霭沉沉，夜色浓重——可就危险之至。很可能一脚踏空，滚到沟底，或者碰动岩石，引起巨石流。

弗拉茨手脚并用，紧贴蜿蜒曲折的围墙，以免偏离方向。一股超人的力量支撑着他，一种非凡的本领指引着他。

拐过角楼，来到南墙。这边吊桥如果放下来，就能连通城堡内外。

但此刻开始困难重重。满地乱石，已经无法再沿城墙前进了，必须离开它。请大家设想一下，一个人孤身闯进面目狰狞的乱石岗，既没有路标能确定方位，黑暗中塔楼的塔尖上也没射出一丝灯光照路，就好像在卡纳克废墟的石桌、石柱中盲目穿行一样，其艰难可想而知。

弗拉茨勇往直前。他爬上挡住去路的巨石，在石缝里匍匐前进，双手被荆棘刺得鲜血淋漓。偶尔几对受到惊吓的白尾海雕发出刺耳的尖叫，从他头顶一掠而过。

啊！为什么曾为德克•尼克和医生鸣响的古老小教堂的钟此时却保持沉默？为什么没有出现那刺目的灯光照亮塔楼？那样，他可以向着钟声，朝着灯光奔去，就像水手循着报警汽笛的鸣叫声或灯塔的光芒把船行驶。

不，没有钟声，没有灯光！……只有漆黑的夜色，他只能看清眼前几步远的地方。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个小时。地面好像向左倾斜，弗拉茨觉得迷失了方向。他走到比暗门还低的地方，还是已经过了吊桥？

他停下来，跺跺脚，搓了搓手。他该往哪方走？他想到不得不等到天亮，他就生气！……他要是被古堡里的人发觉了……那就无法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卢德福•德戈尔兹会有所戒备的……

要紧的是趁夜色，就在今晚潜进古堡。可现在，弗拉茨被困在夜幕里，无法找到前进的方向！

一个叫声，绝望的叫声，脱口而出。

“勒斯德拉……”他呼喊着，“我的勒斯德拉！……”

他是否期望被囚禁的女人能听见他的呼唤，回答他呢？……

不管他喊了多少遍“勒斯德拉”，远山只传来空荡荡的回声。

突然，他眼前一亮，一道光刺破黑暗——光非常亮，光源放在一定的高度。

“古堡在那……那儿！”他心中默语。

从灯光发出的位置判断，它肯定是从主塔楼里发出的。

弗拉茨十分激动，相信这是勒斯德拉在指引他。在角楼上他认出她时，她肯定也认出了他。现在就是她给他发出这道信号，是她给他指引出通往暗门处的道路。

弗拉茨朝这道光奔去，他越近，光线越强。他先前走得太靠左了，这时只得向右走了二十来步，几番摸索，终于回到墙脚根。

灯光就在他对面闪烁，从它的高度看，应该是从塔楼的某扇窗户里透出来的。

弗拉茨面临的最后一关，可能是无法攀越的困难！

因为暗门锁着，吊桥也拉起来了，那只有爬到墙脚下……然后呢，面对着一堵足有50尺高的城墙，他该怎么办？

弗拉茨朝吊桥方向走去，发现暗门开着……

吊桥也放下来了。

弗拉茨没费时间多想，踏上摇摇晃晃的桥面，把手放在门上……

门竟自动开了。

弗拉茨马上冲进黑洞洞的拱门。他刚走几步，只听得后面吱嘎一声，吊桥拉上了，靠在暗门上。

弗拉茨•德戴雷克就这样成了喀尔巴阡古堡的俘虏。

第十三章

当地人与穿越浮尔康山口的外地旅客只看到了古堡的外观。再者道路艰难，恐惧的心理令魏尔斯特村和附近的最勇敢的人也望而止步。在大家眼中，这不过是一堆残破不堪的乱石而已。

可城堡内部真如人们想象中的那样破烂不堪吗？决非如此。在坚实的围墙保护下，封建堡垒式的建筑群完好无损，足以安置整整一营的士兵。

巨大的拱形大门，深深的地窖，众多的走廊，乱草蓬生的院落，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镶嵌在厚墙里的晴梯，从城墙上的狭小枪眼采光的地堡。中央塔楼共分四层，里面有住人的卧室，顶上是饰以齿形雉堞的平台。堡内走廊错综复杂，上可通角楼顶，下可达城堡的最底层。还有几个蓄水池，下雨时雨水滴落在内，他满后溢出的水流进尼亚德溪。还有长长的隧道，并不像人们以为的封死了，它可通到浮尔康山口的大道上，——这就是喀尔巴阡城堡的总体构造。它的实测平面图形跟古希腊波尔塞纳王修建的迷宫，莱诺斯或克里特岛上的迷宫相比丝毫不逊色。

就像提塞为征服米诺斯之女一样，一种强烈的不可抑制的感情驱使年轻伯爵穿行于古堡的幽深曲折的游廊中。他能找到那根指引古希腊英雄的亚里安娜的线吗？

弗拉茨原来只有一个念头：进入古堡，他成功了。也许他本该好好想想：一直拉起来的吊桥好像有意放下来让他通过！……也许他本应担心为什么他身后的暗门突然关上了！……但他根本无暇细想。他终于进入古堡，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囚禁了勒斯德拉，他甘冒生命危险也要见到她。

弗拉茨走进一个宽敞、高大的扁圆形拱顶的长廊，四周一片漆黑，石坡地面坑坑洼洼，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弗拉茨贴近左边的墙壁，手扶住墙面朝前摸索。手一碰墙，墙上的石灰纷纷剥落下来。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去的脚步的走声。一股温热的、散发着腐朽难闻气味的气流从背后吹来，宛似有人在走廊的另一端抽空气。

他走过一根支撑着左边最后拐角处的石柱，来到一个明显变窄了不少的走廊入口。他只要伸出胳膊，就能够着墙壁。

他猫着腰，手脚摸索着向前进，极力想弄清楚这条走廊是否笔直朝前的。

走了两百多步，弗拉茨觉得走廊向右拐去，又走了五十多步，却又折向右边。这条过道是通向古堡城墙，还是塔楼底的？

弗拉茨想加快脚步；但，有时他发现地面凸出一块，有时不得不拐弯。他经常发现走廊西侧有别的洞口，可通往边角处。周围一片黑暗，深不可测，就像条鼹鼠打出的地道，真正的迷宫。他想确定方向，也只是自费力气。

好几次，他觉得拐进了死胡同，只得再析回去。他担心踩中陷阱，掉进地牢，那他就永远出不来了。所以，当他踏中某块木板，发出粗沉的声音时，就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他仍然满怀热情地往前走，根本无暇细想。

但是，因为弗拉茨始终平着走，没上没下，所以他总是处在城堡院落的平面上，这样，这条长廊有望通达主塔楼，甚至接上楼梯口。

暗门与城堡里必定有条更为近捷的通道。的确如此，德戈尔兹男爵居住时，人们无需穿越永无止境的走廊。第一条走廊对面，和暗面遥遥相对，又有一道门，进去后就是练兵场，练兵场中间耸立着高高的塔楼；但现在这扇门已被堵死，弗拉茨甚至没有辨认出门开的地方。

年轻伯爵顺着蜿蜒曲折的走廊，东碰西撞，走了一个小时。他聆听着远处是否有声响。他不敢呼唤勒斯德拉的名字，因为回声可能传到塔楼里。他毫不气馁，不屈不挠。只要还有气力，只要没有出现任何不可克服的障碍阻止他前进的脚步，他就要前进。

不知不觉，他已筋疲力尽了。自从离开魏尔斯特村，他还没吃过东西。他饥渴交加，脚步也不稳了，双腿发软。通道里又湿又闷，他全身衣服都湿透了。他气喘吁吁，心怦怦直跳。

大约9点时，弗拉茨伸出左脚，没碰着地面。

他躬下身，手摸着下面有一台阶，往下，又有一级。

这是楼梯。它通向城堡底层，难道不会有出口吗？

弗拉茨毫不犹豫地踏上去，他一边还数着台阶数。楼梯是从走廊倾斜着拐下去的。

他向下走了七十七级台阶，来到一条平平的小径，小径拐来拐去，伸手不见手指。

弗拉茨走了半个钟头，累得喘不过气来，他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这时前方两三百步远处出现一道亮光。

这道光来自哪里？仅仅是自然现象吗，这么深的地底会有闪烁不定的磷火吗？还是古堡里的人点燃的手提灯呢？

“会是她吗？”弗拉茨喃喃自语着。

他突然想起当他迷失在奥尔加勒高地上的乱石丛中时，就有一道灯光指引他走向城门口。如果那是勒斯德拉在塔楼窗户前点亮了那盏灯，难道此刻不正是她又在为他引路，穿越蜿蜒盘旋的地下建筑吗？

弗拉茨定了定神，弯下腰，注视着那点亮光，没动。

这不是一个亮点，而是扩散开的亮光，映出了通道尽头的一座坟墓。

弗拉茨双腿无力，再也走不动了。他决定爬着过去，这样会快一点。刚爬过一个狭窄的道口，他就倒在一间地下室的门槛上。

这间地下室保存完好。它高约12尺，直径也差不多12尺。八根胀鼓鼓的柱头支撑着地下室的圆形拱顶，拱顶的一根根肋骨像射线一样向中心聚拢，中间挂着一盏玻璃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一扇门开在两根柱子之间，对面还有一道门关闭着，从上面一颗颗生锈的大钉头，可以判断出门外边被门闩拴住了。

弗拉茨直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来到这扇门前，他使劲摇晃着门上沉重的槌子，但没用。

室内摆放着几件破旧家具：一张床，其实只是张用老橡树的心材搭成的一个木榻，上面胡乱扔着几件床上用品；一张矮凳，脚腿弯来拐去；一张用铁钉固定在墙上的桌子，桌上放着各种器皿，罐里装满水，盘中装着肉，一块大圆面包，有点像船上吃的那种饼干。角落处有股涓涓细流注入水缸，水已经满了，溢出来的水流到一根柱子底下。

这些准备，难道不是为了在地下室招待一位客人，更确切地说把一位囚犯关在牢狱里！这个犯人不就是被设计骗来的弗拉茨吗？

弗拉茨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没有怀疑到这点上。他又累又饿，拿起桌上的食物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喝着罐中的水，然后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或许休息一会儿，他就可以稍微恢复一点体力。

他想理理思绪，却发现思绪早逃逸出去，就像用手抓水似的挽留不住。

他应该等到天亮再继续寻找？他的意识已经麻木不堪，甚至无法指挥自己的行动了？……

“不！”他想，“我不能等待！……去塔楼……我今晚就要去塔迷！……”

突然，吊在圆形搭顶中央的灯熄灭了，地牢顿时笼罩在黑暗之中。

弗拉茨想站起来……但最终没能站起来，他的思想睡着了，或者说突然停止活动了，就像弹簧断了的钟表的指针。这是一种奇怪的睡眠，一种难以置信，难以忍受的昏迷，人的一种绝对筋疲力尽，但绝非由于精神上的松弛。

他醒了过来。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他无从得知。他的表停了，不知道时间。但地牢又沐浴在灯光中。

弗拉茨下了床，朝第一扇门走了几步：它开着；又朝第二扇门走去，它仍关着。

他想仔细考虑一下，但这对他来说很费劲。

他的身体已经从前夜的劳顿中恢复过来，可脑子却沉甸甸的，一片空白。

“我睡了多长时间？”他思忖着，“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地牢里的灯又亮了，食物也添新的了，罐中新注满了水，别的没有任何变动。

弗拉茨沉睡时有人进来过？有人知道他到了古堡底下？……他落入了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手里……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割断了？

不能泄气，要逃出去，穿过那条长廊，走到暗口，逃离这古堡……

出去？……他这时才想起他刚进堡里，暗门就关了……

那好吧！他会想方设法摸索到围墙边，找个缺口，从那儿溜出去……不惜任何代价，一小时后，他应该逃出了古堡……

但勒斯德拉呢……他放弃营救她的计划吗？……他不把她从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手中夺回来，一起远走高飞吗？……

不是！他个人无法做到，可借助卢玆克从卡尔茨堡搬来的警察，那就能救出她……要立即对古堡发动进攻……要把城堡翻个底朝天！……

他打定主意，现在刻不容缓，应该马上行动。

弗拉茨站起来，朝他来时的那条过道走去。正在那时，从地牢的第二道门后传来一种物体滑动的声音。

一定是脚步声，它越来越近一一轻轻地。

弗拉茨把耳朵贴近门后，屏住呼吸，倾听着……

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似乎在上一级级台阶。肯定另有楼梯连接地牢和城堡里的庭院。

为以防万一，弗拉茨抽出插在皮带上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如果进来的是德戈尔兹男爵的仆人，他会扑上去，夺下钥匙，使他不能跟随他，然后他再从这个新的路口出去，想法到达塔楼。

如果进来的正是男爵本人——那张脸，他在勒斯德拉倒在圣卡罗剧院舞台上时瞥见的那张脸，他永世难忘——，他要狠狠揍他一顿，绝不留情。

但那人走到外面门槛处就停了下来。

弗拉茨没动，等待着门被推开……

门没打开，一个无比柔美的声音传到年轻伯爵耳中。

是勒斯德拉在唱歌……是的！……虽然声音比以前弱了些，但仍充满难以言喻的魅力，温柔婉转，荡人心魄，这令人艳羡的绝妙艺术，人们以为随着女艺术家的逝去而永远消失了。

勒斯德拉反复吟唱一段如泣如诉的旋律，弗拉茨在魏尔斯特村的旅馆大厅里打盹时，正是它，像摇篮曲般把他带入梦乡。

Nel giardino de’mille Riori，Andiamo，mio Cuore……

歌声飘进弗拉茨心田，像空气、像圣水，弗拉茨贪婪地吮吸着，痛饮着。勒斯德拉像是在邀请他跟她而去，她不停地吟唱着：

Andiamo，mio cuore……andiamo……

门始终没开！……他无法靠近她，把她拥入怀里，带她逃出古堡！……

“勒斯德拉……我的勒斯德拉……”他呼唤着。

他扑到门上，使劲摇晃，但门纹丝不动。

歌声越来越低……最后消失了……脚步声远去了……

弗拉茨双膝跪地，拼命摇晃着门板，用手抠那铁锁，不停地叫着勒斯德拉。她的歌声只留下些微余音在空气中。

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疯了！……”他叫喊着，“她疯了，她没有认出我……她没有回答我！……五年了，关在这里……被控制在那个男人手中……可怜的勒斯德拉……她丧失了理智……”

他站了起来，目光呆滞，惘然若失，脑子里火烧火燎一片……

“我也疯了……我觉得自己也失去了理智！……”他不停地说着。“我觉得我也要疯了……像她一样疯了……”

他在地牢里转来转去，像只关在笼中的野兽，烦躁不安……

“不！”他不停地说，“不！……我不能头脑发昏！……我必须逃出古堡……我要逃出去！”

他朝开着的那道门冲了过去……

它刚刚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锁上了。

弗拉茨那时正在听勒斯德拉的歌声，根本没注意到……他本来已经被困在古堡里，此刻又被关进了地牢。

第十四章

弗拉茨惊骇万分。他以前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逐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失去了对事物的理解力，失去了进行逻辑推理的能力。唯一的感觉即是对勒斯德拉的刻骨思念，即是记忆中存留的早已消失的她的歌声。

他成了幻觉的玩物？不可能，绝不可能！他的确听到了勒斯德拉在唱歌，他的确亲眼看到她站在角楼顶。

这时他又想起来，勒斯德拉疯了。这对他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他又一次失去了她。

“疯了！”他喃喃自语，“是的！……疯了……她听不出我的声音……她没有回答我……疯了……疯了！”

看来，勒斯德拉是真的疯了！

啊！要是他能带她离开古堡，回到克拉约瓦他自己的家，全心全意照顾她。他的关心，他的爱定能唤醒她的理智！

弗拉茨陷入可怕的狂热之中，他嘟哝着这些话语，几小时过去了，还没有清醒过来。

他试图冷静下来，理清纷乱的头绪。

“我必须逃出去……”他想，“怎么逃？……等门打开！……对！……我睡觉时，有人进来换食物……我等着……我假装睡着了……”

他心中霎时掠过一丝疑云：水罐里的水肯定放了安眠药……他睡得那么沉，完全不省人事，忘记了时间，绝对是喝了水罐里的水……嘿！他不会喝了……他甚至也不碰桌上的食物……古堡里的人很快就会来了，很快……

很快？……谁知道？……这时该是正午，还是黄昏？……是白天还是黑夜？

弗拉茨侧着耳朵细听两道门外是否传来脚步声……没有，他在墙壁下爬着……脑子里像有把火特别难受，他目光迷离，耳朵里嗡嗡直响，呼吸急促，屋子里沉闷不堪，只从门缝里透进来些须新鲜空气。

突然，从右边的一根柱子边，吹来一丝清新的微风。

那地方是不是有个洞口，外面的空气能流进来？

不错……柱子的影子遮住了一条通道。

他马上爬了进去，朝着那块可能从上面射下来的模糊的亮光爬过去。

那是块圆形的小院子，宽约五、六步，高约百来尺，像是个井底，作了地牢放风之用。从上面射来一点亮光与空气。

弗拉茨肯定天还亮着，因为有束光斜照在井栏上。

太阳至少已走完白天的一半路程，因为太阳光射入的角度越来越小。

此时大约下午5点。

由此推断，弗拉茨起码睡了40多个钟头，他毫不怀疑，这是喝了放了安眠药的水的缘故。

年轻伯爵和卢玆克于6月11日离开魏尔斯特村，现在应是13日，快天黑了。

井里的空气很潮湿，弗拉茨大口吸了几口，觉得胸口好受了些。但他先前打算从这个深深的石笼中逃出去，看来是不现实的。想沿墙壁往上爬，而四壁光滑，没有任何突出可以放脚，显然也不可行。

弗拉茨回到地牢。既然他只能从两扇门中逃出去，他得仔细研究一番。

第一道门——他从那门进来的——很结实，很厚，外面肯定给拴死了：撞破它逃出去，不可能。

第二道门——那扇门后传来了她的歌声——看上去不是很牢固，木板有些地方已经朽烂了……从这边闯出去应该不会太难吧。

“是的……从这边……从这边！……”弗拉茨早已冷静下来，想着。

必须抓紧时间，因为外面的人以为他喝了放药的水早睡着了，随时都可能进来。

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料的要快，挨着铁门栓的木头朽透了。他用匕首抠了一个圆孔，注意不弄出响声，还不时停下来，听听外面，看有什么动静。

三小时后，门闩被拔下来了，门吱嘎嘎地开了。

弗拉茨又走进小天井，呼吸点新鲜空气。

这时井口处的阳光已经不见了，大概太阳已经落到累底埃扎脱山那边去了。天井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几颗星星闪烁在椭圆形的井栏口，感觉就像从长筒望远镜望见的那样。夜空中吹来丝丝清凉的微风，吹散了天上的云彩，半轮明月已从东边的山峦处升起来了。

此刻大约晚上9点钟。

弗拉茨回去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池里的水，又倒掉水罐的水。他把刀插回腰带，走出门，再小心掩上门。

也许他可能碰到在地道里游荡的可怜的勒斯德拉？……一想到此，他的心怦怦地狂跳。

他没走几步，脚下碰着一个台阶。正如他以前猜测的，这里有楼梯，他边爬边数——只有六十级，他下到地牢里的楼梯有七十七级台阶。再走8尺左右，应该回到了地面。

他想，最好顺着黑暗的走廊走。于是，他双手扶墙，摸索着前进。

走了有半个钟头，前面既没碰到门，也没有栏杆。由于拐弯太多，他也弄不清奥尔加勒高地对面的城墙在什么方向了。

他停下来歇口气，又往前走。这条通道仿佛无止境似的，这时，他碰着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一堵砖墙。

他用手上下摸了摸，没找到任何洞口。

这边没路。

弗拉茨不禁叹息一声。他的希望被撕得粉碎。他双膝发软，脚底一软，倒在墙边。

他发现地面与墙壁接合处有道狭窄的裂缝，砖块不紧，用手一挖砖就动了……

“从这儿出去……对！……从这儿！……”弗拉茨惊喜地叫起来。

他开始把砖头一块块拔出来，猛然，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弗拉茨停住了。

这声音没有消失，砖缝中透进来一丝亮光。

弗拉茨从砖缝间望过去。

那边是古堡的小教堂。由于年久失修，它已经破烂不堪：拱顶快垮了，只剩几根弯曲的柱子勉力支撑着上面几片弧形的天花板，两三个尖顶的拱窗也快掉了；绘有彩色图案的玻璃窗残破不全，哥特式的窗棂七零八落：一块扑满灰尘的大理石下埋葬着不知哪位男爵家的先祖；圆室里只剩了祭台的一块残片，后面的雕花屏与残存的前檐遮住了堂内半圆形的后堂的上方，使其免受大风的侵袭。大门顶上悬挂着一口钟，钟绳垂到地上，有时钟声叮叮当当，引起魏尔斯特村人无言的恐惧。

这座小教堂废弄已经不用很多年了，它经受了喀尔巴阡山里的风吹雨打。这时，一个人手提一盏灯走了进来，灯光映亮了他的脸。

弗拉茨马上认出此人。

他就是奥尔伐尼克，男爵流连意大利各城市时的唯一陪伴，那个经常走在大街上，手舞足蹈，自言自语的怪人，一个不可理喻的学者，一个异想天开的发明家，他的发明创造肯定为德戈尔兹男爵眼前！

以前，弗拉茨看见了勒斯德拉的身影，仍对男爵是否在城堡里抱有怀疑，现在对此深信不疑了，因为奥尔伐尼克就在眼前。

夜深人静，他跑到这个破烂教堂里来干什么？

弗拉茨想弄明白。他看得一清二楚。

奥尔伐尼克弯腰从地上搬起几根铁棍，在上面缠上一根线，线是从教堂角落的线轴上牵过来的。他专心致志，即使伯爵走到他身边，他也不会察觉。

哎！什么砖缝没有那么大，他可以钻过去！他就可以爬进教堂，朝那个人扑过去，强迫他带路去塔楼……

他应该庆幸没法这么干，因为他万一失败了，卢德福男爵非要了他的命，以防他泄露古堡的秘密！

奥尔伐尼克进来后几分钟，又来了一人。

他正是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

那张令人终生难以忘怀的脸依旧没变。灯光从下面映亮了一张苍白的马脸，脑后披散着一头花白长发，眼眶深陷，目光熠熠发光。

卢德福走上前去，查看奥尔伐尼克干得怎样了。

以下就是两人之间的简单对话。

第十五章

“与教堂的线接好了吗，奥尔伐尼克？”

“刚接完。”

“地堡里一切准备就绪了吗？”

“都准备好了。”

“地堡和教堂都与塔楼连上了？”

“对”

“等仪器拉上闸，接通电流，我们还有时间离开这儿吗？”

“有时间。”

“你检查过通往浮尔康山口那道大路的隧道畅通无阻吗？”

“检查过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奥尔伐尼克提起灯笼，往教堂深处照了照。

“哦，我的古堡，”男爵喊着，“谁想闯进来，都必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卢德福说话的语气令年轻伯爵不寒而栗。

“你听见魏尔斯特村在议论什么吗？”他问奥尔伐尼克。

“五十分钟前，连接‘马蒂亚斯国王旅馆’的线传来了他们的谈话。”

“就在今晚发生进攻？”

“不，黎明时分。”

“那个卢玆克几时回到魏尔斯特村？”

“两小时前，带来了卡尔茨堡的警察。”

“那好吧！既然城堡保不住了，”德戈尔兹男爵不停地说，“至少可以使它与那个弗拉茨•德戴雷克和想救他的人同归于尽吧。”

过了一会儿：

“那根线怎么办，奥尔伐尼克？”他又问，“不能让人发现我们用这根线与村子保持联系。”

“不会有人知道；我会毁掉它。”

我觉得现在有必要就故事中出现的一些现象作番解释，它们不久也即将真相大白了。

那个时代——我们要特别指出，这个故事发生在19世纪末，——电，今日被喻为“宇宙灵魂”的电的运用，已处于相当完善的阶段，著名的科学家爱迪生与他门下弟子们业已大功告成了。

在各种电器中，首推电话最为发达。它靠磁盘吸入声音，再传到对方耳中，无须依赖助听器。不管相隔多远，人们说的、唱的、窃窃私语的都能听见，两人哪怕相隔万水千山，使用电话，也如两人面对面促膝交谈一般。

卢德福•德戈尔兹的影子——奥尔伐尼克，在电的实际运用方面，早在多年以前，他就是一位一流的发明家。但众所周知，他杰出的发明没有受到人们应有的承认和重视。学术界把他当成疯子，而不是电学方面的天才。由于遭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冷遇，他变得愤世嫉俗。

德戈尔兹男爵就在此种情况下结识了厄运缠身的奥尔伐尼克。他鼓励他的研究工作，向他提供金钱资助。最后，学者答应跟随他，把发明所得归于男爵，但除男爵外别人不得分得他的利益。

总之，这两位怪人，各有特色，却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二人一拍即合。他们相识后再也没分开过，哪怕德戈尔兹男爵穿行于意大利各大城市追逐勒斯德拉脚步时也没有。

当那个音乐迷陶醉在举世无双的女歌唱家的歌声中时，奥尔伐尼克埋头于研究前人的发现，不断完善与提高电的应用，以达到最出色的效果。

发生了勒斯德拉的悲剧事件后，德戈尔兹男爵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后来怎样了。其实，离开那不勒斯后，他带着奥尔伐克躲进了喀尔巴阡古堡，后者也很乐意跟随他。

男爵决定在城堡里终其一生，他不愿让村里人知道他回来了，不愿意任何人的来访。奥尔伐尼克与他自然有办法生活在古堡里而衣食无忧。其实，城堡里有条秘道直通向浮尔康山口的大道，男爵的一个没人认识的心腹家仆定期把男爵二人所需的生活用品送进去。

城堡内部，特别是中央塔楼，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破烂。在居住条件方面，满足两位怪人还绰绰有余。所以，奥尔伐尼克拥有一切条件从事研究，他可以利用物理和化学提供的成果搞他那些奇妙的实验。他还想利用这些研究成果驱赶走不识趣的人。

德戈尔兹男爵很欣赏他的主意。于是，奥尔伐尼克安装了一台特殊机器，它可以制造出魔幻般的现象以惊吓世人，不知内情的人只以为是鬼怪在此作乱。

但首先比较重要的是要了解村子里的动静。是否可有办法听到别人的谈话又不被察觉？有，只需在魏尔斯特村显要人物每晚聚会的“马蒂亚斯国王旅馆”的大厅和城堡里装上电话即可。

奥尔伐尼克的做法很简单，但隐秘而又不失独具匠心。用一根绝缘的铜丝，一端连在塔楼第二层上，再穿过尼亚德溪的水底，一直拉到魏尔斯特材。第一步完成后，奥尔伐尼克乔装打扮成一位游客，在旅馆供宿一晚，把铜丝连到大厅里。他从溪底捞起铜丝，拉到后面从不打开的窗户边，这并不难办。然后，他架了一台电话机，藏在厚厚的树叶堆里，再连上铜丝。这部电话奇妙无比，能发音也能收音，这样，德戈尔兹男爵不仅能听到“马蒂亚斯国王旅馆”里的全部谈话，而且也能把要说的话传过去。

最初几年，古堡的宁静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它恐怖的名声令魏尔斯特村民望而却步。大家都知道男爵家的最后几位仆人死后，城堡就荒废了。可一天，就是本故事开头时，牧羊人弗里克从望远镜里发现塔楼烟囱在冒烟。从那时起，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以后发生的事，诸位也已清楚了。

这时，电话就发挥效力了，德戈尔兹和奥尔伐尼克对村子的情况了如指掌。通过电话线，他们知道德克•尼克要闯古堡，通过电话线，“马蒂亚斯国王旅馆”里响起那个威胁的声音，想迫使他放弃。既然护林人不理会警告，仍执迷不悟，德戈尔兹男爵决心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此生别再作这妄想。那晚，奥尔伐尼克那台随时待命的机电制造出一系列纯属物理的现象，搅得邻里惊恐万分；教堂里钟声大作，喷射而出的烈焰，由于里面掺了海盐，因而光照在物体上冒出幽灵诡异的色彩；尖厉的叫声，是因为空气压缩而发出猛兽般可怕的嗥叫；用巨型的反光镜投射出重重鬼影，在护城壕沟的野草丛中装上金属片，一通上电流就紧紧吸住医生带铁钉的靴子，最后等护林人手抓住吊桥上的铁环时，又用实验室的电他放出电流击翻了他。

德戈尔兹男爵所料不差，自发生那一切无法解释的奇观现象后，自德克•尼克惨败而归后，人们对古堡是谈虎色变，无论赏金还是赏银，没人敢靠近那座显然在闹鬼的废墟。

卢德福•德戈尔兹应该相当自信，这下子可不会再有人出于好奇心打探古堡了吧，不料，此时弗拉茨•德戴雷克来到了魏尔斯特村。

当弗拉茨向若纳斯、科尔兹村长和其他村民打探情况时，尼亚德溪底的电话线马上把他的到来报告了男爵。一想起那不勒斯旧事，男爵内心的仇恨又熊熊燃烧起来。况且，弗拉茨不仅就在隔古堡只几里远的村庄里，他还公然在那伙头面人物面前嘲笑他们愚昧的迷信，破坏保护古堡的神秘面纱，他甚至要通知卡尔茨堡警方，由他们出面澄清事情真相！

男爵决心把弗拉茨诱入古堡，读者已经了解到他用何种手段达到目的。从电话机里传入旅馆的勒斯德拉的歌声使年轻伯爵决定绕道去古堡，女歌唱家在角楼上的身影令弗拉茨强烈地想进入城堡；塔楼窗前的灯光把他引到开着的暗门处；弗拉茨在灯光照亮的地下室里隔着墙壁听到了勒斯德拉沁人心脾的歌声，在他昏昏沉睡时给他送去食物。如此，弗拉茨被关在城堡深处的地牢里，狱门紧闭，落入了男爵的手掌中。男爵想让他一辈子待在那里，永世不见天日。

这就是男爵与同谋奥尔伐尼克密切合作取得的杰作。但男爵深为遗憾的是，卢玆克没有跟随主人进古堡，反而去卡尔茨堡报告了当局，他不得不加以提防。一小队警察已开进魏尔斯特村，德戈尔兹男爵面临着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奥尔伐尼克和他二人如何斗得过那么多人？吓唬德克•尼克和巴塔克医生的方法此时多么微不足道，因为警察是不信鬼怪之说的。于是，他们决定彻底毁掉城堡，只等时机成熟就动手。塔楼、角楼、教堂下面都埋了炸药，起爆点火的导线也已接好。发生和输送电流的仪器使男爵和他的同伙有充足时间从隧道里逃出去。炸药一旦爆炸，青年伯爵与想闯入城堡的许多人都将成为陪葬品，那时，两人早已逃之夭夭，别想找到他们的踪迹。

弗拉茨从二人的谈话中了解到事情原委。他现在知道喀尔巴阡古堡与魏尔斯特村之间连了一根电话线。他也知道古堡即将被炸毁，将危及他和卢玆克带来的警察的性命，他还知道那两人有时间逃跑，——带着神志不清的勒斯德拉逃走。

啊！为什么弗拉茨不能闯进教堂朝那两个人扑过去！……他要狠狠揍他们一顿，打垮他们，让他们没法搞破坏。他要阻止可怕的毁灭！

但眼下这样做是不可能的，得再等等。等他们走出教堂，弗拉茨打算尾随他们到塔楼。老天有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男爵和奥尔伐尼克已经退到教堂祭坛的后面。弗拉茨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要从哪儿出去？是否有道门通到城堡的院落里，是否有暗道连接教堂与塔楼。因为看起来古堡里的所有建筑物互相都有暗道相通。只要伯爵不碰到无法克服的障碍，其他都算不了什么。

这时，德戈尔兹男爵又和奥尔伐尼克说了几句。

“这里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没有了。”

“那我们分手吧。”

“您还是想单独留在城堡里！……”

“对，奥尔伐尼克，你一会儿就从隧道里离开。”

“可您？……”

“不到最后一刻我不离开。”

“那就照我们说好的，我到比斯特里茨等您。”

“对，比斯特里茨见。”

“那您就留下吧，男爵，既然这是您的心愿。”

“对……我想再听听她的歌声……在城堡的最后一晚，我想再听听！”

过了一会儿，两人离开了教堂。

尽管谈话中没有提到勒斯德拉的名字，但弗拉茨明白卢德福男爵刚才说的就是她。

第十六章

一场灾难迫在眉睫。弗拉茨只有破坏德戈尔兹男爵的计划，才能阻止它的发生。

此时已经是深夜11点了。弗拉茨不必担心会被发现，他又开始了工作。墙砖容易抽出，但墙壁很厚实，他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挖出一个刚刚容身钻过去的洞口。

钻进四面透风的教堂，外面的清凉空气令他精神一爽。透过墙缝和没有玻璃的窗口，可以看见天空中朵朵薄云在微风中飘动。点点星光映衬出升上地平线的清冷月色。

现在要紧的是找到德戈尔兹男爵和奥尔伐尼克刚才从哪个门出去的。所以，弗拉茨从边墙斜穿过大殿，径直奔向后殿。

后殿太黑了，透不进一丝月光，弗拉茨脚下不时碰到墓石的碎屑和从拱顶上掉下来的破砖碎瓦。

弗拉茨来到祭坛的装饰屏后的后殿尽头，他在那里摸到一扇年久已腐朽的木门，手一推就开了。

德戈尔兹男爵与奥尔伐尼克刚才就是由这道门进出教堂的。

弗拉茨踏进走廊，四周又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绕来绕去，但既没上也没下，估计还应在内庭园的平面上。

半小时后，夜色似乎没有那么浓厚了：从走廊两侧的洞口射进来微弱的光线。

弗拉茨走得比刚才快了，他跨入一个修在城墙左角楼平台下的宽敞的暗堡，暗堡壁上凿着些小枪眼，月光从那里射进堡里。

对面墙上开着一道门。弗拉茨凑近一个枪眼，迎着清凉的夜风，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

他正要离开，恍惚中看见对面奥尔加勒高地下方有两三个影子在移动。离地上月光如镜，一直照亮了山头下枞树林的边缘。

弗拉茨凝神注目。

在树丛前也有几人走来走去——可能是卢玆克从卡尔茨堡搬来的救兵。这么说，他们打算今晚行动，给古堡里的人一个措手不及，还是要等到天亮才动手？

弗拉茨费了多大的劲才控制住没叫卢玆克，后者一定能听见并认出他的声音！可叫声也会传到塔楼，警察还没发动进攻，卢德福•德戈尔兹就从容不迫地发动机关，从隧道里逃之夭夭了。

弗拉茨竭力控制住自己，离开沧眼。他穿过地堡，越过房门，继续沿走廊前进。

走了五百多步，来到楼梯口，楼梯沿厚厚的墙壁盘旋而上。

他终于到了耸立在练兵场中央的主塔楼？他觉得差不多了。

但是，这个楼梯肯定不是通向各层楼的主楼梯，它只是由一系列环形的石级组成，在一个又狭窄又黑暗的楼井里像螺丝钉的螺纹一样盘旋上升。

弗拉茨悄悄地往上爬，边走边听，没听到什么响动，走了二十多级，他到了楼梯平台。那里开着一道门，从门出去是露天平台，平台在塔楼的第二层绕成圈。

弗拉茨沿着露天平台潜行，他小心谨慎地把身体隐在栏杆后，不时望望奥尔加勒高地。

又有几个人出现在枞树林边，但看不出他们是否打算靠近古堡。

弗拉茨决定去追踪男爵，不让他有机会从山口隧道里逃走。他绕着平台来到另一个门口，进门去，又是那螺旋式的楼梯。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双手扶着墙，开始往上爬。

一切静悄悄的。

二楼的房间没人居住。

弗拉茨加快脚步，想早点到达上面几层楼的楼梯平台。

当他行至四楼的平台口时，脚碰不着台阶，楼梯中断了。这是塔楼最高层，房间顶就是带齿形雉堞的平台，昔日德戈尔兹男爵的战旗就在平台上迎风招展。

钥匙就挂在门上，锁孔里透出一道强烈的灯光。

弗拉茨侧耳倾听，房里没有动静。

他把眼睛贴近锁孔，看见屋的左半部分被照得通明，而右边却一片漆黑。

他轻轻旋动钥匙，推开门。

面前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它占据着塔楼的最高层。环形墙壁上是藻井穹顶，上面的肋拱向中心合拢后形成一个下垂的穹陷。墙壁上挂着厚厚的帷幔，以及饰有人像的古日挂毯。几样旧家具：衣柜、酒柜、靠椅、矮凳，整间大厅迷漫着浓郁的艺术气氛。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里面的光一丝都透不出去。地板上铺着一条高级羊毛地毯，脚踩上去寂然无声。

客厅的布置看上去很古怪，一走进去，半明半暗的强烈色调对比给弗拉茨以鲜明的印象。

门右边，大厅掩在黑暗之中，望不见尽头。

左边正相反，挂着黑布的讲台被照得通明，这光可能是前方的某个聚光镜照来的，但却看不见这镜子。

离讲台大约20尺处，放着一把古老的高背靠椅，一张齐肘高的布幔把它与讲台隔开。布幔使得靠椅周围沉浸在一片半明半暗的神秘氛围中。

椅子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铺着桌布，桌上放着一长方形的盒子。

这个盒子长约十二至十五寸，宽五六寸，盒盖上镶嵌着宝石，里面装着一根金属圆棒。

弗拉茨走进大厅，发现椅子上坐着人。

那人一动不动，头仰靠在椅背上，两眼紧闭，右胳膊伸在小桌子上，手放在盒子前。

此人正是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

男爵想到塔楼顶度过在古堡的最后一夜，难道就是睡觉吗？

不！……根据弗拉茨听到他与奥尔伐尼克的谈话，事实绝非如此。

德戈尔兹男爵单独留在房间里，那他同伴一定已执行了他的命令，从隧道里离开了城堡。

可勒斯德拉呢？卢德福•德戈尔兹不是说他要在炸毁城堡前再最后一次聆听她的歌声吗？……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可令他回到这间大厅里，难道不是勒斯德拉每晚用优美的歌声令他陶醉吗？

但勒斯德拉究竟在何处？

弗拉茨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也没听见她的歌声……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卢德福•德戈尔兹已落入年轻伯爵的掌握中！……弗拉茨定能迫使他开口。然而，他目前心绪那么激动，他会不会扑到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身上揍扁他？正是他夺走了并逼疯了勒斯德拉……

弗拉茨走到椅子后面。他只需再跨一步就可以抓住德戈尔兹男爵，他双眼充血，头昏脑涨，举起手……

突然，勒斯德拉出现了。

弗拉茨的匕首掉在地毯上。

勒斯德拉卓然立于讲台上，全身沐浴在强烈的灯光中，她长发披肩，双臂向前伸出，穿着《奥尔朗多》中昂吉丽卡的洁白长裙，美艳动人，就像上次她出现在古堡角楼上一样。一双美目深情款款，注视着年轻伯爵，似乎要看透他的灵魂深处……

站在讲台上，她不可能看不见弗拉茨。但她没有向他作任何表示，也没有开口说话。天！她疯了！

弗拉茨要扑上讲台，搂她入怀，带她出去……

勒斯德拉开始唱歌了。德戈尔兹男爵坐在椅子上，俯身向前：这个音乐迷心醉神迷，似吮吸着芬芳的香味，似畅饮着琼浆玉露。这与他以前在意大利剧院里听唱的情景多么相似啊，此刻他孑然一身，孤独地坐在大厅中央。大厅位于塔楼最高层，可以俯瞰到整个特兰西瓦尼亚地区！

是的！勒斯德拉在演唱！……她在为他演唱……只为他一人！……一股气息流过她的双唇，尽管它看似没有翕动……但是，虽然理智抛弃了她，可至少整个艺术家的灵魂还属于她！

弗拉茨也沉浸在美妙的歌声；这声音，他足有漫长的五年时间没有听到过了……他如痴如狂，凝视着这个女子，他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了。此刻，她就站在眼前，活生生的，好似由于某种奇迹，使她死而复生！

勒斯德拉演唱的不正是最能拨动弗拉茨心弦的那首曲子吗？是的！他听出了《奥尔朗多》中那悲惨一幕的终曲，女歌唱家唱到这句上便气绝身亡：

Innamorata，mio cuore tremante，Voglio morire……

弗拉茨倾听着这句永不磨灭的歌词……他想这次不会像在圣卡罗剧院那样中途戛然而止吧！……不会！……它不会像那次告别演出中因女歌唱家的猝死而消失……

弗拉茨屏住呼吸……他全部生命都维系在这首歌上……再唱几拍，整首歌就完美无瑕地结束了……

但女歌唱家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她以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重复着：

Voglio morire……

勒斯德拉又要倒在讲台上，如同上次倒在舞台上？……

但她没有倒下去，只是歌声在跟圣卡罗剧院时的同一节拍、同一音节上停了下来……她尖叫一声……就是弗拉茨那晚听到的那声尖叫……

勒斯德拉始终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目光温情脉脉，展示了她对年轻伯爵的全部柔情……

弗拉茨冲上去……他要把她带出这间屋子，带出这座古堡……

此时，男爵也站了起来，两个男人面对面对峙着。

“弗拉茨•德戴雷克！……”卢德福•德戈尔兹吼叫着，“弗拉茨，你竟然逃了出来……”

弗拉茨没理睬他，继续朝讲台扑了过去：

“勒斯德拉……我亲爱的勒斯德拉；”他不停地呼唤着，“我又找到您了，你还活着……”

“活着……勒斯德拉……活着！……”德戈尔兹男爵嚷着。

男爵哈哈大笑，说完这几句讽刺话，人们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

“活着！……”卢德福•德戈尔兹又说，“哼！试试看，你能不能把她从我这儿夺走！”

勒斯德拉目光热切地注视着弗拉茨，伯爵朝她伸出手臂……

这时，卢德福•德戈尔兹弯下腰，拾起弗拉茨掉在地上的匕首，朝静立不动的勒斯德拉走了过去……

弗拉茨朝男爵扑过去，要阻止他加害不幸的勒斯德拉……

太迟了……匕首插进了她的心脏……

突然，只听到有镜子被砸碎的声音，紧接着玻璃屑四溅，勒斯德拉消失无踪……

弗拉茨惊愕不已……他不明白……他也疯了？……

这时，卢德福•德戈尔兹叫着：

“弗拉茨，你又失去了勒斯德拉！……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在我这里……她的声音只属于我……只属于我……她永远不会属于别人！”

弗拉茨想朝男爵扑过去，此时身子一软，倒在讲台下，不省人事。

卢德福•德戈尔兹没有理会伯爵。他抓起桌上的小盒子，冲出大厅，下到塔楼二层；他来到塔楼平台，绕着平台想找到另一扇门，突然响起清脆的枪声。

卢玆克躲在平台拐弯处，刚刚朝德戈尔兹开了一枪。

子弹没有击中男爵，却打碎了他紧抱着的盒子。

男爵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

“她的歌声，她的歌声！……”他不停地嚷着，“她的灵魂……勒斯德拉的灵魂……被打碎了……碎了……碎了！……”

只见男爵面目可惜，毛发竖起，双手抽搐绕着平台发疯地奔跑，总是不停地叫着：

“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他们打碎了她的声音！……那些该死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这时卢玆克和德克•尼克没有等警察来，先行设法爬上城墙。

正在此刻，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普莱扎山脉。熊熊火光冲上云霄，石块如雨点般地倾泻在浮尔康的山路上。

角楼、城墙、塔楼、教堂烟消云散，整座喀尔巴阡古堡成为一堆废墟，残留在高地顶。

第十七章

诸位想必还清楚地记得男爵与奥尔伐尼克的谈话，卢德福男爵离开后才炸毁城堡。但在爆炸实际发生时，男爵不可能有时间逃生。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悲痛欲绝，神智昏迷，自己也不清楚在干什么，他引发了爆炸装置，成为第一个牺牲品？卢玆克一枪打碎了他挟的盒子后，他呼喊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疯话，他那时就决心葬身于古堡废墟中。

不管怎样，值得庆幸的是，警探们被卢玆克的枪声惊醒，爆炸声震山时，离城堡还有一段距离。山下几位过路人也差点被滚下山的碎石砸伤。当时只有卢玆克与护林人在墙角，他们没有被如雨的石块压扁，真是个奇迹。

爆炸过后，城墙坍塌一壕沟被填平了一半。卢玆克、护林人和警察不怎么费劲地越过城墙，进入堡内。

离城墙五十步远的地方，在塔楼底的废砖残瓦里横卧着一具尸体。

那正是卢德福•德戈尔兹。本地几位上年纪的老人，包括科尔兹村长一眼就认出他来。

卢玆克和德克•尼克只想找到年轻伯爵。既然弗拉茨没能如约赴会，他一定没有逃出城堡。

卢玆克不敢指望主人还幸存于世，主人没有在爆炸中丧生。他号啕大哭。德克•尼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经过半个小时的搜索，他们终于在塔楼二层找到了伯爵，他倒在墙壁的拱扶垛下，这使他幸免于难，没被压成肉酱。

“主人……可怜的主人……”

“伯爵先生……”

他们俯下身，呼喊着，他们以为弗拉茨死了，其实他只是昏迷过去。

弗拉茨睁开眼睛，他目光散漫，好像不认识卢玆克，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德克•尼克抱起年轻伯爵，对他说话，他也不回答。

他嘴里只是不时吐出勒斯德拉唱的那首歌的最后几句：

Innamorata……Voglio morire……

弗拉茨•德戴雷克疯了。

第十八章

年轻伯爵既已丧失了理智，喀尔巴阡城堡里发生的事情就永远没人知道了。要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恐怕所有真相都将变成永恒之谜。

奥尔伐尼克按约定在布斯特里兹镇等德戈尔兹男爵前来。他等了四天，男爵一直没有露面，他心中暗自纳闷，男爵是否也死在古堡里。他既担心，又被好奇心驱使，于是离开小镇，回到魏尔斯特村，在古堡附近游荡。

警方根据与他是老相识的卢玆克提供的面貌特征，很快逮捕了他。

奥尔伐尼克被带到卡尔茨堡，一旦面对法官，他很快就招认了这次爆炸事情的前因后果。

看来，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的悲惨结局并没使这位自私、怪异的学者感到伤心，他只关心自己的发明。

在卢玆克的催逼下，他先证实了勒斯德拉早死了——这就是他使用的表达——，她埋在，五年来一直好端端地埋葬在那不勒斯的圣希营公墓里。

这一披露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如果勒斯德拉早死了，弗拉茨怎么会在旅店客厅里听到她幽怨的歌声，又在角楼上看见她优美的身姿，当他被关在地下室时，还如痴如醉地聆听她的歌声？……他在塔楼顶的房间里看到了活生生的她？

以下就是这种现象的解释，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

当人们议论纷纷，说勒斯德拉决心离开舞台，成为德戴雷克伯爵夫人，德戈尔兹男爵是多么悲伤绝望啊！他将无法再欣赏到才华横溢的女歌唱家炉火纯青的表演，他再也无法满足自己对音乐的种种爱好奢求。这阵儿，奥尔伐尼克向他建议，可用留声机把勒斯德拉告别晚会上的主要曲目收录下来。那个时代，留声机设备在技术上日趋完善，奥尔伐尼克又使它更加精巧，录下的声音绝不失真，既保持了优美动听的声调，又不改变纯净的音色。

德戈尔兹男爵接受了物理学家的提议。他们在包厢里秘密安装了留声机。这样，歌剧、音乐会上的浪漫曲、斯捷潘诺曲子以及由于勒斯德拉的猝死而中断了的《奥尔朗多》的终曲都被收录到了唱盘上。

在这种情况下，男爵回到城堡，隐居其间。每晚，他都能欣赏到留声机播放的女歌唱家的歌声。他不仅能听到优美的歌声，如他在剧院包厢那样，而且，——这是最令人费解的——，他可以看见她活蹦乱跳站在眼前。

这只不过是一种简单的光学效果。

诸位没有忘记吧，德戈尔兹男爵曾高价购得女歌唱家的一副迷人肖像。画像中的她，穿着《奥尔朗多》的昂吉里卡的雪白长裙，披散着秀丽的长发。奥尔伐尼克按精心计算出来的角度倾斜地摆放了一组镜子，再把这幅肖像放在一面镜子前，一束强光射来，由于折射关系，勒斯德拉出现了，同过去一样优雅动人，充满活力。卢德福•德戈尔兹把这套设备搬到角楼平台上，使勒斯德拉现身，从而把弗拉茨诱进城堡。也就是靠这套设备，在她疯狂的崇拜者沉浸在她美妙的歌声中时，年轻伯爵又在塔楼大厅里重见到勒斯德拉的绝美形象。

以上所述只是个梗概，在审讯中，奥尔伐尼克的供词比较详尽。必须说明的是，奥尔伐尼克无比骄傲地宣布这些天才发明都属于他，是他将其改善并使其完善。

如果说古怪的学者从物质方面阐述了种种奇特现象，或称之为“‘特技”的东西，他却无法说清楚为什么德戈尔兹男爵没有趁爆炸发生前从隧道里逃出古堡。但他后来得知一颗子弹打破了卢德福•德戈尔兹抱着的盒子，他恍然大悟。这个盒子就是收录着勒斯德拉终曲的留声机，就是卢德福•德戈尔兹想在古堡坍塌前在塔楼顶再听一遍的女歌唱家的绝唱。这个留声机被毁，德戈尔兹男爵的生命也宣告终结了。他绝望无所求，只一心想与古堡同归于尽。

卢德福•德戈尔兹男爵被依照这个古老家族的礼仪埋葬在魏尔斯特村的墓地里。他的死，断了男爵家族的香火。至于弗拉茨•德戴雷克伯爵呢？卢玆克把他送回克拉约瓦城堡，精心照顾他。

奥尔伐尼克自愿把录有勒斯德拉其他歌曲的留声唱片送给了他。弗拉茨听到伟大的女艺术家的歌声时，他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神智也逐渐清醒过来，仿佛他的灵魂在对不可泯灭的过去回忆中重获新生。

几个月后，年轻伯爵恢复了理智，通过他之日，人们详细地了解到喀尔巴阡古堡里最后一晚发生的事件。

现在让我们谈谈迷人的米勒达与德克•尼克，他们的婚礼在灾难过去的一周后举行的。小夫妻在浮尔康村的教堂里接受了神甫的祝福后，回到了科尔兹村长为他俩准备的漂亮温馨的新房。

可别以为古堡里的一切真相大白后，年轻女人米勒达就不再相信古堡里神出鬼没了。德克•尼克费尽唇舌，若纳斯也如此，因为他得为“马蒂亚斯国王旅馆”招待顾客，米勒达根本没被说服，科尔兹村长、牧羊人弗里克、哈默德老师和其他村民也都心存疑窦。看来，要这些善良的民众不再迷信，恐怕还得需要许多年。

巴塔克医生现在又大吹其牛皮，逢人就说：“怎么样！我不是早就说过？……古堡闹鬼！……哪来什么鬼！”

没人理他，有时他把别人贬得太过火了，人们只好请他闭上他那张乌鸦嘴。

哈默德老师仍旧在课堂上鼓吹着特兰西瓦尼亚的鬼神传奇。看起来，魏尔斯特村年轻一代在以后长时间里仍会深信不疑：另一世界的幽灵在喀尔巴阡古堡的废墟里飘浮游荡。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流星追逐记（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流星追逐记（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流星追逐记（上册）

第一章

在这章里，约翰•帕罗斯法官在回到花园里去之前，履行了他的职务中最令人愉快的责任。

没任何理由向读者隐瞒：这个稀奇古怪的故事发生在美利坚合众国弗吉尼亚州的一座城市里。如果他们不反对的话，我们就把这座城市叫威斯顿，并把它放在东部地区波托马克河的右岸。但我们觉得没有必要进一步指明这个市镇的坐标，因为即使在合众国最详尽的地图上也找不到这个市镇的。

那一年的三月十二日的早晨，适值某时刻走过爱克司特路的威斯顿的居民们，可以看见一个风度翩翩的骑士纵马一溜小跑，踏上这条坡度很大的马路，然后又停下来，最后在靠近市中心的宪法广场勒住了马。

这个骑士是个典型的美国佬，但也丝毫不减他那独特的气派。他的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中等以上身材，体格健壮优美，面容端正，棕色的头发和栗色的胡子，胡子尖延长了他的面庞，嘴唇上面则仔细地刮得干干净净。一件又宽又大的大衣一直遮到腿肚子，把马屁股也包住了，显出圆圆的轮廓。他灵巧而果决地使唤着他那相当活泼的坐骑。他的姿势，处处露出一个勇于行动、果断坚决和做事不假思索的人的样子来。他不会在愿望和害怕之间摇摆不定，只有优柔寡断的人才会那样。观察他的人会发现的最后一点，那就是他那表面的冷漠并没能完全掩盖住他那天生的急躁。

为什么这个骑士会在一个谁也不认识他、谁也没见到过他的城市里出现？他仅仅是路过，还是打算在此小住？……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要找旅馆的话，那只会挑花了眼，因为它们实在太多了。在这方面，威斯顿是数一数二的。在美国或别的国家的任何其他城市，都见不到更好的接待，更好的服务，更好的菜肴，以及如此齐全的设备和如此低廉的价格。地图上对一个有这么多好处的城市标得这么粗略，真是令人叹惜。

不，这个外地人一点也不像要在威斯顿逗留，那些旅馆主人殷勤的笑容无疑使他无动于衷。他带着一副专注的，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的神情，沿着中央有个巨大平台的宪法广场边上的便道走着，连想也没想到他引起了公众的好奇心。

然而天知道这种好奇心有没有被挑引起来！这位骑士刚一出现，老板和伙计们就都站在门口交谈起来：“他打哪儿过来的？”

“打爱克司特路。”

“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据说是从威尔科克斯郊镇那面来的。”

“他绕着广场转了足有半小时了。”

“因为他在等人。”

“很可能的。而且甚至有点焦急呢！”

“他不停地朝爱克司特路那边张望。”

“那人将从那边过来。”

“谁是‘那人’？……男的还是女的？”

“喝！喝！……他可真是气度不凡！”

“那么是个约会啰？”

“是啊，一个约会……不过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约会。”

“你知道些什么呢？”

“这个外地人在约翰•帕罗斯先生门前已经停过三次了……”

“而约翰•帕罗斯先生既然是威斯顿的法官……”

“那就说明这个人要打官司。”

“而且他的对手迟到了。”

“有道理。”

“好嘛！约翰法官一转眼就能使他们和好如初的。”

“他是个能干的人。”

“而且是个好人。”

确实，这可能正是那位骑士来威斯顿的真正原因。他的确在约翰•帕罗斯法官的房子面前停下来几次，但没有下马。他看看房门、窗子，然后一动不动地像是等着什么人出来，直到他的马焦躁地喷着响鼻，迫使他走开为止。

等他再一次停在那里时，房门大开了，一个男子出现在通往人行道的台阶的平台上。

那外地人一见此人，便说：

“我猜您是约翰•帕罗斯先生吧？……”他说着抬了抬帽子。

“在下便是。”法官答道。

“我有个简单的问题，您只需回答是或否便可。”

“请问吧，先生。”

“今天早上是否有人来过，向您打听赛斯•斯坦福先生呢？”

“据我所知，没有。”

“谢谢。”

讲过这话，他又抬了抬帽子，松开缰绳，纵马一溜小跑地上了爱克司特路。

现在，大家一致认为：这个陌生人有事要找约翰•帕罗斯先生已是毫无疑问了。从他刚才提问题的方式来看，他自己就是赛斯•斯坦福，他先于另一个人前来赴约。但是另一个同样激动人心的问题提出来了。这个上述的约会的时间是否已经过去了，那个陌生的骑士是否将离开这个城市一去不返？

不必费力气就能想到，大家就这个外地人是马上会回来还是一去不返的问题打起赌来了。因为这是在美国，也就是说在尘世间最爱打赌的人们中间。旅馆人员和站在广场上的好事者之间，下了几笔半美元的赌注，甚至也有下五六个仙的，没有更多的了，但总之输者将毫不含糊地付钱，而赢者也将照收不误，因为他们都是些信义君子。

至于约翰•帕罗斯法官，他仅仅是目送着上威尔科克斯郊镇去的骑士而已。这位法官约翰•帕罗斯是个哲学家，一个贤达的司法官员，他已经度过了五十个贤达和哲人的年头，尽管他才活了半个世纪——这就是说，他一出世便是一个贤达之士和哲学家。还应加上一点：他作为一个独身者——这是他贤达的不容置疑的明证——他的一生从未受到任何忧虑的侵扰，因此，大家一定会同意，这是大大有助于他贯彻自己的哲学的。他生于威斯顿，而且即使在他还是毛头小伙子的时候，也不曾离开或极少离开过威斯顿。他的裁判辖区的人们对他又尊敬又爱戴，因为他们知道他没有任何野心。

他为人正直，对别人的弱点，有时甚至是缺点，总是显得很宽容。当他调解呈交他审理的事情时，他总是设法使出席他那谦卑的法庭的双方言归于好，磨圆棱角，给齿轮上油，缓和那些在任何社会秩序下都是固有的冲突，不管那种秩序完善到何种地步。他便是这样理解自己的使命的。

约翰•帕罗斯生活颇为优裕。他履行法官的职责乃是出于爱好。他也无意在司法系统步步高升。他自己爱清静，也让别人清静。他把人们看作生活中的邻居，和睦相处有百利而无一弊。他早起早睡。他爱读他所偏爱的几位旧大陆和新大陆作家的作品，却只看一种本城的、诚实正派的报纸：《威斯顿新闻报》，那里头广告所占的地位比政治还多。每天他要用一两个钟头散步。这期间，人们因脱帽向他致敬而用旧了帽子，这也使他自己每三个月就得换一顶帽子。在这些散步之外，除去用于履行职责的时间，他就待在自己安静舒适的住处，在花园里种花。这些花朵以鲜艳的色彩使他赏心悦目，报以馥郁的芬芳，以此酬劳他的辛勤照料。用这么几笔勾勒出约翰•帕罗斯先生的性格，将他的肖像装进恰如其分的镜框后，大家就能理解，何以这位法官没有特别为那外地人提出的问题而分心了。假如不是向房屋的主人，而是向他那年老的女佣人凯特发问的话，那很可能凯特是会想多了解一些情况的，她会坚持弄明白，那个赛斯•斯坦福是怎么回事。她会问他如果有人来打听此人时该怎么回答。而且那可敬的凯特大概也不会不乐意知道，那外地人会不会，或在上午或在下午，再回到约翰•帕罗斯先生家来。

约翰•帕罗斯先生是不会容许自己这样的好奇心和没有分寸的。这要在他女佣人身上倒还可以原谅，况且她属于女性。约翰•帕罗斯先生甚至没有发现，那外地人的到达、在场和离去引起了广场上那些爱闲逛的人的注意。他关上门以后，就回到花园给他那些玫瑰、鸢尾草、天竺葵和木犀草喝水去了。

好奇的人们却一点也没仿效他的榜样，他们依旧在观看着。这时，骑士已经驰到了爱克司特路的尽头，那里是城西最高的地方。到了由这条路与市中心连接起来的威尔科克斯郊镇后，他勒住了马，没有下鞍，眺望着周围的一切。从这个地点，他的视线可以及于一里方圆的地方，而顺着蜿蜒曲折的大路一直下降到三里开外的斯梯尔小镇。这个镇子在波托马克河的彼岸耸立着它那些钟楼的侧影。他目光徒劳地在道路上搜寻着。无疑，他并没找到他想要寻找的东西。因此他做了几个焦躁的、剧烈的动作，这也感染了他的马匹，以致他不得不制止住它的踢蹬。

十分钟过去了。骑士小步驰回爱克司特广场，第五次奔广场而来。

“不管怎样，”他看着表对自己一再说，“她并没有迟到……约定的是十点零七分，而现在还不到九点半……从威斯顿到斯梯尔（她应当打那边过来）与从威斯顿到布里尔（我就是从那里来的）的距离是一样的。这段路程用不了二十分钟便可跑完……道路良好，气候干燥，我也没听说过什么时候河流涨水冲走了桥梁……因此，没有什么艰难险阻……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她误了约会，那就是有意如此……另外，精确性在于准时到达，而不是过早露面。……事实上是我不够精确，因为我比她先到的时间大概超过了一个有条理的人所应有的限度……当然啦，即使这里面没有任何其他情感，出于礼貌，我也应该先来赴约的！”

外地人边顺爱克司特路而下，边这么自问自答着，直到马蹄重又踏上了广场的柏油路面时，才停止了这段独白。

毫无疑问，打赌外地人会回来的那些人赢了。所以，当他一路经过这些旅馆时，他们都笑脸相迎，而那些输家则只耸耸肩膀作为迎接。

市政厅的钟终于敲响了十点。外地人停下来数了这十下钟声，并从背心口袋里掏出表来看明白了表和钟的走时确实完全一致。

只差七分钟，约会的时间就到了，就要过了。

赛斯•斯坦福回到爱克司特路路口。显然，无论是他的坐骑还是他自己都待不住了。

这时为数相当多的观众使这条路顿时热闹起来。赛斯•斯坦福对那些走上来的人毫不留意，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走下来的人身上，他们刚从坡上露面，他的目光就抓住了他们。爱克司特路相当长，一个步行的人得用十分钟才能走完，可是对于一辆疾驰的车子或一匹飞跑的马来说，只要三四分钟就够了。

我们的骑士与步行的人毫无关系。他连瞧也不瞧他们一眼。即使他最亲密的友人打身边走过，他也不会发觉。他所等待的人不是坐车就是骑马来的。

但是她能按时来到吗？……只差三分钟了。这段时间刚够用来走下爱克司特路，然而那上面既没有摩托车，也没有自行车出现，也看不到一辆汽车。如果那汽车时速为八十公里，倒还能赶在约会时间之前来到。

赛斯•斯坦福向爱克司特路投去了最后一瞥。他的眼睛射出闪电似的光芒，同时他以不可动摇的决心低声说道：“如果她不是在十点零七分到达这里，我就不娶她了。”

这时，坡上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仿佛是对他这一决定的回答。那牲口——一匹骏马——的上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娴雅而稳当地驾驭着她的坐骑。过路人纷纷在这匹马面前闪开。毫无疑义，它可以一路不受阻碍地直跑到广场。

赛斯•斯坦福认出了他所等待的女子。他的面容又变得不动声色了。他没说一句话，没做一个手势，兜勒转他的坐骑，从容不迫地回到法官门前。

这使得那些好争的人再次大感兴趣起来，他们围拢过来，而外地人却对他们丝毫不加注意。

几秒钟后，那女骑士也进了广场，她的马喷着白沫，停在门前两步远的地方。

那外地人脱下帽子说：“向阿卡狄娅•沃珂小姐致敬……”

“向赛斯•斯坦福先生致敬……”阿卡狄娅•沃珂优雅地弯了弯身子，答道。

请相信我们，那些本地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对他们素不相识的人。他们相互说：“他们要是来打官司的，那最好调停的结果对双方都有利。”

“会调停好的。否则帕罗斯先生就白白是个能干的人了。”

“要是他俩谁也没结过婚，那么最好一切就以婚礼告终。”

这些人就那么交谈着，交换着自己的想法。

但不管是赛斯•斯坦福，还是阿卡狄娅•沃珂小姐，看来全都不在乎这种不免令人难堪的好奇心，他们此刻正是这种好奇心的目

赛斯•斯坦福先生正要下马去敲约翰•帕罗斯法官的房门，那门却自动打开了。

约翰•帕罗斯先生出现在门口，而这一回，老女佣人凯特也在他后面露面了。

他们听到了房前一阵马蹄声，于是前者离开他的花园，后者离开她的厨房，出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赛斯•斯坦福先生就留在鞍上，向法官说道：

“约翰•帕罗斯法官先生，我是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的赛斯•斯坦福先生。”

“认识您很荣幸，赛斯•斯坦福先生！”

“这位是新泽西州特伦顿市的阿卡狄娅•沃珂小姐。”

“阿卡狄娅•沃珂小姐光临寒舍，真是三生有幸！”

于是，约翰•帕罗斯先生打量过那外地人以后，又把注意力移到那女子身上。

阿卡狄娅•沃珂小姐是个迷人的女人，如果我们对她描绘几笔，读者想必是会感激我们的。她二十四岁，浅蓝色的眼睛，深栗色的头发，鲜艳的脸色，旷野的空气几乎没有使她变黑，牙齿异常整齐洁白，中等偏高的身材，风度妩媚，举止罕见地优雅而利索。她穿着一身骑服，优美地随着她的马匹的动作更换着姿势。那马正学着赛斯•斯坦福的坐骑的样子又踢又蹬。她的戴着精致的手套的手摆弄着缰绳，内行人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灵巧的骑手。她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极其高贵的气派，以及一种合众国上等阶级特有的“说不出来”的劲儿。人们可以称这个阶级为美国的贵族阶级，倘若这个字眼不会和新大陆的居民们的民主本能发生抵触的话。

新泽西州的阿卡狄娅•沃珂小姐只剩下了一些远亲，她行动自由，经济独立，富于美国年轻人的冒险精神，过着适合自己口味的生活。几年来，她一直在作旅行，遍游欧洲的主要地区，熟知巴黎、纽约、柏林、维也纳或罗马的风俗人情。她能和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用他们的本国语言谈她自己在那些永无休止的旅行中的所见所闻。这是个很有教养的女子，她的已经去世的监护人为她安排了十分完备的教育。她甚至连经营业务也不外行，在对自己财产的管理上就显示出了对自己利益的出色的理解。

我们刚才所说的关于阿卡狄娅•沃珂小姐的那些话，可以对称地——这个词非常贴切——用于赛斯•斯坦福先生。他同样自由，同样富有，同样爱好旅行，他周游了全世界，难得在他的故乡波士顿住上几天。冬天，他在旧大陆各大都市作客，在那些地方，他时常遇到他这个爱好冒险的女同胞。夏天，他回到祖国，到那些富有的美国佬们合家前往的海滨浴场去，在那里，阿卡狄娅•沃珂小姐和他又相遇了。

共同的爱好使这两位年轻而勇敢的人逐渐接近起来。广场上那些好奇的男人，特别是女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确实，他们两人都酷爱旅行，都急于赶到某个引起公众注意的政治或军事事件的现场去。这样，他们怎么会不合拍呢？所以，毫不足怪，赛斯•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小姐，渐渐产生了把他们的生活结合在一起的念头。这将丝毫不会改变他们的习惯，那时就不再是两艘舰只齐头并进，而是合成一艘了。可以相信，这艘舰艇将造得更好，帆缆索具都更加精良，布置也更加完善，以便航洋过海，环游全球。

不！赛斯•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小姐来到这座城市的法官面前根本不是要打官司，不是有什么争端，也不是为了解决什么事情。他们在马萨诸塞州和新泽西州有关部门办完了所有法律手续后，约定了在这一天——三月十二日这个时间——十点零七分，到威斯顿来完成一项手续。据爱好者们说，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如上所述，赛斯•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小姐既已介绍给了法官，约翰•帕罗斯先生便只需问男旅行家和女旅行家，他们为什么缘故到他这里来。

“赛斯•斯坦福想成为阿卡狄娅•沃珂小姐的丈夫。”一个答道。“而阿卡狄娅•沃珂小姐也想成为赛斯•斯坦福先生的妻子。”另一个补充道。

法官鞠了个躬说：“为您效劳，斯坦福先生，也为您效劳，阿卡狄娅•沃珂小姐。”两位年轻人也还了一礼。

“你们想在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约翰•帕罗斯先生又说。“马上……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赛斯•斯坦福答道。“因为我一旦成为斯坦福太太，我们就将离开威斯顿。”阿卡狄娅•沃珂小姐宣布道。

约翰•帕罗斯法官以其态度表明，他和全城居民对于不能挽留这对此刻光临他们城市的可爱的伴侣，在威斯顿城多待些时间，感到多么惋惜。

然后，他又说：“悉听尊意。”说着，他退后几步让他们进屋。

可是斯坦福先生做了个手势将他止住了。

“我和阿卡狄娅小姐是否确有必要下马呢？”他问。

约翰•帕罗斯先生思索了片刻。

“完全不必。”他说，“骑马或者站着都一样可以结婚。”即使是在美国这个独特的国度，也很难找到一个更随和的法官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约翰•帕罗斯先生又说，“法律所要求的一切手续是否都已办理了？”

“都办了。”赛斯•斯坦福回答说。

于是他递给法官一式两份完全符合规定的许可证，那是付过手续费后，波士顿和特伦顿的书记官们填写的。

约翰•帕罗斯先生接过证明文件，将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仔细阅读着这些按规定办理并盖有公章的文件。

毫不足怪，为数越来越多的好奇的人们挤在这对情侣身边，他们就像是这个在任何其他国家都会显得有点异乎寻常的婚礼的证婚人，但这却没使未婚夫妇感到难堪和不快。

约翰•帕罗斯先生于是走上几级台阶，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赛斯•斯坦福先生，您同意娶阿卡狄娅•沃珂小姐为妻吗？”

“是的。”

“阿卡狄娅•沃珂小姐，您同意做赛斯•斯坦福先生的妻子吗？”

“是的。”

法官凝神数秒钟，然后，就像在宗教仪式上的摄影师一样严肃（“别动！”），他说道：“波士顿的赛斯•斯坦福先生和特伦顿的阿卡狄娅•沃珂小姐，我以法律的名义宣布，你们已经被婚姻结合在一起了。”

夫妇两人相互靠拢一下，拉起手来，仿佛在为他们刚才完成的手续签名盖章。

然后，他们每人递给法官一张五百美元的纸币。

“这个是手续费。”赛斯•斯坦福说。

“这是给穷人的。”阿卡狄娅•斯坦福说。

于是两人向法官一躬身，松开缰绳，朝着威尔科克斯郊镇的方向驰去。

“啊呀！……啊呀！……”凯特嚷着。她惊讶至极，以至于破例地十分钟没有讲话。

“这是什么意思，凯特？”约翰•帕罗斯先生说。

老凯特放下围裙的一角，她刚才一直像个职业的绳匠似的绞着她的围裙。

“我认为，”她说，“他们是疯子，这两个人，法官先生。”

“也许如此吧，可尊敬的凯特，也许如此。”约翰•帕罗斯先生赞同地说，“不过，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那些结婚的人不是都有点疯吗？”

第二章

这一章把读者带进迪安•弗瑟斯的家里，并让他结识弗瑟斯的外甥弗朗西斯•戈登和女仆米茲。

“米茲！……米茲！……”

“啥事，好孩子？……”

“迪安舅舅他怎么啦？”

“我也莫名其妙。”

“他病了吗？”

“才不是呢！不过，要这么下去啊，他准会病的。”

这一问一答是在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和一个六十五岁的女人之间进行的，地点正是在刚才曾举行最为独特的美国式婚礼的威斯顿这个城市，在伊丽莎白路一座房子的饭厅里面。

伊丽莎白路的这座房子属于迪安•弗瑟斯先生。迪安•弗瑟斯先生已经四十五岁了，而且看上去只多不少。头发蓬乱的大脑袋，戴着深度眼镜的小眼睛，微驼的脊背，粗壮的脖子上一年四季都系着一条领带，那领带在脖子上绕上两圈，那领结一直顶到下巴上，肥大的揉皱的礼服里面穿着一件背心，那下排的几个扣子从来没有用过，裤子太短，几乎遮不住太大的皮鞋，后脑勺上戴顶带穗的圆帽子，护住那一头灰白的乱糟糟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下巴上是一部美国北方人爱留的那种山羊胡子，性格暴躁，怒气总是一触即发。这就是在三月十二日上午，他的外甥弗朗西斯•戈登和他的老女佣人米茲所议论的那位迪安•弗瑟斯先生。

弗朗西斯•戈登自幼父母双亡，由他母亲的兄弟迪安•弗瑟斯先生抚养成人。虽说他舅舅有一部分财产要留给他，他并不因此认为可以不再工作，他舅舅也不这么认为。这位外甥在有名的哈佛大学念完人文科学后，又攻读了法律，他现在是威斯顿的律师，那里的孤儿寡妇，房产地界再也找不到更坚定的捍卫者了。他通晓法律条文和审判案例，讲话热烈、中肯，口若悬河，他的同行们，无论年少和年老，都对他十分敬重，而他也从来没有树过一个敌人。他一表人才，一头漂亮的栗色头发，一双漂亮的黑眼睛，举止温文尔雅，机智而不刻薄，殷勤而不好卖弄。他对美国上流社会的人们所着迷的各种运动都不外行。他怎能不被列入本城最为出色的青年的行列之中，又怎能不爱上荷杜尔森博士和他妻子弗洛拉•克拉利西的女儿珍妮•荷杜尔森呢？……

但是现在就让读者们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位小姐身上未免为时过早，让她与她全家一起出场更为妥当，而这一时刻还未到来。不过这也不会拖得很晚。然而我们在展开这个故事的时候应当章法严谨，因为这个故事要求我们必须极端精确。

关于弗朗西斯•戈登，我们要再补充一句：他就在伊丽莎白路的那幢房子里，只有当他和珍妮小姐结婚的那天才会离开那里……但我们还是先把珍妮•荷杜尔森放在一边，来谈谈那位好女仆米茲。米茲是她主人的外甥的知心朋友，她把他当儿子，或不如说当孙子看待，因为一般说来，祖母们是保持着母爱的最高纪录的。

米茲是个模范女仆，现在是找不到这样的女仆了。她属于一个已经绝灭的种类。这个种类兼有狗和猫的品质，她就像狗那样对主人忠心耿耿，像猫那样依恋这座房子。不难想象，米茲对她主人向来是直言不讳的，当他错了，她就毫不含糊地说出来，虽然她语言有些奇特，法语只能约略地表达出她那饶有风趣的思想，而如果他不愿意听，那只有一个办法，离开那里，回到自己的工作室，把自己紧锁在里面。况且，迪安•弗瑟斯从来不用害怕会独自待在那里，他肯定会在那里遇到另一个人物，那人也是以同样的方法来躲避米茲的劝诫和申斥的。

这个人物与奥米克隆①的称呼很是相称。这个古怪的称呼得之于他那矮小的身材。如果他不是太矮的话，大概就会得到奥米茄的诨名了。他十五岁那年身高四尺六寸时，这以后就没长高过。他就在那个岁数，以汤姆•威福的真名来到迪安•弗瑟斯家做小听差。那时的一家之长还是迪安•弗瑟斯的父亲。如今他已经五十挂零了，由此可以得出结论，他为弗朗西斯•戈登的舅舅干事，已经三十五个年头了。

重要的是说明他到底干些什么事。他在迪安•弗瑟斯的工作中当下手，而他对这个工作的爱好至少也不亚于他的主人。

这就是说：迪安•弗瑟斯先生也有工作？

是的，这是作为一种爱好，至于有多么冲动、狂热，大家倒可以评评看。

迪安•弗瑟斯先生干些什么呢？医学？法律？文学？艺术？买卖？就像那么多的自由的美国公民一样？

完全不是。

那他究竟干什么呢？你要问了，是科学吗？

你完全猜不着。不，他干的不是泛泛的科学，而是种专门科学，独一无二的，排斥一切的，称之为“天文学”的高尚的科学。

他成天梦想着发现一颗行星或是恒星。我们这个星球表面所发生的一切，根本或者几乎根本引不起他的兴趣。他生活在浩瀚无垠的星空里。然而由于他在那里既吃不上午饭，也吃不上晚饭，他不得不每天从天上下来两次，而正是在这天早上，他没有在惯常的钟点下来。让人老等着，所以米茲围着饭桌转来转去，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他不想来了吗？”她一再地说。

“奥米克隆不在那里吗？”弗朗西斯•戈登问。

“他主人在哪他就在哪。”女佣人说，“我可再也没有这份脚劲（是的，可敬的米茲确实就是这么说的）去爬到他那鸟笼上去。”这个所谓的鸟笼，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圆塔。塔顶的回廊比屋顶高出二十尺，它的正式名称是观象台。回廊下面有个圆形房间，朝着东南西北开着四扇窗。里面有几架各式各样的倍数很大的望远镜在支架上转动着。如果说这些望远镜的镜头一点没旧，那可不是因为使用得太少。应当担心的倒是迪安•弗瑟斯先生和奥米克隆可别因为成天把眼睛凑在这些仪器的目镜上而把眼睛搞坏这两个人白天晚上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当然，他们是互相替换着的。他们注视着，观察着，在星际空间里遨游，老是盼着能有个和迪安•弗瑟斯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发现，如果天空晴朗，那倒还过得去。但是在北纬三十七度可并非总是晴天。北纬三十七度正是弗吉尼亚州的纬度，阴云、卷云、雨云、积云，应有尽有，而且肯定比主仆两人所希望的要多得多。因而，他们对这个微风吹送着破布似的云朵的天穹发出了多少叹息和威胁啊！

①奥米克隆：（O）希腊字母第十五个字母。

恰恰是在三月底的这些日子里，迪安•弗瑟斯先生的耐性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受到了考验。几天来天空顽固地不肯放晴，这使那位天文学家失望至极。

三月二十一日这天早上，一股强劲的西风继续吹来海潮般的、几乎垂到地面的云层，那云层密不透光，令人懊丧。

“多遗憾哪！”迪安•弗瑟斯先生在最后一回徒劳无功地企图战胜这厚厚的云层后，第十二次这么喟叹道：“我预感到我们错过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发现。”他们向天穹发出了多少叹息和威胁啊！

“那是很有可能的。”奥米克隆说，“甚至是极其实在的，因为几天前，在一角青天里，我好像瞥见……”

“而我看到了，奥米克隆。”

“那么是我们俩，我们同时！”

“奥米克隆！……”迪安•弗瑟斯抗议了。

“好吧，您先看见，那是毫无疑义的。”奥米克隆意味深长地点着头说，“不过，当我觉得瞥见那个东西时，我觉得那好像是……那是……”

“我呢，”迪安•弗瑟斯先生宣布，“我断定那是一颗自北往南运动的流星……”

“是的，迪安先生，正与太阳的运动方向垂直。”

“是和太阳的表面运动方向垂直，奥米克隆。”

“当然是表面的方向。”

“那天是这个月的十六日。”

“是十六日。”

“七点三十七分二十秒。”

“是二十秒。”奥米克隆重复道，“正如我在我们的钟上所看到的那样。”

“而它后来再也没出现过。”迪安•弗瑟斯先生叫道，一只手威胁地指向天空。

“怎么能出现呢？云朵！……云朵！……云朵！……五天来连块手帕大的蓝天都没有！”

“这完全是故意的。”迪安•弗瑟斯跺着脚喊道，“我真是觉得这些事情只有我才会遇到。”

“是我们。”奥米克隆纠正道，他自认在他主人的工作中占有一半的位子。

说真的，如果厚厚的云层继续使天空愁云不展的话，这个地区的所有居民都有同样的权利抱怨的，因为太阳照耀还是不照耀，是 大家都关心的事儿。

但不管这种权利有多普遍，当城市云遮雾罩，连最强倍数的望远镜，最完善的望远镜也无能为力的时候，谁也不能那么狂妄自大，竟以为自己和迪安•弗瑟斯先生一样心情恶劣。而这种浓雾在威斯顿并不少见，虽说这个城市是在清澈的波托马克河畔，而不是在混浊的泰晤士河之滨。①

① 伦敦在泰晤士河畔，人称雾都。

不管怎样，在三月十六日那天，当天空晴朗的时候、主仆两人到底瞥见了，或自以为瞥见了什么……一个球状的火流星，它显而易见地自北往南运动着，速度极快，而且光芒四射，竟使当时朦朦胧胧的太阳相形失色了。然而由于它距离地球大概只有若干公里之遥，因而尽管它运行速度极快，如果没有一团不合时宜的云雾妨碍了观察的话，本来是有可能在相当可观的时间内对它继续观察的。

打那以来，这种不走运的事情所起的一连串怨言就不绝于耳了。这个火流星还能回到威斯顿的地平线上来吗？还有可能对它的数据进行计算，确定它的体积、重量、性质吗？另一位比他们走运的天文学家会在天空的另一个角落发现它吗？迪安•弗瑟斯只在望远镜里抓住它那么一会儿，他能有资格以他的名字来命名这一发现吗？总之，全部荣誉会不会归于新大陆或大陆的某个终其一生日夜搜索着太空的学者呢？

“霸道鬼！天上的海盗！”迪安•弗瑟斯抗议道。

三月二十一日这天早上，尽管天气恶劣，无论迪安•弗瑟斯还是奥米克隆都不能下决心离开朝北的那扇窗。时间越是流逝，他们的怒气就越大。现在他们连话也不说了。迪安•弗瑟斯的目光扫视着广阔的地平线。在这个方向上，塞勃山那千姿百态的侧影限制住了视野，而在山峦的上空，一股相当有力的和风驱赶着灰色的云朵。奥米克隆踮起了脚尖，以便扩大受到自己短小身材限制的视野。一个是交叉起双臂，紧握的拳头贴在胸前。另一个则用痉挛的手指敲打着窗台。几只鸟掠过头顶，尖声地叫着，似乎在嘲笑这主仆两人，因为他们作为两足动物只能留在地球的表面！……啊！如果他们能随着这些鸟儿展翅高飞，几下就跃上云端，那他们也许就能看到那颗小星在炫目的阳光下继续运行。

这时，有人敲门了。

迪安•弗瑟斯和奥米克隆专心致志，没听到敲门的声音。

门开了，弗朗西斯•戈登出现在门口。

迪安•弗瑟斯和奥米克隆连头也不回。

外甥向舅舅走去，轻轻触了下他的肩膀。

迪安•弗瑟斯先生以那样遥远的目光看着他外甥，仿佛这目光是从天狼星来的一样，用下里巴人的话来讲，就是从月亮上来的。

“干吗？”他问。

“舅舅，等着您吃饭呢。”

“哦！不错！”迪安•弗瑟斯道，“等着我吃饭！我们也等着呢。”

“你们等……什么？”

“太阳。”奥米克隆宣布说。他的主人点头对这个回答表示赞许。

“可是，我的舅舅，我想你们并没有邀请太阳来吃午饭，大家可以不等它而就席吧？”

怎么反驳得了这句话呢？如果那颗灿烂的星球一整天不露面，迪安•弗瑟斯先生难道就坚持饿肚子到晚上不成？

不管怎样，这位天文学家不像是愿意接受外甥的邀请的样子。

“舅舅！”外甥又说：“米茲等急了，我有言在先。”

这下子，迪安•弗瑟斯先生回到了现实中。好在米茲的急脾气他是很了解的。既然她派来了一个特使，那就说明形势严重，应当毫不迟延地前往了。

“几点了？”他问道。

“十一点四十六分！”弗朗西斯•戈登说。

的确，挂钟上指的正是这个钟点，而平时舅甥两人十一点就面对面地坐下了。

“十一点四十六！”迪安•弗瑟斯先生叫道，装出很不高兴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不安。“我不明白米茲为什么这样不守时间！”

“可是，舅舅。”弗朗西斯反驳道，“我们敲过三次门，却总是没人应。”

迪安•弗瑟斯先生没回答便走下楼梯，而奥米克隆平时是伺候上菜的，这次却留下来观察，等候太阳重新出现。

舅甥两人进了饭厅。

米茲正在那里。她面对面地瞅着主人，后者却垂下了脑袋。

“克隆老弟呢？……”她问道，她就是这样并无恶意地称呼希腊字母表上的第五个元音的。

“他在上面有事。”弗朗西斯•戈登答道：“今天中午我们不用他来伺候了。”

“好极了！”米茲用愤怒的语调说，“好家伙！他可以在他的仙文台（天文台）上爱待多久就待多久。这里少了他这个第一流的笨东西，一切只会办得更好。”

午饭开始了，大家现在张开嘴巴只是为了吃东西了。米茲惯常上菜和撤下盘碟时很爱说话，这次却一声不吭。这种沉默使人感到沉重，这种拘束使人感到难堪。弗朗西斯•戈登想改变一下这种气氛，为了找几句话来讲，他问道：“你对今天早上的成绩满意吗，舅舅？”

“不。天气情况很不利，今天，这种坏天气特别使我烦恼。”

“您大概将有什么天文学上的发现了吧？”

“我想是的，弗朗西斯，但我还不能肯定。在一个新的观察“原来这就是一个礼拜以来使您心神不定的东西，先生。”米茲用生硬的口吻说，“弄得您在塔上生了根，半夜里还爬起来……是的，前天晚上就起来三回，我都听见了。因为，谢天谢地，我大概还没有眼花呢！”她添上这句话作为对她主人的一个手势的回答，也许也是为了使他更好地明白，她还没有耳聋。

“确实是这样，我的好米茲。”迪安•弗瑟斯先生用和解的口吻承认道。

这种和气是没必要的。

“天文笑（学）的发现！”可尊敬的女仆愤愤地说，“等你们心血耗尽，等你们由于成天在你们那些管子里看啊看的，而腰酸腿疼或者在肺部长个粽（肿）块。这能使你们得到别的好处吗？你们那些星星会来照看你们吗？医生会把它们做成药丸子叫你们吞下去吗？”

由于谈话一开始就采取了这种方式，迪安•弗瑟斯明白了最好还是不要答话。他又默不作声地吃起来，然而他是那么惶惑不安，竟几次把酒杯当作菜碟，菜碟当成了酒杯。

弗朗西斯竭力把谈话维持下去，但他像是在沙漠里演讲。他的舅舅阴沉着脸，跟没听见似的。于是他只好谈起天气来了，当人们不知该谈什么的时候，就总是谈论天气，今天如何，明天又将如何。这是个取之不尽的话题，少长贤愚全都能加以利用。况且气象问题是迪安•弗瑟斯先生很感兴趣的，因此，当有一阵云层变厚，使饭厅变得昏暗时，他抬头望着窗子，他的手沮丧地让叉子掉了下去，叫道：

“这些该死的乌云难道就不能退出天空了吗？即使下一场倾盆大雨作为代价也好！”

“好家伙！”米茲宣布道，“这在旱过三星期之后，为了土地的好处，那是谁也不会拒绝的。”

“土地！……土地！……”迪安•弗瑟斯先生那样完全蔑视地说道，以致他招来了女佣人的如下答话：

“是的，土地，先生。我想它一点也不比天空逊色，虽说您总是不肯从天上下来，连吃午饭也不下来。”

“好啦，我的好米茲……”弗朗西斯•戈登婉转地说。

白费唇舌，好米茲可不愿意受人软化。

“这儿没有我的好米茲。”她继续以同样的语气说，“您真不值得为了看月亮而损伤元气，弄得连春天是雨季都不知道。要是三月里不下雨，什么时候下？我倒要问问您。”

“我的舅舅，这倒是真的，现在是三月初春，只好听天由命……不过夏天马上就到了，天空会变得晴朗起来。那时您就能在更好的条件下工作了。耐心点吧，舅舅！”

“耐心点吗？弗朗西斯！”迪安•弗瑟斯先生反驳道，他的面容和天气一样愁云难开。“耐心一点！……要是它跑得老远，再也见不到了呢？……要是它再也不在地平线上出现了呢？”

“它？……”米茲插了进来，“它是谁？”

这时传来了奥米克隆的声音。

“先生！……先生！”

“有情况了！”迪安•弗瑟斯先生叫道，他急忙推开椅子，向门口走去。

他还没走到门口，一道强烈的阳光就从窗口射进来，使得桌子上摆着的酒杯和酒瓶熠熠生光。

“太阳！……太阳！……”迪安•弗瑟斯先生一迭声叫道，慌忙爬上楼梯。

“真是天意如此！”米茲坐到一张椅子上说，“他这一走，和他那克隆老弟关在‘仙人台’里面，你叫他，全都成了耳边风！至于午饭，他会自己吃自己，三（圣）灵会帮他忙……而这一切全都是为了那些星星！……”

出色的米茲便以这种形象的语言发表见解，尽管她的主人已经听不见了。即使他能听见，这种口才也同样起不了作用。迪安•弗瑟斯先生由于爬楼而弄得气喘吁吁的，刚刚跨进了天文台。西南风越刮越大，把云朵赶到了东方，露出一大块青天，直到天顶。曾观察到那颗流星的那块天空整个都露了出来。阳光照亮了这个房间。

“怎么样？……”迪安•弗瑟斯先生问，“有什么事？”

“太阳出来了。”奥米克隆答道，“但不会很久，因为西方又出现了云朵。”

“一分钟也不能浪费！”迪安•弗瑟斯叫道，转动着他的望远镜，他的仆人则同样地转动着一个天文望远镜。

在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们是多么狂热地摆弄着他们的仪器啊！他们是多么耐心地转着螺丝，使望远镜保持在最好的角度啊！他们又是多么仔细、专注地搜索天空这一部分的每一个角落啊！……那天火流星第一次出现时正是上升这么高，然后又下降这么多，后来又恰恰经过威斯顿的天顶的，这些他们极有把握。

没有！在这位置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这一大块青天留给流星们可散步的绝妙场所，上面竟然空无一物。在这个方向上连一个看得见的小点也没有。那颗小星毫无踪影。

“什么也没有！”迪安•弗瑟斯先生揉着被涌上眼皮的血弄红的眼睛说。

“什么也没有！”奥米克隆像个哀怨的回声似的说。

再进行其他累人的努力已经来不及，云朵又过来了，天空重新昏暗起来。晴天又完了，这次是一整天也不会晴了。云朵不一会就成了一整块肮脏的、灰色的东西，下起毛毛细雨来。一切观测都得放弃了，主仆两人大失所望。

“可是我们确确实实看到过它。”奥米克隆说。

“那还用说！……”迪安•弗瑟斯先生说着，向天空伸出双臂。

然后他又以交织着不安和嫉妒的口吻说：

“只是有点太确实了，因为别人也可能像我们一样见到过它的……但愿我们是唯一见到它的人……怕只怕他也看到了……他……西德尼•荷杜尔森！”

第三章

这一章谈的是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他的妻子弗洛拉•荷杜尔森太太以及他的两个女儿：珍妮小姐和露露小姐。

“但愿弗瑟斯这个阴谋家还没看到它！”

三月二十一日这天早上，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独自待在工作室里，正在这样自言自语。

他是医生，却不在威斯顿行医，因为他宁愿将时间和智慧用于更广阔、更高尚的精神活动。他既是迪安•弗瑟斯的契友，又是他的敌手。他被同样的爱好所吸引，也跟他朋友一样，眼睛只盯着辽阔的天宇；跟他朋友一样，他只致力于探索宇宙里的天文学的奥秘。

荷杜尔森博士拥有一笔可观的家产：他自己的，以及未嫁前名叫弗洛拉•克拉利西的荷杜尔森太太的。这笔家产得到妥善的管理，保障了他和他两个女儿的前途。他的两个女儿，珍妮和露意莎•荷杜尔森，分别为十八岁和十四岁。至于医生本人，如果说第四十七个冬天使他头发如雪，来说明他的年纪，也许挺有文采。不幸的是这个优美的比喻却会文不对题，因为荷杜尔森博士的头秃得连最灵巧的费加罗的剃刀也无用武之地。

西德尼•荷杜尔森和迪安•弗瑟斯之间潜在的天文学方面的竞争，虽然两家来往非常密切，但对两家的关系并不是毫无影响的。当然，他们不会去争夺某颗行星或某颗恒星。天上的群星，它们的发现者往往不知名姓，它们属于所有的人。不过，他们俩的气象或天文方面的观察却时常成为争论的题目，有时争论又相当快地变成了吵嘴。

如果有位弗瑟斯太太在那儿的话，或许会使吵嘴变得更加激烈，甚至在某种情况下会演成令人遗憾的大吵大闹。幸而并没有这么个太太，因为有可能娶她的那个人仍然是单身汉，而且从来没想到过，即使在梦里也没想到过要结婚。因此就没有那么个迪安•弗瑟斯的妻子在那里以调解为名来火上加油，因此两位天文爱好者之间的不和都能很快平息下来。

当然，总还有个弗洛拉•荷杜尔森太太。但她是个贤妻良母，善于操持家务，性格娴静，对任何人也不会出言不逊，也不像新老大陆各种社会中那些最受尊敬的太太们一样，专以飞短流长，造谣诽谤为能事。

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现象：这个模范妻子在她丈夫和他的亲密朋友弗瑟斯争论一场，肝火大旺地回到家里时，她竟竭力使她丈夫平心静气。另一件事也很奇特：荷杜尔森太太觉得荷杜尔森先生搞天文学，在天穹深处度日，乃是极其自然的事，只要他在她要求他从天上下来的时候下来就行了。她一点儿也不学米茲的样，不像后者扰乱主人那样扰乱丈夫。她对他在吃饭的时候让人久等也很宽容。当他晚来时，她毫无怨言，还想方设法使菜肴保持恰当的火候。当他心事重重的时候，她尊重他的心事。她甚至也为他的事业操心，当她的天文学家看来迷失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她的好心肠很自然地使她对他说上一些鼓励的话。

这才是我们希望所有的丈夫，特别是当天文学家的丈夫们所能有的妻子。不幸这种妻子除了在小说中是很难找到的。

她的大女儿珍妮看来也将步她的后尘，在生活的道路上迈着同样的步子。很明显，弗朗西斯•戈登——珍妮•荷杜尔森未来的丈夫——注定会成为最幸福的男人了。我不是想贬低美国的小姐们，委实可以说，在整个美洲很难找到一个更可爱、更迷人、有更完美的人品的姑娘了。珍妮•荷杜尔森是个可爱的金发女郎，蓝眼睛，脸色娇艳，手、脚、身段无不娇美。她既妩媚又谦和，既善良又聪明。因此弗朗西斯•戈登和她互敬互爱。迪安•弗瑟斯先生的外甥也得到荷杜尔森一家的敬重，这种相互的好感不久便以求婚的形式表达出来，这个求婚也得到了很好的对待。这两个青年人是那样相配！珍妮带给未来家庭的将是幸福和高贵的门第；而弗朗西斯•戈登则将得到他舅舅的资助，他舅舅的家产也总有一天会归他的。不过，我们还是把这些关于遗产的展望放在一边吧。重要的不是将来，而是现在，这个现在便已经是十全十美的了。

弗朗西斯•戈登是珍妮•荷杜尔森的未婚夫，而珍妮•荷杜尔森则是弗朗西斯•戈登的未婚妻，婚期也快决定了，而婚礼则将由可敬的奥加思主教主持，地点在圣•安德鲁教堂，那是幸福的威斯顿城的最大的教堂。

可以确信，这个婚礼将有许多人参加，因为这两家人德高望重；同样可以确信，到那一天，最高兴、最活跃、最热情洋溢的将是小露露，她将给她亲爱的姐姐当傧相。这个小露露还不到十五岁，她完全有权以小卖小。我向你们保证，她是会充分利用这个权利的。她非常好动，脑子也同样动个不停。这个小调皮竟敢拿“爸爸的行星”开玩笑！但是大家对她什么都很原谅，什么都依着她。荷杜尔森博士自己就头一个笑起来，并在她的小女孩的鲜艳的脸蛋上吻一下作为唯一的责罚。

荷杜尔森博士实际上是个好人，但他很固执，很容易冲动。除了露露，他能允许开些天真无邪的玩笑而外，别人都得尊重他的癖好和习惯。他热衷天文学、气象学的研究，在论证上极为固执己见，对自己的发现或自以为是自己的发现视之如命，所以尽管他实际上对迪安•弗瑟斯抱有友情，却跟这个可怕的对手差点没维持得了友谊。两个猎手在同一个狩猎地打猎，争夺着同一个稀有的动物。由此而产生过多次关系冷淡的后果，如果不是善良的荷杜尔森太太息事宁人的干预，加上她的两个女儿和弗朗西斯•戈登对她的和睦事业的大力协助，这种冷淡有可能酿成吵架。这个和平的四重奏小乐队，对拟议中的联姻寄予极大的希望，希望这能减少两人的摩擦。当弗朗西斯和珍妮把两家更紧密地联系起来后，这些雷阵雨会变得不那么频繁，不那么可怕。谁知道呢，这两个天文爱好者或许甚至会衷心携手，协同一致地搞天文研究吧？那样他们就能公平地分享在宇宙空间发现的（如果不是打下来的）猎物了。

想在威斯顿找一座安排得更好的房子是不可能的。荷杜尔森博士的房子是最舒适的。这座房子有院子、有花园，还有美丽的树木和绿意盎然的草坪，坐落在莫里斯路中段。一楼一底，正面有七扇窗子。屋顶左侧耸立着一个方形的城堡主塔之类的建筑，高达三十米，上面有个带栏杆的平台。平台的一角竖着一根旗杆，每逢星期天和节日，那上面就升起五十一颗星的美利坚合众国国旗。

方塔上的房间是按主人的特殊工作需要布局的。博士的仪器、望远镜和天文望远镜就在那里。除非在晴朗的夜晚，他才把它们搬上平台，因为在那上面他的目光可以在天穹里自由驰骋。在那上面，尽管有荷杜尔森太太再三叮嘱，他还是得了最厉害的鼻炎和最有传染性的流行性感冒。

“简直弄得爸爸都要把感冒传染给他的星星们了。”露露小姐老爱这么说道。

博士什么也不听。他有时在冰封雪冻的冬天，冒着摄氏零下七八度的严寒待在上面，因为这时天宇净无纤尘。

从莫里斯路的天文台可以毫不费劲地辨认出伊丽莎白路的圆塔来。它们相距至多半里，中间没有一座高建筑物，没有一棵树木挡住视线。

甚至用不着高倍数的望远镜，只要一副小望远镜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待在圆塔或者方塔上的人来。当然啦，迪安•弗瑟斯有别的事要干，顾不上去看西德尼•荷杜尔森，而西德尼•荷杜尔森也不会愿意浪费时间去看迪安•弗瑟斯。他们的观察目标要高得多。但弗朗西斯•戈登自然想看看珍妮•荷杜尔森是否在平台上，他们的眼睛经常通过望远镜互相交谈，我想这倒没什么害处。

如果想在两座房子之间建立起电报或电话联系，这是很容易的。在方塔和圆塔之间拉根电线，就能将一些十分令人愉快的话语从弗朗西斯•戈登那里传到珍妮•荷杜尔森那里，或从珍妮•荷杜尔森那里传到弗朗西斯•戈登那里。可是迪安•弗瑟斯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既然没有这样温情脉脉的言语要交换，所以也就从来没有打算安上这么一根电线。也许等两位未婚夫妻成了夫妇的时候，这个缺陷将会得到弥补吧。在婚姻的纽带之上再添一根电气的纽带，将会使两家人的关系更加密切。

在出色的然而脾气很大的米茲，在读者面前略显她那令人赞叹的口才的那天下午，弗朗西斯•戈登像往常一样来拜访荷杜尔森太太和她的女儿们（“和她的女儿。”露露装出受到冒犯的神气纠正道）。人们简直把他当作保护神一样迎接。就算他还不是珍妮的丈夫吧，可是露露已经要他做自己的兄长了，而在这个小女孩头脑里生根的东西总是很牢的。

至于荷杜尔森博士，他从清晨四点就把自己关在方塔上了。他跟迪安•弗瑟斯一模一样，午饭时迟到了。然后，又跟他一模一样，在太阳从乌云里露头的时候急忙回到平台上去。他和他的对手一样为什么事操心着，看来也不准备下来了。可是没有他是无法决定全体会议将要讨论的重大问题的。

“瞧！”那年轻人一出现在门口，露露就叫起来。“弗朗西斯先生来了，永远是弗朗西斯！……说实话，这里成天就只看到他！”

弗朗西斯只是用指头威胁了一下小姑娘，而等大家坐定之后，就简单而自然地亲切交谈起来，仿佛他们昨天并没有分手。实际上这对未婚夫妻至少在精神上从未分离过。露露小姐甚至硬说，“无时不在的弗朗西斯”一直是在她家，他假装从临街的前门出去，又从花园的后门回来了。

那天，大家谈着每天都谈的话题。珍妮听着弗朗西斯讲话，她那严肃认真的神情丝毫也没减少她的魅力。他们互相注视着，谈着未来的计划，而那是不久便将实现的。真的，干吗要预想到事情将会有延搁呢？弗朗西斯•戈登已经在兰贝思路找到一座漂亮的房子，正适合这个小家庭居住。那房子在西区，面临波托马克河，离莫里斯路也不远。荷杜尔森太太答应去看看这座房子。只要这座房的未来的女房客欢喜，一个礼拜之内就可将房子租下。露露当然也陪她母亲和姐姐同去。如果不征求她的意见她可不答应。

“对了！弗瑟斯先生？……”她突然叫道，“他今天不是也该来吗？”

“我舅舅下午四点来。”弗朗西斯•戈登答道。

“决定这问题他不能不来。”荷杜尔森太太指出。

“他知道，不会失约的。”

“要是他失约的话，”露露伸出小手威胁地宣布，“我要找他算账，我不会那么便宜地放过他。”

“荷杜尔森先生呢？……”弗朗西斯问，“他和我舅舅一样，都是不可缺少的啊。”

“爸爸在方塔上，”珍妮说，“一叫他就下来。”

“我来叫。”露露说，“我一口气就能爬上那七层去。”

的确，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的到场是很重要的。不是要确定婚期吗？原则上，婚礼要尽快举行，不过得让女傧相有时间做她的漂亮的连衣裙——一条长长的、少女的连衣裙，她想在那有意义的日子里初次穿上它。

弗朗西斯于是便开玩笑地提出来：

“如果这条出色的裙子没做好呢？”

“那就推迟婚礼！”这个独断独行的人儿说。

这个回答引起一阵大笑，连荷杜尔森在他的高高的方塔里也一定能听得到。

然而挂钟的指针渐渐走完了钟面上的所有分秒，迪安•弗瑟斯先生还没出现。露露徒劳地将身子探出窗外，她从那里可以望到门口，弗瑟斯先生毫无踪影！……应当用耐心武装自己，露露却从不太会使用这个武器。

“我舅舅明明答应了我的……”弗朗西斯一再说，“但这几天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我想弗瑟斯先生没有生病吧？”珍妮问。

“没有，但他心事重重……忧心如焚……套不出他十句话来。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着什么事。”

“大概是星星射出的某一种光芒。”小姑娘叫道。

“我丈夫也是这样。”荷杜尔森太太说，“这星期，他显得比往常更专注。没办法把他从天文台拉下来。一定是天上出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了。”

“我的天！”弗朗西斯答道，“看到我舅舅那神气，我也禁不住这么想，他也不出门，变得废寝忘食。……”

“米茲该有多高兴啊！”露露嚷道。

“她气坏了。”弗朗西斯宣布，“但这毫无用处。我舅舅本来一直都很怕他那老佣人的责难，现在却一点也不在乎了。”

“跟这儿情形一模一样，”珍妮微笑着说，“我妹妹看来也失去了对爸爸的影响……要知道，本来她的影响有多大！”

“这可能吗，露露小姐？”弗朗西斯以同样的口吻问道。

“千真万确！不过，耐心点吧……要耐心！最终还是应当由我和米茲战胜爸爸和舅舅。”

“他俩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他们一定是丢失了什么宝贝星星。”露露嚷道，“上帝啊，但愿他们在婚礼之前把它找回来吧。”

“我们是说着玩的。”荷杜尔森太太打断了话头说，“不过弗瑟斯先生还是没来。”

“马上就要四点半了！”珍妮补充道。

“如果我舅舅五分钟内还没来到这里，”弗朗西斯决定道，“我就跑去找他。”

这时，门口的门铃响起来了。

“这是弗瑟斯先生，”露露说道，“嗬！……他还在拉门铃！……真够闹的……我打赌他是连彗星飞行，连自己在拉门铃都没发现。”

果真是迪安•弗瑟斯先生。他几乎马上就进了客厅。露露以激烈的责难来迎接他。

“迟到了！……迟到了！……您要让人骂您吗？”

“您好，荷杜尔森太太！您好，亲爱的珍妮！”弗瑟斯先生拥抱着姑娘说。“您好！”他又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脸蛋说。

这些客套话全是心不在焉地说的。像露露所断言的那样，迪安•弗瑟斯先生的“脑子在别的地方。”

“舅舅，”弗朗西斯•戈登说，“见您没在约定的时间来到，我还以为您把我们的约会忘了呢。”

“有点忘了，我承认。我向您道歉，荷杜尔森太太。幸好米茲用了个好办法使我记了起来。”

“她做得对。”露露宣布说。

“别攻击我了，小姑娘！……我心里有件要紧事，也许我正处在一个极为有趣的发现的前夜呢。”

“跟爸爸一样……”露露又开始说起来。

“什么！”迪安•弗瑟斯先生猛地跳起来，简直使人以为他椅子的坐垫里有一根弹簧弹了开来。“您说他……”

“我们什么也没说，我的好弗瑟斯先生。”荷杜尔森太太赶忙说道。她老是担心在她丈夫和弗朗西斯•戈登的舅舅之间又冒出一个新的竞争的缘由来，这种担心确实不无道理。

为了打断这件事，她又说：

“露露，找你爸爸去。”

小姑娘像小鸟一样轻捷地向方塔上扑去。毋庸置疑，如果她没有打窗口飞出去而是从楼梯上去，那只是因为她不愿意用自己的翅膀罢了。

一分钟后，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进了客厅。他面容庄重，眼神疲倦，脑袋充血，使人担心他会中风。

迪安•弗瑟斯先生和他没有把握地握了握手，斜着眼睛互相探究着。他们偷偷地互相打量，像是互相怀有戒心。

但是，不管怎样，两家人总算聚集在一起来商量婚期了——或者，用露露的话来说，就是把弗朗西斯和珍妮的星宿结合在一起。——反正只要定个日子就行了。大家都认为，婚礼当尽早举行。这次谈话的时间并不长。

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是否重视这个喜事呢？倒不如认为，他们已去追踪某个迷失在太空中的小行星了，并且，心里还在琢磨，是否对方马上就要找到它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丝毫不反对婚期定在几个星期之后。这一天是三月二十一日，婚期是五月十五日。

这样，稍微赶紧一点，就会来得及布置新房。

“也来得及做完我的连衣裙。”露露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补充说。

第四章

一封寄给匹兹堡天文台和另一封寄给辛辛那提天文台的信是怎么存入关于火流

星的档案的——

“致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天文台台长

台长先生：

我荣幸地通知您以下事实，这个事实势将引起天文科学界的兴趣。今年三月十六日早晨，我发现了一颗以极高速度穿越北部天空的火流星，其轨道为明显的南北方向。经我精确测量，与子午线成 3°31＇夹角。它在我的望远镜的镜头里出现的时刻为七点三十七分二十秒，消失的时刻为七点三十七分二十九秒。这以后我虽然进行了仔细的搜索，却未能再见到它。因此我请您费神将这个观察结果备案，并给我一张收到此信的字据。当上述流星再度出现时，这封信可以证明是我第一个作出了这个宝贵的发现。

顺致崇高敬意

您的忠顺仆人迪安•弗瑟斯

3 月 24　日于威斯顿伊丽莎白路”

“致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天文台台长先生

台长先生：

三月十六日早上七时三十七分二十秒至七时三十七分二十九秒，我有幸在北部天空发现了一颗由北向南运动的新的火流星。它的表面方向与子午线只成 3°31＇夹角。那以后我未能再度抓住这颗流星的轨道。但假使他重新出现的话（我对此毫不怀疑），我认为我的姓名有权作为这一流星的发现者而载入当代天文学年鉴之中。为此我冒昧地给您写这封信，并请您见信后复信告知。

谨致敬礼

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

3 月 24 日于　威斯顿莫里斯路 17 号”

第五章

在这一章里，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虽然全力以赴，却只能在报纸

上得知有关他们的流星的消息。

那两封盖上三处火漆印挂号邮出的致匹兹堡和辛辛那提天文台台长们的信，所得到的答复只是来信已收以及已将上述信件存档的通知书。那两位当事人也只要求如此。两人都打算尽快重新找到那颗火流星。他们不愿相信，那颗小星会消失在天穹深处，远远摆脱了地球的引力，因而再也不能出现在月亮与地球轨道之间的区域里。不，它们在确定的规律支配下，会回到威斯顿的天空的。他们可以在它经过时捕捉住它，再次报告它的出现，确定它的坐标，并冠以它的发现者的大名而使它标入在星象图上。

但谁是发现者呢？这一点极其微妙，连所罗门也不免感到难以明断。当火流星再次出现时，他们两人都将提出对这项成果的要求。要是弗朗西斯•戈登和珍妮•荷杜尔森知道这种危险的局势，他们肯定会祈求老天让这颗倒霉的流星等他们成婚之后出现。而同样肯定的是，荷杜尔森太太、露露、米茲和这两家的所有朋友也会衷心和他们一起这样祈祷的。

但是谁也不知道一点这种情况，虽说两位对手越来越忧心忡忡，大家也发现他们这种心情，却无法解释这一点。莫里斯路的那座房子的居民们中间除了荷杜尔森博士，谁也不为九霄云上发生的事去忧愁。事情倒是有，而且不少：作客和接客，互相寒暄恭维，发通知下请帖，为婚礼进行准备和选择结婚礼品，这一切，按照小露露的说法，是可与赫尔克里士的十二个奇迹相比，而且紧张得连一个小时都不能浪费。

“嫁第一个女儿是一件大事，”她说，“大家感到不习惯。嫁第二个女儿就简单了：大家习惯了，不怕会有什么纰漏。所以，到我出嫁的时候，一切自然而然就办成了。”

“什么？”弗朗西斯•戈登说，“露露小姐已经想到结婚的事了？能否让大家知道是哪位有福之人……”

“您管娶我姐姐的事就行了。”小姑娘反唇相讥，“这可是一件需要占据您所有时间的事。别来管我的事情。”

荷杜尔森太太按照她所许诺的，已去看过兰贝思路的那座房子了。至于医生嘛，要指望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您办的事情错不了，荷杜尔森太太，我就交给您了。”当人家建议他去看新婚夫妇的未来住所时，他这样答道，“况且这主要是弗朗西斯和珍妮的事。”

“那么，爸爸，举行婚礼的那天您不打算从您的方塔上下来吗？”露露问道。

“下来的，露露，下来的。”

“而且挽着您的女儿的胳膊在圣安德鲁教堂露面吗？”

“露面的，露露，露面的。”

“穿着您的黑礼服、白背心、黑裤子和白领带吗？”

“会穿的，露露，会穿的。”

“您能同意忘掉您的星星，去听可敬的奥加思主教激情洋溢的讲话吗？”

“同意，同意，露露。可是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呢。既然今天天气晴朗，这是相当难得的，那就还是你们自己去吧。”

于是荷杜尔森太太、珍妮、露露和弗朗西斯•戈登就让博士去摆弄他的形形色色的望远镜，而毫无疑问，迪安•弗瑟斯先生也正在伊丽莎白路的圆塔里同样地摆弄着他那些仪器。这两个人的顽强努力能否得到报偿，那流星在第一次被发现之后，还会第二次在望远镜的镜头里出现吗？

在去兰贝思路的房子的路上，那四人顺着莫里斯路下去，穿过宪法广场，那儿，和气可亲的约翰•帕罗斯法官向他们打招呼。然后，他们像几天前赛斯•斯坦福等着阿卡狄娅•沃珂小姐时那样走上爱克司特路，来到了兰贝思路。

那房子非常舒适，按照现代住宅设施的要求作了精心安排。在后面，是一间工作室和一间饭厅，都朝着花园，花园只有几英亩，然而美丽的山毛榉浓荫如盖，花坛里初春的鲜花盛开，使花园更是悦人心目。储存室和厨房按照英格鲁•撒克逊的方式安排在地下室。

二楼和一楼同样漂亮，珍妮只有庆幸的份儿了——她的未婚夫发现了这么一座漂亮的住宅，一座式样美得迷人的别墅式的房子。

荷杜尔森太太与她女儿的意见一致，并且说在威斯顿其他任何一个区也找不到更好的住宅了。

等他们到了这座房子的顶层时，这个令人美滋滋的评价就显得更加公允了。那上面，是个围着栏杆的巨大晒台，从那里可以看到全城壮丽的景色，可以看到波托马克河的上游和下游，并且看到波托马克河彼岸的斯梯尔镇，阿卡狄娅•沃珂小姐就是从那里出发，去和赛斯•斯坦福相会的。

整个城市展现在眼前：教堂的钟楼、公共建筑的高大屋顶和树木的葱翠的梢顶。

“这儿是宪法广场，”珍妮用小望远镜看着说，是弗朗西斯建议大家带上它的。“那儿是莫里斯路……我看到我们家了，还有那方塔和迎风招展的国旗！……瞧！方塔上有人。”“那是爸爸！”露露毫不犹疑地断言。

“除了他没有别人。”荷杜尔森太太也宣布道。

“就是他。”小姑娘肯定地说，并把望远镜不客气地拿了过来。“我认出他来了……他在摆弄望远镜……你们看着吧，他决不会想到把望远镜对着我们这边的！……啊，要是我们在月亮上就好了！“露露小姐，既然您看见您的家，那您大概也能看到我舅舅的家吧？”弗朗西斯打断她的话说道。

“当然喽，让我找找看……我可以从他的圆塔上很容易就认出他家来，……它应当在那个方向……等一等……好！……在那儿！……我找到了。”

露露没有搞错。那正是迪安•弗瑟斯的房子。

“圆塔上有人……”她注意地看了一分钟后说。

“肯定是我舅舅。”弗朗西斯说。

“他不是独自一人。”

“那是奥米克隆跟他在一起。”

“用不着问他们在干什么。”荷杜尔森太太补充说。

“跟我爸爸一样。”珍妮略带忧虑地说，因为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的暗中竞争总是使她有点不安。

看过房子，露露最后一次表明她完全满意之后，荷杜尔森太太、她的两个女儿以及弗朗西斯•戈登回到了莫里斯路的家里。第二天，他们将和房主签立租契，然后就操持家具的事，以便在五月十五日以前一切准备就绪。

在此期间，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也不会浪费一个小时。他们为了寻找那颗固执地不再露面的流星将付出多少体力、精力，又将经过多少次好天气里夜以继日的观测啊！……

直到现在，尽管两位天文学家勤奋观测，却都白费精神了。不管在白天还是黑夜，那颗流星都没在经过威斯顿上空时被人捕捉到过。

“它能在这里经过吗？”有时迪安•弗瑟斯在他的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前面站了半天后这样叹息道。

“会经过的。”奥米克隆泰然自若地答道，“我甚至要说：它正在经过。”

“那我们为什么看不到它呢？”

“因为无法看到它。”

“这不遗憾吗？”迪安•弗瑟斯叹道，“不过，归根结底，如果我们无法看到，那么大家都无法看到……至少在威斯顿是如此。”

“这是绝对肯定的。”奥米克隆断言。

主仆两人便这样推论着，而他们这些话在荷杜尔森博士那里则是以自问自答的方式说出来的，由于这么多天来的毫无结果，后者的失望程度看来并不亚于前者。

这两人都从匹兹堡或辛辛那提天文台那里得到了回信。关于三月十六日在威斯顿上空北部出现一颗火流星的通知已经记录在案。来信还说，至今为止，还无法找到这颗火流星。不过，一旦看到之后，他们会马上通知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

当然，这两个天文台是各自给他们回信的。他们并不知道有两位天文爱好者都将这个发现的荣誉归于自己并要求承认自己是首先发现流星的人。

收到这个答复之后，伊丽莎白路的圆塔和莫里斯路的方塔理应免去那令人精疲力竭的寻找工作了。因为天文台拥有更强大也更精确的仪器，如果那颗流星不是个游荡的天体，如果它沿着一个封闭的轨道运动，总之，如果它在已经观察到过的同样条件下回来，那么匹兹堡和辛辛那提的各种望远镜完全可以在它经过时捕捉到它。因此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本来应该明智地信赖这两个著名的天文台的学者们的。

但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是天文学家，而不是明哲通达之士。所以他们仍然努力地继续着他们的工作。他们甚至越干越有劲了。他们虽然相互间根本不谈自己的担忧，但都已预感到他们两人正在追逐同一个猎物，害怕被人占先的心情使他们一刻也不得安宁。妒忌咬啮着他们的心灵，两个家庭的关系也受到了他们这种精神状态的影响。

确实应该感到焦急。他们的疑虑一天天成形起来。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过去那么亲密，如今却不相来往对两位未婚夫妇来说这是多么难堪的处境啊！然而他们仍然天天会面，因为不管怎样，莫里斯路那座房子的大门，还是对弗朗西斯•戈登敞开着的。荷杜尔森太太依然对他表示同样的信任和友谊，但他清楚地感觉出荷杜尔森先生当他在场时，总显得很不自在。而当别人在西德尼•荷杜尔森面前谈起迪安•弗瑟斯先生时情况就更不一样了。博士变得脸色苍白，继而又满面通红，眼睛里射出闪电似的光芒，随即又被垂下来的眼皮遮住了。在迪安•弗瑟斯身上大家也同样发现这些令人遗憾的、暴露出他们之间的反感的征兆。

荷杜尔森太太徒劳地试图了解这两位过去的朋友之间，这种冷淡甚至是反感的缘由。她丈夫只是答道：“说也没用，您理解不了……但我真没想到弗瑟斯会这么干！”

他干了什么？无法得到任何解释。连露露这个被宠惯的、有求必应的孩子也什么都别想知道。

她倒是曾建议到弗瑟斯先生的圆塔去缠磨他，可是弗朗西斯使她打消了这个主意。

“不，我怎么也想不到荷杜尔森竟能对我做出这种行为来！”弗朗西斯的舅舅（和博士一样）所肯作出的唯一回答肯定只能是如此。

当米茲冒险去问弗瑟斯先生时，他对她的态度就是个证明。

“多管闲事！”他生硬地对她说。

既然迪安•弗瑟斯先生敢于对令人生畏的米茲这样说话，那就说明局势确实很严重了。

至于米茲，（用她那形象生动的话来说）她大吃一惊，不得不咬住舌头“直咬到骨头里”，以免对这样的冲撞作出回答。关于她的主人，她的意见是明确的，并不隐讳。她的看法是，弗瑟斯先生疯了，她用他在用望远镜进行观察时不得已而采取的某种不舒适的姿势，再自然不过地解释了这一点。特别是在观察天顶某些部分时他不得不倒仰着脑袋。米茲假设道，在这种姿势下，弗瑟斯先生的“脑脊背”里有什么东西给搞断了。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由于奥米克隆说漏了嘴，大家终于知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主人发现了一颗非同小可的火流星，他担心荷杜尔森博士也有同样的发现。

原来这就是这场可笑的不和的原因！一颗火流星、一颗陨星、一颗游荡的星星、一块石头，就算是一块大石头吧，不管怎样总是块石头，一块简简单单的卵石，可是弗朗西斯和珍妮的结婚彩车却说不定要在上面撞碎了！

所以露露就毫无顾忌地，让“那些流星和天上的那整套玩意儿统统见鬼去”了。

时光在流逝……，三月份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让位给了四月。成婚的日子不久就要到了。但在这以前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么？直到现在，这个可悲的竞争还仅仅是建立在推测、假设的基础上。假如有一个不可预见的事件使它成为正式的、明白无误的，假如一场冲突使两个对手处于敌对的地位，那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些很有理由的担心并没使婚礼的准备工作停顿下来。一切都将准备妥当，包括露露小姐的连衣裙在内。

四月的头两个星期，在极其恶劣的气候条件下过去了：刮风下雨，满天阴霾，连日不开。太阳也罢（那个季节里它在地平线上划出一个相当高的曲线），月亮也罢（那时正是满月，它本该光照人间的），什么都没露面，更不用说那找不到踪影的火流星了。荷杜尔森太太、珍妮和弗朗西斯•戈登，并不想抱怨无法进行天文观察。最讨厌风雨的露露对这样一个持续不断的坏天气却比在大晴天还要兴高采烈。

“但愿直到举行婚礼那天总是这样。”她一再说道，“但愿在三星期内仍然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最小的星星！”

与露露的愿望相反，这种天气结束了，在十五日到十六日的夜间气象条件变了。一阵北方吹来的和风驱散了所有的云雾，天空又变得澄澈宁静。

迪安•弗瑟斯先生在他的圆塔里，荷杜尔森博士在他的方塔里，又开始搜索威斯顿的天空，从地平线开始，一直到天顶。

流星在他们的望远镜前面经过了吗？……要是看到他们那副哭丧着的脸的话，是决不会相信这一点的。他们同样的坏心绪证明他们都同样一无所获。事实上，这想法也许没错。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在辽阔的天空中什么也没看见，迪安•弗瑟斯先生也不比他强。那么，他们遇到的只是个游荡的流星吗？那颗流星已经永远摆脱了地球的引力吗？

四月十九日的报纸上登载的一则纪事，使他们明确了这个问题。

这则由波士顿天文台写的纪事是这样的：

“前天，四月十七日，星期五，晚上九时十九分九秒，一颗大得出奇的火流星，以令人眩晕的速度，穿越西部天空的大气层。

“绝无仅有的是（而这对威斯顿的自尊心是很受用的），似乎这颗流星曾于同日同时被威斯顿市的两位最杰出的公民同时发现。

“据匹兹堡天文台称，这个火流星确是迪安•弗瑟斯先生三月二十四日向该台报告的那颗火流星；而据辛辛那提天文台称，这是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于同日向该台报告过的流星。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均住威斯顿市，为该市德高望重之公民。”

第六章

这一章的内容包括几种多少有点随心所欲的不同说法，这些说法总的来说是关于流星，特别是关于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互相争夺发现权的那颗火流星的。

如果能有一个大陆可以为自己的某一地区而自豪，就像一个父亲为他的某个孩子而感到自豪的话，那就是美利坚合众国了。如果在合众国的五十一个州（它们的五十一颗星星点缀着合众国国旗的一角）里能有一个州可以为自己的某一个城市而感到自豪的话，那就是维克尼亚州了。如果维克尼亚州能有一个城市可以为它的儿子感到骄傲，那就正是威斯顿市了，在这个城市里刚刚作出了一个引起巨大反响的、将在本世纪的天文学年鉴里占据重要地位的发现！

至少这是威斯顿人的一致意见。

不难想见，那些报纸，至少是威斯顿的报纸，发表了关于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的热情洋溢的文章。这两个鼎鼎大名的市民的光荣，不也是整个城市的光荣吗？哪一个居民没有分享到一份光荣呢？威斯顿的名字不将与这个发现牢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吗？

在这些美国居民中间，种种舆论的潮流是那么容易波涛汹涌地发展起来，所以这些颂扬他们的文章立即就起了效用。因此，如果我们告诉读者，说从这天起一群群喧闹而狂热的居民拥向莫里斯路和伊丽莎白路的话，他就不至于感到惊奇了，即使他仍然感到惊奇，也请他相信我们的话就是。他们中无一人知道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之间的竞争，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狂热的民众总是将他们两人连在一起，这一点倒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对大家来说，他俩的名字是不可分离的，并将永远地连在一起。这是这样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以致几千年后的历史学家们也许会说这是同一个人的一个双名！

虽然这种假设是否确有根据还有待于时间来作出检验，但现在迪安•弗瑟斯先生却得走到圆塔的平台上，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得走到方塔的平台上，答谢众人的欢呼。大伙对他们高呼，他们则鞠躬致谢。

不过一个冷眼旁观的人会发现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并非是那种完全的快乐。在他们的胜利上遮着一重阴影，犹如太阳被一块浮云挡住一样。前者斜着眼睛看着方塔，而后者则斜着眼睛望着圆塔。每人都看到另一个人在答谢威斯顿民众的掌声，而都觉得为自己而发的掌声，不如为对方而响起的掌声整齐。

实际上，这些掌声都是一样的。人群对两位天文学家都一样看待。迪安•弗瑟斯不比荷杜尔森博士得到的欢呼少，反之亦然，而且先后去这两家的都是同一些人。

当欢声震动每个街区的时候，弗朗西斯•戈登和米茲这边，荷杜尔森太太、珍妮和露露那边，都在谈些什么呢？他们是不是在担心波士顿天文台寄给报界的纪事会产生令人不快的后果呢？直至那时还保密的事情，如今已经揭开了。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正式得知了他们之间的竞争。难道没理由认为他们两人，都将对这项发现提出自己的要求——如果不是利益至少也是荣誉——因而由此也许会产生一种对这两个家庭来说十分令人遗憾的状态吗？

荷杜尔森太太和珍妮看见人们到家门口游行时的心情是不难想象的。博士上了平台，她们却一点也不想在阳台露面。两人揪心地看着这个预兆不祥的游行。假使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在愚蠢的妒忌心的驱使下争夺起这颗流星来，大众会不为这一位或那一位仗义执言吗？两人都将有自己的支持者，那时在整个城市群情激昂的情形下，这对未婚夫妇、这位罗密欧和这位朱丽叶，在一场使得两个家庭成了凯普莱特家族和蒙太古家庭的学术争吵面前处境又将如何？

至于露露，她火冒三丈，想要打开窗子斥责这些人。她只恨没有一只消防水龙来浇这群人，把他们的欢呼声淹没在滔滔的冷水之中。她的妈妈和姐姐好容易才把火爆脾气的小姑娘的怒气平息下来。在伊丽莎白路的房子面前也是同样情况，弗朗西斯•戈登也恨不得让这些欣喜若狂的人见鬼去，他们只会给已经很紧张的局势火上添油的。他也和她们一样不肯露面，而弗瑟斯先生和奥米克隆则在圆塔上大出风头，暴露出最不堪入目的虚荣心来。

就跟荷杜尔森太太不得不克制住露露的急性子一样，弗朗西斯•戈登也不得不平息米茲的怒火。她干脆说要扫除这群人，这在她嘴里可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话。毋庸置疑，她手里那每天熟练地使唤着的家伙一定会可怕地挥舞起来。然而用扫帚迎接向你欢呼的人们，这也许太不礼貌了吧！

“啊！我的孩子。”那老女仆叫道，“这些哇啦哇啦乱叫的人都疯了吗？”

“我正要那么想呢。”弗朗西斯•戈登回答说。

“这一切就是为了一块在天上游逛的大石头！”

“正如你说的那样，米茲。”

“一颗流星！”

“一颗流星，米茲。”弗朗西斯•戈登竭力忍住放声大笑的情绪说。

“这正是我说的：流星。”米茲自信地说，“要是它能掉到他们头上，压扁一群人就好了！……我倒要问问你这个有学问的人，这能用来干什么？”

“用来使家庭失和。”弗朗西斯•戈登宣布道。这时爆发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然而这两位从前的朋友，为什么不能同意平分他们的火流星呢？这里面又图不到任何物质利益和金钱好处，所牵涉的仅仅是一个纯粹柏拉图式的荣誉问题。那么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发现作为共同的发现，让他们两人的名字与这个发现连接在一起，直到世界末日？为什么吗？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这关系到了自尊心和虚荣心。而当事关自尊心和虚荣心时，谁敢夸口说他能叫人理智行事呢？

但看见这颗流星就有那么光荣吗？这难道不是纯粹出自偶然的吗？如果火流星不是那么殷勤地，正好在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把眼睛凑到目镜面前的时候，穿越这望远镜的视野，它能让这两位实在有点自视过高的天文学家看到吗？

况且，每日每夜，不是有成百上千的这类火流星、小行星、陨星经过天空吗？甚至能否数得清这些成群结队、随心所欲地划过黑暗的天穹的火球呢？六亿颗，这就是根据学者们的说法，在一夜之中穿过地球大气层的流星的数目，也就是说，二十四小时便有十二亿之多。因此，这些发光的天体是数不清的，而据牛顿的说法，其中就有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是凭肉眼就能看见的。

“那就是说，”《笨笨报》——威斯顿唯一的一家将这事当作笑料的报纸指出，“在天上找到一颗火流星，并不比在麦地里找到一颗麦粒更为困难些，有根据这样说：那两位天文学家关于这个不值得我们脱帽致敬的发现是有点夸大其词了。”

但是如果说《笨笨报》这家讽刺性的报纸，没有放过机会来施展它的逗笑本领的话，那么它那些更严肃的同行们却一点也没学它的样，它们抓住这个借口趁机卖弄起它们刚刚学来的，能使最有威望的天文学家感到妒忌的科学知识来。

“刻卜勒认为，火流星是从地球跑出去的气体。”《威斯顿标准报》说，“但更接近事实的似乎倒是这些现象只是一些陨石，因为在陨石上人们总是发现有剧烈燃烧的痕迹。在普鲁塔克的时代，人们已经把它们看作是一些含矿物质的天体，它们在经过地球时被地球的引力吸引过来，坠到我们这个星球的土地上。对火流星的研究表明，它们的成分与我们所认识的矿物没有丝毫不同，总的来说，它们约含有简单元素种类中的三分之一。然而这些元素的组合呈现出何等的多样性啊！火流星的各组成部分有时小如铁屑，有时大如豌豆或棒子，坚硬无比，把它们砸碎后可以看见结晶状态的物质。有些流星甚至完全由天然状态的没受到氧化的铁组成，有时其中混有一点镍。”

《威斯顿标准报》所告诉读者们的全是千真万确的。与此同时，《威斯顿日报》则强调指出古往今来的学者们对于陨石的研究的一贯重视，它说：

“狄奥根尼•阿波罗尼不是曾提到过一块白炽的、像磨坊的大磨盘那么大小的石头吗？它坠落在埃果斯•波塔莫斯附近，使色雷斯的居民们惊恐万状。要是有一颗这样的火流星掉到圣安德鲁教堂的钟楼上，就会把钟楼整个摧毁。说到这里，请允许我们列举几块来自太空深处、进入地球的引力范围时掉在地面的陨石：在纪元前，在加拉西被当作万神之母西拜尔加以崇拜、后来被运到罗马的雷霆之石；在叙利亚发现、用来祭祀太阳神的陨石；在努马朝代找到的神盾；在麦加珍藏着的黑色陨石及用来制造著名的安塔尔宝剑的雷石。纪元以后，人们又描写过多少陨石以及它们坠落时的情景啊：掉在阿尔萨斯的安西斯海姆的重二百六十磅的石头；掉在普罗旺斯的维松山上的、有金属光泽的、像人头一样大的黑色石头；掉在马其顿的拉里尼的重七十二磅、发出硫磺气味的、海泡石似的石头；还有一七六三年掉在沙尔特的鲁塞的、烫得碰都不能碰的石头。此外我们不是还可以列举在一二○三年坠落于诺曼底的来格勒城的火流星吗？关于它，汉伯尔特是这么说的：‘下午一点，天空净无纤尘，人们看到一颗火流星由东南向西北运动。几分钟后，从一小朵黑色的几乎不动的云里传来持续五六分钟的爆炸声，跟着又是三四声，那光景就像火枪的枪声混杂着无数面鼓的鼓声一样。每声爆炸之后，那黑色的云朵里就冲出一团烟雾来。但那块地方却没有任何发光现象。有一千多块陨石降落在一个椭圆形的地带里，其长轴为东南一西北走向，长度为十一公里。这些陨石冒着烟，很烫手但却不起火。人们发现，它们在掉下来后的头几天里要比后来容易被砸碎。’”

《威斯顿日报》在几栏的篇幅里继续以这种口吻说着，不厌其烦，这至少表现出编辑们的办事认真来。

其他报纸也不甘落后。既然天文学是头条新闻，大家便都谈起天文学来。如果在这以后还有一个威斯顿人不精通火流星问题，那一定是他太不用心了。

《威斯顿新闻报》也在《威斯顿日报》提供的资料里加上了自己的资料。它回顾了那只直径为满月的两倍的火球。一二五四年，那只火球相继在赫沃思、达林顿、达勒姆、敦提出现。它从一个地平线飞向另一个地平线而没有爆炸，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发射出金光的尾巴，看上去很宽也很密实，在暗蓝的天空上十分耀眼。这家报纸又说，这颗赫沃思的火流星没有爆炸开，但法国卡斯蒂的一个观察者，在一八六四年五月十四日所发现的那颗火流星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人们见着这颗流星只有五秒钟的时间，但它的速度是那么快，以致它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就在天上划出了一条六度的弧形。它的色调先是蓝绿色，继而成了白色并且亮得出奇。从爆炸到听见声音经过了约三四分钟，说明这是在六十到八十公里之外，因此它爆炸的猛烈程度当是超过了在地面上所不能发生的最强大的爆炸了。至于根据高度推算出来的这颗火流星的大小，它的直径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尺，它每秒应能飞行一百三十公里。这个速度比起地球绕日运行的速度来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接着，轮到《威斯顿晨报》，然后又是《威斯顿晚报》来谈这个问题了。后面这家报纸更侧重于谈那些几乎完全由铁组成的火流星，这类火流星为数极多。它又对读者们提起一个在西伯利亚发现的这类火流星，其重量至少有七百公斤；另一个在巴西找到的，重六千公斤；还有一个在图库曼的奥林波找到的，重一万四千公斤；最后，还有个掉在墨西哥杜兰戈附近的，重量竟达一万九千公斤！

实际上，如果说威斯顿的部分居民在念这些文章时不由感到有点害怕的话，那并非言过其实。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的流星，既然是在大家所知道的那种条件下发现的，亦即它应当是一个极大的距离之外，那么它的体积就很可能要比图库曼和杜兰戈的火流星大得多。谁知道呢，也许它的大小等于或超过了卡斯蒂的陨石。当时人们估计后者的直径为一千五百尺。这样的庞然大物的重量能想象得出来吗？而既然那颗流星曾在威斯顿的天顶上出现，那就是说威斯顿正处于它的轨道下方。因而只要这轨道也是环形的话，那它就还会经过这座城市。那么，它就可能在经过威斯顿的时刻由于某种缘故停止飞行，威斯顿就将受到难以想象的撞击！现在，把那个可怕的动能定律告诉那些还不知道的人，并提醒那些知道的人的时候到了，否则就将再也没有机会了。动能等于质量乘以速度的平方。而根据更为可怖的自由落体的定律，对一二个由四百公里高度掉下来的火流星来说，当它快撞到地面时，这个速度是每秒将近三千米！

威斯顿的报界并没有忽略这个责任，说句公道话，那些报纸从未如此地大谈特谈各种数学公式。

于是，渐渐地，某种恐惧降临到这座城市。这个危险而威胁着大家安全的火流星，变成了人们在公共场所、各种圈子，以至家家户户的话题。尤其是居民中的妇女们，更是只梦见撞毁的教堂和夷平的房屋了。至于男人们，他们觉得耸耸肩膀更漂亮些，然而他们在耸肩膀时心里却并不踏实。可以那么说，在宪法广场和高级住宅区，日夜都有成群结队的人守着。不管晴天阴天，那些观测者一刻也不停歇。那些光学仪器商从来没卖出去过这么多的大大小小的望远镜和其他光学仪器。天空也从来没有这样地被威斯顿人的不安的眼光瞄准过。不管流星看不看得见，危险总是每时每刻存在着的，如果不说每分每秒的话。

但是，大家要说了，这种危险也同样威胁着不同的地区以及流星所经过的城市、乡镇、村落啊。是的，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火流星如人们所设想的那样绕地球运行的话，所有在它轨道下方的地点都将受到它坠落的威胁。然而威斯顿却保持着害怕的最高纪录（如果大家愿意接受这个超现代化的字眼的话），其原因是首次发现这颗火流星的地点是威斯顿。

可是有一家报纸却抵抗住了这种恐怖的传染。这家报纸始终不愿严肃对待这件事。相反，它对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很不留情，并开玩笑地把威胁着这座城市的灾难归罪于他们：

“这些业余爱好者在管些什么闲事呢？”《笨笨报》说，“他们有必要用他们的望远镜和天文望远镜去给天空搔痒痒吗？他们不能让天空安生一点，不去开星星们的玩笑吗？那些插足与己无关的领域，不知趣地闯入星际空间的学者，不是已经相当多，不是已经太多了吗？那些天体是很怕羞的，它们不喜欢人们这么近地瞅着它们。是的，我们的城市受到了威胁，如今谁也不安全了，而且这种局面无可救药。失火、下冰雹、刮旋风，都能防范，但你去防范一颗大概有威斯顿的城堡主塔十倍之大的火流星的坠落，试试看！……只要它在掉下来的时候爆炸（这是这类东西常有的事），散落物是炽热的话，那么整个城市都会被轰击、甚至焚毁。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可爱的城市都将毁于一旦，我们不该对自己讳言这一点！各自逃命吧！各自逃命！……但为什么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不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们房子的一楼，却偏要去窥视那些流星呢？是他们的不知趣惹恼了它们，是他们的罪恶的阴谋把它们勾引来的。如果威斯顿被摧毁，如果它被这颗火流星粉碎或烧毁，那就是他们的过错，应当怨他们！……确实，我们要问那些真正公正无私的读者，也就是说，威斯顿《笨笨报》的所有订户，那些天文学家、占星家、气象学家以及其他称之为家的畜生，究竟有什么用处？他们的工作带来过什么好处？……提出这个问题就等于回答了这个问题。至于我们，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持我们的众所周知的信念，这种信念被一个法国人、赫赫有名的布里雅•萨瓦兰的天才的隽永的名言如此完美地表达了出来：‘发现一个新菜肴比发现一颗星星更能为人类造福！’对于这两个为发现一颗简简单单的火流星而不怕给自己的家乡招来最糟糕的灾祸的罪人，布里雅•萨瓦兰又将如何蔑视他们啊！”

第七章

在这章里可以看到荷杜尔森太太对博士的态度感到非常难受，还可以听到好米茨如何出色地训斥她的主人。

对于威斯顿《笨笨报》的这些玩笑，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都毫无回答。他们的理由极妙：他们不知道这家报纸有这么篇文章。“不知道人家说的不中听的话，这是不受这种话之害的最好办法。”德•拉•巴利斯先生会以不容置疑的睿智这么说。然而这些多少有点小聪明的嘲讽对于被嘲讽的人是不大好受的。如果被嘲讽的人对此一无所知的话，对于他们的亲友来说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特别是米茲，她最为恼火。指责她的主人勾引来了这颗威胁公众安全的火流星！……依她说，迪安•弗瑟斯先生应该对文章的作者提出起诉，约翰•帕罗斯法官将会判他赔偿名誉损失，且不说还得为他的含沙射影的诬蔑之辞坐牢。

至于露露，她倒是认了真，觉得《威斯顿笨笨报》说得有理。

“是的，它说得对。”她说道，“为什么弗瑟斯先生和爸爸会想到去发现这块该死的石头子呢？没有他俩，它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经过，就像其他那些丝毫没给我们造成危害的流星一样。”

小姑娘所说的危害，或者说不幸，是指在弗朗西斯的舅舅和珍妮的父亲之间将要不可避免地存在的竞争，及其在婚礼的前夕所带来的后果，因为本来这婚礼将会使两家之间的纽带更加紧密起来。

露露小姐的担心是有根据的，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当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还只是相互猜疑的时候，倒没有爆发过任何争吵。虽说他们关系变冷了，相互回避碰面，事情至少没有发展。可是现在，自从波士顿天文台的记事一发表，这就公开确认了威斯顿的两位天文学家发现了同一颗流星。他们将如何对待此事？两人是不是都将要求承认自己是流星的首先发现者？关于这一点是否会引起个人之间的争执，甚或是反响巨大的论战？威斯顿的新闻界一定会乐意接待这种论战的。

这些都不得而知，只有未来才能作出回答。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迪安•弗瑟斯先生也好，荷杜尔森博士也好，全都绝口不提那件婚事了（而对未婚夫妇来说，婚礼的日期到来得真是太慢）。当有人在他们面前谈起此事，他们总好像是忘了件什么事情，需要马上回到天文台上去。此外，他们大部分的时间也就是在那上面度过的，他们是一天比一天更忧心忡忡、神情专注了。

的确，虽说流星已经被正式的天文学家们找到了，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却仍在徒劳地想找到它。难道它已经离得太远，超出他们的仪器所能达到的范围吗？这倒是个可信的假设，不过并没有什么东西证实这一点。因而他们没有放弃不断的观察，还是夜以继日地利用着每一刻晴朗的天气。长此下去，他们会病倒的。

两人都白费力气地计算着这颗小星的数据。他们都固执地自认是这颗星的独一无二的发现者。而在计算这方面还有个解决他们争端的真正机会。在两个势均力敌的天文学家间，计算得最积极的还有可能取得上风。

然而他们对那颗小星的唯一的一次观测为时过短，难以为他们的数学公式提供数据，还必须进行一次或几次观测，才有可能确定火流星的轨道。这就是为什么害怕被对手占先的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都热心地监视着天空，但也都同样地毫无结果。任性的流星不再出现在威斯顿的地平线上，即使出现也是隐姓埋名的。

两位天文学家的徒劳无功，可以从他们的脾气中感觉出来。简直没法接近他们了。迪安•弗瑟斯先生每天要对奥米克隆发二十回火，而后者在回答时也是同样火气十足。至于博士，如果说他只好向自己发泄怒气的话，他倒是并没有少发。

在这种条件下，谁还敢想到和谈起订立婚约和结婚仪式的事来？

从波士顿天文台寄给报纸那则纪事以来，三天过去了。假如那个伟大的天文钟表匠想到在钟上安个铃的话，那么以太阳为时针的那只天钟应当敲响四月二十二日了。再过二十来天，那个重大的日子也将来临，尽管露露急不可耐，硬说日历中没有这个日了。

向弗朗西斯•戈登的舅舅和珍妮•荷杜尔森的爸爸再提起这个婚礼来妥当不妥当呢？他们现在对此是闭口不谈了，仿佛永远也不该举行这个婚礼似的。荷杜尔森太太认为还是不和她丈夫谈起这事为妥，他反正根本就不用操心婚礼的准备工作……就像他并不操心自己那个家的家务一样。等日子到了，荷杜尔森太太就将干干脆脆地对他说：

“这里是你的衣服、帽子和手套。该去圣安德鲁教堂了。把胳膊伸给我，我们走吧。”

他一定会去的，甚至连自己去干什么还不太清楚。只要那流星不是正好在这个时候打他的望远镜的目镜前面经过就行了。

荷杜尔森太太的意见在莫里斯路的那座房子里倒能够说了算，博士也一点没有被逼迫着解释他对迪安•弗瑟斯先生的态度，后者却遭到了猛烈的攻击。米茲说什么也不顾了。她对她的主人大光其火，要和他面对面地单独谈一下，摊开这个如此紧张的局面，如果现在是只要有个极小的事情就会引起两家的决裂了。什么后果不会出现啊！婚礼被推迟甚或破裂，两个未婚夫妻伤心绝望，特别是她亲爱的弗朗西斯、她的“孩子”，正像她所习惯叫他的那样，这样叫法是种古老而温情的习惯。在公开发生争吵以致无法和解之前，这可怜的年轻人能怎么办呢？

所以在四月二十二日下午，她和迪安•弗瑟斯先生自己待在饭厅里，正如她所希望的“面对面”了。她是在主人走向圆塔的楼梯时把他拦住的。

大家知道，弗瑟斯先生就怕和米茲讲理。他不是不知道，这种分辩到头来总是对他不利。因此他觉得最明智的做法还是不加分辩。

此刻，他从下往上地看了一眼米茲的脸，那脸就像一颗导火线正在燃烧的、马上就会爆炸的炸弹。迪安•弗瑟斯先生想躲避爆炸的后果，便向着门口撤退。但在他转动门把之前，那老女仆已横在他前面，她的眼睛直盯着她主人的眼睛，后者却胆怯地躲闪着。

“先生，”她说，“我要和您谈谈。”

“和我谈谈，米茲？我现在没时间啊！”

“好家伙！我也没时间，先生。我还得洗午饭用的所有盘碟呢。您那些‘管子’蛮可以和我的碟子一样等一会儿的。”

“那么奥米克隆呢？……我想他正需要我去呢。”

“您的克隆老弟！……这又是个好角色！……这几天中间他会听到我的信儿的，您那克隆老弟。您可以先告诉他一声。就像别人讲的那样：‘女仆掌握时间，她向你致敬！’请您逐字逐句地重复给他听，先生。”

“一定照办，米茲。可我要去看我那火流星了。”

“火溜新（流星）？……”米茲重复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不过不管您怎么说，先生，这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如果它打一些时候以来把一块石头代替了您的心的话。”

“火流星，米茲。”弗瑟斯先生耐心地解释道，“这是一种流星，而……”

“哦！”米茲嚷起来，“就是那有名的溜新（流星）啊！……好，溜新（流星），让它也等着瞧吧，跟克隆老弟一样！”

“好嘛！”弗瑟斯先生被触到了敏感的地方叫了起来。

“况且天还阴着呢，要下雨了，这可不是您赏月散心的时候。”米茲又说。

这倒是真的。这样持续的坏天气，真能叫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发疯。

四十八小时以来，天空布满厚厚的云层。白天没有一道阳光，晚上没有半点星光。从这个地平线到那个地平线舒卷着白色的云雾，犹如绉纱的帷幕，不时被圣安德鲁教堂的钟楼的尖顶所刺破。在这种条件下是不可能观测天空，找到那颗争夺得如此激烈的火流星的。甚至应当认为气象条件对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天文学家也不见得有利，对新大陆和旧大陆的其他天文台也同样如此。

确实，报上没有发表过一个关于流星的新的纪事。当然啦，这颗流星也不具有足以使科学界感到激动的价值。总之这是相当平常的宇宙现象，只有迪安•弗瑟斯和荷杜尔森这样的人才会这么急切地等着流星回来，这种急切在他们身上已经变成了狂怒。

当主人知道他已绝无躲闪的可能，米茲便交叉起两只胳膊这么说道：

“弗瑟斯先生，您是不是碰巧忘了您还有个名叫弗朗西斯•戈登的外甥呢？”

“哦，我亲爱的弗朗西斯吗？”弗瑟斯先生一副老好人的神气，点着头答道，“不，我没忘记他……他好吗？我的小弗朗西斯？”

“很好，多谢，先生。”

“我好像有些时间没见到他了。”

“确实如此，打午饭以来……”

“真的！……”

“您的眼睛在月亮上吗，先生？”米茲迫使她主人朝她转过脸来，问道。

“不是的，我的好米茲！……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有点心事……”

“这心事弄得您看来把一件大事都给忘了……”。

“忘了一件大事？……什么事？”

“您的外甥要结婚了。”

“结婚！……结婚……！”

“您不见得还要问我是哪一门亲事吧？”

“不，米茲！……不过提这些问题的目的何在呢？”

“真狡猾！……不必当个巫师才能知道提问题是为了得到回答吧？”

“关于什么方面的回答呢，米茲？”

“关于您对荷杜尔森家的所作所为，先生！……因为您并非不知道有个荷杜尔森一家，有个住在莫里斯路的荷杜尔森博士，还有个荷杜尔森太太——露露小姐和珍妮•荷杜尔森小姐的母亲，而珍妮•荷杜尔森小姐是您的外甥的未婚妻吧？”

随着荷杜尔森这个名字从米茲嘴里越来越有力地吐出来，迪安•弗瑟斯先生用手捂住胸口，捂住肋部，捂住脑袋，仿佛这个名字成了子弹，极近地打中了他似的。他感到痛苦，感到窒息，血液涌上了他的脑袋。米茲见他不答，便坚持问道：“哎！您听见了吗？”

“怎么没听见！”她的主人叫道。

“怎么样？……”老女仆又提高嗓门问道。

“弗朗西斯一直想着这门亲事？”弗瑟斯先生终于说。

“怎么不想！”米茲肯定地说，“他就像渴望呼吸一样，那亲爱的孩子！就像我们大家一样，我愿意相信也像您一样，想着这门亲事！”

“怎么！我的外甥一直下定决心娶这个荷杜尔森的女儿吗？”

“请您称呼珍妮小姐，先生！我跟您打包票，先生，他确实是这么下了决心的！老天爷！除非他掉了脑袋瓜儿才会不这么下决心呢！怎能找到一个更可爱的未婚妻，一个更迷人的妞儿？”

“就算那个……这个……总之，那个我一提起名字心里就别扭的人的女儿竟能够是可爱的。”

“这太过分了！”米茲叫道，她解开围裙，就像要将它还掉似的。

“嗳……米茲……嗳……”她主人嘟哝着，对这个威胁性的动作感到有点不安。

老女仆挥舞着围裙，围裙的带子一直拖到地上。

“一切都明白了，”她宣布说，“我干了三十年，我将去躺到自己的窝里像癞皮狗一样烂掉，也不愿意留在一个虐待亲骨肉的人家里。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佣人，可是我有良心，先生。”

“哦，这个吗，米茲。”迪安•弗瑟斯先生被触动了，他反驳道，“你不知道他对我干了些什么，这个荷杜尔森！”

“他到底对您干了些什么呢？”

“他剽窃了我！”

“剽窃？”

“是的，无耻的剽窃！……”

“那他窃走了您的什么呢？……您的手表？……您的钱包？……您的手帕？……”

“我的火流星！”

“哦，又是您的火溜新（流星）！”老女仆叫道，她嘲弄地、使弗瑟斯先生极不舒服地冷笑着。“大家很久没谈起您那有名的溜新（流星）了！为了一个逛东逛西的玩意儿，竟能弄到这种地步！……您那火溜新（流星）是您的，不是荷杜尔森先生的吗？上面写了您的名字吗？它不是属于大家的吗？属于任何人，属于我，属于我的狗，如果我有一只狗的话，……不过，谢天谢地，我没有狗！……您是花钱买的，还是从遗产中得到的呢？……”

“米茲！……”弗瑟斯先生叫道，简直怒不可遏了。

“什么米茲？”老女仆说道，她也怒气冲天了。“老天在上！只有傻得像个泥人儿才会为了一颗再也见不着的脏石头子儿而跟自己的老朋友闹翻。”

“住嘴！住嘴！”天文学家抗议道，他被刺痛心了。

“不，先生，我要讲下去，您叫您那个蠢货克隆老弟来帮你好了“蠢货奥米克隆！”

“是的，蠢货，而且他也不能叫我住口……就像我们的总统本人也无法迫使打全能的上帝那儿来的宣告世界末日来临的大天使沉默一样！”

听到这句可怕的话，弗瑟斯先生是否张口结舌了？是否喉咙发紧吐不出话来了？他是否声带麻痹发不出声音了？反正可以肯定的是，他没能答上话来。甚至就算在愤怒之极的时候，曾想过把他那忠实但是爱吵闹的米茲赶出门去，他也说不出那句传统的话：“滚出去！……马上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此外，米茲也根本不会听他的。一个女仆在干了三十年之后，是不会因为一颗倒霉的流星而跟她亲眼看着来到世间的主人分手的。

然而这番争吵该收场了。迪安•弗瑟斯先生心知自己占不了上风，便设法且战且退，但却不显出逃跑的样子来。

太阳帮了他忙。天气突然放晴了，一道强烈的阳光透过朝着花园的窗子照了进来。

毫无疑义，荷杜尔森博士此刻准在方塔上：这个念头立即钻进了迪安•弗瑟斯先生的脑子。他仿佛看到他的对手正在利用这放晴的时机把眼睛凑在望远镜的目镜上扫视着天穹深处！……

他待不住了。这道阳光在他身上就像在一只气球上一样起了作用。它鼓起他的气来，增加了他的升力，迫使他在空气里上升。

迪安•弗瑟斯先生像丢掉压舵物一样（这比喻是为了补充关于气球的比喻）丢掉了所有堆积在他身上的愤怒，向门口走去。

不幸，米茲却挡在前面，看来一点也没有让出一条通道的意思。难道必须抓住她的胳膊，跟她搏斗一番，并叫奥米克隆来帮忙吗？……

他倒没有被迫走这极端，老女仆准是被她刚才所作的努力搞得筋疲力尽了。虽然她相当惯于教训她的主人，但她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不知是因为发这么大的火消耗了体力，还是因为争论的题目的严重性，因为这涉及她钟爱的“孩子”未来的幸福，反正米茲突然感到虚弱，她沉重地倒在椅子上。

迪安•弗瑟斯先生（这点倒该夸他）这一来把太阳、天空和流星全丢到了一边。他走到老女仆身旁，关切地问她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先生，我好像‘整个胃都翻转来了。’”

“胃翻转来了？”迪安•弗瑟斯先生重复道，被这个确实相当奇特的病弄得目瞪口呆。

“是啊，先生。”米茲用病恹恹的声调说，“我心里有一块疙瘩。”

“哦！……”弗瑟斯先生说，这第二个解释并未使他困惑稍减。

他正要给病人按照惯常在这种情况下所采用的办法来一番照料：解开上衣，在额头和太阳穴抹醋，倒杯甜水……

但他没有时间这么做了。

圆塔上响起了奥米克隆的声音。

“火流星！”奥米克隆叫道，“火流星！”

迪安•弗瑟斯先生忘掉了宇宙间的一切，冲上了楼梯。

他还没来得及离开，米茲就又恢复了她全部的精力，向着她主人扑去。在前者三级并一级地迅速爬上去时，女仆的报复似的声音跟在他后面：

“弗瑟斯先生，”米茲说，“您好好记住，弗朗西斯•戈登和珍妮•荷杜尔森的婚事定将举行，而且在定好的日期举行，否则我就不是个卓识之士（这个字眼从可敬的米茲嘴里说出来倒是别有风味）。”

迪安•弗瑟斯先生没有回答，连听也没听见。他急急忙忙地蹦上了圆塔的楼梯。

第八章

在这章里，报界的论战使局势更加严重，而在结尾则有一个既确凿又意想不到的发现。

“是它，奥米克隆，就是它！”迪安•弗瑟斯先生刚把眼睛凑到目镜上就嚷起来。

“正是它，”奥米克隆宣布说。他又补充道：“老天保佑，这会儿荷杜尔森博士可别待在他的方塔上！”

“或者就是在上面，也别发现这颗火流星！”

“我们这颗火流星。”奥米克隆加以明确道。

“我这颗火流星。”迪安•弗瑟斯先生更正道。

他们俩都错了。荷杜尔森博士的望远镜此刻正对准了东南方向，那火流星正从天空的这一区域飞过。它一出现就被他的望远镜捕捉住了，而且也和圆塔上一样，方塔上的人也一直盯住了它，直到它消失在南面的云雾里。

此外，威斯顿的天文学家并非唯一见到火流星的人。匹兹堡的天文台也见到了它，加上波士顿天文台，一共对它进行了三次连续的观测。

这颗火流星的归来是件有趣至极的事——假如流星本身确也值得发生兴趣的话。既然它一直在月亮与地球间的区域被人看见，那就说明它肯定是沿着一个封闭的轨道运行的。这不是那种擦过大气层的最上面几层就消失了的流星，不是那种露一下面就隐没在宇宙深处的小行星，也不是那种露面不久便坠落下来的陨星。不，它还回来，这颗流星，它绕地球运行，成了第二颗地球卫星。因此它值得人们过问，所以应当原谅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那样激烈地争夺它。

既然那流星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它的数据就没有什么不可计算的了。差不多到处都有人在拼命计算，但是不用说，没有一个地方像威斯顿这么积极。但为了完全解决问题，还需要好好进行几次观测。

四十八小时之后，由名字既不叫迪安•弗瑟斯也不叫荷杜尔森的数学家们确定下来的第一点，是火流星的轨道问题。这条轨道是正北正南的。迪安•弗瑟斯先生在他给匹兹堡天文台的信中指出的 3°31′的偏差，是表面偏差，这偏差来自地球的自转。

这颗火流星距离地面四百公里，它那惊人的速度不低于每秒六千九百零六十七米。因此它每一小时四十一分四十一点九三秒就绕地球一周。

这个发现真使人高兴，它可以使这个城市里那些惧怕倒霉的火流星坠掉的居民们放下心来。即使掉下来，也永远不会掉在他们头上的。

“但它哪有像要掉下来的样子？”《威斯顿晨报》问道，“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它会在路上碰到障碍或在运转中停顿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

“当然，有些流星是掉下来了，并且还有要掉下来的。而其他通常体积较小的流星，却在宇宙空间游荡，只有当它们路过时被地球引力抓住时，才会掉下来。”

这种解释是正确的，而且看来不适用于目前这颗火流星。它的运行那么有规律，不用怕它掉下来，正像不用害怕月亮会掉下来一样。

这一点是确定下来了，但是还有好几点需要继续搞清楚，大家才能够认为对这颗不管怎样已经成了地球的第二颗卫星的小星完全了解了。

它的体积有多大？质量多大？性质如何？

对于第一个问题，《威斯顿标准报》作了如下回答：

“根据这颗流星的高度和表面的大小，其直径应为五百米，至少这是迄今为止的历次观察所能允许得出的结论。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它的性质。它之所以能被人看见（当然，必须具备相当强大的望远镜），是因为它发出非常强烈的光芒，这大概是由于它和大气层摩擦的结果，虽说在那个高度空气的密度是很小的。那么，现在看来这流星难道只是一团气体吗？或者相反它是由一个坚固的核心及包裹着核心的发光的彗发组成的？在后一种情况下，核心的大小和性质又是怎样的？这是没人知道，也许永远无从知道的。

“总之，不论是它的体积或运行速度都没有什么极其异乎寻常之处。它唯一的特点就是它有一个封闭的轨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这样围绕着我们的星球运行呢？这连持有营业许可证的天文学家们也无法告诉我们，因为他们要是没有我们的两位同乡，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这个辉煌的发现应归功于他们）也许就永远也不会在望远镜里捕捉到它。”

这一切，除了编辑的辩才外，也没有任何（如《威斯顿标准报》所正确指出的）异乎寻常之处。因而学术界也只不过在通常的范围内过问一下使这家可敬的报纸大感兴趣的东西，而无知识的人们对此也没多大兴趣。

只有威斯顿的市民们才热衷了解一切与流星有关的东西，因为这颗流星的发现归功于本城的两位可尊敬的人物。

此外，如果不是那些报纸以越来越明白的暗示，披露了迪安•弗瑟斯和荷杜尔森的竞争，从而为种种流言蜚语提供了养料的话，恐怕他们最终也会同其他下界凡人一样，对这个被《笨笨报》顽固地称之为“可笑的”宇宙事件漠不关心起来。大家连忙抓住了这个争论的机会，渐渐地整个城市分成了两个阵营。

这期间，举行婚礼的日子临近了。荷杜尔森太太这一头，以及弗朗西斯•戈登和米茲那一头，全部生活在与日俱增的焦虑之中。他们总是害怕两位对手相逢之后爆发争吵，就像两块带着相反电荷的云朵相逢放出电火霹雳一样。大家知道，迪安•弗瑟斯先生是余怒未息，而荷杜尔森先生的火气则是一触即发。

天气总的来说很好，空气纯净，威斯顿的视野非常广阔。因此，两位天文学家得以加紧观测。观测机会并不少，火流星每二十四小时就出现十四次以上，而且多亏了那些天文台的计算，他俩现在已能掌握每次流星经过时他们的镜头应对准的确切位置。

无疑地，那颗火流星在地平线上的高度不一，观测的难易也就不一。可是火流星经过的次数如此之多，所以这些不方便也就无所谓了。虽说它不再回到威斯顿的天顶，第一次的时候在那天预见到它纯属奇迹般的偶然性，不过它每天那么近地在那天顶擦过，这实际上也就等于一码事了。

事实上，两位热心的天文学家，如今可以恣意陶醉于那带着灿烂光环的流星在他们头顶划过长空的景象了。

他们用眼睛吞噬着它，以眼睛抚爱着它，各以各的名字称呼它：弗瑟斯火流星，荷杜尔森火流星。这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亲骨肉。它属于他们，像孩子属于父母，甚至像万物属于造物主一样。看见它总是使他们激动万分。荷杜尔森给辛辛那提天文台和弗瑟斯给匹兹堡天文台寄去了他们的观测记录，他们从它的运行和表面形状得出的假设，而且他们从来不会忘了要求得到首先发现的权利。

这种还算和平的斗争，对于他们的敌意来说很快就不够用了。他们中断了外交关系，停止私人交往还不够，还得明刀明枪地干，得正式宣战。

有一天，《威斯顿标准报》上刊载了一则略有些冒犯荷杜尔森博士的纪事，这则纪事被说成是迪安•弗瑟斯先生写的。纪事中说：有些人在用别人的望远镜看东西的时候眼睛真是太好了，他们太容易地看到了人家已经看见的东西。

作为对这则纪事的回答，第二天的《威斯顿晚报》说道：关于望远镜，在它们中间有些大概没有擦干净，镜头上满是斑点，把这些斑点当作流星实在算不得能耐。

与此同时，《笨笨报》发表了一张关于这两位对手的活灵活现的漫画。在漫画中他们长着巨大的翅膀，争先恐后地追逐他们的流星，那流星被画成一个斑马脑袋，那斑马还对他们吐着舌头。

不过，在那些文章和令人恼怒的暗示发表后，两个对手的不和虽然日趋严重，但他们倒还没有机会干预这件婚事。他们虽然对此避而不提，却还是听其发展，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使人认为弗朗西斯•戈登和珍妮•荷杜尔森不会在预定的日子里以黄金的纽带把终身系上就像布列塔尼的一支古老的歌谣里说的一样。

在四月的最后几天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然而，如果说局势没有更严重，那么它也没有得到改善。在荷杜尔森家，大家吃饭时对流星一点也不提起，露露迫于母命也保持沉默，她因为不能发泄一下对它的怒气而气得要命。只要看她切着排骨的那样子，也能知道她在想着那颗流星，并且简直想把它切成薄得连影子也找不着的薄片。至于珍妮，她并不设法掩饰自己的忧伤，博士却不想发现这一点。也许他当真没有发现，由于他全神贯注于他那天文学方面的事了。

当然，弗朗西斯•戈登根本不在吃饭的时候出现。他只准许自己，在荷杜尔森博士回到方塔上去后，进行他每天的拜访。

在伊丽莎白路的房子里，吃饭时的气氛也并不更活跃一些。迪安•弗瑟斯先生不怎么说话，而当他跟米茲说话时，后者只答应个“是”或者“不是”，干巴巴的，像当时的天气一样。

只有一次，那是在四月二十八日，当他午饭后离开饭桌时，他对外甥说：

“你还是总去荷杜尔森家吗？”

“当然啦，舅舅。”弗朗西斯以坚定的口吻回答说。

“他凭什么不去荷杜尔森家呢？”米茲问道，口气已经愠怒起来。

“我没跟您说话，米茲！”弗瑟斯先生嘟囔着。

“可我回答您了，先生。就是一条狗也能和主教‘说话’的！”

弗瑟斯先生耸耸肩膀，向弗朗西斯转过身来。

“我也回答您了，舅舅。是的，我每天都去。”弗朗西斯说。

“在这个博士对我干了这种事以后你还去！”迪安•弗瑟斯先生叫道。

“他对您干了什么？”

“他竟敢发现……”

“发现您自己也会发现的、大家都有权利发现的东西……归根结底，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在威斯顿可以看见的千百颗流星里的一颗。”

“你在浪费时间，我的孩子。”米茲冷笑着说，“你没看见你舅舅被自己的石头子弄得‘目瞪口呆’了吗？这种石头子不比我们房子角上的那块界石更值得重视。”

米茲便这样以她的特有的语言说着，而迪安•弗瑟斯先生被这个回答激怒了，他怒不可遏地宣布：

“那好，弗朗西斯，我禁止你再踏进博士的门。”

“我很遗憾不能服从您的命令，我的舅舅。”弗朗西斯•戈登声言道。这种过分的要求使他那么不平，但他竭力保持着冷静，说，“我还是要去的。”

“是的，他还要去的。”老米茲嚷着，“即使您把我们都剁成肉酱！”

弗瑟斯先生无视这个冒险的断言。

“那么你还是坚持你的打算吗？”他问外甥。

“是的，舅舅。”后者答道。

“你还是想娶这个小偷的女儿？”

“是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我。”

“我们走着瞧吧。”

讲完这句第一次表明他反对这门亲事的话，迪安•弗瑟斯先生就离开大厅，走上圆塔的楼梯，重重地把门关上。

弗朗西斯•戈登决心像往常一样去荷杜尔森家，这是没问题的。但要是博士也学迪安•弗瑟斯先生的样不让他进门呢？对这两个受到他们相互间的妒忌心和某种发明家之间的敌意——一切敌意中最糟糕的敌意盲目摆布的死对头，难道不该顾虑重重吗？

那一天，弗朗西斯•戈登在荷杜尔森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面前多么难以掩饰自己的悲伤啊！他对刚才所经受的那一场吵闹一点也不愿讲。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听他舅舅的命令了，那么何苦让这家人多添焦虑呢？

确实，对于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来讲，他怎么可能会想到，两个未婚夫妻的结合，能被一颗火流星所妨碍或者所拖延呢？假设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根本不肯在婚仪中碰面，那么也可以不要他俩。他们的在场终究并非一定是不可缺少的。最要紧的是他们不至于反悔他们的决定……至少是博士不至于不同意，因为弗朗西斯•戈登不过是他舅舅的外甥，而珍妮是她爸爸的好女儿，她决不会违拗他的意志而结婚的。如果这两个疯子既已同意又想要互相吞掉对方，可尊敬的奥加特主教也不会因此而不在圣安德鲁教堂主持婚礼。

几天过去了，局势没有新的变化，仿佛证明了这些乐观的推理的正确。天气一直那么好，威斯顿的天空从来没有那么晴朗过。除了早晚有些薄雾，它们在日出或日落之后也就消散了，没有一缕云雾破坏大气的纯净，那火流星就在这样的大气中正常地运行着。

还用得着一再这样重复地说，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继续在用眼睛吞噬着它，他们伸出手臂仿佛要抓住它，他们用整个肺部呼吸着它吗？肯定地讲，那流星最好还是躲到厚厚的云层后面以逃避他们的目光，因为看见它只会使他们更加狂热。因此米茲每晚在上床之前总要向着天空挥舞拳头。这种威胁毫无用处。那流星依然一直在布满繁星的天穹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来。

使事态逐渐严重起来的，是公众对这个私人之间的龃龉的日趋明显的干预。那些报纸，有的巧妙地、有的激烈地，分别站到迪安•弗瑟斯这边或荷杜尔森那一边。没有一家袖手旁观。虽说照理并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可是谁也不肯放弃己见。这场争吵从圆塔和方塔上发展到了编辑室里，可以预见，事情将会大大复杂起来。有人已经宣布要召开大会讨论此事。因为美国公民们的性情是非常暴躁的，可想而知，那将会多么没有节制。

荷杜尔森太太和珍妮看到这种狂热的场面万分焦虑，露露尽力宽慰她母亲，而弗朗西斯则宽慰他的未婚妻，可是没有用处。两个对头受到了这些令人厌恶的煽动的影响，头脑越来越热了，这是人们无法对自己隐瞒的事实。人们把迪安•弗瑟斯先生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传过来；把荷杜尔森先生的话，不管是假是真，都传过去。一天天、一小时一小时地，局势越来越危险了。

就在这种形势下，发生了一个晴天霹雳，它可以说是震动了全世界。

难道是火流星爆炸了，而天穹将爆炸的回声反射了开来？

不，这只不过是一条最奇特的新闻，它通过电报和电话，以电的速度在旧大陆和新大陆的所有共和国和王国间传了开来。

这条消息并非来自荷杜尔森先生的方塔或迪安•弗瑟斯先生的圆塔，也不是来自匹兹堡、波士顿或辛辛那提的天文台。这一次，是巴黎天文台在五月二日发给报界一则纪事，震动了整个文明世界，纪事内容如下：

“弗吉尼亚州威斯顿市两位可尊敬的公民，向辛辛那提天文台流星在天穹上划出一道弧线来。和匹兹堡天文台报告的，绕地球运行、迄今十分正常的那颗火流星，现正由世界各天文台的一群杰出的天文学家日夜加以研究。这些天文学家的水平之高，只有他们献身这门科学的令人赞赏的忠诚方能相比。

“如果说，尽管经过如此仔细研究，仍有部分问题有待解决的话，那么巴黎天文台至少解决了其中的一个问题，确定了流星的性质。

“对流星发出的光线已进行了光谱分析，根据谱线的分布，便可确切地知道发光体是什么物质。

“它的包裹在发光的彗发中的核心所发生的、被我们观测到的光线，完全不是气体性质，而是固体性质的。它不像许多陨石那样是天然铁的，也不像那些游荡的天体那样由化合物构成。

“这颗火流星是金的，是纯金的。如果说现在还无法指出它真正的价值，那是因为我们迄今为止还不能精确地测量出它的核心的体积来。”

披露于全世界的那则纪事便是这样的。那纪事产生了怎样的效果，想象它要比描写它来得容易。一颗黄金的星球，一块庞大的价值数十亿的贵重金属绕着地球旋转！这么一个耸动视听的事件会引起多少人的迷梦！天下有多少人将会垂涎三尺，特别是在拥有这个发现的荣誉的威斯顿市，更特别是在她的两个从此流芳百世的名叫迪安•弗瑟斯和西德尼•荷杜尔森的公民的心里！

第九章

在这一章里，报纸、公众、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进行了大量的计算——金的！……它是金的！

最初，人们表示怀疑。一些人认为，这是一个错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的；另一些人认为，这是那些天才的捣乱鬼设下的一个大骗局。

如果真是如此，巴黎天文台无疑会急忙出来否认这个纪事，否则，如果说这个纪事是它写的，就纯属误传了。

我们立即告诉大家吧，巴黎天文台不会出来否认的。恰恰相反，各国的天文台都争先恐后地重复了他们的法国同行所做的实验，并一致证实了实验的结论。因而不能不把这个奇异的现象当作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了。

于是大家如痴如醉了！

众所周知，每当出现日食的时候，光学镜片就大为畅销。那么你想想看，在这个值得纪念的事件里，卖出了多少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望远镜吧！任何国王或是王后、名噪一时的女歌星或是芭蕾舞女明星，都从来没有像这颗流星一样，被人久久地、迷恋地观望，而这颗奇妙的流星却无动于衷地、高傲地在无垠的宇宙中继续正常地运行着。

天气持续晴朗，这对进行观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因此，迪安•弗瑟斯先生再也不肯离开他的圆塔一步，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也是寸步不离他的方塔。两个人都竭力想确定流星的最后几个数据，它的体积、质量，并且也不漏过那些在认真的研究过程中可能被发现的出乎意料的特殊之处。如果谁先发现流星这一问题确实难以解决的话，那么在两个对手中间，那个发现了流星的某些秘密的人，将占有怎样的优势啊！这颗火流星的问题，难道不就是当前的首要问题？和那些除非天从头顶塌下来对什么也不在乎的高卢人相反，如今全人类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这颗流星停止运动，在引力的作用下掉下来，使它那遨游太空的亿万黄金成为我们星球的财富。

为了确定这亿万黄金的具体数目，人们进行了多少计算啊！可惜这些计算缺乏根据，因为流星的核心有多大仍然没人知道。

流星内核的价值不管它有多么大，但总是惊人的，这就足以使人们想入非非了。

五月三日，《威斯顿标准报》发表了一则有关这个题目的纪事，文章在发了一通议论之后，是这样结尾的：

“就算弗瑟斯——荷杜尔森火流星的内核是个直径只有十米的球体，如果球体是铁的，那它的重量就有三千七百七十三吨。但如果这同一个球体是完全由纯金构成的，那它的重量就有一万零八十三吨，价值三百一十亿法郎以上。”

我们在这里看到，在讲时髦、赶潮流方面，一马当先的《标准报》采用了公制度量衡单位来进行计算。让我们为此对它表示热烈的祝贺吧！

这样看来，即使这个内核的体积只有这么小，它也将具有那样大的价值！……

“这可能吗，先生？”奥米克隆看完这则纪事后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仅可能，而且非常确实。”迪安•弗瑟斯先生一本正经地答道，“要得到这个答案，只要用黄金的平均价格即每公斤三千一百法郎，乘上流星内核的质量就行了。质量由体积得出，办法再简单不过，用这个公式——V = π D3 ——就行。”

“哦，不错！……”奥米克隆听懂了似的说，而其实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费解。

“可是，”迪安•弗瑟斯先生接着说道，“可恶的是，报纸总是把我的名字和那个家伙的名字连在一起！”

博士那方面呢很可能也正在这么想着。

至于露露小姐，当她读到《标准报》的纪事时，鲜红的小嘴只那么轻蔑地一撇，简直会使那价值三百一十亿法郎的火流星感到屈辱。

大家知道，记者的气质使他们本能地夸大其词。一个说二，另一个就不假思索地说三。因此，当人们读到当天的《威斯顿晚报》的回答时——其措辞流露出对方塔一方的偏袒，这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并不感到惊奇：

“我们不能理解为什么《标准报》的估计显得那么谨慎。我们则要大胆些。即使只停留在能使人易于接受的假设上，这荷杜尔森流星内核的直径也有一百米。根据这样一个长度，可以得出这个纯金球体的重量为一千万零八万三千四百八十八吨，其价值超过三百一十兆零二千六百亿法郎，亦即一个十四位的数字！”

《笨笨报》在列举这些想象力无法达到的惊人数字时开玩笑地指出：“况且这里面还没有算上生丁的数目。”

这期间，天气依然保持晴朗，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抱着至少要第一个确切提出流星内核的大小的希望，比以往更固执地进行着他们的研究。不幸的是，要从流星那耀眼的彗发中辨清其内核的轮廓是很不容易的。

只有一次，在五日到六日的夜间，迪安•弗瑟斯先生自信稳操胜算了。光线的辐射减弱了一会，让人看到一个强烈发光的球体。

“奥米克隆！”迪安•弗瑟斯先生用由于激动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叫道。

“什么事，先生？”

“那个内核！”

“是的……我看见了。”

“我们总算到手了！”

“咳！”奥米克隆叫了起来，“已经又看不清了！”

“没关系，反正我看到了！……我将获得这个荣誉！……明天一开门就给匹兹堡天文台拍份电报……这次，那个可恶的荷杜尔森可不能再硬说……”

是迪安•弗瑟斯先生自己做梦，还是荷杜尔森先生真的让他占了上风！关于这一点谁也无从得知，而打算给匹兹堡天文台的信也一直没有发出去过。

五月六日早上，全世界各报都登出了这条简讯：

“格林威治天文台荣幸地报告大家，它通过计算和一系列令人满意的观测，得出了下述结果：由威斯顿的两位可敬的公民所发现的、被巴黎天文台证明是纯金构成的那颗火流星，是一个直径为一百一十米，体积约为六十九万六千立方米的球体。

“这样一个金质球体的重量应为一千三百万吨以上，计算表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颗火流星的实际重量还不到上述数字的七分之一，重量仅为一百八十六万七千吨，相当于一个体积约为九万七千立方米、直径接近五十七米的金质球体的重量。

“从上述考察中，我们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既然流星的化学构成已无须讨论，我们可以认为构成内核的金属内部存在着一些大空孔，或是——这样说法似乎更可靠些——这种金属处于粉末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内核像海绵一样的多孔结构。

“暂且不管这方面的情况究竟如何，上面这些计算和观测使我们可以较正确地确定内核的价值。这个价值，按目前黄金的行情来算，不低于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亿法郎。”因此，假如内核的直径不是像《威斯顿晚报》所推测的有一百一十米，那它也不是《标准报》所说的十米。事实是介乎这两个假设之间的。如果这颗火流星不是注定要按照它永恒的轨道在地球上空运行的话，就现在这样的大小，也完全可以满足那些最贪婪的欲求了。

当迪安•弗瑟斯先生知道了他的流星的价值时，他叫道：

“是我发现它的，而不是方塔上的那个混蛋发现它的。它是属于我的，如果它掉到地上来，我就会拥有五万八千亿法郎了！”而在那面，荷杜尔森博士也威胁地指着圆塔一再对自己说：

“这是我的财产，我的东西……是我留给孩子们的、在太空中旋转的遗产。它要万一掉到地上来，它的全部所有权都属于我，我将是个家资五万八千亿的富翁了！”

毫无疑问，在这种情况下，范德比尔特、何斯特、洛克菲勒、皮尔庞特、摩根、麦凯、古尔德和别的美国大富翁们，与荷杜尔森博士和迪安•弗瑟斯先生相比，只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吃息户罢了！

他们目前的境况就是这样。如果说他们还没有到发狂的地步，那是因为他们的头脑非常结实！

弗朗西斯和荷杜尔森太太很容易预料到这一切将如何收场。然而怎能拉得住这两个在滑溜溜的斜坡上的对手呢？根本不能同他们心平气和地谈话。他们好像已经忘了拟议中的婚礼，整天只想着彼此间的竞争。遗憾的是全城的报纸都维持着他们的这种争斗。

往常这些报纸的文章都很平和，现在却疯狂了。而那些不讨人喜欢的人物也插足其中，眼看就要把平时易于交往的人们也卷进这是非之地了。

《笨笨报》不停地用讽刺小品和漫画来刺激这两个对手。这家报纸如果不是在火上加油，至少可以说是在火上加盐！加它的咸盐（闲言）谈话，从而使火头噼噼啪啪地爆得更欢！因而人们甚至担心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会手持武器来争夺这颗火流星，以美国式的决斗来解决这个问题。这对未婚夫妇的婚事可没多大好处！

对世界和平来说，幸运的是正当这两个偏执狂患者日益失去理智的时候，公众却渐渐冷静下来了。人们终于接受了这种意见：既然人们对这颗流星鞭长莫及，那么它是否金的、价值多少亿万都无关紧要。

人们对它鞭长莫及，这是千真万确的。那流星每公转一周，都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人们计算出来的天空中的某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因此它的速度是始终如一的，正如《威斯顿标准报》一开始就指出的那样，没有任何原因会使这个速度在某个时刻有所降低。因此，这颗火流星将永远围绕着地球运行，像它过去好像曾一直围绕着地球旋转一样。

这些意见，经世界各家报纸的大肆宣扬，使人们思想平静了下来。大家对流星渐渐不怎么想了，每个人都对着这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宝贝十分惋惜地长叹一声，又重操自己的旧业了。五月九日的《笨笨报》指出，公众对几天前激动着他们的事情已经是越来越冷漠了。它继续开着显然它自以为高明的玩笑，把一切都归咎于这颗流星的两位发现者。

“到什么时候，”《笨笨报》在文章结尾愤愤地喊道，“我们指出的这两个应当受到公众唾弃的罪人才能受到惩罚？他们曾想一下子就毁掉他们的故乡，这还不够，现在他们又给那些最可尊敬的家庭带来了灾难。上星期，我们的一位朋友受了他们骗人的论断的蒙蔽，在四十八小时内便把一笔巨大的家产挥霍净尽。这个倒霉家伙指望着流星的亿万财富呢！而现在这亿万财富将从我们的眼皮底下……不，是从眼皮上面飞过去了！我们这位朋友的孩子们将来怎么办呢？难道我们还用说明，我们习惯地把这位朋友看作是‘大伙’的象征？我们提议地球上的居民一致对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提出诉讼，要求判处他们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亿法郎的损失赔偿。我们要求毫不容情地让他们付清这笔款子。”

两位当事人却始终不知道有这么一桩史无前例的而且难以实现的官司威胁过他们。

当别人都把注意力又都转到地球上的事情上来时，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却仍然在碧空上遨游，并且坚持用他们固执的望远镜在那里面搜索。

第十章

在这章里，泽费兰•西达尔有了一个主意，甚至是两个主意。

大家平时讲话时常说：“哦，泽费兰•西达尔那家伙啊！……”确实，不管在身体上或思想上，泽费兰•西达尔都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他的修长的身材像散了架似的，他的衬衣经常没有领子，也从来没有袖口，裤子皱得像螺丝起子，背心上的三个扣子掉了两个，上衣肥大，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从头到脚的穿戴都污秽不堪，是他随随便便从他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拣出来穿上的，这就是泽费兰•西达尔的外貌，这也就是他所理解的优雅。

他有着一双像地窖的顶子一样倾斜着的肩膀，末端垂着两条猿臂，一双多毛的然而灵巧得惊人的大手，不知隔多长时间这双手的主人才让它们接触一下肥皂。

如果说他的脑袋和大家一样，长在身子的最高部位，那是因为他没能换一种长法。不过这位奇人自己弥补了这点，他提供了一张丑得出了格的脸让大家欣赏。没有比他那张线条皱蹙、极不协调的脸更“引人注目”的了：笨重的方下巴，肥厚的嘴唇，大嘴里挤满了出色的牙齿，又大又扁的鼻子，没有好好卷边的耳朵，仿佛厌恶地躲开脑袋避免与它接触，这一切都只能非常间接地勾起人们对英俊的安弟努乌斯的回忆来。相反，那高高隆起的、线条高贵的令人赞叹的前额，坐落于这张古怪的脸上面，就像一座神庙坐落在小山上面一样，这是一座能够容纳最卓越的思想的神庙。最后，为了彻底使见到他的人莫名其妙，泽费兰•西达尔又在这个宽阔的前额下方开了一双鼓起的暴露于日光之下的大眼睛，这双眼睛时而露出绝顶聪明的神气、时而又露出蠢笨无比的神气来。

在精神上，他和同时代人的平庸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自幼就反对一切正规的教育，宣称要进行自我教育，他的父母也不得不对他难以驯服的意志让步。总的来说，这样做的结果对他们来说并不太糟。在别人还坐在中学的板凳上捱时光的岁数，泽费兰•西达尔就已参加了所有名牌大学的考试——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考着玩的——而且总是取得第一名。

但是这些成绩都是刚取得就被淡忘了。因为这个优胜者总是忘了在开学时到校报到，于是那些名牌大学只得不断地在名册上划去他的名字。

十八岁时，父母的去世使他有了行动的完全自由，并拥有一万五千法郎年金的收入。他急急忙忙在他的教父和监护人、银行家罗伯特•勒格尔（西达尔按童年的习惯称他“叔叔”）所要求他签署的文件上签了字，摆脱了一切牵挂之后，便在巴黎卡赛特街的一座房子的七楼的两个小房间里住了下来。

在他三十一岁时，仍然住在那里。

他在那里落户以来，那地方并没有扩大，但在那儿堆积的东西却多得惊人。人们可以在那里看见乱糟糟的各种机器、电池、电机、光学仪器、曲颈瓶，以及上百种其他杂七杂八的仪器。一堆堆的小册子、书籍、纸张，从地板一直摞到了屋顶，也堆在桌子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把它们同时都加高了，结果我们的奇人坐在椅子上伏案写字时，竟没有发现这个变化。而且，当他觉得这些东西太碍事时，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消除这种不便。他一挥手就把几叠纸张扔到房间的另一头，于是他觉得天下太平，便坐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前开始工作，因为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但正因为地方空了下来，却又为以后在上面乱堆一气做好了准备。

泽费兰•西达尔到底干些什么呢？

必须承认，一般来讲，他只不过是在永不熄灭的烟斗的香烟缭绕之中沉思遐想而已。但每隔一段长短不一的时间，他便会想出一个主意。每逢这种日子，他就用自己的方法收拾一下桌子，也就是说拳头一挥一扫而光，然后在桌前坐下，不管这项工作要进行四十分钟还是四十小时，都要到做完才肯离开桌子。写完最后一句话以后，他就把写着研究结果的纸扔在桌上，就这样桌上又开始堆起新的一堆纸来。只有当他又鼓起新的工作劲头时，它才会像先前那堆纸一样被打扫掉。

这些接二连三产生的、无一定时间规律的工作热情，使他对各方面的问题都有了一些接触：微积分、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哲学、纯科学和应用科学，都曾吸引过他的注意力。不管是什么问题，他总是同样狂热地猛攻一气，直到解决了才能住手，除非……

除非另一个念头分了他的心。可能这个过分异想天开的人会在幻想的原野上被另一只蝴蝶的色彩迷住，因而又追逐起这第二只蝴蝶来。他在陶醉于第二个梦想时，会把先前的工作忘个一干二净。

但这也只不过是暂时搁置起来。说不定哪天，他会在无意中又发现自己没完成的工作，于是怀着全新的热情又猛干起来。哪怕是经过两三次这样的中断，他也总能最后找出结论来。

在泽费兰•西达尔常常轻蔑地一脚踢开的这堆废纸中，包含着多少聪明深刻的见解，多少关于精神科学和实验科学的最困难的课题的结论性的评语，多少实用的发明啊！他从来没有想在这个宝库里牟取什么利益。除非他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有人在他面前抱怨自己的研究工作——不管哪方面的——一无所获的时候。

这种时候，西达尔就会说：“等一等，关于这个，我大概有点东西。”

同时，他伸出手臂，凭着一种奇妙的嗅觉，一下子就从千万张多少都有点揉皱了的纸张中，找出与他朋友的问题有关的那一张，把这份科学文献交给他朋友，并允许他不受任何限制的加以利用。他一次也没想到过，这样做是违背自己利益的。

钱吗？那有什么用？当他需要钱时，他就去找他教父罗伯特•勒格尔先生。勒格尔先生不再是他的监护人了，但仍然是他的银行家。西达尔每次从他那里回来，都带回一笔款子。等他把这笔钱花得精光，就再去找勒格尔先生。自从西达尔住到卡赛特街，他一直是这样十分满意地生活的。一个人有着不断产生的欲望而又能逐一实现，这当然是一种幸福，但却不是唯一的幸福。泽费兰•西达尔则没有这种欲望，而他倒感到完全幸福。

五月十日这天早上，这个幸运儿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唯一的椅子上，两只脚搁在窗台上，比脑袋还要高出几厘米，他嘴里衔着一只特别令人喜爱的烟斗，猜着印在一个纸袋子上的一些字谜和方格字游戏作为消遣，那纸袋子是杂货店老板给他送食品时的赠品。当这项重要工作一旦做完，答案一经找出之后，纸袋子便被抛进了纸堆。然后，他的左手又漫不经心地向桌子伸去，下意识地想拿点什么东西，随便什么都行。

这只左手碰到了一捆没有打开的报纸，泽费兰•西达尔碰运气似的从中抽出来一张，这是一份一周前的《每日报》。对于这样一个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之外的读者，即使这样陈旧的新闻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于是，他的眼光投向第一页，当然，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就这样，浏览了第二页和其他各页，直到最后一页。在这页上，他对广告倒大感兴趣。接着，他又糊里糊涂地翻回到第一页，却还以为是翻到了下一页呢。

他的眼光无意地落在头条新闻的开始，直到这时那显得愚笨透顶的巨大的瞳人才闪出一线智慧的光芒。

越往下读，这光芒越显得明亮，等到读完时，就已经成为一团火焰了。

“瞧！……瞧！……瞧！……”泽费兰•西达尔用三种不同的语气喃喃地说，又从头开始念了起来。

在自己孤寂的房间里大声说话，可算是他的一种习惯。他甚至爱用复数人称说话，大概是为了给自己一种愉快的幻觉，似乎有那么一批全神贯注听他演讲的听众，这批想象中的听众当然为数众多，因为他们包括西达尔从未有过的，也永远不会有的所有学生、朋友和崇拜者。

这一回，他不那么健谈，只是发出三声惊叹。《每日报》上的这篇文章强烈地吸引住了他，他默不作声地读着。

他念的是什么，那么津津有味？

其实他不过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有那么颗威斯顿的火流星，只是因为偶然的机会他才读到这篇关于那个神话般的金球的文章，因而知道了威斯顿火流星的独特的构成。

“这才真叫怪事！……”他读完了第二遍，自言自语地说。

他沉思了一会，然后把脚从窗台上拿下来，走近桌子。

又一阵工作的热情无疑就要爆发了。

他毫不迟疑地从杂志堆里找到一本科学杂志，把带子扯断，一翻就翻到了要找的那页。

一份科学杂志有权比一家大报技术性更强，这本杂志也不例外。在用几句话说出火流星的基本数据：轨道、速度、质量、体积和性质之前，有好几页是深奥的曲线和代数运算。

泽费兰•西达尔毫不费力就吃透了这种很难消化的精神食粮，然后他朝天空望了一眼，看到蓝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彩。

“咱们倒要好好看看！……”他一边用急躁的手飞快地计算着，一边喃喃地说道。

做完这些，他又把胳膊伸到放在一个角落里的一堆纸下。用一种只有经过长期实践才能达到的高度准确的动作，把这堆纸抛到了屋子的另一个角落。

“我那么有条理，真是令人惊奇！”当他看到自己这番“收拾”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一架天文望远镜出现时，便以显然十分满意的口气这样说道。那望远镜上裹满了灰尘，活像搁了上百年的瓶子。

转眼之间，他把望远镜拿到窗前，对准刚才计算出来的天上的某一点，把眼睛凑到了目镜上去。

“准确之至。”他观察了几分钟后说。

他又思索了几分钟。然后深思熟虑地拿起帽子，走下他那七层楼。再后，他朝德劳特街的勒格尔银行走去。整条街都理所当然地以这家银行而感到自豪。

泽费兰•西达尔只知道一种赶路的办法，从来不坐汽车、电车或是马车，不管目的地有多远，他总是步行前往。

但就是在这种最自然、最常见的体育运动中，他也总是表现得与众不同。他低着脑袋、肩膀左右扭动着，就像在沙漠中一样地在这个城市里走着。对于车辆和行人，他都若无其事地不加理会。所以，那些被他撞着或者太有点不拘礼仪地踩着脚趾的行人，都纷纷骂道“粗坯！”“没教养！”野家伙！”那些害怕为报纸的轶事栏——而泽费兰•西达尔则可能将充当某条轶事中的遇难者的角色——提供材料，不得不紧急刹车的马车夫们，用他们悦耳的歌喉对他叫嚷了多少更加有力的骂人的话啊！

对这些他都毫不理会。就像航船后面形成的波纹一样，他的身后响起一片咒骂的交响乐，而他却继续镇定自若地迈着不紧不慢的、坚定的大步走着。

他用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德劳特街勒格尔银行。

“我叔叔在吗？”他问一位见他过来便站了起来的公务员。

“在，西达尔先生。”

“就他一个人吗？”

“是的。”

西达尔推开钉着软垫的门，走进了银行家的办公室。

“呵！……是你吗？”勒格尔先生看到这个假侄儿出现在面前，便机械地问道。

“既然有血有肉的我就站在这里，”西达尔答道，“那我敢说你的这个问题就是没话找话，而回答也是多此一举。”

勒格尔先生真诚地笑起来，他对他教子的古怪行径已经习惯了。他认为这是个精神失去平衡，但在某些方面却是个天才的人物。他这看法是对的。

“这倒不错。”他承认道，“不过直截了当回答我个‘是’字，岂不简单得多。那么，关于你来这里的目的，我是否有权动问呢？”

“您有这个权利。因为……”

“不用说了！”勒格尔先生打断他说，“我的第二个问题和第一个一样，也是多余的，经验已经告诉我，只有在你要用钱的时候我才能看到你。”

“对喽！”泽费兰•西达尔说，“您不是我的银行家吗？”

“这倒不错，”勒格尔先生同意道，“可你真是个奇特的主顾！那么关于此事，你是否允许我给你提一项建议？”

“如果这使您愉快的话……”

“我建议你别太节俭！真见鬼，我的好小伙子，你把你的青春都用来做什么了？你知道你在我银行里的账目情况吗？”

“毫无所知。”

“很简单，你那账户真是吓死人。怎么搞的！你父母给你留下了一万五千法郎以上的年金，可你却连四千都花不了。”

“哦！……”西达尔道，他对这个少说也已听到过二十次的情况仍然显得十分吃惊。

“事情就是这样。因此，你的利息越存越多。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少存款，但肯定超过十万法郎。这些钱往哪儿花呢？”

“我将研究这个问题。”泽费兰•西达尔严肃地说，“另外，如果这笔钱使您感到麻烦，那您把它摔开就是。”

“怎么摔开呢？”

“给别人，这再简单也没有了。”

“给谁？”

“谁都行，您想让我拿它怎么办呢？”

勒格尔先生耸了耸肩膀。

“那你今天到底要多少？”他问道，“二百法郎，像往常一样吗？”

“一万法郎。”泽费兰•西达尔答道。

“一万法郎！”勒格尔先生十分惊奇地重复了一遍，“这倒是新鲜事！你想用这一万法郎做什么呢？”

“旅行。”

“高明之至。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泽费兰•西达尔说。

勒格尔先生被逗乐了，他狡猾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教子兼顾客。

“那倒是个好地方。”他认真地说，“这是一万法郎。你就要这些吗？”

“我还需要一块地。”泽费兰•西达尔答道。

“一块地？”勒格尔先生重复道，他像俗语所说的，越听越糊涂了。“什么地？”

“一块普普通通的地。比方说，两三平方公里。”

“一小块地，”勒格尔先生冷冷地说，他又嘲笑地问：“是在意大利人大街吗？”

“不是，”泽费兰•西达尔答道，“不在法国。”

“那在哪儿？说呀。”

“我不知道。”泽费兰•西达尔无动于衷地又讲了一遍。勒格尔先生好不容易忍住了笑。

“这样倒还可以有所选择。”他赞同地说，“可是，告诉我，亲爱的泽费兰，你是不是有点……神经？请问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做一桩买卖。”泽费兰说，他的额头因努力思索，出现了一道道皱纹。

“一桩买卖！……”勒格尔先生惊奇到了极点，他叫了起来。

这个怪物会想做买卖，确实令人吃惊。

“是的。”西达尔说。

“大买卖？”

“不，……”泽费兰•西达尔说，“不过五六万亿法郎罢了。”

这一回，勒格尔先生可真的忧心忡忡地打量他的教子了。他要不是说笑话，那就疯了，真疯了。

“你是说……”他问道。

“五六万亿法郎。”泽费兰•西达尔用平静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你头脑还正常吗，泽费兰？”勒格尔先生又问道，“你可知道，地球上的全部黄金还不到这个惊人数字的百分之一？”

“地球上也许如此，”西达尔说，“在别处，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别处？”

“是的，与这里的垂直距离是四百公里。”

一线闪光掠过勒格尔先生的脑海。他和地球上所有的人一样，由于报纸长期以来喋喋不休地谈论这同一个题目，也已通晓有关情况。他觉得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也确实猜对了。

“是火流星吗？……”他结结巴巴地说，脸色不由得有点发白了。

“是火流星。”西达尔安详地表示同意。

如果不是他教子，而是别人对勒格尔先生说这种话，他准会把对方立刻赶出门去。一个银行家的时间太宝贵了，不能用来听那些疯子的胡说八道。但泽费兰•西达尔跟大家不一样。他的脑袋瓜是有毛病，唉！这倒是确确实实的。不过，在这个有毛病的脑袋瓜里，却有一副天才的头脑，对于这副大脑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先天的不可实现的事情。

“你想开发那颗流星？”勒格尔先生面对面地盯着他的教子说。

“有什么不行呢？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你刚刚说过，这颗流星离地面有四百公里。我想你总不会以为自己有本事能爬到那上面去吧？”

“假使我能使它掉下来的话，那又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

“办法呢？”

“我找到了。这就够了。”

“你找到了！……你找到办法了！……那么远的天体，你如何作用于它？你把支点放在哪里？使用什么力量？”

“把这些都解释给您听就太费时间了，”泽费兰•西达尔说，“而且毫无用处。您不会懂的。”

“你真客气。”勒格尔先生道谢说，他并没有生气。

但是，在他的再三请求下，他的教子最后还是同意了给他做些简略的解释。这篇稀奇古怪的故事的叙述者，在这里还要对这些简略的解释再做一番删节，同时指出尽管银行家对冒险事业的兴趣是众所周知的，这时他却丝毫不想对西达尔这套有趣的、但也许过于大胆的理论表态。

泽费兰•西达尔认为，物质只是种表面现象，实际上它并不存在。他想用人们无力设想物质内部结构这一事实来证明这一点。人们可以把物质分为分子、原子，甚至基本粒子，却总要剩下来某一部分东西；对于它，人们又得重新提出全部的问题来，于是又得从头搞起，这样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直到人们终于接受这么一个第一性的要素。这种要素并非物质，这种非物质的要素就是能。

能是什么？泽费兰•西达尔承认他一无所知。由于人只能通过感官与外部世界保持联系，而人的感官又只能接受属于物质的东西的刺激，所以一切不属于物质的事物是人无从感受、了解的。如果说人能够通过纯粹理性的努力，而承认一个非物质世界的存在，那么因为他无从比较、他也无从理解这个非物质世界的本质。只要人类没增生出新的感官，事情便将永远如此。

不管关于这一点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据泽费兰•西达尔认为，能充斥宇宙，并在两种极端之间摇摆着。这两种极端是：绝对平衡——这只有当能平均分布于全宇宙时才能办到；绝对集中——所有的能都集中到一点上，在这种情况下，这一点的周围是一种完全的真空。由于宇宙是无限的，这两种极端也就都是不可能达到的。其结果，内在的能便处于一种永恒的“摄放”状态。一切物体都不断吸收着能，这种能量的集中必然在别处引起相对的真空。于是另一方面，物质又把它所禁锢的能释放到宇宙空间里去。

因此，和经典的公理“任何物质既不产生也不消灭”相反，泽费兰•西达尔提出“任何物质都可以产生，也可以消失”。物质不断地破坏，又不断地重新形成。每变换一种状态，都伴随着能的释放和相应物质的毁灭。

如果说我们的仪器无法证实这种毁灭，那是因为它们太不完善了，而巨大的能蕴藏在小得无法估计的碎片里，因而（按照泽费兰•西达尔的看法）这就说明了何以星星之间的距离与它们有限的体积相比竟大得不可思议。

这种毁灭并不因为它未被证实而不存在。声、光，电、热，间接地证明了它的存在。这些现象便是被释放出来的物质。能的释放便是通过它们而表现出来的，尽管它只是以一种粗糙的、半物质的形式表现出来。纯粹的能可以说是种升华物，它只存在于物质世界之外。它形成包裹着每个物体的“力层”，其强度与物体的体积成正比，离物体表面距离越大强度越小。能的这种表现，能的这种不断集中的趋向，就是引力。

这就是泽费兰•西达尔讲给有点目瞪口呆的勒格尔先生听的理论。应当承认，人们往往会为更小的事弄得目瞪口呆的。

“既然如此，”泽费兰•西达尔得出结论道，好像他刚才提出了些最简单的建议似的，“我只需释放少许能量，把它引向宇宙中某处合适的位置，使我能任意对其附近的一个天体施加影响，这个天体不大，但也具有极高的能。这简直有点像儿戏。”

“你有办法释放这种能吗？”勒格尔问。

“我有办法替它打开一条通道，排开任何属于物质的东西，这跟释放出能并把它导向某一点是一回事。”

“这样的话，”勒格尔先生惊叫道，“你会打乱整个天体结构的！”

泽费兰•西达尔对这种异乎寻常的假设一点也不显得吃惊。

“目前，我制造的机器还只能产生小得多的效用。”他谦逊地简简单单承认道，“然而，它足以影响一颗几千吨重的破流星。”

“但愿如此！”勒格尔先生下了结论，他开始被打动了。“可你的流星，你打算让它落在哪儿？”

“落在我的地里。”

“什么地？”

“等我做完必要的计算后，您将替我买下来的那块地。这我会给您写信的。当然，只要可能，我会挑一个荒芜的、地皮不值钱的地区。在办理卖契时您也许会碰到一些困难。因为我不能完全自由挑选，也许我挑的地方不太好去。”

“这就是我的事了。”银行家说，“电报的发明就是为了这个的。这事我可以负责。”

泽费兰•西达尔获得这个保证之后，把一万法郎扎成捆装入口袋，便像来的时候一样又大步地走回家去了。他一关上门，先以习惯的方式用手背打扫干净桌子，就坐了下来。

他的工作劲头肯定又空前高涨了。

整整一夜，他拼命计算，到了早晨，答案就出来了。他确定了应当作用于流星的力的大小、时间、适当的方向，也确定了流星坠落的时间和地点。

他立即抓起笔，给勒格尔先生写那封预先讲定要写的信，下楼把信投进邮筒，然后又上楼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关上门，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前一天他那么准确而又出色地把盖着天文望远镜的纸堆抛到了这里，而今天，要做的却是个相反的操作。西达尔把手抄到纸堆下面，然后用这只很有把握的手，又把它送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第二次“收拾”的结果，使一个发黑的箱子见了天日。泽费兰•西达尔毫不费劲地拿起它来，搬到屋子中间，对准了窗口。

箱子外表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地方，是一个漆成暗色的木头方盒。里面尽是些线圈，夹在一套玻璃灯泡中间；灯泡的尖头用铜丝两个两个地连在一起；铜丝一对比一对细。箱子上面，是一个金属反光镜，装在一个支轴上。反光镜没有任何遮盖，镜的焦点上有一个纺锤状的灯泡，没有任何物质的导线把它与其他玻璃灯泡连接在一起。

泽费兰•西达尔借助于精密仪器把反光镜对准他在前一天夜里计算出来的方向。然后，他查看了一下，觉得一切正常，便把一个闪着耀眼光芒的小筒放进箱子的下部。他一边干，一边按他的习惯讲着话，仿佛想让一大群听众欣赏他的口才。

“先生们，这是西达尔元素，它的放射性相当于镭的十万倍。我承认——这话只能在你我之间说说——我之所以使用这种元素，多少是有点想出风头。这种元素倒是没有害处，但地球放射的能已经太多了，再加上这个有点多余。这就像是沧海一粟。不过，我觉得在这种性质的实验中，让它登台表演一番，也没有什么不妥。”

他一边说，一边关上箱子，把箱子里伸出的两条电线接在一个搁在架子上的电池的两极上。

“中子漩涡，先生们，”他又接着说，“可以毫无例外地排斥开一切物体，不管它们是带正电还是带负电，因为它自己是中性的。另一方面，既然它是漩涡，那么它就具有漩涡的形式，这连小孩子也能明白。我会想到去发现这些东西，真是运气太好了……在生活中一切都是多么有用啊！”

电流回路接通了。箱子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支轴上的玻璃灯泡射出了淡蓝色的光线。那灯泡几乎立即开始了一种旋转运动，起初很慢，接着一秒秒地加快，不一会儿就快得令人头昏眼花了。

泽费兰•西达尔看了一会跳着疯狂的华尔兹舞的玻璃灯泡。然后，他的目光沿着与反射镜的轴相平行的方向，消失到宇宙的深处。

乍看起来，这台机器的作用似乎没有任何物质的迹象可供辨认。但是一个细心观察的人却会注意到一个虽说不显眼，却很奇特的现象。在空气中悬浮着的灰尘，一接触到金属反射镜的边缘，就像是无法逾越这道界限，又好像是碰到了看不见的障碍，猛烈地旋转起来。这些灰尘包围出一个截圆锥体来，截圆锥体的底面落在反射镜的圆周上。这个由不可触摸的、旋转着的微粒构成的截圆锥体，在离机器两三米的地方，逐渐变成直径为几百厘米的圆柱体。这个由灰尘形成的圆柱体到窗外空气流通的地方仍然存在，虽说那天正刮着相当大的和风，它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先生们，我很荣幸地通知诸位：一切顺利。”西达尔一边说，一边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点着了他精心填满的烟斗。

过了半小时，他关了机器。在这一天和其后的几天里，他又每天操作几次，每次都留意使反射镜对准天空中邻近的另一点。他就这样绝对精确地操作了十九天。

第二十天，他刚开动机器，点起他忠实的烟斗，发明的魔鬼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大脑。他曾经为罗伯特•勒格尔先生简略地说明过物质不断消灭理论的某一种结果，现在钻进了他的思想，使他眼花缭乱了。跟往常一样，他一下子就设想出了一种自动充电的电池的工作原理。这种电池靠连续反应进行充电，最后一个反应又可以使分解了的物质回到最初的状态。这样的电池显然能一直工作到所用的物质完全消失，全部转化为能为止。这实际上是种永动机了。

“啊呀呀！……咳！……啊呀！”泽费兰•西达尔大为激动，结结巴巴地叫道。

他以自己的方式思考起来，这就是说把他全部生命力一下子集于一点。这样集中起来的思想，真好像是一支聚集了所有的太阳光的光芒万丈的画笔一样，指向问题的阴暗角落。

“没有反对意见，”最后他高声地说出了他的思维的结果。“必须马上进行试验。”

泽费兰•西达尔抓起帽子，冲下七楼，闯进马路对面的一家小木匠作坊。他简明扼要地给那个细木匠说明他想要的东西：在一根铁轴上安个轮子，轮子周围安二十七个他规定了尺寸的斗，用来装二十七个大口瓶，当轮子转动时，大口瓶应能保持垂直。

他做完这番解释之后，便要求立即开始制作，接着又走了五百米，到了一家化学产品商店，他是那里的老主顾了。在那里他挑了二十七个大口瓶。店员用一张厚纸把瓶子包好，又用一根结实的绳子捆上，还在绳子上钩上一只舒适的木头把手。

包装完毕，泽费兰•西达尔提着纸包正打算回家，却在门口撞到了他那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这是个有真才实学的细菌学家。西达尔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中，没见到细菌学家，细菌学家却看到了他。

“瞧，西达尔！”他叫道，热情地半张着嘴笑着。“真是巧遇！”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被招呼的这位冷漠地朝外部世界睁开了他那双圆滚滚的眼睛。

“瞧！”他回声似的说，“玛赛尔•勒鲁！”

“正是本人。”

“您好吗？……您知道，我见到您真是高兴。”

“我好极了，一个即刻就要乘火车的人还会不好吗？正如您看见的，我斜背着挎包，里面装着三条手绢和几样梳洗用具，这就去海边痛痛快快呼吸一个礼拜的新鲜空气了。”

“真是幸运儿！”西达尔说。

“您也可以这样嘛，这全在您自己。我们挤一挤，两个人都可以装进火车去的。”

“这倒是真的！……”泽费兰•西达尔说。

“至少您在巴黎没有什么离不开的事吧？”

“没有。”

“您没有什么要紧事？……没有正在搞什么试验吗？……”

西达尔真心诚意地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回答说：“一点事也没有。”

“既然这样，您就去吧。放一个礼拜假，这对您大有益处。而且我们还可以在海滩上大摆龙门阵！”

“此外，”西达尔打断了他的话说，“我还可以趁此机会搞清一个有关潮汐的、使我感到伤脑筋的问题。这个问题的有些方面，与我研究的一些普遍性的问题有关系。我碰见您的时候，正是在想着这个。”他以动人的真诚的神气说道。

“那么，您同意了。”

“同意了。”

“那就走吧！不过我想起来了，应该先上您家去一下，但我不知道是否开车时间……”

“没有必要，”西达尔自信地答道，“我这里面什么都有了。”

这个马大哈用眼睛指了指装着二十七个大口瓶的纸包。

“好极了！”玛赛尔•勒鲁高兴地说。

两个朋友迈开大步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您知道，我亲爱的勒鲁，我假设表面张力……”

迎面走来一对夫妇，使两个交谈者彼此分开，下边的话被车辆的嘈杂声淹没了。这可打扰不了泽费兰•西达尔，他一会儿向这个行人一会儿又向那个行人继续解释着，使那些行人大为吃惊。这个演说家却没有发现，仍然一面滔滔不绝地讲着，一面在巴黎这个海洋的人流中破浪前进。

正当西达尔又被新的爱好所激动，大步走向火车将要远离这个城市的时候，在卡赛特街的一个七楼上的房间里，有一个发黑的、貌不惊人的木箱，却一直发出不引人注意的嗡嗡声；一个金属的反射镜始终射出浅蓝的光线；那旋转着的灰尘围成的圆柱，笔直的、脆弱的圆柱，刺进了还是未知之物的太空。

泽费兰•西达尔忘了关掉机器，而现在连他有这么一个机器也忘了，于是这台被人听任自流的机器便盲目地继续干着它那默默无闻的、神秘的工作。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流星追逐记（下册）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流星追逐记（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流星追逐记（下册）

第十一章

在这章里，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激动万分。

那以后，火流星已经被完全认识清楚了，至少在思想上，人们已经对它了如指掌。确定了它的轨道、速度、体积、质量、性质和价值。它甚至再也不能引起不安，因为它始终如一地沿着轨道运行，永远也不可能落到地球上来。公众对这颗可望而不可即的、已经失去了神秘色彩的流星掉头不顾，岂非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错，在那些天文台里，倒还有几位天文学家不时对这颗从他们头顶飞过的金球瞥上一眼，但他们也很快就掉过头去，探究宇宙的其他问题了。

遗憾的是，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却没有因为周围逐渐增长的冷漠，而使他们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们还是那样拼命地观测着火流星——他们的火流星！——热心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它每次经过时，他们都在场，哪怕它只在地平线上冒出来点头，他们就把眼睛凑到这个或那个望远镜的目镜上。

天气一直极好，这就令人遗憾地为他们的癖好提供了方便之处，使他们每二十四小时就能见到十二次那颗游荡的星。不管它会不会掉到地球上，它的不同寻常的特点——这些特点使它独一无二、永远出名——使他们想要被宣布为唯一的发现者的愿望有增无已。

在这种条件下，想让两个对手言归于好简直是白日做梦。相反地，他们之间的敌意的墙却一天天地越筑越高。荷杜尔森太太和弗朗西斯•戈登对这一点了解得太清楚了。后者不再怀疑，他舅舅会使用力所能及的一切办法来反对这门亲事。而前者对她丈夫到了大喜的日子，能否那么驯顺也没把握。再也没有幻想的余地了。看来婚事不说是受到牵连而被打消，看来也是被推迟，并且很可能是遥遥无期了。这使那对未婚夫妻伤心失望，露露小姐和米茲则怒火万丈。

然而命里注定，这个本已非常严重的局面，却还要更加复杂化起来。五月十一日那个晚上，迪安•弗瑟斯先生正像往常一样把眼睛贴在目镜上，突然，他窒息地叫了一声闪到一边，回去在纸上记了点东西，又闪开来，然后又回去。他这么继续不断地演着这套把戏，直到流星消失在地平线后面。这时弗瑟斯先生面黄如蜡，呼吸艰难，弄得奥米克隆以为主人病了，赶紧过来照料他。但是弗瑟斯先生却挥手让他躲开，迈着醉汉似的蹒跚步伐，躲进工作室，把自己紧锁在里面。

这以后大家一直没见到迪安•弗瑟斯先生。他三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弗朗西斯曾经把门强行打开一次，但那门也只是吝啬地开了一条缝，年轻人从门缝里看见他舅舅那么有气无力、消瘦苍白，眼神又是那么狂乱，以至他在门口呆住了。

“你想干什么？”弗瑟斯先生说。

“可是，舅舅！”弗朗西斯叫道，“您已经关了二十四小时了！您至少得准许我们给您送点吃的来啊！”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沉默、安静，”弗瑟斯先生答道，“我请求你不要打扰我，让我一个人待着，这就是给我做了件好事了。”

这个回答既表达了不可动摇的意志，同时又具有一种弗朗西斯所不常见的温情，使弗朗西斯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而且就是想坚持也很难，因为那天文学家说完这几句话就把门关上了。他的外甥于是只好什么也没弄明白就走开了。

五月十三日上午——婚礼前两天——弗朗西斯第二十遍地将这新的烦恼事讲给荷杜尔森太太听，荷杜尔森太太一面听、一面叹息着。

“我真是一点也不明白。”她最后说，“真叫人觉得弗瑟斯先生和我丈夫已经完全变疯了。”

“什么！”弗朗西斯叫道，“您的丈夫！……难道博士也遇到什么事了？”

“是的，”荷杜尔森太太说，“这些先生好像约定了似的，都一模一样，不过我丈夫发作得稍晚一点就是了。他到昨天早上才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打那以后谁也见不到他了，您可以想象我们该有多么焦急。”

“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弗朗西斯叫道。

“您告诉我的关于弗瑟斯先生的情形，使我觉得他们又同时发现了他们那该死的流星的什么情况。我看这决不会对他们的精神状态有什么好处。”

“啊！要是我能做主的话！……”露露插进来说。

“您将怎样呢？我亲爱的小妹妹？”弗朗西斯•戈登问。

“我将怎样？那还不简单，我要把这个讨厌的金球打发得远远的，远远的……远得连最好的望远镜也找不到它。”

火流星的消失也许真会使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冷静下来。谁知道呢，也许流星一去不返之后，他们荒谬的妒忌病就会治好了吧？

但是这种可能好像并不会发生。举行婚礼那天，火流星还会在那里，婚礼之后也会在那里，永远会在那里，因为它始终如一地沿着始终不变的轨道运行着。

“总之，”弗朗西斯结论性地说道，“我们将拭目以待，在四十八小时后，他们就得作出最后决定，那时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当他回到伊丽莎白路的那座房子时，他也真可以相信，至少目前这个事件还不至于产生严重的后果。迪安•弗瑟斯先生确实已经不再躲着大家了，他已经不声不响地吞下了一份丰盛的饭菜。他疲乏已极，饱餐了一顿之后，现在正呼呼大睡，奥米克隆则到外面替他主人办事去了。

“你在我舅舅睡着以前见到他了吗？”弗朗西斯问老女仆。

“就像看到你一样，我的孩子，”后者回答，“因为是我伺候他吃的饭。”

“他饿了？”

“像饿狼一样，整顿午饭都吃下去了。炒鸡蛋、冷烤牛肉、土豆、布丁和水果。什么都没剩下来。”

“他怎么样？”

“不太坏，不过脸色白得像幽灵一样，眼睛通红。我要他用布里水洗洗眼睛，可他好像根本没听见。”

“他没说到我什么吗？”

“没说你，也没说任何人。他光吃饭不开口，后来叫克隆老弟去《威斯顿标准报》，然后就去睡了。”

“去《威斯顿标准报》！”弗朗西斯叫道，“准是为了把他的工作成果通知他们，我敢打赌。这下子那些报纸又要论战开了！真是好像事情还不够多！”

第二天早上，弗朗西斯就懊丧地读到了迪安•弗瑟斯先生送给《威斯顿标准报》的那则消息。他明白，命运又为这个破坏他的幸福的竞争提供了新的养料。当他发现那两个对手又一次 dead heat时，这种懊丧的心情更是有增无减。在《标准报》发表迪安•弗瑟斯先生的纪事的同时，《威斯顿晨报》发表了荷杜尔森博士的一条相似的消息。因此这场激烈的斗争仍在继续，两位斗士中至今还没有一人能比另一人略胜一筹！

两位天文学家的纪事开头完全雷同，结论则大相径庭。这种观点分歧不免会引起论争，这倒可能有点用处，以后需要的时候，倒可以有助于对两位对手作出裁决。

就是这同一时刻，整个威斯顿乃至全世界，都知道了伊丽莎白路和莫里斯路的天文学家们公布于众的惊人消息，这消息由密密麻麻的电报、电话网在刹那间传了开来，立即成了两半球人们最热烈的评论的题目。

能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消息吗？公众的激动有无道理？我们让读者自己来评一评吧。

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先是叙述他们如何坚持观察，因而发现了火流星的运行的不容置疑的紊乱。它的轨道直至那时是正北正南方向的，现在却有点偏到东北——西南方向了。另一方面，它与地面的距离也发现有重要的变化。远距离略微地、然而不容置疑地缩小了，而运行速度却没有加快。根据这些观测，以及由此做出的计算，两位天文学家得出结论说，这颗流星将不会沿着一条永远的轨道运行，而是必将掉到地球上来，其坠落地点和日期现在便可以确定了。

在这些地方，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见解是一致的，其余部分却不是如此了。

这一位的渊博的运算使他预言，火流星将于六月二十八日坠于日本南端；那一位的同样渊博的运算却教他断言，流星的坠落要到七月七日才会在巴塔哥尼亚的某处发生。

天文学家们就是这样互相协作的！让公众去选择吧！

然而目前公众还顾不上选择。使他们感兴趣的，是那颗小星将带着它那在宇宙空间游荡的亿兆财富掉下来了，这是最根本的。至于其他问题，在日本也好，在巴塔哥尼亚也好，无论在什么地方，这笔亿兆财富总能被找到。

这么一个事件的后果，这么一笔不可思议的飞来之财所必将引起的经济混乱，成了人人谈话的题目。总的来说，富人们想到他们的财产将变得不值钱而感到难受，穷人们则被将能分得一份肥肉的虚假的前景弄得心花怒放。

至于弗朗西斯，他真正感到绝望了。这些亿兆财富对他有什么用处？他渴求的唯一珍宝，就是他亲爱的珍妮。这是比火流星和它那可憎的财富贵重不知多少的珍宝。

他向莫里斯路的那座房子跑去。那里也已知道了这个不祥的消息，大家明白这件事会引起怎样的可悲的后果。如今在职业的自尊心上又加上了物质利益这一层，那两个把天上的行星据为己有的狂人之间是难免要发生一场剧烈的、无可挽回的吵架了。

弗朗西斯握着荷杜尔森太太和她的可爱的女儿们的手时叹了多少次气啊！怒冲冲的露露气得跺了多少次脚啊！迷人的珍妮又洒下了多少眼泪！连她的妹妹、母亲和未婚夫都不能使她止住泪水，尽管她的未婚夫庄严地保证他的忠贞不渝，并且发誓说，如有必要他将一直等她，等到最终获得那神话般的流星的主人花完这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亿法郎的最后一个苏。这可是个冒失的誓言、十分明显，发了这样的誓就等于被判定打一辈子光棍了。

第十二章

在这章里可看到阿卡狄娅太太在焦急地等待；而帕罗斯先生则宣称“无权管辖”。

那天早上，法官约翰•帕罗斯站在窗口，他的女仆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以肯定地说，那颗火流星是否在威斯顿上空经过，他倒并不怎么介意。不过，他虽说没任何心事，却用目光扫视着宪法广场。他那静谧的住宅的大门就是朝着这个广场的。但是，帕罗斯先生漠然处之的东西，在凯特心目中却未免非同小可。

“先生，这么说，它会是金的喽？”她在她主人跟前停了下来问道。

“它看上去是金的。”法官回答说。

“您好像无动于衷嘛，先生。”

“正如您所看到的，凯特。”

“可是，它要是金的，就该值几百万！……”

“值几百万，值几十亿，凯特……是的，多少个亿万正在我们头顶上东逛西逛呢。”

“它们就要掉下来了，先生！”

“据说如此，凯特。”

“先生，您想想，地球上将再也没有苦人儿了！”

“还是会一样多的，凯特。”

“但是，先生……”

“这件事未免要大费解释……首先，凯特，您以为十亿是多少？”

“十亿，先生，这是……这是……”

“是一千个百万。”

“这么多啊！”

“是的，凯特，就算您活上一百岁，也来不及数完十亿，即使每天花上十个钟头都来不及。”

“有这样的事，先生！……”

“简直是毫无疑义。”

女佣人想到一百年竟会数不完十亿，不禁目瞪口呆！……随后，她又拿起她的扫帚，鸡毛掸，重新干起活儿来了。不过，她每干一分钟就停一下，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每个人能摊到多少钱呢，先生？”

“什么，凯特？”

“火流星呀，先生，要是把它平分给大家的话？”

“这得算一算，凯特，”约翰•帕罗斯先生回答说。法官拿了纸和铅笔。他边算边说：“地球上算它有十五亿居民，每人会分到三千八百五十九个法郎二十个生丁。”

“分不到更多了？……”凯特失望地嘟囔道。

“分不到更多了。”约翰•帕罗斯先生肯定地说，这时凯特正怀着一副迷茫的神情望着天空。

当她的思想重返大地的时候，她瞥见了受克司特路的路口的两个人，她便把她主人的注意力引到这两个人身上。“您看见吧，先生……”她说，“有两个太太在那儿等着呢。”“是的，凯特，我看见了。”

“您瞧其中的一个……那个高的……那个急得直跺脚的女人。”

“她果真在跺脚，凯特。可是，我不知道那位太太是谁。”

“嗯，先生，她就是两个月前来过这儿，在马背上当着我们的面结婚的那位太太。”

“是阿卡狄娅•沃珂小姐？”约翰•帕罗斯先生问。

“现在是斯坦福太太。”

“果真是她。”法官认出来了。

“这位太太到这儿来干啥？”

“我一点儿不知道，”帕罗斯先生回答说，“再说，我可不愿花半星儿代价去打听这些事。”

“她又会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大可能吧，美国领土上是不许重婚的，”法官边说边关窗户，“再说，不管怎样，我可不该忘了，是去法院的时候了。今天法院里要打一场重大官司，它恰好是和您念念不忘的那个火流星有关的。因此，如果这位太太来我家的话，那您就向她表示一下我的歉意。”

约翰•帕罗斯先生讲着话，就打点好出门。他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下楼梯，从朝着波托马克河的那扇小门走了出去，随后便隐没在法院里面。法院巍然矗立在他家对门，在街的对面。

女佣人没弄错：这正是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她今天早上和她的侍女贝尔莎一起来到威斯顿。她们俩一面不耐烦地来回走着，一面用眼睛瞟着爱克司特路那长长的坡道。

市政府的钟敲了十下。

“他居然还没到那儿！”斯坦福太太叫了起来。

“他也许忘了约会的日子了？”贝尔莎启发道。

“忘了！……”少妇用气呼呼的声音重复道。

“除非他在考虑。”贝尔莎又接着说。

“考虑！……”她的女主人怀着更加强烈的愤懑，又重复了一遍。

她朝爱克司特路走了几步，侍女紧紧跟着她。

“你没瞧见他吗？”她过了几分钟问道，语气很不耐烦。

“没有，太太。”

“太不像话了！”

斯坦福太太又回到了广场那边。

“没有……人影儿还没有！……人影儿都没有！……”她重复地说。“叫我等……在我俩约定了之后！……今天可是五月十八呀！”

“是的，太太。”

“快到十点半了吧？”

“再过十分钟。”

“好吧！他别以为我会耐不住性子！……我将在这儿待上整整一天，必要的话，再长些！”

宪法广场那些开旅馆的人都会看到这个少妇在那儿走来走去，这与两个月以前的情景十分相似，那时他们看到一个骑士心情焦躁地在等候着她，后又把她带到法官面前。现在，不论男女老少，大家所想的却完全是另一码事……在整个威斯顿，除了斯坦福太太，大伙都已一个心眼儿扑在那个神奇的流星上头，他们关心的只是什么流星在天上经过啦，某月某日——尽管日子大有出入！——由本城两位天文学家宣告流星坠落啦等等。那些聚集在宪法广场上的人群和站在旅馆门口的仆人们，简直没把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的光临放在心上。我们不知道月亮对人的大脑是否会产生某种影响——会不会像民间所相信的那样，能使人性情反复无常。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那时候我们的地球上“流星”多得出奇。而这些人一想到一个价值多少亿万的星球正在他们头顶上徘徊，并且会在这几天之内砸扁在地面上，便都为之废寝忘食斯坦福太太显然别有一番心事。

“你没看到他吗，贝尔莎？”她等了一会儿又重复地问。

“没有，太太。”

就在这当儿，广场尽头呐喊起来。行人都朝那边蜂拥而去。好几百人从邻近的大街小巷里赶来，顿时汇成了人山人海。同时，那些旅馆的窗口也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在那儿！……在那儿！……”

这话从一张张嘴上掠过，它正中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的下怀。她不禁失声大叫：“终于来了！……”仿佛人家是对她说的。

“不，太太，”她的侍女想必告诉她了，“人家可不是对您喊的。”

这倒是真的，大伙干吗会这样欢呼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所等待的那个人呢？干吗会注意到他的来临呢？

况且，万头攒动，一齐朝天仰着，条条胳膊都伸得长长的，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北方的地平线。是不是那个呱呱叫的火流星在城市上空露面了？居民们聚集在广场上，就是为了迎候这个过境的流星的吗？

不。此刻它正在地球的另一面划过长空呢。再说，即使它在地平线上空穿过天穹，而大白天也无法用肉眼看到它。

那么，大伙究竟向谁欢呼呢？

“太太……那是个气球！”贝尔莎说，“您瞧！……它正从圣•安德鲁教堂钟楼尖顶后头升起来。”

气球从大气层的上面缓缓下降，果真出现在大家眼前，并博得了异口同声喝彩。干吗喝彩呢？气球上升会引起一种特殊的兴趣吗？公众对它这样喝彩，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是的，的确有个缘故。

头一天晚上，这个气球从邻近的一个城市升起，上面载着一位大名鼎鼎的航空飞行员华尔特•弗拉格，还有个助手陪着他。这回上天的目的不是别的，只是为了在更为有利的条件下试图对火流星作一次观测而已。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要知道这个创举有何结果，这就是群情激昂的原因所在。

不用说，气球升天一事一定下来，迪安•弗瑟斯先生便请求过“登天”，——法国人通常这样说——，这使老米茲大为恐慌。也不用说，迪安•弗瑟斯先生发现，在他的对面荷杜尔森先生有着类似的凌云壮志，而荷杜尔森太太的恐慌，也不亚于米茲。但航空飞行员只能带一名乘客，局面显然很棘手。因此，在两位对手之间便以书信大开笔战，以同样的身份进行抗辩。到头来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双方都被回绝了。华尔特•弗拉格推荐了一个第三者当他的助手，并且一口咬定自己少不了他。

这时候，一阵和风把气球送到了威斯顿上空来，满城百姓都打算给宇航员以隆重的接待。

微风徐来，无限轻柔地吹拂着气球，使它继续从容下降，不偏不倚，恰恰在宪法广场中央着陆。上百只胳膊马上抓住了气球的吊篮，而华尔特•弗拉格和他的助手便跳到地上。

后者让他的头头去管那麻烦的放气工作，自己却快步奔向那位等得不耐烦的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

当他走近她的时候：“我来了，太太。”他鞠着躬说。

“十点三十五分了。”阿卡狄娅太太指着市政府那只钟，用一种冷冷的口吻证实道。

“我知道，我们的约会定在十点半，”这位初来者毕恭毕敬地表示歉意。“我请您原谅，因为气球不会总是那么听话，像我们所指望的那么准时。”

“那么是我错了？和华尔特一起在气球里的就是您吗？”

“就是我。”

“您能对我说个明白吗？”

“那是再简单不过了。以这种方式来赴我们的约会，我觉得挺别致，如此而已。于是就花了几块美元，在吊篮里买了个座位。华尔特•弗拉格答应十点半钟一响就把我降落到这儿。我想，差五分钟是情有可原的。”“情有可原，”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让步了，“我想既然您来了，您的初衷没变吧！”

“丝毫未变。”

“您始终认为我们终止共同生活是个明智的举动。”“这就是我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我们彼此并非天生地设的一对儿。”“我的想法完全和您的一样。”

“当然，斯坦福先生，我可远没有低估您的人品……”“对您的人品，我也有恰如其分的评价。”

“人往往能互相尊重，而并不互相爱悦。尊重不等于爱。如果两种性格水火不相容，光靠尊重是不行的。”

“这真是金玉良言。”

“显然，要是我们相爱过的话！……”

“那就又当别论了。”

“可是我们并不相爱。”

“千真万确。”

“我们彼此不甚了了，就结了婚，而且彼此都大失所望……唉！要是我们彼此曾帮过什么大忙，那么事情也许会不至于此。”“可惜不是那么回事。您大可不必牺牲您的家财使我免于破产。”

“我会这么办的，斯坦福先生。您那方面，也不必冒生命危险救我的命。”

“我不会犹豫的，阿卡狄娅太太。”

“我相信会这样，只不过没遇到过这种机会罢了。我们以前无异路人，如今依旧是路人。”

“这种可悲的说法十分贴切。”

“我们本来以为气味相投。至少在旅行方面是如此……”“可我们在去向问题上，从来都不能取得一致的意见！”“这倒是真的，我要向南，您偏要向北。”

“而我向西，您偏要向东！”

“在火流星事件上弄得不可收拾。”

“是不可收拾。”

“因为您始终决心站在迪安•弗瑟斯先生一边，不真是如此吗？”

“的确有此决心。”

“而且您还决心要到日本去观光流星坠落？”

“的确如此。”

“不过，因为我，我是坚决以西德尼•荷杜尔森的意见为准的……”

“并且坚决要去巴塔哥尼亚……”

“这可没有调和的余地。”

“没有调和的余地。”

“那么我们就只有一件事要办了。”

“一件！”

“就是去见法官，先生。”

“我跟您走，太太。”

两人一先一后，在一条直线上相隔三步，朝着帕罗斯先生家里走去，背后跟着侍女贝尔莎。她出于礼节，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老凯特此刻正站在门口。

“帕罗斯先生在家吗？”斯坦福先生和太太同时间。“不在家。”凯特回答说。

这两位待判决者的脸同样都拉得长长的。

“得好久才回来？”斯坦福太太问。

“在中饭之前。”凯特说。

“他吃中饭吗？”

“一点钟吃。”

“那我们一点钟再来。”斯坦福先生和太太齐声说着走了开去。他们到了广场中央停了下来。那儿，一直被华尔特•弗拉格的气球给堵住了。

“我们要白等两个钟头。”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说。

“两小时零一刻钟。”赛斯•斯坦福先生确切地说。

“您乐意和我一起度过两个钟头吗？”

“如果承蒙同意的话。”

“到波托马克河边散散步，您意下如何？”

“我正要向您作此建议。”

夫妻俩便开始朝爱克司特路那个方向走去，才走三步就停了下来。

“您允许我议论一番吗？”斯坦福先生问。

“行。”斯坦福太太回答说。

“那么我想证实这一点：我们意见一致。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啊，阿卡狄娅太太！”

“这也是最后一次！”她边反唇相讥，边举起步来。

要到爱克司特路路口，斯坦福先生和太太得在那团团围住气球的越来越稠密的人群中间开出一条路来。如果说，人群还不是太稠密，如果说威斯顿的居民并未全部聚集在宪法广场上，那是因为此时此刻有另一桩更为耸动视听、更为引人入胜的事情，引起了人们极其浓厚的兴趣。天刚刚破晓，人群便倾城而出，来到法院，法院门前的“长蛇阵”迅速延长起来。几扇大门一开，大伙便乱哄哄地一拥而入，转眼间把审判大厅挤得满满的，几乎要炸开来。那些无法立足的人非得倒退出来不可，而正是这些不走运的或者迟到的人在那儿观看华尔特•弗拉格着陆，以此聊作补偿。

他们是多么希望和那些得天独厚者挤在一起，把审判大厅填得满满的，因为此刻，里头正在打一场法官们过去和将来所能见到的头号大官司呢！

当然，在巴黎天文台宣布火流星（或者至少是它的核心）是一团纯金的时候，群众的狂热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当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斩钉截铁地断言这颗小行星会坠落时，此间的狂热恐怕更是天下无匹的了。发疯病例不计其数，几天之间，没有一个疯人院不嫌小了。

然而，在所有这些疯子当中，最疯狂的当然要数那掀起这惊天动地的激情的人。

迄今为止，迪安•弗瑟斯先生也好，荷杜尔森博士也好，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说他们曾热衷争夺发现火流星的优先权，那并非因为它的价值，因为它价值多少亿万——这是谁都不会有份的，——而是一个为了把弗瑟斯的大名，另一个为了把荷杜尔森的大名与天文学上的重大事件联系在一起。

当他们在五月十一日到十二日夜间发现流星在运行过程中突然受到扰乱以后，情况就完全变了。一个非常急切的问题马上涌上他们的心头。

火流星坠落后会归谁所有呢？火流星的核心光轮环绕，光彩四射，这个价值亿万黄金的核心又会归谁所有呢？光轮消失之后——况且，这种捉摸不到的光芒并没什么用场——核心会依然存在。人们会毫不为难地把它变成响当当的合乎标准的金元！……

它们又会归谁所有呢？

“归我！”迪安•弗瑟斯先生毫不犹豫地喊道，“归我！我是第一个指出它出现在威斯顿的天边！”

“归我！”荷杜尔森博士同样信心十足地喊道：“因为我是它的发现者！”

这两个狂徒少不了通过报纸的途径来宣传这些相互抵触的不可调和的要求。两天之间，威斯顿的报纸的版面，充斥着两个对手的怒气横溢的文章。他们把种种有关那可望不可即的流星的不堪入耳的形容语，劈头盖脸地彼此泼过来泼过去。而那颗火流星却似乎正在四百里高空嘲笑他们。

不难理解，在这种境况下，根本谈不上什么拟议中的婚礼。因此五月十五日过去了，而弗朗西斯和珍妮依旧是未婚夫妻。

但他们自称为未婚夫妻是否站得住脚呢？迪安•弗瑟斯先生的外甥还想在弗瑟斯先生跟前作最后的尝试，而弗瑟斯先生却一板一眼地回答他说：

“我认为那医生是个无赖，我永远不同意你和这么一个荷杜尔森的女儿结婚。”

而差不多就在这同时，上述这位荷杜尔森博士正在用恰如其分的字眼大叫着，打断他女儿的声声悲叹：“弗朗西斯的舅舅是个刁徒，我的女儿永远不嫁这么一个弗瑟斯的外甥。”

这些斩钉截铁的话，叫人非低头不可。

华尔特•弗拉格驾气球升天，又给这两位死对头的天文学家提供了泄私愤的机会。一家酷好披露丑闻的报纸赶忙登载了他们的信件，双方在信中所使用的言词之激烈真是闻所未闻。谁都会承认，这样做并不是想扭转局势。

然而，对骂可解决不了问题。当人们不能和睦相处的时候，只有照例地诉诸法庭。这乃是了结争端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

两个死对头最后都同意照此办理。

迪安•弗瑟斯先生在五月十八日知照荷杜尔森博士，打第二天起到德高望重的约翰•帕罗斯先生的法院出庭对质；而荷杜尔森博士马上同样地知照迪安•弗瑟斯先生。因此，五月十八日早上那乱哄哄、闹嚷嚷的人群，终于侵入了法院接待室。

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都到了。双方被传唤到法官面前，面对面站着。

刚才，在开庭之初，已有好几桩案件匆匆地了结了，双方来时都是捋袖挥拳的，而离开审判大厅时却手挽手地走了，帕罗斯先生自是得意非常。这两个行将来到他跟前的冤家对头，是否也会如此呢？

“下一个案件。”他命令道。

“弗瑟斯控告荷杜尔森，荷杜尔森控告弗瑟斯。”法院书记官传呼道。

“叫两位走近些，”法官说着，在安乐椅上挺了下身子。

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举步向前，从他们那前呼后拥、成群结队的支持者当中走了出来。他们站在那儿，挨得近近的，彼此虎视眈眈，双手握拳，活像两尊已经上了炮弹的大炮，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引起双倍的爆炸。

“有什么问题，诸位？”法官问，他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

迪安•弗瑟斯先生首先发言。

“我是来维护我的权利的……”

“我维护我的权利。”荷杜尔森先生马上打断他的话头。

于是单刀直入，开始了一场震耳的二重唱。在这场二重唱中，既不是唱三度，也不是唱六度，而是违反和声学的整套规则，唱的尽是连续不断的不和谐的调门儿。

帕罗斯先生用一把象牙刀急骤地敲打着他的办公桌，仿佛乐队指挥要刹住不堪入耳的不和谐音调似的。

“先生，”他说，“请你们务必一个接着一个说！我按照字母表次序，让弗瑟斯先生先发言，然后由荷杜尔森先生平心静气地回答。”

于是，迪安•弗瑟斯先生先来陈诉，而博士则极力克制着自己。弗瑟斯先生讲他三月十六日七时三十七分二十秒，如何在伊丽莎白路圆塔上观测到自北而南横空而过的流星，如何在看得见流星的时间里一直盯着它，如何在几天之后，终于寄信给匹兹堡天文台，提请注意他的发现并要求确认他为第一个发现流星者。

轮到荷杜尔森博士发言时，势必也作了同样的说明。在双方各自辩护之后，法庭大概并没有比以前了解更多的情况。

然而，看来情况也够明白的了，因为帕罗斯先生没要求作任何补充说明。他打了个颇为触目的手势，仅仅是要大家安静，待到静下来以后，他便宣读他在两个对手发言时拟就的判决。

其判决文如下：

“鉴于迪安•弗瑟斯先生声称，曾于三月十六日上午七时三十七分二十秒发现火流星穿越威斯顿上空大气层；

“鉴于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曾于同一小时、同一分、同一秒发现同一火流星……”

“对！对！”博士的支持者们大喊着，发狂地朝天挥动拳头。

“不对！不对！”弗瑟斯先生的支持者们用脚蹬着地板回敬道。

“然因本起诉立足于分秒问题，并纯属科学范畴；

“又因法律上无可适用于天文发现之优先权的专门条款；

“基于上述种种原因，兹宣布本院无权管辖，并认为双方咎责各半。”

这位司法官员显然无法以其他方式作出答复。

况且——这也许是法官的用意所在，——将双方一起驳回，至少无须担心他们会在这种局面下彼此大打出手。这可大有好处。

但是，当事人也好，支持者也好，都不认为此案就此了结。如果说帕罗斯先生指望借助“无权管辖”的声明以求脱身的话，那他就得放弃这个办法了。

两个声音压倒了全场由判决书引起的一片叽叽喳喳声。

“我要求发言，”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异口同声地喊道。

“虽说我的判决无可反悔，”法官用一种亲切的口吻说（他即使在最最严重的情况下，也从不摒弃这种说话的语气）：“我完全同意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发言，只要他们肯一个接着一个说。”

这对两位对手未免要求过高了。他们总是一起回答，口齿同样流利，言词同样激烈。彼此不肯迟慢一个字，甚至不肯迟慢一个音节。

帕罗斯先生懂得，听之任之恐怕是个绝顶明智的办法。于是，他就洗耳恭听。就这样，他终于弄清了他们这场新起的争论的旨意何在。他们争的已不再是有关天文学的问题，而是一场利害之争，是要求所有权的问题。一句话，既然火流星终究该落地，它会属于谁呢？归迪安•弗瑟斯先生？归荷杜尔森博士？

“归弗瑟斯先生！”圆塔的支持者们呐喊道。

“归荷杜尔森博士！”方塔的支持者们呐喊道。

帕罗斯先生露出一脸哲学家的动人的微笑，容光焕发。他要求大家安静下来，顿时就鸦雀无声。大家的兴趣是何等浓厚啊！

“诸位，”他说，“请允许我首先奉劝你们，要是火流星果真坠落……”

“它会落下来的！”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的支持者们争先恐后地叫道。

“好吧！”法官彬彬有礼地屈尊附和道。这种事例在司法官员中间是罕见的，尤其是在美洲。“从我本身来说，并未发现流星坠落有任何不便之处，我只希望它别掉在我花园里的花儿上头。”

阵阵笑声在听众中间盘旋回荡。帕罗斯先生利用这个缓和机会，满怀好意地朝他那两位受审人望了望。唉！好意也是白搭。驯服残杀成性的老虎会比调解这两个不共戴天的诉讼人还要容易得多。

“那么，”慈父般的法官又接着说，“既然涉及一个价值五亿七千八百八十亿的火流星，我奉劝你们共同分享吧！”

“不！”

这个断然否定的字眼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弗瑟斯先生也好，荷杜尔森博士也好，永远都不会同意分享！毋庸置疑，两人对分的话各人将会得近三万亿；然而，几万亿哪能抵得上个体面问题啊。

帕罗斯先生深谙人类的弱点，全场一致反对他如此明智的劝告，他并不感到十分惊讶，更没有仓皇失措，而是再次等待骚乱平息下来。

“既然任何调解都不行，”一到听得见他说话的时候，他便说道，“法庭行将撤回本判决。”

一听到这话，顿时鸦雀无声，仿佛施了魔法似的。谁都不敢打断帕罗斯先生的话，他正在用平和的声调口授，由他的书记官笔录：

“本庭，“听取诉讼双方之理由及申辩；

“鉴于双方所作申辩具有同等价值，且基于同样证据；

“鉴于流星之发现与上述所有权并无必然关系，鉴于法律本身对此不置可否，又鉴于既无法律可循，又无任何类似案情的判例；

“鉴于此种所谓之所有权，纵使有其充分理由得以行使，而由于诉讼之特殊性，实际上可能会遭到重重不可克服的困难，又鉴于任何判决均有可能成为一纸空文，此将危及任何文明社会所立足之各项原则，未免会削弱所判决之事在公众心灵中具有的正当权威。

“鉴于在这类特殊诉讼案件中须慎重从事；

“最后，鉴于不论双方所提供的证明如何，本起诉乃是环绕假设的、大有可能无法实现的事件；

“鉴于流星尚有可能坠落于占地球四分之三的海洋之中；

“鉴于在某种情况下，任何足以引起纷争的问题一旦消失，本案势必会一笔勾销；“基于上述种种理由，“兹决定本案延迟至所争执之火流星真正坠落并经正式验证之后再作定论。

“句号。”帕罗斯先生口授着，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审问就此结束。

听众依然陶醉在帕罗斯先生那一大串明智的“鉴于”的威力之下。的确，火流星大有可能落入海洋，而到了海底，简直就别想把它打捞上来了。另外，法官所指的究竟是哪些不可克服的困难？这些神秘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切都耐人寻味，而寻思往往能使过度激奋的心灵恢复平静。

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看来并没有在思索，因为他们至少没有平静下来。他们在大厅两头，一面朝对方抡着拳头，一面向他们的支持者慷慨陈词。

“我才不会承认这个判决，”弗瑟斯先生叫喊着，声如洪钟。“简直荒唐透顶！”

“判决荒谬绝伦！”荷杜尔森博士也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居然说我的流星会掉不下来！……”

“竟怀疑我的流星会不会落地！……”

“它将落在我宣布过的地方！……”

“我已确定它坠落的地点！……”

“既然我得不到公平待遇……”

“既然对我不公道！……”

“我将誓死捍卫我的权利，我今晚就动身……”

“我将全力以赴，维护本人的权利。我今天就出发……”“去日本！”弗瑟斯先生号叫道。

“去巴塔哥尼亚！”荷杜尔森博士同样地号叫道。“好啊！”两个对垒的阵营各自发出这仅有的一声回答。

当大伙涌到了外头，便分成两部分，原先在审判大厅里找不到一席之地的好事者们也加入进来。可真是乱成一团糟；满耳是叫喊、煽动、威胁、恫吓。毋庸置疑，眼看就要动武，因为弗瑟斯先生的支持者显然巴不得干掉荷杜尔森先生，而荷杜尔森先生的支持者则热衷杀死弗瑟斯先生，这乃是一种超美国式的收场办法……

幸好当局已采取了措施。大批的警察前来干涉了，他们既坚决又及时，于是把殴斗者们隔开了。

对手们彼此刚刚分开，那种形于其表的怒气就平息下来。但是，他们却必须保留一个借口，以极尽其喧哗之能事。他们即使不再对那位不得他们欢心的党魁呐喊，却还在拼命地大叫大喊，继续为他们集合于其麾下的这一位呐喊着。

“好啊，弗瑟斯先生！”

“好啊，荷杜尔森先生！”

这阵阵欢呼往返交错，声如巨雷，不久又化为一片单一的怒吼：

“去火车站！”两派终于一致地号叫着。

人群马上自行兵分两路，从宪法广场斜插过去。这时候，广场终于已失掉了华尔特•弗拉格的气球。弗瑟斯先生在一个行列前头耀武扬威，荷杜尔森博士则在另一行列前头大出风头。

警察不闻不问，听之任之，因为已不必担忧会发生什么骚乱了。这两路人马之间突然发生格斗的危险确已不复存在，他们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伴随弗瑟斯先生去西火车站，亦即去圣•弗朗西斯科和日本的起点站。而另一路则同样雄赳赳气昂昂地护送荷杜尔森先生去东火车站，亦即到纽约乘船去巴塔哥尼亚一线的终点站。

怒骂声渐渐减弱，而后消失在远处。

帕罗斯先生站在家门口的梯级上，望着那乱哄哄的人群，倒也散了散心。于是想起吃午饭的时间到了，便举步回家。忽然，一个绅士和一位太太走近他身边，他们是绕着广场一直走过来的。

“劳驾，一句话，法官先生。”绅士说。

“悉听尊意，斯坦福先生，斯坦福太太。”帕罗斯先生和蔼地答道。

“法官先生，”斯坦福先生接着说，“两个月之前我俩来找您，是为了结婚……”

“我三生有幸，”帕罗斯先生声称，“能有这一机会认识您。”

“今天，法官先生，”斯坦福先生又说，“我们来到您的面前是为了离婚。”

帕罗斯先生是个富有阅历、老于世故的人，他明白眼下不是试图调解的时候。

“我同样庆幸有机会重新结识您。”他说着并没露出惊惶的样子。

两位出庭人鞠了个躬。

“请驾临寒舍。”法官建议道。

“有此必要吗？”赛斯•斯坦福先生像两个月前那样问道。

于是，帕罗斯先生也像两个月以前那样，冷冷地答道：“大可不必。”

真是圆通之极。况且，新婚虽说一般都不是在如此反常的境况下宣布，但在伟大的合众国它却并不因此而难办一些。

看来再没什么比这更方便的了，而且在这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美洲国家里，解除婚约竟比结合要容易得多。在美国某些州里，只要有个冒充的正式住处，就不必亲自出场去办离婚。有一些专门事务所负责搜罗证人和提供替代者。这些事务所专门为此招收大员，并且，其中颇有些大名鼎鼎的行家。

斯坦福先生和斯坦福太太不必求助于诸如此类的鬼名堂。他们已在他们确有住宅的弗吉尼亚州中部里士满市办好了必要的手续程序。他们现在到威斯顿来，纯粹是出于一种奇思遐想，想在他们缔结婚姻的老地方来解除婚约。

“你们有正式证书吗？”法官问。

“这是我的。”斯坦福太太说。

“这是我的。”斯坦福先生说。

帕罗斯先生拿过证书，审阅了一番，确信他们完全合乎法律及各种必要的手续之后，只作了如下答复：

“这是一份印好的离婚证书，只要登上名字和签个字就行了。不过，我不知道我们能否在此地……”

“请允许我向您推荐这支极好的钢笔。”斯坦福先生打断他的话说。

“这个文件夹当个垫纸板，真好极了。”斯坦福太太补充着，把一个大大的平底盒从她侍女手里拿过来递给法官。

“您真会随机应变。”后者赞许着，并着手填写起印就的证书上的空项。

这项工作完毕，他便把钢笔递给斯坦福太太。

斯坦福太太即没有仔细看看，也没有因迟疑而双手发抖，当下就签了名：阿卡狄娅•沃珂。

赛斯•斯坦福先生也同样冷静而沉着地在她之后签了名。然后，他们像两个月前一样，每人递上一张五百美元的钞票：“这个是手续费。”赛斯•斯坦福先生第二次这么说。“这是给穷人的。”阿卡狄娅•沃珂太太重复道。

他们不再稍事耽搁，向法官鞠了个躬，彼此招呼了一下，便头也不回走掉了。一位上威尔科克斯郊镇，另一位则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走得无影无踪的时候，帕罗斯先生才终于回到了家里，午饭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了。

“您知道吗，凯特，我该在我的招牌上写个什么？”他对老女仆说着，把一块手巾塞在下巴底下。

“不知道，先生。”

“我真该写上：‘此处可骑马结婚，徒步离婚。’”

第十三章

在这章里正如法官约翰•帕罗斯所预见的，可看到第三个、第四个窃贼相继出现。

对于荷杜尔森家的痛苦和弗朗西斯•戈登的绝望，我们还是不去详细地描绘为好。弗朗西斯本来是会毫不犹豫地和舅舅断绝关系的，他不一定非要他舅舅的准许不可。对他的怒气及其一切不可避免的后果，他都可以不加理会。但他可以用来对付迪安•福赛斯先生的这套办法，却不能同样地用在荷杜尔森先生身上。赫太太曾极力说服她丈夫同意这门亲事，并叫他收回自己的决定，可都白费力气。不论是她的恳求，还是她的责怪，都无法使这位固执的博士软下来。露露，那个小露露，尽管再三请求，也遭到无情的拒绝，她的花言巧语和眼泪都无济于事。

而后，就连这种尝试也无法进行了。那两个无疑已发了狂的舅舅和父亲已动身到遥远的国度去了。

然而，他们双双启程完全是白搭！而赛斯•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太太因相信这两个天文学家所作的判断而离婚也是多此一举！如果说这四位人物仅仅花上二十四小时三思而后行的话，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大不相同的。

果然，打第二天早上起，威斯顿和别处的报纸就披露了由波士顿天文台台长 J•B•K 署名的纪事。这则纪事使局势大变。它对两位威斯顿之光简直毫不留情。纪事全文转载如下：

“近日由威斯顿城的两位天文爱好者发布的消息经常激动人心。我们责无旁贷，应予以更正。

“请先允许我表示遗憾，如此庄严郑重的通知竟然事前未经真正的科学家检查即行轻率发布。真正的科学家大有人在，他们的学识有执照和文凭为证，他们正在为数众多的正式的天文台发挥其作用。

“不容置疑，首先在对准天空的望远镜里发现一个惠顾并穿越他的视野的天体者是无上光荣的，然而，这种好运气却不能使普通的业余爱好者一举便变成为职业的数学家。如果对此认识不足，便来贸然处理一些要求专门技能解决的问题，就有可能会犯某些错误。对这类错误我们责无旁贷，必须予以矫正。

“的确，目前全球关注的火流星正遭到某种干扰。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所犯的严重错误是，仅凭一次观测，仅以不完全的数据为基础进行运算，况且，这些运算还有差错。只要注意一下他们在五月十一日晚上或十二日早上所发现的那次扰乱，事实上就会导致与他们迥然不同的结果。然而更有甚者，火流星运行中遭到的扰乱，其开始和结束既不是在五月十一日，也不是在五月十二日。第一次干扰当追溯到五月十日，而直到现在还在延续。

“这种干扰，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些连续的干扰，其结果一方面是使火流星接近地球，另一方面则使它越出本身的轨道。五月十七日，火流星与地球的距离曾减少了七十八公里左右，而其越轨则近乎 55＂。

“这种物体原状的双重变化并非一次形成的。相反地，这种变化乃是种种微乎其微的变化的总和，而这些微小的变化则是从本月十日起即已相继出现了。

“迄今为止，还无法发现火流星遭到扰乱的原因。在天空中似乎没有任何现象可以作出解释。有关这方面的研究工作正在继续进行。对这种研究能否在短期内获得成功看来没有理由表示怀疑。

“不管怎样，目前宣布这个小行星行将坠落至少还为期过早，更不必说确定其坠落的地点和日期。显然，假如那个干扰火流星的未知因素继续在同一方向发生作用，则它将以坠落而告终。然而，迄今为止，尚无任何迹象可以断定它必将坠落。目前，既然它的运行轨道较前缩小，它的速度便相应地加快了，因而它不会有任何坠落的趋势。坠落只有在某种引力不再作用于它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从反面来讲，假设火流星在过境时被人们发现的那种干扰至今都不规则，而它们的强度变化又没遵循任何规律，人们虽预测到它会坠落，却无法确定其地点和日期。

“总之，由此可得出结论：火流星坠落似乎大有可能；但不肯定。无论如何，它的坠落并非指日可待的。

“因此，我们奉劝大家在一种尚属假设的可能性面前保持冷静。何况这种可能性纵然变成现实，亦不会有什么实际结果。此外，我们今后将逐日公布每日纪事，报道事态的发展，让公众通晓有关情况。”

赛斯•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太太是否已得悉 J•B•K•洛文赛的这些结论性的见解呢？这一点不得而知。至于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前者在密苏里州的圣•路易，后者则在纽约领教了波士顿天文台台长的凌辱。他们被弄得面红耳赤，就像挨了一记货真价实的耳光似的。

不管这种屈辱对他们来讲是怎样的残酷无情，他们也只得屈服。和J•B•K•洛文赛那样的学者是无需争辩的。因而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威斯顿，前者扔掉了买好的前往圣•弗朗西斯科的票子，后者则将预定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船舱的钱白白地丢给了一家贪婪的轮船公司。

他们回到了各自的住处，一个急急忙忙爬上圆塔，另一位急急忙忙爬上方塔。既然他们很难再看到那游荡的火流星，既然在他们计算确定的会面地点找不到它了，因而他们很快就承认 J•B•K•洛文赛言之有理了。

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不久就领略了他们那难堪的过错所引起的后果。那些当初浩浩荡荡地送他上火车站的行列，如今又变得如何了？显然，公众的恩宠已离他俩而去。在久久地品尝过众望所归的滋味之后，猛地被剥夺了这醉人的美酒该多痛苦啊！

但是不久，他们却面临一个更加严重的忧患。正如约翰•帕罗斯法官隐隐约约地预言过的那样，第三个竞争者果然崛起在他们的眼前。开头只不过是在人群中间流传的似是而非的消息，随后，在几小时之间，似是而非的消息竟一变而为蜚声遐迩，天下皆知的正式发布的新闻。

这第三个竞争者集整个文明世界于一身，是很难与之抗衡的。如果说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在这一点上没有被他们的激情蒙住了眼睛的话，他们一开头便会预见到这第三者将插手其间，就不会去打什么荒唐的官司。他们还会想到，世界上各个政府势必会过问这多少个亿的财富，因为这笔突如其来的亿万黄金会使财政大乱。但是，这种“事有必至，势在必行”的简单道理，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居然没有推断出来，于是，宣布召开国际代表大会的消息，便像个晴天霹雳似的打在他们头上。

他们四处奔走打听。这则新闻准确无误，甚至已在指派将在华盛顿召开的代表大会的成员了。可惜的是，某些代表千里迢迢，致使开会日期不得不比人们所盼望的要迟一些。可是，由于情况紧急，有些政府已决定不等这些代表到齐，而先在华盛顿举行各国驻美国政府的外交官之间的筹备会议。在筹备会议进行期间，那些特使自会陆续到达。在筹备会议中，与会者先进行讨论、研究，以准备好有关资料。这样一来，正式代表大会从其第一次会议起，就会有一个完全确定的会议程序表。

没料到在这儿会发现一份准备出席代表大会的国家的名单。正如传说的那样，这份名单把整个文明世界都包括在内了。没有一个帝国、王国、共和国、公国对这个争议中的问题不表示关注。而且，所有的国家都派了一名代表，从俄国和中国（他们各自的代表为里加的伊凡•萨拉托夫先生和广州的勒莫泽阁下）起，直到圣马力诺共和国和安道尔公国为止（博夫拉基和勒梦泽先生则会坚定不移地捍卫这两个国家的利益）。

什么要求都可在会上提出，什么希望都属合法，因为就算它真的会落下来的话，谁也不知道流星会落在何处。

第一次筹备会于五月二十五日在华盛顿举行。它一开始便断然解决弗瑟斯、荷杜尔森问题，费时不到五分钟。这两位先生特地远道而来，本来硬要大会听取他们的意见，可是白费力气。他们像两个可怜巴巴的闯入者似的被拒之门外。可以想见，当他们回到威斯顿的时候，会气成什么样儿。然而，事实表明他们的指责没引起什么反响。在那个长期以来给他俩身上缀满鲜花的新闻界，现在没有一家报纸替他们说话了。唉！什么“可敬的威斯顿公民”呀，“灵慧的天文学家”呀，还有什么“既出类拔萃又虚怀若谷的数学家”呀，他们当初听都听腻了，而现在呢，调调儿已经变了。

“这两个木偶来华盛顿干吗呢？……他们是最先发现流星的吗？……下文又将如何呢？……难道这种偶然情况给了他们什么权利了吗？……在流星坠落一事中，难道他们也算个什么名堂？……说实在的，甚至大可不必去讨论如此可笑的勃勃野心！”这就是目前报界的种种高论。世界之光也就这样消逝了！

两个人的问题解决以后，正经的事就开始了。

首先，开了好几次会来确定主权国家的名单。是主权国家才会有权参加代表大会。许多国家在华盛顿没有正式代表，在大会开始讨论实质问题时，他们原则上将有权参加合作。制订名单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讨论颇为激烈。例如，匈牙利和芬兰要求派遣直接代表，这个要求遭到维也纳和圣彼得堡内阁的强烈反对。另外，法国和土耳其在有关突尼斯问题上，开始了一场激烈的争论。而勒贝的个人发言又使这场争论复杂化。日本方面在有关朝鲜的问题上十分恼火。总之，大多数国家都碰到了类似的困难。连续开了七次会，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正在这时，六月一日发生了一桩出人意料的事。它把大家的心都搅乱了。

J•B•K•洛文赛按照他的诺言，每天按时地以简短的纪事形式在报刊上发布有关火流星的消息。迄今为止，这些纪事并未提供任何特殊情况，而只是通知全世界，流星的运行继续有微小的变化，这些变化的总和使流星坠落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但是还不可能认为它一定会掉下来。

然而，六月一日发布的纪事却和先前大不相同。简直要叫人相信火流星所受到的扰乱具有传染性，因为 J•B•K•洛文赛本人也显得心神不安了。

“我们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他那天说，“向公众宣告我们亲眼看到的奇异现象。这些现象丝毫无损于天文科学所立足的基础，亦即科学本身，因为人类知识是个整体，其各个部分都是相互关联的。然而，由于这些现象未解释清楚，也无法解释，我们就不能认为它具有无可争辩的可靠性。

“我们行前的纪事曾告知公众，威斯顿的那颗火流星在运行中遭到连续不断的干扰，而迄今为止，尚无法确定这种干扰的原因及其规律性。这一事实无论如何总是反常的。不错，一个天文学家观测天空也同看书一样，平常在天上不论发生什么，他都预见得到，或者至少能预言其后果。几百年前预告的日月食现象，后来果然如当初所预告的那样在确定的某一秒钟内发生了，仿佛是听从于人的指挥一样。科学有先见之明，在未来的迷雾缥缈中有人看出了蚀的现象。而在这个预言成为现实的片刻，预言者却已在永恒的梦乡里沉睡了数百年之久了。

“然而，假如观测到的种种干扰系反常现象，那它就不会和科学的数据不符；假如原因不明，我们理应谴责我们的分析方法不完善。

“今天，情况变了。打前天（五月三十日）起，火流星的运行受到了新的扰乱，而这些扰乱和我们最稳固的理论知识截然相反。这就是说，我们不应指望日后找到令人满意的解释，因为具有数学公理威力的，作为我们计算基础的那些定理在这个种类里失去效用了。

“最蹩脚的观测者都能轻易地看到，当火流星在五月三十日下午第二次经过时，它不是像五月十日以来所持续发生的那样，不是仍然向地球靠拢，反而是明显地与地球远离了。另外，它的轨道的倾斜度在二十天以来，越来越变成北—东—南—西，而现在却忽然停止这种加剧的现象了。

“昨天，五月三十一日，流星在日出后第四次经过上空，我们不得不证实，它的轨道再度相当准确地变成北—南，而它与地球的距离则恢复原先的状态。于是这种陡然发生的现象就大为费解了。

“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虽说在自然界里面可能存在这些互不连贯的现象，但科学已无法解释这种毫无连贯的现象。

“我们在发表第一则纪事时，曾说过流星坠落尚不能肯定，至少只能认为有此可能。而现在，我们甚至再也不作如此断言，宁愿反躬自省，来忏悔自己的无知。”

要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在第八次筹备会议中间扔一枚炸弹的话，恐怕都收不到能与 J•B•K•洛文赛的纪事媲美的效果。会场上人人争夺着披露这则纪事的报纸。报上还发表了字里行间塞满感叹号的评论，注释……把这则纪事围得水泄不通。整个下午全都消磨在谈天和异常激动的议论上，使代表大会的艰巨工作遭到了莫大的妨碍。

后来的几天就更糟糕了。J•B•K•洛文赛的纪事接踵而来，而且是一个比一个惊人。在这一场群星翩翩起舞的极有规则的芭蕾舞当中，唯独火流星似乎在大跳其喧闹而怪诞的康康舞，在大跳其毫无节拍的离奇古怪的独舞。它的轨道时而在东边倾斜三度，时而又朝西面倾斜四度。如果说，在它某一次经过时，略微向地球靠拢的话，下一次经过时，却要远离地球几公里。简直要叫人发疯！这种疯狂渐渐地感染了代表大会，外交官们因为对讨论的实际效益心中无数，工作起来都没精打采的，没有什么谋求成功的决心。

但是，时光在流逝。各个国家的代表从世界各地飞速地奔向美国，奔向华盛顿。其中许多人已经到了。不久，他们的人数就已经足够，可以不必等待那些旅程较远的同行的到来，便正常地举行大会了。那么，他们是否将发现问题还原封未动，甚至连第一个小点都没弄清楚呢？

筹备会议的成员们死要面子，于是便拼命工作，终于在八次补充会议期间，将那些可以派代表与会的国家分定。与会国家的数目定为五十二个，即欧洲二十五个，亚洲六个，非洲四个，美洲十七个。它们包括十二个帝国，十二个世袭王国，二十二个共和国和六个公国。这五十二个帝国、王国、共和国和公国，要么是凭它们本身，要么是凭他们的附庸国和殖民地而被认为是地球绝无仅有的主人。

筹备会议作出这个决定正是时候。获准参加商谈的五十二个国家的代表绝大多数都已来到华盛顿，而且天天还有代表到达。

国际代表大会于六月十日下午二时举行第一次会议。会议由年高德劭者、摩纳哥公国代表、海洋学教授索里艾斯先生主持，并立即着手成立大会正式领导机构。

为了表示对东道国的敬重，大会便在第一轮选举中选出美国代表、杰出的法学家哈维先生担任大会主席。

副主席的职位则争议较多，最后落到了俄国头上，其代表为萨拉托夫先生。

法国、英国和日本代表接着被选为秘书。

这些正式手续办完后，由主席彬彬有礼地致开幕词，并博得了热烈的掌声。随后他宣布即将任命三个小组委员会。这些小组委员会受大会委托，从人口统计学、财政和司法这三重观点着眼，来研究一个最完善的工作方法。

投票刚刚开始，忽见一个传达人员走到主席席位那儿，交给哈维先生一份电报。

哈维先生开始看电报，他越往下看，脸上越是流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是他稍加思考之后，便不屑地耸耸肩。尽管如此，他还是再考虑了一下，并叫人打铃，以引起各位同行的注意。

当全场安静下来之后：

“诸位，”哈维先生说，“我想应当告诉大家，我刚才收到了这份电报。无疑，这不是出自恶作剧的家伙之手，便是出自疯子之手。但是，我觉得向你们宣读一下似更合乎规则。这份电报没有落款，其内容如下：

“主席先生：

“我很荣幸地通知国际代表大会，那颗想必成为大会讨论对象的火流星，乃是‘个人之物’，因为它是我的个人财产。

“国际代表大会因而没有任何理由存在，并且，如果坚持存在的话，那么它的工作预先就被宣告无效。

“火流星接近地球乃是出于我的意志，它将落在我的家里：因此它是属于我的。”

“这份电报没有落款？”英国代表问。

“没落款。”

“既然如此，最好还是不予理睬。”德意志帝国的代表声称。

“我的意见也是如此，”主席赞同地说，“将这份电报干脆作为大会资料归档，想必合乎诸位的心意……不知诸位意下如何？……没有异议？……继续开会。”

第十四章

在这章里娣波寡妇冒冒失失地热衷解决天体力学尖端问题；而银行家罗伯特•勒格尔惶惶不可终日。

聪明睿智之士都认为，民情风俗的进步使挂名差使日趋消亡，我们将相信他们的话总是对的。然而，在这异端频仍的年头，却至少还有那么一个挂名差使。

这个挂名差使归娣波寡妇所有，她本是个女屠户，现在泽费兰•西达尔先生家料理家务。

娣波寡妇的差使仅仅是收拾这精神失常的学者的卧室，而这间卧室的家具则只剩下它的最最简单的字面的意思了。收拾这么个房间的劳动简直是无法和大力士赫尔克里士的第十三桩奇迹相提并论。至于住宅的其余部分，则大都使她英雄无用武之地。尤其是在第二个房间里，人家早已关照她，绝对禁止她以任何借口去碰一下这儿的乱纸堆，这些乱纸在室内堆成一圈儿。按照老规矩，她的扫帚只限于在房间正中的一个小方块中来回活动。这小方块的地板倒是抛头露面，毫无遮挡的。

娣波寡妇生性好洁，又爱整齐。这小方块地板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团团围住，仿佛汪洋大海当中的一个小岛。她看到这一片混乱景象，简直痛心疾首，始终如饥似渴地巴不得来它一个大清理。有一次，她单独一个在家，便大着胆子动手干了起来。谁知泽费兰•西达尔出其不意地突然回来了。他顿时大发雷霆，那平常温和宽厚的面孔露出那么凶恶狰狞的样子，以致娣波寡妇为此整整一星期都神经质地直打哆嗦。从此，她再也不敢冒风险对这块不复归她管辖的领土，有丝毫的侵犯。

羁绊重重，使娣波寡妇在其职业中无法大大施展身手，竟至落到几乎无所事事的地步。再说，这也并不妨碍她每天在那位布尔乔亚家里消磨两个小时。她就是这样来称呼泽费兰•西达尔的，还自以为这才是毕恭毕敬，彬彬有礼呢。在这两个钟头里面，有七刻钟是用于聊天，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用于文雅的独白。

的确，娣波太太除了为数众多的优点之外，还具有一种言辞流畅、滔滔不绝的惊人本领。某些人认为她已饶舌得出奇。但是这纯粹是恶意中伤。她只是爱说话，如此而已。

这并非因为她听凭自己的想象力的恣意驰骋。这个人家的高贵门第（而且把她也算在内）构成她头一道话题，继之而来的是诉说自己悲惨身世的篇章。她说明一个女屠户如何因重重祸事而沦落为女仆的。人家知道这段伤心事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娣波太太在追述往事的时候总是体会到同样的愉快。这个话题一完，她就会谈起她正在服侍或者曾经服侍过的各式各样的人物，她会把泽费兰•西达尔的种种看法、习惯、生活方式，去和那些人的看法习惯、生活方式作一番比较，并且铁面无私，不偏不倚地分头进行褒贬。

她的主人从来不搭腔，却显出一副经久不变的耐心。说实在的，他沉迷在梦境之中，并没有聆听她的废话，而无论如何，这可大大减低这些废话的价值。不管怎么样，多年来事情却一帆风顺，她总是讲她的，而这一位则总是不听她的。总之他们两人彼此非常满意。

五月三十日那天，娣波太太一如既往，在上午九点钟走入泽费兰的家门。这位学者头一天已经和他的朋友马赛勒•勒鲁一起出门去了，房子里空空的。

娣波太太并不感到分外惊奇，以往一连串的外出，使她认为这一次突然的失踪乃是正常现象。她只是因为少了听众而感到无聊罢了。她像平常那样做了家务，卧室收拾完了，她便进入了另一个堂而皇之地名之曰工作室的房间。在那儿，啊呀，她可真是大大地激动了一番！

一个怪物，一个发黑的箱子似的东西竟大大地减少了方块地板上保留给她的扫帚的合法面积。这是什么意思？娣波太太毅然决然，决不容忍对她的权利作如此的侵犯。她用一只结实的手搬动了这个东西，然后才平心静气地从事她的例行公事。她的耳朵有点背，听不见箱子里传出的隆隆声。同样的，那个金属反光镜的浅蓝色的幽光是如此微弱，以致始终没有被她那涣散的目光所觉察。然而有一个怪现象却必然地引起了她的注意。当她走过那个金属反光镜前面的时候，一股不可抗拒的推力竟使她跌倒在那个方块上。到晚上，脱衣服的时候，她大吃一惊，发现有腰上泛起一片青紫，她觉得真离奇，因为她是跌倒在左边的。可是，机不再来，她已无缘重返那个反光镜的轴心之中，那种现象再也不会重新出现了。所以，她也就不会思索她的这场横祸和那只为她大胆的手所激动过的箱子有什么关系，她以为是自己失足跌倒，再也不想别的。

娣波太太怀着深深的责任感打扫完毕，便把箱子放回原处。说句公道话，她甚至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它准确无误地安放在她原先发现它的地方。要是她只做到差不多，那应当予以原谅，她可绝不是处心积虑地把那个尘埃纷扬的小圆柱体对着和原先略微不同的方向的。

在后几天，娣波寡妇进行了同样的操作，因为，只要她的习惯合乎道德而且令人赞叹，干吗要去改变它呢？

然而，必须承认，习惯成自然，在她的心目中，那个发黑的箱子渐渐失去了它的重要性。并且，必须承认，她天天在打扫之后将箱子放回原处时，其小心翼翼的程度也渐渐降低。不容置疑，她总少不了把这只箱子拖回窗前，因为西达尔先生认为把它放在那儿好。但是这个金属反光镜时而朝这儿，时而朝那儿，张开它的小孔，而且方向越来越多样化。有一天，它将那尘埃纷扬的圆柱体朝稍稍偏左的方向伸出去，改天又稍稍偏右。娣波寡妇觉得其中并没有多少鬼名堂，而且更不会料到她那位异想天开的合伙人所加于J•B•K•洛文赛的不堪忍受的苦恼。甚至有一次，由于不当心，她在其支轴上转了转，只见它笔直地迎着天花板微微张开，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便之处。当西达尔先生七月十日下午回到家时，他发现他的机器就是这样朝着天顶的。

他在海上度过了一些日子，惬意之极。要不是十二天后，心血来潮，想换换内衣，他也许还会多盘桓一些时候。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他只好去翻他的包裹。这下他可怔住了，包裹里竟发现二十七个大口瓶。于是泽费兰•西达尔瞠目结舌，不知这二十七个大口瓶到这儿来干啥？然而，回忆的链条不久就重新互相联结起来，他记起了有关电池的计划，一个如此迷人而又遗忘得如此干干净净的计划。

他狠狠地用拳头把自己捶了几下以示惩罚。然后，就赶忙把那二十七个大口瓶重新包好，于是就让他的朋友玛赛尔•勒鲁在海上扎根，而自己急忙跳上火车，径直将它们送到了巴黎。

在旅途中，泽费兰•西达尔大有可能忘了他赶回来的十万火急的原因，这是不足为奇的。当他踏上圣拉萨尔码头的时候，碰上一件小事，才使他重新记了起来。

他本来是异常细心地将二十七个大口瓶重新包好的，在踏上码头时，那包裹竟突然爆裂，瓶子里的东西全部都倒在柏油马路上，砸得粉碎，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两百个人都转过头来，还以为是无政府主义者的谋杀呢。可他们只见泽费兰•西达尔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场横祸出神。

至少这场灾祸有个好处，就是使那些突然破裂的大口瓶的主人想起了他巴黎之行的目的。在回到家之前，先到卖化学产品的店里去了一趟，在那儿买了二十七个崭新的大口瓶，而后又到了木匠家，他在那儿定做的架子已经白白地等了他十天了。他背着这些大包小包，内心颤动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愿望，匆匆忙忙地打开他的房门。然而，他一看到机器上的反光镜朝天半开着，不觉钉在房门口。

顿时往事如潮，滚滚而来。泽费兰•西达尔心里乱糟糟的，以致双手无力，让大包小包一起掉了下来。这些包包马上依从重力定律，毫不迟疑，笔直地朝着地心落了下去。假如没有那不知趣的小方块地板挡驾的话，毋庸置疑，它们都会到达地心的。当那二十七个大口瓶打碎后发出噼噼啪啪的巨响时，那放在方块地板上的支架也折成了两截。不到一小时，总共打了五十四个大口瓶。长此下去，要不了多久，泽费兰•西达尔就会把银行里的那笔大大的存款花个精光，这位卓绝的砸瓶者竟然还觉察不到这场希腊百牲祭似的大屠杀，他木然不动地待在门口梯级上，流露出一副梦悠悠的神情，在端详着他的机器。

“这个，这是娣波寡妇干的，该死！”他说着便决心跨进房门，这至少还证明一下他高超的辨别力。

他抬眼一看，发现天花板本身和天花板的上端的屋顶有一个小洞，它正好位于金属反光镜的轴线上。在反光镜的中心，一个灯泡继续狂热地跳着华尔兹舞。这个小洞有铅笔那么粗，其边缘清晰，活像是用冲头冲出来的。

泽费兰•西达尔咧开嘴，满脸堆笑，他毅然决然地开始寻欢作乐了。

“啊！……啊！”他低声说。

不过，最好是干预一下。他俯身在机器上头，中断了它的运转，嗡嗡声马上停止，浅蓝色的微光熄灭了，灯泡渐渐地不动了。“啊！……啊！……”泽费兰•西达尔重复道：“该有好看的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堆在桌上的那捆报纸上的带子弄断了，便一份接一份地读起 J•B•K•洛文赛的那些纪事来了。后者就是靠这些纪事，将有关威斯顿的火流星的种种荒诞的、异想天开的名堂告知全世界的。泽费兰•西达尔笑得前俯后仰。

读到某几份报纸时，他却皱起眉头。国际代表大会在筹备会议之后宣布在当天召开第一次会议。这个国际代表大会究竟干什么的？有什么必要将火流星的所有权授人？难道它不是当然属于那个把它引向地球的人吗？要是没有这个人，它便会永远遨游在太空之中。

然而，泽费兰•西达尔考虑到谁都不知道他所作的干扰，因此，应当揭示这件事，以免国际代表大会浪费时间，去干那种分明已经毫无效果的工作。

他用脚推开二十七个大口瓶的碎片，奔赴最近的一个邮局，发了一个电报，这就是哈维先生在高高在上的主席席位上收读的那份电报。说真的，要是他忘了署名的话，并不是谁的过错，这乃是出于一个颇为专心的人身上异常惊人的一次分心。

办完了这件事，泽费兰•西达尔回到他的府上，在一份谈及流星往返的科学杂志上了解了一下有关情况。然后，再一次在他的望远镜里进行搜索，作了一番卓绝的观测。这次观测可用来作为新的计算的基础。

夜半时分，一切都决定了，他又开动他的机器，朝着一个适宜的方向将辐射能射向太空。过了半小时，机器停下来了，他便平平静静地上床睡了个安稳觉。

泽费兰•西达尔搞试验已有两天了。他刚才是当天下午第三次中断机器的运转，这时有人敲门了。他跑去开门，站在他对面的是银行家罗伯特•勒格尔！

“好！你在这儿！”银行家喊着跨过门槛。

“正如您亲眼所见。”泽费兰•西达尔说。

“运气不错！”勒格尔先生反唇相讥道。“我都弄不清爬你的七层楼已经爬了多少回了，你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我没出过门。”西达尔回答着话，脸上不由得微微发红。

“出门！……”勒格尔先生又叫了起来，声音愤愤然。“出门，简直该死！……可不能把人弄得这么坐立不安呢。”

泽费兰•西达尔不胜惊讶地望了望他的教父。当然，他可以指望教父对他的感情来摆脱眼前的困境，可是事情到这个地步！……

“啊！可是，我的舅舅，有什么跟你过不去的？”他问。

“有什么跟我过不去？”银行家重复道，“你不知道，该死的，我的全部家当都系在你的脑袋上头呢。”

“我不明白。”泽费兰•西达尔说着往桌子上一坐，并把他唯一的座椅奉献给客人。

“当初你来告诉我，你那想入非非的计划，”勒格尔先生接着说下去，“我承认你最后使我信服了。”

“天哪！……”西达尔赞叹道。

“因此，我就断然地把赌注下在你的运气上，并在交易所里坚决主张跌价。”

“跌价？”

“是的，我当了售货员。”

“售什么货？”

“售金矿。你懂得，要是火流星掉下来，金矿将会跌下去，于是……”

“将会跌下去？……我越弄越糊涂。”西达尔打断了他，“我不明白我的机器对一个金矿会有什么影响。”

“当然不会对金矿有什么影响，”勒格尔承认。“影响到金矿股票的涨落，这是另一码事。”

“好吧！”西达尔不再坚持，让步了，“那么说您已经把金矿股票卖掉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证明您有的是股票。”

“恰恰相反，我只有一张。”

“呵！……”西达尔大为震惊，说道：“出卖自己没有的东西，这可太恶劣了，我，我可不赞成这一手。”

“这就是所谓的买空卖空，我亲爱的泽费兰，”银行家解释道，“待到该支付证券的时候，我就去买了来，就是这样。”

“那么，这有什么好处呢？……卖是为了买，乍一看似乎并不巧妙呀。”

“就是这个叫你上当，因为到了那个时候，金矿股票就不那么贵了。”

“干吗它们会不那么贵呢？”

“因为火流星将扔下比目前地球所拥有的还要多的黄金，黄金的价值将因而至少降低一半，而金矿股票将跌到一钱不值，或者差不多一钱不值，你现在懂了吗？”

“当然。”西达尔没啥把握地说。

“首先，”银行家接下去说，“我有幸信赖了你。人们发现的火流星运行中受到的扰乱，以及它肯定会坠落的预告，已经引起金矿方面头一次跌价百分之二十五。我高兴极了，我深信跌价还将大大加剧，所以，我在这个大幅度的涨落中加强了自己的地位……”

“就是说？……”

“就是说，我卖掉了还要多得多的金矿。”

“都是您所没有的？……”

“当然……只要你弄清楚了这些事儿，就该想到我有多着急。你跑得无影无踪，火流星又不再往下掉，而在天上东逛西逛的，结果金矿回涨，我就大大亏本。你对此作何感想？”

泽费兰•西达尔简直在好奇地端详着他的教父。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这个冷静、沉着的人激动到如此地步。

“我还没有完全领会你那一整套玩意儿，”他终于说道。“对这些麻烦事儿，我只能望洋兴叹。不过，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一点。对您来说，看到火流星落地会是一件大喜事。好吧！您放心好了，它会掉下来的。”

“你可以向我担保？”

“我向您担保。”

“说了算数？”

“说了算数……不过您，您那方面，您替我买了地皮了？”

“当然，”勒格尔先生回答。“我们规规矩矩，照章办事。地产证券就在我袋里。”

“那就万事大吉了。”泽费兰•西达尔赞同地说，“我甚至可以向您宣布，我的实验将在七月五日结束。到了那一天，我就要离开巴黎，去迎接火流星。”

“掉下来的火流星？”

“掉下来的火流星。”

“我和你一起去！”勒格尔先生叫了起来，欣喜若狂。

“要是您高兴的话！……”泽费兰•西达尔说。

不论是出于对勒格尔先生的责任心，或由于醉心于科学，反正总有一种有益的东西在影响着他，使他不至于再干蠢事。已经开了头的实验正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那个神秘的机器在嗡嗡叫，每二十四小时叫十四次多一点，一直叫到七月五日为止。

泽费兰•西达尔时而对流星进行天文观测。这样他就可以保证一切顺利，并且合乎他的预见。

七月五日上午，他最后一次把镜头对准天空。

“行了，”他说着离开了这个器械。“现在可以听之任之了。”

他马上收拾起他的大包小包来了。首先是他的机器，还有几个备用的灯泡和望远镜，他非常熟练地把这些东西包扎起来，用一些小盒子垫上，以防旅途中的意外。然后，轮到他个人的行李。

打一开步走，差点儿叫一个重大的困难挡住了路。究竟如何包装这些该带走的东西呢？用旅行箱？泽费兰•西达尔从来没有这玩意儿。那么手提箱？……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记起了他可能有一只手提箱的。他的确是真的拥有一只手提箱，可以证实这一点的是，他翻箱倒箧，大力寻找，终于在一个黑洞洞的小间的尽头找到了它。那个小间堆着乱七八糟的破烂，——他家庭生活的排泄物。在这一片混乱当中，连最在行的古董商都难免会晕头转向。

泽费兰•西达尔把这只手提箱弄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它以往是整个儿蒙着布面的，这一点无可否认，因为现在还有几块破布头粘在它那纸板做的骨架上头。至于箱子上的几根皮条嘛，当年可能存在过，但却不能肯定，因为已毫无遗迹可寻了。泽费兰•西达尔在卧室中央打开了箱子，面对着它那两爿空空如也的、张得大大的侧翼，他将放些什么在里头呢？

“只放必需的东西，”他对自己断然说道，“因此最好有次序地进行，并且作一番合理的挑选。”由于采取这个方针，他便先放好三只鞋子。他以后想必会感到大大的遗憾，这三只鞋子里面，不巧有一只是带纽扣的高帮皮鞋，另一只是系鞋带的皮鞋，第三只则是拖鞋。但是，从目前来说，至少这件事还没有带来什么麻烦，只是箱子的一角已经装满了。事情总是这样的嘛！

三只鞋装了箱，泽费兰•西达尔已疲劳不堪，在额上擦起汗来了，然后，他又重新开始琢磨。

琢磨之后，他朦胧地意识到从装箱技术的特定观点看来，自己未免很不高明，因此，他大失所望，既然照传统的老办法不行，便决定随心所欲了。因而，他就用手一大捧一大捧地把抽屉搬空，把一大堆衣服——这衣堆相当于他的衣橱——也都搬得空空的，转眼间，扔在箱子里的拉拉杂杂、东拼西凑的东西堆成了一堆，都满出来了，很可能另外一格还是空的，但泽费兰•西达尔却对此一无所知。因此，他势必要用一只脚后跟势不可当地去把他这堆货物全都塞进箱子，直到那容器和其容纳物之间达到完全协调为止。

于是他便用一根满是结头的牢牢实实的绳子把箱子捆起来，这些绳结打得如此复杂，以致这位打结者今后恐怕无法把它们松开。而后，他便带着沾沾自喜的心情凝视起自己的杰作来了。

现在只需去火车站了。不管泽费兰•西达尔走起路来是何等勇敢无畏，却别想徒步把他的机器、望远镜和箱子扛到火车站去。这可就麻烦啦！

可以想象，他终于会发现巴黎有出租马车。然而，他这一番脑力劳动被免掉了，因为罗伯特•勒格尔先生出现在门口。

“怎么？”他问，“你准备好了，泽费兰？”

“您瞧，我在等您呢。”西达尔天真地回答，而他其实早就把他教父要他同行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那么动身吧，”勒格尔先生说。“有几个包？”

“三个。我的机器，我的望远镜和我的箱子。”

“给我一个，你拿另外两个。我的车在下头。”

“好主意！”泽费兰•西达尔赞赏着，随手关上了房门。

第十五章

在这章里 J•B•K•洛文赛选定天字第一号的中彩者。

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的差错受到 J•B•K•洛文赛铁面无私的揭发，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桩倒霉事儿，随之而来的则是在国际代表大会那儿又遭到了不光彩的挫败。从此以后，他们感到生活没有乐趣。他们被人遗忘了，并且转入了普普通通、无足轻重的公民的行列。他们曾经陶醉在光荣之中，因而公众的冷漠，简直使他们受不了。

他们在和最后几个忠实信徒的谈话中，狠狠地谴责群众的盲目性，并添加种种强有力的论据，为他们自己的事业进行辩护。即使他们搞错了，难道就可以责备他们吗？他们那位严厉的批评家 J•B•K•洛文赛自己不也同样弄错了，并宣布自己无能为力了吗？除了他们的火流星既特殊又反常这一点之外，又能得出另外什么结论呢？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过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而且完全情有可原的吗？

“当然是的！”最后的忠实信徒们赞同地说。

至于那个国际代表大会，谁能想得出有比它更不公正的呢？好吧，让它去采取种种处心积虑的措施来捍卫全世界财政的良好秩序吧！可是怎么敢抹杀流星发现者的权利呢？要是没有这位发现者指出它并因而使全世界注目的话，火流星就会仍然默默无闻，即使它最后该落到地球上，谁也不会预见到它的坠落！

“而这个发现者就是我啊！”迪安•弗瑟斯先生劲头十足地声称。

“是我！”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那一边也这样声称，其劲头毫不逊色。

“当然是如此！”最后的信徒们再次表示赞同。

不管这种赞许给两位天文学家带来多大的鼓励，总代替不了群众的热情洋溢的喝彩。但是，要向所有的行人去进行分批的宣传，并且使他们信服，这在人力物力上是无法办到的，因此他们就只好满足于稀稀拉拉、零零落落的赞赏者菲薄的恭维和奉承了。

他们的沮丧情绪并没有使他们的劲头稍减。人们越是要抹杀他们对于火流星的权利，他们就越是热衷要求这些权利；别人越是不把他们的要求当一回事，他们就越是坚持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流星之主的身份。

在如此这般的精神状态下，和解简直不可能。所以也就别去想它了。与此相反，两个不幸的未婚夫妻却似乎一天更比一天地遭到拆散。

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大声宣布，他们将谴责这种他们自认为是深受其害的掠夺行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并且，他们还要向拥有司法权的各级机构一直控告到底。这样一来，就会有好戏看了！弗瑟斯先生为一方，荷杜尔森博士为另一方，而全世界其他的人又都是他们的对立面。如果能找到一个有权裁判的法庭的话，这简直是一场了不起的大官司！……

这两位变成了死对头的老朋友暂且待在各自的家里，足不出户，怯于见人，孤寂地在圆塔平台上或在方塔平台上度日子。从平台上他们可以守着那颗曾使他们发狂的流星，而且，一天数次，看到它继续在天穹深处划着那光华夺目的曲线。他们很少从高处下来。在那儿至少可以躲避周围那些近在咫尺的亲人。他们深感自己沉浸在痛苦之中，而那些人所表示的敌意又要给他们添加一层痛苦。

弗朗西斯戈登满脑子都是青梅竹马的往事，心头丢不下伊丽莎白路上的那个人家。但是，他现在再也不跟他舅舅讲话了。吃午饭也好，吃晚饭也好，大家都一声不吭。米茲也不再开口，不再打开她那津津有味的话匣子。房子里一片沉寂，一片凄凉，活像个修道院。

在荷杜尔森家里，家庭关系也不见得愉快些。小露露不顾她爸爸投来的一道道哀求的目光，她赌着气，样子十分无情；珍妮则不顾她妈妈的劝告，没完没了地哭着；至于她妈妈，只是一味地唉声叹气，指望时间这贴灵丹妙药给这种既丑恶又可笑的局势带来转机。

荷杜尔森太太是对的，因为据说时间会安排得诸事如意。然而，可得承认，它这次似乎并不急于改善这两个不幸的家庭的现状。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对周围亲人的责怪并非麻木不仁，只是这种责怪没引起他们在别处所感受到的那种痛苦。他们那种固定的思想，使他们对于与火流星无关的其他任何情感一概无动于衷，冷若冰霜。啊！这个火流星！……他们内心全部的爱，他们的全部心思，他们活在世上的全部愿望统统都属于它！

当他们阅读 J•B•K•洛文赛的每日纪事和国际代表大会历次会议公报时，他们是多么感情冲动啊！那些人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他们终于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了。

因此，当他们得悉筹备会议困难重重时，便得意非常；当他们知道国际代表大会为达成一个靠不住的、大成问题的协议，进展是何等缓慢、何等迂回曲折时，情绪又是何等兴高采烈啊！

用一种通俗的话来说，华盛顿的国际代表大会无异是在抽签摸彩！

国际代表大会打第二次会议起，似乎使人感到它并不是顺顺当当就能完成任务的。尽管在小组委员会内部作了深入的研究，但是会议一开头，人们就会明白那种融洽无间的气氛是难以实现的了。

第一个提案坚决要求将火流星的所有权留给那个接管自天而降的火流星的国家，这无异于抽签摸彩。在这场摸彩中，只会有一个彩头，而且是个大大的彩头！

这个提案由俄国提出，得到英国和中国的支持。这些都是些幅员辽阔的国家。这个提案引起了所谓议会式的“各种各样的动作”。其他的国家都摇摆不定。于是不得不暂时体会。体会期间，就少不了密谋策划啦，暗施诡计啦……最后，为了推迟一场尴尬的表决，瑞士提出有关延期投票的动议，并获得了多数票。

只有等公平分摊的问题无法解决的时候，大家才会再来讨论这样一个解决办法。

然而，在诸如此类的问题上，什么叫公正，什么又叫不公正呢？这是个极其微妙的问题。如果说通过讨论无法在这个方面得出一个明确的意见，国际代表大会的一大堆会议就白开了。其中有的会议乱成一团，弄得哈维先生不得不戴上帽子，离开主席席位。

虽说他的这种做法，目前可以使人声鼎沸的大会平静下来，以后还会一直如此有效吗？人们的情绪是这样的激动，言论是这样的激烈，看来事情就很难说了。事实上，群情激昂已达到了如此地步，诉诸武力已指日可待。而这种行径未免会大大有损于派代表出席大会的大多数国家的声望。

然而，这样的丑事却是合乎事物的逻辑的。没有什么因素能使那种狂乱情绪平息下来。相反，它似乎还在一天天激化，因为据 J•B•K•洛文赛每日纪事来看，应该认为火流星坠落的可能性是一天大似一天了。

十来个异常激动的公报发布了，它们报道了流星所跳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萨拉班德舞，以及观测者的绝望和痛心。在这些公报发表之后，这位观测者倒似乎恢复了平静。突然，在六月十一日到十二日夜间，他发现流星已停止了它那任性的遨游，而重新为一种规则的、有恒的力所牵引。这种引力虽说是未知的，但不再违反常规了。从这时起，J•B•K•洛文赛恢复了数学家所固有的宁静心境，且等日后再来研究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这个天体在过去的十天时间内好像患上了癫狂症。

全世界不久就从他那儿获悉了流星已恢复常态的消息。而打那天起，流星所受到的缓慢的干扰一直被他记录在每日纪事上。流星的轨道又开始偏向北一东一南一西，它和地球的距离则依照一种 J•B•K•洛文赛无法确定的渐进规律在逐渐减少。因此坠落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大了。如果还不能完全肯定的话，那也是一天天临近了。

这对国际代表大会来说，是个何等巨大的动力呀，它促使它加紧去完成它的各项任务。

波士顿天文台台长兼学者在他的七月五日到十四日最后的几次纪事中，作了更为大胆的预测。他毫不含糊地宣布了流星在运行中突然出现的新的重大变化，并且预言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公众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明白一切。

恰恰是在七月十四日那一天，国际代表大会彻底陷入僵局。凡是讨论过的办法都相继遭到否决，现在已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了。代表们面面相觑，啼笑皆非。重提从各方面都已进行过探讨并且毫无结果的问题，其目的究竟何在呢？

将流星的亿万黄金按领土面积大小由各个国家分摊的提案，从头几次会议起就被否决。不过，这个办法倒是合乎人们所寻求的公平原则的。因为幅员辽阔的国家需要量大一些。另外，它们既然同意分摊，就等于失去了它们独吞的机会，而这机会比起小国来，它们要多得多，这是理应得到报偿的。但这个办法不免遭到人口稠密国家的反对，并且最后遭到了否决。

人口稠密的国家马上提议，不按平方公里数的比例，而按居民人数的比例来进行分配。

这个办法也颇为公平，因为它符合人权平等的原则。但却遭到俄国、巴西、阿根廷及好几个其他人口稀少地区的抨击。哈维主席身为门罗主义的心悦诚服的信徒，他只能站在美洲两个共和国所表示的意见一边，而他的影响对表决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二十票弃权，十九票反对，使天平侧向了否定的一边。

于是一些财政拮据的国家——还是不明确指名为好——提议，分配天上掉下来的黄金用如下方法才会公平合理，就是要使地球上所有居民的命运达到尽可能的均衡。大家马上起而反对，说这个体系会鼓励怠情，会导致一种异常复杂的分配方法，实际上行不通。尽管如此，其他几位演说家却仍然发表演说，要求实行更加复杂的方法。他们主张通过修正、改良的途径，注意下列三个因素：面积、人口和财富，并给其中各项一个合乎公平原则的比例。

公平！光是嘴上说说而已，在心底里就不大靠得住了。所以，不容置疑，大家都指望时间会带来点什么好处，而解决问题的办法却一如既往，一个个被驳回。

最后一次投票表决是在七月十四日。当时代表们面面相觑，啼笑皆非，面临一片空虚。

俄国、中国估计时机已到，便挖掘出那个一开头就被延期投票的动议所埋葬的老提案，只把锋芒太露的内容稍加缓和。这两个国家提出，天上的亿万黄金的所有权应当授予领土得天独厚的国家，只要这国家向别国付出一大笔按每人一千法郎计算的赔款。

因为大家厌烦已极，要是不遭到瓦尔唐道尔共和国的干扰的话，也许这个妥协性的办法会在当晚表决通过。瓦尔唐道尔的代表勒梦泽先生，发表了一个没完没了的演说，要不是主席看到席位全都空了，决定宣布散会的话，这位代表先生的演说可能还在延续呢。这样，讨论便被推迟到第二天再继续进行。

瓦尔唐道尔共和国宁愿采取只以人数为基础的分配方式。假如它以为这对俄国提案的表决进行阻挠是正确而策略的话，那就大错而特错了。不管怎么样，俄国提案还会保证它获得颇为可观的利益，而它却很可能连一个子儿都捞不到。勒梦泽先生可没指望落到这么个倒霉下场，他本来该保持缄默的，但却让这个美好的机会错过了。

从第二天的七月十五日起，一起重大事件即将发生，它将使国际代表大会威信扫地并将使之最终一事无成。只要火流星坠落地点不明，人们则可以继续讨论种种可行的分配方式，但是，当这种无知状态一旦结束，还能不能继续讨论下去呢？在摸彩之后，难道就没有人硬要中了大头彩的获利者来个分摊吗？

不管怎么样，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这样的分摊再也不会和睦地进行了。得天独厚的国家永远不会自愿地同意这一点。从此以后，永远不会再看到格陵兰国的代表德•施奈克先生前来开会和参加代表大会的工作了，因为这个国家是个吉星高照的中彩者，J•B•K•洛文赛当天上午在他的每日纪事中，已宣布把那漂泊于太空的亿万黄金归它所有了。

“近十天来，”这位波士顿天文台台长兼学者写道，“我曾多次谈到流星运行中突如其来的重大变化。今天我将更加准确地重提此事。逝去的时光使我们对这种变化的明确性质深信不疑，而计算又使我们得以断定这种变化所引起的后果。

“这种变化仅仅在于，从七月五日以来牵引火流星的力已不复出现了。从那天起，再也看不到火流星偏离轨道。它只是在其活动条件所限定的严格限度内接近地球。今天它和地球相距约五十公里。

“假如作用于火流星的力早几天消失的话，它由于离心力的缘故，会有可能离开地球，直至恢复它原先与地球保持的那段距离为止。但今后，如此情况再也不会出现了。流星的速度由于与更加稠密的大气层摩擦而减低，仅够维持它在现有的轨道运行。因此，假如排除流星速度变慢的原因——空气阻力的话，它便会永远维持原状。但这种原因却是一直存在的，因此可以认为，火流星一定会降落。

“另外，因为空气阻力是一种经过透彻研究和了如指掌的现象，所以从今天起即可划出流星坠落的曲线。除了出现意外的复杂化现象，——以往种种复杂化现象也并未能推翻我们的假设——从现在起，可以断定以下几点：

“第一，火流星将要坠落。

“第二，落坠时间在八月十九日上午二时至十一时之间。

“第三，火流星将坠落在格陵兰共和国的首都乌贝尔尼维克市周围十公里的范围内。”

要是银行家罗伯特•勒格尔有可能了解 J•B•K•洛文赛这则纪事的话，他就该心花怒放了。果然，这消息刚一传开，在所有的市场物价就发生惨跌现象，旧大陆新大陆的金矿开采股票的价值竟跌了五分之四。

第十六章

在这章里可看到大批好事者利用这个机会去格陵兰观光神奇的流星坠落。

七月二十七日上午，“莫齐克”号轮船启航时，船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这条船即将离开南卡罗来纳的大港查尔斯顿。这条一千五百吨的轮船虽不是租来去那个目的地的唯一轮船。但由于这些想去格陵兰的好事者蜂拥而至，几天来已挤得使它连一个空舱都没有了。其他许许多多不同国籍的大客轮也都正在沿大西洋北上，一直开往戴维斯海峡，开往位于北极圈边界那面的巴芬海。自从 J•B•K•洛文赛轰动全球的通告发布以来，万众沸腾，人流涌集到这儿是不足怪的。

这位天文学家是不可能弄错的。他把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狠狠训了一顿之后，自己总不会去招惹同样的训斥吧。在如此特殊的境况下，信口开河简直不可饶恕，并且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一点他是有数的。

因此，应当认为他所得出的结论不容置疑。火流星应该坠落的地点既不在南北极无法到达的地区，也不在鞭长莫及的海洋的深渊里。不，火流星会砸烂在格陵兰的土地上。

这一带广袤的地区从前属于丹麦，而丹麦王国在流星出现的前几年已慨然同意这个地区独立。这次得天独厚、福星高照的正是这个地方。

这儿可真是广阔无垠，简直说不出它是大陆还是岛屿。这个金球当然会有可能摔在远离海岸，深入内陆数百法里的地方，那么去找它可就会难于上青天了。但毫无疑义，大家会排除万难，会冒着北极的酷寒，冒着暴风雪，万不得已时，还会一直登上北极之巅，去追寻那亿万黄金的。

然而，真是三生有幸，谁都不会被迫去作如此艰苦的奋斗，有关流星坠落的地点将会被非常精确地指出来的，大家只要到格陵兰就行了，谁都不必去眼红佩利•南森或者极北纬度上的其他航海家那种冰冷的荣誉。

倘若读者在“莫齐克”号上数百个乘客——其中有几名妇女——中巡礼一番的话，就会发现五个并非素昧平生的旅客。他们五位的光临，或者至少是其中四位的光临，可不会使读者格外惊讶。

一位是迪安•弗瑟斯先生，他在奥米克隆的陪同下，远离伊丽莎白路的圆塔，过着漂洋过海的生涯。另一位则是离别了莫里斯路的方塔的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

当消息灵通的运输公司一筹备去格陵兰的旅行时，这两位对头便毫不犹豫地买了来回票。不得已时，他们会各自租用一只轮船前往乌贝尼维克的。显然，他们无意去攫取那个大金城，把它据为己有，并带回威斯顿。然而，他们却要在流星坠落的时刻守在现场。

不管怎么样，有谁知道那独占火流星的格陵兰政府会不会将天赐的亿万黄金分一份给他们？……

不用说，在“莫齐克”号上，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都煞费苦心，避免使他们的船舱挨在一起。在航行过程中，就像在威斯顿一样，他们之间是不会有半点瓜葛的。

老米茲劝过她主人勿作这次旅行，赫太太倒并没有反对过她丈夫出门——反正不比米茲劝得更多些。但博士却面临他女儿珍妮再三要去的请求。再说，他由于固执己见，曾大大地伤了她的心，这也激起了他的疼爱和姑息之情，于是他终于同意带她一起去了。

这姑娘硬是要去，是有一番用意的。经过那几场大吵大闹，两家便完全闹翻了。那以后，珍妮就和弗朗西斯•戈登怏怏分手了。她猜想他这回会陪舅舅一起去的。对两个未婚夫妇来说，在船上彼此近在咫尺，仍不失为一种幸福。此外，在旅途中总该少不了交谈和相聚的机会。

事实证明，她的推断丝毫不错。弗朗西斯的确已决意奉陪他的舅舅。可以肯定，在博士外出期间，他恐怕也不愿违反他的严命，去莫里斯路那个人家登门造访。于是，他宁可像奥米克隆那样去参加旅行，以便在必要时置身于两个对手之间。只要出现会改变那种可悲局面的苗头，他就随机应变，因地制宜。火流星坠落后，要么会变成格陵兰的财产，要么会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北冰洋里。到那时，也许对峙的局势就会自行缓和下来。再说，J•B•K•洛文赛毕竟只是个人，是人就难免有错。格陵兰不是位于两个海洋之间吗？那么，只要由于某种大气情况使流星偏离轨道，就足以叫这个被人们垂涎三尺的对象从人类贪欲的竞逐中逃之夭夭。

这种结局却不会叫某个人物满意，他就是国际大会的格陵兰的代表爱德华•德•施奈克先生。他目前也在“莫齐克”号的乘客之列。他的国家行将不费吹灰之力，变成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度。要放这么多亿的黄金，这个政府的保险柜就会既不够大也不够多了。何等幸运的国度呀，它那儿就再也不会有什么赋税了！贫困就会绝迹了！由于斯堪的纳维亚种族的聪明和灵慧，这个庞大金块无疑只会小心翼翼地销售出去。因此，人们可以指望货币市场不会因这阵朱必特用来淹没达娜埃公主的瓢泼大雨而大乱起来。（如果我们相信那些神话的话）。

施奈克先生眼看要成为船上的英雄了。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这两个知名人物在这位显赫的格陵兰的代表面前，不免黯然失色。他们在对这位代表的共同仇恨中相遇了。正是这位代表的国家攫取了他俩不朽的发现，却连一份都没分给他们，即使只是装装门面的一份也没有。

从查尔斯顿漂洋过海到格陵兰的首都去估计行程有三千三百海里，亦即六千多公里。包括在波士顿的停泊，一共要走十五天光景。“莫齐克”号在波士顿将还要装些船上需用的煤。至于粮食，它像别的开往同一目的地的轮船一样，带的够吃几个月了。由于好事者云涌集，乌贝尼维克有人满之患，可能将保证不了他们的生活。

“莫齐克”号先溯流北上，驶往美国东海岸。但是，启程的第二天，轮船就把北卡罗来纳的极北岬尖——哈特拉斯角——撇在后头，驶进汪洋大海之中。

七月里，在大西洋这一带海域，天空大都晴朗无云。只要有和风从西方吹来的时候，轮船便以海岸为屏障，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滑行。可惜有时候风从大海上吹过来，于是轮船就照例地颠簸起来。

如果说德•施奈克先生有一颗百亿富翁的心，壮壮实实，不会恶心，那么，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的心可就不然了。

这是他们初次航海，两人都难受得要命。然而，他们对投身于这样一次远征却没有片刻的懊悔。

晕船把他们都弄垮了。那两个未婚夫妇是否利用了他们不舒服的机会，那就不必去说了。他俩可一点儿不晕船，所以，当父亲和舅舅在那该死的阵阵颠簸下痛苦呻吟之际，他俩却在追回那失去了的大好时光。他们只有去细心护理两个病人时才离别一下。然而，每次着手干这活儿，也总是挖空心思耍点儿花招。当珍妮在这儿安慰迪安•弗瑟斯先生的时候，弗朗西斯•戈登则在给荷杜尔森博士打气加油，以提高他那晃悠悠的勇气。

风浪略微小一点的时候，珍妮和他便扶着两个不幸的天文学家走出各自的船舱，带他们到轻甲板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他俩让病人各坐一张藤椅，彼此相隔不远，并且还小心翼翼地逐渐缩短这段距离。

“您身体好吗？”珍妮说着，把毯子朝弗瑟斯先生的腿上拉拉。

“我难受极了！”病人叹道，连谁在同他说话都不知道。

而弗朗西斯则一面让博士靠在摆得妥妥帖帖的靠垫上，一面用亲切的口吻重复着：“荷杜尔森博士，身体好些吗？”仿佛他从来没有给莫里斯路那人家赶出来过似的。

两个对手在那儿坐上几个钟头，只是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他们的近邻而已。要给他们添几分生机，就得德•施奈克先生打他们身边走过才行。这位先生结结实实，稳稳当当，像个对风浪不在话下的桅楼水手似的。他的头昂得高高的，俨然是个陶醉在黄金梦里的人物，对他来讲，满眼都是金子做的东西。德•施奈克先生一走过，只见一道垂死的闪光掠过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的眼睛。他们自语一般地结结巴巴吐出了几声狠狠的咒骂：

“打劫火流星的拦路贼！”弗瑟斯嘟哝着。

“偷流星的贼！”荷杜尔森先生嘟哝着。

德•施奈克没有在意；他甚至都没发现船上有他们俩。他傲然地走来走去，摆出一副拿稳了的派头，仿佛他本国行将黄金遍地，替全世界偿还一百倍的共同债务都还绰绰有余似的。

然而，轮船大体上顺风顺水。可以想见，从东海岸各港口出发的别的船只也正在北上，朝着戴维斯海峡的方向驶去，而另外还有他俩可一点儿不晕船。一些船，目的地相同，这时却正在横渡大西洋。

“莫齐克”号开过了纽约海面，没有停下来，而是航向西北，继续朝波士顿开去。七月三十日上午停泊在麻省首府面前。只要用一天时间就可以把船舱装满，因为轮船更新燃料的地方可不是在格陵兰嘛。

如果说这次漂洋过海还不坏的话，那就是大部分乘客因为方才都叫晕船考验了一番，其中有五六个人已经感到够受了，不愿再长途跋涉，便在波士顿上了岸。当然，这可既不是迪安•弗瑟斯先生，也不是荷杜尔森博士。他们哪怕给颠得只剩下奄奄一息也无关紧要，起码这阵阵的颠簸能把他们送到流星——他们梦寐以求的目标面前。

那几位忍耐力稍差的乘客上了岸，“莫齐克”号便空出了好几个船舱。这些舱位自不乏其爱好者。他们乘虚而入，在波士顿搭上船。

可以看到他们中间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他是头几名前来看空舱的爱好者中的一个。这位绅士不是别人，原来就是阿卡狄娅•沃珂太太那结了婚又离了婚的丈夫赛斯•斯坦福先生。至于他在法官帕罗斯面前结婚、离婚的始末你们都是知道的了。

他们分离已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了。之后，赛斯•斯坦福先生回到了波士顿。他始终爱好旅行。J•B•K•洛文赛的纪事迫使他放弃了日本之行。他曾到加拿大几个大城市魁北克、多伦多、蒙特利尔、渥太华观光了一番。他是不是在设法忘却他的前妻呢？这似乎不大可能。这一对夫妇起先合得来，后来合不来，最后反目了。他们的结婚别具一格，离婚也同样别具一格。离了婚就分道扬镳了。凡此种种，已见上述。他们无疑永远不会相见了，或者也许是相见不相识了。

赛斯•斯坦福先生刚刚到达多米宁的现有首府多伦多时，就得悉J•B•K•洛文赛的轰动天下的纪事。即使流星会掉在几千法里之外的亚洲或非洲最偏僻的地区，他也会想方设法前去的。这并非因为他对流星现象深感兴趣。不过，前去看看观众不多的壮观场面，看看几百万人没眼福看到的景象，这等事倒颇能打动一个好冒险的绅士，一个特别好动的人的心。而且，他有的是钱，大可以作种种异想天开的旅行。

而眼下却并非动身到地球直径两端的对应点去。这个天文梦幻剧的剧场就坐落在加拿大的门口。

因此，赛斯•斯坦福先生就搭上头一辆开往魁北克的火车，接着又改乘穿过多米宁和新英格兰平原开往波士顿的火车。

这位绅士在波士顿上船后四十八小时，“莫齐克”号便进入波茨茅斯海面，尔后到波特兰海面，一直与大陆遥遥相望，而且处在信号台的信号所能及的地方。也许信号能够发来有关火流星的消息。现在，当天空无云的时候，用肉眼都能看到它了。

信号台却默不作声。哈利法克斯的信号台的话也不见得多些。这时轮船开到了新苏格兰大海港的侧翼。

有多少旅客该感到遗憾啊，因为位于新苏格兰和新不伦瑞克之间的芬迪湾竟没有一条向东或向北的出路！不然的话，他们就不必去受大风大浪的煎熬，而可以平平安安地一直驶到布列塔尼海角。病人简直数不胜数。尽管有珍妮和弗朗西斯的细心照料，但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仍然是病人之中的出类拔萃者。

“莫齐克”号船长眼看乘客如此不景气，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驶进了圣洛朗湾，以新大陆的海岸为屏嶂，经贝尔岛海峡，再进入浩瀚的大海。然后，他又横渡海峡，去寻觅那格陵兰的西海岸。打那以后，航行就平静得多了。

八月七日上午，信号指明康福特海角在望。格陵兰的陆地末端略略偏东，在非尔威海角那儿。北大西洋滚滚而来的海浪，都撞碎在这个海角上。这些浪涛咆哮着，来势汹汹，新大陆和冰岛海边勇敢的渔夫们对此真是领教得太多了。

幸好轮船并不打算沿着格陵兰的海岸溯流而上。这一带海岸几乎是无法停靠的。它没有一个可供停泊的港口，而且巨浪排空，惊涛拍岸。相反，在戴维斯海峡里，避风港却不少。要么在峡湾的尽头，要么在岛屿的背后，都很容易找到避难之处。除了南风迎面吹来的时候，航行是平安而顺利的。

轮船还在继续渡海，不过乘客们已不用叫苦了。

这部分格陵兰的海岸，从非尔威海角起直到狄斯戈岛为止，沿岸大体上都是原始的悬崖绝壁。它们高高地耸立着，挡住了海风。甚至在严冬时刻，海岸线也不会被北极寒流所带来的冰块所堵塞。

就在这样的天然环境中，“莫齐克”号的螺旋桨转动如飞，在吉尔伯特港湾的海面上破浪前进。它来到戈德霍普停泊了几小时，船上的厨师可在这儿弄到大量的鲜鱼。格陵兰的老乡们难道不正是从大海里获得主要食品的吗？接着，“莫齐克”号又相继驶过霍尔斯泰因斯堡港和克里斯蒂安斯霍普港的外口。这些小市镇都深深地幽禁在高大的岩壁之中，其中第二个小镇隐藏在狄斯戈湾的尽头，以致谁都猜不到它们的存在。它们都是广大渔民的非常好的退路。这些渔民都是乘风破浪，穿过戴维斯海峡到这儿来追捕鲸鱼、一角鲸、海象、海豹的，他们往往一直登上巴芬海的终极边界。

这只轮船从八月九日凌晨起就抵达狄斯戈岛。这个岛屿是这一带所有岛屿中最重要的一个。这儿的岛像散了串的念珠似的，一颗颗地散落在格陵兰海岸的沿线。由玄武岩构成的悬崖林立的狄斯戈岛，其首府叫做戈德豪恩，它建立在岛的南岸。这个站头不是由石屋构成，而全是些木屋。这些木屋都有近乎方形的梁墙，墙上涂了厚厚的一层沥青，以防空气透入。这个黑乎乎的小镇处处点缀着红瓦朱窗，黑里间红，分外显眼。弗朗西斯•戈登和赛斯•斯坦福作为未对流星着迷的旅客，对这小镇留下了强烈、鲜明的印象。在数九寒天，这儿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呢？你要是向他们担保，这儿的生活和斯德哥尔摩和哥本哈根的家庭生活差不多，这将完全叫他们感到诧异。某些房子，虽说家具陈设简陋，却丝毫不失其舒适之处。房子里有客厅、饭厅，甚至有图书室，因为这个原籍丹麦的“高等社会”（要是可以这么表达的话），并非粗俗少文之邦。当局在这儿派有一名代表，代表那设在乌贝尼维克的政府。

“莫齐克”号开过了狄斯戈岛，然后，于八月十日晚上六时左右前来停泊在乌贝尼维克市的港口。

第十七章

在这一章里，神奇的火流星和地球相会；“莫齐克”号的一位乘客与“俄勒冈”号上的一位乘客相会。

格陵兰的意思是“绿色大地”。对这个白雪覆盖的国家来说，叫“白色大地”倒更合适些。它所以如此命名，只是由于它的命名人的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它的命名人名叫红•爱里克，是十世纪的一个水手。他的红可能与格陵兰的绿是一码事。也许，归根结底这个斯堪的纳维亚人是想让他的同胞下决心来到这一片绿色的极北地区殖民。可他不太成功。这个诱人的名儿丝毫没能打动那些殖民者的心。于是，包括当地土著在内，格陵兰的人口至今还未超过一万人。

必须承认，假如地球上存在一个完全不宜于接受一个价值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亿的火流星的地方，那就要算这个国家了。在好奇心驱使下的这一大群到乌贝尼维克来的乘客中，有这种想法的想必不止一个。对这个火流星来说，落到偏南几百法里的多米宁或美国的辽阔无垠的平原上，岂不是会一样顺当吗？在那些地方找火流星该多方便啊！……不，偏偏就是这个极难通行的和极不好客的地方行将成为扮演这一难忘的事件的大舞台！

说真的，有些先例得重提一下。有些火流星不是已经落在格陵兰吗？在狄斯戈岛，诺尔登斯几奥岛，不是找到了三块各重二十四吨的铁块吗？它们很可能是陨星，现在还陈列在斯德哥尔摩的博物馆里。

万幸的是，假如 J•B•K•洛文赛没弄错的话，火流星将落在一个很容易到达的地方。而且时值八月，气温升至冰点以上。有的地方的土地还可以用来证明，那赠给这块新大陆的含有嘲讽意味的雅号“绿色大地”实属不谬。有些花园里长着几棵蔬菜和某些禾本科植物。而在内陆，植物学家则仅仅只能收获到苔藓。在海岸线上，冰融化了之后便出现一些牧场，人们可以饲养少量的家畜，当然，不是数以百计也不是什么公牛、母牛，而是可以碰上一些鸡和山羊，它们都具有那种乡村独有的耐力，别忘了还有驯鹿和“人丁”兴旺的狗。

至多持续两三个月的夏季一过，冬天便重返大地，它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黑夜和来自极顶地区的凌厉、醋寒的气流，还有那骇人的暴风雨。在那覆盖着地面的表层上头，一种叫做冰尘的灰蒙蒙的尘土纷纷扬扬，盘旋飞舞，这是一种充满微生物的东西。

如果流星落在这片大地的内陆，那它就一定归格陵兰所有了。

乌贝尼维克市不仅坐落在海滨，而且四面环海，是散在海岸沿线的群岛中部的一个岛屿。这个岛方圆不到十法里，却要给天弹提供一个——这是公认的——又窄又小的靶子。如果天弹不能以数学的准确性命中靶子的话，它就会偏离目标，巴芬海的浩瀚烟波就会淹没了它。而这些极北海域都是很深很深的，探测器要探到一千或二千米才见底，那就到这个万丈深渊里去捞一个重约九十万吨的大金块吧。

这样的可能性不免使德•施奈克先生忧心忡忡，他曾不止一次向赛斯•斯坦福吐露自己的隐忧，他是在这次远渡重洋的过程中和斯坦福先生结识的。但是要对付这种危险，简直毫无办法，于是只能信赖科学家 J•B•K•洛文赛的计算了。

德•施奈克先生所惧怕的这个灾祸，弗朗西斯•戈登和珍妮•荷杜尔森却恰恰相反，把它看作是个大吉大利的解决办法。火流星绝迹了，他们的幸福所依附的那两个人就再也无所求了，甚至也不要以他们的名字给流星命名了，这乃是朝他们所日夜盼望的和解迈出了一大步。

要说“莫齐克”号以及当时停泊在乌贝尼维克的其他十来只各国家的轮船上许许多多乘客，都持有与两个年轻人一样的看法，那就大可怀疑了。那些人既然是为此才不远万里来到这儿，一定要看到点什么东西才肯罢休。

不管怎么说，并不是黑夜作梗，不让他们如愿以偿。在这八十天当中，其中有一半是夏至之前，一半在夏至以后。在这期间，在这样的纬度上太阳总是既不升也不落的，因此，要是正如 J•B•K•洛文赛所断言的那样，老天爷把它送到了附近一带的话，大家将会运交华盖，看得清清楚楚，尽可以去走访那个火流星。

从抵达后的第二天起，由各色人种组成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四散开来，绕着乌贝尼维克那几座小木屋转来转去。其中为首的一座树起了一面饰有格陵兰红十字的白色旗帜。格陵兰的男男女女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云集到他们这遥远的海岸上来。

这些格陵兰人是颇为奇特的人物。他们都是矮个儿或中等身材，又粗又壮，短短的腿，纤纤的手，连肌肉附着点也很纤细；肤色白里透黄，脸面宽阔扁平，几乎没有鼻子，眼睛棕色并微微向上吊，头发黑且硬，一直披散到脸上。他们和海豹略微有点相似，颇有海豹那副温柔的面相，也有一层防寒的凝脂。男女衣着相同：靴子、长裤或风帽。而那些女人，年轻时个个风姿绰约，笑嘻嘻的；头发朝上梳成冠毛状，穿着洋布的奇装异服，装饰着五颜六色的饰带。他们文身刺花的风尚，从前非常盛行，在传教士的影响下，现在已经绝迹了。不过这些部落依然酷好歌舞，歌舞是他们唯一的娱乐和消遣。他们喝的是水，吃的是海豹和可食的狗、鱼和浆果。总之，格陵兰人过的是凄苦的生活。

如此众多的外国人来到了乌贝尼维克岛上，使居住在岛上的几百个土著大为震惊。当他们晓得了人流涌来的原因后，他们的惊愕反而不见减少。这些可怜的人已不再是对黄金的价值一无所知了。然而，这笔意外之财是不会给他们的，要是亿万黄金掉在他们的土地上，那可不会装满他们的口袋，虽说格陵兰人的衣服上有的是口袋，可这并不是西玻里尼亚人的衣服呀。其原因就不必说了。这么多亿都会藏在国家的保险柜里，按照惯例，人们也不会看到它们从保险柜里出来的。然而，这些土著却不应该不关心这件“大事”，谁知道会不会给这些格陵兰可怜的公民们带来某些福利呢？

不管怎么样，这件“大事”的结局开始来到了。

如果说还有别的轮船要来的话，乌贝尼维克港就再也容纳不了了。另外，八月在一天天流逝，这些船只在这么高的纬度上是不可能拖延宕很久了。九月份，冬天就来临了，它会带来北方海峡的冰块。巴芬海不久就会无法通航。得逃走，得远离这些海域，得跑到非尔威角前头去，否则就要吃苦头，就要为飘浮的冰块群所困，在北冰洋的严冬里给困上七八个月。

在等待的时日里，那些大无畏的游客都在悠然漫步，横跨全岛。岛上的岩石地近乎平坦，只有中间部分高一些，隆起几个包块。地面是宜于行走的。这儿，那儿有一片片平原，平原上铺着地毯似的苔藓和草，与其说它们是绿的，不如说是黄的。在苔藓和草的上头，长着一些永远成不了树的小灌木，另有几棵生长不良的矮小的桦树，它们倒是在第七十二道纬线上还生长着。

天空通常都是雾蒙蒙的，大团大团低沉的云块，在东风的吹拂下，穿过天空。气温不超过零上十度。因此，乘客们都为他们的船上备有暖气等设备和食物而感到欣慰，因为这个村落是不会给他们提供这种舒适设备的，而且不论在戈德豪恩和这条海岸线的其他任何一个停泊站，都弄不到那些食物。

“莫齐克”号到达已经五天了。就在这一天，八月十六日的上午，人们发现最后一艘轮船出现在乌贝尼维克海面上。这是一条汽船，它驶过群岛的大小岛屿，前来泊岸停靠，那船尾四角帆的角上飘扬着一面美利坚合众国的五十一颗星的国旗。

毋庸置疑，这艘轮船把又一批好事者带到了这个天文大事发生的场所。他们姗姗来迟，不过，既然那个金球还在大气中因引力而旋转，那这批人就不算迟到。

上午十一点光景，轮船“俄勒冈”号在这一片小舰队中央抛了锚。一只小艇立即驶离大船，并把一位乘客送上了岸，无疑，此人比他的旅伴们要匆忙一些。

正如马上传开的风声一样，他果然是波士顿天文台的一位天文学家，叫什么华尔夫先生。他要到政府首脑家去。此人没稍事耽搁，很快就知照德•施奈克先生。于是这位代表便到那座屋顶上飘扬着国旗的屋子里去。

可急死人了，火流星万一偷偷地躲开大家呢？它会不会像弗朗西斯•戈登所祝愿的那样不告而别，溜到附近别的天域去呢？

对这一点，不久大家就放心了。J•B•K•洛文赛通过计算得出了准确的结论，华尔夫先生万里迢迢跑了来仅仅是作为他上司的代表前来观光火流星的坠落。

那天是八月十六日，因此，还得等三乘以二十四小时，火流星才会安歇在格陵兰的大地上。

“除非它沉到海底去！……”弗朗西斯•戈登嘟哝着，他是独自在那儿转着这个念头，并自言自语地表达着这个希望的。

但是，这件大事会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这得等三天之后才能见分晓。三天，这没什么，但有时却是长而又长的，特别是在格陵兰这种地方。如果有人认为这儿是花天酒地的话，那简直太过分了。因此，大家都感到无聊，传染性的呵欠使这些无所事事的游客的颌骨都脱臼了。

对于其中的一位游客来说，时间似乎并不那么长，此人肯定是赛斯•斯坦福先生，因为他已决心做“跑地球者”。哪里有什么特别的玩意儿可看，他就心甘情愿奔向哪里。他习惯于孤独和寂寞，并且，正如人们所说的，善于“自己给自己做伴儿”。

这最后几天的等待，单调得令人厌烦，而斯坦福先生却从中得到唯他独享的好处——世上的事本身就存在着这种不公平之处。

赛斯•斯坦福先生在海滩上漫步，看着“俄勒冈”号的乘客下船上岸。正在这时，一只小船把一位夫人送到沙滩上，他一眼瞥见这位夫人，不觉陡地停了步。

赛斯•斯坦福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便走向前去，用一种表示惊讶而并无半点不快的口吻说道：

“阿卡狄娅•沃珂太太，要是我没弄错的话？”

“斯坦福先生！”那位女乘客回答。

“我可没料到在这个遥远的岛上再见到您，阿卡狄娅太太。”

“我也是一样，斯坦福先生。”

“您身体好吗？阿卡狄娅太太？”

“很好，好极了！”

他们再也没有别的客套了，于是便开始聊天，就像两个刚刚相遇的老相识似的。

阿卡狄娅•沃珂太太边举手指向太空，边问：“它还没掉下来？”

“没有，您放心吧！还没有，不过不会再拖了。”

“那么，我将上那儿去！”阿卡狄娅•沃珂太太得意地说。

“和我一样。”赛斯•斯坦福先生回答。

不容置疑，这两位贵人，两个上流社会人士（就不说两个老朋友了），是在同样的好奇心驱使下，在这乌贝尼维克的海滩上聚在一起的。

为何不然呢？的确，阿卡狄娅•沃珂太太在赛斯•斯坦福先生身上连她的理想的影子都找不到，也许她的理想人物压根儿就不存在。小说中描写的“触电般”一见钟情的那种情感连一点火星儿也从未在她身上迸射过。正因为没有这种传奇式的火星儿。因此谁都没有以其汗马功劳来激起她的感恩之情，并因而攫住她的心。

她已亲身体验过了，结婚对她并不适宜，对赛斯•斯坦福先生也是如此。但是，她对一个不肯做她丈夫的男人倒是颇有好感，而这个男人则牢牢记住他的前妻是个聪明、别致、在离婚后变得完美无瑕的女人。

当初他们毫无怨尤地分手了，他，赛斯•斯坦福先生，旅行他的。她，阿卡狄娅太太，旅行她的。他们出于猎奇的念头，两个人都来到了这个格陵兰岛上。他们干吗假装不相识呢？还有什么比甘受成见和陈规陋习的束缚更庸俗的呢？交谈了开头的那几句话以后，斯坦福先生便奉阿卡狄娅•沃珂太太之命行事，而她也十分乐意地让赛斯•斯坦福先生帮忙。现在他们之间只谈那快要见分晓的天文学现象了。

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聚集在这遥远的海岸上的好奇者的紧张、激动的情绪也与日俱增，个个心神不定，特别是那几个主要的当事人，其中除了格陵兰国之外，就要数迪安•弗瑟斯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因为他们硬要以当事人的身份自居。

“但愿它掉在岛上！”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在想。

“可不要偏了！”格陵兰政府首脑在想。

“可别落在我们头上！”几个胆小鬼心下补充了一句。

的确，太近或者太远，乃是唯一烦人的两点。

八月十六日和十七日两天没有发生什么事，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糟糕的是，天气变坏了，气温开始明显地下降。也许，冬天会提早来临。沿海地带的山上已是白雪皑皑了。从山这边吹来的风，是如此凌厉、刺人肌骨，使人不得不躲到轮船的客厅里去。最好别在这样的纬度上逗留了，这些好事者的好奇心一得到满足，他们便会自觉自愿地动身南下。

或许，唯独那硬要维护所谓“他们的权利”的两个对手，会愿意留在那个宝贝身边。如此疯狂的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于是，弗朗西斯•戈登便想到他那亲爱的珍妮，他面对这漫长的冬季停航期的惨淡前景，自不免忧心忡忡。

八月十七日到十八日夜间，群岛上风暴大作。二十个小时之前，波士顿的天文学家曾观测到火流星的运行速度在不断减低。但是，风狂雨骤，未免会使人想到这场暴风雨是不是快要把火流星刮走。

八月十八日白天，风暴毫无平息的迹象，继之而来的夜晚的头几个小时里，又是如此的骚扰不安，以致停泊的轮船船长们都感到焦急万分。

但是，八月十八日到十九日夜半时分，风暴显然逐渐减弱下来。从凌晨五点起，全体乘客便乘机叫人送他们登岸。八月十九日，不正是早已确定的流星坠落的日期吗？

这可正是时候。到七点钟，只听传来一阵低沉的响声。它是如此厉害，以致这个岛都连根儿抖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土著奔向德•施奈克先生住的那座房子里。他带来一个大大的消息。……

火流星已落在乌贝尼维克岛西北的尖角上。

第十八章

在这章里，为了到达火流星那儿，德•施奈克先生及其同伙们犯下翻墙、破门罪。

顿时，到处是一群群蜂拥而出的人流。

这消息在转眼间传开之后，震动了那些游客和格陵兰的百姓，船员们都抛弃了他们在泊的船只。人流滚滚，朝着土著信使所指点的方向冲去。

如果说大家不是这样一个心眼儿扑在流星上，此时此刻，就会注意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停泊在港湾里的一条海船，它的烟囱从拂晓起就在冒烟了，这时仿佛听从某种神秘的暗号似的，起了锚，飞快地开向大海。这是一艘长长的轮船，看上去活像个机灵的飞毛腿。几分钟之间，它就隐没在悬崖的背后了。

这样的行径真叫人诧异。干吗不远万里一直跑到乌贝尼维克来，而又恰恰在好戏开场的时刻离此而去呢？然而，因为大家是如此匆忙，尽管它走得颇为蹊跷，可是谁也没有发觉它走了。

尽快去，这是大伙儿唯一的心事，他们当中有几个女人，甚至还有一些小孩。大家乱哄哄地往前跑，你推我挤，你撞倒我，我撞倒你。然而，至少，其中有一个人依旧十分镇静沉着。塞恩•斯坦福先生身为“跑地球者”，而且是个老手。什么都动不了他的心。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仍然保持着那不屑一顾、浅尝辄止的情趣，甚至——是否单纯为了讲究礼节，或具有其他迥然不同的情绪？——他干脆转过身来，与大伙背道而驰，迎上阿卡狄娅•沃珂太太，并且陪着她。鉴于他们的友谊关系，他们一起去发现火流星，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

“它终于掉下来了，斯坦福先生！”这是阿卡狄娅•沃珂太太的第一句话。

“它终于掉下来了！”赛斯•斯坦福先生回答。

“它终于掉下来了！”大伙儿都再三地重复了并且还在重复着这句话，朝着岛西北的尖角奔去。

有五个人一直跑在他人的前头。首先是国际代表大会的格陵兰代表爱德华•德•施奈克先生，就连最最性急的人也对他礼让三分。

这样一让就让出了空间，而两个游客便马上乘虚而入。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现在也走在前走，弗朗西斯和珍妮忠心耿耿地陪着他们，这两个年轻人继续把他们的角色颠倒过来，就像在“莫齐克”号所做的那样。珍妮在迪安•弗瑟斯先生身边匆匆赶路，而弗朗西斯•戈登则体贴入微地围着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转。他们的关心并非总是深受欢迎的，应该承认这一点。但是，这一回，两个对手是如此的心慌意乱，根本就没注意到对方的在场，因此压根儿谈不上去声讨那两个并肩走在他们之间的年轻人的恶作剧。

“那个代表就要第一个占有火流星。”弗瑟斯先生嘀咕道。

“第一个霸占它。”荷杜尔森博士补充道，还以为是在回答弗朗西斯•戈登呢。

“但这阻止不了我行使我的权利！”迪安•弗瑟斯先生向珍妮声称。

“当然！”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表示赞同，他想到了他自己的权利。

这一位的女儿和那一位的外甥简直是高兴至极，似乎这两个对手真的忘却私怨，并将他们的仇恨合二而一，以对付共同的敌人了。

由于种种有利条件凑在一起，大气状况大变。随着风向的南转，暴风雨已停息了，虽说太阳还才升到地平线上几度，却至少已透过残云在闪闪发光了。在阳光的照耀下，云朵都变得薄薄的。没有雨，没有狂风，天气晴朗，天空一片宁谧，气温保持在摄氏零上八九度。

从停泊站到那岛尖，得步行足足一法里。乌贝尼维克是不会提供任何车辆的。另外，在一片相当平坦的岩质地上走路还挺顺当，只有在中央和海岸附近，这一带的地形起伏才大大地显现出来。

火流星恰好落在悬崖的那一边。从停泊站是看不到它的。

第一个前来报信的土著在领路。他后面不远，跟着德•施奈克先生、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先生，还有珍妮和弗朗西斯。他们后头是奥米克隆、波士顿的天文学家以及一大群的游客。

稍后一点，赛斯•斯坦福先生在阿卡狄娅•沃珂太太旁边走着。这一对前夫妇对于那两家传奇式的绝交一事并非一无所知。在漂洋过海时，弗朗西斯结识了赛斯•斯坦福先生，并向他倾吐了衷曲，这就使斯坦福先生得悉了两家绝交的种种后果。

“会万事大吉的。”阿卡狄娅•沃珂太太听说了以后预测道。

“但愿如此。”赛斯•斯坦福先生赞同地说。

“当然！”阿卡狄娅太太说，“凡事都到后来才称心一些，您明白，斯坦福先生，如果在结婚前有点儿磨难，有点儿提心吊胆，不见得不好。过于顺利的结合同样有拆伙的危险啊！……您不同意这个看法？”

“完全同意，阿卡狄娅太太。由此看来，我俩，我们就是个富有说服力的例子，五分钟之内……骑在马上……只来得及解决问题“到六个星期后再次解决问题，这一回是彼此一起解决了问题，”阿卡狄娅•沃珂太太笑着打断他的话。“而弗朗西斯•戈登和珍妮•荷杜尔森小姐，因为不是骑马结婚，倒将更有把握得到幸福。”

不用说，在这群好事者中间，大概只有赛斯•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太太两个（假如将那两个年轻未婚夫妻除外），这时既不把流星放在心上，也不去谈论它；而是像约翰•帕罗斯先生那样，——他很可能会这样做——大谈其哲学。他们刚才说的几句话，倒使他们回想起帕罗斯先生那副机灵精明、而又是老好人的面孔。

大伙快步走上一块零星散布着一簇簇瘦小灌木的高地，这时，一大群受了惊的鸟儿——这可比它们以前在乌贝尼维克附近受到的惊扰厉害多了——从灌木丛中四散逃窜。半个小时走完了四分之三法里，还要走一千米，便可到达火流星那儿了，火流星在凹凸起伏的悬崖背后，还是看不见。据格陵兰的向导说，在那后头就会找到它。这个土著是不会错的，当他正在耕地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流星的闪光，并且听见了流星落地的响声。其他许多人虽说离得远一些，也都听到了这声音。

一个在本地区显得十分反常的情况使这些游客们不得不歇一会儿。天气很热。是的，这似乎难以相信，可大伙儿都在擦额头的汗，简直就像待在一个较为温和的纬度上似的。这难道是由于奔跑使这些好事者冒起汗来的？无疑，奔跑是有助于这种液化现象。然而，无可否认，空气的温度也趋向升高，在这个邻近岛西北岬尖的地方，其温度计所标的度数一定和乌贝尼维克那边相差好几度，甚至好像是越走近目的地，就越热得厉害。

“火流星的光临会改变这群岛的气候吗？”斯坦福先生笑着问。

“这可真是格陵兰人的大喜事！”阿卡狄娅太太以同样的口吻回答。

“很可能是这样，这个金块由于在大气层上摩擦变热了，现在仍处于炽热状态。”波士顿的天文学家解释道：“而且，直到这儿都感觉到它的辐射热。”

“好，不错！”赛斯•斯坦福先生叫了起来，“我们是不是要等它冷却呢？”

“要是它掉在岛外，而不是在岛上，那就会冷却得快得多。”弗朗西斯•戈登提醒他自己，又重弹他那称心如意的老调了。

他也一样感到热，但他可不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德•施奈克先生、华尔夫先生，都像他一样在冒汗，那一大群人和所有格陵兰人，也同样在冒汗，这些格陵兰人可从来没过过这样的良辰佳节呢。

喘息了好一会儿以后，大家又上路了，还有五百米，拐过悬崖，流星就会呈现在眼前，光彩夺目！豪华壮观！

不幸的是，走完两百步，走在头里的德•施奈克先生竟再次停下来，而在他身后的弗瑟斯和荷杜尔森先生，以及在他们后头的人群都不得不照样停步。这并非是为热气所迫，而是碰上了意外的拦路虎，一个在这样的地方万万预料不到的突如其来的障碍物。

这是一道用穿上三道铁丝的桩子做成的围栅。它逶迤曲折，望不到头，左右两边都一直延伸到海岸，从四面八方挡住了去路。每隔一个地段，就树有一些更高的桩子，桩子上有告示牌，用英文、法文和丹麦文重复地写着同样的字句，德•施奈克先生面前正好有一块字牌，他不胜惊愕地看到上面写着：“私有财产，禁止入内。”

在这个边远海域里的私有财产，这可真是非同寻常！在地中海的阳光灿烂的海滨，或者在大西洋的烟雾溟蒙的海岸上，海滨度假倒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在这北冰洋的海边！……他那别出心裁的业主究竟能拿这片岩石片片的不毛之地变成个什么玩意儿？

不管怎么样，德•施奈克先生是没奈何的了。荒唐也好，不荒唐也好，反正一个私有财产已挡住了他的去路，而这个纯精神的障碍物一下就把他的那股猛劲打了下去。一个官方代表当然是尊重文明社会奠基于其上的那些原则的，不侵犯私宅乃是一致宣告的公认原则。

况且，这位业主还着意提醒那些想忘记这项公认原则的人。“禁止入内”几个字以三种文字表达了字牌上的这个大道理的真正含意。

德•施奈克先生茫然不知所措。对他来说，待在那儿似乎非常难堪。但是，侵犯他人的财产，无视人类的一切神圣法律！……

喃喃声一分钟比一分钟大了，先是从这个队伍的前头传来，刹那间就扩散到队伍的末尾。最后的几排人，因为不知道这些低语的起因，极不耐烦地对前头提出了抗议。当了解了事情真相之后，他们仍不满意，于是，这种不满情绪逐渐蔓延开来，不久便就变成一片震耳的喧嚣。在这片喧嚣声中，大家都在同时大发议论。

是不是就在这个围栅前头无限期地拖下去呢？不远万里来到这儿，难道就眼巴巴地让这点儿可恶的铁丝挡住去路吗？这块土地的主人总不会有那么疯狂的野心，妄图兼任流星之主吧。因此，他没有任何理由拦路。况且，如果他拦路的话，那很简单，只要闯过去就是了。

德•施奈克先生在这汹涌澎湃的议论面前动摇了没有呢？可以肯定的是他这些原则最后是让步了。在他正对面的围栅上有一扇小门，只用根细绳系着，德•施奈克先生用小刀子割断这根绳子。他也没想想，干这种道地的破门撬锁行径已变成了贼骨头。他就这样闯进了这片禁地。

有的人从小门走，有的人跨铁丝网，其余的也都步其后尘，拥进了这片禁地。不大一会儿，三千多人便侵占了这个“私有财产”。大伙闹哄哄、乱嚷嚷，在大议特议这场意外的风波。

然而，突然人群鸦雀无声，仿佛着了魔法似的。

在围栅的百米之外，有个木板搭的小棚子，原先一直叫地面凸起部分挡着，这时已陡地竖起在眼前。这间陋室的门刚才打开，门框里站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人物。那个怪人正在大声吆喝这伙长驱直入的侵略者。

“嗳，嗳！”他用法语叫喊着，声音硬邦邦的，“别拘束。别客气！”

德•施奈克先生懂得法语，所以他便就地停下，在他背后的游客们也都同样地停了下来，并把他们那三千个目瞪口呆的脸儿同时一律地转向那个离奇古怪的吆喝者。

第十九章

在这一章里谈到泽费兰•西达尔对火流星的日益憎恶以及由此产生的后果。

如果说泽费兰•西达尔曾是单独行动的话，是不是会顺利地抵达目的地呢？这倒也是有可能的，因为世上什么事都会发生的嘛。不过，断言说不可能，却似乎更谨慎些。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已幸运地得到了芒多尔的保护和指引，拿这个题目打赌已经是迟了。芒多尔那讲求实际的智慧征服了这个怪人的登峰造极的奇想。泽费兰•西达尔虽说把旅行中的什么事都看得颇为复杂，到头来却并不知道旅行之艰难。而对于罗伯特•勒格尔先生，旅行比到郊区踏青还要简单。

快车在几个小时之内将他们载到了勒阿弗尔，这两个旅客在那儿受到了一艘豪华的轮船的殷勤接待。这艘船没等别的乘客，马上就解缆启碇，驶入大海。

原来，“大西洋”号并不是一艘大客轮，而是一只五六百吨的机动快艇，是由罗伯特•勒格尔先生租来供他们专用的。因为重大的切身利益关系，银行家认为拥有一个能与文明世界随意交往的交通工具大有好处。另外，在金矿投机生意中他已发了大财，巨额利润已纳入了金库，因此也就能像王孙公子似的大手大脚了。这样，他便稳稳当当地享用起这只在英国上百条船只中被他选中的快艇。

这只快艇乃是一位百万富翁的奇妙设计，它是为求得行驶如飞的最高速度而建造的。形状修长而精巧，在四千匹马力的推动下，可以达到甚至超过二十个节的高速。勒格尔先生的选择也是取决于这个特点的。

泽费兰•西达尔这样就有了一只轮船供他使唤，他却并没对此表现出丝毫的惊奇。说真的，也许他压根儿就没觉察到这个细节。不管怎么样，他毕竟跨过了轮船栏杆上的开口处，住进了自己的船舱，而没发表任何意见。

在勒阿弗尔和乌贝尼维克之间，大约相距八百海法里，“大西洋”号要是全速前进，六天之内就可走完这段行程。而勒格尔先生却不慌不忙，用十二天时间来远渡重洋。这样，到七月十二日晚间才到达乌贝尼维克停泊站。

在这十二天当中，泽费兰•西达尔几乎没开过口。吃饭时他们总要聚在一起，但在吃饭的过程中，勒格尔先生作了二十次的努力，要把话题引到他们旅行的目的上，可他从没得到回答。他同他谈流星也是白搭，他的教子似乎已记不得什么流星了。在他那死气沉沉的目光中，竟没有一丝儿智慧的光影。

西达尔目前正在“向内”看，正在寻求解决其他问题的办法。什么问题呢？他可没有吐露。不过，看上去可能是以海洋为对象，因为泽费兰•西达尔白天在船头或在船尾，都在凝视滚滚的波涛。也许这并非是过于大胆的设想：他思想上正在进行关于表面张力的研究。因为他以往曾有一次向一大串行人略略谈起过这个问题，而当时他还以为在同他朋友玛赛尔•勒鲁谈论呢。也许甚至可以说他当时所做的推理和他日后的几项即将震惊全球的非凡发明并非毫不相干。

到达乌贝尼维克的第二天，勒格尔先生简直绝望了。他极力想重新引起他教子的注意，于是便把那个去掉防护罩的机器摆在他教子的眼前。他估计得很对，这可真是个最根本的办法。一看到他的机器，泽费兰•西达尔如梦初醒，马上抖擞起精神，环顾四周，目光显得坚毅而果敢，并且异常清醒。

“我们是在哪儿？”他问。

“在乌贝尼维克。”勒格尔先生回答说。

“我的地呢？”

“我们这会儿就上那儿去。”

这话可不十分确切。他们得先上北方督察长比安•海尔多森先生家去。他的住处凭上头的那面旗子便可辨认出来，他们很容易地找到了它。寒暄了一番之后，便通过翻译的渠道开始谈正经事。勒格尔先生幸亏有先见之明，早就把翻译请好了。

他们很快就碰到了第一道难关。倒不是因为比安•海尔多森会心血来潮，对提交他审议的产业所有权证书有所争议；而是因为证书上的有关说明有些不清不禁。这些证书倒是十分正规的，上面的签名和公章应有尽有。证书的条款是这样规定的：格陵兰政府，由其驻哥本哈根的外交官员作为代表，将一块九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让与泽费兰•西达尔先生。这块土地周围四边相等，每边长三公里，按东南西北基本方位确定其方向，并以位于北纬 72°51′30″和西经 55°35′18″的中心点为原点，划直角坐标，各直角边与中心点等距离。谨依此法切割该土地面积。土地价格一律为每平方公里五百克朗① ，即总计六千余法郎。

比安•海尔多森先生巴不得点头同意。然而还需要了解一下中心点所在地。当然，他并不是没有听说过纬度和经度，不是不知道存在这一类的玩意儿。可是，比安•海尔多森先生的学问到此为止了。纬度是动物还是植物，经度是矿物还是家具陈设，这在他看来似乎都一样可以接受，而且无所偏颇。

泽费兰•西达尔几句话就补足了北方督察长关于宇宙志的知识并校正了其中的错误。他继而建议由他本人借助“大西洋”号的仪器，来进行必要的观测和计算。另外，一只在泊的丹麦轮船的船长可以负责检验观测、计算的结果，以便使比安•海尔多森阁下完全放心。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两天之内，泽费兰•西达尔就结束了他的工作，丹麦船长则只能证实其工作极度精确。这时候又遇到了第二道难关。

以北纬 72°51′30″和西经 55°35′18″为其坐标的那个土地面积的点，竟位于茫茫大海之中，在乌贝尼维克岛北部大约二百五十米！

勒格尔先生被这一大发现吓得手足无措，接着便大发雷霆。怎么办？难道来到这穷乡僻壤，就是为的眼巴巴地呆看流星戏水吗？简直轻浮、孟浪透顶！泽费兰•西达尔——一个科学家！——怎么能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呢？

解释这个错误是最简单不过的了。“乌贝尼维克”一词不仅是指居民点，而且是指一个岛屿，泽费兰•西达尔不知道这一点，如此而已。他从数学的观点确定了火流星坠落的地点后，竟然依赖一份从学生小地图集上节选出来的蹩脚地图，他把这地图从他那大大小小的口袋中的某一口袋里抽了出来，放在气呼呼的银行家眼前。这份地图清清楚楚地标明，位于北纬 72°51′30″和西经 55°35′18″的地球点接近乌贝尼维克镇，但却出于疏忽，没指出这个小镇竟胆敢冒进，坐落在与它同名的岛屿之上，濒临大海之滨。泽费兰•西达尔也没有进一步探究，就任凭这份未免过于“近似”的地图说了算。

但愿这件事能当作一个教训！但愿本书的读者能专心致志于研究地理，别忘了乌贝尼维克是一个岛！有朝一日，当读者们需要接收一个价值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亿的火流星时，这将会大有用处！

但是对于出现在威斯顿上空的这颗火流星来说，问题却没能解决得了。

如果说这块地至少可以划得偏南一些，那么在流星偏离轨道的情况下，这个作弊手法还颇有些好处。但是，泽费兰•西达尔早已冒冒失失地给比安•海尔多森阁下补上了文化教育课，又接受了丹麦船长的检查——这种检查目前已变得碍手碍脚了——，这一下连这种蹩脚的冒充顶替的办法都行不通了。得不惜血本把即成事实原封不动地全盘承受下来，并收下所购买的半在陆地半在海面的那块地。

其中最有趣的是陆地部分。根据最新的分析研究，它的南部边界位于乌贝尼维克的北海岸，长度为三公里，超过了这个地区岛的宽度。由此可得出结论，这块地的东西边界都在大海之中。因此，泽费兰•西达尔实际上所接受的只有略多于二百七十二公顷，而不是花了钱买下来的九平方公里，这笔产业交易就大大亏本了。真倒霉！

专从火流星坠落的观点来看，这件倒霉事儿甚至叫人咬牙切齿！泽费兰•西达尔过于机智灵巧，瞄准的那个点儿竟然在海上！当然，他说过流星既然曾围绕着这个点在五百米之上的高空到处优哉游哉，那它就有偏离轨道的可能性。但是，会在哪一边发生偏离现象呢？这一点就不得而知了。要是泽费兰•西达尔能有本事叫流星掉在归他所有的那一小块有限的土地上的话，那么出现相反的情况也就没什么好惊奇的了。因此，勒格尔先生惶惶然不知。

“现在你怎么办呢？”他问他的教子。

后者朝天举起两只胳膊，表示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总得让我们走出这条死胡同呀。”

泽费兰•西达尔寻思了一会儿。

“第一件要做的事，”他终于说，“就是把那块地围起来，并在那儿搭一个能住得下我们两人的木棚子。我再想想看。”

勒格尔便着手干起来。八天之内，“大西洋”号的水手，在几个用高报酬招引来的格陵兰人的帮助下，竖起了铁丝的围栅。围栅的两端一直深入到海里。接着又用木板条盖了个小屋，里面简简单单地摆了几样绝不可少的用物。

七月二十六日，即在火流星应该坠落的前三个星期，泽费兰•西达尔动手干了起来。他对运行于高空大气带的流星作了几次观测之后，他便展翅高飞，翱翔在数学的高空地带。他所作的新的计算只能证明他以前的计算百分之百的正确，没有半点儿差错。流星没有发生任何偏离轨道的现象。它会准确地落在预见的地点，变即北纬 72°51′30″和西经 55°35′18″。

“因此就落到海里。”勒格尔先生下了断语，简直掩饰不住一腔怒火。

“显然是落到海里。”西达尔安详地说。他身为真正的数学家，证实了自己计算的高度精确性，只感到心满意足。

但是，问题的另一面几乎立即出现在他眼前。

“见鬼！……”他说着连语气都变了，并带着一副狐疑的神情望着他的教父。

后者勉强保持了平静。

“嗳，泽费兰，”他接着说，打起一副与小孩子说话的好性儿的腔调，“我想，我们不会束手无策的。干了傻事，得设法补救。既然你有本事在茫茫太空中寻找火流星，你就能叫流星偏离轨道几百米。”

“您，您相信这一点！”泽费兰•西达尔摇着头回答说。“当我运动流星的时候，它距地球四百公里。在这个距离上，地球引力在一定的限度内起着作用。在这个限度内，我对着流星的一个面所发射的能，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打破平衡状态。现在可就不然了。火流星离得比较近了，地球作用于它的引力是如此强大，以致作用于它的力多一点儿少一点儿都将无济于事，改变不了什么。另外，假如火流星的绝对速度已经减低，那它的角速度便已大大增加。现在它正在闪电似的转到最有利的位置上，我们简直来不及对它起什么作用了。”

“那你就毫无办法了？”勒格尔坚持着，紧紧咬着嘴唇，以免突然发作。

“我并没这么说，”泽费兰•西达尔更正说。“但这事可难呢。不过，当然可以试试。”

他果然试起来了，并且在试验中是如此地执著、倔强，以致八月十七日那天，他将肯定他的试验大功告成。火流星已偏离了轨道，会正好掉在坚实的陆地上，离海滨约五十米。这已足以避免任何的危险了。

糟糕的是，后来的几天当中，风暴来势凶猛，剧烈地摇撼停泊在乌贝尼维克的轮船，席卷了大地上的一切。于是，西达尔理所当然的担心火流星的轨道会因如此剧烈的空气流动而起变化。

大家知道，这场风暴在十八日到十九日夜间平息下来，但是那座小木棚里的居民却并未好好利用风平浪静的时光。他们在等待着那件大事，不可能享有一分钟的休息。他们在晚上十点半钟左右看到夕阳西下，过了不到三个小时，又看到这颗日星在万里晴空中升起来。

火流星不早不迟，恰恰在泽费兰•西达尔所宣布的时刻坠落下来。在六点五十七分三十五秒，一道闪光划破北方的上空。几乎使勒格尔先生及其教子的眼睛都半瞎了。他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严密监视着地平线，已有一个钟头了。几乎就在闪光的同时，只听传来一个低沉的声响，于是，陆地在巨大的震撼下抖了起来。

当泽费兰•西达尔和勒格尔先生恢复了视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相距五百米的那个大金块。

“它在烧着呢。”勒格尔先生激动万分，结结巴巴地说。

“是。”泽费兰•西达尔回答说，他只能发出这个简单的单音节。

但他们还是渐渐平静了下来，并且更加准确地弄明白了他们所看到的东西。

火流星果真是炽热状态。它的温度可能超过一千度，已接近熔点。一眼可以看出，它是个多孔性的结构。格林威治天文台把它比作一块海绵，倒也十分恰当。它的表面由于放热而逐渐冷却，而冷却则使它表面的色彩变得暗淡起来。表面上沟渠满布，数不胜数，可以一直看到流星的内部，里头的金属红彤彤的，一道道的裂沟纵横交错，支离破碎，被弯曲成成千上万道弯儿，使球面形成了无数的孔，超热的空气嗤嗤地叫着，从这些孔里往外直冒。

虽说火流星在旋转着坠落时砸扁了，但它的球形却还清晰可辨。上部仍然是颇为正规的圆形，而崩裂、砸烂了的底部则和凹凸不平的地面紧紧地吻合在一起。

“不过，……它就要滑到海里去的！”过了好一会儿，勒格尔先生失声大叫。

他的教子没有作声。

“你说过它会落在离海岸五十米的地方！它现在离海岸只有十米，因为必须把它的半径计算在内，十与五十是不等的呀。”

“它会叫风暴刮偏的。”

这两个对话者再没交谈什么，而是默默地凝望着那个金球。

事实上，勒格尔先生的提心吊胆不是没有道理的。火流星是掉在离海岸的悬崖绝壁的尖脊仅十米的地方，在一片连接这尖脊与岛的其余部分的坡地上。因为流星的半径长五十五米——正如格林威冶天文台所正确断定的那样——，所以它就有四十五米完全处于悬空状态。这个庞大的金属块已因炽热而软化了，而且又这样突出在外面，简直可以说是顺着笔直、陡峭的悬崖在流着，并且凄然地悬在与海面相差无几的地方。然而，它的另一部分，却实实在在地印在岩石上，把流星的整体稳住在海洋的上方。

当然，它没掉下去，就因为它是处于平衡状态。但是这平衡状态似乎很不稳定。谁都明白，只要略微推动一下，就足以使这个神奇的宝贝滚入深渊。它一上了斜坡，就会一往无前，随便什么都挡不住它，它便会滑进大海，惨遭灭顶。

这下更得赶紧想办法才是。勒格尔先生猛然想到，当即清醒过来。像这样站着呆看，浪费了时间，又白白地使自己的利益蒙受巨大的损失，这简直是胡闹！

于是他分秒必争地打小屋背后走过去，把一面法国国旗用绳子吊在一根相当高的桅杆上，好让停泊在乌贝尼维克的船只都看到它。谁都知道，有人会看到这个标志并懂得它的意思的，“大西洋”号当即开往离得最近的电报局，在那儿发出一份用清楚明白的语言拟就的电报：“流星坠地。卖。”将发往巴黎德劳特街罗伯特•勒格尔银行。

在巴黎，人们将赶忙执行这个命令，于是这又会给稳操胜券的勒格尔先生赚一大笔钱。待到流星坠落的消息一传开，金矿无疑要来个最后的大跌价。勒格尔先生那时就会在一本万利的条件下再买进来。好啦！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这是笔赚钱的生意，勒格尔先生少不了要有一笔几百万的数目可观的进款。

泽费兰•西达尔对这一套庸俗的生意经麻木不仁，依旧在凝望着，沉醉在深思默想中。这时忽地听见人声鼎沸，震耳欲聋。他转过头去，只见一大群游客在德•施奈克先生的率领下，竟胆敢闯进他的领地。啊呀呀，这简直不能容忍！西达尔买了块地，成了一家之主，对于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为不禁义愤填膺。

他飞快地向那些冒失的入侵者走过去。

他走了一半，格陵兰的代表便迎了上来。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西达尔说着走近了他。“你们跑到我家里来？你们没看见告示牌？”

“对不起，先生，”德•施奈克彬彬有礼地答道。“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们认为，由于情况如此特殊，违犯一下公认的规章制度乃是情有可原的。”

“特殊情况？……”西达尔天真地问。“什么特殊情况？”

德•施奈克先生理所当然地流露出惊愕的神情。

“什么特殊情况？……”他重复地说。“那么，先生，是不是得由我来奉告，威斯顿的火流星方才落到了这个岛上？”

“这事我再清楚不过了，”西达尔声明道。“可是其中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呀。流星坠落是很平凡的事嘛。”

“当它是个金流星的时候，可又当别论了。”

“是金的或者是别的什么的，流星就是流星嘛。”

“这些先生和这些太太可不是这么看的，”德•施奈克先生指着那一大群游客反驳道。绝大多数的游客对这番对话却一个字都没听懂。“他们大伙儿来到这儿，无非只是为了观光威斯顿的火流星坠落。您得承认，他们不远万里而来，竟被一道铁丝栏栅挡住，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这倒是真的。”西达尔承认，并准备和解了。

当事情正在这样地顺利进行的时候，德•施奈克先生却不当心，多了一句嘴：

“至于我，我就更不会被您的栏栅挡住，因为这要妨碍我完成政府所赋予我的正式使命。”

“什么使命？”

“就是以格陵兰国的名义来占有这个火流星，我就是格陵兰国派到这儿来的代表。”

西达尔不觉惊跳起来。

“占有火流星！……”他叫道：“您发疯了，我的好先生！”

“我干吗发疯？”德•施奈克先生以冷冰冰的语气回敬道，“这个火流星落在格陵兰的领土上。既然它不属于任何人，因此它是属于格陵兰国的。”

“您开口就胡说八道，”泽费兰•西达尔抗议道，逐渐开始发狠了。“首先，火流星不是落在格陵兰的领土上，而是落在我的领土上，因为格陵兰国已的的确确把这块地卖给了我，收了现金。再说，火流星是有主的，而这个主人就是我。”

“您？……”

“正是我。”

“您有什么资格？”

“要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我亲爱的先生。没有我的话，这个火流星现在还会在天上转呢。您这位代表先生，要去找它恐怕困难重重吧。既然它在我家里，而且又是我把它从天上弄下来的，它怎么会不是我的？”

“您说的是？……”德•施奈克先生坚持不让。

“我说的是，是我把它从天上弄下来的。况且，我还郑重其事地通知过那个好像是在华盛顿召开的国际代表大会。我还以为我的电报能叫它中断工作呢。”

德•施奈克先生满腹狐疑打量着他的对方，他是不是在跟一个疯子或者一个爱开玩笑的家伙打交道？

“先生，”他回答：“我是参加国际代表大会的，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这个大会在我离开华盛顿的时候还在开。另外，我也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我对您所说的那个电报一无所知。”

德•施奈克先生倒是说的真话。他的耳朵不大灵。这份电报倒是遵照任何一个正统、体面的议会都遵守的惯例当众宣读过的，可当时大家都在个别交谈，吵得要命，所以他连一个字都没听见。

“反正我是打电报去的，”泽费兰•西达尔断然地说，开始发火了。“不管它到还是没到目的地，这丝毫改变不了我的权利。”

“您的权利？……”德•施奈克先生反问了一句。这场意外的争论也使他生气了。“您敢正式提出什么要求，来占有这个流星？”

“不，可是我也许要给自己找找麻烦呢！”好开玩笑的西达尔大声说：“一个价值六百亿法郎的火流星！”

“又怎么样？……它就是个无价之宝，也少不了是我的。”

“是您的！……开玩笑……一人独吞比全世界其他所有人还要多的金子！……这简直忍无可忍。”

“我不知道什么可忍不可忍，”泽费兰•西达尔气冒三丈大叫起来，“我只知道一点，就是火流星是我的！”

“那就走着瞧吧，”德•施奈克先生冷言冷语地收了尾，“目前，您总肯忍受一下，让我们继续赶路吧。”

说罢，这位代表就轻轻碰了碰他的帽檐。于是，那个土著向导在他示意之下，便重新开步走，德•施奈克先生亦步亦趋，踏着他的脚迹前进，三千游客亦步亦趋，踏着德•施奈克先生的足迹前进。

泽费兰•西达尔挺着两条长腿站着不动，眼巴巴地看着大队人马开了过去，仿佛没有他这个人似的。他愤慨至极，因为居然可以不得他允许就闯进他家，而且这副样子简直就像在占领国里的行径！要争夺他的权利！这太过分了吧。

然而，对这么一大群人简直无可奈何，因此，当最后一个外人走过去以后，他只能朝着他的陋室撤退下来。可是，如果说他被征服了，那他不会心悦诚服，他边走，边发脾气。

“真可恶……可恶！”他一面破口大骂，一面信号机似的在指手画脚。

但人流滚滚，在向导后面匆匆赶路。那个向导终于在岛尖的最前端停了下来，不能走得更远了。

德•施奈克先生和华尔夫先生马上赶上去，随后是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弗朗西斯和珍妮、奥米克隆、赛斯•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太太，最后是一大堆从小舰队里涌到这巴芬海海岸上来的好事者。

是的，没法走得更远了。炎热难熬，简直再走一点都不行了。

况且，这一步也不必再走了，那个金球就在不到四百米的地方，大家都望得见它，就像泽费兰•西达尔和勒格尔先生在一个钟头之前望着它似的。它已不再像当初遨游太空时那样光芒四射，但是它的光彩仍照得眼睛都很难睁开。总之，流星行空时固然无法抓到，而现在当它安歇在大地上的时候，却同样难以抓到。

这块地方的海岸隆起成圆形，这是个土名叫“乌纳来克”的岩石。这块圆岩石俯临海面，其末端是海拔三十米的陡峭的悬崖绝壁。火流星就落在这块高地的边缘上。偏右几米，它就会沉没在悬崖脚下的深渊里。

“哦，原来如此！”弗朗西斯•戈登站在二十步之外情不自禁地低语道，“它底部着地……”

“因此，要把它弄回去，真是谈何容易。”阿卡狄娅•沃珂太太续完了这句话。

“呀！德•施奈克先生还没有把它弄到手呢，”赛斯•斯坦福先生提醒说，“就差格陵兰政府把它装入金库了。”

的确，迟早总有一天会装进去的，只不过是个耐心问题罢了，只要等它冷却就行了，而且，北国的寒冬降临，要不了多久就会冷却的。

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待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大金块烧灼着他们的眼睛，他们却看得简直入了迷。两人都拼了老命往前走，而两人都不得不退了回来，就像那个急性子的奥米克隆一样，奥米克隆差一点就成了烤牛肉了。相距四百米，温度仍达到摄氏五十度。流星散发的热使空气都变得不好呼吸了。

“但是它终于……来到这儿……待在岛上……而不是在海底……对大家来说，它并没有消失……它是在财星高照的格陵兰国手里！……等待……只要等待就行了。……”

这就是那些好事者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话，他们都被那令人窒息的热气挡在悬崖的拐角上。

对，等待……但是要等多久呢？火流星不会一两个月不冷却的吧？这样一大堆金属块，温度这么高，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会是灼热的。大家都见到过那些体积比它不知小多少的陨星嘛。

三个小时过去了，谁都不想离开这个场地，他们是想等在那儿，一直等到他们能接近它的时候才肯罢休吗？然而，这不会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一定得回到船上去，除非在这儿扎个营，再带些粮食来。

“斯坦福先生，”阿卡狄娅•沃珂太太说，“您认为只要几个钟头这炽热的金块就会冷却下来吗？”

“几个钟头不行，几天也不行，沃珂太太。”

“那么我就要回到‘俄勒冈’号船上去了，哪怕以后再回来都行。”

“您说得真对，”赛斯•斯坦福先生回答：“我学您的样，朝‘莫齐克’号那边走。我想吃午饭的时间到了。”

这样做是最明智不过的了。可是，这个明智的办法，弗朗西斯•戈登和珍妮却无法使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先生予以采纳。

人流渐渐地流走了，最后一个是德•施奈克。他也决定返回乌贝尼维克停泊站，但这两个怪癖的人却仍然执意要留在那儿，单独与他们的流星待在一起。

“爸爸，您来吧？”珍妮•荷杜尔森在下午两点钟光景第十次问。

得到的回答却是，荷杜尔森博士向前跨了十二步，然而，他却不得不急急忙忙地退回来。仿佛他到炉火熊熊的大炉上冒了下险似的；迪安•弗瑟斯先生曾步他的后尘，朝前冲了上去，也不得不同样仓促地撤下来。

“好啦，我的舅舅，”又轮到弗朗西斯•戈登接下去说，“好啦，荷杜尔森先生，是回船的时候了，……见鬼！火流星现在不会跑掉了。你们老盯着它看就是用眼睛把它吞了，那也充不了饥呀。”

但这些劝说全都是白费气力！直到晚上，他们又累又饿地倒下来了，这才甘心离开这个场地，但却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再来。

到了第二天，从一点钟起，他们果真又回到了这儿，但是这次可撞上了五十个武装人员——格陵兰的全部军队，他们是负责在那价值亿万黄金的流星周围维持秩序的。

格陵兰政府采取这种防范措施，是对付什么人的呢？是对付泽费兰•西达尔的吗？要是这样，五十个人未免多了。何况火流星本身就可以自卫，它那不堪忍受的热可以把最胆大妄为的家伙拒之于数百米之外。

从头一天到现在，差不多一米都前进不了。长此下去，得多少多少个月才能使德•施奈克先生名副其实地代表格陵兰拥有这个无价之宝啊！

管它三七二十一，还是叫人把它看守起来。在事关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亿的时候，小心谨慎总不会过头的。

在德•施奈克先生的请求下，在泊的一艘轮船开走了，为的是把这个重大消息通电全世界。这样，四十八小时之后，火流星的坠落就将家喻户晓，天下皆知了。这岂不是要打乱勒格尔先生的计划吗？绝对不然。“大西洋”号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前启航的，而快艇航行起来显然强得多，所以银行家方面早了三十六小时，这个期限已足够使他的金融投机获得圆满成功。

如果说格陵兰政府因五十个卫兵出场，而感到高枕无忧了的话，那么当天下午，当它发现有七十个人在看守流星时，又该是怎样的放心啊？

晌午时分，一艘巡洋舰停泊在乌贝尼维克。前面，在它那尖角上，一面美利坚合众国的星条旗在迎风招展。这艘巡洋舰刚抛好锚，便有二十个人下了船。他们在一个海军军官学校学员的指挥下，现在正扎营在火流星的四周。

德•施奈克先生得知维持秩序的人员增加了，他的心情是很矛盾的，要是说他知道珍贵的火流星得到了如此热心的保卫而感到心满意足，那么，这些全副武装的美国水兵在格陵兰的国土上登陆，又不免使他忧心如焚。他向那个海军军官学校学员吐露了这种心情，但后者并未向他提供什么情况。他是奉上司之命来的，而没有过问更多的事儿。

于是，从第二天起，德•施奈克先生断然决定到巡洋舰上去诉诉苦情，然而当他想执行这个计划的时候，谁知竟面临了双重的任务。

头一天夜间，第二艘巡洋舰——英国兵舰开到了，那个舰长得知流星坠落已是既成事实，便仿效他的美国同行，也派了二十个水兵上岸。这些水兵在又一位海军军官学校学员的率领下，快步奔向岛东北偏南的地方。

德•施奈克先生真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他的惶惑、慌乱与日俱增，那天下午，第三艘打着三色旗的巡洋舰又到了。两个小时之后，二十个法国水兵，在一个海军下级军官的指挥下，也依次前往火流星周围去站岗、放哨。

局势势必越演越烈，不可能到此为止。二十一日的夜里，俄国的巡洋舰突然来到。这是第四艘了。尔后，在二十二日白天，只见一只日本船、一只意大利船和一只德国船相继来到。二十三日，一艘阿根廷和一艘西班牙的巡洋舰略早于智利的船联翩而来。在智利船之后又紧跟着两只别的船，一只是葡萄牙的，另一只是荷兰的。

八月二十五日，十六艘军舰在乌贝尼维克前面，组成了极北海域前所未见的一个国际分舰队。“大西洋”号重新前来停靠，小心翼翼地侧身在这个舰队中间。每一艘军舰上都派出二十个人在一个军官的率领下登陆，这时就有各种国籍的三百二十个水兵和十六个军官，在践踏格陵兰的土地。格陵兰的五十名士兵尽管英勇，却捍卫不了自己的国土。

每只船都带来自己的一套新闻，这些新闻从其实际效果来说都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如果说国际代表大会始终驻在纽约的话，那它继续开会，也始终徒有形式而已。那以后，发言全是外交辞令……而外交却暂且（咱们私下说说）是从属于大炮的。大家在外交使团中的讨论坚定有力，而且不无火药味儿。

随着舰只的相继到达，传来的消息就更加使人不安。虽说没有一点确切的消息，但是传说纷纷，在那些参谋部和各船的全体船员中间不胫而走，而在各国占领军之间，关系正日益紧张。美国的海军准将曾首先邀请他的英国同行赴宴。这位英国人还礼回请，并借此机会向法国巡洋舰舰长表示了衷心的敬意，凡此种种礼尚往来之举，现在已经终止。他们各自驻屯在自己船上，窥伺时机，以便看风使舵。那乍起的几丝风儿，似乎正是暴风雨的先驱。

在这期间，泽费兰•西达尔怒气未平，他成天骂声不绝，弄得勒格尔先生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他想尽办法叫他的教子恢复理智，却都白费力气。

“我亲爱的泽费兰，你该知道，”他对他说道，“德•施奈克先生是对的，要让单独一人随意支配如此巨大的金额是办不到的，因此，有人干涉是很自然的事。不过，你让我来处理此事吧。待到头几阵激动情绪平静下去以后，就将轮到我出来干涉了。对于我们事业的正义性完全不予理睬，我认为这也是办不到的，我总会得到某些东西，这是不成问题的。”

“某些东西！”西达尔又大叫起来。“啊！我才看不上您的某些东西呢。您想叫我把这块黄金变成什么？我，我难道需要黄金？”

“那么，”勒格尔先生反问道，“那你干吗这么激动呢？”

“因为火流星是我的。人家要把它拿走，这使我非常气愤，我绝不会容忍他们这么干。”

“你有什么办法与全世界作对呢，我可怜的泽费兰？”

“我要是有办法的话，我就会干的，不过，且慢！……当初那个什么代表野心勃勃，表示要拿走我的火流星，固然可恶，而今天又怎么说呢？……现在这么多国家，全都是贼。它们之间眼看要自相残杀，人们都这么认为。……见它的鬼，我让火流星留在原地，居然会没干好事！我本来觉得把它弄下来挺滑稽，是个挺有趣的试验。要是早知道！……这些一文不名的穷鬼，眼下就要为这亿万黄金互相厮杀！……您想说什么都行，这真是越来越可恶了！”

西达尔沉溺于这种情绪之中。

不管怎样，他生德•施奈克先生的气可不对，那个倒霉代表，用一句俗话来话，他可真是惶惶不可终日。对格陵兰领土的侵犯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而且在他看来格陵兰共和国的惊人财富已有累卵之危。但是怎么办呢？他能把那三百二十个外国水兵连同他自己的五十个人一起扔到海里去吗？他能用炮轰、用鱼雷袭击，使周围那十六个装甲的庞然大物沉到海底去吗？

显然不行，他做不到。然而，他所能做的，至少他该做的，就是代表他的国家来抗议这种侵犯国土的罪行。

有一天，英国和法国的两个舰长以普通游客的身份一道上了岸，德•施奈克先生抓住这个机会，要求他们作出解释，并向他们提出半官方的抗议。这种抗议虽有外交上的节制，却并不排斥其强硬激烈的性质。

英国的海军准将作了答复。“德•施奈克先生，”他大致讲了这么几句话：“您激动是不对的，停在这儿的军舰的舰长只不过是奉各自的海军部的命令行事。他们无权讨论，也无权解释这些命令，只能执行这些命令。不过，可以预料的是，这种国际性登陆的目的无非只是维持秩序而已，并无其他用意。事实上，好事者云集此地为数众多，但是，可以预料，拥来的人数无疑还会更多。再说，德•施奈克先生也应该冷静些。问题正在研究中。各国的权利都会得到尊重，这是无可怀疑的。”

“完全正确。”法国舰长赞同地说。

“既然所有的权利都得到尊重，那么我就要行使我的权利。”突然有个人物毫不客气地介入了这场讨论。

“请问贵姓？……”那位海军准将问。

“迪安•弗瑟斯先生，威斯顿天文学家，真正的火流星之父及其合法的主人。”这位插话者自命不凡地回答，而德•施奈克先生则在微微地耸动肩膀。

“噢！好极了！”海军准将说：“久仰大名，弗瑟斯先生……不过，当然罗，倘若您有权利的话，为什么您不能让它们发挥作用呢？”

“权利！……”这时第二个插话者叫了起来，“那么我的权利又怎么说？难道不是我，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我一个人，第一个让全世界注意到这个流星的吗？”

“您！……”迪安•弗瑟斯先生指责着，突然转过来，仿佛叫毒蛇蜇了下似的。

“我。”

“您这个郊镇的蹩脚医生，竟妄想贪天之功为己功！”

“就像您这种外行人一样。”

“您这个吹牛大王，连在望远镜里朝哪边看都不知道！”

“您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您从来没见过望远镜。”

“我外行！……”

“我，蹩脚医生！……”

“我还没外行到撕不下一个骗子的画皮！”

“我并没蹩脚到无法叫你承认是个贼。”

“太不像话！”迪安•弗瑟斯先生口吐白沫，仿佛喉咙被卡住了似的，用一种嘶哑的声音喊道：“你当心点，先生！”

两个对手捏紧拳头，横眉怒目，摆出一副斗殴的架势。要是弗朗西斯和珍妮没冲进这两个斗士之间，这场争吵很可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舅舅！……”弗朗西斯喊着，用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迪安•弗瑟斯先生。

“爸爸！……我求求您，……爸爸！……”珍妮泪流满面地哀求着。

“这两个暴跳如雷的人是谁哪？”泽费兰•西达尔问赛斯•斯坦福先生。他无意间站在斯坦福先生的身旁，离那个滑稽悲剧的场面不远，他正在看热闹呢。

在旅客中，自然不大讲究那套社交界的礼仪。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不大客气地问他，斯坦福先生也就不客气地回答。

“您又不是没听说过迪安•弗瑟斯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

“威斯顿那两个天文爱好者吗？”

“一点不错。”

“他们曾发现刚才掉在这儿的那个火流星吗？”

“就是他们。”

“他们这样吵架，要争个什么呢？”

“他们达不成协议，究竟谁先发现火流星。”

“妙。”他说。

“他们两人都要求火流星的所有权。”赛斯•斯坦福先生又说。

“借口偶然在天上看到过它？”

“就是这样。”

“真是厚颜无耻，”泽费兰•西达尔说，“可是，这个小伙子和这个姑娘，他们又在里头干什么？”

赛斯•斯坦福先生挺殷勤地对这个局势作了一番解释。他讲了由于种种什么原因，这对未婚夫妻不得不放弃拟议中的婚事；又由于什么荒唐的妒忌心，引起了不共戴天之仇，使两家断了交，并破坏了他们感人的爱情。

西达尔的心被震惊了。他带着注视自然现象的神情，望着被弗朗西斯拉住的迪安•弗瑟斯先生和珍妮小姐。她这时正用纤弱的双臂抱着她那怒冲冲的爸爸。赛斯•斯坦福先生一讲完故事，泽费兰•西达尔没道一声谢，便大叫起来：“这回可太不像话了！”于是便迈开大步走了。这位讲故事的人冷冷地看着这个怪人走远，随即把他丢在脑后，并回到了阿卡狄娅•沃珂太太身边。在这一番短短的对话中，阿卡狄娅•沃珂太太没有在场，而是破例地被撇在一边。

泽费兰•西达尔怒不可遏，粗暴地用手打开了他那小木屋的门。

“我的叔叔，”他对勒格尔先生说。他这种刻薄的称呼使勒格尔先生不禁惊跳起来，“我说这可太可恶了。”

“又怎么啦？”勒格尔先生问。

“当然是火流星喽！总是这该死的火流星！”

“火流星干什么来的？”

“它正在糟蹋地球呢，这可一点不假。它作恶多端，数都数不清了。它把那些人都变成盗贼还不够，又到处散布争端和战乱，大有血洗世界的危险。还不止这些。它不是还拆散未婚夫妻吗？您去瞧瞧那个小姑娘，您将会给我带来一些新闻的。她简直叫石头见了都要掉泪。这一切实在是太可恶了。”

“什么未婚夫妻？你说的是哪个姑娘？这又是什么新起的怪念头呀？”勒格尔先生目瞪口呆地问道。

泽费兰•西达尔不屑作答。

“是呀，太可恶了，”他激烈地宣称。“啊！这样下去简直不行。我就要让大家都和睦相处，言归于好。简直太不像话！”

“你要干什么蠢事，泽费兰•西达尔？”

“当然，并不复杂！我即将把他们的火流星扔到海里去。”

勒格尔先生不禁蹦了起来。一阵强烈的激动使他脸色发白，使他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不一会儿，他想到用发怒来叫西达尔服从，他可以用一些话威胁他，恫吓他，尽管他无力付诸实行。于是他便大大地逞了一下威风。他这个人应该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你不能这么干，泽费兰，”勒格尔叫道。

“我偏要这么干。什么都拦不住我。我，我简直够了，我马上就动手。”

“可是，倒霉鬼，你就不想一想……”

勒格尔先生陡地刹住话头。他的脑袋瓜里直冲冲地冒出了一个天才的思想，它像闪电般突如其来，并且叫人眼睛都发花了。只要一会儿工夫，这员金钱战役中的猛将就能看出谁强谁弱。

“不管怎么都行！……”他喃喃地说。

重新努力思索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计划奇妙无比。于是他对泽费兰•西达尔说：

“我不再跟你顶牛下去了，”他直截了当地说，俨然是个匆忙的、抢时间的人。“你要把火流星扔到海里去吗？好吧。不过，你能不能暂缓几天呀？”

“我非要缓几天不可，”西达尔大声说。“我得改一改我的机器，以便适应我要它干的新活儿。改装工作得五六天。”

“那么要推迟到九月三日喽。”

“是的。”

“好极了，”勒格尔先生说。他走出门，一溜烟似的奔向乌贝尼维克，这时他的教子正在着手工作。

勒格尔先生毫不耽搁地叫人把他送上“大西洋”号，而这只船的烟囱顿时就黑烟滚滚，冲天而起。两个钟头以后，这位船主回到了岸上，而“大西洋”号却又飞也似的溜走，消失在天际。

正如一切天才的东西一样，勒格尔先生的计划是极其简单的。

对于勒格尔先生来讲只有两个解决办法，但二者必居其一：要么向国际联军揭露他的教子，叫他无法行动；要么听之任之。勒格尔先生采取了第二个办法。

要是走第一着，他照理可以指望有关政府会感激他，这个无价之宝，多亏他的干预而得救，他无疑会分得一份儿。然而，多大的一份呢？很可能只是一丁点儿。何况金潮涌来之后，势必引起黄金跌价，这个份额就更少得可怜了。

相反，倘若他守口如瓶，那就不但会消除作孽的金块所带来的种种祸端，杜绝那像洪水猛兽般遍及全球的浩劫，而且还可避免个人的种种麻烦，甚至反而会发一笔大财。五天之间，就他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要从中取利可便当得很。因此，他只要借重“大西洋”号另发一份电报就行了。这份电报的译文是这样的：德劳特街：“惊人之举在即，速购金矿，数量不限。”

这个命令会顺利执行的。此刻，火流星一定已尽人皆知，金矿股票想必已大跌特跌，几乎近于零。人家无疑会不管价值相当与否就以微不足道的价格抛售金矿，相反地，一旦得悉这场冒险壮举的结局时，可热闹了！那时金矿便会迅速回涨到原先的市价，而它们的走运的买主就会大发其财了。

我们马上便可断言，勒格尔先生眼力可真准。电报发到了德劳特街，当天在交易所里，有人便准时地执行了他的指示。勒格尔银行以现金和赊欠方式买进了市场上抛售的全部金矿。第二天又买进了同样多的数字。

两天之间这家银行获得了特大丰收！几乎一文不值的金矿，其证券每张只卖几个生丁！往日里十分兴旺的金矿现在竟跌到两三个法郎，头等的金矿都跌到十或十二个法郎。这家银行不论好坏一概收了进来。

四十八小时以后，这场大抢购的风声开始传遍世界各地的交易所，并引起了某种骚动。勒格尔银行是一家以嗅觉敏锐著称的字号，总不至于轻举妄动，扑在一项特殊的有价证券上，其中总有什么文章，这是普遍的反映。于是，行情又显著回升。

太迟了。已经捞完了。罗伯特•勒格尔先生当时已拥有地球上半数以上的金矿生产。这些大事正在巴黎进行的时候，泽费兰•西达尔却利用一些零件在改造他的机器。这些零件都是他临行前随身带来的。在机器内，他按复杂的电路，把一些电线纵横交错地连接起来。在外部，在两个新的反光镜的中心，加上几个奇形怪状的灯泡。在预定的日期，九月三日，大功告成。于是，泽费兰•西达尔便宣布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行动了。

这回，他的教父在场，破例地当了他的洗耳恭听的听众。这是他发挥其演说才能的唯一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我的机器，”他说着关上了电路，“并没有什么神秘或魔幻之处，它只不过是个转换器而已。它按通常的形式接收电流，并使它转变成一种高级形式（此形式是我发现了的）。您看到那个像个小疯婆似的旋转着的灯泡吗，它就是我用来吸引火流星的。这灯泡位于反光镜的中心，借助反光镜把一种特殊性质的电流送到太空之中。这种电流我美其名曰螺旋形中性电流。正如它的名儿所表明的，这种电流是螺旋式地活动的。另外，它还具有另一种功能，它能猛烈地排斥触及它的任何物体。它的全部螺旋线圈构成一个中空的圆柱体。圆柱体里的空气和其他任何物质一样，被驱逐一空，成为‘真空’。我的叔叔，您可懂得这个词的意义：真空？在茫茫太空之中，到处充满着某种物质，而我这无形的圆柱体就像螺丝似的紧紧旋在大气里面。在短促的瞬间，它成了宇宙中唯一的真空点，您是这样想的吗？这一刹那是很短的，比闪电还要短促，而这个唯一的‘绝对空虚’点，就是那种滚滚急浪式的不灭的能外溢的出口。这种能被禁锢在地球上，凝聚在物质的沉重的链环之中。因此，我的作用只不过是扫除障碍罢了。”

勒格尔先生因为休戚相关，十分用心地倾听着这离奇的讲解。“唯一有点儿微妙的东西，”泽费兰•西达尔接下去说，“就是调整螺旋形中性电流的波长。假如它能碰到某个要接受其作用的物体，它就予以排斥，而不是吸引。因此，在该物体与这种电流之间相隔一定距离时，就得把电流断掉。不过，要尽可能隔得近一些，使得释放出来的能辐射到它邻近的地方。”

“可是，要叫火流星滚到海里，就得推它而不是拉它。”勒格尔先生反驳道。

“这话也对也不对，”泽费兰•西达尔回答说。“您听我讲，叔叔，我了解我们与火流星之间的距离。精确地说，是五百十一米四十八厘米。因此，我正在调整我的电流作用所及的距离。”西达尔边说边摆弄着一个联入电路的安在电源和机器之间的变阻器。

“这下弄好了，”他又说，“现在电流在离火流星东北凸面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断掉了，因而释放的能产生着强烈的辐射，集中在火流星的这一面。然而，这也许还不足以推动这样一个紧紧黏合在地面上的庞然大物。为了谨慎起见，我将使用其他两个附加的方法。”

西达尔把手插进机器内部，两只新灯泡中的一个马上开始发出猛烈的噼噼啪啪的声响。

“您将看到，叔叔，”他以评论的方式说道，“这只灯泡不像另一只那样转动。因为它具有另一个性质的作用。它所散发的气味也是特别的。我称它为直线中性电流，以区别于前面的那一种。这种直线电流的波长不需要调整。假如我把它投射在挡着电流的那个流星的西南凸面上的话，它会在无形之中跑到无垠的宇宙里去。我可不劝您站在这道电流的通道上。要不，您就会像那些运动迷所说的那样，狠狠地摔上一跤，运动员正是这样锻炼出来的。不过，言归正传吧。这种直线电流究竟是什么呢？不是别的，它像螺旋形电流，像其他任何电流，像声、热，甚至像光一样，只不过是一种简化到最低限度的物质原子的移转而已。当我告诉您，这时候，这些原子正在敲打那金块的表面，并以每秒七亿五千万的数量嵌入金块之中，您就会知道这些原子是多么渺小了。由此看来，这是一种真正的炮击。投射物分量过轻，却由无限大的数量和速度予以抵偿。把这种推力和作用于流星另一面的引力加在一起，就可以取得令人满意的结果了。”

“但是火流星却待着不动。”勒格尔先生又顶了一句。

“它会动的，”泽费兰•西达尔从容地断言。“稍微耐心一点。再说，这儿是个起加快作用的玩意儿，我用这第三个反光镜，发出其他定向原子弹。这些原子弹不是投在火流星本身，而是投在海洋那一面的托住流星的土地上。您即将看到这块地逐渐土崩瓦解，再加上重力作用，火流星便会滑上那道斜坡。”

泽费兰•西达尔将胳膊插入机器里，第三个灯泡也依次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响声。

“瞧吧，叔叔，”他说。“我相信我们就要笑了。”

第二十章

也许读到这一章将深感遗憾，但出于对历史的尊重，作者不得不写下这一章，正如天文年鉴所记载的一样。

当金块乍一颤动的时候，每一个人的呼叫声顿时汇成了一声单一的呐喊，仿佛从人群中冒出来的一声可怖的怒吼。

众目睽睽，一齐向同一个方向望去。出了什么事了？大家都被幻觉捉弄了？还是流星真的动起来了？要是真的动了，其原因何在呢？土地不是渐渐挺不住了吗？这不是会叫这无价之宝最后滚入大海吗？

“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竟会有这么个奇怪的结局。”阿卡狄娅•沃珂太太提醒道。

“也许并不是个最坏的结局。”赛斯•斯坦福先生回答说。

“会是个最好的结局。”弗朗西斯•戈登说得更过分了。

不，大家没错。火流星继续逐渐滑向大海那边。土地无疑渐渐软下去了。倘若金球的这种移动不刹住的话，它最终会一直滚到高地的边缘，并沉没在大海的深渊里。

大伙都怔住了，而且多少掺杂着对这块土地的鄙夷心情，它与如此非凡的重负实在不相称！多可惜啊！流星竟坠落在这个岛上，而不是在那撼不动的格陵兰海滨的玄武岩的悬崖上。如果在那儿的话，对贪婪的人类来说，这亿万黄金就不会永远完蛋！

不错，流星是在滑动。或许这只是几个小时的问题，或者更少些，是几分钟的问题，如果那块高地竟至在巨大的重压之下突然塌下去的话。

这近在眼前的大祸弄得大家大喊大叫，而德•施奈克先生的叫声又是多么惊心动魄啊！永别了，这个使他的祖国富冠全球的绝无仅有的大好机会！永别了，这个使格陵兰全体公民发财致富的锦绣前程！

至于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真叫人为他们的理智担忧。他们绝望地伸着两条胳膊，大喊救命，仿佛流星真会得救似的。

火流星更加显眼地动了一下，这一下终于使他们发了狂。荷杜尔森博士竟不顾生命危险突破卫兵们的防线，冲向那个金球。

他不能再走下去了。他叫灼热的空气闷住了。他跑完一百步，忽然打了个趔趄，颓然倒在地上。

迪安•弗瑟斯先生该会高兴了，他的竞争者呜呼哀哉，任何竞争也就呜呼哀哉了！然而，迪安•弗瑟斯先生在成为狂热的天文学家以前，本是个正人君子，此刻一种万分强烈的情感使他恢复了本性。那人为的仇恨犹如苏醒时消逝的噩梦一般，顿时烟消云散，心中只留下往日的回忆。因此，迪安•弗瑟斯先生不假思索，条件反射似的飞奔过去——愿他因此而流芳百世！——抢救遇难的旧友，而不是为对手的死幸灾乐祸。

但他力不从心，刚刚赶到荷杜尔森博士身边，将他往后拖了几米，自己也叫熊熊烈火的热气窒息了，倒在他朋友身边，不省人事了。

幸亏弗朗西斯•戈登从他背后扑上去，赛斯•斯坦福先生也毫不踌躇，紧紧跟上。可以想见，阿卡狄娅•沃珂太太也不会冷眼旁观的。

“赛斯！……赛斯！……”她本能地喊道，仿佛她前夫大祸临头，把她吓坏了。

有几个勇敢的观众也跟了上去，他们都不得不在地上匍匐而行，并用手帕捂着嘴。因为空气热得简直不好呼吸。他们终于爬到了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身边，把他们扶起来，抬回那不可逾越的界线一面，要不然，五脏六腑都要给烧焦了。

这两个因孟浪而遭殃的人幸好及时得救，在人们的精心护理之后，他们终于苏醒过来。但是，唉！却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希望破灭！

火流星果真在继续缓缓地滑下去，要么由于它本身在坡地上移动，要么因为它的表面在重压之下逐渐塌了下去。火流星的重心正临近悬崖的尖脊。而在尖脊的那一面，便是直挺挺地插入海水之中的悬崖绝壁。

大伙激动万分，喊声遍野，而且还莫名其妙地东奔西窜。有些人——其中有塞恩•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太太，飞也似的奔到海那边，唯恐看不到这场灾难的任何一个细节。

但是，又有了片刻的希望。金球不动了！……

然而，仅仅是片刻而已。忽然传来了可怕的爆裂声……岩石撑不住了，流星沉入了大海。

人群喊声震天，海滨却没传来回声，那是因为在这顷刻之间，喊声被一阵比霹雳还响的爆炸声淹没了。这时，气浪汹涌，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岛面。观众们都被刮倒在地，无一幸免。

火流星刚才爆炸了。海水从它表面成千上万个气孔渗入了这块金海绵的无数个洞眼里。水一碰到炽热的金属，转眼就气化了。于是，流星便像个过热的锅炉似的炸了开来。此刻，它的碎片一束一束地重新落进了波涛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哨声。

这猛烈的爆炸，激得海水汹涌澎湃。一个滔天的巨浪窜上了海岸，又气势汹汹地落了下来。那些原先走近海边的冒失鬼，个个吓得拔腿就逃，拼命要窜上坡顶。这可并不是人人都能上得去的。其中某些人由于恐惧而变得像野兽似的，竟至把阿卡狄娅•沃珂太太推开，然后又把她抓住，再掀翻在地。要是怒涛骇浪再次窜上海滩，那她眼看就要被卷走！……

但是，赛斯•斯坦福先生在留神着她。他眼看已没希望救她了，却仍然冒着生命危险冲上去抢救，简直是千钧一发！牺牲的无疑会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不，赛斯•斯坦福先生终于赶上那个少妇，自己则使劲地靠在一块岩石上，这就可以抵挡那骇人的回浪。许许多多游客马上冲上去拯救他们，并把他们带到后面来。他们终于得救了。

如果说赛斯•斯坦福先生还没有失去知觉，阿卡狄娅•沃珂太太可已是不省人事了。由于大家殷勤照料、细心护理，她不久就苏醒过来。她一开口就先问起她的前夫：

“我所以能得救，多亏了您。”她说着紧紧握住他的手，并投给他一个柔情脉脉的感激的目光。

那个神奇的火流星却远不如阿卡狄娅•沃珂太太那么走运，它竟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眼下，它的碎片已葬身海底，埋在那谁都到不了的地方。纵然有可能以超人的努力把如此庞大的物体从深不可测的海洋中拉回来，那也该放弃这个希望。事实上，从那个被炸开的金块核心中飞出来的无数碎片都已散落在大海中。德•施奈克先生、弗瑟斯先生和荷杜尔森博士，在海滨寻找最小的碎片，都白费力气。不，那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亿已分毫不剩，那神奇的火流星已化为乌有，连踪影都不复存在了。赛斯•斯坦福先生去救那个少妇。

第二十一章

这最后一章包括故事的尾声；本书的最后一句话是出于威斯顿法官约翰•普罗思先生之口。

好奇心得到满足以后，这一大群好事者已无所事事，只有开路了。

他们满足了吗？不一定。这个结局难道值得花大钱，受大累，不远万里而来吗？无法在四百米之内看到流星，这可算是收获甚微，但却不得不以此为满足。

他们是不是至少能指望有朝一日得到补偿呢？第二颗火流星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呢？……不。这种奇遇是不会再有了。无疑会有别的金星飘浮在太空中，但它们留在地球引力范围内的机会是如此渺茫，以至没有理由予以重视。

总的说来，还算万幸。假如价值六十兆的黄金投入货币流通，就会使金价惨跌。对于有些人来说——没有黄金的人——，黄金不过是个贱东西，但是照另一些人的说法，却是珍贵异常！因此，不应当为失去火流星感到惋惜。这个金球不只会使世界金融市场大乱，也许还会引起全球大战。

但是，一些当事人却有权对这种结局大失所望。迪安•弗瑟斯先生和西德尼•荷杜尔森博士，去凭吊他们的火流星爆炸的地方时，是何等伤心呀！他们两手空空地回去，没有带回一丁点儿天上的金子，这未免太难堪了。就算德•施奈克先生不会为国争球了，他俩连个天金制的领带别针或者袖扣都没捞到手，连一颗可留作纪念的小金粒儿都没有。

他俩同病相怜，竟至把前一度的争斗都忘光了。要不，又能怎么样呢？荷杜尔森博士难道能对冒死救他的恩人衔恨吗？而从对方来说，赤诚对待自己差点儿为之捐躯的人难道不是人情之常吗？火流星既已消亡，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只有重修旧好。何苦去争那一去不复返的流星的名字呢？

这两个旧日的冤家，当他们一面手挽手地散着步，初度言归于好的蜜月，一面争着为他人着想时，是否意识到他们那马后炮式的慷慨大度已毫无意义了呢？

“失去弗瑟斯火流星真是天大的不幸。”荷杜尔森博士说着。

“是荷杜尔森火流星，”迪安•弗瑟斯先生更正道。“它是您的，我亲爱的朋友，完全是您的。”

“不对！我写给辛辛那提天文台的信尚欠准确，必要时这倒是个明证。我只说过在几点到几点之间，而不是像您所说的从几点到几点。这可大不相同呢！”

这位呱呱叫的博士不肯松口，而迪安•弗瑟斯先生也是如此。因此他们又重新争执起来，好在这些争执并不伤人。

他们这种一百八十度的拐弯虽说颇为感人，总未免有点滑稽可笑。但是，有个人可不想笑话这一点，此人就是弗朗西斯•戈登。他已正式恢复为他心爱的珍妮的未婚夫。两个年轻人经历了这么多场暴风雨之后，便拼命利用这雨过天晴的好天气，以弥补那些失去了的大好时光。

泊在乌贝尼维克的军舰和大客轮都在九月四日上午起锚，开往偏南一些的纬度上。那些曾使这个地处北极的岛屿盛极一时的好事者几乎全都走了，只剩下罗伯特•勒格尔先生和他的假侄子。因为他们非得等“大西洋”号返航不可。那只快艇到第二天才回来。勒格尔先生和泽费兰•西达尔马上上船，他们在乌贝尼维克多待了二十四小时简直待够了。

他们的木板棚早就叫火流星爆炸所激起的滔滔海浪冲光了。他们不得不在露天过夜，境况苦不堪言。海水不只席卷了他们的家，同时还把他们两个人里里外外都浸透了。北极惨淡的阳光又晒不干他们。他们甚至连在短短几小时的黑夜里用以御寒的毯子都没有了。什么都被洗劫一空，乃至露营需用的零碎东西，手提箱，以及泽费兰•西达尔的种种仪器都未能幸免。他那个观测过多少次流星的忠心的望远镜已寿终正寝，还有那个先把流星拉上地球后又将它推入海底的机器也是同样完蛋了。

这个仪器何等奇妙，勒格尔先生忘不了这失物之痛，西达尔反而一笑置之。既然他造了个机器，他就大可以再造另一个更好、更强有力的机器。

他当然可以做到，这是不容置疑的。可惜的是，他却从不想它。他的教父催促他动手，也是白搭。他总是一天天地往后推，一直推到晚年的某一天，终于带着他的秘密进了坟墓。

人类永远失去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机器，而且，只要地球上不出现第二个泽费兰•西达尔，那机器的原理就将始终没人知晓。总之，泽费兰•西达尔从格陵兰回来时，要比去的时候更贫穷了。除了各种仪器和他那阔绰的行头之行，他还撇下了一大片土地。这片地很难重新卖掉，何况这项产业的主要部分还位于海底之下。

相反地，他的教父却在这次旅行中，捞到了多少钱哪！这些钱，他一回到巴黎德劳特街就可以到手。这笔势必使勒格尔银行与世界上最强有力的金融机构平起平坐的财富，就是这样来的。说实在的，勒格尔先生大发横财之后，泽费兰•西达尔并非不知内情。勒格尔先生现在知道了他的特长，便大加利用。凡是从这个天才的脑袋瓜里出来的发明，这家银行都从实用的观点出发加以采用。在这点上，他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他虽说没捞到天上的黄金，却把地上相当可观的一部分黄金聚敛在自己的保险柜里了。

当然，勒格尔先生并不是个夏洛克式的守财奴。在这笔他一手创造的财富中，泽费兰•西达尔会分得一份，而且，要是他想要的话，还可以分到最大的一份。然而，在这一章的开头，西达尔那么呆头呆脑地望着你们，所以大家还是不太想过分坚持这一点了。钱？金子？他能派什么用场？不定期地去领些小款子，够他起码的生活需要，这个办法倒是对他十分合适的。他直到去世之前，始终都是抱着这个目的步行来看望他的“叔叔”兼银行家，并且从来不肯离开他那卡塞特街的七层楼，也不肯离开那位旧日的女屠户娣波老寡妇，她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唠唠叨叨的女佣人。

在勒格尔先生把他的意见通知巴黎的银行一星期之后，全世界都已知道火流星彻底完蛋了。法国巡洋舰从乌贝尼维克返航时，把这个消息传给了第一个信号台，并由这信号台以异乎寻常的速度传播到全世界。

不出所料，普天下都激动万分，但这种情绪很快就平息下来。面临一个既成的事实，最好还是别去想它。过不了多久，人们便照常各操各的心，而不再去想那个遭到悲惨——甚至可以说是可笑下场的“天使”。

当“莫齐克”号九月十八日在查尔斯顿抛锚停泊的时候，大家已经不再谈论这件事了。

“莫齐克”号回来后，下船的除了原先的乘客之外，还有一位在去的时候没有搭过这条船的乘客。她就是阿卡狄娅•沃珂太太。她渴望更加长久地表示对她前夫的感激之情，曾赶紧住进了德•施奈克先生留下的那个空舱。

从南卡洛来纳到弗吉尼亚，距离并不远，况且，在美国有的是铁路。打第二天即九月十九日起，迪安•弗瑟斯先生、弗朗西斯和奥米克隆为一路，西德尼•荷杜尔森和他女儿为一路，都回来了。前三位要回到伊丽莎白路的圆塔，后两位回到莫里斯路的方塔。家里人正等得心焦呢。当查尔斯顿的火车卸下这几位旅客的时候，荷杜尔森太太和她的女儿露露，和可敬的米茲一样，正待在威斯顿的火车站。这几位远道归来的旅客对于她们的迎接自是深受感动。弗朗西斯•戈登拥抱了他未来的岳母，而迪安•弗瑟斯先生则诚恳地和荷杜尔森太太握了握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要不是露露小姐因为总有点儿提心吊胆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甚至可能连半句都不会提及那痛苦的往事。

“总算了结了，不是吗？”她喊着搂住了弗瑟斯先生的脖子。是的，了结了，彻底了结了。这就是了却冤仇的明证；九月三十日那天，圣•安德鲁教堂洪亮、起伏的钟声一下子响彻这个弗吉尼亚州的城市。奥迦思主教在济济一堂的盛会上——其中包括父母，两家的至亲好友，以及本城的知名人士——主持了弗朗西斯•戈登和珍妮•荷杜尔森的婚礼。他俩在受尽挫折，历尽沧桑之后，终于找到了幸福的归宿。

毋庸置疑，露露小姐是以女傧相的身份出席婚礼的。她穿着那件做了已有四个月的漂亮的连衣裙，真标致极了。米茲也在场，她为她的“教子”的喜事又是笑又是哭。她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她向那些愿意理会她的人这么说。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刻，另一个地方正在举行另一个婚礼，只是排场小一点罢了。这一回，赛斯•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珂太太既不是骑巴，也不是徒步，也不是乘气球去法官约翰•帕罗斯家。不，他们这回是肩并肩坐着一辆舒适的车子上那儿去的，是破天荒第一回手挽手进了法官家的，为的是在不那么奇特、别致的境况下向他呈上他们那完全合格的证书。

法官履行了他的职责，让这对离婚才几个星期的前夫前妻重新结了婚，然后彬彬有礼地向他们欠了欠身。

“谢谢，帕罗斯先生。”斯坦福太太说。

“再见。”赛斯•斯坦福先生补充说。

“斯坦福先生，斯坦福太太，再见。”约翰•帕罗斯先生答道，立即回去照料他那花园里的花儿。

然而，这位德高望重的哲学家心下大为踌躇。当他在浇第三壶时，他的手竟停住不动，不再给那些焦渴的天竺葵浇洒甘霖了。

“再见？……”他喃喃地说着，思绪涟漪，不觉在花间小径中间停了下来。“也许，对他们说声‘后会有期’更好一些。”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叔叔（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叔叔（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叔叔（上册）

第一章

环绕亚洲、西部美洲、阿留申群岛以东，三明治群岛以北之间的浩瀚水域是太平洋上最荒芜的海面。商船极少敢于在这片海面上冒险。在这变幻莫测的激流中，人们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一个可供船只停泊的地方。从新荷兰1到美洲西部的货运大邮船往返于纬度较低的航线上。只有数量少得可怜的，从日本到加利福尼亚的走私船有时会点缀一下太平洋的这片海面。从横滨到旧金山，横渡大西洋的航行运输线是环球水路中纬度较低的一条航线。北纬四十至五十度之间，被称为“人迹罕至”的地方。有时可能偶尔有几条鲸鱼出没于这片几乎不为人知的海域，但这些巨大的鲸类也只是匆忙的过客，它们游过阿留申群岛，穿过白令海峡，为了躲避手持鱼叉的渔夫们的追逐捕杀。

1即澳大利亚。

在这片与欧洲同大的汪洋上是否还有不为人知的岛屿？人们既不能给予否定也不能给予肯定的回答。密克罗尼西亚群岛2是否延伸一这个纬度？在这片汪洋大海上，也许还会有其他什么岛屿存在，这些岛屿很难被人发现，它们有可能从乘风破浪，一掠而过的探险者的眼皮下漏过。说不定有一块较大的陆地也躲过了搜寻者的目光？据人所知，有两种自然现象可以在这里产生新的岛屿：其一是，地球的生成活动；其二，由于纤毛虫网、藻类动植物永不休止的堆积作用，从而创造了珊瑚礁床。几千万年后，也许在太平洋的这一水域，珊瑚礁床凝聚堆积形成了第六大洲。

2位于太平洋西北部的群岛。

然而1861年3月25日，我们所描写过的这片太平洋水域上并非绝对罕无人迹，在它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叶小船。它既不是跨洋过海的船队中的一艘汽轮：也不是在北太平洋巡逻、保护捕渔业的战舰；同样不是被一阵海风吹离航道的，走私贩运马古鲁群岛或菲律宾特产的大商船，总之这既不是一只渔船又不是一艘小艇，它只是一只单薄的、只有前桅的小船。小船逆风而行，它在尽一切努力，期望在离它十海里3左右的一片海岸边停泊靠岸。小船试图借助海风把帆升起来，但不幸的是此时太平洋上潮平风弱，不足以帮助小船航行。

3一海里约等于1852米。

此时，天气虽然晴好，但却十分寒冷。薄薄的云雾布满天空，阳光穿过云雾，斑斑点点地洒落在泡沫翻滚、高低起伏的浪峰上。一个长浪涌来，拍打着小船，使小船微微颠簸、左右摇晃。为了更好地利用海风，船帆升起得既低又平，有时，小船被吹得左右摇摆倾斜，海水几乎没到船缘。但是小船总能立刻恢复平衡，迎着风浪向前驶去。

以一个水手的眼力观察小船；可以辨认出这是一只用加拿大松木、美国制造的小船。在它的后船板上还可以读到：温哥华-蒙特利尔号几个字，由此可以得知该船的国籍。

小船上装载着六个人：一个三十五至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饱经大海的考验，早已适应了海上生活，他正用有力的双手，坚定自信地操纵着船舵，掌握着小船的航向。这是一个十分健壮的人，宽宽的肩膀，坚实的肌肉，全身充满了壮年的活力。他目光坦率，性情开朗，举止言谈表现出他和善的性格。他穿着粗布上衣，从他长满老茧的双手，和他双唇中不时地吹出的口哨声都可以判定他接受的教育不多，他不属于上层社会。从他掌舵的方式上，人们也很容易地便可以得知，他是一个海员，而且仅只是个水手，而不是船上的长官。至于他的国籍，也很容易进行推断，他肯定不是一个盎格鲁-撒克逊人，因为他既没有这个民族的傲慢跋扈的表情，也没有他们的那种呆板、僵硬的动作。从他的身上，可以看到一钟乐观豁达的天性，更确切地说是有点新英格兰、美国佬的粗鲁，无拘无束。因此，这个男人如果不是一个到加拿大去开拓发展的高卢人的后裔，便是一个有点美国化了的法国人。但是，他确实是个法国人，是一个在法国本土经常可以碰到的，灵活的、勇敢的、热心肠的、随时准备冒险，从不为任何事感到窘迫，无所畏惧，忠诚可靠的家伙。

这个水手坐在船尾，他一只眼睛盯着船帆，另一只眼睛盯着大海，他同时关注着这两件事：当船帆的皱褶显示受力太大时，他及时调整船帆；当海浪打来时，他轻盈地调整航向避过浪头。

他时不时地说上几句话，或是发出几句劝告。从他的发音中，人们可以发现某种绝不会从盎格鲁-撒克逊人喉咙里发出的某种口音。

“放心吧，孩子们。”他说，“事情不太妙，但可能更糟。别紧张，低下头！我们要掉转船头了。”

称职的海员驾着他的小船，迎风前进。船帆呼啸着从孩子们的头顶上掠过，小船向一边倾斜了一下，渐渐地向岸边驶去。

一个女人坐在船的后部，靠近那个勇敢舵手的地方。她大约三十六岁，把脸埋在她的披肩之中。为了不让坐在身边的孩子们丧失勇气，她正尽力忍住啜泣，偷偷地擦干眼泪。

这个女人，就是船上四个孩子的母亲。这些孩子中的老大，已经十七岁了。这是个身材匀称的男孩，有一天他肯定会长成一个健壮的男人。他的黑色头发和被海风吹成褐色的面孔，使他显得更加英俊。他发红的双眼里饱含着两汪泪水，愤怒和悲伤同时充满了他的心，令他想大哭一场。他站在船头、靠近前桅杆的地方。有时，他转过身来，看着仍旧还遥远的陆地。他那炯炯有神的，同时是忧伤、激愤的目光，时不时地在西边水天相连，半圆形的地平线上流览，徘徊。有时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正努力克制自己不做出愤怒的举动。有时，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操舵的男人身上，对方面含微笑，充满抚慰地望着他，并朝他微微地点点头。

这个孩子的弟弟，至多不过十五岁。他大大的头上长着满头的红棕色的头发。他全身发抖，忧虑重重，焦躁不安，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很明显，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对他来讲，船行驶得太慢了，向陆地靠近的速度太不够快了。他真想能立刻上岸，只要他的脚一踏上陆地，他恨不得马上远远地逃离这片大海，跑到随便什么地方去。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他母亲的身上时，当他听到从这可怜的女人充满悲哀的心中发出的叹息声时，便立刻向她跑过去，用双臂搂住她，用最诚挚的爱亲吻她。于是，这个不幸的女人也把男孩紧紧地搂在自己的胸前，不由地感叹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当这个女人向坐在舵旁的海员望去时，对方总是及时地向她扬起手，做个坚定的动作，是在告诉她：“夫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会摆脱困境的。”

此时，海员观察着西南方向，他看到了团团阴云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他知道，这对他和他的女同路人及孩子们绝不是好兆头。风会使航行更加艰难，巨大的风浪对这个没有甲板的小船将是致命的威胁。海员把这些现象看在眼里，把忧虑留在自己的心中。

另外两个孩子，一个是小男孩子，另一个是小女孩。男孩八岁，长着一头金发，由于疲倦双唇苍白，他两眼半闭。他的曾经应当是鲜嫩的、粉红色的小脸被泪水玷污，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把冻得疼痛的小手藏在了妈妈的披巾下。他旁边是他的妹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她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半睡半醒，随着小船的颠簸，她的头轻轻地摇摆着。

我们已经讲过，这一天是三月二十五日，天气寒冷，从北方吹来阵阵刺骨的寒风。在这条小船里，这些不幸的被遗弃的人们穿得太少，根本不足以抵御海上的冷风。显见，他们可能是由于海难，或什么撞船事件，不得不急促地逃到了这条小船上。此外，他们带的口粮也极少，只有几块海上航行时吃的饼干和两三块咸肉放在船头的储物柜中。

小男孩坐了起来，双手揉着两眼，小声嘟囔着：“妈妈，我好饿！”一听到这话，水手立刻从储物柜中拿出一块饼干递给孩子，并和蔼地微笑着对他说：“吃吧，孩子，吃吧！当这些东西吃完时，我们会找到别的可吃的东西的。”

孩子受到了鼓舞，用他结实的牙齿啃着坚硬的点心，并把头轻轻地靠在母亲的肩上。

这时，不幸的女人，看到被剥去外衣的两个小孩子穿着太单薄，冻得瑟瑟发抖，于是拿下自己的披肩，包在孩子们身上，好让他们稍微暖和一点。此时，女人露出了她的面孔：她的脸庞美丽而端庄，她大而黑的眼睛流露出既严肃又深沉的神情。她整个的相貌都洋溢着温柔的母爱和高尚的责任感。这正是一个最适合用以下词汇来赞美、描绘的母亲：她该是华盛顿、富兰克林或亚伯拉罕•林肯的母亲；是那个圣经中的女人；她坚强、勇敢，具有一切高尚品德和博大的慈悲、仁爱。但是当人们看到她如此气馁，无可奈何，又如此不得不强忍眼泪时，便可以知道她一定是遭到了像死亡一样沉重的打击。很明显，她在努力地与自己的气馁搏斗着，可但她又怎么可能阻止发自心灵深处的眼泪一次又一次地涌出她的双眼呢？

如同她的长子一样，她的目光也不断地投向那天边的地平线，在那水天相连的大海上寻找着，找着那看不见又渴望寻找到的东西。但是大海上除了一片无垠的荒凉，什么也没有。她收敛目光，呆呆地看着船底。尽管她尽力紧闭双唇，但是她那教徒的顺从、屈服的乞求仍旧不时脱口而出：“主啊，救救我们吧！”

母亲用披肩盖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后，她自己身上却仅剩下一套羊毛衣裙。她那老式的女短上衣极其单薄，根本无法抵挡刺骨的寒风。一阵海风吹来，很快吹透了她的阔边软帽。她的三个男孩子上身都穿的是薄呢衬衣，羊毛马夹，下身是单裤，头带漆皮鸭舌帽。在这些衣服的外面，他们曾经应当还有带风帽的厚呢外套或海上旅行穿的粗呢上衣。尽管如此，孩子们并没有喊苦叫冷的怨言。毫无疑问他们都不愿意再加重母亲的担忧和焦虑。

至于海员，他穿的是灯芯绒布裤，粗羊毛水手上装。显然他的穿着也无法抵挡啮咬般刺痛的海风，但是这个男人有一颗火热的心，一颗真正热爱生活，蓬勃燃烧的心，这使他可以面对和承受一切生活上的痛苦。他是那种总把别人的痛苦看得比自己的痛苦更重的人。他注意到那个不幸的女人把披肩从自己的身上摘下盖在孩子们身上，也看到她冻得发抖，情不自禁地上牙嗑打着下牙，发出格格的声响。

于是他立刻拿起披肩来，把它重新披到了母亲的肩上，同时脱下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大外套，细心地盖在了孩子们身上。

母亲刚要对这种举动表示反对，水手已经抢先说道，“我快热死了！”边说边掏出手帕，擦着前额，好像有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

可怜的女人把一只手伸向这个男人，而他仅敬重地握住她的手，没再说任何一句话。

正当此时，最大的一个孩子猛然站了起来，冲向前甲板，他细心地观察着西边的大海。他用一只手在眼睛上搭个凉棚，遮挡住对面射来的刺眼的阳光。他极目远望，只见大海在阳光下熠熠闪烁，水天相接的地平线消失在一片反射的光芒之中。

男孩长久地盯着大海，仔细地观望着。看到他这种样子，水手情不自禁地摇摇头，好似在说：“如果会有什么人来搭救，也要站得更高一些才能发现啊！”

此刻，小姑娘醒了过来，从母亲的怀里坐起来，仰起苍白的面孔，看看船上的人，突然问道：“爸爸呢？”

没有任何人回答这个问题，其他孩子的眼中立刻充满了泪水，而母亲用手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水手沉默不语，同时感受到无比沉重的悲痛。那说过无数遍安慰这些被遗弃的人们的宽心话，此刻再也说不出一句了。他粗糙的大手痉挛地握紧了船舵。

第二章

温哥华号是一艘加拿大籍的三桅帆船，它的装货容量是五百登记吨1。这只船是租来的，专门用来从亚洲沿岸把“卡纳克”贩运到加利福尼亚的旧金山。“卡纳克”就像中国的苦力，是一种移民，他们自愿与外国人签订了出卖劳动力的合同，把自己的劳力典卖给了外国人。已经有一百五十名这种苦力搭乘上了温哥华号。

1登记吨，是一种容积单位，约等于2.83立方米。

一般旅行乘客都避免与这些“卡纳克”同船共渡太平洋，因为他们是些社会出身卑微、低下，举止粗鲁、反叛倾向极强的人。而哈里•克林福德先生是个美国工程师，多年来受聘为黑龙江河口工程工作。他已经积攒下一笔钱财，正寻找机会返回他的故乡波士顿城。因为从中国北部到美国的船班稀少，正在克林福德等候船班之际，温哥华号到达了亚洲海岸。哈里•克林福德找到这位船长，他们既是同胞，又是朋友。于是他决定带着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搭乘温哥华号返回故里。因为他已经积攒下了颇丰的财富，尽管还年轻，只有四十岁，他也不想再继续工作下去，而打算返回故乡休息了。

对搭乘这艘装有“卡纳克”的船，工程师的妻子，艾丽萨•克林福德太太已经预感到某种恐惧与担忧，但她不愿违背丈夫急于返回美国的心愿而没有提出异议。另外，因为克林福德太太还想到：航程应当说并不算长，温哥华号船长是个常跑这条航线的行家里手，所以她悬着的心才稍微可以安定下来。于是，她随着丈夫，带着三个儿子：马克、罗伯特、杰克，及一个小女儿贝尔，还有他们的狗费多，一齐登上了温哥华号。

哈里森船长，这条船的指挥官，是个优秀的海员，航海经验丰富，他尤其清楚的是太平洋上，这段航线并没有多少险情。由于和工程师是好朋友，船长对克林福德一家照顾得非常周到，使他们不必遭受与住在底舱的“卡纳克”接触而带来的麻烦和不方便。

温哥华号的乘务人员由十二名水手组成，他们国籍不同，相互间没有任何关系。这种由民族差异甚大的人，临时凑在一起的航海组织是很难避免在远航中发生的难以预料的麻烦。因此，可能经常会发生一些争执和混乱，从而妨碍正常航行。在这条船上工作的水手中有两个爱尔兰人，三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马耳他人，两个中国人，三个黑人。

三月十四日，温哥华号起航了。前几天，船务工作正常，但是风向不太有利。尽管哈里森船长指挥灵活，因为南风太强，水流把船冲得向北偏离了船向。然而这并不会带来多大的危险，只是将延长一点航程。但是，人们已经隐约感到真正的危险开始在酝酿之中，这就是某些水手居心叵测，企图挑动“卡纳克”们造反闹事。据说是船上的二副鲍勃•戈登。鲍勃•戈登是个极其险恶的无赖，他利用了船长的好心，及他们是初次共事，船长对他并不了解的弱点而煽风点火，鼓动“卡纳克”们叛乱，以达到劫船的目的。他和船长之间还爆发了多次口角和争执。船长感到看来不得不采取一些强硬手段了。但是，令人遗憾的是意外事件总会提早带来灾难性的结果。

确实，在温哥华号上，船员不服从管理的现象越来越频繁地爆发出来。“卡纳克”们也越来越难以控制了。哈里森船长只能依靠两个爱尔兰人、三个美国人和一个法国人了。这个法国人是个勇敢的水手，因为长期居住美国，差不多已经美国化了。他是个高尚的人，出生在法国庇卡底省，名叫让•范特姆，但他更喜欢人们叫他弗勒普。弗勒普已经周游过世界，他到过所有作为一个人可以到达的地方，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是保持着豁达、乐观的天性。正是他提醒了哈里森船长应该注意船上的恶劣倾向，及时采取有力措施。但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又能怎么办呢？不是只能小心谨慎、等待顺风，尽快驶回旧金山港湾，然后再做处理为上策吗？

哈里•克林福德也得知了二副的所作所为，看着“卡纳克”们与某些水手的企图，工程师的忧虑心情与日俱增。他悔恨不该冒全家生命之险，搭乘温哥华号，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图谋不轨的险恶用心，终于以公然反抗的形式表现出来了。起因是三月二十三日，一个马耳他水手侮辱了哈里森船长，于是船长下令把他监禁起来。当时其他水手并没有公然反对这种裁决。只是小声议论纷纷。弗勒普和一个美国水手便把这个马尔他人关押起来。惩罚本身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到了旧金山后，这种不服从管理的行径，将会给马耳他水手带来严重的后果。因此，毫无疑问，这个水手希望温哥华号永远不能到达旧金山。

船长经常和工程师讨论这些棘手的问题，他为此越来越忧心忡忡。因为图谋不轨者想劫船的企图越来越明显，哈里森曾打算逮捕二副。但是工程师不同意他的意见，他说：“二副得到了多数‘卡纳克’的支持，把他关押起来只会引发暴乱，而于事无补，到那时我们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你说得有道理，哈里。”船长回答。“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阻止这个混蛋闹事了。我看最好给他脑袋上吃颗枪子！我会这么做的！唉，如果现在我们的船顺风顺水该多好！”

确实，海上风很大，总把船吹离航道，使得航行更加困难、繁重、累人。克林福德太太和她的两个最小的孩子一直待在艉楼里。哈里•克林福德没有把船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的妻子；他不愿加剧妻子不必要的担心。

然而，海上的天气变得更加糟糕了。狂风吹得温哥华号只能收起大帆，半升起三角帆和方帆，顶着风浪缓慢行驶。三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日，太阳始终被阴云遮盖住，不能进行任何观察瞭望。哈里森船长也不知道狂风已经把他们的船吹到了北太平洋的什么地方。新的危机已经悄悄地落到了他不堪重负的身上。

三月二十五日，将近中午时分，天气稍微有点放晴。海上开始刮起西风，对船航行十分有利。太阳升起来了，船长想乘机进行观察，因为在东边，三十多海里的地方渐渐出现了一片陆地。

一块陆地出现在太平洋这一片水域里，连最新的地图上都不曾标注过，这确实令哈里森船长感到几分吃惊。难道是船向北偏离航线，已到达了阿留伸群岛的纬度上？必须进行核查。船长把这一意外事件告诉给了工程师，后者的吃惊程度也不亚于船长。

船长取来六分仪，重新登上艉楼，等着中午太阳升到最高点时，好准确测定这块陆地的方位。

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分了，正当船长凑近六分仪镜头，准备进行观察时，一片喊叫声从底舱传来。

哈里森船长急忙从艉楼顶上向下观望。此时，三十几个“卡纳克”推倒了英国和美国水手，口中叫骂着，夺门而出。那个曾被监禁的马耳他水手也被放了出来，正在他们中间带头闹事。

哈里森船长和工程师一前一后，立刻下到了船甲板上。船长马上被忠于他的水手和闹事的人围了起来。

在主桅杆前，离船长十几步远的地方，举止粗鲁的“卡纳克”们停下了脚步。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手中握着从各种支架上拔下来的撬杠，固定绳索的铁笔和绳索栓。他们挥舞着这些武器，穷凶极恶地用马耳他语、黑人的土语大喊大叫，骂骂咧咧。这些“卡纳克”们声称不要别的其他东西，只要劫持这条船。这正是二副鲍勃•戈登挑唆的结果，因为他想把温哥华号变成一只海盗船。

哈里森船长决定就地了结这个混蛋。“二副在哪？”他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鲍勃•戈登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一个男人从闹事的人群中走了出来，这正是鲍勃•戈登。

“你为什么不和你的船长站在一边？”哈里森问道。

“船长？在这条船上没有别人，只有我，才是船长！”二副蛮横无理地回答道。

“你这个混蛋！”哈里森大叫起来。

“把他抓起来！”鲍勃•戈登指着船长向叛变的水手们叫道。

此时，哈里森向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拔出手枪，瞄向二副，开了一枪。

鲍勃•戈登向旁边一跳，躲开了射击，子弹穿过船壁消失在海上。

枪声成了总暴动的信号。“卡纳克”们在二副的指使下，向围着船长的一小伙人扑去，一场不可避免的、可怕的混战开始了。克林福德太太被喧闹声吓坏了，和她的两个小孩子，急忙奔出艉楼。这时，英国和美国水手已经被抓了起来，并缴了械。当人群散开时，只剩下一具尸体软塌塌地爬在甲板上，这正是哈里森船长，他已经被马耳他人打死了。

哈里•克林福德正想向二副冲去，鲍勃•戈登立刻命令把他牢牢地捆绑起来，然后，把他和他的狗一起关进了一间小舱。

“哈里，哈里！”克林福德太太大喊着，和孩子们的乞求声混成一片。

哈里•克林福德无法抵抗。当他想到妻子和孩子们将落入这帮穷凶极恶的匪徒之手时，顿时感到无比的懊悔和沮丧。

鲍勃•戈登成了温哥华号的主人，他在这条船上撑了大权，他可以干任何他想干的事了。然而，克林福德一家在船上对他是一种妨碍，但是他不必多操心，他的手下已经想好了办法处置这些多余的人。

一点钟时，靠近了那块无名的陆地，离它还有二十海里左右。鲍勃•戈登，让人把一条小船弄坏，只剩下两只桨，一根桅杆，一张帆，在船里放了一袋饼干，几块咸肉，然后把小船抛进海里。这时，弗勒普已被释放，他把匪徒们的举动都看在了眼里，但他一个人又怎么能对付一大群人呢？

当小船准备就绪后，鲍勃•戈登下令把克林福德太太和他的四个孩子赶上小船，强迫他们乘小船去那块还有二十多海里远的陆地。

不幸的女人还想打动这个无赖，她乞求、哭泣、祈祷千万不要把她和她的丈夫分开。但鲍勃•戈登什么都不想听。无疑，他想用更保险的方法摆脱工程师。对可怜的女人的哀求他的回答只有：“上小船去！”

这是一幅多么悲惨的景象啊！一个女人和四个孩子将被赶到一个简陋的小船上，抛弃到汪洋大海之中。谁都知道，如果没有一个水手为他们掌舵，他们肯定会迷失方向，陷入灾难。至于那些帮凶们，他们和鲍勃一样无耻、卑鄙，对母亲和孩子们的哀求、哭诉，同样充耳不闻。

“哈里！哈里！”可怜的女人不停地呼唤着。“爸爸，爸爸！”无辜的孩子们叫喊着。

长子马克抢过一个系索栓向鲍勃•戈登冲去，但被他用手推开。很快这倒霉的一家被赶到了小船上。他们的呼喊声、哭泣声让人撕心裂肺。被捆绑起来，关押在船舱中的哈里•克林福德肯定听到了这悲惨的呼喊，他的狗费多只能用激怒的狂叫声呼应着这无助的呼喊和哀求声。

此刻，在鲍勃•戈登的命令下，系着小船的缆绳从温哥华号上解了下来，大船仅晃动了几下，就离开了小船。

勇敢的马克，像个真正的海员一样，紧紧地抓住舵，站立着，他竭尽全力想保持小船平衡，但他无法升起帆来。小船被侧面冲来的海浪击打着，随时有翻船的危险。

突然，一个人从温哥华号艉楼顶上跃进了大海。这个人是水手弗勒普，他奋力向小船游去，他是为帮助这些被遗弃的人而来的。

鲍勃•戈登朝着小船的方向转过身去，瞬间的冲动使他想去追捕那个逃亡者，但是他沉思片刻，看看天空，已经是阴云密布，好似危机四伏，于是一抹邪恶的微笑浮上他的双唇。他让人升起了前桅帆和两个后帆，温哥华号很快向远处驶去，而那只小船在水天相连的大海上，顿时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第三章

奋力游了几寻1之后，弗勒普到了小船旁，他灵活地翻进小船，同时尽力保持小船的平衡，防止它倾斜得太厉害而造成翻船。虽然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却丝毫没有在意，第一句话却是：

1寻：深水单位，等于1.60米。

“别害怕，年轻的先生们，是我。”接着，他对克林福德太太说：“让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夫人，我们会摆脱困境的。”然后他又对马克和罗伯特说：“英俊的年轻人，过来帮帮忙！”

他给俩人分配了任务，赶忙升起船帆，拉紧桅杆吊索，收紧风帆脚索，握住船舵，尽力向岸边靠去。虽然是逆风，但因为涨潮，对船靠岸还是比较有利的。

令人钦佩的弗勒普，用他天生镇静的性格，和令人信任的话语鼓舞着这个小小的世界。他一会儿向母亲说几句宽慰的话，一会儿向孩子们微笑着，同时，他还密切地注意着小船最细微的航行变化。但是，当他看着这易碎的小船和还有好几海里远的陆地，再看看天边升起的大团大团的阴云，越来越强劲的逆风，一阵恐惧不由地涌上他的心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双唇也紧闭起来。他知道，正像他说过的一样：如果这次涨潮仍仍旧不能靠岸，他们将全都葬身大海。

再次询问了一遍父亲在哪里后，小姑娘在母亲的怀抱里睡着了，她的小哥哥也困倦了。两个大男孩努力地帮助弗勒普驾驭着小船，使船不断地向岸边靠去。而可怜的克林福德太太一直惦念着落入造反船员手中，被迫与她分离的丈夫。她两眼里总是充满了泪水。当她的目光落到孩子们的身上时，她在想什么呢？是否在想：在那块陌生的陆地上等待他们的仍然是悲惨的命运吗？在那块可能是完全荒凉的海岸上是否有残酷的食人肉的种族呢？但是，在可能沉船遇难的威胁下，他们必须上岸。尽管这个不幸的女人具有崇高的精神力量，面对灾难时，她想为孩子们做出勇敢无畏的榜样，但是，在巨大的不幸打击下，她不堪重负，难以控制自己的巨大悲痛。她在痛苦地哭泣和抽搐之间，口中叨念的总是“哈里，哈里”这个名字。

不过，说到底，灾难之中，他们还有弗勒普。克林福德太太不止一次把手放在这个勇敢的男人的肩上。她对自己说，上天还没有完全遗弃他们，因为他们还有一个高尚的朋友，一个具有献身精神的伙伴。

不幸的女人回想起在乘温哥华号旅行时，他们就认识了弗勒普。他总是给予孩子们极大的爱心和同情，他经常和孩子们一起玩耍，逗他们开心。尽管如此，克林福德太太仍旧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她又看了一眼那渺无人迹的大海，抽泣立刻又涌上喉头，眼泪立刻又夺眶而出。她低下了头，双手捂着脸，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她被困难和悲痛摧毁了。

下午三点左右，陆地更清楚地出现在眼前了，顺风大约还有5海里。但是阴云迅速地从海上升起，太阳渐渐在西边落下。天空更加昏暗了，大海在太阳光的余晖中闪烁着点点亮光。这一切都是令人担忧的征兆。

“当然啦。”弗勒普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可不是好兆头，但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立刻离开这条船，躲进一个带烟囱的，温暖的房屋该多好。可是现在还办不到，没有办法！”

正在这时一个大浪打来，小船受到剧烈的摆动，向一边倾斜去。海浪像一块巨大的毛毯一样扑进了小船。站在船头上的马克，被海水劈头盖脸打得浑身湿透，他摇着头，扑落着海水，像一只突然被冷水浇湿的小狗一样。

“勇敢点，马克先生！好了，马克先生，这只不过是一点海水，有点咸味，不会对你有什么害处的。”

为了避免海浪的袭击，机灵的海员稍微降下了一点船帆。然后他又开始自言自语，这是他的老习惯，每当遇到情况紧急时，他总是这样。

“假如我们已经上了这个荒岛。”他对自己说，“不是在这个核桃壳似的小船上和风浪搏斗，假如我们有个小洞可以躲风避雨该多好！但是真不幸！我们只是在这个只会显示暴虐脾气的大海上，忍受这种无法阻挡的苦难！”

风刮得更剧烈了，翻滚的海浪把大海变成了白色，起伏的海浪拍打着水面，海水似乎变成了雾气升腾而起。看着这副景象，勇敢的海员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还不能上岸。”他又开始自言自语，“如果还没有一间房子或一个山洞，我们可真要倒霉了；如果是在一个能顶住风浪的结实的小艇里也好一点呀。唉！只有不堪一击的木板。有什么可抱怨的，不管怎样，能顶得住。噢，船帆不该升到顶！”

是的，应该立刻把船帆降下来一点。小船在摇晃着，有翻船的危险，弗勒普在两个孩子的帮助下很快把船帆降低，小船开始稍微平稳起来。

“好极了，年轻的先生们。”弗勒普叫道，“这船帆多棒呀，看，我们航行得多快！我问你们，有比这更棒的吗？”

此时，已经靠近了海岸，海鸟在悬崖陡壁上飞舞。燕子、海鸥、贼鸥，在小船顶上盘旋，发出了尖厉的叫声。突然一阵狂风吹来，把它们吹赶得很远、很远。

看起来很难靠近海岸，岸边显得十分荒凉崎岖。没有一棵树一块草地，只有凹凸不平的岩石，陡峭的悬崖。海浪拍打着岩壁发出阵阵轰鸣声。显见，小船不可能靠近这刀削般垂直的峭壁。悬崖峭壁像坚固堡垒严密地封锁住了海岸，连缝都很难找到。弗勒普思索着怎么才能够从悬崖陡壁环绕的岸边登陆。在南边，有一个岬角伸入海中一海里左右，在它高耸的岩石背后是否隐藏着一片陆地？人们还很难判断这是一个岛屿还是一块大陆。远处一座大山，白雪覆盖的山顶高耸直入云端。巨大的黑色扭曲的岩石上，处处可以看到火山熔岩冲刷出的沟痕。由此，地质学家可以判断得知，这些陡壁悬崖是火山熔岩形成的。这是地狱之神普路托的鬼斧神工之作。但是，在这巨大的岩壁上能否找到一个缺口，一条缝，一个洞，让弗勒普钻过去，停泊他的小船呢？这事让弗勒普忧心忡忡，焦虑万分。

这时克林福德太太抬起了头，看到这片荒蛮的、毫无怜悯之心的陆地，她充满疑问的目光不由得又落到了这个诚实的男人身上。

“多漂亮的海岸啊！”弗勒普说道，“壮观的岩石，夫人，不正是在这些岩石中大自然造出了许多岩洞吗！一旦我们在某个洞穴里安顿下来，用树枝点上火，用海藻铺成床，那该是多么舒服啊！”

“可是，我们能上岸吗？”克林福德太太看着周围狰狞的奇峰怪石绝望地问道。

“什么！我们能上岸吗？”弗勒普答道，一边灵活地避过一个大浪。“看，我们航行得多快呀！大风都被抛在了后面，很快，再向前一点我们就能在悬崖下停泊了。我敢肯定，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天然的小港湾让我们停船。多棒的小船啊！就像海燕在水面上飞舞一样。”

弗勒普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可怕的巨浪铺天盖地地打了过来，小船里立刻灌满了海水，差不多被淹没了四分之一。克林福德太太不由地尖叫了一声，她的两个小孩突然被惊醒，吓得紧紧地搂住了他们的母亲。两个大男孩紧抓着船帮，稳住自己，竭力抵御着巨浪的冲击。弗勒普迅猛地转动了一下船舵，把船调稳，大喊道：“快！马克先生，快！罗伯特先生，把水舀出去，把水舀出去，船，把船里的水舀净！”

他把自己不透水的皮帽子扔给了孩子们，马克和罗伯特用帽子当盆用力地向外舀水。帽于还真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很快水便被淘干了。

弗勒普连比画带喊叫地鼓励着孩子们，说：“好极了，年轻的先生们，真能干！多棒的帽子啊，都可以当锅煮汤喝啦！”

小船里的水被淘干净了。它又可以在风浪上轻松地穿梭行驶了。海浪载着它向西边驶去。此刻，风向又变了。弗勒普竭尽全力拉紧缆绳，把帆固定在横衍最低处，让船帆整个迎向海风。看上去小船似乎不见了，海上只剩下一个三角帆。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小船漂在浪里而不会翻沉。

离岸边越来越近了，岸上的情景也越来越清楚地显露出来。

“好风，好风！”弗勒普叫着，一边躲开了一个个打过来的海浪，“风向转的正是时候，就是风力太大了点，但不能要求太高了。”他对自己说。

四点半时，离岸只有一海里了。小船急匆匆地向岸边冲去，好似每时每刻都可以接触到陆地。然而，海岸景观没有变化，到处都是悬崖陡壁。

站在船头的马克及时地向弗勒普指出，在翻滚的海浪里一个个黑蘑菇般的礁石时隐时现。此时海水像开了锅似的卷着白沫翻腾着。情况极其危险，只要小船一触上这些礁石就会被撞得四分五裂。

弗勒普一直站在舵旁，这时他两腿叉开站立，用力操纵舵把。他正在竭力从翻滚着泡沫的海浪中找出一条通道。他知道，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被撞得粉身碎骨，但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下定决心要安全靠岸。

“这些岩石可真棒啊！就像浮标一样指出航道，我们会过去的，会通过的！”

小船以惊人的速度在暗礁中乱漂着，海风卷着海浪拍打着陆地，把小船向岸边抛去。弗勒普驾着小船，时而贴着泡沫翻卷的礁石穿梭而过，时而从黑蘑菇般的暗礁上乘浪腾空而起，擦顶而过。他凭着一个海员的天生直觉，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暗礁，躲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危险。他的这种绝妙的直觉比航海科学还更有实效。

弗勒普向两个男孩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把帆完全升起来。他俩懂得了他的意思，解开了绳索，船帆围着横桁完全展开。小船被风吹着，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行驶。

怎样才能着陆的问题时刻盘踞在弗勒普的心头，他在这片如城堡围墙似的陡壁上，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缺口。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在悬崖陡壁的脚下是不可能登陆的。离岸只有二百寻了，必须采取措施，如果不能靠岸，就只好沿岸边继续航行下去。

弗勒普变得非常焦虑起来，看着这不可接近的陆地，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还不停地嘟嘟哝哝他讲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朝着岸的方向打了一把舵，船稍稍改变了一点方向，他企图迂回上岸。正当这时小船险些被一个侧浪打翻，船中又进了水。马克和罗伯特不得不再次用帽子向外舀水。

弗勒普从他的位置上站起来。他期望在这悬崖下找到哪怕一个洞，一条缝能让他把船驶进去。海潮已涨到了最高点，也许退潮后会留下一片沙滩？但还没有一点退潮的迹象，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高不可攀的石壁耸立在他的面前。

克林福德太太看着岸边的情景，她明白了着陆时的危险。面对这块他们唯一可以躲避灾难但又难以停靠的陆地，恐惧、焦虑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她一句话也不敢说，也不敢向弗勒普发问。

突然，海员脸上的表情豁然开朗起来，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与坚定。

“港口！”他简单地说。

是的，也许是巨大的地质活动力量把高耸的悬崖陡壁一劈分成了两半。大海伸进悬崖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端部尖尖的港湾。弗勒普立刻看出这是条河流的入海口，正是涨潮时刻，潮水汹涌湍急。

弗勒普驾着小船向小湾底部冲去。小船随波逐浪，颠簸摇摆地行驶了一段距离后，猛然一晃，平稳地在沙滩上着陆了。

第四章

弗勒普一步就跳到了海滩上，马克和罗伯特紧随其后，他们三人把小船拉到了沙地上。开始退潮了，必须把小船固定好。

弗勒普又回到了船上，同时抱下了两个孩子，把他们放到了沙地上。然后扶着克林福德太太，帮她平安地走下船来。能在这片坚实的沙岸上落脚，真让这个称职的海员喜不自禁。

“一切都会好的，夫人。”他反复地说道，“都会好的！我们只差安顿下来啦。”

弗勒普驾船偶然登陆的地方，位于一条宽约一百尺1的河口左岸。河滩狭窄，不足二十五尺宽，被夹在河流与陡壁之间。河岸上的陡壁正是沿海岸线伸展到河口左岸的悬崖。在登陆地的地方，虽然悬崖的高度有所降低，但仍旧有三百尺左右，有些地方还十分陡峭。人们根本不可能从这里攀登上去，这让弗勒普感到非常不遂他的心愿，因为他已经想爬到高处去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

1法尺：等于0.324米。十九世纪，法国国民议会通过使用米制单位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法国人仍旧习惯使用法制长度单位。——原注

眼前他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找到一个洞穴，一个山洞，好渡过上陆后的第一个夜晚，也好躲避风吹雨打的威胁。弗勒普沿着花岗岩的石壁迅速地搜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可供临时安顿的地方，到处都是坚硬的石块，甚至连条缝隙都没有。但是在小船停泊的地方，由于海浪长年的抽打，在峭壁的底部有块地方向里凹进去，形成了一个凹洼，在那目前还暂时可以躲避风雨。可是这绝不是个可以居住的地方，当风向一变，人们会立刻暴露在风雨之中。弗勒普打算沿河流向上走，去找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克林福德太太。

“别害怕，夫人，我不会走太远的。再说我的腿长，脚快，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另外，还有孩子们在陪着您。马克先生，你会很好地照顾你的母亲，对吗？”

“是的，弗勒普。”长子回答道。他坚定有力的表情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所该应具有的成熟。

“我走啦！”弗勒普又说道，“我要沿着河的左岸打个来回，万一你们需要迎我，千万别走错了路。”

弗勒普把克林福德太太和两个小孩子领到他刚发现的凹洼处便离去了。母亲和贝尔、杰克三个人在悬崖下的凹洼里缩成一团，马克和罗伯特在沙滩上来回巡视。天开始黑了下来，人们只能听到风的呼啸声、海浪拍打岩石的轰鸣声和在悬崖上筑巢的海鸟的尖叫声。

安顿下他的小团体后，弗勒普迅速地沿着悬崖脚下向远处走去。峭壁的高度渐渐减低，走了半海里左右，峭壁消失，形成了一面长长的陡坡。河流在这里也变得比较狭窄了，仅剩六七十尺宽。与左岸相同，河的右岸也是峭石嶙峋。

现在展现在弗勒普面前的斜坡上已经不再是那么蛮荒，一片广阔的草地铺展开来，延伸进一片森林之中。“太好了！”海员想道，“我们不缺柴烧了。”

弗勒普朝着森林走去，他想拾些干柴。遗憾的是，一路上他没找到任何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然而，他应当知足，起码，他们能上了岸，在陆地上有个临时宿营的地方渡过这一夜了，当他走到森林边上时，发现森林沿着崎岖的山坡一望无际、浩浩荡荡地奔向内路。三十多海里远钓地方，一座山峰俯瞰着这片高地斜坡。这就是呈现在温哥华号海员面前的、还不为他所知的陆地。

弗勒普一边捆着枯柴，一边思索着，怎样才能把他情愿为之献身的苦难家庭从逆境中解救出来，当然，宿营地是他目前最焦虑的问题。

“不管怎样，不应当住得太简陋。”他对自己说，“但是，我们会有时间解决一切困难的。现在火是首要的问题，要有易燃的柴禾才行。”

收集枯柴并不困难，因为地上铺满了被暴风雨打落的树枝。弗勒普还说不清楚这些树枝属于什么树种，他只把它们分为可燃的或不可燃的木材，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足够了。

虽然，燃料不缺了，可还缺少运输手段。弗勒普所能背负的也仅是一个健壮的男人所能搬运的，这远远不能够满足整个一个夜晚燃烧的需要。应当赶快想出办法来。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在西边的天空上仅剩下一片血色红云，由于没有海风的驱散雾水越来越浓了，大雨将要来临了。但弗勒普不愿意在柴禾不足的情况下返回，“应该有办法把柴禾运回去的。”他自言自语地说，“任何事都该有个办法解决的，只是应当找到这个办法。啊！如果我要有个小车该多好！我便可装满小车，摆脱困境。但是没有车，什么可以代替车呢？一只船？可是也没有船！”

弗勒普边拾柴，边想着办法：“虽然没有船，可是有河，有一条流动的河，干吗不造个木筏用呢？”

弗勒普非常满意自己的主意，他背起了捆好的柴禾向树林与河岸相交的地方走去。他走了百米远左右，到了岸边，在那他又找到了大量的枯枝、干柴，他开始绑扎木筏。

他把最粗的树枝排在一起，用潮湿的长藤把它们捆起来，扎成木筏的形状。然后把它放进河水中，上面堆满了他拾来的，大约要十个人才能背走的干树枝。如果他的货物能够安全抵达，他们将不会缺柴烧了。

半个小时后，木筏已经装载就绪。弗勒普不愿意让筏子单独随波漂流而下，但是他也不可能登上木筏，像开船一样驾驶它，他只能拉着它前进。但是，哪有绳子呢？通常，水手身上的腰带不是有几寻长吗？他解下了腰带打量着，想着，说不定这长腰带就是为了拉木筏用的呢！于是，他把腰带系在了木筏上，然后用一根长树枝，把木筏推进了水流中。

他的方法非常有效，载满了树枝的筏子沿着河岸顺流而下。因为河岸陡峭，他用不着担心木筏会搁浅。六点过几分时，他返回了他们下船的地方，弗勒普把木筏停了下来。

母亲和孩子们都迎着他跑了过来。

“哎呀，夫人。”弗勒普喜悦地叫道，“我给你带来了整个一个树林，那还有好多呢，请相信我，用不着节约，柴禾对我们来说不值一文钱。”

“但是，这块陆地？……”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你会看到的，阳光灿烂，树林茁壮，还有一片绿草地，是一个迷人的地方呢！”

“可是我们的房子在哪？”贝尔问道。

“我们的房子，我亲爱的小姑娘，我们将会盖起我们的房子的，你帮助我们好吗？”

“可是今天怎么办？”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今天。”弗勒普有点尴尬地回答，“今天，只能在现在待的地方过夜了。我连一个最小的山洞都没找到。悬崖峭壁光滑得就像一道新砌的城墙。但是，明天，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会找到我们所需要的洞穴的。稍微等等吧，让我们把火升起来，火会照亮我们的思路的。”

马克和罗伯特卸下了树枝，把它们堆放在峭壁脚下。弗勒普以男人的干练，很快搭起一个柴堆。克林福德太太和两个小孩子蹲在岩壁的凹洼里注视着他们这边的工作。

做完了一切准备工作，弗勒普伸手到衣袋里摸索他的火柴盒。因为他是老烟民，所以火柴盒是从不离身的。他在宽大的裤袋里摸了半天，一直摸到底，什么也没找到。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克林福德太太，用她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笨蛋！”他耸耸肩说，“我的火柴是放在上衣兜里的。”

上衣还放在小船里。弗勒普到船上找到衣服，他把衣服翻过来掉过去地摸了半天，仍然不见火柴盒的踪影。

水手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也许当衣服盖在孩子们身上时，火柴盒掉在船里了？

他弯着腰在船里找遍了每个角落，甲板下面、船板之间，什么也没有。显见，火柴盒丢了。

情况变得十分严重，火柴丢失的可怕后果是无法补救的。没有火将会变得怎样呢？弗勒普只能两手一摊，做个沮丧的动作。克林福德太太走到弗勒普面前，她什么都明白了。没有火柴怎么点火呢？弗勒普用他的刀子在火石上打出火星，但是没有火绒，用点燃过的碎布代替火绒，可是根本没火；至于野蛮人用的摩擦起火的办法又需要特殊的专门技术，而这些也是弗勒普从来都不具备的。

弗勒普陷入窘迫之中，他不敢抬眼看克林福德太太和她可怜的、冷得发抖的小孩子们。克林福德太太转过身去，又回到峭壁脚下。

“嗳，怎么啦，弗勒普？”马克问道。

“没有火柴，马克先生。”弗勒普放低了声音回答。

马克重新拿起了衣服，他把衣服里里外外全都翻遍了。他又在每一个衣兜里细心地搜寻着，突然他发出了一声惊叫：

“一根火柴！”他说。

“一根，只有一根火柴。”水手叫道，“我们得救了！”

弗勒普接过他的上衣，像马克一样，他感觉到在衣服的夹层中夹着一根小木棒。他粗大的双手颤抖起来，他捏着这根卡在布层里的小木棒，却不能完整地把它抽出来。克林福德太太已经又走到他的面前。

“让我来，朋友。”她对他说。

接过外衣，她小心翼翼地把小木棒抽了出来。

“一根火柴。”弗勒普叫道，“真是一根带有硫和磷的火柴啊！这样我们就好像有了整个的一盒火柴。”

勇敢的海员高兴地跳了起来，他把孩子们搂在怀里，偷偷地抹去了含在眼中的泪水。

“哇！”他说，“有了一根火柴了，好极了！我要小心翼翼地使用它，使用前要仔细地检查一下。”

弗勒普边说边擦了擦这根唯一的火柴，确认了这根火柴确实是干燥的。

“需要一点纸。”他说。

“给你。”罗伯特答道。

弗勒普接过了男孩递给他的纸片，向搭好的小柴堆走去。他小心翼翼地在柴堆上又垫了几把干草和从峭壁下拾来的干海藻。他把小柴堆搭得有虚、有实，好让空气流通，使枯枝能够迅速燃烧起来。他把纸片卷成喇叭筒形，就像烟鬼们迎风点烟时做的那样。

然后，他捏着火柴，捡起一块干干的石块，这是一块粗糙的鹅卵石。他蹲在悬崖下，选了个避风的角度。马克用他的帽子遮挡着，以防有风吹来。弗勒普轻轻地在鹅卵石上划了一下火柴。

第一次摩擦没有发生任何反应。弗勒普没敢用力去划火柴，因为，这个可怜的人怕把火柴弄坏。他屏住了呼吸，人们都可以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

他第二次又划了一下火柴，淡淡的一缕蓝烟袅袅升起，迸发出一朵小小的火花，还带有一点刺鼻的烟味。弗勒普把火柴转过来放进了纸喇叭筒里，几秒钟后，纸筒点着了。弗勒普又把纸筒放进了干草和海藻的坑窝里。不一会儿干柴发出了噼啪声，一束欢快的火苗在海风吹拂下，在一片黑暗之中升腾跳跃、越燃越旺。

第五章

在欢快明亮，噼啪作响的火堆旁，孩子们不禁高声欢呼：“乌拉！”贝尔和杰克把他们冻红的小手伸向火堆取暖。他们想，有了火，他们可得救了！在他们这个年龄，人们既不回想过去，也不为未来担忧，他们想的只是现在。

应当承认，这燃烧的火堆，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把可怜的一家人从灾难中解救了出来，没有火，命运将会怎样？对此，忠诚的弗勒普在划最后一根火柴时，心中就已经十分清楚了。因此，绝对不能让火熄灭，要小心保护火堆。幸好柴禾是用之不尽的，弗勒普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再去拾些柴来。

“现在该解决喝的问题了！”他说。

“对，我们要热汤！”杰克叫道。

“我们还有不少饼干和干肉，先靠这些过活吧。过不了多久，我们会找到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的。”

弗勒普去小船上取他们的储备粮，克林福德太太跟在他身后。

“以后怎么办，弗勒普？”指着海员手中拿着的饼干袋和咸肉，她问道。

“以后，我们走着瞧吧，夫人。”弗勒普回答，“从远处看，这片海岸似乎很荒凉，实际相反，这是一块肥沃的土地。在树林里拾柴时，我就发现这块土地是可以养活我们这一小群人的。”

“是啊，弗勒普，我的朋友，没有武器，没有工具地被抛在这里……”

“武器？我们会制造的，夫人，工具嘛……，不是有我的刀子吗？看，一把多好的刀，宽宽的刀片、锋利的刀刃。有这种工具，一个男人永远不会陷入绝境。”

弗勒普的语调是那么令人信服，当他谈到未来时是那么自信和坚定，使人倍受鼓舞，并且感到有了保障，这些话又重新激起了可怜的克林福德太太的勇气。

“是的，夫人。”回到岩壁下的火堆旁时，弗勒普叫接着说道，“你不知道，用一把刀，仅用一把刀，人们可以盖起一座木屋，造出一艘一百登记吨级的船！我将负责造这艘船，一有时间，我就开始造，从船壳到桅杆……”

“我相信你，勇敢的弗勒普。”克林福德太太答道，“可是没有锅，也没有罐，我们用什么盛水煮热汤，让杰克和孩子们感到欣慰呢？”

“今天晚上，确实是会过得很不舒服，但明天，我们会找到一些类似椰果或葫芦状的东西，我负责给你制成炊具。”

“能放到火上烧的罐子呢？”克林福德太太急促地说。

“如果下面不能烧火，我们就把‘火’放进里面。”海员镇定地回答，“结果都是一样的。比如，我们可以用野人的方法，把烧热的石块放进盛满水的容器里，我们不就有了热汤啦！放心吧，夫人，鼓起勇气来！处在绝境中的人所迸发出的创造力会让你感到吃惊的！”

克林福德太太和弗勒普走回来时，孩子们正在拨火，好让它燃得更旺。一缕青烟带着哗哗啪啪的响声和闪烁的火星从柴堆上冉冉升起，好像烟花一样，让两个小孩子非常开心。杰克拿着一段还没烧完的木炭晃动着，在空中划出一个火红的闪闪烁烁的圆圈。

马克和罗伯特正在往火堆里添加着木柴，克林福德太太很快安排好晚饭：每人得到一份饼干和一点咸肉，饮料是河水。幸好已经退潮，河水中已经没有苦涩的味道。

看到一家人没有躲避风雨的地方，弗勒普感到十分焦急。他决定沿着海岸再搜寻一下西边的悬崖。他希望能在那边找到一个洞穴，因为他看到那边的海浪更加汹涌。经受了常年的拍打，石壁上应该能冲刷出随便是什么样的一个洞穴吧。海潮已经完全退尽。弗勒普下到河口的海滩上，他沿着高峭的石壁，顺着沙滩向左边走去。他走出了几百米远，一边细心地观察着悬崖的脚下。只见岩壁被海浪打磨得十分光滑平整，就是不见有任何洞穴。

走在返回的路上，弗勒普一边咀嚼着饼干一边想着：

“他们需要一个窝呀！”

真的，哪怕仅是一个窝呢。雨已经开始像细雾一样飘落下来。空气中的雾水已经饱和了，瞬间会变成倾盆大雨。大团的阴云使夜空更加黑暗，人们可以清楚地听到巨浪撞击暗礁的咆哮声，和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像打雷一般的轰鸣声。

面对这些预兆弗勒普的判断是不会错的，他在为母亲和孩子们焦虑。风向开始偏西了，显见岩壁的凹洼不能再庇护他们，在那他们将无法再支撑下去。

善良的海员感到十分狼狈、困惑。他回到宿营地时，孩子们已经吃完晚饭。母亲已经把杰克和贝尔安置在峭壁的凹洼里用沙子和干海藻堆起的床上。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大雨她却束手无策。她把目光转向弗勒普，其中的期待是那么直接、明了，使水手不敢向她隐瞒一点实情。

马克已经看出母亲的焦虑，望着低沉的浓云，他把手伸向天空，试试雨滴是否已经变大。突然，他有了主意，于是径直地向弗勒普走去。

“弗勒普。”他说。

“马克先生。”

“你看，小船。”

“小船！”海员叫道，“好主意，把小船翻过来就是屋顶呀，好一个姗姗来迟的屋子！我年轻的先生们，快来呀！”

马克、罗伯特、克林福德太太和弗勒普都朝着小船奔去。弗勒普立刻宣称，马克是个具有创造性的孩子，不愧为工程师的儿子。把船翻过来！而他，弗勒普，经验丰富的海员居然连这个办法部没想到！

应当把船拉到悬崖下，靠在岩壁上。幸亏这是个用松木造的轻型小船，只有十二尺长，四尺宽。马克、罗伯特、克林福德太太和弗勒普四人一起用力是能够把它拉到宿营处的。健壮的弗勒普，弯着双腿，像渔夫一样用背狠狠地顶了小船一下，大家一起很快把小船搬到了目的地。

弗勒普在岩石凹洼处的两边用几块大石头堆起了两座高两尺的石基，为了把小船翻过来后，支撑船的两端。船翻了个底朝天，贝尔和杰克迫不及待地想钻进去，但被弗勒普叫住。

“什么东西掉在沙地上了？”

确实，当他们翻转小船时，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发出了金属声。弗勒普深深地弯下腰，拾起了那个令人生疑的东西。

“太棒了！”他叫道，“这下我们可发财了！”

他举起了一个很旧的铁壶，这是那种对美国或英国海员都是无比宝贵的器皿。铁壶很深，弗勒普把它拿近火堆仔细地看着，它可以盛五到六品脱1的水。这对克林福德一家是个求之不得的用具。“太棒了！不能再棒了。”弗勒普兴奋地重复着，“一把刀，一个铁壶，我们可以做出比白宫的大餐还美妙的饭菜了！”

1旧时的容积单位，等于0.931升。

船翻过来后，应当把它抬起来放到石基上。小船前部被抬到了右边的石堆上。但船的后半部太沉，没有滑轮、千斤顶之类的工具是很难把它举上去的。

“罢了，我年轻的先生们。”弗勒普对孩子们说，“当力气不够用时，应当用脑子。”于是他用契形石块叠成坡，把船的后端沿坡推到另一个石堆上，使船的两端达到相同高度。他把船斜撑起来，船沿一边靠在了岩壁上。为了防雨，他又把船帆盖在了船上，让帆的下部一直拖到地上。这样他们便盖好了可以抵挡狂风暴雨的小屋了。

为了保险，弗勒普又把船下的沙地挖低了一点。用挖出的土在外面筑起一圈小土沿，好挡住雨水不让它渗进来。

然后，他和孩子们到岩壁脚下收集来大量的海藻，把它铺在沙子堆起的床上，好似天然的鸭绒垫。弗勒普感到十分满意，因为这种纯雄性藻类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好一间房子，一间真正的房子！”弗勒普重复地说道，“我开始相信人们一直把船的用途搞错了，船就是当屋顶用才对，只有想航海时才把它翻过来当船！快，年轻的先生们，进去吧！”

“谁照看火堆呢？”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我，我！”马克和罗伯特一起答道。

“不，我年轻的朋友们。”弗勒普反对地说，“第一夜让我来吧，然后我们四人轮流值班。”

克林福德太太想和弗勒普分担看守火堆的任务，但是海员不同意这样做，他坚持独自承担，克林福德太太只好照办。

在钻进船屋之前，孩子们在母亲的周围跪下，他们为不在此地的父亲祈祷，对造物主的帮助表示感谢。然后拥抱了母亲和好心的弗勒普，又相互拥抱之后，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船下，缩进他们的海藻床里。母亲握了握弗勒普的手，也随他们之后钻进船下。只剩下海员一个人整夜专心地守护在宝贵的火堆旁，不管怎样风吹雨打也没让它灭掉。

第六章

一夜平安无事地渡过了，早上三点左右，雨停了。天刚放出亮光，克林福德太太便醒了过来。由于悲伤和忧虑她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她没有惊醒熟睡的孩子们，悄悄地离开了船屋，她打算去替换弗勒普。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在船顶下休息几个小时了。

七点钟，弗勒普被孩子们的喊叫声吵醒。他们正在海滩上奔跑，玩耍。克林福德太太已经给两个最小的孩子在温和的河水里洗了脸，洗了手。以前杰克从不老老实实地让人给他洗脸，而这次他没有反对。因为这是在一条真正的河里洗脸，可比在洗脸盆里好玩多了。

弗勒普离开他的沙子海藻床，走到外面，看到天空已经晴朗起来，他感到十分高兴。几片白云高高地散布在天空上，蔚蓝色海平面，一望无际。这么好的天气对弗勒普的计划非常有利，他打算利用这一天去探察周围的环境。

“好吗，我年轻的先生们？”他用欢快的声音喊道，“贝尔小姐你好吗？克林福德太太，早上好！我这么大年龄却最后一个起来，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你不是整夜都守护着火吗？弗勒普朋友。”克林福德太太把手伸向她忠诚的伙伴，回答道，“你才睡了两个小时。”

“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夫人。”弗勒普回答道。“啊，我认出来了，在火上烧着的不是我们的大壶吗？克林福德太太，您家务干得太好了，如果您把活儿都干了，我可只能袖手旁观了。”

边说着，弗勒普走近了火堆。旧铁壶正用两个石头支撑着坐在火上，石头已被烟熏黑，火苗正欢快地燃烧着，干柴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多好的水呀，太好了。”弗勒普叫道，“水烧开了，听着翻滚的开水声真让人高兴，多像啾啾的鸟叫声呀！我们就缺几片茶叶或几粒咖啡了，否则可以煮出真正的饮料。但是，到时候会有的！来，孩子们，谁愿跟我去探险？”

“我们，我们。”三个男孩喊道。

“我也一样，我也愿意和弗勒普爸爸一起去。”小姑娘喊着。

“好极了，我现在的麻烦是该选谁？”

“你要走得很远吗，弗勒普？”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我们不到远处去，亲爱的夫人，马克先生、罗伯特先生和我，我们只到几百米远的地方去探察一下这块陆地。”

“我们准备好了。”两个大男孩说道。

“杰克先生。”弗勒普接着说，“因为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我们可以信任你。当我们不在时，请您照看好我们的火好吗？尤其是不要浪费柴禾。”

“好吧，好吧。”杰克为交给他的任务感到非常自豪，“贝尔，快递给我树枝，我把它们加到火里去。”

马克和罗伯特已经向前面走去了，他们下到了左岸的河滩上。

“你们快点回来呀！”克林福德太太说道。

“一个小时就回来。”水手答道。“我们只围着悬崖转转，察看一下昨天上岸的小海湾。如果我们不太累的话，说不定还会带回点什么可以当午餐的东西，这样我们就可以节约一点饼干和咸肉了。”

“去吧，弗勒普朋友，如果你们登上悬崖，从高处……”克林福德太太两眼湿润地补充道，“假如你们可以向远处眺望……在海上……”

“是的，我明白了，亲爱的夫人，我眼力很好，我会向远处看的，不用说了，可能克林福德先生……，啊，终归我们应该抱有希望，宽心点夫人，是您应当给我们做出榜样，给孩子们力量和鼓舞，会有希望的。啊，火！我再交待一遍，所有事中，最重要的是火，我想杰克不会让它灭的，但是，请不时地注意一下。我走了，走了！”

弗勒普告别了克林福德太太，没多久，在河口处就追上了他的年轻伙伴们。

在这个地方，悬崖峭壁突然间向回转了一个弯，终端形成一个尖角伸入海中，而后由南向北，形成一条高高的海岸线。大海正在退潮，海滩上留下了一片沙子和岩礁，走在上面舒适而干燥，不会把鞋沾湿。

“我们不会被海潮卷走吧？”马克问道。

“不会的，我年轻的先生。”弗勒普回答。“现在刚开始退潮，晚上六点前，涨潮才达到顶峰。顺着海滩快点跑，去检查一下这里的岩石。大自然总会在这或那留下一些可以使用的东西的。我呢，我要找个斜坡，爬到这悬崖顶上去，我不会把你们丢了，你们会总在我的视线之内的，放心吧。”

马克和罗伯特分别向两个方向走去。马克像个观察家，在沙滩上小心谨慎地走着，认真检查着海岸和峭壁。罗伯特，没有耐心，在岩石上跳来跳去，从水洼上蹦过来跃过去，有时还险些被脚下的水藻堆滑倒。

弗勒普一边向南走着，一边注意着两个孩子。他沿着悬崖走了四分之一海里，一路上见到的总是千篇一律的悬崖峭壁。一群水鸟在悬崖上飞舞，各种各样的蹼足类飞禽，长着长长的扁平的尖嘴，叫声响亮。这些飞鸟对这个显见是第一个出现在它们面前，打扰了它们的平静的人类，似乎并不怎么害怕。在这些蹼足类的飞鸟中，弗勒普认出了有银鸥，有时人们也叫它们贼鸥；还有小个头的、贪吃的海鸥，已经在岩洞里做了窝。只要在这成堆的小鸟群中开上一枪，就可以击中一片飞鸟。但弗勒普没有枪，再说这些海鸥类的鸟肉并不好吃，鸟蛋也有一种让人作呕的怪味。

弗勒普向远处看去，发现悬崖向南延伸两海里左右，突然形成一个陡峭的尖角，伸入翻滚着泡沫的大海中。有必要沿着海角转一周吗？那可要再等上一个小时，到潮水进一步退下去后才行。弗勒普一边这样自问着，一边来到了山崖的一个缺口前。这是由于山体崩塌而形成的缺口。巨大的石块散落在缺口处形成一个斜坡。

“好哇，这是一个大自然赏赐的阶梯。”他对自己说，“应当顺着它爬到悬崖顶上去，这样我既能观察到陆地，也能眺望到大海。”

弗勒普开始踏着坍塌的石块向上攀登。由于他过人的腿力和少见的灵活，没有多久，他就爬上了崖顶。

一到崖顶上，他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是：十几海里远处，耸立着一座白雪覆盖的高山，像巨人头上带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在大山的第一道斜坡与三海里多远的海岸边之间是一片广阔的郁郁葱葱的森林高地，长着不落叶的参天大树。在森林和悬崖之间是一片绿茸茸的草地，点缀着一丛丛的灌木，弗勒普的左边是河口。河的左岸是层层叠叠的花岗岩，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因而无法知晓石崖屏障的那边是个什么样子。向南石崖屏障渐渐变得平缓，于是峭壁成了一块块孤立的巨大山石，山石慢慢变成了沙丘，沙丘又形成了沙滩、峭壁、山石、沙丘、海滩绵延变换，缓缓伸展达几十海里之远。在那边的海岸上一个高高的海角俯瞰着大海。极目远望，目光只能到此为止，在这海角的四周，陆地是向东还是向西延伸，与它相连的是某一个大洲吗？还是相反，海角的东部仍旧是大海？难道这不幸的一家偶然登上的这块土地仅是北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吗？

弗勒普还不能回答这个重要的问题，把它留到下次考察吧。但不管是大陆还是海岛，但看起来这是块肥沃的土地，令人欢喜的、物产丰富的土地。

观察完这块地方的地貌后，弗勒普的目光又转向大海。大海把崎岖的海岸线清晰地勾勒出来。在浅海里，波涛起伏，一块块巨大的礁石时隐时现，就像一群两栖动物懒洋洋地爬浮在海浪中。他还看到那两个男孩在岩石丛中专心地寻找着洞穴。

“他们找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他对自己说，“如果是杰克先生或贝尔小姐，我相信准是拾到一些贝壳。但马克先生是个严肃的青年，还有他另一个兄弟，他们准是想为我们的食品增加一些新的品种和来源。”

海岸边，海浪拍击着礁石，大海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闪光，并且把阳光漫射到高高的海岸上。在大海上，在这一望无垠的水面上，没有一张帆，没有一艘船，没有温哥华号途经此地的任何蛛丝马迹，也没有可供推测哈里•克林福德先生命运的任何一点痕迹。

弗勒普向他脚下的海岸又瞥了最后一眼。他注意到这边海岸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岛，约有一海里长。它的北端越来越低，几乎与河面相平，它的南端接近与峭壁相接的海角。这个小岛陡峭地矗立在海中，守护着一段海岸使海浪无法席卷到岸边。在小岛与海岸之间形成一条静谧的海渠；里面可以容下整个一只舰队躲避风浪。弗勒普细心地观察完这里的自然环境后，他想该下山和孩子们汇合了。这时两个孩子也看到了他，并做手势让他快点下去。弗勒普决定另找机会进行一次更深入内陆的勘察，于是他沿着上来时经过的满是坍塌石块的斜坡向下走去。他的脚刚一踏到海滩上，立刻向马克和罗伯特走去。

“来呀，弗勒普朋友。”那个总是急性子的孩子说道，“我们收获了好多好吃的贝类。”

“能吃的总要被吃掉。”弗勒普回答道，一边看着这个孩子手上，被他用牙咬开的两片贝壳中的软体动物。

“还有好多呢，弗勒普！多得我们都吃不完。看，这块岩石上面盖满了一层，我们肯定不会被饿死啦！”

真的，退潮后裸露出水面的岩礁上，成串成串的方形贝类动物被裹在团团海草里，紧紧地吸附在石缝上。

“这是贻贝。”马克说，“这是非常好吃的贻贝，我发现它们都吸附在礁石上的小洼里。”

“嗨，这不是贻贝。”海员说道。

“我反对。”罗伯特叫道，他眼中还闪烁着恨不能马上吃掉这些软体贝类的贪婪的目光。

“我再说一遍，罗伯特先生。”弗勒普答道，“这是一种在地中海一带非常有名的贝类，但在美洲海岸是不多见的。我过去经常吃它，所以一见到它就能确切的认出来。我担保，你只要把它放进嘴里一咬，就会发出一股刺鼻的胡椒味。”

“确实是这样。”马克答道。

“另外，看，它的贝壳是长方形的，两端差不多是圆弧状，它的分布与一般贝类也不一样，它叫蛏子。尽管这样，它还是好吃的。”

“很好。”罗伯特说，“我们为母亲开辟了广大的食品来源。回去吧。”这个孩子已经想返回营地了。

“哎，别跑那么快！”弗勒普看着罗伯特像卸了磨的小驴一样又蹦又跳地在岩礁中奔跑，便大声地劝告道。

“让他去吧。”马克说，“他早点回去，也可以让母亲早点放心。”

马克和弗勒普重新回到河岸上，他们沿着悬崖的底部走着。大约该是早上八点钟了。两个探险者都感到了饥饿，如果有顿丰盛的早餐，两人都会十分满意的，但是这些软体贝类所含的碳水化合物并不多。因为不能给克林福德太太带回去更富有营养的饭菜，弗勒普感到万分遗憾。他想去打鱼，既没有渔竿也没有吊线；想打猎没有枪也没有网套。一切条件都显得太困难了。正在这时，顺着岩壁走的马克，惊吓起了五、六只飞鸟。这些鸟的窝都筑在岩壁下部的小洞洼里。

“哇。”水手叫道，“这些飞禽不是银鸥。看啊，马克先生，它们那么有力地拍打着翅膀。假如我没搞错的话，这可是一些美味！”

“这是些什么鸟呢？”马克问道。

“我想，从它们翅膀下的黑色的双毛翅，从它们白色的尾根毛，和它们蓝灰色的羽毛上我可以断定出这是些野鸽子，也叫岩鸽。以后，我们想办法捉几只养在我的家禽养殖场里。噢，如果说岩鸽的肉好吃，它的蛋味道肯定也不错。它窝里肯定会有蛋的。”

边说着，弗勒普便朝着鸟窝走去。岩鸽因为受到马克的惊吓早已飞走了。在一个鸟窝中，找到了十几只鸟蛋。弗勒普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手帕里包好，早餐得到了实质性的补充。马克又在一个个的洞洼里刮到了几撮盐，这是积在洼中的海水蒸发后形成的。然后他们取道老路返回住地去了。

在性急的罗伯特回到宿营地一刻钟后，弗勒普和马克也绕过悬崖，远远看到一伙人已经围着火堆而坐。一缕白色的炊烟像轻盈的羽毛一样袅袅飘上天空。他们的凯旋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克林福德太太已经把铁壶坐到了火上，里面正用几品脱的海水煮着贝肉，发出了撩人胃口的扑鼻香味，鸽子蛋受到两个小孩的特别欢迎，贝尔小姑娘立刻叫嚷着要吃一个半生不熟的蛋，但是弗勒普无法答应，只好安慰她说，一有机会就给她从结半生不熟的蛋的树上给她摘一些来。这次因条件有限，只能把鸽蛋放在炭火中煨熟吃了。

午餐很快就准备好了，贝肉煮得恰到好处，发出了诱人的海鲜味。每人都得到一个盘子，是克林福德太太从海滩上拾来的大贝壳。喝完大铁壶里的贝肉汤后，马克又到河边打来一壶淡水当饮料。弗勒普保持他的老习惯，一边高兴地品尝着他的食物，一边妙语连珠地展示着他未来的开发计划。他说尽量不要动饼干和咸肉，以便应付难以预测的困难。

饭后，弗勒普和克林福德太太商讨如何改进他们的居住条件的问题。毫无疑问应当找到一个更加安全的庇护场所，这需要在悬崖上进行更认真的搜索。弗勒普把这个计划放到了第二天去完成，他不愿意第一天就走得太远，把克林福德太太和她的小孩子们单独留下太长的时间。另外，他还必须再去拾些干柴来。

于是弗勒普又沿着河的右岸上行，到森林里拾了很多柴，用他的木筏，来回搬运了许多次。为了预防万一，他甚至生起了两堆火，一堆灭了时，他们也不会措手不及。

上岛的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晚餐吃的还是蛏子及弗勒普和马克掏来的鸟蛋。然后黑夜降临了，这是个星空闪烁的夜晚，一家人都睡在船做屋顶的小屋里。克林福德太太和弗勒普轮流守护着火堆。如果不算不时地从远处传来的野兽的嚎叫声吓得母亲胆战心惊，应该说一夜平安无事，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打扰了他们宁静的夜晚。

第七章

第二天，三月二十七日，天刚一亮，全家人都起床了。这是个好天气，只是稍微有点冷。风从北边吹来，吹散了阴云，天空中晴空万里。这是进一步向陆地内部探察的好时机，弗勒普决定，再也不能推迟这个重要的决定了。全面了解一下海岸情况，有什么自然资源，还会不会有什么灾难等着他们，这个河滩能否长期住下去？这些都是最重要的问题。还有这个地方到底是个小岛还是块大陆？悬崖峭壁到底有多高，如果能登上那座高山，山里有什么？当然这些问题只能放到以后解决，现在刻不容缓的是解决吃和住的问题。

弗勒普把自己的计划告知克林福德太太，并征询她的同意。我们已经介绍过这个女人，并了解了这个女人。她是个勇敢、坚定的母亲，她的毅力使他可以承受所遭受的巨大的痛苦。她把希望寄托到上帝身上，寄托到她自己和弗勒普身上。她相信，造物主是不会抛弃他们的。当勇敢的海员就向内地进一步探察的必要性征询她的意见时，她明白，两个最小的孩子不能同去，她必须孤单地和他们留在营地。想到这些，她便感到揪心般地忧虑，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对弗勒普说他应当尽快动身，刻不容缓。

“好的，夫人。”弗勒普回答，“我们早饭后就出发，那么我们决定一下，哪个年轻的先生和我同去。”

“我，我去！”马克和罗伯特一起答道。

但是弗勒普决定两人中只选一个陪他同去，另一个应当留下，在他不在时照看家庭。弗勒普一边表达着自己的意见，一边用一种不容误解的目光看着马克。勇敢的孩子立刻明白，是他，家中的长子，应当担当起照顾母亲、弟、妹的责任。是的，这个男孩应当是家长，他比毛躁的罗伯特更优秀，他懂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多么重大，他知道当前形势的严重性，不管多么想去探险，他也不再做任何争执，迎着弗勒普的目光，他说：“母亲，我留下和你在一起。我是长子，弗勒普不在时，我来照看营地。”

马克的话说得那么动情，使克林福德太太的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好啦。”正直的海员叫道，“全说定了。你是个勇敢的小伙子，马克先生，我真想拥抱你！”

马克立刻投入到弗勒普的怀抱里。弗勒普把年轻人的头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现在该吃早饭了。”他说。

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早餐很快结束了，克林福德太太不愿意让探险者们没有食品而空手上路，要求他们带上一些饼干和咸肉。但弗勒普拒绝了，他不为食品发愁，他相信大自然不会让他们挨饿的。他只为一件事感到遗憾，这就是不能充分地武装起来。既没有防卫的武器，也没有狩猎的工具，为了自卫和打退野兽的袭击，他折了两段树枝，把每段树枝的一端削得很尖，又放到火上把它烤硬。这种最原始的武器，这根长矛式的棍子握在弗勒普手中，就成了威力无穷的武器。而罗伯特把棍子扛在了肩上，一副神气活现的神态，逗得他的哥哥马克不由地笑了出来。

和克林福德太太再次商量后，弗勒普答应不会走得离悬崖太远。在弗勒普离开期间，马克的任务是到河滩上去弄些蛏子和鸟蛋煮熟做食品。弗勒普反复叮嘱他们要看好火堆，要不断地加柴，这才是马克和她母亲最重要的任务。

八点钟，罗伯特拥抱了克林福德太太和他的兄弟们后，宣称该出发了。弗勒普与克林福德太太握手告别，又再三叮嘱要看好火，便和罗伯特向着河的左岸走去。很快他们走过了他曾造木筏的地方。继续向前，河道变得越来越窄。两岸绿草如茵，河水在陡峭的河床里流淌，好像被装进了高深的盒子里一样。右边河岸上的花岗岩悬崖比左岸的悬崖峭壁高，它蜿蜒伸展直到森林那边。再向北，河的右岸地势情况如何？弗勒普决定以后再去探察北部地区，这次他们只勘察南部一些地区。

在离营地两公里远的地方，弗勒普和他年轻的伙伴发现河流隐进了森林，好像进入一座高大绿色拱廊之中，参天的不落叶林遮阳蔽日，使森林中显得阴暗无光。要想继续前进，必须穿过森林，一路上罗伯特总是连跑带跳地走在前面，这回他仍想率先进入森林，弗勒普在后边叮嘱他不要跑开离他太远。

“不知道在林中可能碰到什么，我请求你罗伯特先生，千万不要离我太远。”

“可是我一点都不害怕！”男孩一边挥舞着棍子一边答道。

“我知道你不害怕。”海员笑着说道，“但是我害怕孤独一人，所以请别离开我。”

两个人沿着绿草覆盖的小路走进了森林之中。浓郁的大树盘根错节，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苍穹。清澈的河水，淙淙地流淌着。远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很高。阳光穿过树林茂密的枝杈，斑斑点点地洒落在阴暗的河面上。在草地上行走时，弗勒普和罗伯特没有遇到障碍。但在森林里，倒下的大树横在面前，有的树根泡在河里，上面爬满了长藤或长了许多带刺的植物，不得不用棍子拨开或用刀把它砍断才能通过。灵活的罗伯特，像只迅捷的猫一样在倒下的乱树枝中蹿来蹿去，有时就消失在森林里。这时弗勒普的叫声就会马上响起：

“罗伯特先生！”

“我在这儿，弗勒普总管！”少年人一边回应着，一边从高高的绿草树叶中露出他那像芍药花一样的红扑扑的脸庞。

弗勒普继续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地形。河的右岸，地势平坦，有的地方十分潮湿，好像是片沼泽地。让人感到似乎在地下有个纵横交错的水网，水流从地脉的断裂缝处流出，涓涓注入河水之中。有时在森林里，会突然潺潺流出一条真正的小溪挡在两个探险者面前，但是他们很容易地就趟了过去。河的对手地势崎岖不平，河谷被勾勒得更加清晰，长满树木的斜坡像梯田一样层层叠叠陡然升高，好似一面绿色的屏风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在这样陡峭的河岸边行走肯定是很困难的。在河岸边有许多树木奇形怪状，弯弯的枝干几乎都垂到了河面上，好像只有神秘的苍天之功才能使它们保持平衡。

无可争辩地说，这是一片人迹未到过的处女林。弗勒普在这里只看到了动物的足迹，任何地方都没见到锄头和斧子的痕迹，任何地方也没留下烧火的灰烬。这种发现令海员十分满意，因为在这个有食人肉的野人出没的太平洋海域里出现的陆地上，他可不愿意见到人的踪影。

弗勒普和罗伯特一直向前走着，但步伐很慢。一小时后，他们在树林中穿越了大约一海里。他们总是沿河岸行走，这是他们在这迷宫般的树林中可以顺利返回的最佳路线。他们经常停下来，察看一下动物留下的足迹。周游过世界的弗勒普去过冰天雪地的国度，到过酷热难耐的地区，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这片大森林里，他盼着能找到一些他所熟知的果子，但是直到现在他的搜寻仍是枉然，两人还是四手空空。因为这个森林里的树木，大多属于针叶球果树木。这种树在全球各地都能见到，从北部温带地区到热带地区分布广泛。一个自然学家，在喜马拉雅地区，更经常见到这种树木。这种树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芳香。在这些针叶树中还长着一片海松树，它高大的树冠像巨伞一样伸展开来。脚下的草地上铺满了干枝、枯叶，走在上面像炮竹一样发出噼啪声。

几只鸟在树枝上鸣叫着，飞舞着，但它们都极善于逃命，很难捉到。罗伯特看到一只鸟飞过一片湿地，它长着长长的尖嘴，从解剖学角度讲很像是只翠鸟。它的特点是羽毛短硬，闪着灰色的金属光泽。罗伯特和弗勒普都很想捉住这只鸟，一个是想把它带给他的兄弟们，一个是想把它当成食品吃掉，但是他俩谁也无法靠近这只鸟。

“是只什么鸟啊？”罗伯特问。

“这种鸟，罗伯特先生。”海员回答道，“我似乎觉得在南美洲见到过这种鸟，当地人叫它啄木鸟。”

“要能把它养在鸟笼里该多好啊！”男孩叫道。

“放在炖锅里更好！”弗勒普反驳道。可是这块“烤肉”，一点想被逮住的意思也没有。

“随它去吧。”罗伯特说，然后指着一群从树叶上掠过的小鸟叫道，“看啊，还有别的呢！多漂亮的羽毛啊！多长的尾巴呀！它们的体积和羽毛的颜色可以和蜂鸟相媲美！”

确实，男孩指着的鸟，外表有点笨拙，当它们飞着从树枝中穿过时，它们长得不结实的羽毛被刮掉了许多，羽毛飘落在地上像纤细的绒毛，弗勒普拾起一片羽毛察看着。

“这些小鸟能吃吗？”少年人问道。

“能吃，我的先生。”海员说，“这种小鸟太难得了，它的肉嫩极了。当然啦，我还是情愿要一只珍珠鸡，或者一只公鸡。但是说到底，如果能有几十只这种可爱的小飞禽，我们就可以做一盘很拿得出手的菜啦！”

“这是……”

“是咕鹕鸟。”弗勒普答道。“我在墨西哥时，曾抓住过成百上千只这种小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们是很容易靠近的，也很容易用棍子打中的。”

“好啊！”罗伯特说着就扑了过去。

“别这么猛，没耐心的先生。”海员说。“如果你要总是这么急躁，你将永远不会成为一个老练的猎手。”

“噢，我要有只枪该多好！”罗伯特说。

“用枪和用棍子一样，需要运用智慧。如果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管是开枪还是用棍子打，都不要犹豫，但是要保持冷静。好，学着点儿，看我怎么做。让我们尽量给克林福德夫人带一盘咕鹕回去。”

弗勒普和罗伯特在草丛中蹑手蹑脚、慢慢地走着。他们来到一棵大树前，看到在大树的一些较低的树枝上，停满了小小的咕鹕。它们正伺机捕食从它们眼前经过的小虫子，两个猎人慢慢靠近小鸟，他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小鸟们用它们纤细的小脚爪牢牢地抓攀住粗细对它们合适的树枝。它们的腿上长满了厚厚的绒毛几乎要盖注它们的脚爪了。

两个猎人进入该采取行动的距离了，罗伯特发誓要来个漂亮的一击，他压制着自己亟不可待的心情，但令他大失所望的是，他和他的棍子，一个是太矮，一个是太短，他们根本就够不着那些静悄悄的，凝立枝梢的小鸟。弗勒普给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躲进高高的野草里。他自己猛地一跃而起，抡起棍子，冲着一片咕鹕，急风暴雨般地横扫过去。面对这种袭击，小鸟们被惊呆了、吓傻了，联想都没想到要逃命便被一声没吭地击落在地上。当另一些没被击中的鸟醒过神来决定展翅仓皇逃命时，地上已经落满了牺牲者的尸体，大约有上百只的小鸟将成为盘中之物。

罗伯特终于得到允许，可以自由活动了。如果说他还没有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猎人，但是，起码他很适合承担猎狗的追逐任务，担当这一角色正是他力所能及的。他的任务完成得十分圆满：他在荆棘丛中跑过来奔过去，从倒伏的树桩上蹦过来，跳过去，敏捷地捡起那些丧了命的小鸟，迅速地追逐着那些受了伤、企图往草丛中躲藏的小鸟，并且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揪出来。不一会儿，他双手都抓满了小鸟。很快他在地上把战利品堆成了十几个小堆，每堆大约都有十来只。

“乌拉！”弗勒普高呼着。“我们可以做一道值得称赞的大菜啦！但是，这还不够，森林里应当还有其他的猎物，让我们再找找看，再找一找。”

猎手们用灯芯草像穿云雀一样把咕鹕穿成串，然后在绿草的掩蔽下继续他们的路程。弗勒普发现河流突然转了一个弯，像划了个弯勾向南流去。原来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现在从正面直射到他的脸上，这说明河流的方向已经改变了。但是他认为河水不会向南流得太远。因为，很明显，它的源头应该是在大山脚下，是融化的雪水，顺着山崖流下汇集而成的。弗勒普决定沿着河岸的陡坡前进，他希望这样可以很快走出森林，以便观察周围地区。

森林中，树木浓郁多姿，简直美极了。但是，弗勒普没有心情欣赏它们。在林中他没有找到一棵结可食果子的树木。海员还期望找到对日常生活非常有用的棕榈树木。这种树分布非常广泛，从北半球四十度，到南半球三十五度之间到处可见。他算是白费力气了，一棵也没找到，令他感到非常纳闷的是为什么在这个地区，在这片树林里只有针叶树。只有一些很像长在美洲西北海岸线上的黄杉树，和一些高大的松树，它们的树干底部直径有六十公分粗，树身有六十米高。

“好漂亮的树呀！”弗勒普感叹道，“可惜，对我们没有用处。”

“也许有用。”罗伯特答道。他脑海中浮现一个主意。

“什么用？”

“爬到顶上去观察四周。”

“那，你能行？……”

弗勒普还没把话说完，大男孩已经像只猫一样跳上了巨大松树的枝干上。他的动作灵活无比，他知道巧妙地利用树枝的分布向上攀登。忠诚的弗勒普在下面千叮咛万嘱咐地叫喊着要小心点，可罗伯特却充耳不闻。他是那么敏捷，让人感到好像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爬树练习，这倒叫弗勒普放下心来。

很快，罗伯特就爬到了树顶上，他想方设法在上面牢牢地站稳，然后向四周望去。在下面，弗勒普也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木，一边是悬崖陡壁，另一边，一片闪闪发光的地方应该是大海吧。啊，待在上面真舒服！”

“我没说上边不舒服，那你也该下来了。”弗勒普叫道。

罗伯特服从了，他顺利地下了树，还不断重复地描述着他看到的景象：

“森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到处长的都是像我爬的那样的松树。”

“没关系，我们继续沿河岸向上走，如果一个小时后还到不了森林的边缘，我们就往回走。”

将近十一点钟时，弗勒普提醒罗伯特注意阳光已经不是从侧面，而是从后面照过来了。这说明小河又改变了方向，朝着大海流去。但这并没有给他们的行程带来任何不方便，因为他们没有过河，而是一直沿着河的一侧的岸边行走。他们继续前进，还没有发现大的猎物。由于罗伯特经常在草丛中奔跑蹦跳，惊吓起许多小动物，但是还没等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动物它们就急忙逃之夭夭了。罗伯特因为自己的身材太高，不能像动物一样灵活地奔跑去追赶这些猎物而深感遗憾。这让他更加怀念他的狗费多，它曾为少年人出过那么多的力。

“费多和父亲在一起。”罗伯特想，“这样也许更好一些。”

又有一群鸟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它们好像还在啄食着小浆果。弗勒普正在观察着林中都有什么树木，他又辨认出一种叫桧柏的树。突然，森林里响起了一阵似乎是真正的号角声。罗伯特竖起耳朵凝神地听着，好像在等待着出现真正的一队骑兵团。弗勒普听出这种怪异的号角声是一种鸡属类飞禽发出的。在美国，人们叫它松鸡。果然，不一会儿儿，就见几对松鸡出现在他们面前。它们羽毛颜色不同，有的是浅黄色的，有的是褐色的，但尾巴都是棕色的。雄鸡很容易被识别出来，它们双翅是尖形的，长长的羽毛从脖颈上披挂下来。这种野鸡个头和家鸡差不多大，弗勒普知道它们的肉味道鲜美就像肥嫩的小母鸡，他非常想抓到一只，但是不管弗勒普有多么狡猾，也不管罗伯特有多么敏捷，他们一只也没逮住。有一次，弗勒普的尖棍子就要落到一只松鸡身上了，这时，突然罗伯特一个动作的闪失，立刻把这只鸟给吓飞了。

弗勒普没有表现出不高兴，只是看着罗伯特说：

“我想如果克林福德太太能和他的小孩子们分享这只鸡，哪怕只有一只鸡翅膀，她一定也会十分愉快。”弗勒普的话深深打动了大男孩的心。

罗伯特两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跟在弗勒普后面慢慢走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中午，猎人们已经走了四英里1了，他们感到有点累了。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而且是因为穿过森林的路障碍太多。弗勒普决定不再向前走，而要沿河岸返回营地。沿河回去，他们就不会迷失方向了。但是俩人也都饿了，他们在树下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地吞食他们的食品。

1一英里是1609米，在大不列颠和北美还在使用这种长度单位。

结束了简单的午餐后，正当水手打算起身上路返回宿营地时，突然一阵低低的、单调的哼叫声传入他们的耳朵。他转过身来看到一只野兽躲藏在灌木丛中，这是只猪类的动物。全身棕黑色的毛皮，肚皮的颜色稍浅，约有八十公分长。它的鬃毛又厚又硬，四蹄稳稳地立在地上，好像要和土地连成一体。弗勒普立刻认出这是一只水豚鼠，是啮齿动物中较大的一类。

水豚鼠动也不动站着，一双深陷在肥厚皮脂下的大眼睛咕噜噜地转动着。固执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两脚直立的动物，可能这是它第一次遇到人，它还没有意识到等待它的是什么命运。

弗勒普紧了紧手中的棍子，啮齿动物离他只有十几步远。弗勒普又看了看罗伯特，只见他站在那里比水豚鼠更加坚定不移、纹丝不动。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看得出，他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激动心情。

“好！”弗勒普说，并给他做了个不要离开原位的手势。

然后，弗勒普慢慢地、蹑手蹑脚地向着水豚鼠背靠着的灌木丛移动过去。转眼，他就消失在高高的草丛中。罗伯特站在那里好像脚下生了根一样，但是他的胸脯却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与水豚鼠的眼睛紧紧地相互盯视、对峙着。

五分钟后，弗勒普出现在灌木丛的后面。水豚鼠的生命已经全部笼罩在危险之中，它似有警觉，刚要转过头去，可怕的一击，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落在了水豚鼠的后腰上。只听到水豚鼠惨叫了一声便猛地向前蹿去，把始料不及的罗伯特撞了个四脚朝天。尽管遭到了重创，它仍旧迅速地便向森林深处逃去。

在弗勒普的叫喊声中，罗伯特一跃爬了起来，虽然摔得晕头转向，但他立刻循着水豚鼠的踪迹向森林里追去。这时，这头野兽已经逃到了森林边上，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野兽积聚起最后的力气，用力一蹦就跳进了水中。

随后赶到的罗伯特万分吃惊地看着野兽沉没在水塘里。大男孩呆呆地站在水边，高高地举着棍子。水面上只留下一片咕噜噜翻滚的水泡。很快，弗勒普也赶到了，他一点也没注意到眼前的地貌变化，只想着它的水豚鼠，他急匆匆地问道：“水豚鼠逃到哪去了？”

“哎呀，我太笨了。”罗伯特叫道，“我让它溜了！”

“溜到哪去了？”

“那，水底下。”

“等着它，罗伯特先生，一会儿儿它肯定要浮到水面上来换气。”

“它不会淹死吗？”

“不会，它脚上有蹼，我在奥里诺科河岸上，打到过不止一只这种水豚鼠，盯住它。”

弗勒普在岸边来回踱着步，这回他比罗伯特还没耐心。这是因为在他眼中，这只野兽有着不可估计的价值，这将是晚餐中最能充饥的食品。弗勒普没有搞错，几分钟后，水豚鼠从水中浮了出来，离罗伯特只有一米远。大男孩立刻冲上去，紧紧抓住野兽的一只蹄子。弗勒普也奔了过来，一只手抓住野兽的头，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身子，用力一绞，便拧断了它的脖子。

“行了，行了，罗伯特先生，你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猎手啦。好一个啮齿动物，可惜，要被啃得只能剩下骨头了。它代替了飞走的松鸡。我们可值得多啦！哎呀！我们这是在哪呀！”

这时弗勒普才注意到眼前的景象，这可是一块值得好好看看的地方。一片宽阔的水面，是个湖泊。它的东岸和北岸长满了壮观的大树。湖水在树枝的掩映下，显得更加幽深。河水正是从这个湖里潺潺流出，形成了林中水网。南岸是更加陡峭的高坡，覆盖着茂密的树林。这个湖最宽处大约有四五公里长。离靠近树林的岸边几百尺的水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湖心岛。在西边，透过层层叠叠的树障，弗勒普看到了远处的大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海边树丛中，他还看到几棵椰子树。

水手把水豚鼠往肩上一扛，便向西边走去，罗伯特紧随其后。走了二英里地后，湖岸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尖角。在湖岸与海岸之间，是一片绿色的宽阔的草地，穿过草地便可以到达海岸边。弗勒普决定沿着这条新路返回营地。他们穿过了草地和一行椰子树，到了悬崖的最南端。弗勒普没有记错，这就是前一天他进行探察时曾攀登到顶的悬崖。他们面前就是那天弗勒普曾观察过的长方形的小岛。一条海道，把它与海岸隔开。

弗勒普急着赶回去和克林福德太太及他们全家汇合。他和罗伯特绕过了小岬角，在沙滩上急匆匆地赶路。他们必须加快步伐，因为已经开始涨潮了，黑黑的暗礁又淹没在潮水中。下午二点半时，他们返回了住地，受到了全家愉快、热烈的欢迎。

第八章

当弗勒普不在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赘述的事情。火依然很旺，马克也重新储备了一些鸟蛋和蛏子。弗勒普又带回了一只水豚鼠和上百只的咕鹕，在一段时间内不必为吃的问题发愁了。

在讲述他探险经历之前，弗勒普更急于做饭，因为两个猎人已经饥肠辘辘。他们决定把咕鹕留到第二天吃，而首先对水豚鼠发起了进攻，先把这个真正充饥耐饿的美味分食掉。

第一道工序，要屠宰猎物。这当然又是这位称职的水手，万能的男人弗勒普的任务。他以熟练优美的动作迅速地剥下了啮齿动物的皮，把肉切割得大小、肥瘦恰到好处，然后，把一块块带骨的肉放到火上烧烤起来。同时，充当汤锅的大壶里已经煮上了蛏子肉，鸟蛋也放进炭灰中煨烤着，晚餐显得十分丰盛。水豚鼠的后腿肉被留了下来，准备第二天一大早，由克林福德太太点燃嫩树枝，把它熏制成腊味火腿。

没过多久，空气中升腾起一股烤肉排的香味，母亲敏捷地摆放着充当盘子的圣•雅克贝壳。

天气晴朗美好，在峭壁下，凉爽的阴影里，在细软的沙滩上，宾客们围着沸腾的大锅席地而坐。尽管贻蛏子肉已经成了日常保留食品，但照例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烤排骨肉当然就是举世无双、天下难得的美味了。诚实的弗勒普也再三宣称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顿饭。因此，他贪婪十足地大嚼起来。

当宾客们的饥饿感稍微得到平息后，克林福德太太便请弗勒普讲述一下他们的探险经历，但是弗勒普却情愿把这个荣耀让给他年轻的同路战友。罗伯特把他们的远征描述得绘声绘色，只是话说得太急了点，有时句子没头少尾，有时还欠缺点语法的正确性。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完整地描述了他们的林中漫步，棒打咕鹕，勇斗水豚鼠，和返回时发现的新路，及偶然中碰到的湖泊还有悬崖的最南端。他毫无掩饰地讲到自己的急躁和笨拙，却没有渲染与水豚鼠搏斗时的勇敢，及取得难忘的胜利后的欢乐，但弗勒普及时地为他补充了这一切。

克林福德太太听后，为儿子而感到十分骄傲，她把罗伯特搂在怀里，温存地亲吻着他。看到马克对弟弟的成绩有点嫉妒，克林福德太太又拉过了大儿子的手，向他表示感谢，因为在弗勒普不在时，他照顾了母亲和营地。

接着，海员把罗伯特讲过的故事又详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些他认为是最重要的事情，如发现了淡水湖。

“克林福德夫人，如果我们能在湖泊和海岸之间定居下来，那么我们真是生活在伊甸园里了。大海永远在我们的视线内，因为我们绝不能远离它；而湖泊又可以为我们提供所要的一切，如食物。因为，那里是大批的动物和水鸟经常出没的地方。另外，那里树木繁茂，风景优美，我还在那边的海岸上发现了，不管怎么说，对我们都十分有用的椰子树。”

“但是，我们怎么才能在那里建起房屋住下来呢？”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目前，最糟糕的是。”弗勒普答道，“这个小船当屋顶的陋屋已经是经不起暴风雨的袭击了，我就不信，我们就找不到一个山洞，哪怕是一个可怜的小洞穴呢。”

“我们把它弄成大洞。”小杰克说。

“是的，用我的刀子。”弗勒普回答，并冲孩子温存地微笑着。

“或者我们可以把洞炸开，让它变成大洞。”贝尔补充说道。

“是的，我漂亮的小姐，可惜没有炸药。让我们给它一拳，把洞打成一个舒舒服服的房子，还要冬天干燥温暖，夏天通风凉爽。”

“还要是一个漂亮的山洞。”小姑娘说，“像神话故事里那样，墙上挂满宝石的山洞。”

“会有的，贝尔小姐。”弗勒普答道。“专门给你准备的，还有一群仙女随时听从像你这样乖的小姑娘的差遣。”

贝尔开心地拍起手来，弗勒普非常高兴能在年轻人心中播撒一些欢乐和希望。克林福德太太看着他，在她苍白的嘴唇上浮起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我们该到未来的宿营地去仔细地看一看。”弗勒普说，“当然今天是不行了，现在天已经太晚了，明天一起去吧。”

“这个湖离得远吗？”马克问道。

“不远，只有两英里多地。如果您允许的话，克林福德夫人，明天早上，我带马克和罗伯特一起到那边的海岸上探察一下，只要两三个小时。”

“你所干的一切都是非常出色的。弗勒普，我们的朋友，你不就是我们的造物主吗？”克林福德太太回答道。

“多棒的造物主啊！”海员感叹地说，“一个只能用一把刀子把你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造物主。”

“是的。”克林福德太太接着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把刀子，但是，却是握在一双强有力的手中，我相信会把我们解救出来的。”

这个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剩下的就是休息，等待明天的来临。弗勒普也休息了，但是按他自己的方式——去拾回更多的干柴。

夜幕降临了，夜空晴朗，但有些寒意。克林福德太太早已把沙子和海草铺的床用火烤得干干的，孩子们睡在自己的沙床里，就像鸟儿蜷缩在窝里一样，温暖舒适。

为了让弗勒普休息几个小时，克林福德太太坚持要守护火堆。弗勒普只好服从，他打算只睡一眨眼的工夫。于是在漆黑的夜里，只剩下这位母亲独自一人坐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她既专心地看护着火堆，又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她的心在大海上飘浮，在反叛的船上游荡。

第二天，简短的早餐后，弗勒普向他两个年轻的伙伴示意，是出发的时候了。马克和罗伯特与克林福德太太拥抱告别后，大踏步地向前出发了。他们绕过了悬崖的尖角后，弗勒普追了上来。经过岩礁时，弗勒普发现那些吸在岩石上的蛏子还是那么多，好像真是吃之不尽用之不绝似的。在海峡的另一边，在那个长方形的小岛上，一大群海鸟在迈着庄重的步伐、悠闲地踱着步。这是一些企鹅，属潜水类动物，它的叫声非常难听，让人想起驴子的嘶叫。尽管它的肉颜色有点发黑，但是，味道却鲜美可餐。弗勒普对此了解得一清二楚，他还知道，用棍子和石块就能击中这些沉重笨拙的鸟类。他打算有一天穿过海渠，到那个岛上去探察一下，那里肯定有不少猎物。只是现在他还必须将这个计划藏而不宣，否则，罗伯特会想立刻游过海渠到岛上去追猎企鹅。

离开宿营地已经半个小时了。弗勒普、马克和罗伯特已经到了峭壁的最南端。只有退潮后，这块地方才能裸露出来。然后他们又到了昨天弗勒普发现的位于海岸和湖泊之间的草地上。马克觉得这块地方迷人极了。一棵棵椰子树高大茁壮，在椰子树后面是一片针叶树林，随着崎岖的地势形成一片绿色的屏障。在这片针叶林里有落叶松，还有三十几棵榆科类树木，及高大的花白蜡树，人们也叫它弗吉尼亚朴树。

弗勒普和他的两个年轻伙伴把湖的东岸整个地探察了一遍。这个湖好像渔产丰富。为了证实这一点，必须有钓鱼竿、钓鱼线和鱼钩。弗勒普向马克和罗伯特许诺，一旦他们的小团体安居下来，他一定给他们制作一些钓鱼用具。

在湖的西岸边，弗勒普发现了大个野兽的足迹，它们可能是到这宽阔的淡水湖岸边来饮水的。但是，探察者们没有发现任何人类到过这里的痕迹。这是一条应有尽有，就是没有人类的海岸线。

弗勒普又回到悬崖下，他想仔细地检查一下悬崖的南端。这一端面临大海，朴树成荫，形成尖细的峡角，逐渐消失在海水之中。

勘探者们在这片岩石林立的峭壁上用心地搜索着，它关系到是否可以找到一个足够大的洞穴，使全体人员定居下来。搜寻的结果是值得庆幸的，是马克发现了一个符合心愿的山洞。这是一个花岗岩洞，长三十尺，宽二十尺，高十几尺。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细软的黄沙，和星星点点、闪闪烁烁的云母碎片。洞壁的上半部凹凸不平极其粗糙；而下半部却十分平滑，好像是海浪曾经把洞壁的下半部打磨、抛光了一遍。洞口呈三角形，可以让足够的光线照射进来。对弗勒普来说把这个洞口加工得更规则更大一些也并不是十分困难的工程。

马克首先进入洞中，他既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忘乎所以地在沙地上打滚、翻腾，这些都是罗伯特的专利动作。因此，沙地上一条长长的足迹就没有遭到破坏，而细心的马克却发现了它。弗勒普过来检查着这条遗迹。这显见是个用脚掌，而不是用脚趾行走的哺乳动物奔跑时留下的一串巨大的足迹。从留在沙地上的足迹分析，这是个趾行动物，它肯定身高体壮，力大无穷，脚趾上还长着锋利带钩的趾甲。

弗勒普不愿惊吓了他的年轻伙伴们，只是说，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然后，把足迹抹了去。但是，他在自己心里却默默地自问着：一个野兽曾经出没过的山洞，对手无寸铁的人来说是个安全的庇护所吗？经过细心的观察，他认为尽管野兽曾造访过这个山洞，但它仍不失为一个躲避风雨的好居所。因为，在观察中，他没有发现任何粪便和啃过的尸骨，所以，他希望这个巨兽的造访不过是偶然而为之，但愿今后它永远不再重来。另外这个洞口还可以用石块堵住，再加上点燃的火堆是各种野兽都害怕而不敢跨过的屏障，因此，这个洞穴是可以居住的。

弗勒普决定把这个宽敞的洞穴作为他们的主要的居所。细心察看过洞内后，他又出来观察了一下洞外环境。这是一片岩石丘陵，高约五百尺。它的顶端略向后倾，像路易十三时期的屋顶。山洞位于距海滩三百米，湖岸二百米的地方，就像岩石筑成的碉堡可以阻挡从两边吹过来的风雨。从洞口正面看不到大海，但是从侧面可以看到海峡的南端。从洞口也看不到悬崖后面的群山主峰，但是，蔚蓝色的湖水却像一块丝绒地毯一样铺在人们的眼前。湖的右岸，树林茂密，左岸高低起伏的沙丘层层叠叠与远处的天际相连，秀丽的景色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位于树影婆娑的湖泊不远之处，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与大海之间，山洞的位置是那么遂人心愿，使弗勒普决定当天就把克林福德太太及全家接过来。这个主意使两个男孩欢乐雀跃，于是，三个人立即上路返回营地。

来时从悬崖经过，他们既没打猎也没钓鱼，但回去时孩子们却不愿空手而归。罗伯特去掏鸟蛋，马克仍去收集蛏子。他们还抓了一只巨蟹，它的前额及壳的上边缘呈锯齿状，足有五磅重！巨蟹的大夹子坚硬有力，马克笨拙地躲闪着总算没被夹住，而罗伯特在那边飞快地掏着鸟蛋，他掏到了十几只，但是，打碎了一半。他毛手毛脚，没有把蛋全都打破就该谢天谢地了。

十点钟时，弗勒普和他的两个伙伴回到了营地。炊烟在悬崖下袅袅升起。是杰克和贝尔在照看火堆，他们执行任务非常认真。

克林福德太太，敏捷地准备着午餐，她把巨蟹切成块放进大壶中用海水清炖，巨蟹发出了欧洲海域里的龙虾的味道。

弗勒普把迁居的打算告之克林福德太太，她表示完全同意。但午饭过后，突然变天了，三月末的气候变化无常，春分时节的冷风赶走了艳阳天，带来了阴云，顷刻间大雨如注。弗勒普不得不推迟他的搬迁计划。大风，夹带着雨点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岩壁，雨水慢慢涌进船顶下的避难所，直接威胁着沙子和海藻制成的床铺。整个一天一夜，克林福德一家都在狂风暴雨的威胁下，令他们感到痛苦难熬。为了保住火种，他们也耗尽了精力。他们现在怀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心情盼望有个严实密封的居所。

第九章

第二天，天空仍旧布满了阴云，但是雨已经停止不下了。弗勒普和克林福德太太决定一吃过早饭，马上动身开始搬家，一夜大雨之后，每个人都急切地盼望快到新居去。

克林福德太太照顾两个小孩子洗漱后，忙着做早餐。两个小孩子在沙滩上玩耍。尽管克林福德太太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把无法替代的衣服搞破，但是，他们充耳不闻，仍旧在沙滩上滚爬、嬉闹。尤其是杰克，像罗伯特一样顽皮、好动，带头喧闹不停，给妹妹做了个坏榜样。理所当然，服装是让克林福德太太极其发愁的问题。在这个罕无人迹的海岸上，他们可以找到饭吃，可以想法取暖。但是衣服呢？穿什么？这难道不是更难解决的问题吗？

早餐时，人们很自然地开始讨论搬家的方法，用什么做运输工具呢？

“您有什么高招，杰克先生？”水手开玩笑地问小男孩，因为他总插嘴想加入讨论。

“我吗？”杰克说。

“是的。”弗勒普说，“我们怎样走到我们的新家去呢？”

“用脚走去呀。”杰克答道。

“当然啦，难道我们可以乘第五大道上的四轮马车去！”罗伯特轻蔑地说，他是在暗指美国大城市的交通系统。

“四轮马车！”贝尔用她的大眼睛盯着弗勒普重复道。

“不要开玩笑，罗伯特。”克林福德太太说道，“你最好还是认真地回答我们的朋友弗勒普提出的问题。”

“这是很简单的事嘛，母亲。”大男孩脸微微发红地回答说，“我们的家产又不重，我负责背着水壶，我们取道峭壁底下那条路，轻松愉快地就可以走到山洞啦。”

性急的罗伯特说着便站起身来准备上路。

“等一下。”弗勒普叫着，一边抓住男孩的手说，“别这么着急走，我们的火怎么办？”

确实，罗伯特把这最宝贵的灶火忘得一干二净，必须把它点燃着带到新居去才行。

“喂，马克先生，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呀？”水手问道。

“我想。”马克考虑了一会儿说，“我认为我们可以毫无困难地利用另一种运输工具。迟早我们得把小船弄到新的港口去，为什么现在我们不用它装载所有该运的东西呢？”

“说得好！马克先生。”海员叫道，“这个主意好极了，我从未想到过这么好的办法。我们用船把我们所有的行李都装上，铺上一层柴灰，把炭放在里面，这样我们就可以扬帆向我们湖边新居进发了。”

“好，好极了。”杰克为有机会乘船旅行感到欣喜万分。

“我们的建议如何？克林福德太太？”弗勒普问道。

克林福德太太没有异议，她已经准备好跟弗勒普一起动手搬迁。海员打算利用涨潮，当海水由此向南流进小岛与海岸之间的海峡里时，他们就可以出发了，但首先要把船重新放到地下。支撑的石块一块块得被搬开，大家把小船抬了下来并翻了过来。然后，无论男女老幼一起上阵，把它推进了河里。为了不让海浪把小船冲跑，他们把缆绳系在大石头上，使小船固定在水面上。刮的是东北风，正好是顺风，弗勒普决定把前桅帆装上。马克在旁边恰到好处地帮着忙。很快前帆就展开了，已准备好随时要升起在桅杆顶上。

于是开始装船了，他们把能带的木柴全部装了上去，最粗重的树枝放在最底层，作为压舱物。然后弗勒普在船的后舱板上铺了一层黄沙，沙上又铺了一层草木灰。在这双层保护的温床上，马克小心地放进了还在燃烧的炭火。在迁徙中，弗勒普必须一边掌舵一边照看火堆，要适时地添加携带的柴禾。此外，为了预防万一，宿营地的火也不能灭掉，要尽量延长它的燃烧时间。为此，罗伯特又在火堆上加了一些粗大的柴禾。万一船上的火灭了，还可以到这里来寻找火种。为确保万无一失，马克甚至建议当全家上路时，他独自留下，守护这边的火堆。但弗勒普认为没必要这样做，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单独留在后面。

九点钟，所有的东西都装上了船，水壶、装饼干和咸肉的口袋，前天吃剩下的克林福德太太还没来得及熏制的水豚鼠的后腿，蛏子、鸟蛋……。为了不遗忘任何东西，弗勒普向四周又看了最后几眼。这些不幸的人们可能遗漏下他们少得可怜的家产吗？弗勒普发出了上船的信号。马克、罗伯特坐在船头，克林福德太太和杰克、贝尔坐在中间甲板上，弗勒普坐在船后，舵旁的工作台上面对船舱角落里燃烧着的炭火。他像供奉女灶神的贞女一样，供奉着他的神火。

按照海员的口令，马克和罗伯特拉紧了吊索，把前帆升到了桅杆顶上。弗勒普从大石块上解下了缆绳，他转动着绳索拴上的船帆左角，拉紧船帆脚索，在海风的吹动下，船随着涨潮的海水开始航行了。到了河口，弗勒普拉紧船帆下角，使船转换方向，驶进了海渠中。顺水，顺风，船飞快地航行着。

大海上风平浪静，轻盈的小船靠着从陆地上吹来的顺风飞速向前。眼前山清水秀，美不胜收的景色让年轻的旅行者们感叹不已。成群的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叫声震耳；被船航行惊动的鱼儿时不时地跃出水面。在船的这边或那边，出现了一个个的漩涡，弗勒普看出这是胆小的海豹，和出没无常的鼠海豚在水中嬉戏游耍。小船靠近了渠峡的右岸，沿着长方形的小岛航行。在距离几米远处，可以看见上百只笨拙的企鹅在岛上散步，见到小船驶来，它们连一点逃跑的意思都没有。这个岛高出水面四米左右，是一块巨大的平坦的岩礁形成的。它好像是一个堤坝，把大海和一小部分海岸隔离开来。弗勒普想如果在像口袋底部的地方把海峡的一头堵死，海峡就可以变成一个自然的港湾，完全可以停泊一支庞大的舰队。

小船继续急速行驶着，船上的人都默默无语。孩子们在观看着居高临下的悬崖：弗勒普一边操舵，一边照看着火堆，克林福德太太的目光总在大海上巡视，询问那沉默不语的上天她的丈夫在何处，但大海苍茫，没有一片船帆。

半个小时后，小船到了悬崖的最左端。为了不撞上水下锋利的暗礁，小船不得不迂回航行。涨潮的海水与渠峡内的海水汇合在一起，激起了强大的海浪，重重地拍打着海岸。

小船刚一绕过了悬崖的顶端，清澈的湖水和湖岸上的秀丽风光就立刻展现在眼前：绿草如茵的湖岸上，灌木丛生，花儿朵朵就像一个个公园里盛开的花坛；南边，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远处，树林茂密，高山入云。

“多美呀！”小孩子们欢呼着。

“是的。”弗勒普答道，“这是造物主为我们栽种的绚丽的大花园。”

克林福德太太望着岸边，目光忧郁，似乎是在说，但愿这块美丽的地方不仅是为了观看的，也应当能够安慰心灵。

弗勒普希望这美丽的风景可以安抚小团体中一个个遭受过创伤的心灵。他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港湾，他的两个新水手已经把帆降到了桅杆的中部。弗勒普灵活地操着舵，通过了礁石林立的狭窄水道，他松开了角帆，船几乎不动了。然后，他稳稳地把船靠在了岸边。

罗伯特只等船刚一靠岸就率先跳上了陆地，马克和弗勒普紧随后。然后他们三个人一齐用尽力气拉着缆绳把船拉向岸上，将它牢牢固定好，以免让海浪打着它，把它冲走。

克林福德太太和贝尔、杰克也立刻下了船。

“到山洞去，到山洞去！”罗伯特喊着。

“等等，我年轻的先生。”弗勒普说，“先把船卸了。”

弗勒普要首先关照的是火堆，仍在燃烧的炭火被带到了山洞旁，添上一些干柴，临时炉灶又升了起来了，青烟又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柴禾也从船上卸了下来。孩子们每人都在搬运着生活用品。小群体沿着悬崖的南坡向山洞——他们的新居进发。

弗勒普总管此时在想什么？他在想前一天，留在山洞沙地上，在他观察后抹去了的足印。沙地上又出现新足迹了吗？此事令他忧心忡忡，因为他们的新居所不过是个野兽曾经出没的简陋山洞。他们是否应该在没有任何防御武器的情况下，住在这样一个险恶的山洞里呢？勇敢的海员感到十分困惑。但是，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任何人，因此他也无人可商讨这个问题。

一小队人终于到达了山洞前，罗伯特始终走在前面，想第一个进入山洞，但被弗勒普叫住，后者想在沙地被踩乱之前再检查一下是否有新的疑点。

“罗伯特先生。”弗勒普冲男孩叫道，“别进去，先不要进去！克林福德太太，我求你了，快叫住他，让他等我一会儿。”

“洞中有什么危险吗？”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一点也没有，夫人。”海员叫道，“但也许有什么野兽躲在里面，为了安全还是小心些为好。”

弗勒普加快了脚步，追上了站在洞口前的罗伯特。他单独进了洞，在沙地上什么也没发现，他又立刻走了出来。

“来呀，夫人，快进来吧。”他招呼道，“您的新居在欢迎您。”

母亲和孩子们，一齐走进了他们的新家。杰克高兴地在细软的沙地上打起滚来；贝尔喊叫着要镶嵌在洞壁上的宝石，但是一看到地上像萤火一样闪烁的云母片时便忘记了一切。克林福德太太只有虔诚地感谢上帝，给了她和孩子们一个免受恶劣天气折磨的避难所，同时在她心中开始喷发出希望的光芒。

弗勒普把克林福德太太等人留在洞中，和马克一起到船上搬运柴禾。路上，马克问弗勒普为什么非要先进洞去检查一下。弗勒普认为马克是值得信任的，什么都可以对他实说，于是把前一天发现兽迹的情况告诉给他，并说没再发现新的迹象，他希望这只野兽不会再来。

马克向海员保证，他会守口如瓶的，但又要求他以后不要对他隐瞒任何对家庭有危险的信息。弗勒普答应了，并对他说，他是应当知道一切的。他弗勒普，从今后，将马克看成一家之长。

家长！一个仅只十六岁的家长，这个山洞让马克又回想起他们在温哥华号上所受到的不幸遭遇和他们所失去的一切。

“父亲，可怜的父亲！”他小声自语着，并极力克制着涌上眼眶的泪水，他抬起头，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海滩走去。

到了船上，弗勒普扛起两捆极重的木柴，他让马克取两三块正在燃烧的炭火，并且一边走一边摇晃着炭火，好让它燃的更旺。

马克照办了，当他们到了新营地时，炭火仍在燃烧着。弗勒普在洞外选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安放他们的炉灶。这是一个岩石形成的类似墙角的地方，可以避开海上吹来的风雨。他先铺上几块平整的石块搭成灶，又放了两条长石块当柴禾架，罗伯特在炭火中加入几块大的干柴，这样，可以居家过日子的炉火就又升起来了。

盼望已久的新居终于安排好了，立刻，孩子们开始喊叫肚子饿了。因为清晨的旅行使他们胃口大开，马克到湖边打来了一壶淡水，克林福德太太很快就做好了所谓的罐闷水豚鼠肉，美食满足了一家人的饕餮胃口。

饭后，弗勒普认为应当趁天亮再去打些柴来。虽然新住处离树林较远，但是有船运输，于是全体出动了。树林中到处是干枝、枯叶，只需将它们打成捆运走即可。在弗勒普的领导和鼓励下，男女老幼都投入到重要的备柴工作中，晚上所有的干柴都整齐地堆放在洞穴的角落里了。根据弗勒普的计算，如果不把火烧得过旺，这些柴足够用三天三夜了。

克林福德太太看到孩子们干活如此辛苦，决定做顿美味晚餐慰劳他们。她取出了打算留作备用的熏制火腿，把它烤得外焦里嫩。全家人又大嚼一顿，很快只剩下了几块骨头。看到此情此景，弗勒普总管打算第二天的时间用来打猎、捕鱼，以扩充小团体的食品储备。

晚上八点，全体人员都躺下进入了梦乡，只有弗勒普在洞外守护着炉灶。半夜里，马克来替换他。夜色迷人，略有寒意。十点左右圆圆的月亮从大山后面升起，柔和的月光洒在了平静的海面上。

第十章

第二天，天气晴朗适于远足，弗勒普决定去探察淡水湖的南岸。他问克林福德太太是否愿意带着她的孩子们和他一起去。

“谢谢你，弗勒普朋友。”母亲回答。“因为应该有人留下来照看我们的炉灶，我想我承担这份工作最适合，无论是打猎或者捕鱼，马克和罗伯特比我对你更有帮助。你们不在时，我还可以乘机把我们的新居再进一步整理一下。”

“您同意单独留在营地？”弗勒普再次问道。

“是的，弗勒普。”

“假如您愿意，母亲。”马克说，“我留下陪您，让罗伯特陪弗勒普同去。”

“像一条善于追逐的猎狗陪着弗勒普去打猎。”罗伯特插嘴说。

“不，我的孩子们。”克林福德太太说，“你们俩都去吧，我难道不该习惯有时单独留下吗？另外，我不是还有已经长大了的杰克保护我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杰克立刻挺起胸膛，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像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似的。坦率地说，这不是一个十分勇敢的小男孩，他不敢走夜路，但是大白天，他倒确实像个英雄。

清楚地了解了克林福德太太的决定后，弗勒普、马克和罗伯特开始了出发前的准备。海员不愿意他们外出时间太长，因此，此次勘察计划仅限于湖泊的西岸和南岸。

因为知道克林福德太太打算熏制剩下的三条水豚鼠腿肉，出发前，弗勒普为了这项工作特地支起了一个架子：用三根削尖了的棍子，像支帐篷的架子一样把一端系在一起；削尖的一端分别插在地里固定住；把肉悬挂在中间；下面燃起火来，湿柴发出的烟可以把肉从里到外都熏透。弗勒普专门选了几种可以散发出香味的灌木枝条作燃料，这样熏出来的肉味将更加芳香可口。这种灌木枝条周围到处都是，可以满足克林福德太太的烹饪之用。

迅速地吃过早餐后，八点钟，用尖棍武装起来的三个猎人，离开了营地，取道草地，向着湖边走去。经过椰树林时，望着成串的椰子弗勒普许诺很快他们会来采摘椰子的。

到达湖边后，海员和他的伙伴没有沿着他们已经勘察过的通向森林的环形湖岸前进，而是沿着河的右岸一路向南走去。这一带，岸边有的地方是沼泽地，是许多种水鸟经常出没的地方，成群的翠鸟成双成对地在这里繁衍生息。它们有的一丝不动地立在一块块石头上，窥伺着从眼前经过的小鱼；有的时不时地突然展翅飞起，又一个猛子潜入水中，同时发出刺耳的叫声。当他们重新从水中浮出时，嘴中已衔着猎获的食物。罗伯特总是按捺不住地想表现一下他的灵活的狩猎本领，他一会儿用棍子抽打草丛，一会儿又用石块投掷水鸟，但是弗勒普总是制止他这样做。因为，他认为这种鸟的肉是很难吃的，所以，又何必滥杀无辜呢？

“让多一些的鸟儿生活在我们周围吧。”弗勒普对两个年轻人说。“这些动物可以减轻我们的孤独感，美化我们的环境。请记住，罗伯特先生，永远不要让任何一只动物的血白流，否则就是一个恶劣的猎人。”

行走了半个小时后，弗勒普和他的两个伙伴到了湖的尽头。湖的西岸一端明显地远离海滩，清楚地勾勒出一条斜线。从这个地方几乎看不到大海，满眼的黄沙丘，上面稀稀落落地长着灯芯草。从南岸观看，湖面从西南到东北形成一条弧线，使整个湖面好似一个心形，心的尖端指向南方。湖水清澈碧绿，微微泛出一点黑色。湖面上微波荡漾，水波中泛起无数个同心圆，从圆心向外扩展，一个比一个大，无声地消失在湖面上……。毫无疑问，湖中一定渔产丰富。

湖岸的南部，地面比较崎岖，地形突然升起形成树木稀少的丘陵地带。三个探险者从这块新的地区经过，看到那里长了许多高大的竹子。

“竹子。”弗勒普喊道，“马克先生，一个重要的发现！”

“可是这些竹子不能吃呀。”罗伯特说。

“唉，难道什么东西都只有‘吃’一个用途吗？”海员反问道。“那我就告诉你，在印度时，我，我就把竹子当芦笋吃。”

“三十尺高的芦笋！”罗伯特惊叫道。“它好吃吗？”

“棒极了！”弗勒普不慌不忙地说。“但我应当老实地告诉你，吃的不是三十尺高的竹子，而是鲜嫩的竹笋。再告诉你吧，罗伯特先生，竹笋用醋浸过后，是上等的佐餐小菜，另外竹子还有许多经济价值。竹节处存有一汪甜水，我想贝尔小姐一定喜欢这种美味。”

“这种宝贵的植物还可以做什么？”

“它的皮可以劈成柔软的细条，马克先生，用来编篮子、筐子等。这种竹皮经过浸泡后还可以制成浆是中国人造纸的原料。根据竹竿的长短、粗细，还可以做烟斗或引水的管子。最大的竹子是盖房的好材料，它又轻又结实，还不会被虫蛀蚀。而我们呢，可以把它做成大小不等的罐子。”

“做罐子！怎么做？”罗伯特问道。

“在竹节处把竹子锯成适当的长度，并保留一头的竹节，这样我们就获得了结实耐用的竹罐了。这种器皿在中国是非常流行的。”

“啊，这下我们的母亲该高兴了。”马克说，“她可只有铁壶这一件炊具啊！”

“好啦，我年轻的朋友们。”弗勒普说，“我们没有必要现在就砍伐这些竹子，等我们返回路过这里时，再进行收获也不迟，上路吧！”

猎人们很快就登上了丘陵地带，他们站在那里向远处眺望，看到一片沙丘在波光涟漪的大海的映衬下连绵起伏，变幻莫测。从这里的高处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悬崖的另一端，那里有个山洞，现在是这个家庭的栖身之处。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贪婪地向那边望着，但是在五、六公里之外，在绿树遮掩下，是不可能清楚地看到宿营地的。

“不。”马克说，“在这里是无法看到山洞的，不知道母亲、杰克和贝尔正在山洞里做什么？可是，罗伯特，你看见了吗？树丛后升起一缕蓝烟，这不是平安无事的信号吗？”

“是的，我看见了。”罗伯特回答。

“确实是这样。”弗勒普接过来说，“这缕青烟是个平安的信号，只要它在空中升起，我们就没有什么必要为留在洞里的亲人而担忧。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年轻的先生们，我们就不再向前勘察了。我想进一步了解一下这片丘陵南部猎物是否丰富。别忘了，我们既是勘探者，又是猎人，要经常想着我们的食品储存柜哟。”

弗勒普的建议得到了响应，确实直到目前还没打到任何猎物。于是一行三人下了丘陵，向着海的方向走去。他们来到了隐藏在沙丘后的小草地上，大海立刻从视线中消失。草地，有些潮湿，到处长满各种花草，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芬芳。弗勒普很容易地认出这里有大片的百里香和欧百里香，有成堆的罗勒草和盛开的轮菜……在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所有唇形科香料植物。这纯粹是个天然养殖场，一个养兔场。只可惜还没见到一只兔子，至少没有见到这种啮齿动物打洞时在地上留下的任何痕迹。弗勒普绝不能让他们的贵宾们坐在空无食物的餐桌旁，他决定更仔细地搜索一遍这个天然养兔场。三个人在山坡和草地之间来来回回地奔忙着。罗伯特又跳又蹦就像个小男孩，他甚至冒着撕破衣服的危险，从铺满细沙的斜坡上像溜滑梯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滑下来。

猎物大搜寻进行了半个多小时，没有见到兔子的影子，也没见到任何同族啮齿动物，但这并不能让猎人们气馁。虽然没有猎获到动物，对一个植物学家来说却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这里可以见到各种植物样品。马克醉心于自然历史，是个植物迷，他在这些花草中用心地观察着，希望找到对生活有用的植物。其中，他看到了蜜蜂花，在北美人们称它为香水薄荷茶。至今，马克还可以想象出这种植物浸泡在开水中时，散发出的沁人心肺的清香味。他采摘了一些罗勒草嫩叶，蜜蜂花嫩叶，还有香水薄荷及水苏草等。这些植物还具有医疗作用，有的可以祛痰，化瘀，治肺病，有的可以退热止痛，抗感冒，还有的可以消炎止痉挛，抗关节炎。这片草地整个是个大药房。

因为目前小团体成员中，还没有任何人有生病的征兆，因此，弗勒普没太把这片药物资源放在心上，他向别处走去。突然他的注意力被五十步外的罗伯特的喊叫声吸引过去。

弗勒普急忙向罗伯特奔了过去，他知道，他的预感是不会欺骗他的。罗伯特站在一个隆起的沙丘旁，沙丘上千疮百孔，就像是个大漏勺，洞内大约有上百只猎物吧。

“兔子洞！”罗伯特兴奋地说。

“是的。”弗勒普回答。

“它们在洞里吗？”

“这就成问题了。”弗勒普答道。

但是，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突然一大群兔子一齐从洞中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四周逃去。马克和罗伯特在后面又蹦又跳拼命地追赶，结里这些啮齿动物轻而易举地就逃之夭夭了。但弗勒普不想空手离去，他打算起码逮它五六只，也好充实一下他们的食品柜，以后再驯养几只。但是，当他看到马克和罗伯特四手空空，筋疲力尽地走过来，他明白了，既然不能与这些啮齿动物赛跑，就只好守穴待兔子。要想守穴待兔就应该在洞口支网下套，可惜既没有网套，也没有制网套的材料，问题变得更加困难复杂了。别无他法，只好用棍子在洞里胡乱地捅来捅去，检查一下是否还有没逃掉的兔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三个猎人几乎检查了大部分洞穴，他们把没有发现兔子的洞用草和泥土堵住。终于，马克在一个浅洞里发现一只小兔子，吓得蜷缩在洞口。一棍下去，小兔就被打昏过去。弗勒普说，这种兔子和它的欧洲同类相似，它的俗称是“美洲兔”，因为在北美洲，最经常见到这种兔子。

马克的成绩激起了他的对手的竞争欲，罗伯特不愿空手而返，打算起码要抓住两三只。但在这次狩猎中，他表现出的活力大大超出了他的耐心，因而尽管他在五六个洞中发现了兔子，但是，全被他毛手毛脚地吓跑了。当弗勒普和马克抓到四只兔子时，他还一点收获都没有。于是他放弃了“悄悄搜寻法”，改用他的“追逐投掷法”。但不幸的是，兔子的灵活性远远胜过了他投掷出的石块和挥动着的棍子。当弗勒普示意该收工时，他只能失望地“空手而归”。

弗勒普对狩猎的成绩感到非常满意，任何事都不该过分苛求。在他们所拥有的条件下，打到了四只兔子已经是大获全胜了。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中午时分，猎人们的胃里已经发出了抗议声。弗勒普决定返回山洞。他把一端挑着两只兔子的棍子扛在肩上。马克立刻仿而效之，两个人冲下山坡，取道河边，向驻地走去。罗伯特悻悻地跟在后边，嘴里吹着口哨，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一个小孩子以此来掩饰他的狼狈窘相。

“我为罗伯特感到遗憾，他什么也没打到。”马克对朋友弗勒普说。

“罗伯特有点急躁。”海员回答道，“但他会渐渐成长起来的。”

十二点半时，一行三人到了猢的南端。他们又到了左岸。长着一片竹林的地方。罗伯特用棍子在沼泽地的草丛中这一下，那一下地拨动着。突然惊起了一只鸟，只见它迅速展翅急忙逃命。自尊心受到极大挑战的男孩决定不顾代价也要逮住这只鸟。他立即追了过去。还没等弗勒普叫喊出声，他已经陷入稀泥之中。所幸的是他投出的石块准确地击中了那只鸟，并把它的翅膀打伤，落在离男孩只几米远的草丛里。

罗伯特不愿放弃他的猎物，不管弗勒普在后面如何叫喊，他还是向跌落在泥潭中的鸟试探着走过去。但泥地太稀软了，他一点点地陷了进去。幸好他想起用棍子把伤鸟拨到跟前，并把它逮住。然后，他用力跳到了几丛茂密的野草上，终于无恙地跳出了泥潭。但是，他的衣服和裤子却遭了殃，上面糊了一层黑色的污泥。

但是，他胜利了，为了取得这一胜利他不听弗勒普的劝告，不顾可能发生的危险，不怕毁坏他无可替代的衣服，为了胜利，他在所不惜、勇往直前。

“我有鸟啦，我有鸟啦！”他手舞足蹈地叫喊着。

“这可不是你该不管不顾的理由。”弗勒普回答说，“另外，你这是只什么鸟，它好吃吗？”

“当然好吃！”罗伯特不服地说，“我倒要看看谁说它不好吃。”

海员接过罗伯特递过来的飞禽查看着，这是一只骨顶鸟，属巨趾目鸟类，它是从涉禽类向蹼足类进化的一个过渡种类。这种鸟擅长浮水，呈岩灰色；鸟嘴短小：额头宽大，足趾宽扁；翅膀的边缘有一条齿牙形的白边。这只鸟大小如同山鸦。弗勒普太了解这种鸟了，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他把这种鸟视为可悲的猎物，认为它绝不是什么珍品野味，但罗伯特属于那种被戏称为“食肉的笨蛋猎人”，只要是他的猎物不管是什么都是美味佳肴。就美味角度与他讨论这只骨顶鸟简直等于白费口舌。弗勒普什么也没再说，继续朝着竹林方向走去。

弗勒普用他的刀子砍下了五、六根粗细不等的竹于。这是阿尔美迪那里亚竹，从远处看，很像小棕榈树。因为从它的竹节处长出了许多细枝，嫩叶，砍完竹子，每人分扛二根，沿着最近的一条路返回，下午二点左右他们就到了营地附近。

离营地还有半里地，克林福德太太、杰克和贝尔就迎了过来。猎人们和他们的猎物都受到了欢迎和应得的赞扬。当克林福德太太，这位家庭女主人听说有关“养兔场”可以给他们全家提供取之不尽的丰富猎物时，感到由衷的欣慰。

弗勒普回到营地看到灶火情况良好，因为克林福德太太出去前加了许多柴禾。水豚鼠的后脚正被大量的绿枝发出的浓烟熏制着。弗勒普立刻着手剥下了一只兔子的皮，然后，用一根棍子从头穿到尾。又用四根木棍交叉成两个叉形插在地里，再把穿着兔肉的棍子架在上面，底下点燃起柴火。杰克被分配担任转动照看烤肉的工作，因为厨房里的狗是一步也不会擅离职守的。

母亲见到他的儿子罗伯特衣服上沾满污泥，只是对他多看了几眼，一句话也没说，男孩立刻明白了这无声的谴责，他仔细地刷掉了衣服上已经干了的污泥。至于他的骨顶鸟，他不愿使它遭到冷遇，于是他自己把它的毛草草地拔掉，同时还带下了大片的肉，借口除去肉脏，他把鸟的嗉囊一起都扔掉了。然后用棍把鸟穿起来放在火上亲自烧烤。

不久，兔肉已烤得恰到好处。晚餐就摆放在洞前的石桌上。在兔肉加上从“天然养兔场”采来的香料，味道更加鲜美。作为主人，片刻间，一伙人风卷残云般地把它啃了个精光，吃得只剩下一堆骨头，略感没有吃饱的人，还有十几个鸟蛋可以充饥。至于罗伯特的骨顶鸟肉，烤得糊了一半，把它切成几份分给大家。只有小杰克决定尝一下，但咬了一口就立刻吐掉了，还做了个鬼脸，表示应当把他哥哥如此钟爱的食品整个地扔掉。骨顶鸟肉味泥腥难闻，确实难以下咽。而罗伯特却固执己见，为了维护自尊心，他勇敢地把鸟肉全部吞咽下去。

第二天，弗勒普和克林福德太太把全部时间都用来处理安排住所的问题，海员全天都在用竹子制造各种器皿。他用刀灵活地切割着应用锯加工的坚硬的竹子。他做了十好几个竹子器皿，女主人把这些器皿摆放到山洞的一个角落里，最大的立刻装上了淡水，最小的当杯子用。克林福德太太十分满意这些竹制杯子。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说，“因为用不着害怕把它们打碎。”

在这一天，马克发现了一种可食水果，因此，为日常菜单增加了一个花样。这种水果其实更确切讲是些种仁，是马克在草地边上发现的松塔果，里面有许多好吃的松子。在美洲和欧洲热带地区，人们对这种松子的营养价值评价很高。马克带给他母亲的松子已经熟透了。孩子们立刻跑去草地上帮助他们的哥哥拾回大量的松果。作为劳动奖赏，母亲允许每人吃了好几个松果。

自此，小团体的日子一天天地得到了改善，希望渐渐又回到了受到如此残酷打击的不幸的女人心中。但是这个家庭被抛到这个岛上多长时间了？应当承认，不管是克林福德太太，还是弗勒普，还是任何一个孩子大概都不清楚这个问题。这一天晚上，杰克突然问道，今天是星期几？于是引起了对日期的回忆。

“星期几？”弗勒普说，“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点都不清楚。”

“怎么啦，我们都不知道上岸几天了。”罗伯特说。

“我回答不出来。”克林福德太太承认道。

“我比母亲知道的也不多。”马克接着说。

“是我，我知道！”小贝尔说。

大家把目光都转向了这个小姑娘，看着她在衣袋里摸了一会儿儿，从里面掏出了几粒小石子，把它们放在一个贝壳里。

“小贝尔。”母亲问道，“这些小石子是什么意思？”

“妈妈。”贝尔回答说，“从我们上岸后，每天我都往衣袋里放一粒石子，现在只要数一下有几粒石子就行了。”

小姑娘的话引来了一片欢呼声。弗勒普对她的矿物日历大加赞扬，并为感谢她的劳苦功高而拥抱了她。

人们数了数石子，共有六粒。被遗弃的家庭成员们已经踏上这块陆地六天了。小船离开温哥华号时是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一，那么现在就是三月三十日星期六。

“好极了。”杰克说，“明天是星期天。”

“是的，是三月三十日。”克林福德太太说，“是星期天。我的孩子们，这是复活节的星期天。”

那么第二天应当是休息日，是祈祷的日子。大家一起感谢上帝一直庇护着他们，大家也为没有在此地的，他们每时每刻都十分思念的父亲而祈祷。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几天，弗勒普用来改善克林福德太太一家的居住条件。因为这块土地差不多可以为这伙人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因此问题算是基本解决了。

一个星期以来，弗勒普一直为储备燃料而疲于奔命。火的问题已经成为他最大的忧虑。为了不让火熄掉，让它永远燃烧，必须有人不断地给灶添加柴禾，因此克林福德太太和她的两个小孩子也不可能和大家一起离开洞穴。为了不把他们长期单独留在洞里，弗勒普也就不可能向陆地深处做更远的勘察。一想到火可能会灭掉，一向不轻易激动的弗勒普就不由地毛骨悚然，他永远忘不了他划最后一根火柴时的紧张，恐惧心情。至今他还没有找到可以代替火绒的纯植物性物质，也不知如何用野人的方式钻木取火，他只能保持炉灶的火不停地燃烧。为了预防万一，海员甚至想办法夜晚用松木当火把，插在地上让它燃烧几个小时，以做备用火种。

由于时间有限，上岸后的第二个星期，仍旧只是在营地周围做了些探察。为了不让克林福德太太和小孩子们单独过夜，以免遭到野兽袭击的危险，弗勒普不得不天天晚上都返回营地。因此关于他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到底是片大陆还是个小岛的问题，一直无法探寻答案。

由于有弗勒普一双灵巧、富有创造力的手，和马克、罗伯特的帮助，小团体的器皿差不多得到了满足。他们可以用竹子做出各种大小不同的容器。马克在湖的北岸还发现了一种树，结出了现成的瓶子，这就是一种结葫芦的树。这种树在热带大陆生长得非常普遍，但是在温带气候里并不多见。

“看呀，弗勒普。”马克让弗勒普注意观察，他说道，“你看岸的这边海拔高度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

“真的。”弗勒普回答，“椰子的生长分布也可肯定这一点。”

“但是，弗勒普。”马克转换话题问道，“你对温哥华号和抛弃我们的那帮恶棍们在大海上的情况没有一点线索吗？”

“没有，马克先生，这是船长的事，我们船员只管开船，我们要清楚船的航向。”弗勒普不愿讨论这个问题，他推托着把话题又扯了回来。“我和你的想法一样，马克先生，这块陆地的海拔高度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高，而是和地中海上西属巴利阿里群岛，或者法属阿尔及利亚的海拔差不多高。”

“但是。”马克说，“这里三月份的天气对这个海拔并不高的地区来说已经是够冷的了。”

“年轻的先生！”弗勒普说，“请不要忘记，在某些年份，非洲的水系还会结冰呢！一八五三年二月，我在留尼汪岛，在瓦赫兰省的圣德尼，都看到了结冰的现象。你也知道纽约，和马德里、君士坦丁堡同在北纬四十度的地方，冬天还是非常冷的。气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自然地理环境。尽管这条海岸海拔并不高，但冬天也许会很冷的。”

“真讨厌，我们没法确定这里的海拔高度。”马克说。

“是够讨厌的，马克先生。”海员回答道，“我们没有任何仪器可以进行测量，但是人要知足。不管怎样，你看这海岸上长的葫芦，它是无法选择长在什么地方的，既然长在了这里，就是为我们长的，我们就该利用它。”

马克和弗勒普一边聊着，一边走回山洞，他们带回了十几个葫芦可以当瓶子用。因为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橱柜，弗勒普就把这些葫芦放在了一个角落里。尽管没有任何隔墙，但是克林福德太太仍旧把洞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十分清洁，好像在地上划出了无形的线，把洞分成了卧室、餐厅、厨房、餐具室……

尽管克林福德太太心中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忧伤，但是，她仍旧以极大的热忱为这个小团体操持着家务。简而言之，这是个勤劳的，为了孩子可以忘我的母亲。因此她总是克制自己，不让悲伤流露出来。弗勒普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理解她，尽量努力鼓励她，劝她不要失望。他是唯一真正猜到这位母亲心灵深处的痛苦的人。马克，这个勇敢的孩子，可能也略知一二，因为有时，他会抓着母亲的手，亲吻她，对她小声说：“勇敢点，妈妈，勇敢点！”

这时，克林福德太太也把心爱的儿子，马克搂在胸前，拥抱亲吻他。马克长得极像他的父亲，简直是他父亲的翻版。他的外貌已经表现出他具有父亲——克林福德工程师一样的性格：聪颖、智慧。

同样是在这个星期里，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弗勒普终于制作了几个难以评说它是好还是差的渔具！他很幸运地发现了一种金合欢属洋槐树，它的刺很长。弗勒普摘下几根刺，在火上把刺烤弯，用椰子树皮的纤维当钓钩线，在钓线一端绑着刺，另一端绑在一根棍子，这样他们的鱼竿就做好了！然后在鱼钩上挂上一小块肉。在孩子们和克林福德太太的簇拥下弗勒普率众来到湖边，他潇洒地一甩，把鱼钩抛入水中。

弗勒普对他的渔具充满了信心，另外，他的经验也没有欺骗他，湖里的确有许多许多的鱼。大群的鱼都游过来咬钩，虽然大部分鱼脱钩而逃，但总还是有几条，被弗勒普果断、熟练地一甩就拉上岸来，马克非常耐心，也已经钩上来几条类似红鳟鱼的鱼，鱼的两侧呈银灰色，布满了小黄点。尽管这种鱼的肉色发黑，但放在炭火上烤着吃，味道好极了。因为这些鱼极其贪婪，总冒失地咬钩，因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不断地钓到许多这类的鱼，他们还钓到了不少胡瓜鱼。从而，小团体成员们大饱了口福。

肉类：水豚鼠、兔子；鱼类：红鳟鱼、胡瓜鱼；蛋类：松鸽蛋；贝壳类：蛏子、龙虾、螃蟹；水果类：松子，这些构成了小团体既卫生又富含营养的日常食品，但是还缺少蔬菜和面包。每顿饭时，小贝尔总不忘要吃炸面包圈。

“面包师还没到。”善良的弗勒普总是这样回答她。“他迟到了，我漂亮的小姐。这个面包师太可恶了，如果他再这样对我们招待不周，我们就辞退他。”

“好啦，让面包师去它的吧！”杰克说，“我们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

“但是你们确实应当有面包吃。”

“请问，什么时候才能有？”

“当我们拥有的时候就会有。”

当说到这里时，克林福德太太向弗勒普投去疑问的一瞥。自信可以办到一切的勇敢水手，当然也不怀疑可以制造出面包来。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四月七日，又是一个星期天。按照宗教习俗是休息的日子。晚饭前，全家一齐散步，他们沿着悬崖返回到靠近海边的第一个宿营地，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它总是吸引着克林福德太太的目光。勇敢的女人没有完全失望。弗勒普总是劝慰她，根据他的推测，温哥华号的造反者并不想要克林福德的命。或者工程师已经从温哥华号上逃出，在附近某个岛上登陆了，那么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在妻子和孩子被抛弃的海岸上寻找，像工程师这样聪明、勇敢的男人，他热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他不会找不到一些线索的，然后他会根据线索在太平洋上一个岛一个岛地搜寻他的亲人的。

对弗勒普的推论，克林福德太太没做任何回答，就算海员说得有理，可是还要战胜多少困难，还有多少事情不得不听天由命。总之在这个陌生的海岸上，远离亲人，远离父亲，她和她的孩子们还要渡过多少这样的日子呢？

但是，克林福德太太问到如果说那些温哥华号的匪徒们不想要工程师的命，他们为什么把他和家人分开，为什么不把他一起赶上小船，在这里让他们一起上岸获救呢？

对克林福德太太提出的问题，弗勒普希望找到理由回答她，但他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在四月八日开始的这个星期里，食品储备又有所增加，我们似乎可以期望饥饿再不会烦扰这一小群人。

在劳动中，弗勒普用实践训练着孩子们，他想把他们教成像他自己一样灵活，富有创造性的人。他还承诺只要有合适的木材，他就给他们做弓和箭。但目前他只能先教他们如何设阱下套逮捉小鸟和动物。他用三根小棍搭成4字形，然后用椰子纤维捆住，结绳套。在野兔繁殖场，他们的绳套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们经常可以捕到落网的兔子。克林福德太太还经常提醒弗勒普应当驯养几只兔子，几只岩鸽。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先建起一个圈养场，直到目前弗勒普还一直没有时间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除了教孩子们结网下套外，弗勒普还教孩子们如何诱骗鸟类。他把一片树叶折成喇叭状，放在嘴上吹，一会儿儿学母鸟叫，一会儿儿学公鸟叫，一会儿儿又把树叶平放在嘴唇上，吹出的声音像一群鸟在欢乐的歌唱。他还能模仿出扑簌簌的鸟群的飞翔声。孩子们学得非常快，尤其是罗伯特，在这方面的天赋最为突出，他第一个灵活地掌握了这种技巧，小杰克也取得了好成绩。当他鼓起两腮用力吹树叶时，样子非常像个胖乎乎的可爱的小天使。用这种办法他们把鸟引进陷阱，经常是令他们心花怒放，收获颇丰。

在所有这些设施中，弗勒普总管最关心的还是他的火。他不能让他们的灶火遭到一点风吹雨打，他想把灶设在洞里，但浓烟会熏呛得洞里无法居住。如果装个烟囱排烟，又是一件艰巨的工程。没有钎子，没有镐头，怎么可能在花岗岩石壁上开出洞来呢？是否能在洞壁上找到缝隙可供利用？但山洞到处是厚厚的岩石，不见一丝缝隙。只有一把刀是什么事也干不成的。在这种条件下，弗勒普不得不暂时放弃在洞内装烟囱的计划，只好把炉灶放在洞外。但海员并不灰心，他头脑里有许多方案，一旦那个方案成熟了，就可以动工实施，他也经常与马克讨论他的各种方案。

这是第三个星期的开始，四月十一日，星期一。弗勒普、马克、罗伯特准备到森林里进行一次重要的勘察。他们打算先到河的右岸去。不用船，也没有桥，他们很难渡过湖水到达河流的源头。因此他们打算沿着湖边由西向南，再向东绕到河的右岸去。但是这个行程有十二公里远，对罗伯特和马克两个年轻人的腿来讲这并不是什么大难题，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因此三个远足者一大早，带着全天的干粮就出发了，他们预计天黑才能返回。克林福德太太对他们的远足又是叮咛再三。

早上六点钟，一行三人已到了湖的东岸，与森林交界的地方。这里地势极不平坦。树木高低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绿色的拱廊。树叶茂密，层层叠叠，阳光几乎无法射入。林中阴暗潮湿，长着刺柏、落叶松、针叶松等树木。

弗勒普在两个年轻伙伴的陪同下走进了树林。林内大树盘根错节，藤类盘绕，荆棘丛生，没有路。他们只好一边斩断藤萝，一边拨开树枝慢慢前进。不时有受惊吓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又藏进了树荫中，还有被惊扰的四足小动物从洞穴中蹿出，急匆匆地躲进深草里。令罗伯特深感遗憾的是，他既没能看出这是一些什么动物也不能抓住它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溜得无影无踪。

走了半个小时后，始终走在前面的马克突然站住并且发出了惊叹声。

“怎么啦，马克先生？”弗勒普急忙跑到年轻人身边。

“河流，弗勒普。”

“已经到河边了！”水手也感到意外。

“看呀！”马克说。

确实，在他们的眼前，一条河正在静静地流淌着，河水发黑，看来很深，河面最多有六十尺宽。两岸陡峭长满了高大粗壮的树木，好像是河流的绿色的巨大摇篮。河水镶嵌在峭壁山涧之间，蜿蜒穿过狭窄的山谷，湍湍流去。一眼望去水光山色，风景如画。但是到处又是一派荒野景象。林中，有块地方，几棵大树倒下了，形成林中空地，阳光透过树枝像波涛一般涌进林中，似乎像在拥抱森林。林中到处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各种青藤从这棵树上攀到另一棵树上；在浓郁的树下，野草丛生，应当是爬行类的最好的栖息地。

弗勒普和两少年默默无语地欣赏着这一片美景。此时，弗勒普在思索着，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到了河边的呢？按他的估计应当再有一小时的路才能到达，他无法解释这一切。马克和罗伯特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这条河。”马克说，“可能不是我们已经勘察过的那条河。”

“对啦！”弗勒普说，“我看水的颜色，和流速都不一样，这条河水发黑，流速湍急。”

“你说得有理，弗勒普。”马克答道。

“这样吧。”海员又说，“让我们沿着河向下走，我们将看到它不是流进大海。”

“但它总该到什么地方去吧？”罗伯特说。

“是的。”马克回答，“它为什么不可能是我们已经勘察过的那条河的支流呢？”

“走吧，我们会知道的。”弗勒普说。

两个少年跟着他们的伙伴向前走去。但走了几百米后，出现了更令他们吃惊的事：他们已经到了湖的西岸。

“你说的对，马克先生。”水手叫道，“这条河不是从湖里流出的，而是流入湖中的，另一条河是从湖中流出的。两条河可能是一条，河水穿过湖水，在比我们第一个宿营地还低的地方流入大海。”

“这使我似乎觉得。”马克说，“大自然中的河流总是流经宽阔的水域然后奔向海洋。”

“是呀。”罗伯特大声说，“这条河流出的地方，就是我的水豚鼠潜到水下的地方。就在那，离这有三英里地远的地方，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如果有个木筏，我们就可以直接到了湖的右岸，然后再走一个小时左右就到家了。”

“毫无疑问。”马克回答说，“只是你忘了一件事，亲爱的罗伯特。”

“什么事，马克？”

“过了河的上游后，还要再过河的下游——从湖里出去流向大海的那一段后才能到家。”

“说得很对。”弗勒普说。

“既然是这样。”罗伯特说，“我们只能顺原路走回去。路还远着呢，还是先吃午饭吧。”

罗伯特的建议被接受了。弗勒普、马克、罗伯特三人在岸边一丛美丽的金合欢树荫下，席地而坐，海员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凉肉，几个煮蛋，一把松塔，喝着湖中清澈的淡水。他们食欲旺盛，很快就吃完了午餐。

弗勒普、马克、罗伯特站起身来，他们最后又朝四周看了看，湖面上树影婆娑。

在四公里远处，稍向右的地方耸立着一片悬崖陡壁，在那下面有个山洞，克林福德太太应该待在里面。但从这里是看不到山洞的，也看不到炉灶里升起的青烟。在那边，河水改变了方向，流入森林之中。两岸山峦起伏，树木层叠，还有白雪皑皑的主峰居高临下，俯瞰丘陵……。所有这些美景使得两个少年浮想联翩。

“应当让母亲也来欣赏一下这大自然的美景。”马克说。

“如果我们用船就可以把她和杰克，贝尔都带上一起来游湖。”

“是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划船顺河而上，到达湖中呢？”

“好主意！”罗伯特叫道，“这样我们就可以了解河的上游情况了。多美的水上远游啊，弗勒普！”

“所有这些都会实现的。”善良的海员回答，他非常高兴看到马克和罗伯特对未来充满热情。“但是请耐心一点，我年轻的先生们，眼下还有两条河挡住我们的归去的路呢，我们还是早点上路返回营地吧。”

这是最好的建议了，弗勒普做了个出发的手势，三个人手执棍子踏上返回的路途。他们沿着湖边小径走着，这比森林里的路好走多了。远足者们已经完成了他们今天探察的任务，归途中当然要重演猎人的角色了。幸亏马克用棍子击中一只在洞中半睡半醒的刺猬，否则他们将空手而归，和它们的欧洲同类比，这只刺猬的头较长，尾巴较短，耳朵也较长，它似乎属于亚洲食虫类刺猬。

这只刺猬不只很不起眼的猎物，但毕竟还算是只猎物。所以马克把它挑在了自己的棍子上。另外，它的刺坚硬、锋利，可以装在箭头上，对于制造武器还是十分有用的，所以弗勒普劝他的年轻朋友们不要看不起这只刺猬。

下午三点，弗勒普、马克、罗伯特三人到了洞前，他们加快了脚步，因为要变天了。乌云遮住了天空，大滴的雨点就要落下来了。开始刮风了，暴风雨就要来了。

克林福德太太对弗勒普和她的孩子们长时间离开并没有抱怨，在他们不在时没有什么意外烦人的事发生，只是在悬崖一侧，离洞不远的地方可以听到野兽的嚎叫声。

是不是有什么猛兽在山洞附近出没呢？克林福德太太认为可能是一些猴子。但弗勒普深感有必要加强防备，应当在洞口安装一个防护门。但只有一把刀子，怎么能伐树，锯板呢？

在四月十六日至二十一日这个星期里，没有进行新的勘测工作。雨一直不停地下着，几乎没有一个晴天，值得庆幸的是，风暴是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暴风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山洞背面的岩壁上，而山洞正面却躲过了大雨的正面冲刷，如果还在第一个宿营地，情况会如何呢？小船充当屋顶的避难所能经得住这倾盆大雨的袭击吗？现在，这个山洞既不透风，又不漏雨。弗勒普还在洞前挖了排水沟，阻挡了雨水从洞口流入。

最难解决的问题是保持洞外的灶火不被暴雨熄灭，作为备用的松明火把，在暴雨中多次险些熄灭。好几次暴风夹着雨点旋转着刮进悬崖的角落里差点把火炭吹散、卷走。弗勒普一直守护在火堆旁，用他的身体和他所有的智慧阻挡风雨，保住了灶火不让它熄灭。他疲于应付，焦虑万分。

在暴风雨间歇的短暂时刻，弗勒普和两个少年急忙奔向森林，寻找了一些干柴回来，因而燃料储存并没有明显减少。但暴风雨给克林福德太太的烹调工作带来极大的麻烦，支在洞外的烧汤壶几次被风吹翻，克林福德太太不得不在洞内做饭。为了避免浓烟的熏呛，她只能用火炭烤一些肉和干鱼给大家充饥。聪明的小贝尔在旁边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因而不断得到弗勒普爸爸的赞扬。

弗勒普爸爸从来没有休息过，作为海员他也懂得一些搓绳技术。他用椰子壳纤维搓了许多绳子。这个“制绳工”用他无所不能的双手，设法做了个简陋的转盘，可以把绳子拧得更结实。他很快制出了许多结实耐用的绳子。他打算把细绳子用来做弓箭的弦，但经过试验发现弹性不佳，他不得不放弃这一想法。但是他打算在合适的时机，用动物的肠子再次试制弓弦。接着他开始制作桌子和长凳。他在靠洞壁的地上打进几段木桩，拆下了小船上暂时不用的前甲板，放在木桩上，他的长凳就这样完成了。他还在洞中央用同样的方法摆放了一张“桌子”。这些家具，受到了女主人的大力赞扬。第一次，在这个星期四的晚上，全家终于可以围桌就餐了。

阴霾的天气一直没有过去，狂风暴雨还在继续。弗勒普想：是不是这个地区的雨季来临了，在这样的海拔高度，雨季将继续多久？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打鱼、狩猎，他们该怎么办？所有这些都该有所考虑。

四月二十一、二十二日晚上，狂风暴雨更加了肆无忌惮。弗勒普倾注了所有的力量在保护着灶火。他想，如果风从西北方向刮过，倒还不太可怕，但是，如果风向改变，或形成旋风，问题就严重了。平时，弗勒普总是全夜值班守护灶火，好让克林福德太太和孩子们睡觉。但是，近来，因为马克一再坚持，还有他确实无法抗拒长期以来的困倦，因此不管他是否愿意，他不得不答应了马克的请求。于是他和值得信任的马克每人四小时一班，轮流守护灶火。

四月二十一日午夜时分，弗勒普给灶火加足了劈柴，火势旺盛。洞口堆放了许多柴禾以做备用，他又向接班的马克再三叮嘱了几句，然后进洞躺在他的沙床上入睡了。马克蜷缩在岩壁下的角落里，与如注般的暴雨抗争着。

第一个小时安然无恙，虽然狂风呼应着大海一齐在咆哮着，但是，情况还不算更糟。

在凌晨一点半时，突然大风以从未有过的狂暴，携带着海水、雨点和泥沙从西北方向，向西南方向扑了过来，形成一股旋风迅猛地席卷了悬崖峭壁。

马克毫无思想准备，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睛，同时被狂风暴雨一下掀翻摔倒在地上，但是他立刻一跃而起，向着灶火冲去。

然而，炉灶不见了，暴风雨摧毁了炉灶，刮走了支灶的石块，扫净了灶里的炭火；松明火把也被狂风拔起，飞舞旋转着，渐渐消失在黑夜里；被吹散撒落在沙地上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火光，眨眼间也被暴雨扑灭了。

可怜的马克绝望了。

“弗勒普，弗勒普！”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水手被突然惊醒，立刻向马克跑过去。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和马克还力图想拾回几块炭火，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用的了。俩人在漆黑的夜里绝望地蹲在了石壁的角落里。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叔叔（下册）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叔叔（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叔叔（下册）

第十二章

情况变得十分严重，一阵暴风雨无情地熄灭了这个已经是极其不幸的一家人的最基本的生活希望，粉碎了他们对前途的憧憬。没有火这一伙人将怎样过下去？今后他们怎么准备所需的食品呢？没有火怎么能抵御冬天山洞里的寒冷？没有火怎么能防卫野兽的袭击？这些问题一下子就都涌上可怜的弗勒普的心头。尽管他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但他好似也被眼前的意外击垮了。他怔怔地蹲在黑夜里，目光呆滞，一言不发，衣服全被雨水淋透了，上面沾满了污泥，但他却浑然不觉。

而可怜的马克悲痛欲绝，哭声不住。

“饶恕我吧，饶恕我吧。”他小声嘟哝着。

弗勒普抓住少年的手，并把它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但是半天没找出一句可安慰他的话。

“妈妈呀，我悲惨的妈妈。”马克不断地叨念着。

“别叫醒她，我年轻的先生。”海员对他说，“她还在睡着，孩子们也睡着呢，别叫醒他们！明天我们再设法补救这场灾难吧。”

“这是无法补救的。”马克说，他的胸脯由于抽泣而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不。”弗勒普答道，“不……可能……走着瞧吧！”

自信的海员现在都不知该如何表达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

因为倾盆大雨还在下着，他劝马克进山洞去，但是，可怜的男孩坚持不肯进去。

“这是我的错，这是我的错！”他不断地重复着。

“不。”弗勒普说，“不，年轻的先生，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就算我在场，不幸照样会发生的。没人可以阻挡这种狂风暴雨！你被风刮倒了，我也会的，我也会和你一样根本没有办法保住一星一点的炭火。别这样马克先生，进去吧。进洞去吧。”

马克接受了弗勒普不断的安慰和劝解，回到洞里，一头扑倒在自己的海藻床上，弗勒普也跟进洞去，坚强的海员从心底里感到绝望，他似乎也被击垮了。一整夜，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还不时听到可怜的孩子在角落里的抽泣声。

大约五点，当东方出现第一抹晨光时，一缕亮光照进了山洞。弗勒普起身走到了外面，眼前一片暴风雨过后留下的狼狈景象：被风吹起的黄沙堆成了一个个杂乱无章的小沙堆；一些大树被连根拔起，吹得老远；一些被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炉灶里的炭灰被吹得散落了一地。弗勒普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和绝望，他冲着天空，不由自主地挥动着拳头。

这时，克林福德太太走出了山洞，看到水手疯狂的动作，她感到十分吃惊。她走近水手，看到他满脸的沮丧表情。见到可利夫顿太太，他竭力想掩饰自己的失态，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办到。

“你怎么啦，弗勒普朋友？”

“没什么，夫人。”

“说吧，弗勒普，我愿意知道一切。”

“但是，克林福德夫人……”弗勒普犹犹豫豫地说。

“弗勒普。”克林福德太太悲痛地说，“还有什么比我们已经遭受到的打击更严重的灾难又落到我们头上了吗？”

“是的，夫人，只有一个。”水手放小声说道。

“是什么？”

“请看吧！”说到这里，弗勒普把克林福德太太带到被破坏了的炉灶旁。

“火，火灭了！”可怜的女人吃惊地说道。

“是的夫人，夜里，一阵狂风……”

克林福德太太双手绞在一起，看着弗勒普。

“你，你没能阻止……”她说。

“是的夫人……我……”善良的海员支支吾吾地答道，“我太笨了……我没守护好……我忘了……”

马克也从洞里悄悄走出来，他看到了母亲，也听到了弗勒普的回答，他明白了海员是想把过错揽在自己的头上。他朝着克林福德太太跑过去喊道：“这不怪他，母亲，怪我，怪我……”

不幸的母亲张开双臂，把儿子搂在怀里，马克在母亲的怀里号啕大哭。

“不哭孩子，别哭啦。”母亲说，“你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罗伯特、杰克、贝尔也聚集在克林福德太太的身边。罗伯特温情地，用尽了所有的好话轻声劝慰着他的哥哥。杰克、贝尔也紧紧拥抱住他，这副伤感的图画催人泪下。

“好啦，好啦，孩子们。”弗勒普说，“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错，谁也不该受责备，再也没火了吗？好吧，就算我们没有办法重新点着火，我们总有办法克服困难吧！我们总能过下去的。”

“是的，让我们忍受这一切不幸吧！”克林福德太太无奈地小声说。

但是弗勒普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几天来，他想方设法，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试着把火重新点起来。

用火石引出火星，是个比较容易的办法，在沙滩上到处都可以找到火石。弗勒普用刀子在火石上划出了火星，但是必须有专门的物质才可以引燃这些火星。当然，火绒是专门用来引火的；一种多孔菌类植物如海绵状，柔软的干蘑菇肉，如果把它浸入硝酸盐或氯酸钾溶液中进行处理，或让它沾满火药，都可以制成极其易燃烧的物质。也许在这块土地上可以找到这种蘑菇充当火绒，但是这需要时间去找。弗勒普又试着用海藻引火，但是效果不佳。

多种方法试验失败后，海员又求助于野人钻木取火的方法。这需要专门的木材，也需要以极快的速度进行摩擦。弗勒普想方设法试了无数次，引得马克和罗伯特也照样模仿，但最终除了两手磨起了许多水泡，却是一事无成。

弗勒普小得不放弃钻木取火的方法，他寄希望于找到一种多孔菌类，或一种植物的果肉和杆子可以替代火绒。

自从那场可怕的灾难之后，四天又过去了。原来在被遗弃的人们心中已经确立的对弗勒普的信任感，和对未来的希望又悄悄地消失了。全体人员都沉默无语，孩子们和弗勒普也没什么话说，再也没有什么目前的打算和未来的规划了。

人们的日常物质生活只能靠储备的熏鱼和熏肉维持了。但是储备每日都见减少。没有火，去打猎，捕鱼还有什么用？因此，远足计划也都搁置起来。弗勒普每天都只能以植物类食物供给小团体成员。

这些植物食品中，最宝贵的当然是椰子，没有熟透的椰子里有大量清凉的椰汁。孩子们在椰子壳尾部较软的地方扎上几个洞，然后很高兴地啜饮里面的液体，有一次罗伯特把喝剩的椰汁倒入竹筒和葫芦容器内，过了一段时间后，椰汁发酵变酸了成为一种带泡沫的饮料，味道好极了。但是有点上头，喝多了会醉人的。当椰子完全成熟后，椰汁凝结、变硬，成为椰果肉，非常卫生，富有营养。

在离山洞不远的地方有大量的椰子树，因此椰果成了全家日常生活的主食。

采摘椰子也不困难，马克和罗伯特用弗勒普搓的绳子做也安全带，绑在身上，然后灵活地爬上高高的椰子树，摘下椰子，扔到地上。因椰壳很硬不会摔坏。然后，他们再用大石头把椰壳砸开，取食里面的椰肉。弗勒普看到椰壳被砸坏感到十分心痛，如果有锯子，他可以把椰壳做成极好的生活器皿。

弗勒普又发现一种植物，很快小团体成员又把它当成了日常主食。这是一种海上植物，亚洲人经常吃它，弗勒普也吃过它。这是一种马尾藻类植物，在悬崖下的岩礁上可以找到很多。这种植物有点发黏，呈胶冻状，还有一种怪味，但是很有营养。开始时，小孩子一见到这种东西就做鬼脸，但后来他们也吃惯了，而且还觉得味道蛮不错的，反而越吃越多。

因为蛋白质也是身体必需的营养，蛏子、贻贝和别的一些可以生吃的贝类动物也成了日常用餐的调剂食品。另外，马克在山洞下，海岸南边的岩石上，又幸运地发现了一种新的贝类。

“弗勒普，有一天。”马克叫着海员，递给他一个软体贝类动物。

“一个牡蛎！”弗勒普叫着。

“是的，弗勒普，每年一个牡蛎可以产下五万到六万只牡蛎卵，这样我们就有无穷无尽的壮蛎可吃了。”

“是的，马克先生，你又做出了重大的发现。我们该好好观察一下牡蛎的数量，这种贝类完全可以生吃，但是我不清楚它们是否特别有营养。”

“不。”马克回答，“牡蛎只含少量的氮，如果一个人每天只吃牡蛎，最少要吃五六十打才行。”

“好吧！只要岩礁能供给我们足够的牡蛎，我们就十几打、十几打的吃吧，我还没听说过吃牡蛎而消化不良的。”

“好极了，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等一下，马克先生，我们最好先察看一下牡蛎礁床，把情况搞确实一些。”

第二天，四月十六日，马克和弗勒普穿过沙丘，沿着西海岸向南走去。离营地五、六公里后，海岸线变得怪石林立，景色奇特，一派石灰岩海岸的景象；有的岩石高耸如烟囱，有的又如黑色的小丘在海水中时隐时现。海潮汹涌澎湃，涛声如雷。远处无数的暗礁排列成行，直到海角的最南端。因此，连最小的船只也无法在北边海岸上岸。

弗勒普和马克一前一后向南走着，一路上，他们都无话可说。海员满脑子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怎样解决火的问题。一边走着，他们脚下不时地踩碎许多空贝壳，发出一阵阵的咯喳声。在涨潮时被海水淹没的平坦的岩石下，肯定还藏着无数的海螺，这也是非常鲜美的海味，可惜必须煮熟才好吃。

他们还碰到一只大海龟，龟背是淡绿色的，非常好看。要在过去一定会令他们非常兴奋。

弗勒普先看到了这只爬行动物，它正在岩石间穿行，向着大海爬去。

“帮我一下，马克先生。”他叫道。

“多漂亮的动物呀，可是怎么才能抓住它呢？”男孩问道。

“太容易了。”弗勒普回答，“只要把它翻过来，肚皮朝天就行了。用棍子，像我这样。”

海龟已经预感到即将降临的危险，立刻团缩起来，既看不到它的头，也看不到它的爪子了。

弗勒普和马克把棍子插入海龟身体下，两人一齐用力，把它翻了个肚皮朝天。海龟有一米来长，足有二百公斤重。

爬行动物被翻过来后，可以稍微看到一点它的偏平的小头，它身体大部分都藏在了拱形甲壳中。

“现在，我们。”马克问弗勒普，“该如何处理这只爬行动物呢？”

“怎么处理它，我年轻的先生，我也不知道！如果我们有火的话，可以把它做成美味。这是食草动物，它吃海滩上的大叶藻。它的肉非常鲜嫩，有一种草香味。有名的乌龟粥就是用它的肉做的。”如果不是在受了致命打击后，处在目前的困境中，弗勒普说话时贪吃而幽默的语调会引人发笑的。他看着海龟时的眼神，他说话时过分露出的白牙，和他舔着嘴唇似乎已经品尝到美味的样子，既可笑，又让人同情。

马克听着同伴的话，心里非常明白其中的含意，他又想起了那个暴风雨的夜晚，那让他永远不能饶恕自己的可怕的一幕。

“走吧。”弗勒普跺跺脚说，“我们在这没什么可干的了，走吧！”

“那，这个海龟怎么办？”马克问。

“真的。”弗勒普说，“我们无法吃它，这不是它的错，不该让它这样白白的死去，这太残忍了。来，伸出棍子，把它翻过去。”

爬行动物又被翻了过来，弗勒普和马克走开了几步。海龟开始时还一动不动，后来听不到脚步声了它便露出了脑袋，大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向四周看了一下，像棍子似的扁平的四肢从壳中伸出，慢吞吞的，但极用力地，向大海边“奔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海浪之中。

“一路平安！海龟先生。”弗勒普喊着，他的声调既可怜又富有喜剧色彩。“你可以向朋友们吹牛说你是个有运气的家伙了。”

弗勒普和马克又接着赶路了，他们很快到了马克发现牡蛎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岩石连续不断。弗勒普认为这里到处是岩礁，但是，采集牡蛎并不困难。岩石下的牡蛎成千上万，它们的个头不大，但肉味鲜美。弗勒普和马克找了几个贝壳半开的牡蛎先品尝了一下。他们感到味道之好简直可以和康卡尔地区产的上等牡蛎相媲美了。

“等到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弗勒普说，“风是从陆上吹过来时，我就驾着咱们的小船绕过暗礁、把船停到离牡蛎岩床只有一链的地方，然后我们采它一船牡蛎，把它们养在悬崖下的海水里，这样，我们就可以随时享用了。”

这天马克和弗勒普，迅速地采摘了几十只牡蛎，四十五分钟后，他们带着牡蛎顺利地返回了岩洞。

牡蛎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欢迎，它立刻成了当天晚餐的主食。

要想撬开这些牡蛎的壳却成了难事，因为只有弗勒普的一把刀可以使用。如果还有灶火的话，只需将牡蛎放在炭火上烤一下，它们自己就会张开贝壳。现实，使小团体成员随时都感到没有火的日子是多么难熬。

弗勒普用他的刀一个个地撬着牡蛎壳，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关注地看着他。

当撬第八只牡蛎时，弗勒普没能把刀插到两片贝壳相连的缝隙中，于是，只听到啪的一声，刀片从中间折断了，一段掉到了桌子上。

“混蛋，真倒霉！”弗勒普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跳了起来，大骂道。

火熄了，刀子也断了，局势更加恶化了。将来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呢？弗勒普如此尊敬和热爱这一家人，他甚至愿意为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现在他真不知道他们的日子将怎么过下去？

第十三章

灶火熄灭了，刀子折断了，这两个灾难的降临，是否预示着上帝也打算遗弃这些被抛弃的不幸的人们呢？

刀子折断后，弗勒普走出山洞，把手里的刀柄用力向远处扔去。孩子们沉默无语，愣愣地待在原地一动没动，他们深深明白这新的不幸的事件的严重程度。

弗勒普走出山洞后，克林福德太太随即也站了起来。由于悲痛和疲劳，她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她感到心情沉痛得好像有块磐石重重地压在心头，她一只手不由地紧紧揪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她跟随弗勒普走出了山洞。

弗勒普背向山洞，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下垂，好似一尊石像呆立在黑夜中。克林福德太太向他走了过去，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弗勒普没有反应，他什么也没听见。

克林福德太太走近他，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

弗勒普转过身来，他哭了！是的，大滴的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流了下来。

克林福德太太握住了他的手。

“弗勒普，我们朋友。”她轻声、镇定地对他说，“刚上岸时，当我被痛苦击垮、完全绝望时，你用真挚的语言鼓励我，你对我说，为了四个孩子，我也应当活下去，是你使我坚强起来了。而今天，该轮到我向你讲同样的话了，我要对你说，弗勒普朋友，不要灰心！”

可敬的海员听着这位母亲发自内心的劝慰的话语，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抽泣使他哽噎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克林福德太太看到她的话开始起作用了，海员渐渐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于是，她接着轻声细语地鼓励他，对他说，她的孩子，和她本人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如果他如此绝望，放弃一切，那么他们全体的前途将更加可悲，他们可真是没有任何指望，全都彻底完了。

“您说得对。”海员终于开口了，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接着说，“您，一个女人都表现得如此坚定勇敢，我要丧失勇气就太不应该了。对，我要继续奋斗，去战胜噩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要像他们的父亲那样，为他们战斗，为他们工作。但是，请原谅我刚才的沮丧和失态，这是很难控制的。但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弗勒普紧紧地握了一下克林福德太太的手，没再说一句话。他捡起了折断的刀柄，转身进入山洞，用刀片接着撬开一个个的牡蛎壳。

这些不幸的人们太饿了，他们静静地吃着牡蛎、马尾藻、松子，他们只能用这些东西充饥了。没有一个人说话，孩子、母亲、海员大家都心情万分沉重，失望紧紧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

在接下来的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三天里，弗勒普和孩子们顽强地收集着椰子、马尾藻等可以充当食品的东西。弗勒普两次驾船到牡蛎岩礁去，他运回了大量牡蛎，把它们养在了山洞岩壁下的海水里。牡蛎和海藻成了他们每日的主食。然而这些欠缺营养，肉味清淡的软体动物远远不能满足胃口的需要。但是坚强的孩子们没有任何怨言，他们不想再给母亲增加额外的负担。

面对孩子们个个萎靡不振，身体愈加消瘦，克林福德太太不能视而不见。弗勒普当然也都看在了眼里。但是，可怜的海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试过所有他所能想到的办法。但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现在他感到束手无策了。全家人只能盼望着造物主的解救了。“上帝一直都是仁慈的，难道这次不能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吗？”弗勒普默默地想着。

这一天，弗勒普决定沿海岸向北进行一次远足。也许在那边有人居住？不能再推迟了，他必须尽快了解一下情况。因为孩子们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他们再也走不了太远的路了。这次弗勒普打算走得很远，甚至夜晚也不能返回，因此他决定独自进行这次勘察，让大孩子们也留下陪伴母亲渡过夜晚，以防不测。

弗勒普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克林福德太太，她同意了这一计划。她想也许弗勒普能带回好运，尽管这种机遇很小，但不管怎样不能错过任何机会。

这天是四月二十九日。中午时分，弗勒普向全家道了别后就上路了，他所带的干粮只有几把松子。因为他将沿海岸进发，他打算一路上采牡蛎、海藻等充饥。

天气也非常晴朗，微风从陆地上吹来，海面上泛起微微的涟漪。

马克陪弗勒普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然后和他告别。

“照顾好小孩子们，马克。”海员对他说，“如果晚上我回不来，不要为我担心。”

“好的，弗勒普，再见吧。”少年人说。

马克沿着悬崖走了回去。弗勒普向着海岸边、河口处走去。很快他就到了第一个宿营地看到原来的灶火早已经熄灭了。望着没有一丝火星的黑炭，望着曾经用来支撑小船的遗迹，弗勒普只能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他曾经存有侥幸心理，希望在此能发现哪怕是一星炭火，但现……

“如果我只是一个人被抛上荒岛怎么也好对付，可现在还有孩子，妇女！”弗勒普默默地想着心事。

弗勒普到了河的左岸，他打算游过河去。游泳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他观察着对岸，发现那边景色迷人。有一座悬崖峭壁，沿海岸伸展，看上去攀登到崖顶并不难。他打算登上去，对周围进行观察。

弗勒普脱下了衣服，打算顶在头上。当他脱下上衣，正折叠时，突然，他摸到口袋里有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掏出一看，是个用宽宽的梧桐叶包裹整齐的并且用椰子纤维绳捆扎结实的小包。他感到十分吃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忙解开细绳，展开树叶，看到一块饼干和一小块咸肉。他第一个反应是把这些吃食立刻送到嘴边。

但是，他马上又止住了自己。这是克林福德太太看到他没带什么食物上路，而把可能是最后的储备都悄悄地塞给了水手。

“多么高尚的、可尊敬的人呀！”海员感叹着。“如果我吃了这饼干和咸肉，她和孩子们就一无所有了。”

想到这里弗勒普重新收好小包，放进衣袋，决心一指不染地将它带回去。然后他把衣服叠好，顶在头上走进河里。

河水清凉，让弗勒普感到振奋。展臂奋力游了不大一会儿，他便到了对岸。上了岸，脚踏绸缎一般细软的黄沙，他迎风站立着，等着风把身上的河水吹干。然后穿上衣服，沿河滩向悬崖走去。没费太大的力气他就攀上了高约三百尺的悬崖顶端。

弗勒普第一眼就是向大海望去，海面上总是荒无人迹，海岸线在西北边弯了进去，形成了一个周长五六海里的小海湾，河水就是从这里流入了大海，这的确是个凹进陆地的避风港。悬崖向海中延伸约三、四公里，突然，陆地似乎是消失在了海水中。在悬崖那边还有什么？不得而知。

在高地的东部边缘，也就是大海的对面，是一片广阔绿色的树林，层迭起伏地长在山脉的脚下。条条山梁汇聚上升，渐渐形成了高耸的主峰，它居高临下俯瞰着周围的丘陵、平原。这里景色壮观、土地肥沃，与南部的贫瘠荒芜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是啊。”弗勒普想着，“在这片海岸上，我们这一小群人应当能生活得幸福、繁荣。只要有工具，有火，我们就有希望和未来。”

弗勒普一边想着，一边迈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去。他一直走在崎岖的悬崖顶上，他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一小时后，他到了陆地突然消失在海里的地方。悬崖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海角，海湾的北岸就在这里结束。而海岸线从这里接着向东延伸，形成一个尖尖的海岬。

在悬崖下面，在弗勒普的目光下约二百尺的地方好似是一片多沼泽的地区，也就是说是一片宽阔的带有许多死水塘的沼泽地，长和宽都有四公里左右。在离大海三、四百尺远的地方，在沼泽地与海岸线之间，一行沙丘沿着形状变化多端的海岸线由南向北绵延排开。

弗勒普感到沼泽地向内陆延伸得太远，因此，他决定不绕沼泽地而行，而沿着沙丘和沼泽地的边界线走一走。悬崖有一块地方坍塌了下来，弗勒普顺着坍塌的斜坡下到了悬崖下的地面上。

这片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淤泥，是硅黏土和各种海生动植物的残体碎片堆积腐烂形成的；到处可以看到一团团的灯芯草、刚毛藻、羊苔藻，散落在地面上，还有一个个的小水洼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可以看出这些积水既不是大雨过后遗留下来的，也不是河水泛滥的结果，而是从地底下渗出的。

在水生植物上面，在一片片小水塘的水面上，栖息着一群群的水鸟。一个在沼泽地打水禽的猎人在这里是可以百发百中的。那些野鸭、针尾鸭、呆头鸭成群成伙地在这里生活繁殖。它们似乎不太怕人，人们可以靠近它们。甚至，弗勒普只要扔块石头就能击中它们。

但是击中又有什么用呢？这些诱人的肉类美味只能让海员感到深深的遗憾。他赌气转过脸去不看水鸟，加快步伐踏着泥泞朝海边走去。他边走边用棍子探路，拨动着水草，以免踏进水洼，或陷入泥泞。尽管他灵活地躲过了水洼、淤泥，但是他只能行走得很慢，很慢。

终于，下午三点半左右，他到了沼泽地的最西边，踏上了位于大海和沙丘之间的一条比较好走的路。这是一条细沙覆盖坚实的路，地面上到处散落着各种各样的贝壳。弗勒普加快了步伐，嘴里咀嚼着唯一的食品：几粒松子。渴了他就喝从地下渗出的留在水洼里的积水。这片海岸上暗礁很少，因此也没有弗勒普的胃口早已适应的贝类食品。幸亏弗勒普既有哲学家的精神，又有哲学家的胃口，他知道如何对付眼前的困难。

他继续向北行进探索着。在这片荒凉的沙滩上，他到底希望碰到什么呢？一所土著人的小草屋？一些海难船只的碎片？或者一个对他有用的漂浮物？不，更确切地说，尽管勇敢的海员在竭力地克制自己，但是，他确实已经丧失了信心，他只是机械地走着，没有固定的想法，没有确切的目标，还可以加一句：没有对未来的希望。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公里地，景色是单调的少有变化的：总是一边是海洋，一边是沼泽地。在这一片大自然的天地里，在弗勒普的眼里到处是荒凉，到处是孤寂。没有一点将会有什么变化的征兆和预示。弗勒普想为什么还要远征考察呢？他何必要进行这种毫无收益而又劳苦自己的搜寻呢？是不是在冥冥之中，他模糊、朦胧地预感到迟早会发生点什么事情呢？

弗勒普在两丛灯芯草之间坐下，草根伸入沙地，周围积起了小小的沙丘。弗勒普两手抱膝，头贴在膝上，面对眼前波涛起伏的大海，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就这样静静地待了半个小时。最后，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打算返回营地。

正在此时，他隐约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这立刻引起了海员的注意。这声音绝不像野鸭的鸣叫声，倒像是小狗，或狐狸的呜咽声。

弗勒普跳上一个大沙丘，极目向沼泽地望去，他什么也没看见，只见一群水鸟从高高的水草中扑棱棱地飞起来。

“那边有什么动物。”弗勒普说，“准是什么爬行动物惊动了这些水鸟。”

弗勒普专注地观察着，但高高的水草却一动不动了，怪叫声再也没有响起。野鸟飞起的那块沼泽地里不像还隐匿着其他有生命的动物。海员就这样静静地等了几分钟，他又转过脸向海滩、沙丘望去。沙丘后也许藏着什么危险的来客？弗勒普握紧了棍子，准备好随时应付突发的袭击，但沙丘上灯芯草纹丝不动。

“可能是我听错了。”弗勒普说着跳下沙丘，向海滩走去，他打算顺原路返回营地。

当海员向前刚走了五分钟的路，一阵呜咽声又响了起来，似乎离得更近了。

海员立刻停住了脚步，他想这回准没听错。

这是低沉的，筋疲力尽的狗叫声。

“一只狗在这、在这个海岸上！”弗勒普半信半疑地嘟哝着。

弗勒普静静地听着，两三声狗的哀鸣声又传入他的耳朵。

弗勒普又退回了几步，侧耳细听着。“是的，是只狗。”他说，“但不是野狗，因为野狗是不会叫的，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儿？”

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使海员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为什么在这个海岸上有一只狗？是不是这里有土著人的茅屋，或者有海上遇难人的隐蔽所？应当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搞清楚情况。

弗勒普又跳上了沙丘群。他感到异常紧张激动。他从这个沙丘上跳下来又跳上了另一个沙丘。狗的声音似乎离得还有点远，他只能听到而什么也看不到。

一片水洼旁长着一丛高高的茂密的野草。突然，这丛草打开了，从里面钻出一只动物。出现在弗勒普眼前的是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身上粘满了泥污，已经是奄奄一息，它在地上挣扎着艰难地向前爬行。

弗勒普向狗跑去，狗似乎在等着他。这是只高大的狗，两耳下垂，尾巴毛茸茸的，但是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土；它的脑袋宽大，一副聪颖的模样。可以看出这是只伶俐的长毛垂耳狗。它伸出了爪子，这是什么样的爪子呀！上面全都是血污。而它的头上也是泥污不堪。但是它的目光温和、善良，令人喜欢。弗勒普知道，他用不着害怕这只动物。

狗，爬着靠近了弗勒普。弗勒普向它伸出手去。狗舔着弗勒普的手，然后又咬住他的裤子想把他拉向海边。

突然，弗勒普停住脚步蹲了下来，他把狗的头抱近一些，在这张沾满淤泥的脸上仔细地辨认着，然后不由地叫了起来：

“它！不可能！”

然后他把狗头上的泥污弄掉，看了又看。

“费多！”他终于叫了起来。

听到这个名字，狗做出了极特别的反应，它想蹦起来，但是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它只能用力地摇着尾巴，表示它很高兴被认了出来。

“费多。”海员重复地叫着狗的名字，“是你呀？费多，你在这！”

不难理解，但难以描述真诚的海员在这片荒凉的海岸上看到这只狗时的惊讶心情。弗勒普知道费多是工程师的伙伴，孩子们的好朋友，在温哥华号上时，他也经常抚摸过它。费多也认出了弗勒普。

“但是它不可能独自在这里吧！”弗勒普喊道，“到底在温哥华号上发生了什么事？”

费多好像听懂了海员的问题，它想回答他，它叫着，咬拉着海员的裤子，险些没把裤子撕坏。弗勒普立刻明白了这只聪明的狗的意思。

“那还有什么？”他说，“好，我们去看看。”

他跟着这只聪颖的狗走去。

弗勒普在狗的带领下，一前一后地穿过沙丘，走到海滩上。费多好像重新获得了活力，它跑前跑后，一路催着海员加快步伐。海员也极其激动。他暗中希望着，但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希望的是什么。他忘了疲劳，忘了已经走过的路，和返回时还需要走的漫长艰难的路，只是紧跟着狗向前小跑着。

将近下午五点了，太阳快在地平线上落下去了。弗勒普和费多到了一个较高的沙丘旁。费多看了看弗勒普又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呜咽声，朝着两个沙丘中间小路扑过去。弗勒普紧跟着费多，他绕过一丛灯芯草，猛然看到沙地上躺着一个人，他不由地惊叫起来。

弗勒普急忙走上前去，他认出了这是克林福德工程师。

第十四章

多么偶然的巧遇啊！不如更确切地说应该感谢上天的有意安排啊！父亲、丈夫又回来了，这对克林福德一家是多么大的变化啊！尽管他们还处在一无所有的困境中，但现在他们可以看到希望和未来了。

当弗勒普看到躺在沙滩上的人时，他根本没有去想人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奔过去。哈里•克林福德脸朝天地摊在沙地上，四肢张开一动不动；他面色苍白，眼睛紧闭，嘴半张着，还吐出了半截舌头。他的衣服破烂不堪，上面还满是泥点。在他身边，弗勒普还看到一只老式石弹手枪，一把刀子和一把船员专用的斧子。

弗勒普弯下腰，他解开可怜的人的衣服，摸摸身体，发现身体还是热的，只是由于饥饿和伤痛，被折磨得瘦得可怕。弗勒普抬起了克林福德的脑袋，看到脑壳上有长长的一条伤口，周围还结满了血块。

弗勒普把耳朵贴在了伤者的胸口上听着。

“他在呼吸，他还在呼吸。”水手兴奋地喊道，“我要救活他，水，水在哪？”

在几步远的地方，弗勒普看到在沼泽地旁的沙床上，涌出一条小溪，正涓涓流向大海。他急忙跑过去，把自己的手帕浸入水中，然后回到伤员身边。他先擦拭着克里夫顿的头部，把被血粘住的头发小心翼翼地从伤口处移开，又细心清洗了伤口，然后又用手帕湿润着工程师的前额、眼睛和嘴唇。

哈里•克林福德轻轻地动了一下。他的舌头缩回到半张着的嘴里，弗勒普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饿，我饿！”

“唉！”弗勒普说，“可怜的人，天知道他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但是，怎样才能给这个不幸的人的肉体注入活力？怎样才能挽留住这正在悄悄逝去的生命？

弗勒普猛地想起饼干、咸肉。“对了！真是上天启发了这个可敬的女人。”

弗勒普跑到溪边，用一个大贝壳盛回一些清水，把饼干放在里面捣碎，搅成糊状，然后再用一个小贝壳当勺子，一点点地喂着工程师。

由于极度衰弱，哈里•克林福德几乎不能进食，他挣扎着费力地咽着饼干糊。几勺之后，他似乎清醒了一些。

弗勒普一边喂着他，一边像慈母劝慰生病的孩子一样鼓励着工程师。半个小时过去了，哈里•克林福德睁开了眼睛，他差点熄灭了的目光逗留在弗勒普的脸上，他肯定认出了弗勒普，因为伤员的脸上浮出会意的微笑。

“克林福德先生，是我，温哥华号上的水手。您认出我来了吗？请什么也不要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只要听我讲就行了。您的夫人和孩子们都很好，一切都很好，他们看到您该多高兴呀！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啊！”弗勒普说道。

伤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弗勒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工程师的手里对他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没有必要谢我，这算不上什么。倒是我应当感谢你，感谢你来找我们，你做得真好！”

善良的弗勒普笑着，他轻轻地拍着工程师的手示意让他放心。费多也加入进来表现他的抚慰，它讨好地舔着主人的面颊。

弗勒普突然叫道：

“噢！我想起来了，费多，你也快饿死了吧！快吃吧，你的命比我的命还珍贵！”

说着弗勒普递给这只忠实的狗几小块咸肉和饼干。他把节约了一天的宝贵的储存都奉献了出去。是啊，父亲找到了，没必要为他们一家再多担忧了。

哈里•克林福德吃了一些饼干糊后，精神似乎好多了。弗勒普又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这是非常严重的挫伤。弗勒普曾处理过许多这类外伤，他把手帕包在了工程师的头上。他又在沙丘的斜坡上铺上干燥柔软的水藻，把伤员轻轻地移到他匆忙准备的“床”上，把自己的衬衣和宽大外衣都盖在了伤员的身上。

克林福德听任弗勒普为他做着这一切，他只能用感激的目光看着他。

“你什么也别说。”弗勒普对工程师说，“我现在没必要知道所发生的事情，你以后再讲吧，最重要的是等到了这一天，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

然后他贴近他的耳朵问道：

“你能听清楚我的话吗？克林福德先生？”

哈里•克林福德的眼神里流露出肯定的回答。

“听我说。”弗勒普又说，“天快黑了，但是夜色是很美的，不是吗？在离这里七、八公里的地方，有个我们的宿营地，你的太太和勇敢的孩子们都在那里，我要把你运到那边去，但是海岸上道路崎岖，我已经有了办法。”

克林福德工程师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水手，当他听到他所爱的人一切都好的消息后他的精神更好了一些。

“我打算这样做。”弗勒普接着说，“你需要护理，我要尽快把你运送到山洞去。我先把你单独留在这里几个小时。这有一点饼干和水，还有一点咸肉，费多是不会动这些东西的，你能听见我说的吗？现在已经八点了，两个小时后我就能到达山洞，然后我驾着小船过来，用船把你载回去。你最多在这等我四个小时，午夜时，我就能返回来，然后我们等着海水退潮，小船顺水很快就能把我们带到山崖下，早上八点钟时，你就能躺在山洞里了，在一张舒服的沙藻床里，在你亲爱的家人之间了。怎么样，同意我的计划吗？”

“是的。”克林福德无力地小声回答。

“就这样，我们说好了。”海员又说，“我走了，克林福德先生，相信我，您会看到我对约会是多么守时的。”

弗勒普又给伤员整理了一下床铺，让他更舒服一些，然后又握了握他的手，最后对费多说：

“你，费多，你是个乖男孩，好好照顾你的主人，别动他的饼干糊。”

费多肯定是听懂了，因为它叫了一声，声音非常像“是”，弗勒普感到满意了。这个可敬的水手迈着大步，很快走远了。

在返回的途中，弗勒普的心情是多么激动。他感到万分高兴，因为他没有空手而归。他忘了一天的疲劳，忘了熄灭的火，忘了折断的刀子，一个像克林福德先生这样的工程师不是足以使大家摆脱困境吗？有他在，即使赤手空拳，也能创造一切。现在又有无数的打算和计划涌上弗勒普的心头，他相信，他可以完成所有计划。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海岸线消失在漆黑的大海之中。月亮到后半夜才能升起。弗勒普，在这黑夜中，只能靠他的本能辨别方向。为了不绕远路，他必须重新穿过沼泽，然后沿着悬崖返回山洞。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必须在沼泽地里找到他来时经过的小路。他一步也不能走错，否则会陷入泥潭。他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前进，不时地惊起栖息在水草中的野鸟。

“真讨厌！”弗勒普自言自语着，“这块地像个大漏勺，除了洞还是洞。不过我一生中还遇到过比这更恶劣的沼泽地，这块烂泥潭怎么能挡住我呢。”

只要沉着、镇定，是可以克服一切困难的。弗勒普已经是汗如雨淋，浑身溅满了泥点，但是，他一刻不停地继续前进着。终于到了他从悬崖下来时走过的坍塌斜坡了。也许二十个人也找不到这条曾经走过的小路，但是弗勒普好像具有盲人走夜路的本能，在黑暗中找到了上坡的路。他像岩羚羊一样灵活地爬上了悬崖。

“可算有块结实的地方了！”弗勒普说，“这可恶的沼泽，快要累死我了！我的腿都快断了，可是我还得再奔跑一阵。”

弗勒普说到做到，他两肘在肋边摆动着，挺起胸来，像个职业长跑选手，很快就跑完了悬崖顶上的路，下到了河的右岸。他迅速脱掉裤子和仅有的贴身衬衣，叠好顶在头上，他跳进河里，几下就游到对岸，不等身上的水干就穿上衣服，继续沿河岸奔跑。很快他到了第一个宿营地，于是，沿着悬崖脚下向山洞跑去。

在十点多一点时，他已经到了去山洞的最后一个转弯处。这时，他听到呼唤声。

“嗨，弗勒普！”

“嗨，马克先生！”

海员和少年相遇了。马克担心弗勒普，他久久不能入睡，于是在母亲睡下后便走出了山洞。一来是为了全家的安全，到外面巡视一下，再者也是为了迎接一下弗勒普。这是第一次在没有弗勒普守护的情况下过夜，因此这个夜晚对马克来讲好似长得没有尽头。

弗勒普没太在意年轻人的出现，他只是在思考是否要立刻把所发生的情况告诉他。最后他认为：“这个男孩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有坚强的神经，他可以承受一切意外，再说好消息总不会给人带来伤害的。”

“弗勒普。”马克这时问道，“你的探察如何？”马克的心也突然激烈地跳了起来。

“有新情况，马克先生！”海员回答说。

“啊！弗勒普。”少年大叫，“你给母亲带回了希望吗？她需要有力的安慰，她已经被不幸压垮了！”

“马克先生。”弗勒普回答，“我给你带回了如此好的消息，如果你听后不感谢上帝，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是什么事，弗勒普，到底是什么事？”年轻人问着，激动得全身发抖。

“镇定点，先生。”弗勒普说，“听我说，我找到了费多。”

“费多！我们的狗，我父亲的狗！”

“是的，费多，又瘦、又弱，几乎快死了的费多，可是它认出了我。”

“还有呢……”马克犹豫地问着，“还有呢……说呀，弗勒普，你为什么没把它带回来？”

“没有先生，我把它留在那了，因为有人需要守护。”

“我父亲？”

“是的。”

马克险些没有跌倒，幸亏弗勒普及时扶住了他。少年扑到海员怀里痛哭起来。弗勒普向他讲述了巧遇的经过。父亲还活着！听了这个消息马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对不起。”马克拉着海员的胳臂说，“快点把他运到这里来吧。”

“是的。”弗勒普答道，“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这就是我的决定，马克先生。”

弗勒普告诉马克，他打算用船，乘涨潮时赶到哈里•克林福德待的地方，因为他答应午夜时返回，他要遵守诺言，因此必须尽快出发。

“我母亲呢？”马克说，“我是否该预先告诉她呢？”

“马克先生。”海员答道，“这事似乎有点难处理，我的直觉告诉我说：应当慢慢地告诉克林福德太太……”

“我不和你一起去吗？弗勒普？”少年问道。

“我想为了你母亲，你还是留下来好，马克先生。”

“可是我父亲，我父亲在等着我，他需要我的帮助。”

“不，我年轻的先生，你是长子，我不在时，你有义务照看全家。再说我们最迟早上八点就可以回来了，你只需再耐心等几个小时。”

“可是。”少年还想坚持，他说，“如果我可怜的父亲完全被折磨垮了，我没在他身边，为他……”

“听着！马克先生。”诚实的海员严肃地说，“我向你宣布的是我找到了还活着的父亲。我将给他的家庭带回来的还是个活着的父亲！”

马克同意了弗勒普的计划。事情只能是这样安排，这不仅是因为马克是长子应当照顾家庭，而且是因为只有他才可以把这巨大的好消息灵活地告诉他的母亲。此外，他也不能不告诉母亲一声就和弗勒普一起离开，但是母亲现在还正在睡着，他不愿惊扰她。

马克帮助弗勒普准备着小船。因为弗勒普新近刚驾船去采过牡蛎，因此船帆都没有收起来。

这时，开始涨潮了，海水向北流去。风从西南方向刮过来，对驾船非常有利。但是夜很黑，月亮到深夜二点才能完全升起来。然而黑暗是不能阻挡一个像弗勒普这样富有经验的水手的。弗勒普上了船。

“请代我拥抱我的父亲！”少年喊叫着。

“好的，马克先生。”海员答道，“我代表你和你的全家拥抱你的父亲。”

说完海员拉紧帆绳，调正船向，迅速地消失在黑夜里。

已经是夜里十点半钟了。马克独自坐在岸边，他像发烧一样，全身战栗着。他不愿回洞去，他需要吸一些深夜的新鲜空气。无论如何不能现在把母亲惊醒，让她过早地承受不必要的担忧。但他又怎么能在她面前保持沉默呢？

可为什么要沉默呢，弗勒普不是让他一点点地慢慢地通知母亲吗？从不相信丈夫会失踪的母亲得知丈夫几个小时后就会出现在眼前时，她会怎样呢？他应该怎么对她说呢？他现在该做什么呢？

马克思考着，沿着海岸至山洞的路来回走着。月亮从东边渐渐升起，温柔的月光朦胧地勾勒出弯曲的海岸线。海面泛着微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已经有十二点了。如果一切顺利，弗勒普应当又回到了哈里•克林福德身边。还有忠诚的费多也在父亲身边，这让马克揪紧的心稍感有些平静下来。他想象着，好像看到了弗勒普这个可敬的海员为了父亲所做出的许多的贡献，而这些正是他本人想做的啊。

马克反复思考着应当如何把事情告诉母亲，他可以告诉母亲，弗勒普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岛，他认为那里可能有人居住，因而他要在太阳升起来前返回去看个究竟。他还可以说弗勒普看到了那里有竖起的桅杆，可能有遇难的人住在岛上。马克暗指这些人可能是温哥华号上的人。的确，鬼知道那些造反的温哥华号上的水手们，在一个混蛋二副的指挥下，为什么他们的船就不会触礁遇难呢？他们也可能被海浪卷到这片海岸上来的。马克觉得他的这种假设是可以让他的母亲相信的。

马克就这样坐在岩石上胡思乱想着。他一会儿怕谎话说得过了头，一会儿又怕说得不够圆满。这时月亮已经爬过了最高点。渐渐又开始落下，东边又露出的微弱的白光，太阳快要出来了。在这个海拔高度较低的地方这时很快天就要亮了。

马克坐在石头上，正沉浸在想象中，当他抬起头来时，突然发现母亲正站在他的面前。

“你没睡觉吗？我的孩子？”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没有，母亲。”马克回答着站起身来。“当弗勒普不在时我不能睡觉，我的任务是照看你们大家。”

“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克林福德太太说着抓住了儿子的手。“弗勒普呢？”她补充问道。

“弗勒普。”马克吞吞吐吐地说，“他回来了。”

“回来了？”克林福德太太重复着向周围寻找着。

“是的，他回来了，可他又走了，他是来取船的。”

马克结结巴巴地说着。他的母亲看着他，目光似乎可以钻透到他的心里。

“为什么弗勒普又走了？”她问。

“他又走了……母亲……”

“出什么事啦，马克，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不，母亲，我对你说过……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

克林福德太太拉着儿子的手，停顿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然后她似乎让自己更平静一些后说：

“马克，告诉我，又发生了什么事？”

“听我说，母亲。”马克回答。

马克把已经想好弗勒普又出发的虚构故事讲给克林福德太大。当克林福德太太听到温哥华号上的人有可能到那个岛上时，她松开了儿子的手，走到岸边。

这时，她的其他孩子们朝她跑了过来，他们一下都扑进了她的怀抱里，搂住了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极其紧张地把孩子们搂在了怀里。她没再接着问下去，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非常难以平静。她开始给杰克、贝尔洗脸。

而马克接着在岸边溜来溜去。他决心不再说话，因为他觉得再说下去，秘密会不由地泄露出来。但他不得不回答罗伯特的话，因为，罗伯特看到小船不见了。

“弗勒普晚上回来了，把它开走了，他要到北边更远的地方去！”

“弗勒普回来过？”

“是的。”

“他什么时候再回来？”

“可能今天早上八点左右。”

已经七点半了，克林福德太太又来到海岸边说：

“孩子们，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到悬崖上去迎一迎我们的朋友弗勒普吧。”

大家一致同意这个建议。马克不敢看他的母亲，他脸色苍白地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心坎上。

母亲和孩子们沿海滩向悬崖走去。很快，罗伯特发现远处出现了一个白点，不会错的，这是一张白帆，是弗勒普的船上的帆，正顺着退潮的海水，绕过海湾的北端一点点地驶近过来。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到达营地。

克林福德太太看看马克，马克差点就要喊出来，“我父亲，父亲在哪？”但他用极大的毅力克制着自己。

船沿海岸行驶，海浪翻滚着白沫，海风把船帆吹得胀鼓鼓的，片刻间，船上的一切都清楚地出现在眼前了。终于罗伯特叫了起

“看啊！船上有只动物！”

“是的，是只狗。”马克不由自主地回答。

他的母亲立刻走到他身边。

“这只能是我们的费多！”小贝尔说。

几分钟后，罗伯特好像是回答妹妹的问话似的说：

“是费多，母亲，我认出来了，是费多。”

“费多。”克林福德太太下意识地念叨着。

“是费多。”罗伯特高喊着，“母亲，是你的勇敢的费多，可它怎么会到了弗勒普的船里呢？”

一阵狗叫声传了过来。

这时小船随着退潮的海浪很快到了悬崖下的海岸边，弗勒普，准确地打了一下舵，船就绕过了最后的一块礁石。

这时，狗一蹿就跃进了海里，它不顾海浪可能把它卷走，奋力向岸上游过去。它爬上岸，向迎着它的孩子们奔过去。终于，孩子们又抱住了他们的宠物，他们狂喜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

这时马克向船跑去，克林福德太太像掉了魂似的跟在他后边。

小船终于平稳地停在了海岸边。弗勒普站在舵旁，一个男人躺在他的身边，他慢慢坐起来。克林福德太太不由地跌倒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在这个她日思夜想，不知为他流了多少眼泪的男人怀里昏了过去。

第十五章

终于大团圆了！他们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贫困，忘记了灾难，忘记了落到他们头上的一次又一次的残酷打击；忘记了等待他们的命运之中是否还有什么困难和危险，他们只顾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把他们连在一起的，他们共同拥有的——哈里•克林福德的怀抱中，这些人甚至忘记了他们自己。幸福、欢乐的眼泪在他们的面颊上流淌，克林福德太太好像又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她在船边跪下，一次又一次地向上天表示着她虔诚的感谢。

这一天，根据小贝尔的记事年历是五月一日，星期天，是上帝大发慈悲，降福于克林福德一家的一天。全家人都聚集在哈里•克林福德的身边。由于弗勒普已经给他喂下了饼干糊，以及对他的精心照料；由于全家的团聚带给他的幸福和力量，哈里•克林福德似乎已经从死亡的边缘被救了回来。虽然他仍旧感到十分虚弱，但是他是活着的，正像弗勒普向马克许诺的那样，他给他带回了一个活着的父亲。

哈里•克林福德还不能走路，弗勒普和他的两个大孩子用树枝临时做成的担架把他抬下船，向山洞抬去。贝尔和杰克走在担架的两边，紧紧地拉着他们父亲的手。克林福德太太在山洞最好的角落里，精心地为哈里•克林福德准备好了柔软的黄沙海藻床。由于过度的兴奋和长距离的颠簸，哈里•克林福德被放到床上后又昏厥了过去。

弗勒普早已预料到他可能会再次昏厥，因而并不惊慌，他对克林福德太太说：

“我懂一点医术，甚至可以说我护理过许多病人。这种昏厥不过是保护性睡眠，这睡眠来得太好了！你懂我的意思吧？至于他的伤口，并不十分严重，等他醒后，我们再做进一步的处理。我再重复一遍，他的伤口不过是小意思。我告诉你，在利物浦码头，我们脑袋被两只船挤在了中间，你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果吗？自打那次事故后我从没有偏头痛过。因此，克林福德太太，我要说，如果一个人头部受了伤，三天之内没有死，那他肯定可以恢复健康！”

当哈里•克林福德睡过去后，好心可爱的弗勒普显得十分兴奋，甚至有些饶舌。他忽而张嘴大笑，忽而抿嘴微笑，他喋喋不休地讲述这一天多来所经历的一切。他告诉克林福德太太及孩子们，他是怎样在北部的海岸上观察，怎样穿过沼泽地，费多又怎样出现在他面前，而当值得大加赞扬的费多已经认出他弗勒普时，而他笨蛋弗勒普居然还没有认出费多来！

如果说，忠诚的费多应当得到祝贺和爱抚，那么它已经得到了。马克杀了两只前几天在湖上捉来的鸭子，奖励这只忠贞又热心肠的纽芬兰种狗。费多大口地吞食着，这倒引起了杰克的感慨。

“多棒的狗呀！你喜欢吃生肉是多么幸运啊！”

对于马克所编撰的关于温哥华号的人也到了这片海岸的故事，弗勒普一无所知。能够让这个勇敢的先生讲述他自己的故事，对他来说就是极大的快乐。

但是一想到克林福德醒来后应当为他准备一些热食时，大家就为难了。弗勒普决定让他吃一些新鲜的牡蛎，这对病人虚弱的胃还是能够接受的。克林福德太太立刻到他们的贝类养殖场去挑选最佳品种的牡蛎。

弗勒普到船上取来了哈里•克林福德带来的工具：一把多刀片的、还带有小锯的万用刀；一把握在弗勒普手中将会发挥巨大威力的斧子；还有一把没有上子弹的手枪，一粒子弹也没有了，好像是把连火星也打不着的石弹枪。在这三种工具中，弗勒普认为最没有用的就是手枪。而罗伯特却拿着枪挥舞着，整个像个好斗的公鸡。

中午一点左右，哈里•克林福德醒来了，他呼唤着妻子和孩子们。一听到他的声音，大家立刻都跑了过来。弗勒普和克林福德太太又察看、处理了一下工程师的伤口。伤口已经好多了。

克林福德太太又给丈夫端来了牡蛎。病人吃得非常开心。而可怜的母亲一想到他亲爱的人可能想吃饼干、咸肉之类的食品，而他们已经没有一点储备时，两手就不由地发起抖来，她心里感到十分焦虑。幸好还有足够的牡蛎。吃过牡蛎后，哈里•克林福德有力气多了，许多想讲的话都涌到了他的嘴边，他叫着每个人的名字。在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他甚至可以断断续续地给大家讲述他们离别后，温哥华号上的叛乱情况。

哈里森船长被杀后，二副成了总指挥，他们驾船向南方驶去。克林福德被关在小舱内不能与任何人联系。他每时每刻都想念着被抛入大海的妻子和孩子们。至于他个人的命运，毫无疑问，他相信自己也将被这些失去人性的狂暴的叛乱者杀死。

几天之后，终于发生了在这种情况下，在这条船上应当发生的事情。二副是个残酷、卑鄙的家伙，曾经受他挑唆、起来造哈里森船长反的苦力们，因为受不了二副的虐待，继而起来造他的反了。

事情发生在第一次叛变后的第三个星期。温哥华号又回到了北边航线上，他们企图找个地方登陆，但找来找去，只发现了北部的海岸线。

四月二十四日，清晨时分……。克林福德一直被关押在小舱中，他突然听到一阵骚动，还伴随着叫骂声。他知道情况恶化了，对他来讲可能是个获得自由的机会。当发现，看守他的人不知跑到何处去了时，他乘机撞开仓门，向船上的餐厅跑去，他从武器架上拿了一支上了子弹的手枪，一把斧子，然后冲到了舰桥上。费多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这时，在苦力和船员之间，血腥的战斗正进行得十分激烈。在克林福德冲上舰桥的瞬间，正是二副和船员们将要失败的时刻。他看到，“卡纳克”们发疯似的吼叫着，把二副和船员们团团围住，顷刻间，二副就被击倒在地，打得浑身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看到这些，克林福德明白，这根本不是船，而是地狱，如果要落到“卡纳克”们的手中，他的生命也将难保。这时，他看到在下风处约两海里的地方有一片陆地，他决定不惜冒生命危险也要游过去。于是，他向着前甲板边走过去，准备跳入大海。

当克林福德就要跃入大海的瞬间，两个造反者看到了他，立刻向他扑了过来。他开枪打倒了一个，但是却没躲过另一个。第二个用桨狠狠地击在了他的头上，一下把他打下了大海。当他被冷水激醒，浮出水面后，睁开眼睛看到温哥华号离他已经有几链远了。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狗叫声，发现忠实、助人为乐的费多正游在他的身边，成了他在水上唯一可以依附的支撑点。

海浪向陆地上冲击着。但对受了伤，虚弱的克林福德来说，距离太遥远了。他与死亡搏斗了几十次，每次都是费多把他拉上了水面。最后在海潮的推动下，克林福德感到脚下踩到了坚实的沙地。费多费尽了力气用牙咬住他的衣服，把他从海浪中拖了出来，拉到了沙丘旁。正当他连饿带伤，已经濒临死亡时，费多带来了弗勒普，是他们俩救了他的命。

哈里•克林福德讲述完他的故事后，紧紧地握住了弗勒普的手。

“不，您过奖了，先生。”弗勒普对他说，“您是什么时候离开温哥华号和那帮混蛋的？”

“四月二十四日，我的朋友。”

“啊。”弗勒普回答，“今天已经是五月一日了，也就是说，你在沙丘旁躺了八天，等着死神的降临！而我竟然一点预感都没有。我有多愚蠢啊！”

陈述完他的经历之后，哈里•克林福德再次得到了全家的慰问和抚爱。然后，他表示想喝点热的饮料。

听到这个请求，大家相互看看，默默无语。克林福德太太的脸色变得苍白。是否应当向这个重病在身的人承认全家已经断火多日，正处在困境之中呢？弗勒普感到确实不能拒绝这个起码的要求，他作了个手势，让克林福德太太不要说话，然后他赶忙回答工程师说：

“好的先生，一杯热饮料！好极了，一碗汤，好比说一碗水豚鼠肉汤。我们马上去做。但是请等一下，火灭了。我真笨，当我们聊天时，我居然忘了添火，我马上去把火点着。”

弗勒普走出山洞，克林福德太太跟在他身后。

“不，夫人。”他小声对克林福德太太说，“现在还不应告诉他，至少等到明天再说吧。”

“如果他要问起你答应给他做的热汤时，我该怎么办？”

“是的，我知道这让人很为难，但是让我们尽量拖一拖！也许他会忘记吧？好吧！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给他讲述我们的经历。”

克林福德太太和弗勒普又走进洞去。

“工程师先生，您感觉怎么样了？假如您还有精力的话，就让克林福德夫人给您讲一下我们的冒险经历。这和您的经历一样惊险，您听着吧。”

看到丈夫表示同意的样子，克林福德太太开始讲她们的故事。她详细地讲了离开温哥华号后，小船怎么到了这块陆地，怎么在河口停船上岸的，还讲了小船做屋顶的第一个宿营地，以及到森林里、海岸边、悬崖上勘察的经过，还有怎么发现了湖泊、山洞、打猎、捕鱼等趣事。她没有忘记讲刀子也折断了，但是却只字未提暴风雨之夜，火熄灭了的事情。然后她又夸奖孩子们是多么勇敢，具有献身精神，他们没有丢他们父亲的脸。最后她又对弗勒普大加赞扬，历数了他的忘我的高尚品德，并滔滔不绝地向他表示了一连串的感谢。这些话使得这位优秀的海员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简直不知该藏到什么地方去。

哈里•克林福德听后，稍微坐起身来，把两手放在蹲在他床边的海员的肩上。

“弗勒普。”工程师用难以掩饰的激动语调说，“你救了我的妻子，救了我的孩子们，还救了我的命！衷心的感谢你，弗勒普！”

“可是，不，工程师先生。”海员回答道，“这算不了什么……，这些都是……您太客气了。”

然后他小声对克林福德太太说：

“接着讲下去夫人，他已经忘了汤的事了！另外。”弗勒普接着说，“工程师先生，我们在等着您，没有您我们将什么也无法干下去了，我在等着您的指示。再说，我正好需要一把斧子和一把刀子，来替代我折断的刀子，你就这么巧，这么好心地带来了我们需要的一切！我说的对不对呀，马克先生？”

“是的，弗勒普。”少年笑着回答。

“克林福德先生，你有几个多么好的孩子呀！你有个多么出众的家庭啊！罗伯特先生虽然还缺点耐心，但是他会克服急躁的！相信我先生，和这些优秀的孩子们，还有您本人——一个工程师在一起，我们肯定可以在这里干一番大事情的。”

“尤其是有你，弗勒普朋友，有你的帮助。”克林福德先生回答。

“是的，父亲，我们的朋友弗勒普什么都会干！他是个水手、渔夫、猎人、木匠、铁匠……”

“噢，马克先生！”弗勒普说，“你太夸大其词了！作为一个海员，我什么都只会干一点，但干得不好，太不好了。我没有智慧！我需要别人领导。正好，克林福德先生来了，我太高兴了，我们在这儿肯定会生活得很幸福的。”

“幸福？”哈里•克林福德看着他的妻子问道。

“是的，亲爱的哈里。”克林福德太太答道，“自从你到了这里后，我什么也不想要了！是的，在国内我们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等着我们，就是回到国内，我们反倒成了异乡人！就像弗勒普朋友说的一样，我们可以在这个角落里生活得十分幸福，直到有一天上帝以至高无上的正义之心，想起了我们，来搭救我们。”

哈里•克林福德激动地把妻子搂在了怀里，把她的头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多么忠诚、多么坚强的女人啊！回到这个充满爱的小团体中，生活肯定会是幸福的。

“是的。”克林福德说，“是的，我们确实可以生活得很幸福的！但是，请告诉我，弗勒普朋友，这片海岸是属于一个岛屿还是一个大陆？”

“请原谅先生。”弗勒普说，“很高兴我们的话题能够转到这上面来。但是，对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很重要。”

“太重要了，但是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去寻找答案。克林福德先生，等你身体一恢复我们就进行新的探察，然后，我们就可以确认我们是大陆居民还是岛国居民了。”

“假如，这是一个岛。”哈里•克林福德说，“我们大概就永远没有希望回家了，因为大船很难到太平洋的这个地区来的。”

“确实如此，先生。”海员回答，“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依靠自己，而不是别人。如果这里仅止是个岛屿，我们只能自力更生创造条件离开这里。”

“造一只船！”罗伯特说。

“是呀，是呀。”弗勒普一边搓着手，一边回答说，“我们有只小船，这已经很不错了。”

“孩子们。”哈里•克林福德说，“在想办法离开这里之前，让我们先想办法安顿下来，然后再找合适的办法。但是，告诉我，弗勒普，你一定对环境进行了考察，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有许多好的看法，工程师先生。说真心话，这是个迷人的地方，资源丰富。在北边，在找到你的地方，那边有一片沼泽地，到处都是水鸟，这对我们年轻的猎人们来说，是个极好的猎场。”弗勒普接着说：

“是的，我年轻的先生们，一个专为你们而设的沼泽猎场。但是请注意，千万别掉进泥潭里去。在南边，是个比较荒凉的地带，只有沙丘、岩石，还有牡蛎岩礁。你吃的牡蛎就是在那里采来的。在海岸深处，是一片绿色的草地和森林，里面有各种树木，还有椰子树！真的，先生！我们还有椰子树。罗伯特先生，如果没有太麻烦你的话，请去给你的父亲，这位先生摘一只椰子来，不要太熟的，好让他能喝到上等的椰汁。”

罗伯特跑了出去。哈里•克林福德听着海员愉快的侃谈，再也没有想要喝热汤。弗勒普非常得意，他更起劲地接着侃了下去：

“是的，工程师先生，那片森林非常广阔，而我们还仅只了解了一小部分。在那里，罗伯特已经打到一只味道鲜美的水豚鼠。我还忘了告诉你，我们还有个兔子繁殖场，一个湖泊，是一个真正的湖，而不是水塘，里面有数不尽的鱼，见了人躲都不躲，只等着你去抓它。”

听着这些动人的叙述，哈里•克林福德不由地笑着。克林福德太太眼睛湿润地望着善良的弗勒普。杰克和贝尔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们还从没见过这么热情的演说家。

“还有山呢。”杰克说道。

“山，是的，我们的小先生提醒得好。”弗勒普接着说，“我还忘了那座山了，那是一座真正的高山，山顶上积满了白雪，可不是一只顶上有白糖的面包！这山大约有六千尺高。有一天我们会爬上去的。总之，不管这个地方是个岛屿还是大陆，你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这时，罗伯特带着嫩椰子回来了。弗勒普把椰子打开，将椰汁倒进竹杯里。伤员喝下这营养丰富的饮料感到十分满意。

弗勒普接着大侃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妙语连珠地列举着这个地方的迷人之处，和他的一系列诱人的计划，使他的听众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极大的偏爱，甚至打算长期移居此处。

“我们将成为太平洋上的鲁滨孙了！”马克插嘴说道。

“是的，马克先生。”

“好啊。”杰克说，“我一直梦想和瑞士的鲁滨孙一家生活在一个岛上！”

“好极了杰克先生，祝贺你实现了梦想！”

说到鲁滨孙，弗勒普忘了在那本书里作者为遇难的人提供了所需要的一切：那个岛上气候永远温暖如春，在他触礁的船里可以找到工具、火药、衣服、武器。他们还有奶牛、绵羊、驴子、猪、鸡、木材、铁！他们应有尽有。和克林福德一家相比，瑞士的鲁滨孙简直是个百万富翁！而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创造。

当然，哈里•克林福德不会误解弗勒普的故事，他把与真的鲁滨孙相比的差异之处深埋在心中，他只是再次问这个可敬的海员，生活在这个岛上他真的没有任何遗憾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克林福德先生。”弗勒普答道。“我没有家庭，我曾经是个孤儿！”

接着，弗勒普告诉克林福德夫妇，他生在法国，是庇卡底人，但是已经十足地美国化了。从海上，到陆地，他已经周游了世界，再见到任何事情也不会再令他感到吃惊。无论是什么样的意外事故、冒险，只要是一个人所能遇到的，他全部经历过。因此，当人们认为已经是走投无路时，不要相信这种说法。

听着弗勒普坦率、明了的话语，看着他坚定有力的手势，和全身都洋溢着热情和力量的样子实在令人感动。这使哈里•克林福德不由地想到，他虽然没有瑞士的鲁滨孙的有利条件，但他至少有忠诚、献身的弗勒普。和这种人在一起，一定可以克服一切困难，成功地考察脚下的土地，并且开发它、占有它。

想到这一切，哈里•克林福德感到有些困倦了。克林福德太太劝孩子们走开，好让他们的父亲睡觉。

当大家正要离开山洞时，小贝尔突然停住脚步说：

“弗勒普先生，从现在起，我们再也不叫你弗勒普爸爸了，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的父亲。”

“弗勒普爸爸。”哈里•克林福德微笑着重复道。

“是的先生，请原谅。”弗勒普说，“这个可爱的小姐和杰克先生已经习惯叫我爸爸了；但现在……”

“而现在。”杰克说，“弗勒普爸爸变成鲁滨孙叔叔了！”

“是的，鲁滨孙叔叔。”贝尔拍着手说。

大家一致通过了这个称呼，并且为“鲁滨孙叔叔”高呼三声乌拉！

第十六章

鲁滨孙叔叔！这个名字成了当天挂在大家嘴上的口头禅。这应当归功杰克和贝尔。这个名字从此后就成了弗勒普的正式尊称。开始弗勒普不同意接受这个名字，因为他认为自己不过是这个家庭的谦卑的仆人。但全家一致对他说，在这里没有什么主人和仆人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因此弗勒普就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再说，他不是经常改换名字吗？在法国庇卡底他叫皮埃尔•范特姆；在美国他又叫弗勒普；为什么在太平洋这块土地上他就不能叫鲁滨孙叔叔呢！

哈里•克林福德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在他沉睡时，鲁滨孙叔叔，简称叔叔，和他的新侄子们全都焦虑万分，他们害怕正在恢复体力的病人醒来后会想起他的“热饮”。的确“热饮”成了一个“烫手”的问题。

叔叔和克林福德太太商量着对策。

“您是怎么打算的呢？夫人，我们或迟或早，总要承认我们的困境的，我们找到您的丈夫，我们肯定也能找到火！怎么找到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但总会找到的。”

克林福德太太摇摇头无言以对，但是她怀疑叔叔乐观的承诺。

第二天，五月二日，哈里•克林福德一觉醒来后感到好多了，他强撑着走出山洞。拥抱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和鲁滨孙叔叔握过手后，他承认他饿了。

“好啊，先生。”叔叔用一种愉快的语调急忙回答说，“我们给您上点什么菜呢？请说吧，不要客气，我们还有非常新鲜的牡蛎！”

“叔叔，牡蛎确实棒极了，但请再加点什么。”哈里•克林福德说。

“我们还有椰果肉，椰奶，很难找到比这更适合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的虚弱胃口的食品了。”

“我相信你说得极对，叔叔。我不是个医生，但吃一小块嫩的烤野味肉对我的胃也还适合，不会有什么害处吧？”

“您怎么会这样想呢，先生？”叔叔回答，“你还不应当立刻就吃这么油腻的食物。你在海上遇难漂流了很长时间，在沙滩上又饿又渴，差点死去。相信我先生，是不能立刻满足这样的人的胃口的。”

“立刻，好吧，不必立刻。”克林福德说，“但明天就没什么妨碍了吧？我想……”

“有时，先生。”弗勒普很有把握地说，“有时需要节食八天呢，是的克林福德先生，我敢百分之百地对您说，对一个海上遇难的人来说，获救后要节食八天！我曾经遇难，被救上一个木筏，我一下就吃得太多了差点没有撑死。从此我的胃……”

“好极了？”克林福德说。

“好极了。”弗勒普回答，“但最终是要倒大霉的。”大家对于鲁滨孙叔叔的推论不由地笑了出来。

“好吧。”工程师说，“我同意今天给我开的节食处方，但是我想，你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喝点热饮吧？”

“热饮！”鲁滨孙叔叔叫了起来，他已经被逼得没了退路。“热饮，好极了先生，热饮，好比来碗热汤怎么样！”

“好的。”

“好！我和罗伯特先生到森林去给你打一碗热汤回来，我的意思是说打只动物可以给你做一碗上等的热汤。就这么说定了。”

这天上午，哈里•克林福德吃的仍旧是马尾藻、牡蛎、椰果肉。接着鲁滨孙叔叔和罗伯特到“养兔场”用下套的方法逮住了两只兔子。叔叔向工程师炫耀了一番他们的猎物，答应给他做一碗可以让他尽快恢复体力的热汤。

接着，孩子们去采摘已经成了他们每餐主要食品的植物，水果。克林福德太太和小贝尔洗着小团体成员们少得可怜的替换衣服。这时鲁滨孙叔叔坐在工程师的身边与他交谈着。

哈里•克林福德问叔叔，他是否想到过海岸上有野兽的问题，这对手无寸铁的人来讲是极其危险的。叔叔不敢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他仅把三个星期前曾在洞中沙地上看到巨大足迹的事告诉给工程师。

工程师专注地听着，他认为应当尽快做一扇门堵住洞口。他还叮嘱叔叔，晚上要把火烧得更旺，因为没有任何野兽敢跨越火的屏障。

鲁滨孙叔叔答应一切照办，还补充告诉工程师，他们从未缺过柴烧，因为他们有一个用之不绝的森林。

然后，他与工程师又讨论起食品问题。工程师问是否永远不用担心食品问题。叔叔认为，水果、蛋、鱼、贝类都很丰富，一旦打猎、捕鱼工具得到改进后，情况会更好的。

然后他们又谈起服装问题。孩子们的衣服很快就都破了，怎样才能找到替代品呢？

鲁滨孙叔叔认为，应当分别对付服装问题。衬衣问题先推后解决，外衣还是可以替代的，如动物的皮就是最好的外衣材料。

“您知道，克林福德先生，如果我们不能避免野兽的骚扰，就让我们就借它的皮来做衣服吧。”

“但是它不会自动借给你的。”

“他不愿自动借，我们就自取吧。克林福德先生，您不用为此操心，重要的是您要尽快恢复健康！”

这一天，杰克在垂钓中表现突出。他用椰子纤维绳和一小块布，在湖边钓到一只大青蛙。这只两栖动物学名叫棕蟾蜍。它的肉质细嫩，洁白，含有丰富的动物明胶，是做汤的好材料，对克林福德先生恢复身体极有好处。但是，杰克的收获无法被利用，尽管如此，他也受到了鲁滨孙叔叔的大力表扬。

第二天星期五，很好地休息了一夜之后，工程师感觉更加强壮了，他的伤口也愈合得很快。在叔叔和克林福德太太的劝阻下，他同意再卧床休息一天，决定明天要出洞走走，看看四周环境。

叔叔一直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顽固态度回避着火的问题。他为什么不肯承认现实呢？他是怕克林福德先生承受不了这个连妇女和孩子们都接受了的残酷现实吗？或者是因为，他希望由克林福德太太亲口把这个问题告诉他的先生。但是，不管怎样应当告诉他了。确实，是克林福德太太让他对此沉默的。这位可爱的夫人，看到丈夫身体还很虚弱，不愿用新的打击增加他的痛苦。

然而，无论如何，鲁滨孙叔叔再也找不到借口回避这个问题了。每当拿给哈里•克林福德先生牡蛎、椰肉时，他总要问到早已郑重许诺给他的热汤。这天下午，鲁滨孙叔叔终于没有借口了。

但是幸运的是突然变天了，把他从窘境中解脱出来。天空中布满了阴云，暴风夹带着大雨来了，从前一天晚上直下到第二天。大树被刮倒，被风卷起来的沙子像冰雹一样砸在了海滩上。

“啊，好雨，好雨！”叔叔喊道。

“倒霉的雨。”马克说，因为他还想到海滩上采集牡蛎。

“太好的雨了，马克先生，这雨救了我们。”

马克不懂为什么叔叔对这场雨那么满意，但是，当他们进洞后听到叔叔对克林福德先生说的话，便明白了一切。

“啊，工程师先生，这是什么天气啊，好大的风，好大的雨呀，我们的火又灭了，我们无法让它不灭！”叔叔用一种急匆匆的语调说道。

“好啦，我的朋友。”克林福德答道，“灾难并不严重，暴风雨停了后我们再把火点起来就是了。”

“是的先生，我们会把火重新点燃的。但我难过的不是这事，而是为您。”

“为什么为我难过？”工程师问道。

“是的，我给您烧了一个味道极好的田鸡汤，可惜大风把它吹翻了。”

“你说什么叔叔？事情怎么会这样？”

“这都是我的错。”叔叔重复道。他善意的欺骗表演得可能有点过火。“全是我的错，我应该昨天，当我的火燃烧得正旺时就给您做汤。唉，多好的火，多好的汤呀，否则您就能喝到对您身体大有好处的热饮了。”

“不要内疚了，鲁滨孙叔叔，我再等一天吧，但是，我妻子，孩子们怎么做饭吃呢？”

“唉，先生，我们不是还有储备的咸肉和饼干吗？”

储备！善良的海员当然知道，这最后的一点饼干和咸肉已经在他探察北边海岸线，遇到克林福德先生时，给他吃掉了。

“你知道吗，叔叔。”哈里•克林福德说，“我们应该重新找个地方搭我们的炉灶，我们不能把它放在一阵风就可以吹灭的地方。”

“完全同意，克林福德先生，但是怎样才能在这个坚厚的石灰岩拱洞里开一个洞，装烟囱呢？我已经检查过洞壁了，没有一个小孔，没有一条裂缝。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过一阵我们一定要盖所房子，一所真正的房子。”

“一所石房子吗？”

“不，是一所木房子，有梁，有隔墙。现在我们已经有了您带来的斧子；您将会看到您的仆人是如何使用这个工具的，没什么可难的，只需在布法罗的木材厂里干上六个月就行了。”

“好的，我的朋友，到时候就看你的啦，至于我吗，我将听从你的调遣。”

“您，一个工程师！”鲁滨孙叔叔叫道。“如果不是您，那么谁来画图呢？这是一所舒适的屋子，有卧室、客厅、壁炉、烟囱，尤其是不要忘了烟囱。这样，当您远征旅行回来时，远远看到一缕蓝色的炊烟升向高空，你会说，看啊，在那，有个家在等着我们，有知心的朋友在欢庆我们的归来。”

海员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描绘着他的未来的蓝图，给大家带来了希望和勇气。雨一直下着，直到深夜。雨天，当然不可能外出探险，可是每个人都在洞里忙着干自己的活。鲁滨孙叔叔用克林福德先生的刀子，制作了许多竹盘子，用来代替他们用到至今的贝壳式盘子，他还修理了他折断的刀子，并在岩石上把刀片磨得更加锋利。而孩子们也没有游手好闲，他们在剥椰子和松子，并且把椰奶倒进葫芦里，让它发酵，变成椰奶酒，罗伯特在擦他父亲的手枪。枪被海水浸泡得又锈又脏。罗伯特好像对手枪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克林福德太太在清洗孩子们的衣服。

第二天，五月三日，是星期六。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风向东北吹去；太阳放出耀眼的光芒。叔叔正找借口假装去点燃熄灭的灶火，这时，哈里•克林福德就急着要外出，看看周围情况。另外，他也想晒晒太阳，在阳光下他可以尽快恢复体力。于是他请叔叔搀扶他一下。而这时叔叔再也找不出什么可信的理由拒绝他外出，只好让克林福德先生把臂膀搭在自己的肩上。就像要去受刑的无辜的牺牲者一样，叔叔极不情愿地扶着他慢慢地走出山洞去。

一出洞口，哈里•克林福德就满意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多么清新、滋补人的空气啊！克林福德吸着这新鲜空气，就像吸进了兴奋剂。他看到大海在阳光下闪亮，便向海边走去。他观察着长方形小岛，狭窄的海渠水道，蜿蜒的海岸线和开阔的港外锚地。他又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悬崖、远处的绿色的森林屏障和繁茂旺盛的草地，还有镶嵌在浓郁的绿色森林中的蔚蓝色的湖泊，及高耸入云俯瞰群山的主峰。这美丽的自然景色令他心旷神怡，无数的计划和打算不由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恨不得能马上就去实施落实这些规划。

哈里•克林福德，一会儿靠在妻子的臂膀上，一会儿又让鲁滨孙叔叔搀扶着，最后他们来到了曾经支灶的地方，在那里的岩石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黑色痕迹。

“这就是生火做饭的地方？我懂了，一旦有风，灶火是很容易被风卷走的。我们会找到更好的办法的，但是现在只好暂时还在这吧，来呀，孩子们，马克、罗伯特，拿把柴来！不是不缺柴禾吗，让我们把火点起来。”

听到父亲的话，大家相互看看没有任何反应。

叔叔眼皮向下，看着地，满脸愧疚的神色。

“来呀，孩子们。”克林福德又说了一遍，“你们没听到我的话吗？”

克林福德太太明白，是她讲实话的时候了。

“我的朋友。”她抓着丈夫的手说，“我应当向你说明实情。”

“什么事，我亲爱的艾丽萨。”

“哈里。”克林福德太太用沉重的语调说，“我们没有火。”

“没有火？”克林福德吃惊地叫道。

“也没有办法再点燃它。”

哈里•克林福德坐在一块石头上，什么也没再说。克林福德太太给他讲述了整个事情的发生和经过：从他们一上岸，发现只有一根火柴；及他们怎么把火运到了第二个宿营地；他们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火灶；但是最终火仍旧被暴风雨吹灭了等。在整个叙述过程中，她没有提到马克一个字，但是，她的儿子马克立即走到克林福德面前说：

“是在我守护炉灶时，发生了这种不幸的事。”

克利失顿抓住了儿子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

“你们，甚至没有一点火绒？”他问。

“没有，我的朋友。”

叔叔想打断这个沉重的话题，他说：

“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不可能就找不到办法重新把火点燃。克林福德先生，您知道我寄希望于什么吗？”

“不知道，我的朋友。”

“寄希望于大自然，先生，大自然有一天会把它从我们这拿走的东西送还回来。”

“怎么个还法？”

“用打雷的方法。雷击，可以把树点燃，我们不就又有火了！”

“是的。”工程师回答，“你等着这成问题的雷击来重新把火点燃，不就是要听天由命了吗？但是，你们就没试过钻木取火的方法吗？”

“试过。”罗伯特回答，“但是没有成功。”

“假如我们有一块透镜就好了。”马克加入进来说道。

“我们可以用手表的两块玻璃，中间放上水充当透镜。”哈里•克林福德说。

“太好了，克林福德先生。”叔叔又说，“你是否有手表？我们都没有！”

“我们还可以。”克林福德接着说，“把水放进封闭的罐中，然后用力、快速摇动，直到把水摇到沸点。”

“是个做热汤的好办法，可惜没有烤肉。您看，克林福德先生，我们试了所有的办法，都不实用，最后只有找到一种可以替代火绒的蘑菇。”

“但是烧过的布头也可以替代火绒呀。”

“我也想到了。”弗勒普答道，“但我要提醒克林福德先生注意，要想有烧过的布头，就要有火，要有火就要有……”

“有一种最简单的办法。”克林福德接着说道。

“什么办法？”鲁滨孙叔叔睁大了眼睛等待着。

“就是用我兜里的火绒。”

孩子们欢呼起来，鲁滨孙叔叔高兴地狂叫起来，他高兴得都要发疯了。他不是说过，他是一个什么都不能让他感到激动和吃惊的人吗？而现在，他甚至高兴得跳起了苏格兰人谴责的扭腰，抖腿的快步舞。然后，他拉起了杰克和贝尔的手，组成一个圆圈，边跳边唱：

是他给我们带来了火绒，

他是既勇敢又值得尊重；

是他给我们带来了火绒，

我们大家高兴地发了疯。

第十七章

一阵冲动过后，海员拍着自己的脑袋，用最苛刻的比喻谴责着自己，怪自己三天来浪费了多少时间、耍了多少小花招，使了多少小诡计想隐瞒灶火熄灭了的难题，却没想到这个难题却轻而易举地在伤员的口袋里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也许，克林福德先生，在克林福德太太一谈到火的事故时，没有立刻拿出火绒来，因而延长了“艰难的时刻”，可是谁又会为此而去责怪他呢？

当全体人员都平静下来后，鲁滨孙叔叔开始忙着点火。断了的刀子可以充当火镰，再加上一块石头和火绒，再不需要任何辅助品就可以把火点燃了。

工程师带来的火绒有一张扑克牌那么大，非常干燥。叔叔从上面撕下很小的块，把剩余的珍藏了起来。他走出山洞，用枯树叶、小木片、干海藻堆起了柴堆，准备击打出火星，点火。这时罗伯特对他说：“鲁滨孙叔叔！”

“什么事，罗伯特先生？”

“我的手枪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吧？”

“怎么做？”

“在枪膛放火药的地方，放上一小块火绒，然后击发，火绒不就点燃了吗？”

“这是个办法，年轻的先生，是呀，让我们来试试吧。”

叔叔接过手枪放上一小块火绒，刚要击发，罗伯侍说：

“让我来扣扳机。”

海员把枪交给了孩子。后者扣动了扳机，火绒被点燃了。鲁滨孙叔叔立刻把燃烧的火绒放进干柴堆里，一股青烟升了起来。叔叔先像一个做饭的风箱，然后又像一个炼铁炉的风箱，鼓起两腮，用力小心地吹着火堆。干柴发出了噼啪声，欢快的火苗燃烧起来。一阵欢呼声随之升腾而起。

大壶里立刻盛满了淡水，吊在了火堆上，克林福德太太把海员利索地剥了皮的田鸡切成块放进了壶中。

中午，吊壶里的肉汤已经炖得烂熟，发出了阵阵诱人的香气。叔叔亲自在火堆上烤了一只野兔；还有鸽子蛋，贝类食品等食物没有一点是生的，全都是经过了烹制，就连松子也放进火里烤过。大家高兴地围坐在桌子旁，享用着这顿节日般的盛宴。田鸡汤尤其得到大家的赞赏。克林福德先生分给每个人一份田鸡汤，海员却推辞了半天，他觉得应当让伤员多喝一些。但最后经不住大家再三的劝说他也品尝了自己的那一份。尽管鲁滨孙叔叔，一再宣称自己见多识广，在中国吃过燕窝，在赞比亚吃过炸蝈蝈，但是现在他认为什么也比不上他们的田鸡汤。因为这是杰克专门为父亲钓来的滋补品。

吃下许多滋补品后，克林福德先生想和妻子、孩子们一起去散步。但是，克林福德太太打算整理一下家务。于是，工程师和三个男孩子及海员便沿着悬崖脚下向湖边走去。罗伯特和杰克还带着他们的垂钓工具。他们穿过树林到了河边，父亲在一段树桩上坐下，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茂密浓绿的森林，白雪皑皑的高山，起伏连绵的黄沙丘，映衬着一片清澈、淡蓝的湖水……这湖水就像是库珀在他忧郁的诗歌里描述的北美洲占勃兰的安大略湖的令人思乡的湖水。

鲁滨孙叔叔再次向克林福德先生介绍了周围的环境，和他们已经做过的探察。他说：

“我们一起接着进行勘察吧，克林福德先生，您会看到这里隐藏着多少宝藏。我们可以到湖心岛上去探险，如果我没搞错的话，那上面不止仅有蹼足类动物。此外，我曾经过的，然后遇到你的那片湿地上有许多水生动物，在森林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四足动物，只要一击，并不需要多么灵活的一击，就能将它们猎获，使它们成为我们餐桌上的佳肴。”

“用什么办法可以打到这些猎物？”克林福德先生问道。

“我们可以制造一些弓箭呀，克林福德先生，我们到处可以找到合适的木料，至于弓弦，我们可以从四足动物身上取呀。”

“好的。”克林福德答道，“但是我们首先应当建一个养殖场，把那些到处游荡的野生动物驯养起来。”

“好主意。”鲁滨孙叔叔说，“然后我们还可以开个菜园，把野菜变成蔬菜，这样克林福德太太就不会抱怨了。”

“的确如此，我可敬的朋友。”工程师微笑着回答，“对你来说，天下没有任何事是办不到的。你知道吗，鲁滨孙叔叔，的确我很喜欢这样称呼你，你是否想过在湖和大海之间，在这片小树林中，如果我们能建一所屋子，那该是多美呀！”

“我早就打算过了。”海员回答，“您看，右边那丛朴树，这真是大自然专门为我们准备的。我们可把中间多的砍掉，留下四周的树当墙壁和房柱子，上面盖上树枝铺上茅草屋顶，再留出门窗，一座通风良好的房子不就造好。”

“还应当利用地势的斜坡把湖水引进屋子里。”工程师接着说。

“把水引进屋子，再好没有了！”叔叔高兴地说，“看啊，我们有多少计划去完成呀！我们还应当在河流从湖泊流出的地方建一座桥。这样就可以方便地到对岸去考察了。”

“是的。”克林福德答道，“但是要造一座吊桥。因为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介绍的话，海岸这块地方，正好在大海、悬崖和湖之间，河水又把湖和海连了起来。”

“是的先生。”

“在北边。”工程师接着说，“从河流的入海口，到它从湖中流出的地方，正好形成一条野兽不能穿越的水域，好像防护渠一样可以防卫山洞的北部地区；想一下，鲁滨孙叔叔，如果我们在南边再筑一条树篱或一条宽沟，让湖水流进去，这样我们的山洞到水树林，到湖边不全都被围住，野兽进不来，我们驯养的家畜也出不去了吗？”

“啊，工程师先生，就是在莫霍克河边给我一幢别墅我也不会用这天然花园去换呀！”海员急忙说道，“那就让我们动工吧。”

“事情要有个轻重缓急才成呀，鲁滨孙叔叔。”克林福德一把抓住已经站起身来手握斧子的海员说，“在把大花园围起来之前，在造新房之前，我们还是先给我们的山洞造一个防卫篱笆墙吧。”

“先生。”海员答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您愿意，您和罗伯特、杰克先生就先留在岸边给我们钓些鳟鱼的话，我和马克先生立刻到森林去砍树。”

建议被接受后，叔叔和他的侄子马克沿着湖的北岸向森林走去。他的两个弟弟留下来钧鱼。杰克离开了湖边，到了沼泽地附近，他希望能再抓几只青蛙。父亲和他的两个儿子一直在垂钓。他们很幸运，钓到了六、七只肥硕的鳟鱼。而罗伯特总嫌鱼咬钩太慢，克林福德先生不得不多次制止他的急躁情绪。

一边钓鱼，工程师脑海里不断思考着目前他的新的境遇。所发生的严重事件，完全改变了他的生活环境。他并没有失去信心，他要利用现有条件，为家人创造舒适、安逸的生活。但是他还十分想知道，他是否还有可能重返他的祖国。为此，他必须搞清楚他现在身处的海岸，是个岛屿还是某个大陆。这就要知道这块陆地的位置。

但是要知道这块陆地的位置就必须有天文仪器。没有记时仪怎么能测经度、没有六分仪又怎么测纬度呢？回忆在温哥华号上，哈里森船长最后的一次测量，遗憾的是还没等他测量确切，就发生了血腥事件；因此，工程师只有一个概略的印象：船已经向北偏离了航道，但是到底偏到了什么纬度线上他很难确切地知道。

另外，还有两个比较简单的方法可以得知脚下的土地是岛屿还是大陆，那就是：要么攀登上最高山峰进行观察；要么驾船沿海岸线航行、探测。

最高峰距海平面大约有五、六千尺高。如果这是个周长约为四五十海里的中等岛屿的话，从山顶上，人们可以看到四周水天相连的景象。但是，这山好爬上去吗？要爬上顶峰还需穿过森林，及其他的山脉，这能办得到吗？

看来第二种方法比较可行，鲁滨孙叔叔是个好水手，小船吃水不深，可以沿着蜿蜒崎岖的海岸航行，只要在六月或七月，白昼长于黑夜的日子进行勘测，就能较快地确定这块土地的自然位置。

如果，这里是大陆，也就是说，还有希望返回祖国，那么居住在这里只是暂时的。

如果这是个岛屿，克林福德一家便成了流放在岛上的囚犯，只能等着偶然有船从这里经过时，才有机会救他们回国。那么他们就不得不听命天意，也许要永远在这里住下去。哈里•克林福德是个勇敢、坚强的人，他不畏惧孤独，只是想知道事实真相，做到心中有数。

工程师一边思考着，一边观察着湖水。他突然吃惊地发现在距岸边一百多米远的湖面上翻起了一片漩涡。是什么造成这种现象呢？是地壳深处预示着火山特性的膨胀力吗？还仅仅是什么动物栖息在湖中呢？工程师决定将来一定要搞清楚湖中的这个疑点。

白天即将过去，已是夕阳西下时分，这时克林福德先生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沿着湖的北岸漂浮着。“这个物体和湖中看到的漩涡之间有什么关系吗？”哈里•克林福德心里自问道。

工程师叫来他的两个儿子，罗伯特和杰克，并指给他们看那个移动的物体，问他们是否知道是什么东西。一个回答是水怪，另一个说是一块漂流的大木头。正在这时，这个物体渐渐靠近了，他们立刻认出，这是个木排，还有人驾着它前进。

罗伯特大叫起来。

“是他们，是马克和鲁滨孙叔叔！”

少年没有看错，是他的哥哥和海员用砍下的树干捆成木排，沿着湖岸把它驶向离山洞最近的岸边。用不了半小时，他们就该到了。

“去吧，杰克！”克林福德先生说，“快跑回去告诉你母亲，我们就要回去啦……”

杰克向山洞方向看了看。对他来说似乎太远了一点，另外中间还要穿过阴暗的树林，他犹豫了。

“你害怕了？”罗伯特蔑视地说。

“杰克，怎么啦！”父亲说。

“那好，我去吧。”罗伯特说。

“不。”父亲对他说，“马克和叔叔需要你的帮助。”

杰克看着地下，一直没有吭声。

“我的孩子。”工程师把儿子拉到身边对他说，“你不该害怕，你马上就快八岁了，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想想看，我们让你帮助做的事是你力所能及的呀。勇敢点，别怕！”

“好吧，父亲，我去。”小男孩强忍住叹息回答说。

然后，他转身，带着自己钓的青蛙，相当坚定地向山洞走去。

“你不该嘲笑杰克。”克林福德对罗伯特说，“相反，你应当鼓励他，他会战胜自我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哈里•克林福德和他的儿子朝着木筏要停靠的岸边走去。叔叔和马克正用长竿灵活地驾驶着木筏靠岸了。

“怎么样，都好吧！”叔叔说道。

“真是好办法，你们想出造这个木筏运输木料。”工程师说。

“这是马克先生的主意。”叔叔回答，“克林福德先生，你的长子，不久就会成为一个杰出的伐木工了，是他想出这个办法的，不仅运回了我们的材料，而且还运回了我们自己！”

木排是用松树干和野藤扎成的。每根松树干底部直径都有两三十寸1长。叔叔和两个男孩开始把木料搬到岸上，天黑之前，他们已经在岸上把所有的树干都堆放好了。

1法寸，一法寸等于十二分之一法尺，约合2.70厘米。

“今天就干到此吧。”叔叔说。

“明天我们再把木头运回山洞里。”工程师说。

“如果您同意，工程师先生，明天我们就在这儿先把树桩加工成方木料，这样更便于往回运。”海员说。

“好的，叔叔。现在返回吧，晚饭在等着我们。你看，你认为我的鳟鱼如何？”

“可是，你看我们的猎物怎么样呢！是马克先生击中的。”

叔叔向克林福德先生炫耀着他们的猎物，这是只野兔，属啮齿动物。它的毛色发黄还掺有暗绿色的斑点，尾巴差不多都退化了。

“这种动物。”克林福德说，“属刺豚鼠类，但比热带刺豚鼠大一点，是只地道的美国兔子。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在美洲温带地区，可以经常见到这种兔子。你们看它颌部两边有五颗臼齿，这就是它与刺豚鼠不同的地方。”

“这可以吃吗？”鲁滨孙叔叔问。

“可以吃，而且极易消化。”

马克把他的猎物挑在棍子的一端上，扛着棍子；克林福德先生靠在叔叔肩上，一路上，大家兴高采烈，六点时回到了山洞。母亲已经为她的贵客们准备好可口的晚餐。晚上，全体到沙滩上散步。克林福德又察看了四周的环境。他和叔叔共同认为在此建一个港湾是并不难的。但是目前最急于解决的是筑篱笆。在这个工程完工之前，不能再安排任何勘探事宜。

然后，克林福德太太搀扶着她的丈夫；叔叔和马克、罗伯特聊着天；杰克和贝尔边走边捡着贝壳、鹅卵石；他们就像悠闲的资产阶级在自家庭院中散步一样，幸福、祥和地返回了山洞。路上经过牡蛎岩礁时又采集了许多牡蛎。夜里叔叔和马克轮流守护着灶火。找到一种可燃的蘑菇代替火绒，也是一个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

第二天，克林福德先生和叔叔一起勘定，画出了筑篱笆的施工线。这是环绕着山洞的一个半圆形的院子，可以派许多用场。然后叔叔开始在地上挖洞、栽桩。因为是河土，挖起来并不十分困难，他一直干到中午。

午饭后，克林福德、马克和海员，到湖边堆放树桩的地方，他们把树桩砍开，加工成长短、粗细基本相同的木料。

正像海员自己说的那样，他使用斧子非常熟练、灵活。他像个真正的木匠一样，脚下站成外八字步，斧子起落之际，大片、大片的树渣被砍了下来，他飞快地加工着木料。他们就这样干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星期二，他们开始把树桩埋进已挖好的洞中当支柱。中间又横着绑上一些树枝，这样他们的篱笆就筑好了。在篱笆底部，克林福德先生还让种上了一种类似美国芦荟的龙舌兰植物，它坚硬带刺的叶子可形成一道不可跨越的屏障。

五月六日，篱笆全部完工。通往山洞的路有了保障。哈里•克林福德感到十分庆幸，因为当天晚上就有一群豺狼在山洞附近游荡，发出瘆人的嚎叫声。燃烧的火焰使他们不敢靠近。但是，居然有几只胆大的竟敢来到了篱笆脚下。叔叔用点燃的火炭投掷它们，它们惨叫着逃跑了。

第十八章

篱笆筑成后，又该储备各种食物了。不必赘述，克林福德先生已经恢复了健康，他的伤口也已痊愈，不再感到疼痛。他将把他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用在改善小团体的生活上。

五月七日，星期三。早饭后，孩子们去钓鱼，掏鸟蛋。而哈里•克林福德和鲁滨孙叔叔乘船去牡蛎岩礁。风和日丽，大海平静如镜，小船航行顺利。克林福德细心地观察着海岸：到处都耸立着扭曲狰狞的巨石，显见是地心生成作用力的爆发而造成的。工程师曾对自然科学进行过研究，他是不会搞错的。面对眼前的荒蛮景象，他被常常地震撼了。

当鲁滨孙叔叔和工程师到达牡蛎岩礁后，他们开始采摘牡蛎，很快就装满了一船，这里的牡蛎真是无穷无尽。

在开船离去前，叔叔想起了海龟的事情。没任何理由再放弃品尝海龟的机会了，于是，他建议克林福德到岩礁中搜寻一下。于是他们下了船，在岸边寻找着。地上到处隆起着一个个的小沙丘鼓包，这引起了克林福德的注意。他扒开小沙丘，发现里面埋着许多白色圆圆的硬壳蛋，这是些海龟蛋，像鸟蛋的蛋白一样，它的蛋白部分在一定的低温下也不会凝固的。看来海龟格外地钟爱这片海滩，他们从大海上游到这里来产卵，然后让卵在阳光的呵护下孵化。海滩上有大量的龟蛋，这不奇怪，因为每只龟每年可产二百五十只蛋。

“哇，好一片龟蛋田呀！作物都成熟了，收获的季节到啦。”叔叔高兴地叫道。

“够吃的就行了，别拿太多，我勇敢的伙伴。”克林福德答道，“龟蛋一出土，就不好保存了。我们不如让他们孵成海龟，再给我们产更多的龟蛋。”

叔叔仅拾了十几只蛋。然后他们回到船上，扬起帆，半个小时后就在山洞的悬崖下靠岸了。他们把牡蛎养在浅水里，把龟蛋交给克林福德太太，好为他们烹制午餐。

午饭后，叔叔和克林福德先生讨论武器的问题，因为人们不能总是用石块投掷，或棒击的方法狩猎吧。这方法也太原始了，既没有进攻能力，也没有足够的防御能力。既然没有火药，弓箭就成了巨有威力的武器了，鲁滨孙叔叔决定制造弓箭。

首先应当找到做弓的合适木材。幸运的是哈里•克林福德先生在椰林丛中找到了一种北美印第安人做弓箭用的荆条。父亲和孩子们割了许多荆条枝，扛回山洞。几个小时后，鲁滨孙叔叔就做好三张大小不同的弓。它的弓弧弯得非常标准，可以保证弹性和射程。弦是用椰壳纤维搓成的绳子，非常结实。箭是用竹子削制成的，箭头上还绑上了刺猬的钢刺。为了使箭能平稳飞行，箭尾削得很平，还安装上了鸟的羽毛。

孩子们渴望当天就试验一下新武器的性能。他们先试了试弓箭的射程，无论是高度还是距离，都令人满意，既可以做防卫又可以做进攻的武器。之后，工程师还想了解一下弓箭的穿透力。他们选了一段树桩做目标，试射了好几次，箭头都牢牢地插进树桩里。试验结束后，父亲叮嘱孩子们要爱惜他们的箭，因为制造起来还是很费时间的。

夜幕降临了。全家都待在篱笆围起的院子里没有外出。根据工程师的手表，大约有八点半了。工程师的表是只装在金壳中的精密仪器，尽管在海水里浸泡了多时，仍旧没有损坏，只是在工程师昏睡时，它已经停走了。后来工程师根据太阳的高度，重新调整了时针，确定了时间。

夜晚仍旧不时地传来阵阵豺狼的嚎叫声，其中还混杂着克林福德太太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显见，有一群猴子，经常光顾附近。对于这些灵活的猴子来说，他们的篱笆的防御功能看来还远远不足。好在猴子和猛兽相比并不十分可怕。哈里•克林福德先生决定，在以后的考察中，要搞清楚这些猴子属于什么种类。

五月八日，星期三，这一天计划用来储备干柴和食物。他们又去了兔子养殖场，用弓箭射杀了几只兔子。这一天，克林福德太太宣称需要大量的食盐，因为她想腌制兔肉。马克和他的父亲到海边岩石洼中，搜集海水蒸发后留下的海盐。他们很快带回了几斤这种有用的物质，这是他们食品中唯一的矿物质。克林福德太太向他丈夫表示了感谢，此外还希望他能解决肥皂的问题。克林福德先生回答，有些植物具有肥皂性能，可以替代肥皂。他相信在这块植物生长茂密的地方，他肯定可以找到这种植物的。他认为应当特别爱惜他们的衣服，尽管不必像野人一样穿树皮、树叶，但天气暖和时，要尽量少穿一些，一直等到鲁滨孙叔叔找到替代衣服的方法。

这天晚上，在他们的饭桌上出现了一道新菜。这就是从河流上游捕捞到的河虾。鲁滨孙叔叔在河里放了一捆树枝，里面夹了一块肉做诱饵。几个小时后，他捞起了树枝，上面爬满了河虾。这种新鲜河虾呈钴的淡蓝色，煮熟后味道非常鲜美。

晚上，为了消磨时间，鲁滨孙叔叔接着制作他的大小不同的竹器。但竹器不能放在火上烧烤。至今他们仍旧只有一把铁壶煮食物。什么时候克林福德太太才可以有只锅呢？叔叔答应一旦找到合适的陶土，他可以做些陶罐当锅用。

根据日程，小团体成员们又安排了第二天的计划。在深入内陆的远距离探险之前，他们决定先考察一下长方形的小岛，同时可以捕鱼、打猎。孩子们已经摩拳擦掌了，发誓绝不空手而归。

这天晚上，全家里一场虚惊。当该进山洞时，克林福德太太发现小杰克不见了。大家放声呼唤他的名字，没有回答；洞内、洞外到处寻找，没有找到。

可以想象，找不到这个孩子，大家是多么焦虑，谁也说不清楚，这孩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黑夜笼罩着海岸，一轮新月刚刚升起。父亲、叔叔和哥哥们立刻分头四处寻找。有的去海岸边，有的去湖边，大家使劲呼叫着杰克的名字。

是鲁滨孙叔叔第一个对杰克的命运放下心来。在朴树丛中，在最黑暗的阴影下，他看到小家伙两臂交叉地放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嗨，杰克先生，是你吗？”他叫道。

“是的叔叔。”水手听到杰克用颤抖的变了调的声音回答说，“我好害怕啊。”

“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练胆量呢！”

啊，多可爱的孩子！叔叔激动地把他搂在怀里，抱起来，急忙跑着返回住地把他交给他的母亲。当大家听说小家伙是想让自己锻炼得更勇敢时，谁还忍心朝他发脾气呢？大家只是轮流抚摸他，安慰他。已经是深夜了，安排炉灶守护工作后，大家便都睡觉去了。

第二天，五月九日，星期四，人们按计划行事，到长方岛去考察。哈里•克林福德和他的三个儿子，还有鲁滨孙叔叔全都上了船。他们打算先绕岛航行。穿过海峡，他们开始进行观察；小岛朝向海岸的一面巨石林立非常陡峭；绕过它的北端后，工程师发现它的西岸布满了暗礁。这个岛长约一海里半，南部最宽处有四分之一海里；它的北端狭窄，呈尖形，岛上好像是个极好的猎场。探险者们从岛的北端上了岸，他们立刻惊飞了无数的银鸥。这种鸟经常在沙滩上或者岩石缝里做窝。从它们尖尖的尾巴上，工程师认出，这种鸟又俗称贼鸥。

“啊！”克林福德说，“显见，这种鸟害怕人。”

“因为它们知道我们已经武装起来了。”叔叔回答。“但是，看呀，还有不怕死的。”叔叔指给大家看的是一种飞禽，潜水鸟类；像鹅那么大，但是，它的翅膀已经不再适合飞行了。

“好傻，好笨的鸟呀！”罗伯特叫着。

“这是企鹅。”克林福德说，“拉丁文的意思是肥胖的笨鸟。这个名字对他们非常适合。”

“好，就让它们证实一下我们弓箭的威力吧。”马克说道。

“用不着白白地把我们的箭头磨钝。”叔叔答道，“这些呆鸟，用棍子就可以很容易地把它们结果了。”

“它们的肉不好吃。”父亲说。

“是的。”叔叔说，“但它们很肥，它们的油脂对我们有用，不要嫌弃它们。”

说完这话，大家都举起了棍子。这不是打猎简直是一场屠杀。二十八只企鹅就这样傻呆呆地被杀掉了，它们的尸体被扔进了船里。在不远的地方，人们发现了另一种类的企鹅，它们的外表同样十分笨拙，但是它们的肉还是比较好吃的。它们的翅膀已退化成扁平的鳍状，羽毛也成了鳞片状的。这回人们只杀了几只企鹅。可怜的笨鸟发出了一阵阵像驴子似的鸣叫声。这种既表现不出勇敢，又表现不出智慧的屠杀性的狩猎，使孩子们感到无聊，于是，大家重新上路，进行新的探查。

这支探察小队继续前进着，他们到达了岛的北端。无数的企鹅巢使这片海滩地变得坑坑洼洼。突然，叔叔停住了脚步，做了个手势，让大家都待着别动，然后他指给大家看，在岛的顶端海面上有几个很大的黑点在浮动着，掀起了朵朵水花，好像是露出水面的暗礁。

“是什么东西？”马克问。

“是一些。”叔叔回答，“勇敢的两栖动物，它们可以为我们提供上衣、外套、裤子……”

“是的。”克林福德先生说，“这是一群海豹。”

“我们要不惜代价捉住它几只。”叔叔说，“但是要小心机灵，耍点小花招，否则是不可能接近它们的。”

首先要让这些海豹先爬到陆地上来。因为它们体形修长，呈流线型；皮毛光滑，紧贴在胸前；在水中，它们是游泳高手。但是到陆地上后，它们行走就困难了，因为它们带践的脚掌，又粗又短，像船桨一样，它们实际上只能爬行。

鲁滨孙叔叔的确很了解这种两栖动物。他知道它们一上岸后，在阳光下，很快就会入睡。大家都耐心地等待着，连最急躁的罗伯特也表现出极大的耐性。一刻钟后，七、八只这种海生哺乳动物爬上岸来，在阳光下，趴在沙滩上很快就酣睡起来。

鲁滨孙叔叔决定和马克两人绕到岛的最北边，海豹的后面，用斧子袭击海豹；而工程师和他的两个孩子绕到海豹和海之间的岩石后隐藏起来。当听到叔叔的号令后再出来用棍子阻拦它们，切断它们的后路。

叔叔和马克不一会儿儿就到达了预定地点。工程师、罗伯特和杰克蹑手蹑脚地向海滩走去。

突然间，海员高大的身躯伸展开来，他一跃而起，口中还大喊了一声。叔叔的斧头立刻重重地落在了两只海豹的头上，顷刻间，它们就被打死在沙地上，其他的海豹立刻向着大海方向逃窜。克林福德和两个孩子迎上去力图截断它们的后路。叔叔跑过来又击毙了两只被工程师拦住的海豹。其余的拼命地逃进了大海。有一只还把杰克撞倒在地，但他马上又爬了起来，没有受一点伤。

“大获全胜。”叔叔叫着，“我们的食品柜，我们的衣柜都有东西可存放了！”

这些海豹不足一米半长，相对来讲体形并不算大，它们的头长得像狗。叔叔把船驶了过来，大家把猎物装上船，小船顺利地返回了山洞下的海岸边。

处理海豹皮是件困难的工作。接下来的几天里，叔叔把精力都投入到这项工作中。他熟练地剥下海豹皮、晾晒、加工。这些皮只能做冬天的衣服，但还远远不够。叔叔还打算给克林福德先生做件熊皮大衣，好让他暖和地过冬。但他没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他想私下里，一个人悄悄进行，好给工程师一个惊喜。

第十九章

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克林福德一家没有外出远征，全体都留在洞中处理家务事。最重要的是服装问题，他们不得不用动物皮来代替棉布。为此在叔叔的率领下，他们又猎获了六、七只海豹。之后这种两栖动物变得异常警惕，它们不再到小岛上来晒太阳。只好重新寻找它们的踪迹。

幸亏，十八、十九日，孩子们用箭又猎获了六、七只狐狸。这是一种大耳朵，狗科动物，淡黄色皮毛，比一般的狐狸略大一点。这一新发现丰富了制衣原料，克林福德太太对此感到十分满意。鲁滨孙叔叔更是兴高采烈，似乎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欲望了。一次，克林福德先生问他，是否还缺什么。他回答：“是的。”但是他又不肯说出到底缺少的是什么东西。

处理完过冬服装备料的问题后，克林福德先生决定五月三十一日，进行一次内陆考察。其目的有二，一是为了搞清楚这块陆地的地理环境状况；二是进一步探明这里的自然资源。鲁滨孙叔叔为远征提出了很好的建议：

“我们为什么不利用大自然为我们提供的水上交通呢？我们可以乘船，顺河流而上，直到船再也不能航行的地方，然后下船步行，回来时还可以再乘船返回。”叔叔说。

他的建议被一致通过。但是还有个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这就是谁参加远征，谁又该留下来的问题。把克林福德太太和她的小女儿单独留下过两三个夜晚吗？尽管勇敢的女人同意和小女儿单独留下，但她的丈夫认为这样不妥。马克答应留下陪母亲，因为他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但是，大家也可以看出对他来说多少也是一种自我牺牲。

“可是。”鲁滨孙叔叔说，“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全体出动呢？现在已经是六月份了，天气晴朗，昼长夜短，在树林里过夜又算得了什么呢？所以我建议大家都参加远征。再者，大部分时间是乘船渡过的，也不会累的。如果大家都同意，又没有其他困难，星期一我们就可以出发，星期三晚上就返回了。”

这个建议受到了大家的欢迎，大人、孩子一致通过。于是，远征的准备工作开始了。路上要带的食品有：烤肉、熏鱼、煮蛋、水果。此外叔叔又制作了一些箭，和做武器用的棍子，他还带上了斧子，需要时既可防卫又可进攻。有关火的问题他们是这样安排的：他们把火绒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山洞里返回后使用，另一半带着路上用。由此可见，寻找替火绒的物质，成为今后考察远征的重要任务之一。

出发的前夕，是星期天，是休息和做礼拜的日子。克林福德先生和太太借此机会向他们的孩子传授良好的道德观念；而鲁滨孙叔叔也不失时机地向他们宣讲自己在自然哲学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原则。第二天，五月三十一日，天刚亮，全家就都起床了。叔叔早已经把小船航行所需要使用的工具准备就绪了；他给船安上了帆、装上了桨，还配备了椰子纤维绳。这样当顺风时就可以升帆航行；逆风时就可以桨划、绳拉，从而保证水上航行一帆风顺。

早上六点钟，把小船推下了海。大家都上了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马克、罗伯特坐前面，克林福德太太和两个小孩子坐中间；叔叔和克林福德在后面。叔叔负责操舵，克林福德先生负责控制船帆。

微风从海上吹来，海面上泛起细碎的浪花。海鸟欢快地叫着，在空中飞翔着。升起了帆，小船在海岸线与小岛间形成的渠道中轻盈地航行着。开始涨潮了，几个小时后，上涨的海潮就会把小船载到河流的上游。

小船顺风顺水，不一会儿就到了小岛的北端，靠近河口的地方。哈里•克林福德拉紧了船帆索，风吹、潮涌，小船顺利进入河道，离悬崖越来越远，渐渐驶出了悬崖的阴影。阳光柔和地照在身上，全家欢乐无比。费多不禁欢叫了起来，杰克也淘气地回应着。

接着小船到了第一个宿营地，克林福德太太，指给她的丈夫看他们曾用小船当屋顶搭帐篷的地方。小船飞驶而过，第一个宿营地转瞬消失在视野中。

很快，河水载着小船到了森林地带，河岸上的高大的树木形成一条绿色的拱廊，有的树枝低垂，都快触到了水面。船帆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叔叔让马克和罗伯特把帆收起来。两个少年熟练地完成了任务。他们开始用桨划船了。但海潮还在上涨，小船航行速度仍旧十分迅速，叔叔也不再用舵，而改用船梢橹控制小船的航行方向。

“两岸景色太迷人了。”克林福德先生看着在森林里蜿蜒流淌的河水说。

“是的，水光、树影，大自然的风景是多么美好。”克林福德太太答道。

“你会看到其他更美的景色。”叔叔插话说，“我再说一遍，命运把我们带到了一片乐土之上。”

“你已经勘察过这条河了吗？”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当然啦。”罗伯特接过话来说，“我和叔叔已经在右岸的丛林藤蔓中穿行过一趟了。”

“多么壮观的大树啊！”克林福德先生感叹道。

“是的。”叔叔答道，“这里有各种树木，我们不会缺木材用的。”

确实，在河的左岸，生长着许多榆科树木，这种树的木料非常适合用于建筑房屋，而且可以长期泡在水中保存；还有大量的朴树，它的果仁可以榨油；在稍远的地方，工程师还看到了一丛丛的木通科树木，它柔韧的枝条低垂到水面上，是制绳的好材料；还有两三棵木质坚硬的柿树，不知是什么原因倒伏在地上。在这些大树之中，工程师还发现了北美洲特有的美洲香槐，这种树在纽约的海拔高度也可以看到。

在这些大树中最抢眼的还是一种加那利群岛上常见的洪堡特百合花。

“看，那边的树多漂亮啊！”马克和罗伯特赞叹着。

“这是龙血树。”克林福德先生说，“我再告诉一个让你们吃惊的情况，这些高大的树木不过是一些葱菲类植物。”

“这可能吗？”马克问。

“或者可以说它们都属于球茎植物如百合、洋葱、分葱、细香葱、芦笋。有时，这些不为人注意的植物比那些高大的树木带给我们人类的好处还多。我告诉你们球茎植物还包括：郁金香、芦荟、风信子、洋水仙、晚香玉和一种新西兰亚麻，这是你们的母亲最了解的植物。”

“父亲。”马克问道，“大自然是怎么安排的呀，在同一属中，有的像龙血树那么巨大足有百尺高，而另一些却像洋葱那么矮小，只有八寸？”

“因为它们的特性相同，我亲爱的孩子，动物也是一样，正如当你知道鲨鱼和鳐鱼属于同一科时也会令你吃惊的。而球茎科植物在地球上分布非常广泛，可达几千种呢！”

“是呀。”鲁滨孙叔叔接着说，“克林福德太太，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些你烹调需要的球茎类植物。另外，别看不起龙血树，在三明治岛上，人们吃它的根里的嫩髓部分，管它叫‘迪’。我也吃过。把它煮一煮，味道好极了。还可以把它捣碎，发酵做成可口的饮料。”

“不错。”工程师又说，“你所说的龙血树可能比我们看到的颜色更深红。我们看到的这种，可以流出一种人们称为龙血的树脂。这是止血的好药材、所以在外族人占领卡那利岛时，他们曾经大量地掠夺这种树脂。”

小船六点钟出发的，一小时后到了湖面上。从这里，又可以看到了悬崖的西部，和广阔的闪亮的大海，及金黄色的沙滩。看到眼前美景孩子们更加兴奋起来，小船到了广阔的湖面上，从这里向北可以进入河流的上流。鲁滨孙叔叔，升起了船帆，小船轻快地向西岸驶去。看着湖水，克林福德想起了他第一次到湖边来时看到的可疑现象，于是他细心地观察着湖面，孩子们只顾得欣赏美景，开心地嬉戏。杰克把手伸进了湖水里，伴着哗哗的水声，划起一条条的水波。

应马克的请求，大家又到湖心岛上停留了片刻。这是一块面积约有一公亩大的突出水面的岩石，上面长满了小草，好像是湖水专门为鸟群奉献出的一片筑巢产卵的乐园。在这里可以找到各种各类的鸟群。费多叫着想向鸟群扑过去，但被克林福德先生阻拦住了。他认为，应当把湖心岛当成禁猎保护区，不该轻易打扰鸟群，否则它们会飞走，另找地方筑巢繁殖。

结束了湖心岛的探察，鲁滨孙叔叔驾着小船，向河流上游的河口驶去。河水又流进了茂密的森林之中，在这低矮的绿色拱廊中航行，不仅要降下帆，还须把桅杆放倒。船行到河流上游已经感觉不到涨潮的作用，叔叔和马克开始划桨，工程师掌舵。

“我们到了陌生的地方了！”克林福德说。

“是的先生，我还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探险。我们在等着您一起远征考察。我不知道这条河将流向什么地方，但我想它肯定还很长，因为，你看，河面还相当宽呢！”

确实，这个新的河口处还有七八十米宽，河床也还没有变细的迹象。河水流速不十分快，轻盈的小船在船桨的划动下，一会儿靠向左岸，一会儿又靠向右岸。

小船行驶了三个小时了，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阳光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枝洒落在河面上，探险者们时常上岸探察，他们找到了许多有用的植物。一种藜科野菠菜，一丛丛地分布很广。克林福德太太采了一些准备做菜用，她打算移植一些，把它们变成家种蔬菜。她还找到一些野黄花菜、卷心菜、水田芥、辣根菜、萝卜，还有一种植物有着细细的杆，上面有许多毛茸茸的小枝，一米来高，结了好多棕色的小颗粒。克林福德认出这是黑芥，是做黑胡椒的原材料。

他们采了许多珍贵植物，把它们放进船里，大家又上了船，继续旅行了。在另一段河岸上，马克和罗伯特从鸟窝里抓了几对小鸟，细长的尖嘴，长长的脖子，短短的翅膀，好像还没有尾巴，这是鹅类水鸟。他们决定留一只公鸟，一只母鸟，把它们养在家禽栏里。年轻的猎手们还射杀了几只焦鹃，这是一种和鸽差不多的鸟类，它身上有绿色的斑点，翅膀是深红色的，还有一个带白边的，直直的花状冠子。这种鸟的羽毛非常美丽，肉味也非常好吃。

在一次上岸勘察中，由于小杰克的淘气，而发现了一种重要的材料。小家伙在一片空地上高兴地打滚，衣服上沾满了黄色的泥土。为此，他遭到了母亲的训斥、杰克立刻蔫了，他感到非常羞愧。

“行啦，克林福德夫人，不要责备他吧，他还是孩子，应当让他玩耍！”叔叔说。

“他可以玩，但是不可以在地上打滚！”母亲回答。

“可是不打滚还怎么玩呀。”叔叔辩护道。

“这一次我认为。”克林福德先生说，“不仅不应当责怪杰克，相反还应当表扬他在这片黄土地上打滚。”

“为什么？”

“因为这些黄土是黏土，是做一般的，但是十分有用的陶器的黏土。”

“陶器！”克林福德太太大声问道。

“是的，因为我不怀疑鲁滨孙叔叔不仅是个木匠、伐木工、鞣革工，他也是个陶器制造师。”

“他仅是个水手。”叔叔插嘴说，“这也就足够了。”

小杰克把父亲和叔叔带到他打滚的空地上，克林福德先生发现这确实是一片黏土地，这种土质的专用名词称为瓷陶土。为了进一步证实他的看法，他捏起一小撮这种土，略舔尝了一下，口中有一种奇渴的感觉，因此他可以确定这是一种多沙的硅质黏土，可以做陶器。

“多么重要的发现呀！”克林福德先生赞叹道。“我甚至认为这是高岭土，也可以用来制造瓷器。”

“让我们先造陶器吧。”叔叔说，“我相信克林福德夫人会喜爱这些陶土制的盆盆罐罐的。”

于是，大家往船里装了许多这种具有塑性的黏土。回到山洞后，叔叔可以用它制作盆罐、碟碗之类的器皿了。

接着全体人员又上了船，划着桨，小船向着河流上游，悠闲地驶去。渐渐地河道越来越曲折，越来越窄，估计离河的源头不远了。叔叔推测船下水深大概只有两三尺了。而克林福德先生认为从河流上游流入湖泊的地方算起，小船已经航行了八公里左右

探险者们正乘船经过的山谷中，树木开始稀少起来。茂密的森林渐渐被三三两两一丛的大树所代替。陡峭的两岸河滩上到处是巨大的岩石。地形地貌到这里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纵览群山的主峰支脉也是从这里开始形成的。

十一点半左右，河水的浮力已经明显地不足了，这预示着很难乘船向前航行更远了。河床中黑色的暗礁星罗棋布，不远的地方传来了瀑布的轰鸣声。

小船沿着河道行驶，一个急转弯后，果然一道瀑布猛然出现在人们眼前。这里景色美丽：在风景如画的峡谷中，松树伟岸挺拔，河道中一块块巨石长满苔藓，形状各异，河水湍湍而流，但是水量不大，河水冲刷着岩石，时而被露出水面的礁石分成几股，时而又汇合在一起，从高处跌落下来形成瀑布。全家人都沉浸在这美景之中。

“哇，好漂亮的瀑布！”杰克高喊着。

“父亲，父亲！”贝尔向父亲请求着，“再靠近点！”但小贝尔的请求没能得到满足。小船每划一桨都有碰到石块的危险，他们只好在河的左岸，离瀑布五十米远的地方停泊下来，大家都上了岸。两个最小的孩子立刻在河滩上奔跑打闹起来。

“我们现在该干什么了？”

“我们爬上去吧！”性急的罗伯特指着位于下船地的北边，那座高耸的主峰说道。

“我的孩子们，在我们远足前我先给你们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母亲？”马克问道。

“吃午饭。”

全体一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从小船上取来了携带的食品，把路上猎获的小鸟，放在火上烧烤着，不久空气中就弥漫着烤肉的芳香。

大家都急着上路，午饭很快就结束了。为了避免返回时迷路，另外，他们还必须找到载他们乘船到此地的河流，克林福德先生和叔叔一路细心地观察着，用心地记着各种地貌特征。

第二十章

全家人又上路了。叔叔和马克、罗伯特走在前面。两个少年手持弓箭，边走边观察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克林福德夫妇带着两个小孩子走在后面。杰克、贝尔不听大人的劝告，他们不知疲倦地边走边跳，跑前跑后，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

这片土地极甚凹凸不平，可以明显地看出是地壳运动时表现出的巨大的扭曲力量所造成的，还到处可以看到玄武石和浮石。种种迹象都越来越清楚地证实这块地方是火山爆发后而形成的。这时，一行人还没走出白雪覆顶的主峰下的森林，这里的树木大多是松柏类。随着海拔的升高，树木越来越稀少起来。

当他们顺着山坡向着主峰攀登时，叔叔指着深深地印在地上的动物足迹让工程师看。他们确信这是一种体形巨大的野兽的足迹，但不能确认到底是什么动物。他们认为应当提高警惕，于是叮嘱孩子们不要跑得太远。

克林福德先生和鲁滨孙叔叔一边观察着地上的足迹，一边交换着看法，工程师的脑海里渐渐得出了一个让人可以接受的结论：

“显见。”他对叔叔说，“这是一群体强力大的动物，数量还不少。我差不多可以认为命运把我们抛在一块大陆上，至少是一个面积较大的岛屿上。我还说不清楚我们到底被温哥华号抛弃在太平洋的哪个地区，但我总觉得这里好像是位于北纬四十至五十度之间的美洲的某一段海岸线。”

“我们接着向上爬吧。当我们走出森林后，也许我们就可以看清楚四周的情况，从而可以判定这里到底是大陆还是岛屿了。”叔叔回答说。

“可是，我的朋友，除非我们登上主峰，否则只能看到一段海岸线。”

“要想爬到主峰项上可是极其艰难的事。”叔叔说道，“再说，不知道这山是否能攀登到顶呢！可能还是沿海岸线航行更容易确认我们是岛民还是大陆居民吧。”

“再说吧，让我们加快脚步吧！”

“如果工程师先生同意，我想今天我们走到树林边缘时就宿营吧，我负责清理营地。我们一定可以过一个美好的夜晚，明天，天一亮再接着爬山。”

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大家接着向山顶攀登着。如果这个地方是猛兽出没的地方，直到现在人们也只看到了它们的足迹，因此没必要太担心了。这里的猎物非常丰富。费多经常惊扰起一些小禽兽，它们从窝中逃出，还没等看清楚是什么动物，转瞬间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马克和罗伯特用箭射中了一对野鸡。它们的颈下垂着一堆松皮，眼睛后面长着两个细细的筒状、直立的角似的东西。它们像公鸡一样大小。母的是黄褐色的，公的却色彩华丽：鲜红的羽毛上还点缀着许多白色的斑点。克林福德先生说它的学名是角雉鸡。克林福德太太因为不能把它们活着带回去而感到遗憾，她很想把它们驯养在家禽栅里。

在玄武岩石块之间，他们还看到一只较大的动物。在此地能看到这种动物，克林福德先生感到非常满意。这是一只岩山羊，类似在科西嘉岛、克里特岛和撒丁岛经常可以看到的绵羊。从它向后弯弯的角，和它浓密卷曲的褐色的长毛，克林福德先生立刻就认出了它是一只岩羊。这只健硕的动物站在一棵树桩旁，一动不动。当工程师和叔叔走到离它很近的地方时，岩羊吃惊地望着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两足直立的人。突然它好像感到了危险就要降临，立刻穿过空地在岩石中跳跃着，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尽管叔叔立刻拉弓射箭，却没碰到它一根毫毛。

“再见啦，岩羊。”叔叔幽默地喊道。“可恶的家伙，我并不是看上了它的后脚肉，而是看中了它的皮毛，它可以给我们做上等的衣服。没关系，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们可以试着驯养几对这种动物。”工程师说，“那么我们就既不缺烤羊腿吃，也不缺羊皮衣服穿了。”

晚上六点左右，这支小队伍到了树林的尽头。大家决定停止前进在此野餐、露宿。在附近，各自寻找着自己认为合适的地方，准备用树枝、树叶做个过夜的小巢。马克和罗伯特向一边走去；克林福德先生和叔叔向另一边走去；克林福德太太带着杰克和贝尔选在了一棵大松树下。

马克和罗伯特刚走开没几分钟，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上透露出惊惧的表情。克林福德太太见状立刻朝他们走去。

“出什么事了，我的孩子？”她问道。

“一股烟。”罗伯特回答，“我们看到在岩石中间升起一股烟。”

“什么！”克林福德太太说，“有人在附近？”她边说着，边把孩子们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是不是有人？是野人，还是食人肉的人？”

两个孩子看着母亲，没有任何回答。这时工程师和叔叔走了过来，马克把情况告诉给他们，全家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是小心为好。”终于叔叔开口说道，“也许，在那边，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人类存在，我们不知道将和什么人遭遇。说实话，我既怀疑这些陌生人又不愿意见到他们。克林福德先生，你和你夫人及孩子们待在这里，我和马克先生，还有费多去侦察一下。”

叔叔、马克和忠实的狗立刻就朝着冒烟的方向走去。马克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叔叔紧抿嘴唇，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向着东北方向走了几分钟后，马克停了下来，指给叔叔看那个不远的冒烟的地方。这是一股很特殊的黄色的烟雾。一点风都没有，烟升到高空后才渐渐散开。

叔叔也停了下来。费多想立刻扑过去，被马克紧紧地拉住了。水手向马克做了个手势，表示让他待着别动。他自己却像蛇一样灵活地在岩石间游弋着、躲闪着向冒烟的地方跑去，很快就不见他的身影了。

马克激动地站在那里等着叔叔回来。突然他听到从岩石另一边传来了叫喊声，马克立刻跳了起来准备去救他的同伴。伴着洪亮的笑声，叔叔突然出现在马克面前。

“这火，不如说是这烟。”海员挥动着胳臂说，“是……”

“是什么？”马克问。

“啊，这是大自然的杰作，是个硫矿泉，我们可以在这里治喉炎了。”

叔叔和马克走回去，笑着把情况告诉给克林福德夫妇。

父亲、母亲、孩子们立刻都朝着树林外的硫矿泉跑去。这里的地貌具有火山造地运动的基本特征。从远处看，克林福德先生就已经明白这汪硫矿泉释放的黄烟是地下水中所含的硫酸与空气中的氧相结合后而形成的。一股含有硫、钠等矿物质的泉水从岩缝中喷发而出，水流量十分丰富。

工程师把手伸进了泉水，感到水质油腻，温度三十五度左右，闻起来略带一点甜味。这种矿泉水对治疗卡他性呼吸器管疾病及淋巴体质非常有效。

马克问他的父亲，在没有温度计的情况下，他是如何断定水温为三十五度左右的。克利夫领先生告诉他，当他把手放进温泉时，既没有热的感觉，也没有凉的感觉，这说明水温与人的体温相近，而人的体温是三十五度左右，因而他可得知泉水的温度。

经过一番观察之后，大家决定在这里，树林的边缘、几棵大树下，在两块巨大的玄武岩之间露天宿营。孩子们收集来足够点燃一夜篝火的干柴。在夜幕降临时分，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但没有任何野兽敢穿越篝火的防线。

母亲在杰克和贝尔的帮助下，准备着晚餐。两只野鸡烤得外焦里嫩，发出令人馋涎欲滴的香味。吃饭后，孩子们都睡进了他们用干树枝堆成的床铺里。他们都感到极其疲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时，克林福德先生和鲁滨孙叔叔对露营地周围进行着观察，他们走到了一片与山坡交界的竹林旁，在这里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了野兽的吼叫声。

为了防止野兽靠近营地，克林福德先生决定采用马可波罗游记中提到的、夜间鞑靼人为了驱赶猛兽所采用过的方法：他和叔叔俩人砍了许多竹子运到营地，他们不时地向烧得很旺的火堆里扔进几段竹筒，青竹立刻发出像炮竹爆炸般的巨响声。马克和罗伯特被惊醒，他们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有趣。清脆的炮竹声足以吓走黑夜中游荡的猛兽，一整夜，克林福德一家安全无恙。

第二天，三月一日，一大早，全家就都起了床，准备爬山。简单的早饭后，六点钟，全体又出发了。穿过树林后，他们已经到达了主峰支脉的脚下。

事实再次证明，主峰是座火山，山坡上满眼都是熔渣，凝固的熔岩流，火山灰烬。克林福德先生看到了火山爆发前喷发出的火山灰，这是一些由于炽热造成的，灰白色，规则的细小的凝结颗粒。

“好极了。”克林福德先生说，“孩子们，我们找到了我们要找的物质。”

“做火柴的吗？”罗伯特问道。

“不是。”父亲回答，“是做火药的，继续寻找，我们还可找到硝石。”

“真的，父亲。”马克说，“你可以给我们制造火药了？”

“我不敢向你们许愿高质量的火药，但起码是我们可以使用的火药。”

“但是，还缺点什么吧？”克林福德太太说。

“缺少什么，亲爱的艾丽萨？”工程师问。

“火枪呀，我的朋友。”

“哎，我们不是有罗伯特带着的枪吗？”

“是呀。”大男孩像打雷般地大声喊叫着。

“安静点，罗伯特。”克林福德先生说，“接着爬山吧，返回时，我们取一些硫黄物质带着。”

全家人又接着赶路了。他们已经到达东部海岸线的上方，广阔的，半圆形的地平线呈现在人们的眼前。海岸线似乎突然间南北方向转了个弯。在北边，就是在过了那片广阔的沼泽地不远的地方，弗勒普发现了克林福德先生。南边，在牡蛎岩礁带的后面就是延伸进海中的岬角。从这个高度上，探险者们还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条曲曲弯弯的小河穿过茂密广阔的森林，经过林间空地，流进又流出碧蓝如玉的湖泊，涓涓流进海湾，投入了大海。海湾东端是圆形的海角，那边的大山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而南边，海岸线十分平直，就像用制图笔画出来的一样。从岬角到海角，海岸线长二十多公里左右。在主峰的后面绵延连接的是一片大陆，还是被海洋所环绕？在这里还是无法确定。而高山脚下，分为两段的小河所流经的区域似乎是一片最肥沃的土地，它的南边是起伏不平的荒野沙丘地，北边是广阔的沼泽地带。

为了更好地观察脚下的这块土地和眼前的大海，全家人又加快了步伐。

“好哇，工程师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叔叔问道，“您认为我们是在一个岛上还是在一个大陆上？”

“我还说不清楚，我可敬的朋友。”克林福德回答道，“因为我的目光无法穿透眼前的大山，看到东部的情况。我们只不过爬到了离海面二百多米高的地方。让我们尽量向上爬，争取达到主峰脚下的山梁上。也许我们能从那翻过山去，看到东部海岸线。”

“我担心再往上，克林福德夫人和两个小孩子就会累得上不去了。”

“我想在这儿，我们不会遭到任何袭击的。”克林福德太太说。“我们可以在这儿等你们。”

“是的，亲爱的。”克林福德先生说，“我想在这个地方，你们既不用害怕有什么人，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动物会来攻击你们。”

“此外，不是还有杰克可以保护我吗！”克林福德太太微笑着说。

“他会像个英雄一样保护您！”叔叔答道，“这可是头英勇果断的小狮子。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留下保护你们。”

“不，我的朋友，还是陪我的丈夫和那两个孩子吧，我愿意你和他们在一起。杰克、贝尔和我，我们在这儿休息，等你们回来。”

达成协议后，克林福德先生、叔叔、马克和罗伯特四人继续向上攀登。由于山区的特殊地形，从上向下看，很快，母亲和两个小孩子就缩得很小，似乎成了三个难以辨认的小小的黑点。

山路更难走了，山坡变得越来越陡。脚踩在凝固的熔岩流上，一步一滑。但是，登山者们仍旧迅速地向着顶峰下的山梁攀登着。如果东边的山坡像西边一样倾斜，他们就不得不放弃攀登火山顶峰的打算。

在满是熔渣碎石的山坡上，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叔叔、父亲和两个少年终于真正到了主峰山脚下，这里是一片崎岖狭窄，勉强可以行走的高原地带，海拔将近一千米，它像一条弯曲的斜线向北延伸，越来越高。主峰居高临下，比它周围的高原还要高出八百米左右。主峰顶上白雪皑皑，在阳光下放出耀眼的光芒。

尽管大家都已经十分疲劳，但是没有人提出要休息片刻，他们立刻开始翻越山梁。他们的视野向北渐渐越来越宽阔，在东边，形成海湾北部的土地似乎越来越低。

又过了一个小时，已经绕到了主峰的北边，而在这里什么陆地都没有。但是叔叔、父亲和孩子们仍旧继续向前走着，很少有人说话，大家都被同一种难以描述的心情所攫获。马克和罗伯特不知疲倦地走在最前边。将近十一点钟时，一片大海映入人们的眼帘，根据太阳的位置，克林福德先生推断他们已经到了对面的海岸。

一望无际的大海展现在探险者们的眼前。他们都默默地望着这片把他们囚禁起来的汪洋大海。所有与同类的联络全被切断了；很难等到人类的搭救了。他们被隔绝在迷失于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上。

根据工程师的估计，这个岛的周长约八十至八十二公里。这个岛比厄尔巴岛略大，是圣赫勒拿岛的一倍。相对来讲，这是个小岛，因而，克林福德先生无法解释在这么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繁多的动物种群。但是火山的自然景观可能可以解释某些问题。也许过去这个岛相当大，现在大部分陆地被淹没在海水下，也许它过去与某个大陆相连，而后来分裂开，现在离大陆越来越远了？克林福德打算在以后的环岛观察中找到揭开这些问题的答案。孩子们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明白了现实的严酷性，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什么也不想再问父亲了。看到父亲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大家又开始上路返回下山的路，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又和克林福德太太会合了。她正坐在那里沉思着，等待着他们。她一看到丈夫和孩子们的身影，立刻站起身，迎着他们走过来。

“怎么样？”她问。

“是个岛。”工程师回答。

“求主保佑吧。”她小声说道。

第二十一章

在探险者返回前，克林福德太太已经用前一天射杀的剩余猎物做好了午饭。十二点半，全家吃过饭便开始下山了。直线穿过树林后，他们来到了小河的上游，也就是瀑布的上游。这里水流湍急，河水撞击着黑色的岩石泛起白色的泡沫，旋转着向下游冲去。河两岸极其荒凉。穿过盘根错节、枝蔓缠绕的荆棘林后，探险者们到了停泊小船的地方。他们把在旅行中搜寻到的各种植物和有用的物质装上了船，然后驾船顺流而下。三点钟时，小船到了入湖的河口。升起船帆，小船在风力的推动下驶入河的下游。晚上六点钟，全家回到了山洞前。篱笆上明显地留下了遭到破坏的痕迹，但幸亏篱笆的立柱禁住了冲撞破坏。因此叔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声地感叹：

“这准是那些可恶的猴子们干的。”他说，“我们不在家时，它们来拜访过，这是一群危险的邻居。克林福德先生，我们可要小心它们啊！”

长途旅行后，旅行者都感到十分疲劳，需要美美睡上一觉。大家各自躺进自己的睡卧处。没有重新点燃灶火，也就无需派人守护它。一夜平静无事。第二天，六月二日，鲁滨孙叔叔和工程师最早醒来。

“好哇，克林福德先生！”叔叔用愉快的声调问道。

“还好，我可敬的朋友。”克林福德回答。“该有个规划了，因为我们已经明确地成了岛民，我们不得不在这里住下去。因此我们必须按照这个现实来安排我们的生活。”

“说得对，克林福德先生。”叔叔答道，语调中充满了信心。“我们会生活得很好的，我们将把我们的岛建成一个伊甸园。我所以说是我们的岛，是因为它属于我们。在探察中不是没有发现其他人吗？这也就是说我们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克林福德太太是否能适应这个新形势呢？”

“是的叔叔，这是个勇敢的女人，她对上帝的强烈虔诚心永不会减弱的。”

“上帝不会遗弃我们的。”叔叔说，“至于孩子们，我相信，在这儿他们会很愉快的。”

“那么你呢，鲁滨孙叔叔，你一点遗憾都没有吗？”

“没有，更确切地说，有唯一的一点遗憾。”

“是什么？”

“应当说吗？”

“当然了叔叔。”

“是烟草。你知道我可是个大烟鬼呀，连我的耳朵都会吸烟。”

听了海员的遗憾，克林福德忍不住微笑了。他不吸烟，因而理解不了具有这种嗜好的人对烟的强烈愿望。他已经知道了鲁滨孙叔叔的需要，有一天，他会满足他的。

克林福德太太曾经希望建造一个家禽栅。她的丈夫决定开始兴建这个表示他们要在岛上长住的有用的建筑。他们在环绕洞口的篱笆右边又围起了一个占地一百平方米的篱笆；两个篱笆间有一个相通的小门。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建好了这个篱笆围墙。还做好了几个用树枝编成的小笼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它们主人的到来了，第一对进驻家禽栅的是两只野鸡。它们是在远足中被活着猎获的。克林福德太太已经把它们的翅膀折断了。想必它们应当比较容易驯化吧？后来又放进了几只从湖边猎来的野鸭。考虑到鸭子喜欢水，叔叔便用竹器盛了水放进家禽栅。这是一种中国鸭，它们的翅膀展开像扇子一样，它们的羽毛色彩鲜艳可以与野鸡媲美。

为了丰富家禽栅的品种，一家人举行了一个星期的狩猎活动。孩子们捕捉到一对火鸡，它们的尾巴上长着很长的箭羽：它们属石鸡科，十分容易驯养。这个新组成的小团体成员们经过了一番争斗，很快它们之间就相互适应了，它们将稳步发展，逐渐壮大自己的队伍。

克林福德先生还在较容易开凿的岩石上凿了几个洞，捉了十几对岩鸽养在里面，这些鸽子蛋成了家庭的主食。这些岩鸽比松鸽容易驯养，它们白天飞出去，晚上飞回它们的新家。现在，克林福德一家天天可以听到咕咕、咯咯和喳喳的叫声汇成的欢快的乐章了。

在六月份的前半个月，叔叔一直致力于陶器生产，材料就是他们用船运回的适合做粗陶器的黏土。由于没有制陶器的转盘，叔叔不得不用手制作。他显得有点笨手笨脚，做出了许多畸形产品。但是终旧这是一些陶器啊！在烧制陶器时，因为叔叔不知道怎么调节、掌握火候，所以弄碎了不少。好在有足够的黏土，最后他终于成功地生产了七、八只盆罐之类的产品，其中有一只很大的罐，权当它是一只锅吧。

在叔叔制作陶器时，克林福德先生有时和马克，有时和罗伯特一起外出，他们走得不远，总是以四公里为半径绕山洞四周进行探察。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是猎物充足的沼泽地、野兔场及牡蛎岩礁带。他们在探寻中总想找到替代火绒的隐花类植物，但是一直没有达到目的。然而，他们碰巧找到了克林福德太太要求了许久的，最能令她满意的肥皂替代品。克林福德先生曾经想用油脂、脂肪之类的东西，加上从焚烧后的海藻中提取的咸性物质制造肥皂，但是这种过程太复杂，耗时太长。因此他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想法。而现在他偶然发现了肥皂树，因而非常高兴。工程师知道这种树的果子遇到水后可以发出许多泡沫，它可以用来洗各种东西，它的洗涤效果是肥皂的六十倍。他们把这种肥皂果带给了母亲，经试用证明，效果极佳。

克林福德先生还想从甘蔗中，或者从什么热带同类植物里，要么从槭树或别的含糖树中提取食糖。这也是他每次远足时，在树林、草丛中搜寻的目标之一。可是这个愿望更难实现；

但是，在一次和马克一起外出时，他找到了一种植物，完全可以满足鲁滨孙叔叔的强烈愿望。这令他欣喜万分。

事情发生在六月二十二日，他和马克一起外出考察时。那一天，他们来到河的右岸，这里和北部地区一样，长满了树木、花草。马克在草丛中奔跑时，突然被一种植物发出的香味吸引住。他看到这种植物的筒状的杆茎挺直，上部是毛茸茸的。这种植物还是黏糊糊的，它的花是成串成串的，里面还结着小小的种籽。马克采了几束，拿到父亲面前问他这是什么植物。

“在哪找到的？”父亲反问。

“在那里，一块林中空地上。”马克回答，“那长了好多这种植物，我好像见过这种植物；可是……”

“好极了。”克林福德先生说，“你有一个重大的发现，我的孩子，这一下鲁滨孙叔叔什么都不缺了，他得到了圆满的幸福。”

“这是烟草！”马克说。

“是的，马克。”

“太棒了！”少年喊了起来，“叔叔要乐疯了，这个勇敢快乐的人！但是现在还不要告诉他，对吗，父亲？你将再给他做个漂亮的烟斗，里面塞满烟叶，然后再送给他吧。”

“就这样说定了，马克。”

“用这些烟草制成能抽的烟叶困难吗？”

“不难，我的孩子。虽然不是一流的烟叶，但毕竟是烟叶，叔叔要求得并不高。”

克林福德和他的儿子采了大量的这种植物。如果把叔叔比喻为最严厉的海关检查员，可以说父子俩就像走私者一样小心翼翼地躲过了他的注意，把烟草运进了山洞，藏了起来。第二，当善良的海员外出时，他们立刻取出烟草放在太阳下晒干、切细，然后再放在烧热的石块上焙烤。

在这期间，克林福德太太一直忙着缝制衣服。她现在有充足的海豹皮和蓝狐皮。但是，困难的是没有针，她怎么能把皮子连在一起呢？

提到针的问题，叔叔又大侃起来，他说他曾“不小心”吞下去一盒针，让他感到遗憾的是后来这些针渐渐又排出了体外。否则，克林福德太太就可以有针用了，而现在她只好用一种长刺当针，用椰壳纤维制成的线来缝制衣服了。在小贝尔的帮助下，她缝制了几件粗糙的皮衣。叔叔作为一个水手也会一些针线活，他经常向夫人提出一些好的建议和给予她许多帮助。

当这些工作都完成后，已经是六月底了，家禽栅中一派兴旺景象，天天都增加一些新的成员。孩子们经常在附近猎场射到刺豚鼠、水豚鼠。母亲把这些猎物制成熏肉，储存起来留作过冬食品，人们不必担心会发生饥荒了。克林福德先生还打算再修建一个四足家畜场，他想把岩羊之类的动物驯养起来。为此，克林福德先生决定于七月十五日，再到岛的北部进行远足狩猎。他还希望同时能够找到面包树，因为他认为在这个纬度上可能会有这种树生长。确实，在每天的食谱中，他们都没有面包可吃，而杰克已经多次宣称要吃面包了。

然而，在不远或是较远的将来，这些岛民们也许可以有小麦粉了。有一天，小贝尔掏衣袋时，从中掉出一粒麦子，但不仅是一粒。小姑娘马上跑进山洞，正好全家人都在里面，她得意地把麦粒展示给大家看。

“好极了。”罗伯特总是以一种轻视的态度对人，他说，“你想让我们用它做什么？”

“别笑话她，罗伯特。”克林福德先生说，“这粒麦子就像金块一样宝贵。”

“是这样，是这样的。”叔叔赞同地说。

“一粒麦种。”父亲接着说，“可以长出一穗麦子，而一穗麦子有八十多粒麦种，就这样，我们小贝尔的一粒麦种可以装满整个一个房间。”

“可是，你衣兜里怎么会有一粒麦种呢？”母亲问姑娘。

“因为在温哥华号上时，我喂过好几次母鸡。”

“好吧。”工程师说，“我们把你的麦种细心地保存起来，等到合适的季节时，我们就把它种下去。有一天，它会给你带来甜点心的，我的孩子。”

听到这个许诺，贝尔感到十分骄傲，她带着胜利的表情走开，好像她本人就是收获女神赛莱丝一样。

预定到岛的东北部去打猎的时间到了，这次经过协商，决定马克留在家中陪伴母亲和杰克及贝尔。克林福德先生、叔叔、罗伯特外出打猎，他们决定早出早归，当天下午返回。七月十五日，早上四点钟，猎人们就上路了。他们先乘船到了北部悬崖的尽头，他们在那下了船，没有绕过沼泽去海滩方向，而是一直向东北方向前进。

这块地方已经算不上是树林了，因为这里的树是稀稀落落单独生长着，但是也算不上平原，因为它地势非常崎岖，到处都生长着荆棘、野草。在这些树中，克林福德先生发现新的树种，这就是野柠檬树。当然它不可与诺曼底省的柠檬同日而语，但它毕竟含有大量的柠檬酸，起镇静作用。鲁滨孙叔叔摘了十几个野柠檬，他相信，克林福德太太会喜欢的。

“我们不管做什么。”善良的海员说，“总要考虑到我们的女管家。”

“是的。”克林福德说，“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还有一种植物可以让她高兴的。”

“这是什么？”罗伯特插嘴问道，“这矮小的树颗子是什么？”

“毫无疑问。”克林福德说，“这是杜鹃科植物。它含有一种油，气味芳香，沁人心脾，有抗痉挛的药效，在北美洲也有这种植物，俗称为矮棕榈。鲁滨孙叔叔，你应该知道这种植物吧？”

“我应该知道这种植物，可是我不知道它。”

“你可能不知道它叫矮棕榈，但是你知道山地茶或者加拿大茶吗？”

“啊！先生，您告诉我这么多名字。”叔叔说，“加拿大茶，我当然知道，把它浸泡一下，可以和中国皇帝的茶相比啦！可惜，没有糖，但是以后会有的，让我们采点茶叶回去吧。如果地里能长出甜菜来，我们就可以开制糖厂啦！”

接受叔叔的建议，大家都采了一些山茶叶和柠檬一起都放进了旅行用的褡裢中。然后克林福德和他的两个伙伴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在岛的这个地方，无数的鸟群在树丛中飞来飞去，但是，人很难靠近它们。这些鸟大部分是鸣禽目的交嘴雀。它们最大的特点是喙的两边有两个短短的下颌骨。从食用观点讲，它们不值得一射。罗伯特灵活地射中了几只三趾类鸡科鸟。它们翅膀又长又尖，身体上部是暗黄色，还有黑白色条纹。这种鸟行走困难，但飞得很快。尽管它们飞速很快，倒霉的是它们没能躲过罗伯特的弓箭。

将近十一点时，一行三人到了一汪泉水旁。他们开始吃午餐。他们的午餐有冷水豚鼠肉和带有浓浓的香料味的兔肉馅饼。叔叔取了清凉甘甜的泉水，并且在里面加了点柠檬汁，制成了味道极好的饮料。饭后，他们又立刻上路了。克林福德先生时刻不忘他的火绒，但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直到现在他也没碰到一种这类包括几千种不同类型，到处都可以生长的寄生植物。

正在这时，不远的树丛中响起一阵拍动翅膀的簌簌声。罗伯特立刻循声跑去，但是费多跑到了他的前面，立刻传来一阵狗的撕咬声。

“行啦，费多，别咬啦！”罗伯特喊叫着。如果不是罗伯特及时赶来，费多将不会听从命令的。费多的牺牲品是一只美丽的公鸡，幸亏罗伯特把它从费多的口中活着救了下来。克林福德立刻看出这是一只中等体形的家养鸡，人们叫它本赛鸡。它跗骨上的羽毛长长的，看上去好像它的两只脚装在了羽毛袖子里。但是罗伯特立刻发现它有一个极特殊的地方：

“看啊，鸡头上有只角！”

“一只角！”克林福德惊叫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这只鸡。

“是真的。”叔叔说，“一只角，装在了它冠子的位置上，这只鸡准非常凶狠好斗。克林福德先生，我自认为什么都见过了，可是我还没见过长角的鸡呢！”

哈里•克林福德什么也没回答，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这只鸡，脸上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惊异的表情，最后只说：

“是的，这是一只本赛鸡。”

叔叔把鸡的两只翅膀捆了起来，他想把它活着带回去，养在家禽栅里。然后，远足者们为了到达河边开始略向东走去。一路上他们既没有找到一种蘑菇，也没找到多孔菌类可以代替火绒。但他们找到了另一种植物，差不多也可以做火绒。这种植物也种类繁多，是蒿属类，俗称蒿子。它的主要品种有：苦艾蒿、龙蒿、麝香蒿等。中国蒿是一种毛茸茸的植物，在东方帝国1的医药中，经常用到它。

1指的是中国。

克林福德知道，这种植物的茎和叶子上长满了毛，晒干后，一碰火星就可以燃烧起来。

“可找到我们的火绒了！”克林福德叫道。

“好极了。”叔叔高兴地接着说道，“我们没有白过这一天。造物主对我们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我们不该再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了。好，我们走吧。”

采集了一些蒿子后，一行三人向西南方向走去。两小时后，他们到了河的右岸，六点钟时，全家又都集合在宿营地了。晚饭桌上多了一道龙虾，是马克在岩石缝中捉到的。克林福德讲述了他们远征的细节。那只本赛鸡放到了家禽栅中喂养，它成了栅中最美丽的动物。

晚饭后，贝尔走近鲁滨孙叔叔递给他一个又红又亮的贝壳，里面装满了烟草。同时，杰克给他夹了一块火炭。

“烟叶！”叔叔惊叫着，“你们怎么都没对我提起过！”可敬的海员两眼忍不住湿润了，眼中闪动着兴奋的泪花。他立刻点着了烟斗，一股烟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使得气氛更加和谐了。

“你看到了吧，我可敬的朋友。”克林福德说，“尽管造物主已经给了我们许多许多，但是，还给你保留了一个最美好的惊喜。”

第二十二章

鲁滨孙叔叔的愿望已经完全得到了满足：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岛；一个值得钟爱的家庭；一支烟斗和一些烟叶。如果这个时候，有一艘大船经过这里，他都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离开这个小岛了。

然而，对这个小团体来讲，他们缺少的东西还太多了！虽然，哈里•克林福德不知道他们的前途如何，但是他一点也不愿意忽视对孩子们的教育。尽管他手中没有任何书籍，但是他自己不就是一本活百科全书吗。他为孩子们开设了文化课，还不失时机、坚持不懈地把自己在大自然中取得的知识、经验传授给他们。课程首先从具有指导性的课目开始。科学方面的课程主要包括自然、历史、地理，然后是宗教道德课程，这是需要在每天的实践中学习；哲学，这门在长期经验中直接总结出来的理论课最好由鲁滨孙叔叔担任，在这方面，就是牛津和剑桥大学的教授们也比不上他。大自然是包罗万象的大学校，她向每一个想了解她的人敞开胸怀，而鲁滨孙叔叔就是这所学校中最优秀的信徒和传道士。克林福德太太，这位令人尊敬的母亲，她以女人的温柔和博大的仁爱把小团体中的成员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她是最称职的道德课教师，是团体的灵魂。

在最远的一次考察时，考察者们从硫黄泉带回来一些含硫物质。如果能找到硝石，工程师打算制造一些上等的，或者是好用的火药。七月二十日，工程师到悬崖北部去考察，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洞穴，穴壁是潮湿的，上面附着一层钾硝盐。这是一种自然硝石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毛细管现象的作用下，硝盐从岩石中离析出来。

克林福德把他的发现告诉给叔叔，并说他打算制造火药。

“我们不可能制造出十分合格的火药。”工程师接着说，“我们无法得到纯硝粉，因为这需要特殊的方法进行提纯。因此我不得不用自然硝盐来代替。但是不管我们制出的是什么品级的火药，当我们需要炸山开洞时，它都会对我们有用的。”

“好极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我们洞扩大一些，并且在周围再开出几个仓库。”

“此外，这种硝盐还可以用来‘硝化’我们院子的地面，也就是说，把硝盐掺到地面的土里，再把地面夯实，以后地面会变得坚硬，不渗水。”

于是硝盐发挥了它的第一个作用，岛民们把他们的院子的地面和洞中的地面都进行了硝化处理，并且夯实。之后，地面变得像花岗岩一样坚硬平整，母亲把它擦得像木地板似的闪闪发亮。

然后，工程师开始制造他的火药。孩子们在一旁观摩，并且参与了制作的全过程。尽管这伙人只有一支石弹手枪，但他们对火药生产的兴趣之大，好像他们拥有整个一个炮兵武器库可以为他们提供武器装备。

制作火药只需将硝、硫、碳均匀地混合在一起。碳的作用是燃烧，产生大量气体，给火器以发射力量。克林福德先生已经有了硫和硝，还缺少碳。制碳比较容易，他们没有找到专门制作武器火药碳的栗子树，或杨树，但是用榆木烧出的碳可以造矿山炸药。克林福德先生选择了许多嫩树枝条，先把树皮剥去，因为树皮产生大量的灰烬；再把树枝放进预先挖好的坑穴中烧制。

当然工程师知道火药的配制比例：七十五份的硝，十二份半的硫，十二份半的碳。把这三种物质先用不同的方法研制成粉，再混合到一起，加温，放入一个捣钵中，用木槌将它压制成饼状。就这样克林福德工程师制出了粗糙的火药饼。接下来的程序是将药饼颗粒化。

这是一道困难，但又是必须进行的工序。因为粉状火药只能爆燃，而不能立刻引起爆炸，也就产生不了爆破作用。

工程师想方设法使火药饼颗粒化。他先把火药饼放在阳光下暴晒了两天，然后把它捣成小块；再将这些碎块放入一个圆形陶罐中；把陶罐固定在一个从船上取下的滑轮上；用绳子迅速转动滑轮，火药饼碎片在罐中旋转，相互摩擦、碰撞渐渐变成了略带棱角的粗糙颗粒状。虽然并不圆滑，但毕竟是颗粒了。然后再把这些颗粒放在艳阳下彻底晒干。

第二天，罗伯特就不断地催促父亲试验他们的新产品。手枪已经擦拭干净，并且装上了火药。罗伯特想第一个试射，但是叔叔不同意。为了预防试射时，万一火药过猛，致使手枪爆炸而伤了孩子，叔叔决定由自己承担首次试射的任务。为防止伤着自己，他采取了一些必要的安全措施。

第一枪打响了。枪中的药没有立刻引爆；经过片刻的燃烧，火药气体把枪中的石弹丸发射出去了。

一片欢呼声伴随着火药发射声响彻了天空。这是孩子们欢乐的叫喊声。他们终于有了火器了。马克和罗伯特各自也试用了一下火器，他们都非常满意这一新的发明成果。当然，火药比不上真正的弹药，但起码可以用来炸山开洞了。

在男人们进行各种工程时，克林福德太太一直精心照料着家禽，使它们繁衍兴旺。既然鸡类可以驯养，为什么四足的畜类不能驯养呢？克林福德先生决定修建一个专门的家畜围栏。他在距离驻地一里远，湖泊的北边，选了一块几亩大的地方。这是一块绿草茂盛的平原，很容易把河中的淡水引过来。工程师负责划出围栏的范围，叔叔负责到树林中伐树并加工成支撑树篱笆的支柱。工程是非常艰苦的，好在他们并不急于很快完工，叔叔打算第二年春天开始驯养家畜。这期间重要的是到森林中砍伐树木，还要进行其他的考察活动。

在一次考察中，工程师又发现了一种宝贵的苏铁科树木。这种树在日本很常见，由此推断，这个岛的地理位置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靠北方。

一天，吃完一顿有鱼、有肉的丰盛午餐后，克林福德问孩子们：

“你们觉得我们日子过得怎么样？还缺少什么吗？”

“不！父亲。”马克、罗伯特、杰克异口同声地回答。

“餐饮中也不缺什么吗？”

“很难回答。”叔叔大声说，“有野味，有鱼，有贝类，有水果，还缺什么呢？”

“不对，我们是还缺点什么。”小杰克说。

“缺什么？”父亲问道。

“糕点。”

“好一个小馋鬼！”克林福德说道，“但是总之这个孩子说得有理，没有面包，或者说没有糕点是令人感到缺憾。”

“这倒是实话，我们忘记了面包。但是别担心，我的小先生，当贝尔小姐的麦子长出来后，我们会有面包的。”

“不用等那么久。”克林福德说，“就在今天早上，我发现了一种树，它可以提供上等淀粉。”

“西谷米！”马克叫道，“就像瑞士的鲁滨孙发现的一样！”

“西谷米！”叔叔也恍然大悟，“这确实是好东西，我在马鲁古群岛吃过，那里有大片的西谷米树林，每棵树可产四百公斤的西谷米，它做成的米团非常有营养。您的发现确实太有价值了，我们快去西谷米树林吧！”

叔叔说着就站了起来，拿起斧子想向外走。克林福德先生叫住了他。

“等一下，我的朋友，我说的根本不是西谷米树，因为西谷米生长在热带，而我们的岛比较靠北。这仅只是一种苏铁树，它的淀粉与西谷米相似。”

“那么，先生，我们像收获西谷米一样去收割这种东西吧！”

克林福德和叔叔把孩子们留在家中，二人向森林走去。他们到了河边，准备过河。

“先生。”叔叔站在岸边说，“我们在这儿建一座桥就好了，否则总要划船渡过，太浪费时间了。”

“我同意。”工程师回答，“但是我们应当修一座吊桥，不用时，可以把它收回左岸。因为这条河是我们天然的屏障，它阻挡了北边的猛兽过来侵犯我们。”

“很对。”叔叔答道，“但是南边的一大片地方都是敞开的，它们仍旧可以自由通过。”

“那我们为什么不筑起一道长篱笆或者挖沟引水把南边通道堵住呢？谁能阻止我们这么做呢？”

“不会是我。”鲁滨孙叔叔答道，“为了造桥我还是先砍树吧。”

几分钟后，克林福德和叔叔来到了位于东北方向的森林里。陪同他们考察的费多，经常从草丛中拱出一只刺豚鼠或者一只水豚鼠。叔叔还注意到几群猴子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因为它们跳跃的速度太快，无认辨认它们属于什么种类。

半个小时后，两个伙伴来到了树林的边缘，这里是一片广阔的平地，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丛丛的类似棕榈树的植物。这就是克利克顿先生提到过的苏铁科树木。它的树杆上长着一片片像鱼鳞似的树皮，树叶上清晰的叶脉画出一条条平行的纹路。这种树木，个子矮小，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灌木。

“这就是那种宝贵的植物。”克林福德说，“在它的树干里有许多有营养的面粉。这是大自然对我们的恩赐，都替我们磨成粉了。”

“克林福德先生。”叔叔说，“大自然做了她该做的事情。如果没有大自然的帮助，被抛到一个岛上的可怜虫们将会怎样呢？我曾想过，有的岛可能专门是为海上遇难的人创造的，这个岛就是其中的一个。好啦，我们干活吧。”

说着叔叔和工程师开始割苏铁树的干茎，为了不增加无用的负担，他们决定当场就把面粉提取出来。

苏铁树的于是由腺性组织组成的；它里面装着一些粉状髓质；还有一些线束物质从粉状髓质中穿过；一些同心环似的薄膜把粉状髓质分装在许多小格里；而这种面粉中还混有一种味道难闻的黏液，但用压挤的方法很容易将这种味道除掉。就是这种粉状物质营养极其丰富，很少的苏铁粉就能养活一个人。克林福德还告诉叔叔，过去日本的法律是禁止出口这种珍贵的植物的。

几个小时的工作后，两个伙伴已经收获了足够的面粉，他们背起收获物，踏上了返回的路途。当他们又经过森林时，发现他们好像是处在了猴群的包围之中。这回他们可以清楚地观察这些猴子了。这些动物形体高大，它们好像是四足动物中，最高级的种类。这是一些黑猩猩、大猩猩、长臂猿，这些动物都是类人猿的同属，所以这样称呼它们，是因为它们有很多地方很像人。

这些动物是一些很难对付的对手，因为它们既有力气又很聪明。这群家伙过去见过人类吗？他们对人类做何感想？当看到克林福德和叔叔从它们之间穿过时，有的在那做着鬼脸，有的做出唬人的进攻姿态。而这两个二足动物，迈着坚定的步伐，目不斜视，勇往直前。但是他们心里还真有点忐忑不安，担心会和这些四足动物发生一场可怕的战斗。

“先生。”叔叔说，“我们真可以把这些家伙们组编成一个作战团呢！”

“是的。”克林福德先生回答，“真糟糕让这些猴子看到了我们，如果它们跟着我们走回洞去，可就讨厌了。”

“不用担心。”叔叔说，“过河时就可以把它们甩掉了。快点走！”

两个伙伴加快了脚步，为了不招惹这支做鬼脸的队伍，他们既不敢多看它们一眼，也不敢做任何动作。一群由十几只猴子组成的队伍，一直押送着他们。其中有一只猩猩好像是这一伙的首领，它一会儿儿走近克林福德，一会儿儿又走近叔叔，面对面地打量着他们，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同类中去。

当它走近时，克林福德先生可以仔细地观察这只动物。这只猩猩身高六尺，它的身材比例匀称，胸膛宽阔；它的头大小适中，面部角度达到六十五度，它的脑壳呈圆形，鼻子隆起；身上的毛光滑、柔软、发亮，是典型的类人猿形象，它的眼睛比人眼稍微小一点，但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它还有一副栗色、卷曲的山羊胡，雪白的牙齿在小胡子下，时隐时现。

“好漂亮的小伙子呀！”叔叔感叹道，“如果我们懂得它的语言就可以和它聊天了。”

由于克林福德和叔叔加快了脚步，猴群被拉在了后面，渐渐消失在树林中。最后只剩下首领单独一只还在追随着他们。这只动物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固执，一直跟着他们。只要和它的距离稍一拉开，它就会甩开长腿像个无法竞争的长跑运动员一样匆匆跟了上来。

四点钟时，俩人到了河边，木筏停在岸边，是甩掉猩猩的时候了。

猩猩一直走到河边，它看着两个人把自己的收获装上木筏，它颇感兴趣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要舍弃他们的意思。

“注意。”叔叔说，“是甩掉这个伙伴的时候了。”

缆绳解开了，叔叔和克林福德同时迅速地跳上了木筏，尽快离开岸边。这时猩猩也猛地一跃，落到了木筏的另一端上，险些把木筏压翻。叔叔手握斧子冲了上去，但是猩猩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他看，却没有任何敌意。

叔叔举着的武器放了下来，显见，在木筏上进行格斗是不合时宜的，甚至是灾难性的，到了对岸再见机行事吧。

过河后，叔叔和克林福德下了木筏；猩猩也下了木筏。他们朝着山洞方向走去，猴子一直紧随不舍地陪着他们。他们绕过湖的北岸，经过椰树林，到了山崖下，而猩猩紧跟其后，寸步不离。最后他们到了篱笆前，打开篱笆门立刻进去，马上把门关上了。

夜来临了，一个阴云密布，漆黑的夜。猩猩是否一直在门外？是的，因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时响起，打破了夜的静谧。

第二十三章

晚饭时，克林福德先生把考察中发生的意外情况讲给他妻子和孩子们听，大家都同意第二天再解决如何对待大猩猩的问题。第二天早上，大家都起得很早，孩子们立刻跑到篱笆前，通过缝隙向外观察着。他们的感叹声把克林福德和鲁滨孙叔叔都吸引了过来。

猩猩一直在外面。它一会儿儿靠在一段树桩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好像是在观察篱笆围栏，一会儿儿又走到篱笆前，用它有力的手晃动篱笆门。打不开篱笆门，它又回到原来的观察地点。

全家人都聚在篱笆后面观察着猩猩。

“多漂亮的猴子呀！”杰克说。

“真的。”贝尔说，“它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它根本不老做鬼脸儿，我一点都不害怕和它在一起。”

“但是，我们该拿它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它永远待在门前给我们站岗吧？”克林福德太太说。

“如果我们接受它，你们看怎么样？”叔叔问。

“你真这么想，我的朋友？”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是真的，夫人。”叔叔接着说，“有的猴子是非常友好的，这个，可能就是个最佳的仆人。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它是想加入到我们之中来。困难的是我们不能了解它的真实意图。”

叔叔笑着毫不夸张地谈到猩猩的智慧。的确，这些人类的近亲，它们的智力相当发达，他们面部的角度不低于澳洲土著或西南非洲的霍屯督人。另外，猩猩既没有狒狒的野蛮，也没有猕猴的桀骜不驯，还没有狨猴那么肮脏，也没有叟猴那么无耐性，更没有大狒狒的狂暴性格，和长尾猴的坏脾气。哈里•克林福德也很了解这种动物的创造力，他举了许多例子说明它们有着几乎和人类一样的才智。他告诉孩子们，猩猩会点火，还会使用火。有许多猴子被当成家庭的服务员，它们收拾餐桌打扫房间刷洗衣服，打水，擦皮鞋。它们还会用叉子、刀子、勺子吃饭。它们吃各种菜，喝酒、饮料等。他的朋友布丰就曾经有过一只这样的猴子，它一直是他忠诚、热情的仆人。

“好极了。”叔叔说，“既然是这样，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这只猩猩，让它做我们的服务员吧。它看起来还很年轻，肯定很容易接受教育。只是应当选一个对它好的人，专门管理它。”

哈里•克林福德考虑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叔叔说：

“你严肃地考虑过，要接受这只动物？”

“十分严肃，先生。你会看到根本不用暴力我们就可以驯服这只猩猩，也用不着像通常人们做的那样，先拔掉它的犬牙。这只猩猩身强力壮，它将成为我们有力的帮手。”

“好吧，让我们试试看。如果以后它实在令人讨厌，我们再想办法摆脱它吧。”

达成协议后，克林福德让孩子们回到洞里去，然后他和叔叔走出篱笆。

猩猩正靠在树桩上，它让它的新主人走近它，并看着他们，轻轻地摇着头。叔叔拿着几个椰果，递给猩猩。猩猩接过来，津津有味地吃着。

“怎么样，小伙子。”叔叔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身体好吗？”

猩猩温顺地发出了呼噜声表示回答。

“你可愿意加入我们一伙？”叔叔问道，“我们愿意为克林福德先生和太太服务，对吗？”

猩猩又发出了一声表示同意的呼噜声。

“我们保证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行吗？”叔叔说着，朝猩猩伸出了手。

猩猩同样伸出了爪子，与叔叔握手，并且发出了第三次呼噜声。

“它的语言有点单调。”在一旁观察的工程师笑着说。

“好啦，先生。”叔叔说，“话最少的仆人是最优秀的仆人！”

这时，猩猩站了起来，从容地朝着山洞走去，它进了院子。孩子们站在洞口，两个最小的孩子紧紧依偎在妈妈身边，他们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这只巨兽。猩猩好像在进行视察，它朝洞里看了看，又走到家禽栅前检查了一番，然后转过身来朝着克林福德先生走去，好像已经承认他是家庭的首领，它的主人了。

“怎么样，我的朋友。”叔叔问道，“对房屋还满意吗？满意，好吧，开始时，你只能住一个小笼子，如果，你能令我们满意，我们将给你盖个新居。”

就这样，猩猩在克林福德家中住了下来。在院子的左角落里，用树枝给它搭了一个小窝棚。至于它的名字，叔叔按照美洲黑人的习惯给它取了个教名：朱庇特，简称为朱波师傅。

克林福德先生一点也不后悔接受了这个新成员。这只猩猩出奇地聪明，当叔叔训练它做各种劳动时，它表现得异常温顺听话，并且学习成绩优秀。半个月后，它已经能担当起到树林里拾柴、到湖边去用竹桶打水、打扫院子等重任。爬到树顶，摘椰子的工作是它最拿手的绝活，连灵活的罗伯特也不是它的对手。夜里，它还站岗、放哨，它敏锐的洞察力，让费多都嫉妒万分。孩子们也很快就习惯了猩猩的服务。尤其是杰克这个淘气包喜欢搞点恶作剧，朱波总是陪他玩耍，任他戏弄；杰克已经离不开它的朋友朱波师傅了。

时光如梭，在繁忙的劳作中，转眼到了九月中旬。过冬的储备，与日俱增。鲁滨孙叔叔到悬崖的一个拐角处，搭起了堆放柴禾的大棚子，里面已经塞满了过冬用的干柴；每日例行的打猎活动而积存下来的大量的刺豚鼠、水豚鼠肉也用熏制或腌制的方法储存起来了；外加家禽栅中的鸡类禽鸟，可以随时提供鲜活肉食；在南部的岩石丛中还捉到了不少海龟，它鲜美的肉也被贮藏起来留作煲汤。更不用提西谷米粉了，克林福德太太用她高超的揉面技术，烹制出各种面包、饼干、点心，使大家大饱口福。总之过冬的储备问题差不多已经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服装问题是克林福德太太投入最多的工作。由于叔叔的重视，从来没有缺少制衣的兽皮。克林福德太太为高矮不同的身材量体裁衣准备好了暖和的过冬皮衣。叔叔还发明了一种木底皮面的长筒靴，下雨或下雪天外出打猎时可以穿用。还有无檐帽、宽边帽、鸭舌帽，都是用水獭皮制作的。是孩子们在岛的西南方的礁石中发现了大量的这种动物。

但是，应当承认，叔叔打算用熊皮给克林福德先生做一件皮衣的愿望还没实现。直到目前，只发现了大量的这种动物的足迹，却还没有机会与它们谋面。这些足迹出现在去“野兔场”的路上和湖泊的南岸，可能是它们去湖边饮水时留下的。为了捉住这种跖行动物，叔叔只好把他的计划悄悄告诉马克，以求得他的帮助。他们在熊经常出没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宽各十几尺的大坑，上面盖上树枝，期望在黑夜里，熊不小心会跌进坑中。这个方法确实太原始了，但叔叔别无他法，没有武器，他不可能与熊展开面对面的搏斗。因此每天早上，叔叔或者马克都找借口外出，去检查一下坑中是否有猎物，但每次坑中都是空空的，让他们失望。

在各种工作之余，叔叔从来也不放松对他的猩猩的培养和教育。因为猩猩非常聪明，它已经适应做各种重体力劳动和家务活，叔叔对它钟爱倍加。有一件小事更紧密地把他和它连在了一起，加深了他们的友谊。有一天，叔叔看到朱波师傅正在吸烟！用它螃蟹钳子似的爪子抓着他——鲁滨孙叔叔的烟斗，吸得那么悠闲自得，好像烟草使它心旷神怡。见到此景，叔叔欣喜万分，高兴得脸上都放出了光彩，他赶快把此事告诉了克林福德先生。后者对此并不十分吃惊，他还举了许多猴子学会吸烟的例子。从这天起，朱波师傅有了自己的烟斗，就放在它的陋屋中，专门为它准备的烟草旁。朱波师傅自己会把烟斗填满，用火炭点燃，然后，心满意足地抽了起来。每天早上，叔叔还给朱波一杯椰子酒喝。克林福德太太很担心，她怕这样会把朱波惯坏。但叔叔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放心吧夫人，这个猴子是很有教养的，它不会成为一个烂醉的酒鬼的。

整个九月份，天气一直非常晴朗，无风，无雨。只在早晚时分，柔和的微风带来一丝秋日的凉意，被秋天染黄了的树叶慢慢飘落下来。九月二十九日早上，全家人起床后，突然听到小杰克在外面惊叫起来：

“来呀，马克，来呀，罗伯特，下雪了，快来打雪仗呀！”

听到杰克的叫喊声，大家蜂拥而出。但是从洞口到海边没见一片雪花，这时杰克指着对面的长方形小岛让大家看，只见小岛被笼罩在一片雪白之中，罗伯特就又不失时机地嘲笑了一番小杰克的发现。

“这个现象太奇特了。”克林福德说。

的确，在一年的这个时节，在阳光灿烂的早上下雪，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好，让我们去岛上看个究竟吧。”叔叔建议。

“是的，应当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乘船，穿过海渠上去看看。”

顷刻，他们把船推进海里，用力划了几下，船很快到了岛岸边。当船刚一碰到岸边时，那层所谓的“白雪”立刻升腾而起，好像一片巨大的白云，顿时遮天蔽日。原来白云是数以万计的白色海鸟，连克林福德先生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来。很快这片“白云”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蓝天大海之中。

雨季来临了。已经是夜长日短的时候了，白天只剩十个小时，而夜晚延长到十四个小时了。十月份开始了。适合进行克林福德先生提议的绕岛考察的季节已经过去了。阵阵秋风开始刮起来，风卷着海浪猛烈地拍打着海岸。轻巧单薄的小船经不住海浪的摔打，也许会被抛到岩礁上撞碎，也许会被卷入大海。因此环岛考察的计划只好推到来年再执行了。

夜长了，五点半左右太阳就已落下去。晚上，全家都躲在洞里，聊天，学习。大家谈论着未来，制定着新的规划，人们已经接受了现实，适应了岛上的生活。

面对漫长的冬夜，克林福德先生必须解决照明措施，人们不能总是在昏暗中吃饭，摸黑睡觉吧。克林福德先生曾让夫人把动物的肥肉保存好。但没有硫酸，他无法把脂肪中的油质精炼出来，也无法脱去脂肪中黏糊糊的物质。他只好就地取材，取出肥肉中含脂肪最多的部分稍微加热，中间放上椰子纤维做成的绳子搓成蜡烛。尽管这种蜡烛点燃后烛泪哗哗流淌，还发出噼啪的爆烈声，但它毕竟照亮了全家围坐的餐桌。克林福德先生许诺明年找到更好的办法，用油灯取代动物脂肪蜡烛。而叔叔却说要发明煤气灯。这是一个不畏任何困难的人。

一天晚上，叔叔说虽然他觉得这个岛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完美了，但他觉得还缺点什么。

“还缺少什么呢？”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岛存在的不那么实在，严肃、正式……”

“好！”克林福德先生说，“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们的岛应当有它的正式的地位、身份。”

“是的。”

“它还缺的是个名字。”

“一个名字！”孩子们都叫了起来，“给我们的岛取个名字！”

“是的。”父亲回答，“不仅给我们的岛起个名字，还要给岛的各个地区都起个名字，这样也方便我们将来的各种活动。”

“是的。”叔叔说，“这样以后我们到什么地方去，也好讲清楚了。”

“好吧，就叫我的名字。”性急的罗伯特说，“我建议就叫罗伯特•克林福德岛。”

“等一下，我的儿子。”工程师说，“你只想到你自己。这个岛上的海角、岬角、河流、山脉对我们来说都很亲切，我们应该给它们都取上名字。但是，还是按顺序一个一个的来吧，首先是岛名。”

热烈的讨论开始了，人们提出了许多名字，但是没有一个可以一致通过。

“真的。”叔叔说，“我同意这样做，因为在文明的国家里，都是发现者有权把自己的名字冠以被发现的事物，因此我建议这个岛叫克林福德岛。”

“同意！”克林福德先生热烈地响应说，“但是，这份荣誉应当归于这个岛的真正发现者，归于我太太，我的孩子们，我自己的救命恩人，归于我们的忠诚的朋友！从此后，这个岛应该叫作弗勒普岛！”

一片欢呼声响彻山洞。孩子们都跑过来依在鲁滨孙叔叔身边，克林福德先生和太太都站起身来与叔叔握手表示祝贺。可敬的海员十分激动，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这份巨大的荣誉。但是他一个人无法与全体抗争，他谦虚再三，推托良久之后只好顺从民意了。于是弗勒普岛就成了这个岛的正式名称，它将以这个名称载入地图册。

接下来讨论的第二个名字是该岛的制高点火山峰。叔叔提议它叫克林福德山，没有经过多少争议这个名字就通过了。讨论继续进行着，孩子们给一些地方按情景起了名字，如：小河流入的海湾叫遥望湾，因为这个海湾是这些遇难者在大海中第一眼所能看到的这个岛上的地方。而这条河根据它的蜿蜒形状被称为蛇形河。

发现克林福德先生的沼泽地被称为迎宾沼泽，岛北端的海角叫大哥角，南端海角叫二弟角。这两个名字是为了纪念马克和罗伯特的。为了表示对祖国的怀念，湖泊被命名为安大略湖。在长方形小岛与海岸之间的海道称为哈里森运河，以纪念那个不幸的船长。而这个小岛就叫海豹岛。而遥望湾底，蛇形河入海口处形成的港口叫感恩港，这是为了表达遇难者对上帝所给予的庇护的感激之情。

贝尔和杰克因为将来在地图上找不到他们的名字而感到有些遗憾，克林福德先生向他们许诺，以后在岛上再发现新地带，首先用他们的名字命名。

“至于你们的母亲阁下。”克林福德先生接着说，“我们也没有忘记她，我和叔叔打算建造一所大而舒适的房屋，这所新居将以我们大家都十分热爱的人的名字命名，这就是：艾丽萨宫。”

大家热烈鼓掌，为这最后的命名而欢呼雀跃，并且纷纷拥抱、亲吻这位勇敢的母亲，向她表示衷心的祝贺。

在愉快的讨论中，时光过得很快，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母亲带着孩子们离开，各自躺进自己皮毛、沙子、海藻床里，很快入睡了。朱波早就自觉地返回自己的小窝棚里。

睡觉之前，叔叔和工程师照例巡视一下四周情况。当两个人走出山洞后，叔叔再次向克林福德先生表示感谢，因为用自己的名字命名这个岛屿，使叔叔感到无上的荣耀。

“您看，先生，我们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岛了，实际存在就应当得到公正的承认，我们可以申请发现权了。这样这个岛就可以真的上地图册了。”

“我可敬的朋友。”克林福德先生回答，“这就要搞清楚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这个岛是否从未有人到过，我再说清楚点，就是在这个岛上是否只有我们这一伙人。”

“您是什么意思，先生？”叔叔大声问道，“难道您发现什么迹象了吗？”

“我发现一个，仅只一个。”工程师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只对你说，没有必要在我们的小社会中制造惊慌。”

“您说的对，先生。”叔叔说，“但是究竟是什么迹象？”

“你还记得我们逮住的那只头上带角，现在还养在家禽栅里的鸡吗？”

“当然啦！”叔叔答道。

“我的朋友，别以为这个角是这只鸡头上自然生长的附属器官。不是的，而是在它还是只鸡雏时，有人把它的冠子割掉了，然后在长冠子的地方接种上这个人工的钩状角。十五天后，这个钩状角在鸡头上长牢，成为鸡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这是一只人类的手所做的手术。”

“这只鸡有多大了？”

“差不多两岁吧，所以可以肯定地说，有人或者可以具体地说有白种人已经在我们的岛上待了两年了。”

第二十四章

叔叔同意对他和工程师的这次谈话保守秘密。克林福德先生对长角的鸡所推断的结论也是符合逻辑的。不容置疑，两年前就有人到过弗勒普岛。这个人现在是否还在岛上？对此叔叔表示怀疑，因为直到现在他没有在岛上发现人类的任何痕迹。看来这个问题只能留待来年环岛大考察时去解决了。

十月份在阵阵秋风、瑟瑟秋雨之中过去了。为了避免海浪的冲击损坏小船，人们把小船拖到悬崖脚下，翻成底朝天，晾晒在阳光下过冬。柴棚中整齐地堆满了成捆的柴禾，肉食储备也相当丰富。为了饲养这些长羽毛的动物，忙坏了家庭主妇和孩子们。家禽栏中祖孙兴旺；那对涉禽类的大鸡簇拥在一群小鸡之中，它们的特点是脖子下长着一圈长长的羽毛，就像武士的盔甲，它们喜欢吃草也吃小虫。还有那些子孙满堂的琵嘴鸭，在为它们准备的大小盆子里面欢乐地戏水游玩。一对黑鸡率领着众多的小鸡在栅中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这种鸡又叫莫桑比克鸡，得名于它黑色的鸡冠和它黑色的表皮，尽管它的肉实际是白色的，味道也很不错。

在山洞内，叔叔已经安装了一些柜橱和隔板。一个角落里专门用来堆放植物食品，其中有大量的松子，还有许多五茄根，这是在世界各地都可以找到的木科植物，散发了一股清香，吃起来味微苦，但很爽口。日本人冬天非常喜欢吃这种东西。叔叔在东京都也吃过这种植物，据他说味道好极了。

多亏了鲁滨孙叔叔丰富的生活经验和积极的建议，母亲的又一个热烈愿望得到了满足。

这是十一月初的一天，哈里•克林福德先生对他的妻子说：

“亲爱的，要是有糖可以做甜食，你将会十分高兴，是吗？”

“当然啦！”克林福德太太答道。

“那么我们就为你生产一些糖吧。”

“你们找到甘蔗了？”

“没有。”

“找到甜菜了？”

“更不是，但是在这个岛上，大自然赐给我们一种十分常见但又宝贵的树，这就是槭树。”

“槭树可以制糖？”

“是的。”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是谁说的？”

“叔叔说的。”

鲁滨孙叔叔没有搞错。槭树是一种十分有用的树木。它分布很广，在热带，在欧洲、亚洲、印度北部、北美洲都可以找到这种树。槭树分为六十多个品种，其中加拿大槭木用途最广，因为它含有大量的糖分。这是叔叔和工程师到岛的南部考察时，在丘陵地区发现的这种树木。

冬天是提炼食糖的最好的季节，人们决定利用十一月份的上旬从事这一工作。于是，父亲、叔叔、马克、罗伯特一行四人到槭树林去伐树，把艾丽萨宫留给费多和朱波守护。当走近野兔场时，叔叔借口绕了一个小弯，到他的熊坑去看了看，但是，坑仍然是空的，令他十分失望。

到了槭树林后，罗伯特看着这些所谓的制糖的树有点藐视地大笑起来。但是，没人在意这个孩子多少有点轻浮的习惯，大家立刻都投入到热情的劳动中了。

叔叔用他的斧子在十几棵槭树干上割开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立刻大量透明的甜液流了出来。人们立刻用带来的陶罐接住这种液体。当所有的罐子都装满后，他们就返回艾丽萨宫了。

刚收获来的槭树液是一种白色糖浆似的液体，这还不是克林福德太太所要的食糖。还应当进行一道提纯工序。好在这个工作并不困难，只需把液体倒入锅中放到火上烧煮。液体开始蒸发，表面漂浮起一层白沫。当液体开始发黏稠时，叔叔用一把大木勺用力搅动液体，一是为了加快蒸发，二是为了防止液体焦糊。当液体中的水分差不多全部蒸发后，把粘稠的糖浆倒入叔叔制作的各种形状的陶土模子中。第二天，糖浆冷却后凝固成许多圆形、长方形小块。这就成了棕红色的、但差不多是透明的、味道不错的糖块。克林福德太太对此非常满意。除她之外，杰克、贝尔，似乎从中也看到了未来的饼干、蛋糕之类的点心。但最高兴的还是朱波师傅，他显得有些馋嘴，但人们都原谅他的这个小缺点。

糖已经成了小社团不可缺少的物质，首先可以用来做一种混合饮料，这样可以丰富一下椰子饮料的单一性。这种饮料是这样制成的：

克林福德先生知道，在远洋航行中，人们常用一种针叶树的嫩枝叶制作一种饮料，用来防治坏血病。岛上主峰的第一面山坡上可以找到松树的嫩枝叶。在克林福德的带领下，小社团成员采回大量的嫩枝，把它放入锅中煮沸，然后加上槭树糖，使松枝水变甜。等水凉后，进行发酵处理，可口卫生的饮料就这样制成了。盎格鲁-美国人将这种饮料称为春天的啤酒，也叫松枝啤酒。

在冬天、寒流到来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工作要做，这就是把小贝尔的麦种种下去。虽然只有一粒麦子，但它将带来未来的大丰收。一粒麦种可以长出十穗麦子，每穗可有八十粒种子，一共有八百粒；在这样的海拔高度一年可以播种两次；两年后，就能得到四亿粒小麦了。

关键问题是保护这唯一的麦粒不遭任何破坏，因此必须把它播种到一个狂风吹不到，海浪打不着的地方。贝尔小姐将亲自照料它，替它捉虫、浇水。

十一月底，天气变得寒冷而多雨。幸运的是山洞里过冬事宜已准备就绪，只差取暖设备了，应当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这是一项沉重而困难的工程，需要大量的摸索和尝试。最终，是叔叔发明了一种用陶土制成的火炉，从而使全家受益匪浅。这个炉子大而高，可以塞进许多木柴，发出的热量足可以温暖整个山洞。然后是解决烟囱的问题，这是重中之重的问题。在花岗岩厚实的山洞顶上是不可能开洞让烟囱直接伸出去。克林福德先生和鲁滨孙叔叔经过寻找、确定，最后决定在山洞的正面，较薄的洞壁上开一个小洞，这是一项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工作。缺少工具，叔叔从船上拔了一颗大钉子当凿子，他终于达到了目的，打开了一个小洞。叔叔用长竹筒当烟囱，通过小洞把烟排出洞外。为避免竹烟囱被烧坏，叔叔还特制了一节带弯的陶土管一端直接与火炉相连。取暖设备效果良好，叔叔感到十分满意。

十一月底过后，雨季到来了，只能开展户内活动了。叔叔曾经收割了大量的爆竹柳，他教孩子们用柳条编篮子和筐子。他自己用柳条编成篱笆，扩大了家禽栅，还在篱笆上抹上黏土泥巴，用以阻挡寒风，使家禽们也可以温暖地过冬。用同样的办法，他又给朱波师傅盖了一所新居所。在施工过程中，朱波一直是他的好助手，帮他搬运材料，递送工具，他们成了真正的好伙伴。朱波新居落成后，它感到万分满意，只差用语言来表示它对建筑师的恭维了。孩子们也极力称赞新居，夸张地命名为“朱波大厦”。

十二月上旬，天气已经变得十分寒冷了。全家人都穿上了新衣。皮衣的毛朝外使小社团成员的样子显得十分滑稽。

“我们变得多像朱波呀！”叔叔笑着说。“唯一的区别是我们可以脱下自己的皮衣，而朱波却脱不下它的皮衣。”

克林福德一家看上去像一群爱斯基摩人。但是他们并不在乎这些，只要有换季的衣服，可保暖御寒，他们就感到十分知足了。

十二月中旬，大雨滂沱，山洪暴发，蛇形河水猛烈暴涨。第一个宿营地已经被淹没，洪水泛滥，直逼悬崖脚下。安大略湖的水也迅猛上涨。克林福德十分担心湖水泛滥，将会破坏沿岸植被，也会威胁到艾丽萨宫。他明白，将来有必要修一道堤坝阻挡洪水，因为整个海岸部分地势比湖泊地势要低。

幸好暴雨及时停了下来。但在连绵不断的狂风暴雨之中，树林遭到极大的摧残，不少大树被连根拔起，还不时地传来树干被拦腰吹断的咯喳声。叔叔对此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抱怨，他说应当让暴风雨从事它砍柴的职业，这样将来可以省了叔叔不少劳动力，他和朱波只需弯腰拾柴禾就行了。

然而，艾丽萨宫里却温暖如春。有足够的燃料为什么不把炉火烧得通红呢？干柴在炉子中发出阵阵噼啪声，就像小孩们欢乐的交谈声。大家都待在洞中从事各自的工作。有的造箭，有的编筐，还有的缝衣、做饭。每个人都在克林福德先生制定的计划安排下，从事着自己的专业劳动。

文化、道德教育也没有放松，每天，克林福德先生都要把孩子们集中起来，给他们讲课。克林福德先生还找到了几张纸，这是他离开温哥华号时装在内衣兜里的。他在纸上用极简短的文字确切地记录下他们的岛上生活，以便有一天他们可以有确凿证据，重述他们的历史故事。

一八六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克林福德一家在岛上住了九个月了。起初非常艰苦的生活条件逐渐得到了改善。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山洞，还有防护篱笆围墙，他们有鸡鸭成群的家禽栅，有吃不尽的牡蛎，和即将完工的家畜场；他们还有弓箭、火药、面包、果仁。但是他们有未来吗？回答是肯定的。

但是总有一种严重的危机感在困扰着克林福德和鲁滨孙叔叔，他们之间一直在进行着有关长角鸡的话题讨论，是否已经有人曾经踏上过这个岛屿吗？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了。但是这个人还在岛上吗？应该说没有，因为经过多次考察都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类的踪迹。终于对这个问题的担忧在他们心中开始淡化了。他们甚至不再想这个问题了。然而，有一天，一个突发事件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十二月二十九日，马克捉到一只小野兔，据说是在离兔洞很远的地方捉到的。把它宰杀后，烤熟，晚饭时，大家共同享用。叔叔分到了一块很不错的大腿肉。

善良的海员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咳卡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咯了他的牙齿，他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叫。

“你怎么啦？”克林福德太太问道。

“没什么，夫人，只是差点咯掉我一颗牙。”

“是吗？兔子肉里会有什么东西咯牙呢？”克林福德先生问道。

“一颗小石子，先生。”叔叔答道，“这可能是专为我准备的一粒小石子。”

“可怜的叔叔。”贝尔说道，“你少了一颗牙！”

“啊，小姐。”叔叔回答，“我还有三十二颗牙，因为我多长了一颗。”

大家都笑了，晚饭继续进行。

但是，晚饭后，叔叔把克林福德先生叫到一边对他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的那粒石子，先生，请告诉我，您是怎么叫这粒石子的。”

“一颗铅弹！”克林福德先生惊叫起来。

这确实是一颗铅制枪弹。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学校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学校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鲁滨孙学校

第一章

读者将在本章发现，如果愿意，他将有机会买到太平洋上一个岛。

“出售小岛，用现款，费用另加，卖给出价最高的最后一位竞买人！”拍卖估价人丁•菲尔伯克接连地，一刻不停地一再说着，主持着这一奇特的“拍卖”的竞拍条件。

“出售小岛，出售小岛。”拍卖人吉格拉斯以更响亮的声音重复着，在一群确实兴奋极了的人中走来走去。

确实，位于萨克拉芒朵街10号的拍卖行的宽敞大厅被人群挤满了。在那儿，不仅有来自加利福尼亚州、俄勒冈州、犹他州的美国人，还有足足占了人口六分之一的几个法国人，一些身穿莎拉普的墨西哥人，一些身穿袖子宽大的长袍，脚着尖头鞋，头戴瓜皮帽的中国人，一些大洋洲的加纳克人，甚至有几个从三神河畔赶来的大腹便便或脑袋平扁的居住在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

让我们赶紧补充一下，这场戏发生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州府旧金山，但不在因开采新的砂金矿吸引着来自新旧大陆的淘金者的那个时代——1849年-1852年。他们来旧金山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它作为一个沙漠旅行队的客店，一个码头、一个客栈，在那儿睡一夜，就急急赶往内华达山脉西山坡的含金场所。不，大约20年来，昔日不为人知的尤巴一布厄纳已让位给这类城市中的独一无二的一个城市，它富有一万居民，建于两座小山的背面，这位置使它少了沿海的海滩，但可以一直伸展到其背景的最高处——总之，这是一个取代了利马、圣地亚哥、瓦尔帕莱索等它在西海岸上所有对手的城市，美国人使它成了太平洋的王后，“西海岸的光荣”！

那一天——5月15日——天还很冷。在那个地方，因直接受极地水流作用的影响，这个月的最初几个星期更使人忆起中欧3月份的最后几个星期。但是在这个进行公开拍卖的大厅里，人们不会觉察到这一点。那座不停地摆动的钟将大批的民众聚集在这里，那种类似夏季的温度使每个人额上沁出了室外的寒冷很快就能使之凝固的汗珠。

别以为来到这拍卖行的这些急切的人都想买下。我甚至要说在那儿只是一些好奇者。谁会疯得，即使他有足够的钱，去买下政府异想天开地要出售的太平洋上的一个岛？人们因此互相说着拍卖开价将不会给出，绝不会有感兴趣者让自己卷入出高价的战斗中。但是这不是公开拍卖人的错误，他正试图以他的叫喊，他的手势和最富诱惑的隐喻和饰以美言吹嘘的技巧煽动那些老主顾。

人们笑着，但并不喊价。

“一个岛！出售一个岛！”吉格拉斯反复叫着。

“但不是可买下的。”一个爱尔兰人答道，其口袋里的钱还不够买一颗卵石。

“一个岛，拍卖开价每英亩花不了6美元！”拍卖估价人丁•菲尔伯克叫道。

“而获利没有八分之一！”一个对农业经营极其熟悉的肥胖的农夫反驳说。

“一个周长不少于64英里，面积不少于22万5千英亩的岛！”

“它的地基至少是结实的吧？”一个墨西哥人问，这是个年老的酒吧间常客，其个人的可靠性在这一刻似乎极可争论。

“一个岛，有尚未开发的森林，”拍卖人一再说着，“有着草原、丘陵、流水……”

“有担保吗？”一个法国人叫道，他似乎不太准备让自己上钩。

“有！有担保！”拍卖估价人菲尔伯克答道，他资历老练，装出被公众的嘲弄所激动。

“两年？”

“直至世界的末日。”

“甚至比这更久！”

“一个拥有一切所有权的岛！”拍卖人接着说，“一个没有一头恶兽的岛，没有猛兽，没有蛇！……”

“没有鸟？”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加了一句。

“没有昆虫？”另一个人叫道。

“一个岛归出价最高的人！”丁•菲尔伯克更起劲地接着说。“来吧，公民们！让钱包勇敢一些！谁要一个状态良好的岛，几乎没使用过，太平洋的一个岛，大洋中的这个洋？拍卖开价为零！110万美元！110万美元这个价，有没有买主？……谁在说话？……是您吗，先生？是不是在那儿的您……像一个瓷器做的官员那样摆动着脑袋的您？……我有一个岛！……这儿有一个岛！……谁要一个岛？”

“请把物品递过来！”一个声音说，就好像这是一幅画或一个大瓷花瓶。

整个大厅哄然大笑，但甚至没给半个美元的拍卖开价。

然而，如果说这件物品无法用手传递，这个岛的规划曾是受公众支配的。感兴趣者可能知道根据什么对地球上的这块地方进行拍卖。没有什么可惊讶的，没有什么可沮丧的。位置、方向、土壤的布局，地势的起伏、水道的网络、气候学、交通的联系，事先很容易对这一切进行查核。人们不会闭着眼睛买东西，而且人们会相信我断言的在出售的这件商品的性质上不会有骗局是否属实。何况，合众国的无数报纸，加利福尼亚的报纸，每日的、每周两次的、每周一次的、每月两次的、每月一次的，期刊、杂志、公报等等，几个月来都未曾停止过吸引公众对这个岛的注意，其拍卖是经国会的一次表决授权的。

这岛是斯班赛岛，位于旧金山海湾西南偏西方向，距加利福尼亚海岸约460海里，在格林威治子午线北纬32°15′，西经42°18′。

此外，难以想象有一个更孤立的，远离海事活动或商务活动的位置，尽管斯班赛岛距离相对较短，也就是说处于美国的海域内。但在那儿，偏北或偏南的有规律的潮流给平静的水设置了某种湖泊，有时将其称为“弗罗里转轮”。

斯班赛岛就坐落在这方向变幻莫测的庞大的涡流的中央。因此，很少见到有船舶驶过。连接新旧大陆，或是通向日本，或是通向中国的太平洋上的宽大的航道，全都伸展在更朝南部的一个区域内。那些帆船将发现在这弗罗里转轮的表面永远是平静的，而抄最近的路走的汽轮要通过这里同样不容易。因此，前者后者都无法来看一下斯班赛岛，它就像太平洋的海底山脉中的一座山的孤零零的山峰矗立在那儿。真的，对一个想逃避尘世的喧闹，寻求孤独中的宁静的人来说，还有什么地方比这离海岸几百海里的偏僻的岛更好的呢！对一个鲁滨孙志愿者来说，这是一种理想的方式！只是，必须投入代价。

而现在，合众国为什么要将这个岛脱手？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不。一个伟大的民族不可能像一个普通老百姓那样任性行事。真实情况是：斯班赛岛所处的位置使它长期以来似乎是一个绝对无用的场所，殖民化未带来实际效果。从军事上看，不能提供任何好处，因为它只能指挥太平洋上一块绝对人迹罕至的地方。从商业上看，同样不足，因为它的产品将无法偿付水上运费的价格，无论是去程还是返程。在这里建立一个感化所，它靠海岸又太近。总之，不论出于什么利益占用该岛，需要的费用都过于浩大。因此，它已荒置了不知有多久，于是，由“卓越他讲究实际的”人组成的国会决定将史班瑟这个岛拍卖——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得标人须是自由美国的一位公民。

只是，不愿把这个岛白白给掉，拍卖起价因此定为110万美元。这个价格对一个买下该岛并对这一所有权进行开发的金融公司来说，只是一笔小数目；但是，人们对它太了解了，它什么都不能提供；那些有能力的人不会重视从合众国分割出来的这一块，只会把它看作极地的冰块中的一个荒无人烟的岛。然而，就个人而言，这数目不失为可观。因此，必须富有，以支付这种在任何情况下都得不到百分之一回报的异想天开！甚至必须极其富有，因为根据美国式的表达、这桩买卖必须“cash”，以现金谈生意，而即使在合众国，肯定还极少有那种口袋里装着可以扔进水里的110万美元，而不希望打起水漂的公民。

然而，国会绝不肯低于这个价格出售该岛。110万美元！一美分不能少，否则，斯班赛岛的所有权仍属于联邦。

因此可以想见任何买主都不会疯得在这桩买卖上投入这样一笔款子。

此外，明文规定地作出保留，万一有了这样的一个物主，他将不能成为斯班赛岛的国王，而只能当共和国的总统，他绝对无权拥有臣民，而只能拥有一些公民，他们在一个规定时期内对他任命，哪怕得无休止地重新选举他。总之，将禁止他成为帝王的始祖。联邦永远不会容忍在美国的领海内建立一个王国，不管它有多小。

这一保留可能使得几个野心勃勃的亿万富翁，几个丧失地位的总督退避三舍，他们本来想和圣维治、马基斯、波莫多或太平洋上别的群岛上的野蛮人国王们竞相媲美的。

总之，出于这个原因也好，出于那个原因也好，没人出来竞争。时间在过去，拍卖人气喘吁吁地挑动拍卖，拍卖估价人扯直了嗓子，却不能使那些可尊敬的经纪人那么明显地点头示一次意，而拍卖开价甚至还未讨论。

但是，必须说一下，如果说小锤未从桌上举起，同样，人们也未对之期盼。继续相互开着玩笑，不断地轮流说着嘲弄的话。这些人对这个岛出价2美元，费用包括在内。那些人为当买主要求回报。

拍卖人不停地喊叫着：“出售岛！出售岛！”

却没有一个人买。

“你们能保证那儿有‘flats’吗？”商人街的食品杂货商斯汤比问。

“不，”拍卖估价商回答，“但并不是不可能有，而且州里把它在那些含金地层上的一切权利都让给买主。”

“至少有一座火山吧？”蒙哥马利街的小酒馆老板欧克赫斯特问。

“不，没有火山，”丁•菲尔伯克反驳说，“没有这，价钱将更贵！”

随着这回答，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笑声。

“出售小岛！出售小岛！”吉格拉斯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一美元，半美元，一美分都不能低于拍卖起价，”拍卖估价人最后一次说，“我要拍卖了！……第一次！……第二次！……”

一片寂静。

“如果没人说话，拍卖将取消！……第一次！……第二次！……”

“120万美元！”

这四个字像一把左轮手枪的四下枪响在大厅中心响了起来。

所有的与会者，静了一刹那，转向敢于抛出这个数字的勇敢的人……

那是旧金山的威廉•W•克达勒普。

第二章

旧金山的威廉•W•克达勒普如何同斯托克顿的吉尔特斯吉纳竞争。

从前，有一个人异乎寻常地富有，他的钱以百万计数，如同其他人的钱以千计数。他就是威廉•w•克达勒普。

人们说他比维斯特米特公爵更富有——后者的收入达到80万利弗尔，可以每天花费5万法郎，或每分钟花费36法郎——比内华达的琼斯参议员更富有，此人的年金有3千5百万——比麦凯先生本人更富有，此人的275万利弗尔的年收入可以保证他每小时花费7800法郎，或每秒钟花费2法郎若干生丁。

我不说罗思契尔德家族、范•代•别尔特家族、诺森柏兰公爵家族、斯梯华特家族这样的小小百万富翁，也不说加利福尼亚的实力雄厚的银行的经理和新旧大陆的别的有钱人，威廉•W•克达勒普对他们完全有能力给以施舍。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给出一百万，就像您或我给出一百个苏一样。

这位可敬的投机商在开采加利福尼亚第一批砂金矿时为他难以计数的财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是瑞士船长沙特的主要合伙人，在那儿的地层上，1848年发现了第一批矿脉。自那时以来，凭靠机会和才智，他对两个大陆的一切大的开采地都表现出兴趣。于是他大胆地投入了商业和工业投机。他那用之不竭的财富维持着几百家工厂，他的船舶将工厂的产品运往世界各地。他的财产因此不仅以算术级数，而且以几何级数增长着，人们就像通常谈论“亿万富翁”那样，说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财产。其实他对他的财富的了解只有一美元的误差，但他很少将其夸大。

在我们怀着对“这样一个有身份的人”应该得到的种种敬重向读者介绍威廉•W•克达勒普时，他拥有着散布在地球各个角落的2000家商行；在美洲、欧洲和澳洲不同的事务所内工作的8万名雇员；30万个客户；一支由500艘船组成的、不断地在海上航行为他带来利润的船队，而每年在票据的邮资和书信的邮费上的开支不少于100万。总之，这是这个富有的弗利斯柯的体面和光荣——美国人亲切地给加利福尼亚的首府起的友好的小名。

因此，由威廉•W•克达勒普出的一个高价只可能是最为认真的一个高价。所以，当这次拍卖的观众们认出了是谁刚才给斯班赛岛的拍卖起价加了10万美元后，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骚动，嘲弄刹那间停止了，嘲笑的话变成了赞叹，拍卖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乌拉”。

一阵喝彩之后是一片寂静。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对我们来说，如果我们当时在场，我们也会屏息静气，以不致错过即将出现的激动人心的场面，如果有什么人敢于和威廉•W•克达勒普竞拍。

但会有吗？甚至这可能吗？

不！首先，让我们看看威廉•W•克达勒普就足以树立这样的信心，他从不会在一个涉及他财力的问题上让步。

这是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硕大的脑袋，宽阔的肩膀，四肢强健，身体结实。他的目光善良而坚定，不甘下垂。他的花白的头发“簇拥着”他的头顶，就像年轻人那样茂密。他的鼻子的笔直的线条组成了一个精确严格地描绘的直角三角形，没有唇髭，下巴上硬硬地长着一部修饰过的美国式胡子，上面的两个尖端和他的唇连合相衔接，这胡子上攀到他花白的鬓角。秀气绷紧的嘴里匀称地排列着雪白的牙齿。一个在风浪中仰起，直面狂风暴雨的真正的海军准将的脑袋。任何飓风都不能使他低头，这颗如此坚实的头颅长在一个作为他轴颈的强健的脖子上。在这一场竞出高价的战斗中，这颗脑袋自上往下的每一个动作意味着添加10万美元。

没有战斗要进行。

“20万美元，120万！”拍卖估价人以经纪人那种特有的声调说着，他终于看到了他的酬金已经在望。

“120万美元价位上，有买主了！”拍卖人吉格拉斯反复说着。

“哦！可以大胆地竞出高价了！”小酒馆老板欧克赫斯特喃喃地说，“威廉•克达勒普不会让步的！”

“他很清楚没人会在这上头冒险的！”商人街的食品杂货商答道。

不断发出的“嘘”声请两位可敬的商人保持完全的沉默。大家都想听，心儿扑扑跳着，敢不敢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去回答威廉•W•克达勒普的声音？他，看上去很骄傲，一动不动。他待在那儿，镇静得就像这件事并不使他感兴趣。但是——他周围的人可以观察到——他的一双眼睛犹如两把上了美元子弹的手枪，在准备开火。

“没人喊价吗？”丁•菲尔伯克问。

没人喊价。

“一次！两次！……”吉格拉斯重复着，非常习惯于和拍卖人简短地一唱一和。

“我要裁定了！”

“我们要裁定了！”

“斯班赛岛出价120万美元，竞价和得标的就是这个价位！”

“在120万美元价位上！”

“看清楚了？……听清楚了？”

“没有后悔吧？”

“斯班赛岛出价120万美元！……”

一个个透不过气来的胸膛痉挛地起伏着。在最后一秒，会不会终于喊出一个高价？

拍卖估价人菲尔伯克，右手伸在桌子上方，挥动象牙锤……一锤，只要一锤，拍卖就将裁定！

即使面对着林奇裁判的私刑处死，公众的印象也不会这样强烈！

小锤慢慢降下，几乎要触及桌子，又往上举起，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像击剑者就要发动全面冲刺时的一把剑；接着，迅速降下……

但，就在一锤定音前，一个声音喊出了这四个字：

“130万美元！”

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第一声惊愕的“啊！”，又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第二声满足的“啊！”。一个高价喊出来了，因此要有一场战斗了。

但是谁敢这么大胆地借助美元向旧金山的威廉•W•克达勒普挑战呢？

那是斯托克顿的吉尔特斯吉纳。

吉尔特斯吉纳有钱，但长得更胖，他重达490磅。他之所以在芝加哥的胖子的最近一次竞选中屈居第二，那是因为人家不让他有时间吃完午饭，于是他失去了10磅。

这个庞然大物必须用专门的座位才能坐下他那巨大的身体，他住在斯托克顿的圣一约钦。这是加利福尼亚最重要的城市之一，是南方的矿石的集散中心之一，和集中北方的矿产品的萨克拉芒朵街相匹敌。那儿也一样，最大量的加利福尼亚小麦被装到那些船上。

不仅矿物的开采和谷物的贸易为吉尔特斯吉纳提供了赚进巨额财富的机会，而且石油作为另一宗财源流进了他的钱柜。此外，他还是个豪赌者，幸运的赌徒，“扑克”，美国西部的轮盘赌，总是以他的满点向他显示奇迹。但是，尽管他有钱，却是个不光彩的人，人们极不情愿地在他的名字前连上当地那么通用的修饰语“尊敬的”。总之，正如人们所说，这是匹好的战马，可能这过誉了。确切的是，在许多场合他都毫不犹豫地使用“德林格”，即加利福尼亚的左轮手枪。

不管怎样，吉尔特斯吉纳特别恨威廉•W•克达勒普。他嫉妒他的财富、他的地位、他的声望。他蔑视他，犹如一个胖子蔑视一个他有权认为他是瘦子的人。这个斯托克顿的商人已不是第一次设法夺走旧金山的这位商人的一笔买卖，不管是好买卖或亏本买卖，纯粹是出于敌对情绪。威廉•W•克达勒普看透了他，每当遇见他，便露出一种十足的蔑视以激怒他。

吉尔特斯吉纳永不会原谅他的对手的最近一次胜利，那是后者在最近一次州的选举中干净利落地击败了他。尽管他竭尽全力，作出威胁，造谣中伤——还不包括他的竞选经纪人白白浪费掉的成千美元——却是威廉•W•克达勒普坐上了萨克拉芒朵的立法议会的位置。

不过，吉尔特斯吉纳知道了——怎样得知？我不能讲，——威廉•W•克达勒普意欲成为斯班赛岛的买主。这个岛对他来说，和对他的竞争对手一样，肯定毫无意义，这并不重要。在这件事上有一个新的斗争机会，作战机会，而且可能还是获胜的机会：吉尔特斯吉纳不能放过它。

这就是为什么吉尔特斯吉纳来到这个拍卖大厅，来到这群未能预感到他的意图的好奇者当中；为什么，至少，他准备好了他的行动计划；为什么，在行动前，他等待着他的对手喊出拍卖起价，不管这价格有多高。

终于，威廉•W•克达勒普喊出了这更高价：

“120万美元！”

而吉尔特斯吉纳，在威廉•W•克达勒普可能以为最终成了这个岛的得标人时，以大嗓门喊出这几个字亮了相。

“130万美元！”

诸位已经见到，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

“胖子特斯吉纳！”

这名字被口口相传着。是的，胖子特斯吉纳！这人太出名了！他的肥胖已在联邦的报纸上为不止一篇文章提供了主题。我不知道是哪位数学家甚至以高等数学示范讲解过，说他的质量对我们这个星球产生了相当可观的影响，并在某个相当重要的比率上扰乱了月亮轨道的成分。

但吉尔特斯吉纳的肉体的成分在这一刻并不使大厅内的观众们感兴趣。将使观众感到完全不同的激动的是，他将直接并公开地和威廉•W•克达勒普较量。这预示着将要进行一场借助美元的战斗了，我不太清楚那些打赌者对这两只银箱将看好哪一只。这两个死敌的钱都太多太多了！因此，这将只是个关系到自尊心的问题。

在最初的骚动很快被抑制之后，所有的与会者中又出现了一阵新的寂静，人们将看到一只结网的蜘蛛了。

打破这沉重的寂静的，是拍卖估价人丁•菲尔伯克的声音。

“斯班赛岛出价130万美元！”他叫道，一面站起身来，以更好地跟上一个个高价的喊出。

威廉•W•克达勒普已转向吉尔特斯吉纳那个方向。那些与会者刚刚为两个竞争对手让出一块地方。斯托克顿的这个男人和旧金山的这个男人可以面对面地看见，方便地互相盯着了。实际情况使我们不得不说他们俩都不放过盯着对方的机会。两人的目光都绝不肯在对方面前低下。

“140万美元！”威廉•W•克达勒普说。

“150万美元！”吉尔特斯吉纳回答。

“160万！”

“170万！”

这不令你们想起了格拉斯哥的两个工业家冒着造成灾难的危险，互相争斗着把自己工厂的烟囱砌得比对方的高。只是，在那儿，是用金条砌烟囱。

尽管如此，在吉尔特斯吉纳哄抬价格后，威廉•W•克达勒普在再次介入之前思索了一段时间。塔基斯纳却相反，他就像一颗炮弹那样射出去，似乎不愿作片刻的思考。

“170万美元！”拍卖估价人重复了一遍，“来吧，先生们，这真便宜！……这等于是送的！”

人们可能以为出于职业习惯，这个可敬的菲尔伯克将加上一句：

“拼死也值得！”

“170万美元！”拍卖人吉格拉斯大声嚷着。

“180万美元！”威廉•W•克达勒普答道。

“190万美元！”吉尔塔基斯纳反击。

“200万美元！”威廉•W•克达勒普这次不再等待，立即回击。

当这最后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时，他的面孔略微变白，但他的整个态度显示出他绝不愿放弃这场斗争。

吉尔特斯吉纳却冲动了。他那张大脸盘就像铁路上的圆灯，面孔转成了红色，命令一列火车停止前进。但是，他的对手很可能并不在乎这些信号并将喷出更多的蒸汽。

吉尔特斯吉纳感觉到了。血液像中风充血似的升上他的面孔。他那带着昂贵钻石的肥胖的手指将系在他的表上的粗金链子扭来绞去。他看着他的对手，然后闭了一下眼睛，为着以前所未有的仇恨重新睁开。

“250万美元！”他终于说，希望这罕见的跳跃能难倒一切高价的喊出。

“270万！”威廉•W•克达勒普以非常镇静的声音回答。

“290万！”

“300万。”

是的！旧金山的威廉•W•克达勒普说了300万美元！

掌声就要爆发。但被拍卖估价人的声音制住了，他重复了一遍出的高价，他的举着的小锤由于肌肉的一个不自觉的动作预示着要敲下。可以说，对公开拍卖会上出现的种种意想不到的事已如此麻木不仁的丁•菲尔伯克都无法继续自持了。

所有的目光对着吉尔特斯吉纳。这个体积庞大的人物感受到了这种分量，但更大的分量来自这300万美元，它似乎把他压垮了。毫无疑问，他想说话以喊出更高价，但他再也无能为力。他想摇动脑袋……他更无法办到。

终于，他发出了声音，微弱地，但足以使他介入。

“350万！”他喃喃地说。

“400万！”威廉•W•克达勒普回答。

这是最后一下致命的打击。吉尔特斯吉纳泄气了。小锤清脆地敲在桌面的大理石上……

斯班赛岛以400万美元拍卖给旧金山的威廉•W•克达勒普。

“我要报仇！”吉尔特斯吉纳喃喃地说。

于是，在充满仇恨地瞥了一眼他的胜利者后，他返回西部公馆。

其间，乌拉，“嘿”三次在威廉•W•克达勒普耳畔响起，他们一直陪他到了蒙哥马利街，而且，这些狂热的美国人热情得甚至忘了唱他们的“心不在焉的美国人”。

第三章

钢琴伴奏着费纳•雷拉里和格福勒•摩根的谈话。

威廉•W•克达勒普回到了他在蒙哥马利街上的公馆。这条街，是摄政者街，百老汇，旧金山的意大利人的林荫大道。这条和城里的码头平行的交通要道从头至尾车来人往，充满着生气和活力：各种各样的有轨电车、马车或骡车，在石子人行道上赶路的忙忙碌碌的行人，对商品琳琅满目的商店感兴趣的人比对出售地地道道的加利福尼亚饮料的酒吧感兴趣的人更多。

不必描述弗利斯柯的这位富豪所住的旅馆。有着太多的一百万，就有了太多的豪华，舒适甚于情趣，艺术见解弱于实用见解。人无法什么都有。

读者只要知道在那儿有一间豪华的会客室，以及在这会客室里有着一架钢琴，在富有的克达勒普回到这里时，这架钢琴的和弦正在公馆的热空气里传播着。

“好！”他对自己说，“她和他正在那儿！对我的出纳说一下，然后过一会我们再谈话！”

于是他走向他的工作室，以了结斯班赛岛这件小买卖，不再去想它。要了结，只要在钱包里贴现几张票据以支付买下的这个岛。给他的证券经纪人写四行字，不必做更多的。接着威廉•W•克达勒普留意起另一件“结合”，这事完全挂在他的心上。

是的！她和他正在会客室里：她，坐在她的钢琴前，他，半躺在一把安乐椅上，模模糊糊地听着从这个娇媚的人儿指间滑出的琴音的完美的音符。

“你在听我吗？”她说。

“肯定的。”

“好！但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听见了，费纳！你弹奏的‘灰色知更鸟奥德’中的变奏曲从未有这么好过。”

“我弹的并不是‘灰色知更鸟奥德’，格福勒……这是‘快乐时光’……”

“啊！我还以为！”格福勒以一种明显冷淡的语气说。

年轻的姑娘抬起双手，让手指暂时悬于键盘上方，似乎要重新按下弹出一个和弦。然后，在琴凳上转过半个身体，待了一会儿，看着过于镇静的格福勒，他的目光力求躲开她的目光。

费纳•霍拉里是威廉•W•克达勒普的教女。她是个孤儿，由他抚养长大，他让她有权把自己看作是他的女儿，并让她有权像爱一个父亲那样爱他，她照这做了。

这是个少女，如人们所说，“有着少女的俏丽”，但必然可爱，十六岁的花季带着黄昏的念头，这从她水晶般的蓝黑色的眼睛中看得出来。我们实在不能忘了把她比作一朵百合花，因为这一比较在上流社会中总是用来指美国式的美。因此，如果您同意，这是一朵百合花，但是一朵在有抵抗力的坚实的犬蔷薇上嫁接的百合花。不用说，这位小姐有着许多情感，但也有着许多注重实际的精神，一种非常个性化的举止，不让自己陷入她的性别和年龄所带来的空想和梦幻中。

梦幻，在睡着时是美的，但不是在醒着时。而这一刻她并未睡着，而且一点不想睡着。

“格福勒？”她接着说。

“费纳？”年轻人应着。

“你在哪儿，现在？”

“在你身边……在这间房里……”

“不，不是在我身边，格福勒！不是在这间房里！……而是在远处，很远的地方……在大海的那边，是吗？”

而费纳的手，机械地寻找着键盘，在一个第七减音的半音音列上弹错了，那凄凉的音列本该拉长，威廉•W•克达勒普的外甥可能并不懂得。

因为这年轻人是因亲戚关系把他和本宅的有钱的主人连在了一起。格福勒•摩根是这个岛的买主的一个姐妹的儿子，失去双亲，和费纳一样，多年来是在他舅父的家里长大的，后者由于对生意的狂热从未能有片刻的间歇去考虑结婚。

格福勒那时22岁，完成学业后就完全无所事事。作为一个大学学位的获得者，他在这方面并不是非常精通。生活只是为他打开了一些很容易的通道。他可以向右，向左：这使他总是被引向不缺钱的某个地方。

此外，他外表长得很好，优雅、高贵，从不把他的领带套入一枚戒指，他的手指上、衬衣袖口上、硬胸上从不缀满他的同胞们那么看重的花哨的珠宝。

我说格福勒要娶费纳•霍拉里不会使人感到惊诧。可能不可能怎样呢？一切都是门当户对的。何况，威廉•W•克达勒普希望他们结合。这样他就可以把他的财产托付给这两个他在世上最亲爱的人，更不要说讨格福勒欢喜，而格福勒一点也不使费纳讨厌。必须这样才能做好这个商业世家的这本账。从他们出生时起，一个户头已为年轻人开好，另一个是为姑娘开的：只需结账，只需把账入在给夫妇俩的一个新的户头上。这位可敬的商人很希望这事本月底就办，账能最终算清，疏漏不在此限。

然而，正是有了疏忽，也可能是差错，如下所述。

差错，因为格福勒觉得自己尚未完全成熟得可以言及婚姻大事了；疏漏，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疏忽了让他有所预感。

确实，学业结束后，格福勒过早地感觉到了一种似乎对社会，对完全安排好的人生的厌倦，他什么都不缺，没有任何愿望要他去编织，没有任何事要他去做！周游世界的想法于是闯进了他的心里：他发觉，他什么都学到了，除了旅行。说真的，对旧大陆和新大陆，他只知道一个点，旧金山，他生在那儿，从未离开过那儿，如果不是在梦里。然而，一个年轻人，请诸位想一下，不曾周游过地球两三次，这意味着什么——尤其如果他是个美国人？因此这能有什么用呢？他是否知道他能不能在长途旅行中的各种形势下摆脱困境？如果他不尝试一下冒险生活，他以后怎么还敢对自己负责？总之，作几千里的旅行，周游地球的表面，去看，去观察，去学习，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不是对一种良好的教育的必不可少的完善吗？

因此，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将近一年来，格福勒埋头于旅行方面的书，在我们这个时代到处可见这样的书，这样的阅读使他激动。他发现了马可•波罗的天国，哥伦布的美洲，库克的太平洋，杜蒙一德维尔的南极。他起了要去这些著名的旅行家曾经呆过而他未去过的地方的念头。确实，他还不曾遇到要他付出过于昂贵的代价的历时几年的探险，多次受到马来亚海盗的袭击，海上冲突，在荒无人烟之处沉船，不得不过一种塞尔柯克或一种鲁滨孙•克鲁索埃的生活！一个鲁滨孙！当一个鲁滨孙！有哪一个年轻的想象，在读着，如同格福勒经常，过于经常读着达尼埃•笛福或德•威士假想的英雄冒险时，不曾对此有过梦想呢？

是的！威廉•W•克达勒普的亲外甥，当他的舅舅考虑把它拴在，如人们所说的，婚姻的锁链上时，他正在想着这些。至于带不带成了格福勒•摩根夫人的费纳一起旅行，不，这不可能！他必须独自去做，否则就不做。而且，加之，他过去的任性，格福勒能够在较好的条件下签署他的契约吗？当一个人，事前甚至未去日本未去中国，甚至未去欧洲，他能满足于有一个妻子的幸福吗？不能！肯定的。

这就是为什么格福勒现在在费纳小姐身边会心不在焉，当她和他说话时他反应冷淡，当她弹奏他以前喜欢的那些歌曲时他会听不见。

费纳是个认真且善于思考的姑娘，清楚地觉察到了。说她未因而感到某种略带痛苦的怨恨，那将是毫无根据的恶意中伤。但是，习惯了从积极的方面观察事物，她已经为自己作了这样的推理。

“如果他绝对必须要去，婚后去还不如婚前去！”

所以她对格福勒说了句简短的，意味深长的话：“不！……这会儿你并不在我身边……而是在海那边！”

格福勒站了起来。他在室内走了几步，未看着费纳，然而，无意识地，他的食指伸去按在钢琴的一个琴键上。

这是一个降半音的粗重的“re”，在谱表以下的八度音，一个极其悲哀的音符，它替他作了回答。

费纳明白了，于是，不再往下讨论，她要逼着她的未婚夫做出决定，等她帮助他在这事上打开缺口，使他得以逃往他的幻想把他引向的地方，正好在这时客厅的门打开了。

威廉•W•克达勒普出现了，他总是显得有点忙碌。这是个刚做完一笔交易又准备开始另一笔交易的商人。

“那么，”他说，“现在只需最终地定下日子了。”

“日子？”格福勒惊跳着答道，“什么日子，请告诉我，舅舅？”

“你们俩结婚的日子！”威廉•W•克达勒普反驳说，“这不是我结婚的日子，我以为！”

“这可能太仓促了！”费纳说。

“哼！……什么？……”舅舅叫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说了本月底，不是吗？”

“威尔教父，”少女答道，“今天要定下的不是结婚的日子，而是一次动身的日子！”

“一次动身？……”

“是的，格福勒动身，”费纳小姐接着说，“格福勒，在结婚前，觉得需要在世界上走一走！”

“你要离开……你？”威廉•W•克达勒普叫起来，一面走到年轻人面前，抓住他的胳臂，仿佛怕这“混蛋外甥”要从他这儿逃走。

“是的，威尔舅舅。”格福勒勇敢地回答。

“要去多长时间？”

“一年半，至多两年，如果……”

“如果？……”

“如果您肯答应，还有，如果费纳肯等我到那个时候！”

“等你！你们瞧这个未婚夫只想要开溜！”威廉•W•克达勒普叫嚷着。

“应该让格福勒去做，”少女答道，“威尔教父，这一切我都已认真考虑过了。我还年轻，但实际上格福勒比我还要年轻！旅行将使他变得老成，所以我认为不该阻挠他的兴趣！他想旅行，让他去旅行！接下来他将需要休息，他会回来找我的。”

“什么！”威廉•W•克达勒普叫起来，“你同意让这没头脑的人飞走？”

“是的，他要求两年！”

“而你将等他？……”

“威尔舅舅，如果我不能等他，那就是我不再爱他了！”

说了这句，费纳小姐又回到她的钢琴旁，不知是有意无意，她的手指又轻轻地弹起一支非常流行的乐曲“未婚夫的出发”，我们会承认，这非常贴合此情此景。但费纳可能对此并未觉察，把它弹成了“la”小调，尽管写着“la”大调。因此，旋律的所有感情都因这调式改变了，而它那哀怨的特色很好地表达了少女内心的感受。

然而，格福勒由于尴尬，没说话。他的舅舅捧起他的头，转向光亮处，看着他。他以这种方式问他，不需要说话，而他，以不需要回答来回答他。

而这支“未婚夫的出发”的哀诉始终凄凉地回荡着。最后，威廉•W•克达勒普在室内转了一圈后，又来到格福勒面前，他像一个有罪的人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法官面前。然后，提高了嗓音：

“这是很认真的？”他问。

“很认真，”费纳小姐紧跟着回答，而格福勒只是做了个肯定的示意动作。

“好吧！”威廉•W•克达勒普反驳，一面以一种古怪的目光盯着他的外甥。

然后，听见他在牙缝间喃喃地说：

“啊！你想在娶费纳前尝试一下旅行！好吧！你去尝试吧，我的外甥！”

他走了两三步，然而，停了下来，叉起胳臂，站在格福勒面前。

“你想去哪儿？”他问他。

“所有的地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听您的，威尔舅舅。”

“好吧，越早越好！”

听见最后这句话，费纳突然停了下来。她左手的小手指刚触上了一个加升号的“sol”……主音上的四度还未解决。她仍停留在“导音”上，犹如胡格诺派的拉乌尔，当他在和瓦朗婷的二重唱结束后逃走时。

费纳小姐的心情可能有点沉重，但她已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说。

这时是威廉•W•克达勒普，未看一眼格福勒，走近钢琴：

“费纳，”他郑重地说，“永远不要停留在‘导音’上！”

于是，他用他那肥胖的手指垂直地落到一个键盘上，奏出了一个自然音“1a”。

第四章

在这一章中，念成塔特勒的T．•阿特莱被正确地介绍给读者。

如果T．•阿特莱是个法国人，他的同胞们不会忘了开玩笑地称他塔特勒。但是因为这名字适合他，我们将毫不犹豫地这样指他。再说，如果塔特勒不是法国人，他也当之无愧。

夏多布里昂在他的《从巴黎到耶路撒冷的旅程》中提到一个矮个儿，“像以前那样搽粉和卷发，苹果绿的服装，粗毛呢的上装，平纹细布的襟饰和袖口，拙劣地拉着一把小型小提琴，叫玛德龙•斐里格跳易洛魁舞。”

加利福尼亚人不是易洛魁人，差远了，但塔特勒在加利福尼亚的州府仍然是舞蹈和仪表的教授。如果人们不像付给他的先辈那样，将海狸毛皮和腌熏熊腿作为报酬，那是因为付给他的是美元。如果，提到他的学生，他不说：“这些野蛮的先生和野蛮的女士”，这是因为他的学生非常文明，而且，照他说来，他对他们的文明没有少作贡献。

单身汉的塔特勒在我们将他介绍给读者时是45岁。但，大约10年前，他和一位已经成年的小姐的婚姻已达到即将完婚的程度。

在那个时代，在这事上，只问他“两三行”，涉及他的年龄，他的身体，他的境况：以下是他以为该回答的。这可省却我们从精神和身体两方面对他作肖像描绘。

“他生于1835年7月17日，凌晨3点15分。”

“他身高5尺2寸3分1。”

1均为法尺法寸法分。

“他的尺寸，从腰部量，正好是2尺3寸。”

“他的体重，自去年以来增加了6磅，为151磅2盎司。”

“他的头是长方形的。”

“他的头发，在前额稀少，有点变成花白的褐色；他的额头突出，脸为椭圆形，脸色红润。”

“他的眼睛——视力极佳——为灰褐色，睫毛和眉毛为浅栗色，眼皮在眉弓下稍向眼眶凹陷。”

“鼻子，中等大小，在靠近左鼻孔端处被一条裂口裂开。”

“他的太阳穴和面颊平坦且无胡须。”

“他的耳朵大而扁平。”

“他的嘴，中等大小，绝无蛀牙。”

“他的嘴唇，薄且略绷紧，盖着厚厚的嘴唇和下唇下面的小绺胡须；他的下巴圆，也长着颜色不一的胡子。”

“一颗小痣点缀着他圆滚滚的脖子——在颈背上。”

“最后，当他洗澡时，可以见到他皮肤很白，毛发不多。”

“他的生活宁静且有规律，不很健壮，多亏极度的节制，他从出生起就知道全面地保持健康。他的支气管很容易受刺激：这是他没有吸烟的恶习的原因。他也不喝烈酒、咖啡，不喝甜烧酒，不喝纯葡萄酒。总之，一切可能使他的神经系统起反应的东西都被严格地从他的保健学上清除。淡啤酒，掺入少量红葡萄酒的水是他唯一喝的没有危险的饮料。由于他的谨慎，他得以自来到人世后从未去看过医生。

“他的动作敏捷，步履矫健，他的性格直爽，外向。而且，他敏感到了极点，直到如今，由于怕使一个女人不幸，使得他对受婚姻关系约束犹豫不决。”

这就是塔特勒作的注释；但是，计划好的和一位到了某个年龄的小姐的可能是如此吸引人的结合被错过了。教授因此一直是单身，并继续讲授他的舞蹈和仪表课。

将近这个时候，他以这一头衔进了威廉•W•克达勒普的公馆；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学生渐渐离他而去，最后，他在这个富有的家里的人员中被看成一个多余的齿轮。

总之，尽管可笑，这是一个善良的人。人们都喜欢和他在一起。他爱格福勒，他爱费纳，何况，他们也同样爱他。因此，他在这世上只有一个抱负：反复向他们灌输他的艺术中的一切高雅，在举止礼貌上，使他们成为两个完美的人。

然而，人们会相信他吗？正是他，塔特勒教授，被威廉•W•克达勒普选为作这次计划中的旅行时他的外甥的陪同。是的，他有某种理由认为塔特勒在把格福勒推向这种旅行的狂热，以能在周游世界中臻于完善时起的作用不小。威廉•W•克达勒普因而决定让他们俩一起走一下。次日，4月16日，他就叫人通知教授来他的工作室找他。

对塔特勒来说，一位富豪的邀请就是一道命令。教授离开了他的房间，带着那把人们称为小型小提琴的袖珍小提琴，以准备不时之需；他登上了公馆宽大的楼梯，双脚刻板地落地，因为这符合一个舞蹈老师的身份，他敲了工作室的门，进入里面，身体半弯，臂肘弯成圆弧形，嘴巴带笑，双脚前后交叉后在它们的长度的一半处，采取了第三种姿势，使脚踝骨互相接触，脚尖点地转向外侧。

除了塔特勒教授能处在这种不稳定的平衡中，所有别的人在这样的基点上都会摇摇晃晃，但他能够保持绝对的笔直。

“塔特勒先生，”威廉•W•克达勒普说，“我让您来是为了告诉您一个消息，我想，它不会使您吃惊。”

“长命百岁！”教授回答说，尽管威廉•W•克达勒普根本没有打喷嚏，人们或许还以为他是打了喷嚏。

“我外甥的婚事已推迟一年半，”这位舅舅接着说，“而格福勒，根据他的请求，将出去游览新旧大陆的不同的国家。”

“先生，”塔特勒答道，“我的学生将为看见他诞生的这个国家争光，而且……”

“也将给传授给他文雅的举止的礼仪教授争光。”商人以一种嘲弄的口吻回答，天真的塔特勒对此毫无感觉。

而且，确实，他以为该做一个“两脚并合”，他以一种横斜滑步轮番挪动他的两只脚，然后，柔软地略微屈膝，他向威廉•W•克达勒普行了个礼。

“我曾以为，”后者接着说，“您要和您的学生分手，无疑会感到有点难受？”

“难受将是痛苦的，”塔特勒答道，“但是，如果必须……”

“并不是必须，”威廉•W•克达勒普回答说，浓眉皱了起来。

“啊！……”塔特勒答着。

略微有点慌乱，他往后做了一个高难度舞蹈动作之前的停顿，以把第三种姿势过渡到第四种姿势；然后，他将两只脚隔开一个宽度，——可能根本未意识到他在做些什么。

“是的，”商人接着说，声音短促，语调不容反驳，“我曾以为将一个教授和一个造就得如此心领神会的学生分开，确实是残忍的！”

“确实……旅行！……”塔特勒答着，似乎并不想听明白。

“是的！……确实！……”威廉•W•克达勒普接着说，“旅行不仅能使我的外甥的才能更为突出，而且对使他能有这样正确的仪表的老师的才能也是一样！”

这个大孩子从来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他必须离开旧金山、加利福尼亚和美国去遨游大海。一个精通舞蹈动作设计甚至旅行的人的脑子里是不可能涌入这些念头的，而且州府周围10里路的辐射范围，还有待着他去认识。现在，有人向他提议，不，向他表示，不管他是否乐意，他得移居国外，用他的生命去执行他向他的学生作出的这些旅行建议，带着这些旅行包含的种种困难和不便。毫无疑问，这事扰乱了像他这样的不太坚实的脑子，倒霉的塔特勒生平第一次感到，在35年的锻炼下已变得柔顺的他腿上的肌肉，在违背他的意愿下抖动着！

“可能……”他说，试图重现一度从他嘴唇上消失的那种舞蹈家的刻板的微笑，“可能……我不适合……”

“您会适合！”威廉•W•克达勒普以不容别人和他讨论的那种身份回答。

拒绝，这不可能，塔特勒甚至想都不往这方面想。他在这家里是什么？一件东西，一个小包，一个包裹，可以发送到世界各处！但计划中的这一发送仍不免使他有点惊惶。

“那什么时候执行，这次出发？”他问，一面试图重新恢复一种刻板的姿势。

“一个月后。”

“那克达勒普先生决定大船将在哪个风急雨骤的大海上把我和我的学生载走？”

“一开始，在太平洋上。”

“那在地球上的哪一个点，我第一次落下我的脚呢？”

“在新西兰的土地上，”威廉•W•克达勒普答道，“我注意到新西兰人不会得体地把他们的臂肘折成圆形！……您将纠正他们！”

这就是为什么塔特勒教授被选为格福勒•摩根的旅伴。

这时商人的一个手势让他明白召见已经结束。他于是退了出来，相当激动，以致他的退场以及他在这困难的动作中习惯地表现出的那些优雅多少还有待完善。

确实，由于满心忧虑，忘了他那门艺术中那些最基本的告诫，塔特勒教授生平第一次在离开时两脚朝内！

第五章

在这一章中，准备出发，在这章结束时，确确实实走了。

不必再作回顾，在两人作这横贯人生的长途旅行之前，要格福勒结婚，他却要周游世界——这有时更为棘手。但他打算旅行回来时已很好地经受了锻炼，而且，去时是个青年，回来时是个男子汉。他将能看见、观察、比较。他的好奇心将得到满足。那时他就只要安安静静地过那种深居简出的生活，过那种幸福的夫妻生活，任何诱惑都再也无法使他离开。他想错了还是想对了？他是否将向着某种使他受益的有用和扎实的课程航行？我们将留待以后再作回答。

总之，格福勒兴高采烈。

费纳，绝不流露出内心的忧虑，听任着这个学徒期。

塔特勒教授，他那通常那么结实的，对舞蹈中的一切平衡十分熟练的两条腿，在失去了平时的稳定之后，正徒劳地想使之恢复。他甚至在他房间里的镶木地板上摇摇晃晃，仿佛他已经站在船舱的地板上，被一下下地前后左右地颠簸着。

至于威廉•W•克达勒普，自作出决定后，感情很少外露，尤其是对他的外甥。他的嘴唇绷紧，眼皮半合着，表明有一个固执的想法已经进入了这个通常翻滚着高度的商业计算的脑袋。

“啊！你想旅行，”他有时轻轻地说着，“旅行而不是结婚，不是留在你家里，单纯地享受幸福！……好吧，你去旅行吧！”

准备工作随即就开始了。

首先，路线问题得提出、讨论并最终定下。

格福勒将往南、往东还是往西走？这是第一步要决定的。

如果他从南面的路踏上旅途，“巴拿马-加利福尼亚和不列颠•哥伦比亚”公司，然后是“帕基•西赫顿•利奥-杰尼罗”公司将负责把他们送往欧洲。

如果他往东走，“太平洋大铁路”可以在几天内把他送到纽约，从那儿，“圭那”、“英曼”、“柔枝-星”、“汉堡-美国”或法国的“横渡大西洋”轮船公司的几条线路将把他带到旧大陆的海岸。

如果他想往西走，搭乘“金色年华越洋轮船”，他很容易抵达墨尔本，然后，搭乘“贝宁修拉东方轮船公司”的轮船到苏伊士运河的伊斯坦。

运输工具并不缺乏，多亏它们精确的协调，环球一周将只是一次简单的观光者的散步。

但是弗利斯柯的这位富豪的外甥兼继承人将作的不是这样的旅行。

不！威廉•W•克达勒普出于商业的需要，拥有一支由帆船和轮船组成的船队。他因此决定将他的船中的一艘“归年轻的格福勒•摩根支配”，就好像这是一次王族的作为消遣的旅行——由他父亲的臣民们付账。

经他下令，“梦幻号”这艘600吨，200马力的坚实的轮船立即进入准备状态。它将由德克特船长指挥，这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已经在任何气候条件下航行过所有的大洋。这位经常与陆龙卷、台风和飓风打交道的艺高胆大的海员在他50岁的年龄中已经有40年的船龄。扯最少的帆，项住飓风对这个“水兵”来说只是一种游戏，他只会“晕陆”，也就是说当船靠岸走上陆地时。因此，这种在船舶的甲板上一刻不停地被摇晃的生活，养成了他总是左右前后摇晃的习惯：他有前后左右摇晃的恶癖。

一名大副，一名机械师，4名伙夫，12名水手，总共18人，将组成“梦幻号”的全体船员，如果这船仅限于每小时平平稳稳地开8海里，航海性能还是相当好的。尽管当海浪汹涌时它没有足够的速度冲进波涛中，好吧！但海浪也无法从它上面掀过，这一优势很好地补偿了它在速度上的一般，尤其当人们不是急于赶路时。加之，“梦幻号”配置着纵帆，如果顺风，它那500平方码的风帆，总能为它的蒸汽助一臂之力。

然而，不能以为“梦幻号”作的旅行只是一次消遣的旅行。威廉•W•克达勒普是个太讲究实际的人，以至不会不尽量利用穿越地球上所有海洋的一次一万五六千海里的航程。毫无疑问，他的船应该不载货物出发，但得往船的“压水舱”1内灌水，这些水在需要时能将船浸没到贴近甲板处，使船易于保持在良好的浮力状态中。因此，“梦幻号”打算在途中载货，并访问这位有钱的商人的许多国外分行。这样，它是从一个市场航向另一个市场。别担心，德克特船长不会为支付旅行费用感到为难！格福勒•摩根的心血来潮不会花费舅舅钱柜里的一个美元！在那些优秀的商人家庭里就是这样行事的。

1水舱，当船轻载时，可以往舱里灌水，以使船能保持在它的浮力线上。

这一切都是在威廉•W•克达勒普和德克特船长经过长时间的极其秘密的会谈后一起决定下来的。但是，这件事情的解决虽然看似那么简单，进行时却不简单，因为船长不得不去这位商人的工作室造访了许多次。当他从那儿出来时，经常去公馆的较为敏锐的人将会观察到，他的面孔奇特，头发迎风竖起，就好像他用一只激昂的手把它们弄乱了似的，总之，他的整个身体前后左右地比平时摇晃得更厉害了。还能听到他古里古怪地哇啦哇啦，这证明这些会谈并非风平浪静。因为说话坦率的德克特船长很能顶得住威廉•W•克达勒普，他对他的爱和对他的器重足以使他允许他反驳他。

总之，似乎一切都达成了协议。谁作了让步，威廉•W•克达勒普还是德克特？我还不敢说，因为不知道他们讨论的主题是什么，但是我将更看好船长。

不管怎样，在会谈了8天后，商人和水手似乎达成了协议，但德克特不断地在牙缝间咕哝：

“让苏罗埃的50万个魔鬼把我打发到赤道无风带的深水处去，万一我，德克特将料到要干这样的活！”

但是“梦幻号”的准备工作进展迅速，而且它的船长为了使它一到6月上半月就能出海什么都未疏漏。已经把船送进船坞，而且船的水下体仔细地重新漆了红铅，鲜红的颜色和船体的水上部分的黑色成了鲜明的对照。

旧金山的港口来了许多各种各样的来自各个国家的船舶。因此多年来，有规律地建在海滩上的该城的码头已无法满足货物的装卸，要不是工程师们终于建造了几个人工码头。一些红枞木桩基打进水里，几平方法里的地板搭成宽大的平台盖在这些桩基上。这是按照海湾造的，但海湾是宽大的。这样就有了真正的用于卸货的码头的斜坡，布满了吊车和包裹，在斜坡附近，来自两大洋的轮船，来自加利福尼亚内河的汽轮，来自各地的快速帆船，来自美洲海岸的沿海船，得以有次序地排列着，不致拥挤不堪。

就在这些人造码头之一，在瓦夫布道团街的尽头，“梦幻号”从船舶修理处的锚地下水后，牢牢地系在那里。

为使指派给格福勒作旅行的这艘轮船能在最良好的状态下航行，什么都考虑到了，食物供应，布置，都仔细地作了研究。帆缆索具性能卓越，锅炉作了检验，螺旋推进器为第一流。为了靠岸的需要和易于登陆，甚至载上了一条汽艇，速度快又不会下沉，这将在航行途中大派用场。

总之，最后在6月10日那天一切准备就绪，就只等出海了。被德克特船长带上船的那些控制风帆和操纵机器的人，组成了一支优秀的船员队伍，在当地难以找到更好的了。真正作为储备的一批活的动物，刺豚鼠、绵羊、山洋、公鸡和母鸡等，被关进了仓库里；物质生活上的各种需要都放在那儿了，另一方面，备置了一定数量的最好的品牌的食品罐头箱。

至于“梦幻号”将航行的路线，毫无疑问这是威廉•W•克达勒普和他的船长曾经作的长时间会谈的内容。人们所知道的一切，就是第一个靠岸点被指定在新西兰首都奥克兰——除非由于逆风延长了航程必须买煤，不得不在太平洋山的某个群岛或中国的某个港口再补给。

何况，格福勒出海之后的这一切细节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对塔特勒也毫不相干，航海可能发生的意外在他那混乱的脑子里正日益夸大。

只有一张表格要填写：照相表格。

一个未婚夫不能不带上他所爱的人的相片决定出发作环球长途旅行，以及，作为补偿，留下他的相片。

格福勒因此穿上旅装将这事托付给蒙哥马利街的摄影师们，史蒂芬森公司经办，而且费纳穿上做客的衣服，同样托付阳光摄下她的倩影，但在摄影师的玻璃感光板上她的容貌有点儿忧郁。

这将是又一种方式的一起旅行。费纳的照片放在格福勒船舱内指定的地方，格福勒的照片放在费纳的卧室里。

至于塔特勒，他既不是未婚夫也根本不想当未婚夫，然而，他把自己的肖像留在感光纸上也是件可以想象的事。但是，不管摄影师技术多么高超，都无法拍下一张令人满意的照片。那张动来动去的底片只是一团迷雾，无法在这团迷雾中认出著名的舞蹈和仪表教授。

因为不管他多么有耐心，都没法使自己不动——尽管采用了在一切摄影棚里尚在时行的在这种工序中惯用的建议。

曾试图以别的更快的手段拍下瞬间的照片，没有办法。塔特勒跟“梦幻号”船长完全一个样，预先就已前后左右地摇晃了。

只得放弃保存这位惹人注目的人物的相貌。这对子孙后代是个无法弥补的不幸，如果——但抛弃这种想法！——如果，满以为去的是旧大陆，塔特勒却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另一个世界。

6月9日，一切就绪，“梦幻号”就只等开航了。船舶证件、提单、船契约、船舶保险单，都合乎规定，而且，两天之前，克达勒普公司的经纪人已经送来了最后签过字的契约。

那天，蒙哥马利街的公馆里举行了盛大的告别午宴。大家祝愿格福勒旅途幸福，早日归来。

格福勒不由相当激动，而且他一点不想掩饰。费纳显得比他坚强。至于塔特勒，他把自己的忧虑浸在几杯香槟酒里，酒的作用一直持续到出发那一刻。他甚至差点忘了他的袖珍小提琴，在“梦幻号”解缆起航那一刻才给他送了来。

在船上作了最后的道别，在艉楼上最后一次互相握手，然后，螺旋推进器转了几圈，轮船离岸了。

“再见！费纳。”

“再见！格福勒。”

“愿上天为你们带路！”舅舅说。

“尤其把我们带回来，”塔特勒教授喃喃地说。

“而且千万不要忘记，格福勒，”威廉•W•克达勒普补充说，“梦幻号”艉部船名板上的那句格言：

“瓜熟蒂落！”

“绝不会的，威尔舅舅！再见！费纳！”

“再见！格福勒。”

轮船驶远了，手帕一直挥舞到码头在它的视野中，甚至比这更远一些。

很快，“梦幻号”驶过了世界上最大的这个旧金山海湾，穿过了金门的狭窄入口，然后，以它那艏柱切断了太平洋的水：就好像那扇“金门”刚刚在它后面关上。

第六章

在这一章中，将请读者结识一位新人物。

旅行开始了，人们很自然地会承认，旅行并不困难。

如同塔特勒教授以一种无可争辩的推理方式经常反复说的：“旅行总是有个开头！但在什么时候和怎样结束，这才至关重要！”

格福勒住的船舱位于“梦幻号”艉楼最靠里的地方，朝著作为饭厅使用的高级船员的休息室。我们这位年轻的旅行者在那儿被尽可能地安置得舒适。他把费纳的照片挂在卧室壁板上光线最充足的最好的地方。一个睡觉的帆布吊铺，一个梳洗的盥洗盆，几个放服装和内衣的柜子，一张工作的桌子，一把坐的安乐椅，对这个22岁的旅行者来说，他还需要什么呢？他这个年龄不正是信奉那种由健康的身体和愉快的心情组成的讲求实际的哲学吗？啊！青年们，如果有可能，去旅行吧，如果没有这种可能……还是去旅行吧！

塔特勒，他的心情再也好不起来。他的船舱就在他的学生的船舱旁边，他认为船舱太窄，帆布吊铺太硬，他在货舱翼处占据的6码面积远远不能让他重复奥弗涅民间舞中伴有击打动作的舞步。旅行者的他就不能合并那位舞蹈和仪表教授吗？不能！这是天生的，而且，当塔特勒最后一觉睡得正甜时，他的两只脚仍横放着，脚跟对着脚跟，和刚睡下时的姿势一样。

必须大家一起进餐，其位置是——格福勒和塔特勒两人相对而坐，船长和大副各据那张横摇的桌子的一端，“横摇的桌子”这吓人的名称已经使人明白教授的那个位子将经常空着。

出发时，在6月份这个美好的季节里，微微地吹着东北风。德克特船长得以命人扯起风帆以加快速度，“梦幻号”，据着上风，借着风势，摇晃不太大。何况，由于海浪是从后面向它袭来，前后颠簸使船一点不觉得过度翻滚。这种相对于风向的帆的方向不会使旅行者脸上鼻子绷紧，眼睛凹陷，额头苍白，面颊失色，因此这是可以承受的。船直插入西南面美丽的大海，稍稍卷起白浪：美国的海滩很快将消失于地面线上。

两天里，航行中未发生任何值得详述的意外事件。“梦幻号”一帆风顺。因此旅行一开始是顺利的——尽管德克特船长有时流露出一种他未能掩饰住的不安。每天，当太阳在子午线经过时，他精确地记下船的位置。但人们可以观察到他立刻把大副带到他的船舱里，两人在那儿秘密交谈，就好像为了某种严重的意外情况他们得进行讨论。毫无疑问，格福勒对这一细节毫无觉察，他对航海的知识一窍不通，但水手长和几名水手不由感到吃惊。

尤其使这些正直的人惊诧的是，从第一个星期起，有两三次，在夜里，在绝无必要这么做的情况下，“梦幻号”的航向明显地改变了，然后，在白天又恢复正常。这么做，对一艘受到气流变化影响的帆船来说，是可以解释的，但对一艘能够顺着大圆圈航线航行，在风向不利的情况下可以收帆的轮船来说，这就无法解释了。

6月12日白天，船上发生了一桩极难料到的意外事件。

当德克特船长、大副和格福勒正要就座吃午饭时，甲板上响起了一阵异常的声音。几乎立刻，水手长推开了门，出现在高级职员休息室的门口。

“船长，”他说。

“出了什么事？”德克特船长急急地问，就像一个始终警惕着的海员。

“有……一个中国人！”水手长说。

“一个中国人？”

“是的，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我们刚才在底舱最靠里的地方偶然发现的。”

“在底舱最靠里的地方！”德克特船长叫道，“以萨克拉芒朵街的魔鬼起誓，把他扔到海底去！”

“遵命！”水手长回答。

而且这个善良的人，怀着所有加利福尼亚人可能感到的对一个大国的儿子的蔑视，觉得这命令再自然不过了，对执行这一命令毫不迟疑。

这时，德克特船长已站了起来，后面跟着格福勒和大副，离开了艉楼的休息室向“梦幻号”船头的这个家伙走去。

那儿，果真有一个被紧紧抓住的中国人，正在和两三个毫不留情地用手推撞他的水手搏斗。这是个35岁至40岁的男人，容貌聪敏，体质健壮，脸上无须，但由于在通风很差的底舱里待了60小时显得有点苍白消瘦。

德克特船长立即以手势令他的手下松开这不幸的擅入者。

“你是谁？”他问他。

“太阳的一个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尚无。”那中国人答道，这名字，在大国的语言中。意思是：并不存在。

“你来这儿，来船上干什么？”

“我航海！……”尚无镇静地回答，“但尽可能不给你们造成最小的损害。”

“当真！最小的损害！……你是在开船时躲进底舱里的？”

“您说得对，船长。”

“为了免费地把你从美国带到中国，带到太平洋的彼岸？”

“如果您愿意的话。”

“如果我不愿意，黄皮佬，如果我请你心甘情愿地游回中国去？”

“我会试试，”中国人微笑着回答，“但可能会在路上送命！”

“好吧，该死的约翰1，”德克特船长叫道，“我来教你怎样想节省路费！”

1美国人给个国人起的诨号。

德克特船长大大超出了这事所可能引起的他的愤怒，可能正要将他的威胁付诸实施时，格福勒干预了。

“船长，”他说，“‘梦幻号’船上多了一个中国人，那就是加利福尼亚少了一个中国人，那儿的中国人那么多！”

“那儿的中国人太多！”德克特船长答道。

“太多，确实，”格福勒接着说，“那么，既然这不幸的人决定离开旧金山，这值得某种怜悯！……唔！我们在过上海海岸时把他扔下，就不会再有问题了！”

在说着加利福尼亚州有着太多的中国人时，格福勒用的是一个真正的加利福尼亚人的语言。确实，大国的子民的移居国外——他们是在中国的3亿对在合众国的3千万美国人——对极西部地区的省份成为一种危险。因此加利福尼亚、下加利福尼亚、俄勒冈、内华达、犹他这些州的立法机构，以及国会本身都关心着这种新的流行病的侵入，美国佬给这起了“黄祸”这个意味深长的名字。

在那个时代，仅在加利福尼亚州就有5万大国子民。这些人在淘金上极有技巧，也极有毅力，靠一撮米饭，一口茶，一口鸦片生活，有为了降低劳动力的费用而损害气愤的工人的倾向。因此必须使他们服从一些与美国的宪法相反的专门的法律——控制他们的移民，不让他们有取得国籍的权利的法律，怕他们最终成为国会中的大多数。此外，如同印度人和黑人那样，他们通常都受到粗暴对待，为了对强加于他们的这种“霍乱患者”的说法辩护，他们经常被圈禁在一种少数民族的集中居住区，在那儿，他们小心地保持着大国的风俗和习惯：

在加利福尼亚的州府，在靠近萨克拉芒朵街的那个区域，装饰着他们的招牌和他们的灯笼，另一人种的影响把他们集中到了一起。在那儿，可以成千成千地遇见他们，穿着他们的袖子宽大的外衣，戴着他们的尖锥形帽子，穿着他们的头上翘起的鞋子碎步疾走着。在那儿，他们大多数人成了食品杂货店主、园丁或洗熨衣服的工人——如果不当厨师，或不属于那些在旧金山的法国剧场演出中国戏的剧团。

然而——没有任何理由为他掩饰——尚无参加了这些性质各异的剧团中的一个，在那儿，他演第一丑角，——万一这种欧洲戏剧的表达可以用于任何一个中国艺术家。确实，他们是那么严肃，即使在他们开玩笑时，以至加利福尼亚的小说家哈特-勃雷特可能说过，他从未见一个中国演员笑过，他甚至承认他无法弄懂他曾经看过的那些戏中的一个是个悲剧还是一个纯粹的闹剧。

总之，尚无是个喜剧演员。演出期结束，成就巨大，可能觉得时候到了，他想重回家乡而不是尸骨回乡。因此他碰运气地偷偷摸摸地溜进了“梦幻号”的底舱。

带着购得的生活必需品，他是否希望隐匿姓名身份地度过这几个星期；然后在中国海岸的某一处下船，如同他不被人看见地上船那样？

说到底，这是可能的。总之，这肯定算不上什么弥天大罪。

因此，格福勒为这位擅入者进行干预是对的，而且，表现得比平时凶恶的德克特船长也没有过多留难地放弃了要把尚无从船上扔到太平洋的水里去嬉戏。

尚无因此不再躲回船底，但他不该在船上过于妨碍别人。他冷静，有条不紊，很少与人交往，小心地避开那些水手，那些人总是对他推一下撞一下；他吃他储存着的食品。总之，他的瘦小使得加载了他的体重后不会明显增加“梦幻号”的航行费用。如果尚无是免费运送，他的乘船旅费肯定不会在威廉•W•克达勒普的钱柜里花费一个美分。

然而，他在船上的出现，引起了德克特船长的某种考虑，他的大副，无疑是明白他的考虑的特殊意味的唯一的人。

“他将使我们碍手碍脚，这该死的中国人，当必须！……总之，算他倒霉！”

“谁叫他偷偷地上了‘梦幻号’！”大副答道。

“尤其是去上海！”德克特船长反驳说，“让约翰和约翰的儿子们见鬼去！”

第七章

在这一章中，将看到威廉•W•克达勒普让他的船买上保险并无过错。

在接着的几天里，6月13、14和15日，气压计慢慢地下降，而且下降持续着，没有恢复，这表明天气有变化的倾向，或是下雨，或是刮风，或是狂风暴雨。微风在西南面吹过时明显地增强了。对“梦幻号”来说，这是逆风；它得抵挡迎面袭来的相当大的海浪。因此把帆收进了罩里，只能以螺旋推进器行驶，但只能以中等压力，以免折断。

格福勒挺能经受前后左右颠簸的考验，甚至一刻也未失去他那愉快的心情。很明显，这正直的小伙子热爱大海。

但塔特勒，他可不爱大海，而且大海同样不爱他。可以看到不幸的仪表教授失去了仪表，舞蹈教授不由自主地违反一切艺术规律地跳着舞。

这些摇晃一直震到了轮船的底肋材，他没法在他的船舱里躺下去。

“空气！空气！”他叹着气。

因此他不再离开甲板。一下左右摇晃，他从一侧船舷滑向另一侧。一下前后颠簸，他被抛向前，几乎立刻又重新被抛向后。他靠在栏杆上，他抓住缆绳，他做的那些姿势绝对要被现代的编舞原则禁止使用！啊！要能以一个气球动作升在空中躲开这活动的地板的起伏不平那该多好！他的先辈中的一个舞蹈家曾说，如果他同意从舞台上收回他的脚，那只是为了不使他的同伴们丢脸。他，塔特勒，他将愿意永不把他的脚落回到这个前后颠簸得似乎要把他拖进深渊的甲板上。

有钱的威廉•W•克达勒普究竟起了什么念头，要把他打发到这上头来？

“这恶劣的天气会不会持续？”他一天20次地问德克特船长。

“嗯！气压计使人不放心！”船长皱着眉头一成不变地回答。

“我们是否很快就要到了？”

“很快，塔特勒先生！……嗯！很快！……天好还得有段时间！”

“可人们把这叫太平洋！”不幸的人在两次碰撞和起伏之间反复说着。

而且，我们要说，塔特勒教授不仅饱尝晕海之苦，而且看见这些覆满泡沫的巨浪涌到“梦幻号”的舷墙那么高，听见被猛烈的冲击抬起的阀门任蒸汽从排汽管里冒出来，感到轮船就像在这浪尖上的一个软木塞晃荡颠簸时，害怕极了。

“不！这样不可能不翻船的！”他反复说着，目光呆滞地盯着他的嘴唇。

“镇静些，塔特勒，”格福勒答道，“船是为漂浮而造的，见鬼！这是有根据的！”

“我对您说没有！”

而且，在这一思想支配下，教授套上了他的救生带。他白天晚上都将它紧紧套在胸上，以金子作代价都不能叫他脱下来。每当大海让他有片刻的缓解，他就呼一大口气把它重新充满。确实，他总觉得它充气不足！

我们为塔特勒的害怕请求宽容。他不习惯大海，大海的放纵可以引起某种害怕，而且，诸位知道，这位旅客直到那天甚至无意地从未去旧金山海湾的平静的水面上冒过险。因此，在一艘被大风颠簸着的船上感到不舒服，在海浪冲击下感到害怕，人们会原谅他这一点的。

再说，天气变得越来越糟，而且以逼近的风威胁着“梦幻号”，如果它看得见海岸，信号台早就对它发出通知了。

尽管，在白天，为了绝不弄坏机器，船只能在可怕的晃动中以很小的速度前进，然而，由于水面极度地起伏不平，螺旋推进器还是连续浮出或浸没。因此，螺旋桨或是在深水里可怕地敲击着，或是在漂浮线上疯狂地敲击，这可能危害这一系统的牢靠。那种声音就像沉闷的爆炸在“梦幻号”船尾底下响起，那些活塞以机械师不易控制的速度狂奔着。

然而，格福勒无意中观察到，一开始他弄不清是什么原因：即，在夜间，轮船的摇晃远比白天要弱。他是否该因此得出结论，那时风之减弱，是太阳下山后出现的暂时的平静？

这种现象在6月21日至22日夜间表现得尤为明显，他想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确切地说，那个白天天气尤为恶劣，风增强了，而且一连几个小时那么恣肆地刮着，似乎不可能在夜间让大海平静。

因此，将近午夜时，格福勒起了床，他穿得暖暖的上了甲板。

值班船员正监视着前方。德克特船长站在驾驶台上。

猛烈的风肯定没有减弱。可是，应该猛冲到“梦幻号”艏柱上的海浪却大大减小了。

但，抬眼往烟囱顶上看去，格福勒看到，那浓浓的黑烟不是从前朝后走，而是从后朝前走，和船是同一个方向。

“难道风向变了？”他想。

而且，他为这处境庆幸，他登上了驾驶台；接着，走近船长。

“船长，”他说。

前者，戴着风帽，穿着防水长大衣，未听见他来，而且，一开始，看见他在他身边，掩饰不住一种不快。

“是您，格福勒先生，您……来驾驶台？”

“是我，船长，我是来问……”

“问什么？”德克特船长生气地答着。

“风向没改变吗？”

“没有，格福勒先生，没有，而且，很不幸，我担心会转成风暴！”

“可是我们现在是顺风！”

“顺风……确实……顺风！……”船长辩解着，明显地为这一发现感到生气，“但我是没有办法！”

“您的意思是什么？”

“我想说，为了不影响这条船的安全，我不得不掉转船头，躲开这种天气！”

“这会使我们极为可惜地延误时间的！”格福勒说。

“极为可惜，确实，”德克特船长答道，“但一到白天，只要大海稍微平静一些，我会抓住这个机会朝西行进。因此，我建议您，格福勒先生，回您的船舱去。相信我吧！在我们和大海一起奔跑着时，试着睡一下！您将少受到一些颠簸！”

格福勒做了个同意的手势，他忧虑地最后望了一眼极快地奔驰着的低低的云；随后，离开了驾驶台，他回进他的船舱，没多久又进入了他那被中断了的睡梦。

这种白天往西，夜间向东的航行又持续了48个小时；但气压计显示有某种上升的倾向，波动减少了；估计这种坏天气将随着风向转北而结束。

确实，这种情况出现了。

因此，6月25日，将近早上8点钟，当格福勒登上甲板时，东北风已将云彻底打扫干净，阳光嬉戏着穿过帆缆索具并把它们的热烈的笔触写遍了船上所有的凸出部分。

被明媚的阳光直射着的深绿色的大海，这时正以一块巨大的扇形面闪闪发光。风不再狂舞乱穿，它在浪尖上缀起轻微的泡沫，低帆已经松开。

说得确切些，甚至，大海掀起的不是真正的海浪，而只是一些长长的水波，微微地晃动着这艘轮船。

说真的，无论水波还是海浪，对塔特勒教授而言都是一回事，“微波荡漾”时他病着，“风大浪急”时他也病着。他因而一直半躺在甲板上，半张着嘴，就像一条跃上水面的发愣的鲤鱼。

站在艉楼上的大副，举着望远镜，朝东北方向望着。

格福勒走近他。

“好吧。先生，”他快乐地对他说，“今天比昨天要好一点！”

“是的，格福勒先生，”大副答道，“我们现在是风平浪静。”

“而且‘梦幻号’驶上了正确的航线！”

“还没有！”

“还没有！为什么！”

“因为在最新的一次风暴中轮船明显地被抛到了东北方，我们必须精确地测定船的方位。不过太阳这么好，地平线一清二楚。正午时，通过测量高度，我们将得到正确的观察报告，而且船长将指定航线。”

“船长在哪儿？”格福勒问。

“他下了船。”

“下了船？”

“是的！……我们的值班人员以为瞥见了某些岩礁，在东面，海面上发白的地方，有一些船图上根本没有记入的岩礁。汽艇因此装备了起来，船长去察看了，水手长和三个水手跟了去。”

“去了多久？”

“大约一个半小时！”

“啊！”格福勒说，“我很不高兴未被预先告知。我本来很乐意陪他去的。”

“您那时在睡觉，格福勒先生，”大副答道，“船长不愿意叫醒您。”

“我为此感到遗憾，不过，告诉我，汽艇是朝哪个方向开的？”

“朝那儿，”大副回答说，“从右舷的吊杆那儿一直……在东北方。”

“用望远镜看不见吧？”

“不，它太远了。”

“但它不会延迟回来吧？”

“不会延迟，”大副答道，“因为船长要亲自测定位置，而且为了这项工作，必须在正午前回到船上！”

得到这个回答后，格福勒叫人给他戴上了他的海上望远镜，走去坐在坚实的船梢上，他想观察汽艇回来。至于德克特船长去作的这次察看，并不使他惊诧。确实，“梦幻号”不冒险驶入一片标有岩礁的大海，这是很自然的。

两个小时过去了。10点半不到，一股淡淡的烟，像一道细细的笔画，开始清楚地显现在地平线上。

这显然是那艘汽艇，察看完了后重返轮船。

格福勒很高兴用望远镜的视野跟随着它。他看见它以更为完整的线条渐渐变得鲜明，在海面上变大了，画出的烟也更分明了，烟中还混杂着升起在地平线清晰的背景上的缭绕的水汽。这是一艘出色的小艇，速度快，而且，因为它是全力推进，不一会，用肉眼就能看见了：将近11点钟时，可以见到在它的前面被船头推起的白色的“絮花”，在它后面，扩展着的起泡沫的航迹就像一条彗星的尾巴。

在11点15分，德克特船长靠拢并跳上了“梦幻号”的甲板。

“那么，船长，有什么消息？”格福勒走来握住他的手问。

“啊！您好，格福勒先生？”

“那些岩礁？……”

“纯粹的表象！”德克特船长答道，“我们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我们的人可能弄错了，我也很惊诧，就我来说。”

“那就起航了？”格福勒说。

“是的，我们将重新起航；但，在这之前，我得测定方位。”

“您是否要下令将小艇弄上船？”大副问。

“不，”船长答道，“可能还要用它，将它拖在后面！”

船长的命令得到了执行，继续保持着压力的小艇驶来排在“梦幻号”的后面。

三刻钟后，德克特船长，手里拿着六分仪，测量了太阳的高度，以及测定了方位后，他指定了航向。

办完这事，最后望了一眼地平线，他把大副叫来，并把他带到他的船舱里，在那儿，两人谈了很久。

白天非常晴朗。“梦幻号”得以快速前进，没有不得不抽紧帆的那种摇晃。风很弱，而且，以机器给予的速度，是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使帆鼓起来的。

格福勒非常快乐，航行于美丽的大海上，沐浴于美丽的阳光下，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更给思想以鼓舞，更给灵魂以满足的呢？然而，这些有利的环境却几乎不能使塔特勒教授稍微快活一点。虽然大海的状况不再使他直接感到不安，他的身体却感不到什么反应。他尝试着进食，却既无兴趣又无胃口。格福勒想叫他脱下箍在他胸上的那条救生带，他怎么也不肯。这条被称之为海船的铁和木头的组合难道就不会有随时裂开的危险吗？

夜降临了。厚厚的蒸汽保持着原状，并不降落到海平面上，夜将比白天的好天气所预告的远为黑暗。

总之，不必害怕任何暗礁，德克特船长刚在他的海图上对它们的确切位置作了记录，但和别的船相撞总是有可能的，因此在大雾弥漫的夜里不得不担心这一点。

因此，在太阳下山后不久，船边的舷灯就被仔细地点亮了；白色的航行灯被升起在前桅的顶上，而那些方位灯，绿灯在右，红灯在左，在桅的侧支索上发着光。如果“梦幻号”被别的船撞上，至少不是它的失误——这只是聊以自慰。沉船，即使符合规定操作，遇上了还是要沉船。如果船上有什么人想到了这一点，那就是塔特勒教授。

期间，这个始终滚来倒去，前颠后簸的高尚的人回进了他的船舱，格福勒也回到自己的船舱中：只是，一个是坚信能美美地睡一夜，一个是希望能美美地睡一夜，因为，“梦幻号”航行在长长的波浪上几乎没有什么摇晃。

德克特船长把值班任务托付给大副后，也回到了艉楼底下以休息几个小时，一切都处于正常状态。轮船可以完全放心地航行，因为雾似乎不会增厚。

20分钟后，格福勒睡着了，而穿着所有的衣服睡觉的塔特勒，根据他的习惯，他的失眠只是从长长的呼吸中流露出来。

突然——可能是凌晨一点钟时——格福勒被一阵可怕的叫嚷声弄醒了。

他跳下帆布吊铺，迅即穿上长裤、水手的粗布短工作服，套上海员的长筒靴。

几乎就在这一刻，那些可怕的喊叫在甲板上响了起来。

“我们沉船了！我们沉船了！”

转瞬间，格福勒冲出船舱，直奔休息室。在那儿，他撞上了一块样子笨重的物体，他没能认出来，那可能是塔特勒教授。

所有的船员都上了甲板，在大副和船长的命令下奔向中间。

“撞上了船？”格福勒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该死的雾……”大副回答说，“但我们在往下沉！”

“我们在往下沉？……”格福勒答道。

确实，“梦幻号”无疑撞上了一块礁石，明显地被撞穿了，水几乎漫上了甲板，锅炉房深处的炉火肯定已被淹没了。

“往海里跳！往海里跳！格福勒先生，”船长叫道，“一刻都不能耽搁了！船要沉没了！它会把您卷进漩涡的！……”

“塔特勒呢？”

“他由我负责！……我们离一处海岸只有半链1！……”

1一链约合200米。

“可您怎么办？……”

“我的职责要求我在船上留到最后一个，所以我将留下！”船长说，“可您逃吧！……逃吧！”

格福勒还犹豫着不往海里跳，可是水已漫到“梦幻号”的内壁上。

德克特船长知道格福勒深识水性，于是抓住他的肩膀，帮他赶紧从船上跳下。

真险哪！如果不是漆黑一片，肯定可以看到在“梦幻号”所在的位置上陷下了一个深渊。

但格福勒在这片寂静的水中央用几下蛙泳就迅速离开了这个像大漩涡的涡流那样吸卷的漏斗。

这一切发生不到一分钟。

不一会儿，在绝望的呼叫中，船上的航海灯一一熄灭了。

没有什么可怀疑了：“梦幻号”直沉海底了！

至于格福勒，他爬到了一块可以躲开激浪的高大的岩石上。他在黑暗中徒劳地呼唤着，没听见一个声音回答他，他不知道他是在一块孤零零的岩石上还是在一块暗礁的顶端，可能只有这场灾难能说得清，他在那儿等待着白天的到来。

第八章

在这一章写格福勒悲伤地反思旅行的癖好。

还得度过漫长的三个小时太阳才会在地平线上出现。可以说这几个小时犹如几个世纪那么长。

作为一个开始来说，这考验是严峻的，但是，我们再说一遍，总之，格福勒不是为了作一次单纯的闲逛才出发的。出海时，他在心里想，他把一切幸福和宁静的生活方式留在了身后，他在追逐冒险的过程中不会再去找回它们，因此问题在于应付局面。

暂时他是处在安全中，毕竟，大海无法把他从这块被拍岸浪的浪花打湿的岩石上夺回去。他要不要担心涨潮很快将把他淹没？不，因为经过思考，他能确定这样的危险在朔月大潮达到最高点时才会发生。

但这块岩石是否是孤零零的一块？它是否挨着一排分散于这片海域的岩礁？德克特船长在黑暗中以为看见的那个海岸是怎样的？它属于哪块大陆？绝对可以肯定的是“梦幻号”在前几天的暴风雨中已被抛离了它的航道，船的位置因此无法确切地测定。可船长在两小时前还断定他的海图上没有记入在这些海域有任何岩礁的标示，这又如何怀疑呢！他甚至还亲自去辨认了他的瞭望海员们以为看见的在东面的那些所谓的暗礁。

但是，不用说的是，如果德克特船长作的勘测再往远处推进一些，这场灾难肯定可以避免，可回顾过去有什么用呢！

在既成事实面前，对格福勒来说重要的问题——生死攸关的问题——是弄清他是在哪块土地附近。在太平洋的哪一部分，这个问题可放在后一步推论。在白天来临之前，首先得考虑离开这块最高处的长宽不足20步的岩石。但离开一个地方总是为了去另一个地方。如果这个可去之处不存在，如果船长在迷雾中弄错了，如果这块岩礁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如果，在视野穷竭之处，水和天交融在同一地平线上！

这个遇难的年轻人的思想因而集中到这一点上。他用他全部的视力在这漆黑的夜里搜寻着是否有什么模模糊糊的一块物体，堆积起的岩石或悬崖，显示出这岩礁附近有一块土地。

格福勒什么也未看到，他的鼻子未嗅到任何泥土的香气，他的眼睛未感到任何光亮，他的耳朵未听到任何声音。没有一只鸟飞过这片黑暗，在他四处似乎是一大片荒无人烟的水。

格福勒不得不承认他十有八九是完了。现在，已不是平静地周游世界，而是面对死亡了。因此，他镇定地、勇敢地想到了这位对最脆弱的他的创造物也无所不能的上帝，而这一个创造物已无法再靠自己了。

格福勒唯一能够做主的，就是等待白天的到来，听天由命，如果上帝不能降福于他，或相反，什么都试一试，如果有什么机会能够获救。

严肃的考虑使格福勒镇静下来，他在岩石上坐下。他脱了一部分已被海水浸湿的衣服，他的羊毛短工作服，他的变得沉重的靴子，以作好游泳的准备，如果必须这么做。

然而，就没有人在沉船后幸免于难吗？怎么！“梦幻号”上的人就没有一个上岸的！难道他们全都卷进了一艘船下沉时所造成的这无法挣脱的漩涡中？格福勒与之谈话的最后一个人是德克特船长，他决定只要他的水手中还有一个人在船上，他就不离开他的船。甚至就是船长，在“梦幻号”的甲板将要淹没的那一刻把他扔进了大海。

但别的人，不幸的塔特勒，那个可怜的中国人，一个在艉楼中，一个在底舱深处，毫无疑问都突然淹入了水中，他们怎样了呢？“梦幻号”上所有的人中就只他一个获救吗？可是那艘快艇就在轮船后面拖着啊！就没有几个海员、旅客和水手能在这小艇上找到避难处，足以及时地逃离那失事地点吗？是的！但更令人担心的是那艘小艇会不会和轮船一起沉了下去，现在正在水下约20英寻1的深处？

11英寻约合1.83米。

格福勒于是思忖，在这漆黑的夜里，如果他无法看见，至少他可以让人听见他的声音。在这一片宁静中，什么都不能阻止他叫喊、呼唤。说不定他的同伴中有一个人能用声音回答他的呼叫。

他喊了几次，把喊声拉长，相当大的范围内应听得到他的声音。

没有一个声音回答他。

他又叫了几次，一面连续转动身体，对着地平线上各个地点。

悄无声息。

“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他喃喃说着。

不仅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的声音，而且没有任何回声应和他的声音。然而，如果他就在某块悬崖附近，离一群崖石不远，沿海地带经常呈现这样的排列，他的声音受到障碍物的反射，肯定会回到他这里来。因此，或是伸展在岩礁的东面的是一块低低的海岸，无法产生回声，或是，这更可能，在这附近没有任何一片陆地。这个遇难者赖以避难的这块岩礁是孤零零地点缀在海面上的。

三个小时就在这恐惧不安中过去了。冻得麻木了的格福勒在这块狭窄的岩石顶上来回走着，想以此御寒。

终于，天顶的云块上染上了几丝苍白的光亮。这是来自地平线上最初的色彩的反射。

格福勒转向这个方向——可能是对着陆地的唯一的方向——力图看见黑暗中是否浮现出某块悬崖。升起的太阳以它最初的光亮绘出它的侧面图时，可能使它的轮廓显得更为鲜明。

但透过这模糊不清的黎明还没有任何东西显现出来。海上升起了一片薄雾，甚至使岩礁的面积都难以探查清楚。

因此，不必再作什么幻想。确实，如果格福勒是被抛在太平洋上的一块孤零零的岩石上，那就离死期不远了，饿死，渴死，或者，如果必须这么做，作为最后一道，在水底死去。

但他仍是望着，而且他的目光似乎尖利得过了头，他全部的希望都集中在上面了。

晨雾终于开始消散了，格福勒接连地看到了那些组成岩礁的岩石突现在大海上，就像一队海上的巨兽。那是一长列很不规则的带黑色的、切割奇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其投影大致为东西方向。格福勒处于其顶上的那块巨大的石头显露在这列暗礁的西端，距“梦幻号”沉下地点不到30英寻。在这个地点，大海可能极深，因为那艘轮船上的任何部位，甚至连它的桅杆顶都看不到。可能，由于海底岩石某处底部的一下滑动，它被卷到了岩礁的宽敞处。

格福勒不用多看就了解了这一现实状况，拯救不可能来自这个方向。他全部的注意因而转向了被上升的迷雾渐渐揭开的岩礁的另一端。应该补充说明一下，海面这时很低，使那些岩石更完整地露了出来。只见它们显得长长的，潮湿的底部显得宽宽的。这儿，间隔着相当宽的海面，那儿，只有一些水洼将它们隔开。如果它们和某个沿海地带相衔接，就不难在那儿登陆了。

尽管如此，未见任何海岸，即使在这个方向，还未见有什么迹象显示有一块高地就在附近。

雾一直在消散着，视野也越趋宽阔，格福勒的眼睛执拗地盯在上面。螺旋状的雾由此卷绕到一块半英里的空间。已经有几块含沙的地皮在覆盖着黏糊糊的海藻的岩石中间露了出来。这沙子会不会至少象征着一片沙滩的存在，而且，如果有沙滩，能怀疑它不是和一块更为重要的陆地的海岸相连吗？

总之，巨大的花岗岩岩石上，清晰地突现出一条长长的沙丘的侧面，似乎把东方的地平线挡住了。太阳吸净了早晨的雾气，这时，它那红彤彤的圆盘露出来了。

“陆地！陆地！”格福勒叫了起来。

于是他把双手伸向这坚实的平面，在一种感激上帝的冲动中跪在岩礁上。

那确实是陆地。在那块地方，那些岩礁只组成了一个突出的岬头，有点像一个小海湾的南面的海角，在一个最多两英里的周边上合成为圆形。这凹入处最靠里的地方像是一片平坦的沙滩，四周接续地排列着随着草的外形起伏不定的、但不太高的小沙丘。

从格福勒所据的位置可以看到这片海岸的全貌。

这片海岸的北面和南面被两个不相等的岬角挡住了，其延伸最多不过五六英里。但是，它很可能和某块大的陆地连在一起。不管它是怎样的，眼下至少是获救了。在这一点上，格福勒不会有任何怀疑，他没被抛到什么孤零零的岩礁上，他可以相信这截陌生的土地将能满足他的基本需要。

“登陆！登陆！”他思忖着。

但是，在离开岩礁之前，他最后一次转过身去。他的目光依然在大海上寻找着，直望到外海的地平线上。在波涛面上会不会出现什么灾后残骸，“梦幻号”的什么碎片，什么幸存者？

什么也没有。

那艘小艇也不再在那儿，而且可能被拖进了同一个深渊。

格福勒于是想到，他的同伴中会不会有什么人也像他一样，在这片岩礁上找到了避难处，在等着白天的到来以试着登上海岸？

一个也没有，不论在岩石上还是在沙滩上！这片岩礁和大洋一样荒无人迹。

可是说到底，没有幸存者，大海至少会抛出几具尸体！在岩礁之间，在拍岸浪的最后那道边线上，格福勒就找不到他的几个同伴的僵硬的躯体吗？

不！在退下的潮水那时露出的一大片岩礁上的所有地方，什么也没有。

格福勒是唯一的一个！他只能靠自己去跟各种各样威胁着他的危险作斗争了！

然而，让我们说几句赞扬他的话，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格福勒不愿气馁。但因为最要紧的是，定居在陆地状态下对他更为适宜，陆地距他又有一小段距离，他离开了岩礁顶部，开始向海岸靠拢。

当岩石与岩石间的距离大得他无法一跃而过时，他跳入水中，而且，不论他是用脚走过去，还是不得不靠游泳浮起身体，他都轻轻松松地抵达最近的那块岩石；反之，当他面前的距离只有一二码时，他就从一块岩石跳上另一块岩石。在这些覆着滑滑的海藻的黏糊糊的石块上行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得走很长一段路。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路得在这样的条件下行走。

尽管如此，格福勒终于灵巧轻捷地把他的脚踩上了这块陆地，在那儿，可能等待着他的，如果不是很快地死去，至少也是比死亡更糟糕的一种凄惨的生活。饥饿，口渴，寒冷，匮乏，各种各样的危险，没有一件武器自卫，没有一把枪猎获动物，没有替换的衣服，他将沦落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境地！

啊！轻率的人啊！他本想了解自己有否摆脱严峻的局面的能力！好吧，他将感受到这种滋味了！他曾经想获得当一个鲁滨孙的遭遇！好吧，他将看到这是不是他所羡慕的一种遭遇！

他这时想起了为了冒险，他抛弃了那种幸福的生活方式，抛弃了在旧金山的那种置身于一个富有又多情的家庭中的轻轻松松的生活。他想起他的威尔舅舅，他的未婚妻费纳，他的朋友们，他再也看不到他们了，毫无疑问！

这些回忆的浮现，使他的心抽紧了，而且，尽管他果断坚决，一滴眼泪涌上了他的眼睛。

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如果有什么失事后的幸存者像他这样来到了这块海岸，哪怕是，失去了船长和大副，只是水手中的最后一个，只是塔特勒教授，他对这个无用的人能信赖的只是一点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也不至于使他感到这样可怕啊！因此，在这一点上，他还想抱有希望。尽管他在岩礁的表层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他就不可能在这片沙滩的沙地上遇上吗？除他之外就没有人已经登上这片沿海地带，正在像他一样地寻找着一个同伴吗？

格福勒又眺望着北面和南面的所有地方。他一个人也没看到。显然，陆地的这一部分是荒无人迹的。没有小屋的迹象，没有升在空中的烟痕。

“来吧！来吧！”格福勒考虑着。

于是，在冒险攀登可以让他在更大的范围内察看这块地方的那些多沙的沙丘之前，他向北登上沙滩。

一片寂静，沙上没有任何印迹，几只海鸟、海鸥在悬岩的边缘嬉戏，这是这块荒僻处的唯一的生物。

格福勒这样走了一刻钟。最后，他准备跳上那些长满着灯芯草和荆棘的沙丘中最高的那个沙丘的陡坡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一件看不确切的物体，鼓得极大，像是一头海上怪兽的尸体，肯定是被最近的一次风暴抛了上来，躺在距他50步远的礁边上。

格福勒赶紧朝这个方向奔去。

他越走近，心越跳得快，确实，他似乎从这个被打到岸边浅滩上的动物身上认出了一个人的形状。

在距那儿不到10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他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叫道：

“塔特勒！”

那正是那位舞蹈和仪表教授。

格福勒猛然冲向他的伙伴，可能，他还有一点呼吸！

转瞬间，他意识到是救生带制造了这种鼓胀并使不幸的教授看上去像头海上怪兽。但是，尽管塔特勒一动不动，可能他并没死！可能是这游泳器械，在拍岸浪的波涛将他打上海岸时，把他托起在水面上！

格福勒着手工作。他跪在塔特勒身旁，他松开了他的救生带，他有力地用手为他按摩，终于，发现他那半张着的唇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他把手放在他的心上！……心还在跳着。

格福勒呼唤他。

塔特勒动了动脑袋，然后，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

格福勒猛烈地摇晃他。

这时，塔特勒睁开了眼睛，将左手扬过额头，重新抬起右手，查明了他的珍贵的袖珍小提琴和他紧紧拿着的琴弓丝毫没有丢失。

“塔特勒！我亲爱的塔特勒！”格福勒叫道，微微扶起他的头。

这颗头发稀疏散乱的头自上至下微微点了一下。

“是我！我！格福勒！”

“格福勒？”教授回答说。

然后，只见他翻了个身，跪起身，看着，微笑着，重又站了起来！……他感到他终于有了一个坚实的支撑点了！他明白了他不是再在一艘船的甲板上，经受着前后左右颠簸着的各种摇晃了！大海已结束了对他的承载了！他重又处于一块坚实的土地上了！

那时，塔特勒教授重又找回了自他出发以来就失去了的那种平衡，他的两只脚在合乎规定的位置上自然地朝外放着，他的左手抓住袖珍小提琴，右手挥舞着琴弓；然后，当琴弦开始强烈地发出一种音色忧郁的潮湿的声音时，他那微笑着的唇间吐出了这几个字：

“在原位，小姐！”

这位正直的人在想着费纳！

第九章

在这一章中论证，在鲁滨孙这一行中并非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完成了这事，教授和学生互相拥抱在一起。

“我亲爱的格福勒！”塔特勒叫道。

“我善良的塔特勒！”格福勒答道。

“终于，我们到达了刚刚。”教授叫道，语调就像一个经历了相当多次航行和意外事故的人。

他把这叫做：“到达了港口！”

格福勒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脱下您的救生带，”他说，“这玩意使您呼吸困难而且妨碍您的行动！”

“您以为我这么做能没有麻烦吗？”塔特勒问。

“没有麻烦，”格福勒回答说，“现在，抓住您的袖珍小提琴，我们去探索。”

“走吧，”教授反驳说，“但是，请注意，格福勒，我们将在第一间酒吧停下来。我饿死了，而且，一打三明治，喝上几杯波尔图酒，将使我的两条腿完全复原！”

“是的！在第一间酒吧！……”格福勒摇着头答道，“而且甚至在最后一间……如果第一间对我们不适合！”

“然后，”塔特勒接着说，“我们问一下过路人电报局在什么地方，以立即给您的舅舅克达勒普发一份电报。我想这位善良的人将不会拒绝给我们寄来回蒙哥马利街公馆的必需的钱，因为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就这么定了，在第一个电报局，”格福勒答道，“或者，要是这地方没有电报局，就在第一个邮局。上路吧，塔特勒！”

教授卸下了他的游泳器械，将它像打猎的号角那样缠在身上，于是两人终于前往环绕着沿海地带的那些沙丘的边缘。

遇见了塔特勒给了格福勒某种希望，他特别关心的是，探查清楚他们是否是“梦幻号”沉船后的唯一幸存者。

离开暗礁口一刻钟后，我们的两位探险者爬上了一个60至80英尺高的沙丘并到了它的顶上。从那儿，他们俯瞰着宽宽的一片沿海沙滩，他们的目光察看着那条直到那时仍被隆起的海岸遮掩着的东方的地平线。

在这个方向的两三英里之外，第二条丘陵成为一道背景，而且，从那儿更往远，什么地平线也看不见。

朝北，海岸似乎逐渐变尖了，但是，它是否和后面伸出的某个海角连接，那时还不能肯定。在南面，沿海地带相当深地凹进了一个小湾，而且至少在这个方向，大洋似乎一望无际。由此可得出结论，太平洋的这块陆地可能是个半岛；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朝北或朝东北去寻找把这块土地和随便哪块大陆相连的地峡。

不管怎样，这块远非干旱的地区掩藏于一层可爱的树叶草地的青葱翠绿之下，长长的草地上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几条澄清的江河，高大茂密的森林中，层层树木一直迭至丘陵组成的背景上，看上去真是娇媚。

但是，组成小镇、乡村或小村的房屋，未见一所！作为一个农业机关，一个分成制租田，一个农场的经营场所的烧结砖建筑物，了无痕迹！升起在空中，暴露出隐匿于树林底下的某个住宅的炊烟，未见逸出！杂乱的树木中未见一座钟楼，某块孤零零的高地上未见一所磨坊。如果没有房屋，甚至没有一个窝棚、一个茅屋、一个棚屋、一个小屋吗？不！什么也没有。如果有人住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那只可能住在地下，不是地上，过着穴居人的生活方式。没有一条开辟出的道路，此外，甚至没有一条小径，没有一条羊肠小道。似乎人的脚从未行走于这片沙滩的一块石子上，这些草地的一株草上。

“我没瞧见城市。”塔特勒注意着，期间，他踮起了脚。

“这可能由于这个省的这一部分没有城市。”格福勒答道。

“但有没有一个乡村？……”

“更不会有！”

“那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我对此一无所知。”

“怎么！您对此一无所知！……可是，格福勒，我们得赶快弄清吧？”

“谁能说得上！”

“那我们怎么办？”塔特勒叫起来，把他伸向空中的胳臂弯成圆弧形。

“可能要当鲁滨孙！”

一听这个回答，教授跳了起来，可能没有一个小丑在他之前曾这么跳过。

当鲁滨孙！他们！当个鲁滨孙！他！当这个曾多年生活在詹一费南迪岛上的赛尔柯克的后代！当他们曾经多次阅读的丹尼尔•笛福和威尔斯笔下的那些假想的英雄的模仿者！当被抛弃者，远离他们的亲人、朋友，和他们的同类相隔几千英里，或许命中注定还要和野兽，或许是登上这片陆地的野人竞相生存，当毫无收入的悲惨的人，挨饿、受渴，没有武器，没有工具，几乎没有衣服，一切靠自己。

不！这不可能！

“别对我说这些事，格福勒，”塔特勒叫起来，“不！别开这样的玩笑！仅仅这种设想就足以将我杀死了！您刚才是开玩笑，是吗？”

“是的，我的正直的塔特勒，”格福勒答道，“您放心，但首先，让我们考虑一下最紧迫的事！”

确实，这关系到找到一个岩穴，一个山洞，一个随便什么洞，以能过夜；然后，设法搜集可能找得到的可食用的贝壳类动物，以好歹安抚一下胃的需要。

格福勒和塔特勒于是开始走下沙丘的斜坡，以前往暗礁处。格福勒对这样的搜寻显得非常热情；塔特勒则呆滞地陷于遭难的忧虑中。前者朝前，朝后，朝各个方向看；后者甚至无法看到10步远的地方。

格福勒在心里这么想：

“如果这块土地上没有居民，至少会有些动物在这里吧？”

他听说，在那附近，有一些家畜，即有毛和羽毛的猎物，不是那些在赤道区域很多的他只需去猎获的野兽。

以后的探索会让他去证实的。

不管怎样，几群鸟那时在沿海地带飞来飞去，麻雀、黑雁、杓鹬、野鸭，它们飞翔着，啾啾地叫着，空中到处都是它们的飞翔和鸣叫——毫无疑问，这是抗议侵入这个区域的一种方式。

格福勒从鸟推断出窝，又从窝推断出蛋，大概不无理由。既然这些飞禽群数很多地聚在一起，可能是因为那些岩石为它们提供了成千的洞让它们作为通常的住所。在远处，几只鹭和沙锥飞来飞去，表明附近有一片沼泽。

因此，并不缺乏飞禽：唯一的困难是没有制服它们的火器将它们击落。然而，在等待中，最好是利用它们的鸟蛋，而且决心以这种最简单的但滋养的方式将它们食用。

尽管如此，虽然午餐有了，怎样烧煮呢？怎样能弄到火？这是个重要问题，要留待稍后解决。

格福勒和塔特勒直接回到那片暗礁，几群海鸟正在那上面盘旋。

一件令人愉快的意外在那儿等着他们。

确实，在那些在沙滩的沙子上奔跑，在海藻中央，在水生植物丛下觅食的土生土长的飞禽中，他们就没有看见有一打母鸡和两三只公鸡是美国品种的吗？不！这绝不是一个幻象，因为当他们走近时，不是有一阵响亮的鸡啼就像军号召唤似的在空中响了起来吗？

而且更远一些，在岩石间移动着的，力图爬到长满青翠葱绿的灌木的，最前面的那些沙丘斜坡上的四足动物是什么啊？格福勒对此同样不会弄错。在那儿有着一打刺豚鼠，五六头阉公羊，同样多的山羊，它们正安静地吃着这片草地边缘上的最前面的青草。

“啊！塔特勒，”他叫道，“您瞧！”

教授望着，什么也未瞧见，对这种未曾料到的处境的感受消耗得他太多了。

一个思考涌上了格福勒脑际，这思考是正确的：因为这些动物，母鸡、刺豚鼠、山羊、阉公羊，应该是属于“梦幻号”上私人的动物。确实，在海船下沉时，那些飞禽很容易地飞到了暗礁上，然后是沙滩上。至于那些四足动物，通过游泳，轻松地抵达了沿海地带最前面的岩石。

“由此可见，”格福勒观察着，“我们不幸的同伴中没有一人能做到如这些简单的动物，在它们的本能的指引下，做到的这件事！而且在‘梦幻号’载运的一切生物中，只有动物得救！……”

“得算上我们！”塔特勒天真地答道。

确实，对他来说，正因为像一个简单的动物，无意识地，精神力量未起任何作用，使得教授得以获救！

再说，这没什么要紧，有一定数量的这些动物到了岸上，对这两个船上的遇难者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形势。他们将把它们集中起来，把它们关进畜栏，而且，如果他们将继续待在这块土地上，靠着它们这种种类的特殊的繁殖力，他们就能有一整群四脚动物和全部的家禽。

然而，那一天，格福勒希望只以海岸可以提供的鸟蛋和贝壳作为食物来源。塔特勒教授和他因此开始搜索大片海藻底下的石块缝隙，不无收获。他们很快就采集到了数量可观的淡菜和滨螺，这些东西在迫不得已时可以生吃。还在封闭海湾的北面部分的那些高高的岩石上找到了几打黑雁蛋。可能在那儿还有供更多人吃的可以果腹的东西。格福勒和塔特勒不太想对这第一顿饭食显得过于挑剔。

“火呢？”后者说。

“是啊！……火！……”前者答道。

这是最为严峻的问题，这个问题引导这两个船上失事者清查他们的口袋。

教授的口袋是空的或几乎是空的，口袋里只有几根用于他的袖珍小提琴的替换的弦线，以及一段用于他的琴弓的松香。我问您，这是怎么搞的，这是用来取火种的方法！

格福勒东西也不多。然而，他极为满意地在口袋里找到了一把极好的刀，刀的皮套已经掉进大海了。这把刀，有刀身、螺旋钻、截枝刀、锯，在那样的环境中是件珍贵的工具。但除了这件工具，格福勒和他的伙伴只有他们的双手了。而且教授的手向来只是拉他的袖珍小提琴和装出一副讨人欢喜的样子的。格福勒因此心想只得指望他的这双手了。

尽管如此，格福勒打算用塔特勒的双手，用将两块木片迅速互相摩擦的方法来取火。在灰烬下焐硬的几个蛋将会在中午的第二顿饭食中得到特别的好评。

因此，在格福勒忙于抢劫鸟窝时，尽管教授试图保卫它们在壳中的后代，教授还是去捡了一些遍于沙丘脚下地面上的木片。这种燃料被搬到一块挡住海风的悬岩脚下。塔特勒这时选了两块相当干燥的木片。想通过对它们强烈并连续地摩擦从中一点点散放出热质。

这是头脑简单的波利尼西亚的野蛮人通常做的事，为什么教授，以他看来要远远高于他们，自己就不能做到呢？

因此他开始摩擦着，重新摩擦着，擦得胳臂和前臂的肌肉都没了气力。他对这大为恼火，这可怜的人！可是，也许木材的质量不合格，也许木材还不够干燥，最后，也许是教授干得很糟，没有干这种活所必需的手的技巧，虽然他多少弄热了这两块木头，他身上所散放出的酷热要多得多。总之，只是他的额头在汗蒸汽下冒着烟。

当格福勒带着捡得的鸟蛋回来时，他发现塔特勒浑身是汗，那种状态无疑是他的舞蹈练习从来不曾引起过的。

“不行吗？”他问。

“不，格福勒，不行，”教授答道，“而且我开始相信这些野蛮人的发明只不过是用来欺骗这可怜的世界的一些想象！”

“不！”格福勒接着说，“但是，对这和对所有的事一样，得会干。”

“那么，这些蛋？……”

“还有另一种办法，”格福勒答道，“拿一只蛋系在一根细绳的一端，使它迅速地旋转，然后，突然停下旋转的动作，可能这动作将转化成热，那时……”

“那时蛋就煮好了？”

“是的，如果旋转很快并且停止很突然，……可是怎样造成这种停止又不弄破蛋啊！所以，最简单的，我亲爱的塔特勒，就是这样。”

于是格福勒轻轻地拿起一个黑雁蛋，将蛋的一端敲破，然后他灵巧地“小口喝起酒来”，毫不客气。

塔特勒下不了决心模仿他，不得不满足于他那份贝壳类动物。

现在剩下的是寻找一个洞穴，一个随便什么凹处，以能在那里过夜。

“这是绝无仅有的，”教授指出，“鲁滨孙们连最起码的，稍后他们将它当成住所的洞穴都未找到一个！”

“我们去找吧。”格福勒答道。

如果直至现在这事绝无仅有，必须承认，这一次，传统被打破了。两人徒劳地搜寻了小海湾北部的悬崖的边缘。没有岩穴，没有山洞，没有一个可当作简陋的住所的洞穴。他们不得不放弃寻找。格福勒因此决定一直到这块多沙的边缘地带再过去些的背景处的最前面的树那儿去寻找。

塔特勒和他因而重新攀登最前面的那排沙丘的斜坡并开始穿过几小时前他们曾瞥见的那块葱绿的草地。

情况既古怪又幸运，失事的船上的其余幸存者自动地跟在他们后面。显然，公鸡、母鸡、阉公羊、山羊、刺豚鼠，出于本能，坚持要伴随他们。毫无疑问，它们在这片沙滩上感到太孤独了，这片沙滩无法向它们提供足够的青草和小蚯蚓。

三刻钟后，格福勒和塔特勒——在这次勘察中他们很少交谈——来到了树林边缘，没有任何居所和居民的迹象，一片寂寞。甚至今人思忖这个地方是否从未留下过人类的足迹！

在这个地点，一些美丽的树以孤立的群体生长着，另一些靠得较近的树长在后面四分之一英里处，组成了一个不同树种构成的真正的森林。

格福勒寻找着有没有什么被岁月蚀空的老树干，可以在树壁之间为他们提供一个简陋的住所；但他的搜寻一无所获，尽管他一直找到夜色降临。

这时，饥饿强烈地刺激着他们，两人只得将就着吃些贝壳类动物，在沙滩上他们可能采集了很多这类东西。然后，筋疲力尽的他们躺在一棵树下，像人们所说的，听凭上帝的安排，睡着了。

第十章

格福勒做着所有海上遇难者在同样情况下曾做过的一切。

一夜平安，两个海上遇难者，由于过于激动和极度疲劳，睡得和在蒙哥马利街的公馆里最最舒适的房间里一样安宁。

次日，6月27日，曙光初露，公鸡的啼唱就把他们唤醒了。

格福勒几乎立刻感到了所在的处境，塔特勒却在回到现实之前，不得不久久地揉搓眼睛，伸展四肢。

“今天早上的早餐和昨天的晚饭一样吗？”他第一句话就问。

“我怕是的，”格福勒答道，“不过，我希望今天晚上的晚餐能吃得好一些！”

教授止不住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刚才在梦里给他端来的茶和三明治在哪里！怎么，要是没有这顿点心，他还能等得到吃早饭的时候……或许这顿早饭永远不会有！

但是必须拿个主意，格福勒现在明确地感到压在他，压在他一个人肩上的责任，因为对他这个同伴什么都不能指望。在这个用来当作教授的头的空乏的盒子里，不可能生出任何实际的念头：格福勒必须为两个人考虑，想象，作出决定。

他首先忆起费纳，他的未婚妻，他那么轻率地拒绝了娶她为妻，他忆起的第二个人是他的威尔舅舅，他那么冒失地离开了他，于是，他转向塔特勒：

“为了改变我们的常规，”他说，“这里还有些贝壳类动物和半打蛋！”

“没有东西煮它们！”

“没有！”格福勒说，“但如果我们缺乏的是这些食物本身，您怎么说呢，塔特勒？”

“我将说没有不是意味足够！”教授语气生硬地说。

然而，不得不将就这顿更简便的饭食，就这么吃了。

这时格福勒很自然地起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把昨天开始的勘察更向前推进一步。首先，重要的是，要尽可能弄清“梦幻号”是在太平洋的哪一部分沉了船，以便设法到达这片沿海地带的某个有人居住的地点，在那儿可以，或是筹划遣返回国的方式，或是等待过路的船只。

格福勒观察到，如果他们能越过第二行丘陵，其景色秀美的侧面突现在森林之上，或许他将能在这一点上拿定主意。然而，他未考虑他得花一个多或两个小时才能到达那里：他决定把当天的最初几个小时花在这不容暂缓的勘探上。

他望着他的周围，公鸡和母鸡正在高高的草丛中觅食。刺豚鼠、山羊、阉公羊在树林边缘来回走着。

然而，格福勒不想在身后拖上这群家禽和四脚动物。但是，要更放心地让他们留在这儿，得留下塔特勒看着它们。

后者答应单独留下并当几个小时这群动物的牧羊人。

他只指责一点：

“要是您消失了，格福勒？”

“在这一点上什么也不用担心，”年轻人答道，“我要穿越的就是这个森林，而且因为您不会离开森林的边缘，我肯定能在这儿重新找到您。”

“别忘了给您的威尔舅舅打电报，并向他要几百美元！”

“电报……还是信！没问题！”格福勒答道，在他弄清这块土地所处的位置之前，他愿意让塔特勒保持他那些幻想。

然后，握了一下教授的手，他进入了树林深处，厚厚的树叶几乎使阳光都射不进来。但是，就是这阳光的方向将引导我们的年轻勘探者走向那高高的丘陵，其屏障遮住了东方的地平线。

没有小径，但是，土地并非什么印迹都没有。格福勒注意到，某些地方有动物经过。有两三次，他甚至以为看到有几只跑得很快的反刍类动物逃走，驼鹿、黄鹿或驯鹿。但他未察看到有任何猛兽的足迹，如老虎或美洲豹，何况，他没有理由为它们的不存在而遗憾。

森林的高高的夹层，也就是说包括第一个分杈和树枝的梢端之间的森林的整个这一部分，成了一大群鸟的家：那是几百只野鸽，然后，在大树群之下，是些白尾海雕、大松鸡，有着螯虾般爪子的长喙鸟，而在更高处，有两三只胡兀鹫在林中空地上方翱翔，它们的眼睛活像一枚帽徽。尽管如此，这些飞禽中没有一只是属于特殊种类，让人可以以此推断出这块大陆的纬度。

这个森林中的树木也是这样，和包括下加利福尼亚、蒙特雷海湾和新墨西哥在内的美国的这一部分的品种相差无几。在那儿，生长着野草毒树，花朵很大的欧亚山茱萸树、槭树、桦树、橡树，四五种木兰植物和海岸松，在南卡罗来纳可以见到；还有，在宽大的林中空地中央，橄榄树、栗树，以及，在灌木方面，有一丛丛罗望子树、爱神木树、乳香黄连木，如同温带南部出产的那样。总的来说，这些树木间有相当宽的空间可以通过，不一定非得借助火和斧头。海风很容易地穿过高高的树枝，而且，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的光在地上闪耀。

因此，格福勒就这样地斜行着穿过这高大的树林底下。他甚至没有想到要留点神。他一心希望到达在东面环着森林的那些高地。他透过树叶寻找阳光的方向，以便更直接地走向目标。他甚至没看见那些鸟向导——这么称呼是因为它们飞在旅行者的前面——它们停下来，转过身，又飞起来，就仿佛它们想为他带路。什么都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种思想的集中能够被理解。一个小时之内，他的命运将被决定！一个小时之内，他将知道他是否到了这块大陆的某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根据他所了解的航线以及“梦幻号”在那17天里所行驶的路推断，格福勒心想海船可能沉船的地方只有在日本沿海地带或中国海岸那儿。何况，太阳的位置总是在他的南面，清楚地表明“梦幻号”没有越过南半球的界限。

出发后两小时，考虑到有时树木茂密得使他不得不绕上几个弯，格福勒估计大约走了5英里路。丘陵的第二个平面不可能很远了。树木已经变得稀疏，形成了单独的一群群，而且阳光也更容易透过高高的枝叶了。地面也显示出倾斜，很快就变成了相当陡的上坡道。

尽管他有点累，格福勒不太愿放慢步伐。毫无疑问，他所走的，不是最前面的陡直的斜坡。

很快，他的高度已足以俯瞰伸展在他身后的那个葱绿色穹地的大致的整体了，这里那里都露出了穹地上的一些树的树梢。

但格福勒不打算朝后看，他的眼睛绝不离开那条勾勒在他前面四五百英尺处上空的光秃秃的脊线。这就是那个总是挡住东方的地平线的障碍。

一个小小的斜截锥，超出了这条高低不平的线，并以它的较缓的斜坡和整个丘陵勾勒出的山脊相连。

“在那儿！……在那儿！……”格福勒心想，“必须到那个点上！……那是这个锥体的顶！……而且从那儿，我将看见什么？……一座城市？……一个乡村？……荒无人迹？”

格福勒在极度激动中不停地攀登，把肘关节紧贴着胸以控制心跳。他那略带喘息的呼吸使他感到劳累，但他没有耐心停下来喘口气。即使他在突起在他头上不到100英尺的锥体顶上将倒下，几乎昏倒，他也不愿耽搁一分钟。

终于，再过一会儿，他就到达目的地了。这一面的斜坡似乎相当陡峭，角度为30到35度。他手脚并用着；紧紧抓住斜坡上细长的草丛，那些由乳香黄连木或爱神木树组成的纤细的灌木丛在斜坡上一层层地直排到山顶。

使出了最后一把劲！终于，他的头超过了锥体的平顶，他俯卧着，与此同时，他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东面的整个地平线……

组成地平线的是大海，而且在20英里之外，水天成为一条圆形的线！

他回过身来……

仍是大海，在西面、南面、北面！……一望无际的大海，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

“一个岛！”

在说出这个字时，他感到心被紧紧揪住了。他从未想到过他可能是在一个岛上！但，是个岛！可能将它和大陆连接的陆地链突然间被打断了！他心里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在一艘漂流着的小艇上睡着了，醒来时既无桨又无帆可以重新靠到岸上！

但格福勒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决定接受这一处境。至于获救的机会，既然不可能来自外部，就要靠他去创造这种机会了。

首先，这涉及尽可能确切地探查清楚他的目光从整个范围看到的这个岛的布局。他估计周边约为60英里，用眼睛估计，从南到北的长度为20英里，从东到西的宽度为12英里。

至于岛的中央部分，掩藏于青翠的厚密的森林之下，森林止于被锥体超出的脊线，锥体的斜坡逐渐消失于沿海地带。

其余的部分只是长着树丛的草地，或是沙滩，一些悬岩将它们的最后一层以海角和任意地变细的岬角的外表伸突在外。几个小湾将海岸切了开来，但无法让两三艘渔船在内避难。只有“梦幻号”沉于其底下的那个海湾有七八英里的范围。它就像一个在外面的锚地，张开着圆规的三分之二；一艘船无法在此找到可靠的庇护地，至少风不会从东面吹来。

但这个岛是什么样的？它属于什么地理群？它属于一个群岛，还是只是太平洋的这一部分的一个孤立的断层？

不管怎样，四下望去，不见一个别的岛，大的或是小的，高的或是低的。

格福勒再次站起来察看地平线。在这条水天交融的圆形的线上，什么也没有。如果在上风处或下风处存在什么岛或一块大陆的海岸，那只可能在相当远的地方。

格福勒唤起他在地理方面的所有记忆，以能断定这是太平洋上的什么岛。通过推论，他得出：“梦幻号”，在17天里，大致上是朝西南方向航行。然而，以每24小时150至180海里的速度，它应该走完了大约50度。另一方面，可以肯定的是它没有越过赤道线。因此，必须探求这个岛或它可能属于的群岛在北纬160度至170度之间的位置。

在太平洋的这一部分，格福勒觉得除了三威治群岛，地图上未向他说起过别的群岛；然而，在这个群岛之外，有没有一些孤立的岛，它们的名字他记不得了，一直点播到大国的沿海地带？

再说，这没什么要紧。没有任何办法到太平洋的另一个点上寻找一块更好客的土地。

“好吧，”格福勒心想，“既然我不知道这个岛的名字，就叫它费纳岛，以纪念我为了周游世界而不应该离开的她，希望这个名字能为我们带来幸运！”

于是格福勒忙于察看这个岛上他尚未去的那些地方是否有人居住。

从锥体顶上，他没有看见有任何显示土著存在的痕迹，草地上没有住所，树林边上没有房屋，甚至海岸上都没有一间渔民的小屋。

但如果这个岛没有人迹，围绕着它的这片海洋也差不多，而且没有一艘船出现在从锥体高处可以看得很远的四周的边线上。

格福勒完成勘探后，只需走下丘陵，重回去森林的那条路，以在那里和塔特勒重新会合。但是，在离开这地方之前，他的目光被一种枝干高大的乔林吸引住了，那些树矗立在北面的草地边缘。那是巨人般的一群：超出了格福勒直至那时看到的所有东西的顶部。

“可能，”他思忖，“有必要在这个方向设法住下来，如果我没有弄错，那就更好，我瞧见一条小河，可能发源于中部山脉的某个源头并流过那片草地。”

这留待明天以后查看。

靠南处，岛的外貌略有不同。森林和草地更快地被黄色的沙滩所取代，而且，很多处，别致的岩石突起在沿海海滩上。

但是，当格福勒相信看见，这岩石屏障再过去些的地方，一缕轻烟正升起在空中，他是何等的吃惊。

“会不会有我们的同伴在那里！”他叫了起来，“啊不！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自昨天至今他们要离开海湾，而且距暗礁好几英里？因此，这会不会是个渔村，或是某个土著部落的临时住宿地？”

格福勒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被风轻轻向西吹压着的这团稀薄的蒸汽是否真是一缕烟？可能是弄错了。不管怎样，它们不久就消失了：几分钟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是一个落空的希望。

格福勒最后一次看着这个方向；然后，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听任自己顺着斜坡下滑，再次走下这丘陵的坡面，重新进入树林底下的深处。

一个小时后，他穿过了整个森林，到了森林边上。

在那儿，塔特勒正在他那群两脚和四脚动物中等待着。而且，顽固的教授在忙着什么啊？还是那件事。他右手拿着一块木头，左手拿着另一块，仍在筋疲力尽地想使它们燃烧起来。他摩擦着，以一种应该得到更好的运气的耐心摩擦着。

“那么，”他远远看见格福勒就问，“那电报局？”

“没开门。”格福勒答道，他仍不敢说出他们的处境。

“那邮局呢？”

“关门了！我们还是吃饭吧！……我饿坏了！……我们吃完饭再谈。”

那天上午，格福勒和他的同伴仍不得不将就着吃这种生鸟蛋和贝壳类食物组成的简单的饭食！

“非常有益健康的特定食谱！”格福勒再一次对塔特勒说，他不太同意这种观点，勉强吃着。

第十一章

在这一章中，住宿问题就其可能有了解决。

白天已过去了一大半。因此格福勒决定新的住所留待次日再行考虑。然而，对教授提出的有关他的勘探结果这类不能不回答的问题，他终于回答说这是一个岛——费纳岛——他们俩被抛到了这个岛上，而且在考虑离开这里的办法之前，必须考虑在这里生存的办法。

“一个岛！”塔特勒叫道。

“是的！……这是个岛！”

“四面都是海？……”

“自然。”

“但这是什么岛？”

“我对您说过了，费纳岛，而且您会明白为什么我要给它取这个名字！”

“不！……我不明白，”塔特勒答道，一面噘了噘嘴，“而且我看不出有什么相似！费纳小姐，她四周都是陆地！”

这感想令他们伤感，他们打算，这一夜尽可能不要过得太糟。格福勒回到暗礁那儿，又储存了一些他们不得不将就着吃的蛋和软体动物，而塔特勒，他的人生哲学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陷入了最痛苦的沉思中。

次日，6月28日，在公鸡打断他们的睡眠之前，两人就起了床。

首先是简便的早餐——跟隔夜一样。只是，取自一条小溪的清凉的水，被改善为从一头山羊身上挤的一点奶。

啊！正直的塔特勒！那种他不太喝，但在旧金山的酒吧和咖啡馆里随时他都能要来喝的薄荷酒，那种甜葡萄酒，那种雪利甜酒，那种雪利鸡尾酒在哪儿呢？他羡慕那些家禽，那些刺豚鼠，那些阉公羊，他们解渴时不要求在清水里添加甜的成分或酒精成分！这些畜生不需要火来煮它们的食物：草根、青草、谷粒就足够了，而且它们的午餐总是适时地在绿色的桌子上吃的。

“上路。”格福勒说。

两人出发了，后面跟着他们的一队家畜，它们执意绝不离开他们。

格福勒的计划是去岛的北面勘探海岸的那个部分，他曾在锥体顶上看到那儿长着一丛高大的树，但他决定沿着海滩前往。拍岸浪会不会把失事后的残留物送到那儿？在沙滩的沙子上会不会发现“梦幻号”上的他的几个伙伴横陈在那儿，需要为他们举行一次基督教的葬礼？至于遇见活人，像他一样得了救，仅仅是一个水手，他也不再抱希望，灾难已经发生了36个小时了。

越过了最前面那排沙丘，格福勒和他的伙伴很快就到了岩礁的根部，他们见那儿和他们离开时一样荒无人迹。出于谨慎，他们在那儿又采集了些蛋和贝壳类动物，预料在岛的北部缺乏这些粗劣的资源。然后，沿着被最近一次潮水冲上来的海藻的边缘，他们向上走着并用目光察看着海岸的这一部分的所有地方。

什么也没有！还是什么也没有！

显然，我们得承认，如果说厄运把“梦幻号”上的这两名幸存者变成了鲁滨孙，它对他们可比对他们的前辈们显得严峻得多！对后者来说，失事的船上还留有一些东西。他们从船上取回了一堆生活必需品后，可以利用这些残剩物。诸如，可以吃一段时间的粮食，一些工具，一些武器，总之，用这些东西可以满足生活最基本的需求。但在这里，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在那个漆黑的深夜，那艘船在大海深处消失了，连最细微的残剩物都未留在暗礁上！他们什么也未能救出来，即使便是一根火柴——而且事实上，缺少的尤其是这根火柴。

我能想象，一些善良的人，舒适地坐定在他们的房间里，面对着一个燃烧着炭和木柴的令人满意的壁炉，会很自然地对您说：

“再也没有比生火更容易的了！有一千种办法去取火！一些碎石！……一点干燥的青苔！……一点烧焦的布块……这布块，怎样烧着它？……然后，用一把刀的刀身当火刀……或只用两块木头激烈摩擦，以波利尼西亚的方式！……”

那么，您试试吧！

这正是格福勒边走边进行的思考，而且他理所当然地最为这事担心。可能，当他在装着焦炭的炉条前拨着火，读着那些旅行故事时，他也会像那些善良的人们那样想的！然而，在尝试中，他会改变意见，而且他不无担忧地看到他打不出火，这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必不可少的要素。

他因而边走边沉思着，塔特勒跟在他后面，一门心思地吆喝着那些阉公羊、刺豚鼠、山羊和家禽们归队。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串小果子的鲜艳色彩吸引住了，这种小果子挂在成百成百地散布在沙丘脚下的某种小灌木的树枝上。他立刻认出在这些“莫扎尼勒”1中有一些是加利福尼亚的某些地方的印第安人食用的。

1西班牙的一种葡萄酒。

“终于！”他叫道，“我们这蛋和贝壳类动物的伙食可以稍作改变了！”

“什么！这可以食用？”塔特勒说，根据他的习惯，他又开始噘嘴了。

“您瞧着吧！”格福勒答道。

于是他着手采了几个这种莫扎尼勒，在上面贪婪地啃起来。

这只是些野果子，但它们的酸味本身不失为可口。教授立即也模仿他的同伴，而且对这一新发现并不显得很不高兴。格福勒有理由认为可以从这些水果中榨取一种发酵的汁水，这总比清水更为可取。

重又前进，很快，多沙的沙丘末端渐渐消失于一片草原上，一条小小的活水河穿过那儿。那是格福勒在锥体顶上看到的那条河。至于那些大树，则集中在稍远些的地方，于是，经过大约9英里的跋涉，被4小时的步行弄得相当累的两位勘探者，在中午后几分钟到达了那儿。

这儿的景色的确值得观看，欣赏，选择，而且，毫无疑问，居住。

在那儿，确实，在那片被莫扎尼勒灌木丛和别的灌木切开的草原的边缘，矗立着约20棵完全可以和加利福尼亚那些森林中同样的树种比美的巨人般的树，它们呈半圆形排列着，展开在它们脚下的那片绿茵，沿着河床伸展了几百步后，被一片长长的沙滩所取代，沙滩上撒满了岩石、卵石、海藻，它们通过岛上一条细长的海角向北面的海上延伸。

这些巨人般的树，这些“大树”——粗大的树——如同在美国西部通常称它们的，属于巨杉类、冷杉科的球果植物。如果您问一些英国人他们以什么更专门的名字表示它们：“威灵顿”，他们回答说。如果您问一些美国人：“华盛顿”将是他们的回答。

很快就能看到不同之处。

但是，它们使人忆起那位滑铁卢的冷静的战胜者或那位美利坚合众国的杰出的缔造者，反正是加利福尼亚和内华达的植物志中榜上有名的最巨大的产品。

确实，在这些州的某些部分，有些森林整个都是这种树，例如马利波扎树丛和卡拉维拉树丛，有几棵树高达300英尺，周界有60至80英尺。其中有一棵在尤史米迪山谷的入口处，周边不止100英尺；活着时——因为现在它卧在地上——它最高的树枝可以达到斯特拉斯堡的蒙斯德那样的高度，也就是说超过400英尺。还可列举“森林之母”、“森林之美人”、“开拓者的窝棚”、“两个哨兵”、“格兰特将军”、“爱玛小姐”、“玛丽小姐”、“勃列汉•杨和他的妻子”、“美惠三女神”、“熊”等等，它们都是真正的植物界的奇迹。在一棵这样的树的树干上，从底部锯开，造了一个凉亭，在那里面一个16至20人的瓜德利尔舞可以自在地展开。但实际上，这些巨人中的巨人是在一个属于国家的森林的中央，离牟菲有15英里，那是“森林之父”，4000年的一棵老巨杉，从地面算起有152英尺高，超过罗马的圣皮埃尔十字架，超过吉萨的大金字塔，还超过卢昂教堂的一个钟楼上现在竖起的那个铁的小尖塔，可能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高的纪念碑。

这是一组20个左右的这样的巨人，可能是在梭罗门王建造那个其废墟从未被修复过的耶路撒冷神庙的时代，被大自然任意地点播在岛的这个海角上。最高的可能有将近300英尺，最小的为250英尺。有几棵树，由于年老内部已经蚀空，在它的底部露出了一个底下可通过整整一支骑兵队的巨大的拱顶。

格福勒对呈现在眼前的这些大自然的奇迹赞赏不已，通常它们只出现在海拔五六千英尺的地方。他甚至觉得仅仅看上一看，这次旅行也是值得的。确实，任何东西都无法跟这些浅褐色的巨人相比，它们显示出的轮廓，从树根到最上面的分杈几乎没有明显的减小。它们是圆筒形的，从地面算起有80至100英尺高，粗壮的分枝茂密得如同大树的树干，把一整个森林这样地撑在空中。

在这些“巨人般的世界爷”中有一棵——那是那一组里最高大的树中的一棵——特别吸引格福勒的注意。底部凹入，展现出一个四五英尺的大的洞口，高达10英尺，可以进入里面。巨人的树心已经消失，树的板材消散为脆弱的发白的粉末；但即使这棵树不再靠在它那强壮的树根上，而只是凭它的坚固，它还能活上几个世纪。

“没有岩穴或山洞，”格福勒叫道，“这是一个现成的住所，一幢木屋，一座塔楼，因为在有人居住的地方还没有这样的东西！在那儿，我们将能有所遮蔽了！来，塔特勒，来吧！”

于是年轻人拉了他的同伴走进巨杉里面。

地上铺满了植物的细屑，而且其直径不下于20英尺。至于拱顶有多高，因为黑暗无法估计。但没有一缕光线射进这种类型的地窖的树皮板壁。因此，没有裂口，没有缝隙，风雨无法从中渗透进来。可以肯定，我们的两位鲁滨孙住在那儿不会受到老天爷的恶劣天气的惩罚。一个岩穴不可能比这更坚固、更干燥、更密封。确实，很难找到更好的了。

“嗯，塔特勒，您对这天然的居所有何感想？”格福勒问。

“可是壁炉呢？”塔特勒说。

“在要求壁炉之前，”格福勒答道，“至少得等我们能够弄到火！”

这是再符合逻辑不过了。

格福勒前去察看树群的周围地区。如同我们说的那样，草原伸展到这片硕大的巨杉边缘就停止了。那条穿越绿茵的小河，为这片略显强烈的土地中央，带来了一种有益于健康的清新。在那儿的边上长着各种各样的灌木，爱神木、乳香黄连木，其中，大量的那种莫扎尼勒，将确保野果的收获。再过去些，沿坡而上，一些树丛，橡树、山毛榉、埃及无花果、朴树，分散在这片庞大的草地上的所有地方；但尽管它们也树干高大，在这些其巨大的影子可能被升起的太阳延伸到大海上的“猛犸树”的边上，它们只能被当作灌木。穿过这片草原，同样蜿蜒地矗立着小灌木，丛生的植物，绿色的荆棘丛，格福勒决定明天去察看。

如果他喜欢这块地方，那些家畜似乎不会不喜欢。刺豚鼠、山羊、阉公羊已经占有了这块绰绰有余地向它们提供可啃的草根或可吃的青草的领地。至于那些母鸡，它们贪婪地啄着种子或小溪边上的虫子。动物的生活已经以来来往往，蹦蹦跳跳，飞来飞去，以及在这些海域无疑从未响起过的羊的咩咩，猪的呼噜，鸡的咯咯表现出来了。

然后，格福勒回到那群巨杉处，更仔细地检查他将选为居所的那棵树。他觉得，即使不是不可能，至少是很难爬上它那最高的枝头，起码从外部来说，因为树干上未显出任何突出部分；但从里面来说，攀登可能比较方便，如果这棵树在树心和树皮之间直到分叉处都是空的。

在出现危险时，在这由巨大的树干支撑着的浓密的枝叶间寻找一个躲藏处，可能是有益的。这是一个留待日后检验的问题。

当这次勘探结束时，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上了，似乎把决定安家要做的准备工作留到次日更为合适。

但是，那天夜里，在吃完一顿有着以野果子为餐后点心的晚饭后，在什么地方过夜能比在这铺满着巨杉内部地面的植物碎屑上更好呢？

就在这上苍的保护之下，格福勒忆起了威廉•W•克达勒普舅舅，把这巨人般的树命名为“威尔树”，而且，在加利福尼亚和邻近各州的森林里类似的树，都有着这个美利坚合众国最伟大的公民之一的名字。

第十二章

这一章适时地以一声壮丽又幸运的雷击结束。

为什么睡不着？格福勒正在推测一个处在他这种新的情况下的新的人，那时的他，那么无聊，那么轻率，那么欠考虑，而他只是放纵自己。确实，从来不会因担忧明天而扰乱他的睡眠。他在蒙哥马利街富裕的公馆里可以连续睡上10个小时，带有一片玫瑰花瓣的信还不能打搅他的睡眠。

但是他再也不会这样了。在这个陌生的岛上，他深感自己完全与世界的其余部分隔绝，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不得不面对如何生存，即使实际经验远远丰富于他的人，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会感到手足无措。毫无疑问，因为未见“梦幻号”再次出现，人们会着手寻找。但能找到他们俩吗？比大海捞枚针，比海底捞粒沙还难1000倍！克达勒普舅舅的难以计数的财富不是一切问题都能解决的！

因此，尽管他找到了一个差强人意的栖身处，格福勒仍睡不安稳，他的脑子从来不曾这样地工作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念头都涌上了他的脑际：苦涩地追悔过去，力求创造现在，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但是，在这些严峻的考验面前，极其自然地由此产生的理性，及之后的推理，一点点地从直到那时仍在他身上沉睡着的模糊状态中挣脱了出来，格福勒决心要与噩运抗争，在可能的范围内想尽一切办法摆脱困境。如果他能从噩运中解脱出来，他将来绝不会忘了这一堂课。

天一亮，他就起床，想较为全面地安好这个家。饮食问题，尤其是与之相关的火的问题，对一切别的问题而言，如制造随便什么工具或武器，必须弄到的替换衣服，否则很快就会穿得像波利尼西亚人那样，是最先得解决的。

塔特勒仍在睡觉，在黑影中看不见他，但听得见他。这幸免于轮船失事的可怜的人，在45岁年纪仍和到那时为止的他的学生一样肤浅，不可能成为他的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他甚至将增加负担，因为必须满足他的各种需要；但毕竟这是个伙伴！总之，比起一条最聪敏的狗来，他要更有价值，尽管，毫无疑问，他可能更没有用！这是一个能说话的人，虽然是乱说一气，会聊天，尽管永远都是聊些不能当真的事；会抱怨，几乎没完没了！不管怎样，格福勒的耳边能响起一个人的声音。这要比鲁滨孙•克鲁索埃的鹦鹉强得多！甚至有了个塔特勒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而且没有任何事能比形影相吊的远景更能把他击倒。

“遇到礼拜五之前的鲁滨孙，有了礼拜五之后的鲁滨孙，多大的区别啊！”他想。

但那天，6月29日早上，为了将他勘探这群巨杉周边地区的计划付诸实施，他并不为只有他一个人感到忧伤。或许他将幸运地发现一些水果，一些可食用的根菜，带回来让教授大大满足。因此他把塔特勒留在他的睡梦中，出发了。

一片薄雾依旧笼罩着大海的边缘；但在阳光的照耀下这片雾气已开始在北面和东面升起，而且将被阳光渐渐凝结，肯定这是个极好的天气。

格福勒用刀割了一根结实的棍子后，走了两英里，重新登上海岸上他尚未察看过的那一部分，其突出角形成了费纳岛那个延伸的海角。

在那儿，他用贝壳类动物、淡菜，尤其用在那儿极为丰富的上好的小牡蛎做了一顿原始的饭菜。

“在迫不得已时，”他想，“有了这些东西就不会饿死了！那儿有成千上万打的牡蛎，用它们可以止住最急切的胃的呐喊！如果塔特勒抱怨，那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些软体动物！……好吧，他会喜欢它们的！”

可以肯定，如果牡蛎无法绝对地代替面包和肉，只要能大量被吸收，它也是一种能提供丰富营养的食品。但是，因为这种软体动物极易被消化，人们可以毫无危险地食用，不必担心食用过度。

吃了这顿早饭，格福勒重新拿起他的棍子，从斜路笔直向东南方向走去，以重新登上那条小溪的右侧河岸。这条路将指引他穿过草原，直到隔天他曾在那长长的一排排荆棘和灌木外面见过的树丛那儿，他想就近察看。

格福勒因此朝这个方向走了约2英里。他沿着陡峭的河岸走，河岸上长满了天鹅绒般的短小茂密的青草。几群生活在水边的鸟，在这个走来扰乱他们领域的它们从未见过的人面前大声叫着飞了起来。在那儿，还有着好几种鱼在小河的流水中来回穿梭，其宽度部分，估计有四五码。

要捕获这些鱼显然并不困难，但得能烧煮这些鱼，这始终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幸运的是，格福勒来到最前面的那些小灌木面前后，认出了两种水果或根草，其中有一些需要过了火后才能食用，但另一些可以生吃，美国的印第安人经常食用这两种植物。

第一种是被称为“稞麻”的一种小灌木，它甚至在任何耕地上都能生长。它们的根像一种洋葱，可用来做一种富含谷蛋白的营养极丰富的粉，如果不喜欢将它们当马铃薯那样吃的话。但是，必须将它们置于某种烧煮或焙炒。

另一种小灌木长着一种椭圆形的鳞茎，当地人称之为“叶芙”，而且尽管它含有的营养成分可能不如“稞麻”，因为可以生吃，在这样的环境下更受欢迎。

格福勒对这一发现非常满意，立刻吃了几个这种极好的根草，而且，没忘记为塔特勒准备了一顿午饭，他采了一大捆扛在肩上，然后回转“威尔树”。

不必强调他带了他采集的“叶芙”到达“威尔树”时怎样受到欢迎。教授贪婪地享受着这种美味，他的学生不得不要他节制自己。

“嗨！”他答道，“我们今天能有这些根草当午饭，谁知道明天还能有吗？”

“绝对放心，”格福勒反驳道，“明天，后天，永远都会有！只需要前往采集！”

“好，格福勒，那种‘稞麻’呢？”

“这种‘稞麻’，等我们有了火后，把它们做成粉和面包！”

“火！”教授摇着头叫起来，“火！可怎么搞到火？……”

“对此我还一无所知，”格福勒回答说，“但是，用这种或那种办法，我们会成功的！”

“老天爷听见您这么说了，我亲爱的格福勒！而且当我想到有那么多人只需用一块小小的木头在鞋底上摩擦就能得到火！我恼火极了！不！我从未相信过有朝一日噩运会使我陷入如此贫穷的境地！在蒙哥马利街走不上三步，就能遇上一个嘴里叼着雪茄的绅士，他会很乐意地把雪茄给您，让您点火，然而这里……”

“在这里，不是在旧金山，塔特勒，也不是在蒙哥马利街，而且我认为不依靠过路人的帮助更为明智！”

“但是，还有个问题，为什么面包、肉必须烧煮？大自然怎么不把我们造成靠随时都有的空气就能生活？”

“或许会有这么一天的！”格福勒情绪愉快地笑着回答。

“您是这么想的？……”

“我想，至少，一些学者在为此操心！”

“这可能吗？而且他们根据什么去寻找这新的进食的世界？”

“根据这种推论，”格福勒回答说，“因为消化和呼吸是相关的功能，其中的一个或许能替代另一个。因此，某一天，化学使得人必须进给的食物得以通过呼吸吸收，问题就解决了，这只涉及把空气变得富含营养。人们以呼吸他的晚餐代替吃晚餐，就是这样！”

“啊！这可贵的发现还未发现真叫人恼火！”教授叫了起来，“因为我将很乐意呼吸半打三明治和一小块腌牛肉，只要是我想吃的东西！”

于是塔特勒沉浸在一种肉体的半睡半醒中，他在这样的状态中模糊地看见了美味的大气晚餐，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大口地呼吸着，忘了以习惯的方式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吃到。

格福勒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把他重新带到现实中。

必须在“威尔树”的里面比较全面地安下一个家。

第一步要考虑的是尽力打扫未来的住所。首先得清除掉好几公担满地都是的没过半条腿的植物碎屑。两小时的劳动勉强对付了这项繁重的活，终于房间里除去了这层稍一活动就到处飞扬的粉末。

地面结实，坚固，巨杉的粗大树根在地面上的分枝，就像是以坚实的地板小棚子给地面铺设镶木地板。选了两个角落安放铺位，几捆在太阳下晒干的草将组成铺位上的全套卧具。至于其他家具，最最需要的长凳、矮凳或桌子，并非不能制造，因为格福勒有一把带锯子和砍柴刀的刀。确实，天气不好时，必须就留在这棵树里面吃饭、干活。光亮还是有的，因为能从开口处大量地照进来。过些时候，如果从更全面的安全考虑必须把这开口处关上，格福勒将尝试着在巨杉的树皮上开一二个当作窗的窗洞。

至于察看树干内中空的部分有多高，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格福勒无法办到。他能查明的一切，就是当他将一根长10到12英尺的杆子举过头顶移动时，接触到的仍是空间。

但这个问题并不是最迫切的，以后再去解决。

白天就在这些日落前完成不了的劳动中过去了。相当劳累的格福勒和塔特勒发现仅用这种干草做的卧具好极了，他们已经储存了大量的干草；但他们不得不和家禽争夺这些干草，它们自然喜欢选择住在“威尔树”里面。格福勒因而想到在这组巨杉中另选一棵建一个鸡窝更为合适，而且只有用荆棘挡住公用房间才能禁止它们入内。非常幸运的是，阉公羊、刺豚鼠、山羊都未感到这同样的愿望。这些动物安静地留在外面而且根本不想越过那不顶用的栅栏。

接着的几天用于不同的工作，安置、整理和采集：拾取蛋和贝壳类动物，收集叶芙的根草和莫扎尼勒的果子，每天早上去海岸的沙洲挖牡蛎，这一切都得花时间，时光过得很快。

家用器皿还仅限于当作杯子或碟子使用的一些双壳类软体动物的大贝壳。说真的，对威尔树的主人们只能吃的食品的种类来说，不必更多的了。还得在小河的清水里洗内衣，这占用了塔特勒的闲暇。这个任务落到他的身上：何况，这只涉及两件衬衫，两条手帕和两双袜子，这两个遇难者的衣柜就是由这一切组成的。

因此，在进行这一操作时，格福勒和塔特勒只穿着他们的长裤和工作服；不过，凭着这一纬度上炽热的阳光，所有这些东西很快就晒干了。

就这样，直到7月3日，他们既未受到雨淋，也未受到风吹。

对被抛到这个岛上，处于匮乏境地的格福勒和塔特勒来说，有这样的安顿，几乎已是相当好的了。

然而，不应忽视那些不可能来自外部的获救机会。因此，格福勒每天来观察大海在这个扇形面上的整个范围，它自东向西北地伸展在岬角之外。太平洋的这一部分始终荒无人迹。没有一艘巨轮，没有一条渔船，没有一缕烟清晰地显现在地平线上，表明有什么轮船正在经过外海。这费纳岛似乎是处于商业和客运的路线之外。因此，必须耐心地等待，相信从不抛弃弱者的万能的主。

在此期间，当不必再为生活急需品终日奔忙时，格福勒，尤其是在塔特勒的催促下，重又考虑起火这个重要又令人恼火的问题。

一开始，由于那么不幸地缺乏火绒，他试图用另一种类似的材料代替之。而生长在那些老树凹陷处的某几种蘑菇，多晒一些时间，可能可以变成一种可燃物质。

好几种这样的蘑菇因此被采集到一起并通过太阳的直接照射一直到被晒成粉末。然后，格福勒把他那把刀的刀背当成火刀，从一块火石上弄出了一些火花溅落在这种物质上……没有用。这种海绵物质烧不起来。

格福勒于是想到利用那种已被晒干了那么多个世纪的纤细的植物粉末，那是他在威尔树里面的地上发现的。

他没有获得更大的成功。

智穷才尽之下，他又试着决定用火刀使一种生长在岩石下的海绵状物发火。

他的运气并未更好。通过对火石的撞击燃起的钢的微粒掉到了这种物质上，但立刻就熄灭了。

格福勒和塔特勒真的绝望了，火是不能省掉的。他们开始对那些水果、根草、软体动物感到厌烦了，而且他们的胃已经表现出对这类食物的绝对的抗拒了。他们瞧着——尤其是教授——那些阉公羊，那些刺豚鼠，那些母鸡绕着威尔树走来走去。一看到这他们就饥肠辘辘，他们用眼睛吞食着这些活生生的肉！

不！不能这样持续下去了！

但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我们说是天意，如果您同意这么说，将助他们一臂之力。

在7月3日至4日的夜间，几天来一直有可能起变化的天气，在一段海风都吹不散的难以承受的闷热之后，转成了雷雨。

格福勒和塔特勒在将近早晨1点钟时被轰鸣在一种名副其实的闪电烟火中的雷声惊醒了。天还没有下雨；但雨很快就会下来了。那将是一场由于蒸汽迅速冷凝从多云的地带奔腾而下的真正的倾盆大雨。

格福勒起床走了出去，想察看天空状况在大树的穹顶上方，所有的东西都拥抱在一起，树叶在空中显出了火红色，就像是一出中国皮影戏里精巧地剪出来的那样。

突然，在一次亮度一般的光芒中，一道炽热的闪电划过了空中。雷声立时响了起来，而且威尔树从上至下地被电流划了一道。

格福勒被一个反冲击得半倒在地，在一大片落在他周围的火中重新爬起身。那一下雷击烧着了高处的枝叶中那些干枯的树枝。同样多的炽热的木炭在地面上连续发出了爆裂声。

格福勒以一声呼喊召唤他的同伴。

“火！火！”

“火！”塔特勒答道，“感谢上苍给我们送来了火！”

两人立即冲入这些扬起的燃烧物中，其中有些还在燃烧，另一些已被烧光不再有火焰。他们在拾取这些燃烧物的同时，还拾取了相当数量的巨杉脚下的枯枝，那棵巨杉的树干只是被雷擦了一下。然后，他们回进阴暗的住所，就在这时，雨倾泻而下，烧灭了预示着要吞掉威尔树高处枝叶的那团烈火。

第十三章

在这一章中，格福勒再次看见在岛上另一个地点升起了一缕轻烟。

这是一场来得及时的雷雨！格福勒和塔特勒不必像普鲁米修斯那样，冒险去天空偷盗那里的天火了！确实，这正如塔特勒所说，完全是相当乐于助人的上苍通过一个闪电给他们送来的。对他们来说，现在就是要将它保存好了！

“不！我们不能让它熄掉！”格福勒叫道。

“供给这火的木柴更不能少！”塔特勒回答说，其满意以轻微的欢呼流露出来。

“是的，但谁来维持这火呢？”

“我！如果必要，我将日夜看住它，”塔特勒反驳，边挥舞一根燃烧着的尚未烧尽的木柴。

而且一直到太阳升起他都这么做着。

他们说的枯枝在巨杉庞大的树荫下多极了。因此，天一亮，格福勒和教授在贮存了一大堆枯枝后，往被雷击引燃的炉灶内也未少放。这个炉灶塔在一棵树的脚下，在树根狭窄的缝隙间，伴着清脆欢乐的声声噼啪冒着火焰。筋疲力尽的塔特勒把他呼出的所有的气都往火上吹，尽管这根本不起作用。取这种姿势时，他跟随着袅娜地消失于高高的树叶间的浅灰色的烟，摆出了那些最具有个性特征的姿势。

但这并不是为了欣赏它才那么需要它，这必不可少的火也不再是为了取暖。它已被指定了更重要的用途。这涉及结束由生的贝壳类动物和叶芙的根草组成的粗劣的饭食，它们的营养成分还从未被一种滚沸的水或灰烬底下的一次简单的烧煮发挥出来。格福勒和塔特勒将上午的一部分时间花在做这件事上。

“我们将美美地吃一两只母鸡！”塔特勒叫道，他的上下颌已提前发出了格格声响，“可以在里面加上一条刺豚鼠腿，一条羊后腿，四分之一个山羊，几块在草原上奔跑的那种野味，还未算上两三条淡水鱼，伴上几尾海鱼？”

“别这么快，”格福勒回答说，他被所述的这份不太节制的菜单说得情绪高涨，“不应该为了弥补未吃饱而冒消化不良的危险！我们得安排好我们的储备，塔特勒！去抓两只童子鸡——我们一人一只——虽然我们没面包，我很希望我们及时地准备的稞麻的根草将能不至于太差地代替它们！”

这使两只无辜的家禽付出了生命，它们被教授褪了毛，收拾干净，作好烹调准备，然后，被插在一根小棒上，在噼里啪啦响的火上烧烤。

这个时候，格福勒则忙于使叶芙的根草能出现在将在费纳岛做的第一顿正式的午餐中。为了使它们能食用，只能遵照一些美国人应该知道的，在美国西部草原上不止一次地见过的印第安人用的办法。

格福勒是这样进行的：

把在沙滩上拾集的一定数量的平坦的石头放在炽热的炭火中，以使它们浸透一种酷热。可能塔特勒会觉得用这么好的一炉火去“煮石头”太可惜了；但因为这从任何一点上来说都不妨碍他烹调他的童子鸡，他对此未作更多抱怨。

当对那些石头这样地加热时，格福勒选了一块地方，拔掉了那上面大约1平方码的草；然后，他手上拿着大的贝壳当工具，把土挖到10英寸左右的深处。做完这些，他把一炉点燃的干木柴放在这洞的底部，以将大量的热传导给洞底被压紧的泥土。

当这些木柴都烧光后，将灰烬清出，然后将预先擦洗过的稞麻的根草放入洞内，薄薄地盖上一层细草，并将灼热的石块放在其上，当作一个新的炉灶的底部，在它的面上点火。

总之，这是一种以这样的方式准备好的烘炉，而且，在一段相当短的时间后——最多半小时——操作就可视为结束。

确实，在被拿开的两层石块和细草底下，将能看到稞麻的根草已被这强烈的焙烤改变了。通过对它们碾压，可以得到一种完全适合做一种面包的粉；但是，让它们留在它们的自然状态时，就像是吃极富营养的土豆。

这一次，这些根草就这样地被端了上来，而且我们让大家去想这两位朋友吃的是怎样的一顿午餐，他们把那些童子鸡吃得只剩下骨头，而那些极好的稞麻他们不需要节省着吃。地头并不远，那儿长了很多，只要弯下腰就可以成百成百地收获。

吃了这顿饭后，格福勒忙着准备一定数量的这样的粉，它们几乎可以无止境地储存，而且可以做成面包以供每日之需。

那个白天就在这种种忙碌中过去了，炉灶内始终被极其当心地添着柴火。尤其为夜间放入了更多的燃料——这并不能阻止塔特勒好几次起床，以把木炭靠得更近些和把火拨得更旺些；但是，因为他梦见火熄灭了，他马上又起床，又这样地开始这种来回折腾直至天明。

一夜平安地过去了，炉灶内的噼啪声响，加到雄鸡的啼唱中，唤醒了格福勒和他那位终于睡着了的同伴。

一开始，格福勒吃惊地感到有一股气流从高处进入了威尔树的里面。他不由因此想到巨杉内的中空部分一直到了最低的那些树枝的分叉处，在那儿开着一个洞口，如果想把自己关在里面，加上屋顶，最好把它塞住。

“然而，这真奇怪！”格福勒想，“怎么以前那些夜里我没感到有这股气流？这会不会是雷击？……”

为了解答这些问题，他想到去外面查看一下巨杉的树干。

查看后，格福勒立刻明白了雷雨期间发生什么。

树上可以看到雷的痕迹，经过的电流把那棵树从分叉处直到树根剥去了一大块树皮。如果电火花进入这棵巨杉内部而不是沿着外面的轮廓走，格福勒和他的同伴可能就遭到雷击了，毫无疑问，他们真的冒了一次险。

“人们劝告说，”格福勒说，“雷雨期间千万不要躲在树底下！对那些可以找别的办法躲避的人来说，这非常有用！但对我们，这是躲避这种危险的方法，因为我们就住在一棵树的里面！好吧，等着瞧吧！”

接着，他看着那棵巨杉上那一长条电流痕迹开始的地点。

“显然，”他想，“被雷击中的那个地方就在那儿，雷应该是在树干顶上猛烈地把树劈开的。但是既然空气是从那个洞口进来的，是否因为这棵树在整个高度上都是中空的，只是由于树皮而看不见？应该了解这个布局！”

于是格福勒着手寻找某个含树脂的树枝，他可以用它做个火把。

一束松树为他提供了他所需要的火把；树脂从这束树枝内渗了出来，一旦点燃，会发出极亮的光。

格福勒于是回到他作为住所的那个洞内，黑暗立刻被光亮接替了，而且很容易探查清楚威尔树的内部布局是怎样的。

一种切割不规则的拱顶在离地15英尺左右的上方成为天花板，格福勒举起火把，清晰地看见一段狭窄的管道的洞口，在黑暗中看不见它伸向何处。显然，树的整个长度都是中空的；但可能树的边材的某些部分还未受到损伤。在这种情况下，借助那些凸出部分，即使不是很容易，至少是可以爬到树枝分叉处。

格福勒想到将来，决心不再耽搁，在这方面得心中有数。

他有双重目的：首先，严密地堵住风和雨可能从那儿涌进来的那个洞口——那会弄得威尔树内几乎无法居住；其次，也为了确证，如果面临某种危险，野兽或土著人的进攻，这棵巨杉的高处的树枝能否为他们提供一个合适的掩蔽所。

不管怎样，可以试一试。如果他在狭窄的管道里遇到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那么，格福勒重新下来就可以了。

他把他的火把插进和地面相平的两个粗大的树根之间的缝隙处后，就开始攀登树皮内部的第一个凸出部分。他很轻捷、健壮、灵巧，像所有的美国青年一样习惯于体操。这对他来说只是个游戏。很快他就进了那个高低不平的管道，那一段更为狭窄，通过把身体用力撑在背上和膝上，他得以像一个通烟囱工人那样攀爬而上。他唯一担心的是缺乏宽度，使他无法向上爬。

然而他继续攀登着，并且，在遇到一个凸出部分时，他就靠在上面以喘一口气。

离开地面3分钟后，虽然格福勒只爬到60英尺的高度，他不可能爬得更远了，因此，他只有20英尺要攀登了。

事实上，他已经感到一股更猛的风吹到他的脸上，他用鼻子贪婪地吸着，因为在巨杉里面空气并不完全清新。

休息了一分钟后，抖掉了从树壁上扯下的纤细的粉尘，格福勒继续在一点点变狭的管道内攀登。

但是，就在这时，他的注意力被某一种声音吸引住了，他觉得那声音太可疑了，可以说树内响起了一种搔扒声，几乎立刻响起了一种鸣叫。

格福勒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思忖着，“是什么动物躲在这棵巨杉内？会不会是一条蛇？……不！……我们在岛上还绝未见过蛇！……这更可能是什么鸟想要逃走！”

格福勒没有弄错，而且，当他继续往上爬时，一种呱呱的叫声，跟着是一阵翅膀的猛烈拍打，向他表明涉及的只是一只在树里筑巢的飞禽，毫无疑问，他打扰了它的休息。

他用他肺里的全部力气吐出的几下“呼！呼！”很快使得那个闯入者逃走了。

确实，那是一种体格魁梧的寒鸦，它立即从洞口逃了出去并急速地消失于威尔树高高的树梢上。

不一会，格福勒的头也伸出了那同样的洞口，而且很快很舒服地坐在树的分叉处，从这些低的树枝算起，和地面相隔80英尺。

在那儿，如以前所说的，巨杉的巨大的树干撑起了整整一个森林。次生的枝叶随心所欲地混杂在一起，看来，被细枝交叉得非常紧密的这些乔木什么东西都无法穿越。

然而，格福勒，不是没有一点困难，还是从一根树枝滑到另一根树枝上，以登上这奇迹般的植物的最高一层。

许多鸟在他靠近时叫着飞走了，它们将躲到比威尔树矮整整一个树顶的邻近的那组树上。

格福勒就这样地继续能攀登就攀登，直到高处最尽头的那些树枝在他的体重下开始弯曲时才停了下来。

一条宽大的水平线围绕着费纳岛，它在他的脚下就像摊开着的一张立体的地图。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大海的这一部分，海上总是了无人迹。必须再一次得出结论，这岛处于太平洋的商业航道之外。

格福勒抑住了一次深深的叹息，然后，他的视线看向了这一狭窄的领域，毫无疑问，命运已判决他在这领域内长期生活，也许是永远！

但他是何等的吃惊，当他又一次看见，这一次是在北面，一缕和他在南面已经以为看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烟时。他看着，集中了全副注意力。

一道纤细的蒸汽，顶端带着更深的蓝色，笔直地在宁静和纯净的空中升起。

“不！我没有弄错！”格福勒叫了起来，“那儿有一道烟，而且，因此，这是一团火产生的烟！……而且这火的点燃只可能被……被谁？……”

格福勒这时极端精确地测定有关地点的位置。

这烟是在岛的东北面升起的，在沿着海岸边的高高的岩石中间，不可能有差错，离威尔树不到5英里。笔直朝东北方向走，穿过草原，然后，顺着沿海地带走，将必然抵达被这缕轻烟装点着的那些岩石。

格福勒心跳扑扑地爬下树枝的脚手架直至分叉处。他在那儿停了一下以扯上一堆杂乱的苔藓和树叶；接着，这事完成后，他从洞口钻进去，并尽可能好好堵上洞口，又迅速地让自己滑行到地面上。

他只对塔特勒讲了一句话，要他绝不要因为他的不在而感到不安，格福勒就朝东北方向冲去，以抵达沿海地带。

这是一次两个小时的奔跑，首先，穿过稀疏的树丛或多刺的染料木组成的长长的树篱中间的绿油油的草地，然后沿着海滨地带边缘走。终于，到了最后一排岩石那儿。

然而，格福勒在树顶上看见的那缕烟，当他再次下来试图找到它时，却看不见了。不过，因为他精确地测定了烟从那儿逸出的地点的位置，他能正确无误地走到那里。在那儿，格福勒开始寻找。他仔细地勘探沿海地带的这整片地方。他呼喊着……

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喊。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片海滩上。没有一块岩石向他显示用波涛冲上来的那些海草和干燥的藻类做燃料的，或是燃烧不久的一团火，或是现已熄灭的一个炉灶的痕迹。

“然而我不可能搞错的！”格福勒一再对自己说，“我看见的确是一缕烟！……可是！……”

格福勒不可能被某个幻想所愚弄，这是不能接受的，他于是想到有某个热水的源头，一种间歇泉存在，他无法发现那个位置，可能从那儿喷出了那股蒸汽。

确实，没有任何东西证明在这个岛上没有几个这样的天然井。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烟柱的出现可以以这种简单的地质奇迹解释。

格福勒离开了沿海地带，重回威尔树，一面略微观察着在他周围的他没有去的地方。几个反刍类动物亮了相，其中有驯鹿，但它们奔跑得这样快，不可能赶上它们。

将近4点钟时，格福勒回来了，还有百步路就要走到时，他听见袖珍小提琴发出了刺耳的“格铃-格铃”的声音，立刻，塔特勒教授出现在他面前，他以一个供奉女灶神的贞女那种态度，按宗教仪式监视着交给他看守的那堆圣火。

第十四章

在这一章中，格福勒发现了一件受到他和他的同伴欢迎的漂流物。

既来之，则忍之，这是一条哲学原则，虽然它不能促使重大事件得到解决，但无疑是极为实用的。格福勒因此下决心在今后的一切行动中服从这一原则。既然他不得不在这个岛上生活，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在这里生活得好，直至离开这岛的机会到来之时。

他们不再延宕，忙着对威尔树的内部稍加整理。清洁问题，缺乏舒适，压倒了其他一切问题，草铺的床位被经常更新。确实，那些器皿只是些简单的贝壳；然而，一个美国的配膳室里的盆碟或餐盘也不可能有这么干净。应该再一次称赞塔特勒教授，他洗的餐具令人赞叹。格福勒借助他那把刀，用一张宽大平整的树皮和四只打入地下的脚，成功地在房间中央树起了一张桌子。一些粗大的树墩被当作木凳。当天气不允许他们在露天吃饭时，宾客们不再被迫放在膝上吃。

还有服装的问题，并非不令人非常担忧。他们因此尽可能地节约。处于这样的温度和这样的纬度，身体半裸没有任何妨害。但毕竟短裤、上衣、羊毛衬衫会穿坏的。怎样予以更换？是否将穿上这些阉公羊、山羊的皮，在吃完了它们的身体后，还用来当衣服穿？毫无疑问，将来得这样做。在盼望中，格福勒经常让洗他们拥有的少量衣服。依旧是塔特勒，变成了洗衣人，被委以这一任务，再说，他在大家满意的情况下完成了。

格福勒则更多地照管给养工作和整理工作。此外，他还是配膳室的供应者。采集可食用的根草和莫扎尼勒的果实每天要花去他好几个小时；同样，用灯芯草编成栅栏，或是放置于那条河的流水中，或是放在退潮后没有水的岩洞里捕鱼，也要花费时间。毫无疑问，这些方式极为原始，然而，不时地有一个漂亮的甲壳动物或几条美味的鱼出现在威尔树的餐桌上，更不用说还有一些可以毫不费力地用手捕获的软体动物。

但我们将承认这一点——而且人们都会承认，在所有的厨房用具中，最主要的是——锅，缺少用生铁或铁打的锅，锅的缺乏给人的感觉特别明显。格福勒只能设想代替普通的通用的金属水壶。没有熬汤用的锅子，没有煮熟的肉和鱼，就只有烤肉和烤鱼，第一道菜从来没见过肉汤。有时候塔特勒辛酸地对此抱怨；但哪有办法满足这可怜的人！

何况，格福勒还有别的事要操心。在检查树群中别的树时，他发现另外一棵巨杉，树身高大，其下面部分，被岁月蚀空，也有一个相当宽大的凹处。

就在那里，他建了一个鸡窝，那些家禽很快在那里面住了下来。那只公鸡和那些母鸡在那儿住得很宽裕，鸡蛋在那儿的干草上孵出了小鸡，小鸡开始成群。每天晚上把它们关起来，以使它们躲开鸟儿捕食，那些鸟在树梢上窥视着这些容易得到的牺牲品而且会毁掉整窝的雏。

至于那些刺豚鼠、阉公羊和山羊，直至那时似乎都没有必要为它们找一个野猪巢或牲畜棚。等气候不佳的季节将来临时再作考虑。在这之前，它们在草原上这片茂盛的牧场上繁衍着，在那儿有着这些猪类代表最最重视的一种极为丰富的驴食草和大量的可食用的根草。来到这个岛上后，有几头山羊已经生崽，但几乎把它们所有的奶都留了下来，让它们得以喂那些小羊羔。

这一切表明威尔树及其周围地区现在相当热闹。那些吃得饱饱的家畜，在白天天气炎热时来这里寻找躲避烈日的掩蔽所。绝不用担心它们会在远处迷路，也不用害怕猛兽，因为费纳岛似乎没有一只危险的动物。

一切就这样进行着，现状基本让人放心，但未来总令人担忧，直到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可能明显地改变他们的处境的事。

那是7月29日。

那天上午，格福勒在沙滩的这一部分游荡，这沙滩濒临着他命名为梦幻海湾的大海湾。他在沙滩上探寻着，想弄清这里的软体动物是否跟北面的沿海地带一样丰富。或许他还希望有什么漂流物在这里重新出现，拍岸浪竟然连一件船上的小东西部没有冲到岸上使他深感奇怪。

然而，那一天，他一直向前走到了最北端，再过去就是一片沙子很多的海滩了，就在这时，他的注意力被一块形状古怪的岩石吸引住了，这块岩石露出于新近被冲上来的藻类和海藻的高处。

某种预感使他加快了步伐。他是何等吃惊，又是何等快乐，当他认出他以为是一块岩石的东西是一只半埋在沙子里的箱子时。

这是否是“梦幻号”的一只包裹？它是否自轮船失事后就在这个地方？会不会更可能是距今更近的另一次灾难留下来的这一切？很难说。不管怎样，管它从哪儿来，管它里面装着什么，这个箱子应该是一大收获。

格福勒从外部察看这个箱子，未见任何地址的痕迹。没有一个名字，甚至没有一个装饰在美国式箱子上的，用薄金属板切割成的粗大的开首字母。箱子里有没有可能找到什么纸片，上面表明物主的姓名、国籍、省份？不管怎样，箱子关得很严，而且可以期望这箱子泡在海水里的这段日子，里面的东西绝未腐烂。确实，这箱子是用很结实的木头做的，上面蒙着厚厚的皮，所有的角上都包着铜，而且箱子所有的面上都用宽的橡皮带扎紧了。

不管格福勒多么急于想检查装在这口箱子里的东西，他绝不想把它敲破，而是想把它的锁挑开后再把它打开，至于把它从梦幻海湾深处运到威尔树，由于箱子太重，无法办到，甚至想都不要想。

“好吧，”格福勒心想，“我们将或多或少把它出空一些。”

回那群巨杉处去取工具，约有4英里路程。这要花费相当的时间，而且会很劳累。然而，时间有的是。至于劳累，这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锁在这箱子里的是些什么？……在回威尔树之前，格福勒希望至少试一试打开这个箱子。

他从拆除橡皮带着手，而且，解开橡皮带后，他非常谨慎地除下了盖满着锁的皮护套。然而，怎样强行打开锁呢？

这是最难的活，他没有任何撬棒可以让他撬一下。他尽量避免在于这个活时把他的刀弄断的危险。他因此寻找一块沉重的卵石，试图用这使锁横头跳开。

沙滩上撒满了坚硬的燧石，形状各异，可以用来当锤子。

格福勒从中选了一块有拳头般大小，他朝铜片上猛击了一下。

使他大为吃惊的是，嵌在锁横头内的锁舌，立即脱了出来。

或许是锁横头在撞击下破裂了，或许是锁未被锁上。

格福勒的心剧烈地跳着，当他要掀起箱子盖时。

箱子终于打开了，而且，事实上，如果必须将它打破，格福勒要做到这一点并非没有困难。

这箱子名副其实地是个保险箱。箱子内壁衬了锌箔，使得海水无法渗透到里面。因此，不管箱子里放的物体有多珍贵，都能保持完好的状态。

而这是些什么样的物件啊！在将它们取出时，格福勒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快乐的惊呼！可以肯定，这个箱子可能属于某个非常讲究实际的旅行者，他打算去某个国家冒险，在那儿，他将被迫只能依靠他自己带的东西。

首先是衣着用品：衬衫、毛巾、床单；然后是衣服：呢短大衣、羊毛袜和棉布袜，结实的粗布长裤和未加过工的天鹅绒长裤、针织背心、结实的粗布上装；然后是两双坚固的长筒靴，一些打猪穿的皮鞋，一些毡帽。

第二部分是厨房和梳洗用具：锅一那么需要的了不起的锅！——煮汤的锅、咖啡壶、茶壶、几把匙、叉和刀、一面小镜子、各种用途的刷子。最后，不该小看的是，三个装着约15品脱烧酒和塔菲亚酒的军用水壶、几磅茶叶和咖啡。

第三部分是些工具：木工钻、螺旋钻、手拉锯条、整套钉子和尖头工具、铁锹和铁铲、铁镐、斧头、横口斧，等等。

第四部分是些武器：两把套在皮鞘内的猎刀、一把短枪和两把活塞枪、三把六发左轮手枪、十二磅火药，几千个雷管和一大批铝弹和子弹——所有这些武器都像是英国造的；最后是一个小型药包、一个望远镜、一个指南针、一个时计。

在那里面还有几册英语写的书，几本25张一叠的白纸、铅笔、羽毛笔和墨水、一本日历、一本纽约出版的圣经，以及一本烹饪手册。

说真的，这一切在这样的处境中组成了一份价格无法估计的财产清单。

因此格福勒无法抑制住欢乐。这等于是为处于困境中的沉船失事者的使用特意订购的一份嫁妆，再也没有比这更完善的了。

这完全应该感谢上苍，上苍也收到了发自一颗感恩的心的谢意。

格福勒高高兴兴地把他所有的珍宝摊开在海滩上。每件物品都被检查过了，但箱子里没有一张纸可以表明这个箱子的来处，以及这个箱子曾被载在哪条船上。

此外，在这周围，未见由大海冲上来的来自新近一次轮船失事的任何别的残留物。岩石上没有，沙滩下没有。这箱子准是或长或短地漂流了一段时间，被涨潮送到了这个地点。确实，箱子的体积相对箱子的重量而言，可以保证它有一个足够的浮力。

费纳岛的两位客人因此在一段时间内有了范围广泛的物质生活需求的保证：工具、武器、仪器、器皿、衣服，一次幸运改变了他们的一切。

问题在于格福勒无法想象把所有这些物品搬回威尔树去。搬运它们得来回几次；但最好抓紧搬，怕天气转坏。

因此，格福勒把这些不同的物品中的大多数放回箱内。一把步枪、一把左轮手枪、一定数量的炸药和铅弹、一把猎刀、望远镜、锅，这些东西他随身带着。

接着，他仔细地重新关上箱子，扣上箱子，于是，格福勒从海滨地带重又上路。

啊！一小时后，他受到塔特勒怎样的欢迎啊！当教授听他的学生一样样向他列举他们的新的财富时，他高兴极了！锅，尤其是那口锅使他激动万分，他以伴有击打动作的舞步跳起舞来，最后以八分之六拍子的一个充满得意的舞步结束。

时间还只是中午。因此，格福勒想吃了午饭后立即回梦幻海湾。他急于把所有物品都藏好在威尔树内。

塔特勒未提出任何异议而且宣称他已作好了出发的准备。他甚至不再需要守着那只正在燃烧的炉子。有了火药，到处都可取火。但教授希望他们走开时用文火慢慢熬好蔬菜肉汤。

不一会，放了温水的锅里放进了四分之一只刺豚鼠，加上一打代替蔬菜的叶芙的根草，并放了一大撮他们在岩石的洼处找到的那种盐。

“它会自己盖满泡沫的！”塔特勒叫道，显得对他的杰作非常满意。

于是两人步履轻捷地抄最近的斜路向梦幻海湾出发。

那口箱子一直留在原处，格福勒谨慎地打开了它。在塔特勒赞叹的欢呼中，他着手对各种物品分类。

这第一次往返，格福勒和他的同伴像骡子一样扛着，得以把那些武器、军需品和一部分衣服运回威尔树。

于是两人坐在饭桌前养精蓄锐，桌上那刺豚鼠熬的汤冒着热气，他们俩都说妙极了。至于肉，依教授的说法，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能比这味道更好！哦！这是缺吃少穿产生的神奇！

次日，30日，格福勒和塔特勒天一亮就出发，又是三次往返出空并搬回了箱子里的东西。傍晚前，工具、武器、仪器、器皿，所有的一切都搬到了威尔树，并整理和收藏妥当。

最后，8月1日，连箱子也不无困难地沿着沙滩拖到了住所，被当作衣柜使用。

思想变幻不定的塔特勒现在把未来都看成了玫瑰色。因此，不必吃惊，那一天，他手拿袖珍小提琴来找他的学生，并非常严肃地说，就好像他们是在克达勒普公馆的客厅里那样：

“那么，我亲爱的格福勒，重新上我们的舞蹈课的时候不是到了吗？”

第十五章

在这一章里发生了在所有真实的或想象的鲁滨孙生活中不止一次地发生的事。

未来的日子因此显得不那么阴暗了。然而，虽然塔特勒眼下因为有了这些器械，这些工具，这些武器而只看到对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了稍添乐趣的手段，格福勒却已经在考虑离开费纳岛的可能性了。现在，他不是能造一艘足够结实的船，使他们得以或是抵达一块邻近的陆地，或是抵达在岛上看到的什么过路船吗？

在此期间，尤其是塔特勒想实现的一些想法打发了在这之后的几个星期。

事实上，威尔树的衣橱很快就安置好了，但由于对未来没有把握，只能极其谨慎地使用这个衣橱。只能在必需的限度内穿这些衣服，这是教授必须服从的规定。

“何必呢？”他低声发牢骚，“这太精打细算了，我亲爱的格福勒！真见鬼！我们又不是野人，弄得要半裸着身体！”

“我请求您原谅，塔特勒，”格福勒回答说，“我们是野人，不是别的！”

“随您说吧，但您会看到我们在穿坏了这些衣服之前就离开这个岛了！”

“我对此一无所知，塔特勒，而且有积余总比缺少要好！”

“那么至少是星期天，星期天，可以稍稍打扮吧？”

“好吧，行！星期天，甚至所有的节日。”格福勒回答说，他不愿使这位肤浅的同伴过于不快；“但是，因为今天正好是星期一，我们还要过整整一个星期才能把我们打扮得漂亮些！”

不用说，自来到岛上那一刻起，格福勒没有疏忽每过一天就做一个记号。因此，借助在箱子里找到的那本日历，他能够查明那一天确实是星期一。

期间，各人根据自己的能力分担日常事务。不再需要日夜守着一炉火，现在有重新点火的各种手段了。塔特勒教授因此不无遗憾地可以放弃对他来说这么合适的一项任务。从此以后，他负责供应叶芙和稞麻的根草——尤其是充当着一家人每天的面包的后者。因此，教授每天要一直走到威尔树后面靠着草原边缘的那几排小灌木那儿进行采集。这得走上一二英里路，但他对此习惯了。在此期间，他还忙着采集他们消耗很多的牡蛎或别的软体动物。

格福勒则把照料家畜及鸡窝里的客人的任务留给了自己。这屠夫的行当对他来说可不是件愉快的事，但他终于克服了那种反感。因此，全靠他，餐桌上能经常出现蔬菜肉汤，接着上几块使家常饭菜变变花样的烤肉。至于猎物，在费纳岛的林子里为数不少，而且格福勒考虑好了，一旦能从别的更紧迫的事务中抽出身来，他就开始打猎。他打算好好利用他武器库里的那些步枪、火药和铅弹；然而，他希望先结束整理工作。

他那些工具使他得以在威尔树内外建了几条长凳。那些板凳被用斧头粗略地处理了一下，桌子，不那么高低不平了，变得和塔特勒教授摆在上面的盘子、碟子、餐具比较相配。铺位被安排到了木头框架上，铺位上的干草卧具也显出了更动人的外表。虽然还缺少床绷和床垫，至少他们并不缺少被子。厨房里的各种炊具不再就地乱放，而在固定于树内壁的木板上安排了它们的位置。日常用品，衣着用品被仔细地排紧在于巨杉边材中挖空的衣橱内，以防尘土。在结实的木钉上挂着那些武器、器械，它们像陈设各种武器的眉形板那样装饰着树壁。

格福勒同样希望给住宅关上门，以防别的生物、家畜在夜间进来打搅他们的睡眠。因为他无法用唯一的手拉锯条，他拥有的那把刀锯切割木板，他仍使用很容易切割的宽厚的树皮块。就这样，他为控制威尔树的入口造了一扇相当结实的门。与此同时，他开了两个相对的小窗户，使得阳光和空气能在房间里面流通。夜间可用护窗板把窗户关起来，但至少从早晨到傍晚不再需要依赖弄得居所烟雾弥漫的松脂火把的光亮。

格福勒以后将设想的在漫长的冬天晚上如何照明，他那时还不太懂得。他能否做成几个用羊脂的烛台，还是满足于更仔细地准备的松脂蜡烛？这以后再看着办。

另一件操心事，是总得在威尔树里面建造一个壁炉。只要持续天好，建在户外一棵巨杉凹处的炉子可以满足烹饪的一切需要；然而，当坏天气来临时，当大雨如注时，当相当一个时期内必须抵御可能令人担忧的严寒时，势必要考虑在住所内生火，而且要使烟有一个足够的通道，这一重要的问题必须在合适的时候解决。

然而，虽然格福勒为了使他们在太平洋的这个被遗弃的岛上的生活能过得差强人意而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在他的同伴和他已注定要在这里长期生活，而且可能永远在这里生活的情况下！——但他不愿错过任何可能增加他们获救机会的事件。

费纳岛不在船舶的航道上，这太明显了。它不提供任何停泊港，不补给任何资源，没有任何东西能促使船前来了解情况。尽管如此，并非没有可能一艘战舰或商船在能看到的地方经过。因此最好能吸引船的注意并向它显示岛上有人住着。

出于这个目的，格福勒认为应该在伸向北面的岬角顶端设一根船尾的旗杆，而且他为此把他从箱子里找到的那些床单的半数都贡献了出来。此外，因为他担心白的颜色受到阳光的极度限制看不出来，他试着以生长在沙丘脚下的一种野草莓树的浆果对他的旗子染色。他以这种方式弄成了一种无法去掉的鲜艳的红色，除非这颜色被腐蚀掉，但当风和雨使之褪色后，只需在布料上重新染上颜色就可以了。

这各种各样的工作使他一直忙到8月15日。几个星期以来，天气几乎持续晴好，除了有过两三次极其猛烈的雷雨倾下了大量的水，被土地贪婪地吸收着。

将近这个时期，格福勒开始了他的猎人行当。然而，虽然他能相当熟悉地摆弄步枪，他都无法指望在此之前还从未打过一枪的塔特勒。

格福勒因此每周好几天花在捕猎有毛的或有羽毛的猎物上，这样的猎物不是非常多，但足以满足威尔树的需要。几只雷鸟、几只山鹑、一些沙雏，完美地为日常的菜单变换花样。还有两三只羚羊倒在了年轻猎手的铅弹下，而且绝不参与捕猎的教授，当这些猎物以腿和排骨的形式端上来时，他还是极为满意地欢迎它们。

然而，在打猎的同时，格福勒并未忘记顺便对岛的全貌带上一眼。他深入草原中央那些茂密的森林的最里面。他溯河而上直至河的发源地，水从丘陵西面的山坡上流入那儿的河道。他又一次登上那座锥状山峰的顶部，并且从相反的斜坡下到他还未去巡视过的东部的海滩。

“通过所有这些勘探，”格福勒经常想，“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费纳岛上未藏有有害的动物，也没有猛兽，没有蛇，没有蜥蜴类！我一样也未瞧见！如果有，我打出的子弹肯定会把它们唤醒！这是个幸运的环境，要是威尔树必须躲避它们的袭击，我真没有把握怎样才能办得到！”

然后，通过另一种极其自然的推断：

“还可以得出结论，”他想，“这岛绝没人居住。已经这么久了，土著居民或船舶失事者听到爆炸声早该赶来了！只有我曾两次以为看到的那些烟难以解释！……”

事实上格福勒从未找到过任何一种火的痕迹。至于那些他以为可能产生他隐约看见的蒸汽的热源，没有任何火山的费纳岛，似乎不会有这样的热源。因此他可能两次都被同样的幻想愚弄了。

何况，这烟或蒸汽的出现未再次发生过。当格福勒第二次登上中央的锥体丘陵时，和他再次爬上威尔树高高的枝叶间一样，他未看见任何吸引他注意的非自然现象。因此他终于忘了这一情况。

几个星期就在这各种整理工作中，这狩猎远足中过去了。每天都为这平常的生活带来了一点改善。

每个星期天，如已经约定的，塔特勒穿上他最漂亮的衣服。那一天，他只打算边拉他的袖珍小提琴，边在大树底下散步。他走着滑步，自己给自己上课，因为他的学生坚决拒绝继续他的课程。

“有什么用？”格福勒对教授的恳求回答说，“您设想，您能设想一个鲁滨孙上舞蹈和仪表课吗？”

“为什么不能？”塔特勒一本正经地接着说，“为什么一个鲁滨孙将被免除良好的举止？这不是为了别的人，这是为了最好能有优雅的仪表的他本人！”

对此格福勒没什么可回答的。但是，他不让步，教授只得“向空无一人授课”。

9月13日标志着这些被轮船失事抛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岛上的失事者们所能感受到的最大最悲惨的失望之一。

尽管格福勒再也没看见在岛上任何地点有那些难以解释和难以寻找的烟出现，那一天，将近傍晚3点钟时，他的注意力被一缕长长的蒸汽吸引住了，他不会弄错那蒸汽来自何处。

他散步一直来到旗岬——他给耸起旗杆的那个岬角起的名字。然而，正当他用望远镜眺望时，他看见地平线上有一缕烟正被西风朝岛的方向吹来。

格福勒的心剧烈地跳着。

“一艘船！”他叫了起来。

但这艘船，这艘轮船会不会从看得见费纳岛的地方经过呢？而且，如果它经过，它是否会靠近得足以在船上看得见或听得见信号呢？或者隐约看见的这缕烟会不会随着轮船在地平线的西北面或西南面消失呢？

两个小时里，格福勒被难以描述的交替着的感情折磨着。

事实上，那烟一点点大起来了。当轮船升火时，烟就变浓，然后，当一铲煤烧完时，烟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不管怎样，那艘船明显地靠近了。将近傍晚4点钟时，它的船体显现在水天相连之处。

这是一艘大火轮，正在向东北方向航行，——格福勒很容易辨认出来。如果它维持着这个方向，势必会靠近费纳岛。

格福勒一开始想到奔回威尔树去通知塔特勒。但何必呢？只是一个人被看见跟两个人被看见所发出的信息是一样的。因此，他留在那里，望远镜举在眼睛上，不愿失去那艘船的任何一个动作。

那艘轮船一直在向海岸靠近，尽管它未直接向岛航行。将近5点钟时，地平线那条线已经高出于船体，它的纵帆的三根桅杆已经看得见了。格福勒甚至能认出悬挂在斜衍上的国旗的颜色。

那是美国国旗的颜色。

“然而，”他心想，“虽然我看见了这面旗帜，船上却不一定能看得见我的那面旗帜！为了能使它很容易被用望远镜看见，得有风把它展开！如果我通过一连几次把旗升起和降下发出信号，以更好地表明岸上想和船上取得联系呢？对！一刻不能耽搁！”

这主意很棒。格福勒奔到旗岬顶端，就如呼救时所做的那样，开始操纵他那面旗；然后，他下了半旗，下半旗是说——根据航海惯例，意味着有人求救求援。

那艘轮船还在靠近，离沿海地带不到三英里，然而它那面信号旗始终挂在后桅的斜衍上不动，对旗岬的信号旗不作回答。

格福勒的心揪紧了，他肯定未被看见。已经6点半了，暮色即将降临了！

可是，不一会，轮船离岬角顶端已不到二英里了，他迅速朝那儿奔去。就在这时，太阳在地平线下消失了。由于夜幕初降，他将不得不放弃被看见的一切希望。

格福勒重新开始连续升起和降下他的信号旗，未见更好效果……没人对他作出回答。

这时他放了几枪，尽管距离尚很远，风又不是朝那个方向刮！……船上没有任何枪声向他传来。

然而，夜色却渐渐浓重了；不一会，轮船的船体看不见了。无须怀疑，要不了一个小时它就驶过费纳岛了。

一筹莫展的格福勒这时想到点燃一把含松脂的树，它们就生长在旗岬后面。他用雷管点燃了一堆干枯的树叶，然后他把火点到松树丛中，这些松树很快像一个巨大的火把那样燃烧着。但船上的灯光根本未回答岸上这堆火，于是格福勒悲伤地重新回转威尔树，他心头的那种被遗弃的感觉，可能直到那时还从未有过！

第十六章

这一章里发生了一桩不会令读者吃惊的事件。

格福勒受到了打击。从他身边溜走的这难以祈求的机会还会再现吗？他能抱这种希望吗，不！这艘轮船从看得见费纳岛的地方经过，冷漠得甚至都不设法辨认它一下，显而易见，所有别的船在冒险进入太平洋的这片荒无人迹的地区时也会这样。为什么后者比前者更会在这儿中途停靠，既然这个岛没有任何避风港。

格福勒度过了一个凄凉的夜。每一刻，他都会惊醒，就好像听见了外海上的什么枪声，他于是想，轮船是否终于看见了还在沿海地区燃烧着的这片大火，是不是它想以一下枪声表明它的存在？

格福勒倾听着……这一切都是他过度兴奋的头脑里的一个幻觉。当白天重新来临时，他止不住想，出现的那条轮船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于昨天下午三点钟的梦！

但不可能的！完全可以肯定，出现在看得见费纳岛的地方的是一条轮船，可能相距两英里不到，而且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它未在那儿中途停靠！

对这次失望，格福勒只字未向塔特勒提。说了有什么用？何况，这肤浅的灵魂看问题从未想到24小时之后，他甚至不再去想可能出现的离开这个岛的机会。他不想象将来有可能发生严重的意外事件。旧金山在他的记忆里开始淡漠了。他没有在等待他的未婚妻，没有想重新见到的威尔舅舅。如果，在地球的这个点上他可以开设一门舞蹈课，他的愿望就圆满了，——哪怕他只有一名学生！

好吧，如果教授不去想在这个既无猛兽又无土著人的岛上有什么可能危及他的安全的直接的危险，他就错了。就在那天，他的乐观主义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将近下午4点钟时，按照习惯，塔特勒去旗岬后面的那块海岸采集牡蛎和淡菜，格福勒看见他飞也似的奔回威尔树。他那稀疏的头发在鬓角那儿竖了起来。他那副神情就像一个吓得都不敢回转头的逃跑的人。

“出了什么事？”格福勒不无担心地叫道，一面向他的同伴迎去。

“那儿……那儿！……”塔特勒指着那片海答道，穿过威尔树那些大树，在北面，可以见到狭窄的一段海。

“但那是什么啊？”格福勒问，他的第一个动作是奔向那些巨杉的边界。

“一条小船！”

“一条小船？”

“是的！……一些野人！……整整一个船队的野人！……一些食人肉者，可能是！……”

格福勒已经朝所指的方向看了……

那根本不是吓昏了头的塔特勒所说的一支小船组成的船队，但他只是在数量上弄错了。

确实有一条小船此时正静静地滑行在大海上，方向朝着半英里外的海岸，为了绕过旗岬。

“为什么这是些食人肉者？”格福勒转回身来问教授。

“因为，在鲁滨孙们待的那些岛上，”塔特勒回答说，“早晚总会有食人肉者到来！”

“就绝不会是从一艘商船上派出的小船吗？”

“从一艘商船？……”

“是的……从一艘轮船，它在昨天下午，在看得见我们岛的地方经过？”

“可您什么也没对我说？”塔特勒叫了起来，绝望地把双臂举向空中。

“有什么用，”格福勒答道，“因为我以为这艘船肯定已开走了！可这艘小船可能就是那艘轮船上的！我们等着瞧吧！……”

格福勒迅即奔回威尔树，从那里取瞭望远镜，回来站在树的边界处。

从那儿，他可以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条船，在船上，肯定看得见旗岬上那些微风下招展的信号旗。

望远镜从格福勒的眼睛上掉了下来。

“野蛮人！……是的！……这确是些野蛮人！”他叫道。

塔特勒感到他的两条腿在受鞭笞，全身都吓得哆嗦起来。

格福勒刚才看到的确是一船野蛮人，正在向这个岛前进。这条船造得像波利尼西亚岛群的独木舟，挂着相当大的竹编的帆；伸出在左舷外的一个平衡器，抵消着船在风吹下出现的倾侧，保持船的平衡。

格福勒出色地判断出这条船的式样：这是一条马来亚船——这似乎表明费纳岛离马来亚海域不可能太远。但登上这条独木舟的人绝不是马来人！那是些黑人，半裸着身体，可以算出一共有12个。

因此，若被他们看见是非常危险的。格福勒这时后悔升起了那面信号旗，根本未被那艘轮船看到，却肯定被这条马来亚船上的当地人看到了。至于现在去把它推倒，已经为时太晚。

确实，形势太令人惋惜了。虽然看得出来，这些野蛮人离开附近的岛，是想到这个岛上来，可能他们以为这个岛上和“梦幻号”失事前岛上的真实情况一样，是无人居住的。然而，那面信号旗就在那儿，表明这个海岸上是有人存在的啊！如果他们下了船，那时怎样躲开他们呢？

格福勒拿不定主意。不管怎样，侦察这些土著人是否登上这个岛，这是最紧要的，然后再作考虑。

他把望远镜举在眼前，跟踪着那条马来亚船；他见它绕过了岬角的顶端，然后绕过了岬角，然后沿着海边地带而下，而且，最后在那条河的河口靠了岸，这河，在二英里外的上游处，经过威尔树。

如果这些土著因此想象溯河而上，不一会就能抵达那群巨杉处，无法拦住他们。

格福勒和塔特勒迅速返回他们的住所。最要紧的是采取一些措施，使住所不被发现并有时间作好抵抗的准备。这是格福勒独自在设想的。至于教授，他的考虑完全相反。

“啊！居然有这种事！”他心想，“这是天数！这是命中注定的！是没法逃得脱的！没有一只独木舟靠到您的岛上，没有一些食人肉者在这天或那天出现在那儿，是无法成为一个鲁滨孙的！我们来这里才三个月，他们就已经来了！啊！很明显，无论笛福先生，还是威斯先生，都未将事情扩大！当鲁滨孙吧，既然如此！”

正直的塔特勒，鲁滨孙不是当的，是成为的，当你把你的处境和英国和瑞士这两位小说家的主人公的处境相比，你就不会说得这么好了。

格福勒一回到威尔树立即采取了下列预防措施。在巨杉的凹处燃烧着的炉子被熄灭了，炉子里的灰烬被分散了，以不留下任何痕迹；公鸡、母鸡和小鸡已经被关进鸡窝里过夜，因此不得不将就着用荆棘堵住鸡窝的入口，以尽可能地将鸡窝遮掩起来；别的牲口，刺豚鼠、阉公羊、山羊被赶到草原上，但令人恼火的是它们也不能被关进一个牲畜棚内；所有的器械和工具都被收进家里，不能在外面留下任何可能显示有人在这儿或有人经过这儿的痕迹。接着，格福勒和塔特勒回进威尔树后，门被严密地关上了。这扇用巨杉的树皮做的门，和树干上的树皮混在一起，可能能躲过那些不是凑得很近地看的土著的眼睛。两扇窗也被关了起来，窗上的挡雨披檐被合上了。然后，住所内的一切都被关上之后，处于一片黑暗中。

那一夜是这样的长！格福勒和塔特勒倾听着外面最轻微的声音。一根枯枝的折断声，一阵风声，都会使他们战栗。他们以为听到了树下的走路声。他们感到好像有人在绕着威尔树溜达。那时，格福勒爬到一扇窗上，微微抬起挡雨的东西，在黑暗中焦急地看着。

还未见到什么。

但是格福勒很快听见了地上的脚步声。这一次，他的耳朵不可能欺骗他。他仍在看着，但他只看见那些山羊中有一头来树下找躲避处。

尽管如此，如果土著中有什么人得以发现他们藏在巨杉内的住所，格福勒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将拉着塔特勒和他一起进入巨杉内的狭窄通道，他将一直躲到最高的枝头，在那儿他将能更好地抵抗。用他的步枪和左轮手枪，凭借大量弹药，或许他能战胜这一打没有火器的野蛮人。如果后者持有弓和箭，从下面发动攻击，不可能有优势抵挡居高临下的步枪。如果相反，他们强行冲进住所的门，试图在里面爬上高处的枝头，将难于抵达那里，因为他们得通过一个狭窄的入口，被包围的人可以很轻松地防守这个入口。

此外，格福勒只字未向塔特勒说起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这个可怜的人因马来亚船的到来已惊恐万状。想到他可能不得不躲在树的高处，就像躲进一个鹰窝一样，无法使他稍感镇定。如果在最后一刻必须这样的话，格福勒将拖着他，不让他有考虑的时间。

夜，在恐惧和希望的交织中度过了。没有任何直接的攻击发生。那些野蛮人还没有推进到这巨杉群。或许他们要等到白天才冒险穿过这个岛。

“可能他们会这么做，”格福勒说，“因为我们的信号旗向他们表明这个岛上有人住着！但他们仅12个人，得采取预防措施！他们怎么会想到他们只是跟两个遇难船上的人打交道呢？不！他们只会在白天冒险……除非他们定居下来……”

“除非他们天一亮就重新上船。”塔特勒回答说。

“重新上船？那他们来费纳岛过一夜干吗？”

“我不知道！……”教授答道，处于惊怖中的他无法解释这些土著的到来只是出于饱吃一顿人肉的需要。

“不管怎样，”格福勒接着说，“明天早上，如果这些野蛮人不来威尔树，我们就去寻找。”

“我们？……”

“对！我们！……分开是最不谨慎的！谁知道我们要不要躲进中部的树林子里去，在那儿躲上几天……直到那条马来亚船开走！不！我们将待在一起，塔特勒！”

“嘘！……”教授声音战栗着说，“我好像听见外面……”

格福勒重新爬到窗上，随即下来。

“不！”他说，“还没有任何可疑情况！是我们的牲口回进树林里。”

“被驱赶着，有可能！”塔特勒叫道。

“相反，它们看上去非常平静，”格福勒答道，“我更认为它们只是来寻找一个躲避早晨的露水的地方。”

“啊！”塔特勒低声咕哝着，那种可怜的口气引得格福勒若不是形势严峻都止不住要笑，“在蒙哥马利街的克达勒普公馆，我们哪会碰到这种事！”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格福勒这时说，“如果那些土著还未出现，我们就离开威尔树，我们去岛的北部寻找——您挺会使用步枪吧，塔特勒？”

“使用！……是的！……”

“并朝一个确定的方向开枪？”

“我不知道！……我从没试过，而且您能有把握，格福勒，我的子弹不会……”

“说不定光是枪声就足以吓倒那些野蛮人！”

一小时后，天亮得足以把视线伸向巨杉群之外的地方了。

格福勒这时接连地，但谨慎地重新抬起那两扇窗上的挡风披檐。通过朝南开的那扇窗，他见一切都像往常一样。那些家畜平静地在树下走来走去，未露出任何惊惶。审察完毕，格福勒仔细地关好这扇窗。通过朝北开的那个窗洞，一直可以看到海边地带。甚至可以看到，大约2英里外的旗岬的顶端；但那条河的入口处，隔天那些野蛮人下船的地点却看不到。

格福勒先不用望远镜看，为了能观察到费纳岛这个方向的威尔树的周围地区。

一切都十分平静。

这时，格福勒拿起他的望远镜，扫视着沿海的航行情况，一直看到旗岬岬角的顶端。或许正如塔特勒说的那样，尽管这难以解释，那些野蛮人在陆地上过了一夜之后已重新上了船，甚至不曾试着察看一下这个岛上有没有人居住。

第十七章

在这一章中，塔特勒教授的步枪千真万确地产生了奇迹。

但就在那时，格福勒发出了一声惊呼，吓得教授跳了起来。不容再怀疑了，那些野蛮人必是知道了这个岛上有人居住着，因为直至那时都升起在岬角顶端的那面信号旗，已被他们拿走，已不再在旗岬的桅杆上以半旗的形式飘扬了。

因此，是把计划好的决定付诸实施的时候了：去寻找，看看那些土著是否还在岛上及他们在这里干些什么。

“出发！”他对他的同伴说。

“出发！可是……”塔特勒答着。

“您是否更喜欢留在这儿？”

“跟您在一起，格福勒……是的！”

“不……一个人！”

“一个人！……绝不！……”

“那就来吧！”

塔特勒很清楚，对格福勒作出决定，是什么都不能使他改变主张的，他决定伴随着他。独自待在威尔树，他没有这个勇气。

出去之前，格福勒检查了一下他的武器是否处于正常状态。两支步枪都上了子弹，其中一支交到了教授手里，他对这件器械显得和一个普木图当地人当年那样局促不安。此外，他还得在已经挂了子弹盒的腰带上挂一把猎刀。他当然想到了把他的袖珍小提琴也带走——可能他在想象那些野蛮人会对这种连一个演奏高手的全部才华都补救不了的刺耳的“格铃-格铃”的魅力十分感动。

格福勒费了不少劲才使他放弃了这一既可笑又不太切实际的想法。

那时大概是早上6点钟。那些巨杉的树梢已经染上了太阳的最初的光芒。

格福勒把门打开一半，先朝外跨了一步，观察那群树。

一片寂静。

那些动物已经回到草原上去了。只见它们正在四分之一英里外安安静静地吃着嫩草，在它们中未显出一丁点儿不安。

格福勒打了个手势叫塔特勒跟上他。教授在全副盔甲下显得十分笨拙，不无犹豫地跟随着他。

格福勒在确证了那扇门可以混淆于那棵巨杉的树皮后，重新把门关上。然后，他在树脚下丢了一丛荆棘，用几块大石头撑住它们，这才向那条河走去，他打算沿河而下，如果需要，直到河的入海处。

塔特勒跟在他后面，每走一步，先不安地环视一眼，直看到地平线的边缘，但害怕身边没伴，他绝不敢走在前面。

走到那群树的边界上时，格福勒停下了。他从套子里拿出他的小型望远镜，仔仔细细地扫视着从旗岬的岬角伸展到东北角的整个沿海地带。

没有一个生命在那儿出现；没有一缕宿营地的烟升起在空中。

岬角的顶端同样荒无人迹，但毫无疑问，在那儿找得到许多新鲜的脚印。至于那根桅杆格福勒没有看错。虽然旗杆始终矗立在岬角的最后面的那块岩石上，却不见了信号旗。显然，那些土著来到这个地点后，攫取了那块可能令他们垂涎的红布；然后，他们可能在那条河的入海处重又上了船。

格福勒这时转过身来想用目光整个看一下西面的沿海地带。

从旗岬直至梦幻海湾四周之外的那一大片地区未见一人。

至少，没有一艘船出现在海平面上。如果那些土著重新登上了他们的马来亚船，那这条船现在准是在贴着海岸走，被岩石掩护着，而且靠得相当近，以致无法看到这条船。

但格福勒不能，也不愿对此一无把握。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这条马来亚船是否最终地离开了这个岛。

然而，要查明情况，必须走到隔天那些土著下船的地点，即这条河的出海处，它形成了一个狭窄的小湾。

这是件得立即试探的事。

这条被几丛树覆荫着的小小的水流的西岸簇拥着大约两英里长的小灌木。从那儿再过去，距大海五六百码的河岸是光秃秃的。这一布局使他能下被发觉地靠近下船地点。然而，为了避开这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只能极其谨慎地前进。

然而，格福勒不无理由地认为，在早上这个时候，这些被长途过海弄得劳累了的土著不大会离开抛锚的地点。甚至可能还在那儿睡觉，或是在独木舟上，或是在陆地上。在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惊动他们。

因此，这一计划毫不延缓地付诸执行，重要的是不能不抢先。在这样的形势下，优势常取决于最先几步棋。步枪上了膛，检查了步枪的雷管，并检查了那几支左轮手枪，然后，格福勒和塔特勒开始一前一后地顺着河的左岸而下。

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一些鸟从河的此岸飞向彼岸，在高高的树枝间互相追逐，未流露出任何不安。

格福勒在前面，然而，可想而知他那位伙伴是怎样疲乏地紧跟着他的步子。两人就这样地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向沿海地带走去，没有太多的被瞥见的危险。走到这里时，小灌木丛挡住了从对岸看到他们；走在那儿时，他们的头消失于高大的草中央，草的摆动更让人以为是一头动物经过而不是一个人经过。然而，不管怎样，一张弓上的箭或一个投石器上的石块随时有可能突然袭来，最好防着点。

但是，塔特勒不顾对他的嘱咐，脚总是无缘无故地碰到露出于地面的树墩，摔了两三跤，差点使形势恶化。格福勒不由后悔不该在后面跟着这样一个笨拙的人。确实，这可怜的人不会对他有大的帮助。毫无疑问，让他留在威尔树可能更好，或者，如果他不同意，就将他藏在森林的某个安全场所，但为时已晚。

离开那群巨杉一小时后，格福勒和他的伙伴走了一英里——仅仅一英里——因为在这些高大的草下或这些小灌木的树篱间行走很不方便，两人都未见到任何可疑之点。

在这个地点，至少有100码的空间没有树，那条河在光秃秃的河岸间流淌着，这一地区更容易被发现。

格福勒停下了，他仔细地观察河的左岸和右岸的草原。

还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不安，没有任何东西表明那些野蛮人就在近处。说真的，后者不可能怀疑这个岛无人居住，绝不会没有预防措施就前进；他们将会相当谨慎地冒险顺着格福勒正往下走的这条小河的水流而上。因此必须推测他门是否在这周围地区游荡，他们同样会利用这些树或这些高大的乳香黄连木和爱神木的灌木丛作掩护，这里最能用于作一次埋伏的。

总之，情况奇特，但很自然。在前进过程中，由于未看见任何敌人，塔特勒渐渐地忘了他的不安，而且开始以鄙视的口吻谈论这些“可笑的食人肉者”。相反，格福勒显出更焦虑的神情。在倍加警惕中，他穿过了那片毫无遮蔽的空间，重新来到在树木遮蔽下的河的左岸。

走了一个小时，这时，走到了河的两岸就只有些生长不良的小灌木的地点，草也稀了，开始让人感到已邻近大海了。

在这样的条件下，很难掩藏，除非匍匐着前进。

格福勒是这么做的，并叮嘱塔特勒也这么做。

“不会有野蛮人了！不会有吃人肉的人了！他们走了！”教授说。

“有！”格福勒低着声生气地回答，“他们应该在那儿！……肚腹贴地，塔特勒，肚腹贴地！准备开火，但没有我的命令别开枪！”

格福勒讲这些话时带着的那种权威的语调，足以使教授感到两腿发软，没有一点力气使他能处于所要求的那种姿势。

然而他照办了！

事实上，格福勒刚才说的及他已经做的并非没有理由。

从他们俩那时所处的位置，既看不到沿海地带，也看不到那条河投向大海的地点。这是由于在100步外陡峭的河岸的一个拐角突然挡住了视线；然而，在被隆起的河岸围住的那条短短的地平线上方，一缕浓烟正笔直地伸向空中。

格福勒在草下伸长肢体，手指扣在他那把步枪的扳机上，观察着那片沿海地带。

“这道烟，”他正想，“该不会是我曾经看见过的两次的！属于同样性质的烟吧？是否该由此得出结论，一些土著已经在岛的北面和南面下了船，这些烟来自他们所点的火？啊不！这不可能，因为我从未找到过灰烬，也未找到过炉子的痕迹，也未找到熄灭的木炭！啊！这一•次，我心中该有数了！”

于是，以一个熟练的爬行动作，塔特勒也尽力模仿他，没有把头露出草外，终于爬到了那条河的拐弯处。

从那儿，他的目光很容易能对那条小河所经过的海岸的这整个部分进行观察。

他差点叫出声来！……他的手压在教授肩膀上，不准他动弹！……不必再往前走了！……格福勒终于看到了他来看的东西！

在那些低矮的岩石中央，海滩上正燃烧着一堆柴火，一缕烟摇曳着升向天空。隔天下船的那些土著，正在这堆火的周围来来往往，用堆成一堆的一抱抱新的柴禾把火拨旺。他们的小船系在一块大石头上，而且，被涨起的潮水托高了，正在拍岸浪的小小的波涛中摇摇晃晃。

格福勒不用望远镜就能分辨在那片海滩上发生的一切。他距离那堆火不到200步，他甚至能听到火的噼啪声。他立刻明白他根本不用担心被从后面发现，因为他曾数过的在那条马来亚船上的所有黑人都集中在这个地方。

事实上，12个人有10个人，有的忙着照看炉火，另一些忙着钉土桩，显然想架起一根波利尼西亚式的烤肉铁扦。第11个人像是个首领，正在海滩上散步，而且经常把眼睛转向岛的腹地，像是担心遭到什么袭击。

格福勒从这个土著肩上认出了他用来做信号旗的那块红布，现在成了一块装饰布。

至于那第12个野蛮人，正躺在地上，被紧紧系在一根小木桩上。

格福勒完全明白这可怜的人将遭受什么样的命运。那根烤肉铁扦，就是用来穿他的肉的！那堆火，就是用来烤他的肉的！……塔特勒隔天并未弄错，当他出于预感，认为这些人是食人肉者时！

还得承认，他更没有弄错，当他说到鲁滨孙们的冒险经历，真的也好，假想的也好，会都是互相模仿的！千真万确，格福勒和他此时正处于笛福笔下的主人公们在野蛮人下船来到岛上时的同样的境地。毫无疑问，两个人将目睹食人肉的同样的场面。

好吧，格福勒决心和那位英雄一样地表现！不！他不能让这个被那些食人肉者的胃等待着的囚徒被杀害！他是全副武装的。他的两支步枪——4发子弹——他的两支左轮手枪——12发子弹，——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服那11个坏蛋，可能一声枪响就足以把他们赶走。这个决心一下，他十分冷静地等待着用一声雷鸣般的枪声进行干预的时机。

他不会等得太久。

确实，大约过了20分钟，那个首领走近了那堆火，然后，他以一个手势，对那些正等待着他的命令的土著指着那个囚徒。

格福勒站了起来，塔特勒不知何故，出于仿效，也站了起来。他甚至不知道他这位伙伴想去哪儿，他只字都未对他提他的计划。

格福勒显然在想象，那些野蛮人一看见他，不管将作出什么举动，或是往他们的船上逃，或是向他扑来……

什么也没发生，甚至好像他都未被看见；然而，就在这时，那个首领做了一个更有含义的手势……他的三个伙伴向那个囚徒走去，松了他的绑并强迫他走向那堆火。

这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他感到他的最后时刻到了，想作抵抗。很明显，如果他能够的话，他就要拼死抵抗，他开始推那些抓住他的土著；然而他很快被摔倒在地上，而且那个首领抓住一种石头做斧子，冲上去要击碎他的脑袋。

格福勒发出一声呼喊，紧跟着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在空中飞啸，而且准是击中了那个首领的要害，因为后者倒在了地上。

随着枪响，那些惊慌得似乎从未听见过一声枪响的野蛮人，看见了格福勒，那些抓住那个囚徒的人一度松开了他。

立刻，那个可怜虫重新站了起来，奔向他看到的这出乎意料的救星所在的地点。

就在这时响起了第二声枪响。

那是塔特勒，他在没有瞄准的情况下——他紧紧闭上了眼睛，这个善良的人！——刚刚开了一枪，而且他那把步枪的枪托在他右边脸颊上给了这个舞蹈和仪表教授从未挨过的一个最最结实的耳光。

然而，——什么叫做运气啊！——第二个野蛮人在那个首领的身边倒下了。

于是一阵混乱。是否那些幸存者可能以为他们在和一支人数众多的当地人队伍打交道，他们无法对之抵抗？他们可能极为老实地因见到这两个拥有小型雷电的白人感到害怕！只见他们抬起那两个受伤的人，把他们运走，急忙奔上他们那条马来亚船，乱七八糟地尽力想驶出那个小湾，张开他们的帆，观察外海风的风向，驶向旗岬角并赶紧绕过了那个岬角。

格福勒不想追逐他们。何必造成更多的杀戮？他们救了那个遭难的人，他们让他逃走了，这才是重要的。这一切干得使那些食人肉者肯定永远都不敢重回费纳岛了，因此一切都是恰到好处。只要享受胜利，而且塔特勒毫不犹豫地把大部分胜利归于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那个被囚的人折回到他的救星这儿。一瞬间，他住了步，这些上等人使他感到害怕，然而，几乎立刻，他又跑了过来。他一到这两个白人面前就躬身至地；然后，抓住格福勒的脚，放在他的头上表示奴隶身份。

这让人以为这个波利尼西亚的土著也曾读过鲁滨孙•克鲁索埃！

第十八章

这一章论述太平洋的一个朴实的土著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教育。

格福勒立即扶起这可怜虫，他在他面前依旧卑躬屈节。他面对面地仔细端详他。

这个男人最多35岁，仅仅在腰际束了一块破布片。从他的脸部轮廓和他的头的构形上，可以认出这是个典型的非洲黑人。不可能把他混同于波利尼西亚岛上的那些退化的可怜的人，后者颅骨凹陷，有着长长的手臂，古怪得近似猴子。

现在，因为发生了一个苏丹或阿比西尼亚的黑人落入了太平洋的一个群岛上土著的手这样的事件，无法知道这个黑人曾讲过英语还是格福勒能听得懂的两三种欧洲语言中的一种。然而，很快确知这可怜的人只会使用一种绝对无法听懂的民族语言，——可能是那些当地人的语言，毫无疑问，他很小的时候就到了那些人当中。

因为，格福勒曾立即用英语询问他：未得到任何回答。于是，他不无困难地用手势让他明白他想知道他的名字。

经过几次没有结果的尝试之后，那个从总体上说有着一张相当聪敏甚至相当诚实的脸的黑人，用这唯一的词回答他的提问：

“卡雷菲诺杜。”

“卡雷菲诺杜！”塔特勒叫道，“您听见这名字了吧？……而我，建议叫他‘星期三’，因为今天是星期三，在鲁滨孙们的岛上总是这么做的！是否允许他自称卡雷菲诺杜？”

“如果这是他的名字，是这个人的名字，”格福勒回答说，“他为什么不保留它？”

而且，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手压到他的胸上，与此同时，那个黑人的整个表情似乎在问他叫什么名字。

“格福勒！”他回答说。

那个黑人试图重复这个名字；但尽管格福勒对他重复了好几次，他还是说不清楚这个名字。于是他转向教授，像是问他的名字。

“塔特勒。”后者以动听的声调回答。

“塔特勒。”卡雷菲诺杜重复着。

准是这组音节正好适应他嗓子的声带的特色，因为他非常清晰地念了出来。

教授显然因此受到了极大的奉承。事实上他也有理由这样感觉。

这时，格福勒希望利用这个黑人的智力，试图让他明白他想知道这个岛叫什么名字。因此他用手对他指着整个树林、草原、丘陵，接着指着这一切的沿海地带，然后指着大海的地平线，于是他用目光询问他。

卡雷菲诺杜一下子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模仿着格福勒的动作，边旋转身体边用眼睛扫视着整个空间。

“阿尔奈卡。”最后他说。

“阿尔奈卡？”格福勒接着说，一面用脚敲击地面以强调他的提问。

“阿尔奈卡！”黑人重复了一遍。

这等于什么都没对格福勒说，无论是这个岛应该有的地理上的名字，还是它在太平洋上的位置。他的记忆怎么也使他想不起来这个名字：这或许是那些地图绘制者们可能不知道的一个当地的名字。

与此同时，卡雷菲诺杜不无畏惧地轮番看着这两个白人，就好像他很想在脑子里区别出他们不同的特点。他的微笑着的嘴露出了极美的雪白的牙齿，塔特勒却带着某种保留观察着。

“如果这些牙齿，”他说，“从未咬过人肉，我愿意我的袖珍小提琴在我手里爆裂！”

“不管怎样，塔特勒，”格福勒回答说，“我们的新伙伴再也没有那副人家要把他烤了吃掉时的可怜虫的神情了！这是最重要的！”

更特别引起卡雷菲诺杜注意的是格福勒和塔特勒携带的那些武器——他们拿在手里的步枪和插入腰带的左轮手枪。

格福勒很容易地觉察到了这种好奇的感情。显然这个野蛮人从未见过火器。他是否在心里想这是一种使他获取的放出过雷的铁管子？可以这么相信。

格福勒这时不无理由地想让他对白人的能力有一个高的评价，他将步枪上了膛，然后，示意卡雷菲诺杜看50步外草原上的一只飞着的山鹑，他急速瞄准，开枪，那只鸟掉了下来。

听到枪声，那个黑人惊人地一跳，塔特勒不由得从舞蹈的角度对之欣赏。他制住了恐惧，瞧着那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困难地在草原上走着，他奔过去，像猎狗般迅速地奔向那只鸟，然后，欢蹦乱跳地，半是快乐半是害怕地，把那只鸟拿回给他的主人。

塔特勒这时也想向卡雷菲诺杜显示伟大的神明同样赋予他令人惊恐的力量。因此，看见河边有一只翠鸟正静静地栖息在一枝老树干上，他举枪瞄准。

“不！”格福勒立即说，“别开枪，塔特勒！”

“为什么？”

“您想一想！如果，运气不好，您打不中这只鸟，我们在这黑人心里就丧失威信了！”

“我为什么会打不中？”塔特勒不无酸意地回答说，“难道在那场战斗中，在100步以外，我第一次把弄一支步枪时，我没有把那帮食人肉者中的一个劈胸击中吗？”

“您打中了他，这是明摆着的，”格福勒说，“因为他倒下了，但是，请相信我，塔特勒，为了共同的利益，不要两次试图侥幸！”

教授有点败兴，但依顺了；他重新把步枪扛在肩上，——勇敢地——两个人，后面随着卡雷菲诺杜，重新回转威尔树。

在那儿，费纳岛的这位新客人见了布置得那么完美的那棵巨杉的下面部分确实感到吃惊。一开始，不得不边当着他的面使用，边向他指出那些工具，那些器械，那些器皿是做什么用的。卡雷菲诺杜准是来自或曾生活于在人类的发展中处于最落后行列的那些野蛮人中间，因为甚至连铁器他都不认识。他不懂锅子放在炽烈的木炭上时，锅子是不会着火的；他想把它端下来，引得负责监视煮汤过程不同阶段的塔特勒很不高兴。在给他看的一面镜子前，他也惊得发呆：他把它转过去，又把它转回来，想看看他本人是不是在镜子后面。

“嗨，这几乎是个猴子，这个黑人！”教授叫道，一面轻蔑地撇撇嘴。

“不，塔特勒，”格福勒回答说，“这要超过一个猴子，因为他朝镜子后面看，——这证明来自他的一种推断，任何动物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算了，我也希望这样，我们就姑且认为这不是猴子，”塔特勒摇着头说，带着勉强被说服的神情，“但我们总会看到这样的一个家伙能否在什么事上对我们有用处！”

“我对此确信无疑。”格福勒回答说。

不管怎样，卡雷菲诺杜在端给他的菜肴面前显得并不尴尬。他先将它们闻了一遍，他勉强地品尝着，而且，说到底，他吃的那份午餐，刺豚鼠汤，格福勒打下的那只山鹑，一条羊腿，加上稞麻和叶芙，勉强能平息他剧烈的饥饿。

“我看这可怜虫胃口好极了！”格福勒说。

“是的，”塔特勒答道，“而且对那个家伙，最好留神他那些食人肉的本能！”

“来吧，塔特勒！我们有办法使他不想再吃人肉，如果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欲望！”

“我不敢肯定，”教授答道，“尤其是在尝过人肉之后！……”

当两人在这么说着时，卡雷菲诺杜非常留神地听着他们，他的眼睛闪耀着智慧的光辉。可以看出他想听懂在他面前说的这些话，于是他也说话了。滔滔不绝地说着，然而那只是一串缺乏意义的象声词，乱叫乱喊的感叹词，在那些词里，跟在大部分波利尼西亚当地话中一样，压倒多数的是“啊”和“呜”。

总之，不管怎样，这个按天意获救的黑人是个新伙伴；我们就认为，这是被最最出乎意料的偶然送给威尔树的两位客人的一个忠实的仆人，一个真正的奴隶。他身体强壮、灵巧、勤劳；因此，没有什么活使他气馁。他显示出一种模仿别人行为的真正天分，就是以这种方式，格福勒对他进行教育，照看那些家畜，采集根草和水果，把当天要吃的阉公羊或刺豚鼠切成块，把从莫扎尼勒野果中提取的汁水做成一种苹果酒，他在看过怎么做之后，仔细地执行这一切。

不管塔特勒可能怎么想，格福勒对这个野蛮人从未有不信任之感，而且似乎他永不会为此后悔。如果他有担忧，那是担忧那些现在已了解费纳岛的形势的食人肉者可能回来。

从第一天起，就为卡雷菲诺杜在威尔树内留出了一个铺位，然而往往，至少是不下雨时，他更喜欢睡在外面，睡在某棵树的凹陷处，似乎他想为守卫这个住所更好地站岗。

在他来到这个岛后的两个星期里，卡雷菲诺杜几次陪同格福勒去打猎。看见猎物远距离地被这样击中，掉下，他总是非常吃惊，但那时他就欢乐地冲出去，任何障碍物、树篱、荆棘、河流都拦不住他。渐渐地，格福勒因此非常认真地依恋这个黑人。只有一个方面卡雷菲诺杜显得毫无进步：那就是使用英语。不管他怎么努力，他没法发出固执于这一任务的格福勒，尤其是塔科特教授，试图让他学会的那些最常用的词。

时间就这么流逝着，然而，尽管由于各种情况的幸运凑合，目前还过得去，尽管没有任何危险立即威胁着他们，格福勒仍不得不思忖怎样能永远离开这个岛，以什么方式最终实现回到祖国！他没有一天不想他的威尔舅舅，不想他的未婚妻！他看到坏天气的临近不由暗暗感到害怕，这就在他和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之间安上一道更无法逾越的障碍！

9月27日，一种情况出现了。虽然它使格福勒和他的两个伙伴增添了工作，至少，它为他们保证了丰富的食物贮备。

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正在梦幻海湾的最前端忙着采集软体动物，这时，他们瞥见在风的吹拂下，无数的小岛被涨起的潮水缓缓推向沿海地带。那就像一种漂浮着的群岛，在群岛的上面，有几只那种翼展宽大的、有时被你为海鹰的海鸟正散步或飞来飞去。

这是些什么物体，在一同航行着，在波浪中起伏着？

格福勒不知该怎么理解，当卡雷菲诺杜肚腹贴地扑倒，然后，把脑袋缩进肩膀间，在身底下折拢双臂和双腿，开始模仿一种在地上缓慢爬行的动物的动作时。

格福勒望着他，一点不明白这种古怪的体操。接着，突然地：“乌龟！”他叫了起来。

卡雷菲诺杜一点未弄错，在那儿，在一平方英里的水面上，不计其数的乌龟正在游泳。距抵达沿海地带有100划1大部分潜没于水中，而那些鹰因为失去了支撑点，飞起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个大的螺旋形。然而，非常幸运的是，100只这种两栖动物很快就搁浅在海岸上了。

1蛙泳时每次动作后前进的距离。

格福勒和黑人飞快地奔到沙滩上，拦在这海上猎物前，每个的直径至少有三四英尺。然而，不让这些乌龟重回大海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它们背朝地。因此，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极度疲劳地忙着的，就是这件辛劳的活计。

这之后的几天都用于拾掇这一切战利品。乌龟的肉，新鲜的或贮存的都极出色，可以用这两种形式保存。考虑到冬天，格福勒让把大部分龟肉腌起来，以能用于每日之需。然而，在一段时间里，餐桌上有了某些乌龟汤，塔特勒不是唯一享受这种美味的人。

除了这一事件，生活的单调无味未起任何变化。每一天，同样的钟点用于同样的工作。当冬季迫使格福勒和他的伙伴们关在威尔树内时，这种生活是否会更加凄凉呢？格福勒不无忧虑地想着这一点，但是怎么办呢？

暂且，他继续对费纳岛进行勘探，在没有更紧迫的活计要占去时间时，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打猎上。往往是卡雷菲诺杜陪着他，而塔特勒留在住所。他肯定不是个猎手，尽管他的步枪放的第一枪是第一流的！

然而，就是在一次这样的远足中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件，这一事件在将来可以严重危害威尔树的客人们的安全。

格福勒和黑人前往位于组成费纳岛主要山脊的那个丘陵脚下的中部大森林打猎。从早上起，他们只看见两三只羚羊穿过那些高大的乔林，但是由于距离太远，不可能有机会开枪把它们击倒。

然而，因为格福勒根本不想寻找小猎物，不力求为了摧毁而摧毁，他听任一无所获而归。如果他为此感到遗憾，既不是为了羚羊肉，也不是为了他打算好好利用的这些反刍类动物的皮。

已经是下午3点钟了，他的伙伴和他用柴火做了午餐。午餐后和午餐前一样，他并不更走运。因此，两个人准备回威尔树赶晚饭，这时，就在越过森林的边缘时，卡雷菲诺杜一下跳了起来，接着，奔向格福勒，抓住肩膀，把他带走，气力之大，后者都无法抵抗。

20步之外，格福勒停了下来，他喘着气，并转向卡雷菲诺杜，用目光询问他。

黑人吓昏了，伸出手，指着50步不到处的一个一动不动的动物。

那是头灰熊，爪子抱住一棵树的树干，自上而下点着它那颗硕大的脑袋，就仿佛立刻要向这两个猎人扑来。

格福勒立即，甚至都没时间考虑，给步枪上了膛并开枪，卡雷菲诺杜都没能拦住他。

那头跖行动物被击中了吗？可能。是否被打死了？无法确定；但它的爪子松开了，而且滚倒在树的脚下。

不能迟疑，跟一头这样可怕的动物作直接搏斗会造成最最致命的后果。人们知道，在加利福尼亚的森林中，灰熊的袭击甚至会使职业猎手走向最可怕的危险。

因此，黑人抓住格福勒的胳臂，以把他迅速拉回威尔树。格福勒明白他不能不谨慎些，听任他这么做了。

第十九章

在这一章中，已经受到严重影响的形势变得愈来愈复杂。

费纳岛上出现了一头可怕的猛兽，可以说，这是被厄运抛到这里的人们最感忧虑的事情。

格福勒，——可能他错了，——认为不应该把刚才发生的事瞒住塔特勒。

“一头熊！”教授叫了起来，一面用惊怖的目光看着他的周围，就好像威尔树的四周已经被一群这样的猛兽袭击过了。“怎么会有一头熊？直到现在我们的岛上还未有过熊！如果有着一头，可能就会有好几头，甚至一大群别的猛兽：美洲豹、豹、老虎、鬣狗、狮子！”

塔特勒已经看到费纳岛被丢进一整个兽笼破裂的动物园里了。

格福勒回答说不应该作任何夸张。他见过一头熊，这是肯定的。为什么直至那时，当他走遍岛上那些森林时，从未见过一头这样的野兽出现，这一点，他无法对自己作出解释，而且这确实难以解释。然而，由此就得出结论，各种各样猛兽现在正在森林里和草原上迅速繁殖，这是夸大了。不过，最好谨慎些，只有全副武装后才能出去。

不幸的塔特勒！从那天起，他开始了一种不安、激动、忧虑、莫名其妙的恐惧生活，这使他思乡到了极点。

“不，”他反复地说，“不！如果有野兽的话……我厌倦了，我要离开！”

这得有这个可能。

从这以后，格福勒和他的伙伴们必须因此保持警惕。袭击不仅可能发生于海边地带和草原那个方向，而且可能直至那群巨杉。因此，为了使住所免受突然袭击采取了严格的措施。那扇门被结实地加固，使其能抵御一头猛兽的爪子。至于那些家畜，格福勒很想为他们建一个牧畜棚，至少在夜间可以把它们关在里面，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只能将就着尽可能将它们留在威尔树边上一个用砍下来的树枝围起的场所内，使它们无法从那儿出去。但那个围墙并非牢固得或高得足以阻止一头熊或一条鬣狗推倒它或越过它。

尽管如此，因为卡雷菲诺杜不顾别人对他的坚决要求，夜间继续在外面守夜，格福勒希望时刻要防止一场直接的袭击。

当然，卡雷菲诺杜自命自己是威尔树的守卫因而露宿在外面，但他肯定明白他是在为他的救命恩人效劳，而且，不管格福勒可能对他说些什么，他坚持要为大家的安全像平时一样守夜。

一个星期过去了，未见任何一个这类可怕的来访者出现在附近。此外，除非必要，格福勒不再远离住所。而那些阉公羊、山羊和别的牲口就在附近的草原吃草，不让它们离开视线范围。往往，卡雷菲诺杜代替牧羊人之职。他绝不碰步枪，因为他好像不会使用火器，但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猎刀，右手提着把斧头。有了这样的武装，这个健壮的黑人将毫不犹豫地扑向一头老虎或所有最坏的动物。

可是，因为自上次遇到以来，既没有熊也没有任何熊的同属再次出现，格福勒开始不再担心。他渐渐地又进行勘探和打猎了，但不再深入到岛的内部，在这段时间内，当黑人陪同他时，塔特勒严严实实地关在威尔树内，不敢冒险外出，哪怕那是去上一次舞蹈课！还有的时候，格福勒独自出发，这时教授有了一个伴，他就固执地致力于对他的教育。

是的！塔特勒首先想到教卡雷菲诺杜英语里那些最常用的词；然而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黑人的语音器官似乎太不适应这类发音。

“那么，”塔特勒心想，“既然我没有法当他的教授，我就当他的学生！”

于是他来学卡雷菲诺杜讲的当地方言。

格福勒对他说这对他们没多大益处，但不管用，塔特勒不愿放弃。他极力设法让卡雷菲诺杜明白，要他用他的语言向他说出他用手指给他看的那些物品的名称。

事实上，应该相信学生塔特勒有着极好的才能，因为，15天后，他已经熟知了15个词。他知道卡雷菲诺杜说“皮尔西”是指火，“阿拉杜”是指天空，“麦尔维拉”是指大海，“都拉”是指一棵树，等等。他犹如在大奖赛中得到了波利尼西亚最高奖那样感到骄傲。

就在那时，出于一种感激的想法，他想对他的教授为他做的事表示感谢，——不再试着叫他发音不准地说出几个英语单词，而是向他反复灌输优雅的举止和欧洲舞蹈的真正原理。

在这一点上，格福勒止不住开怀大笑！总之，这可消磨时间，而且星期天，当无事可干时，他乐意参加旧金山的著名的塔特勒教授的课程。

的确，应该看到这一点！可怜的卡雷菲诺杜流血流汗地屈从于舞蹈中那些基本操练！然而，他很听话，满怀诚意；但是，跟他所有的同类一样。他是否有缩进的肩膀、隆起的肚子、向内的膝、内撇的脚？倒不如根据一个野蛮人的这种身材来一个“范特利”或“圣莱昂”吧！

不管怎样，教授很是狂热。何况，卡雷菲诺杜，尽管受折磨，却很虔诚。他得忍受的，只是把脚放在第一个位置，实在不能想象！而且当他得过渡到第二个位置，然后到第三个时，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你看着我，顽固的人！”塔特勒叫道，边作示范，“向外，脚！还要向外！这只脚的脚尖碰着那只脚的脚跟！分开你的膝头，混蛋！缩进你的肩膀，废物！头向右！……胳膊成圆形！……”

“但您要求他的是做不到的！”格福勒说。

“对聪明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塔特勒一成不变地回答。

“但他的形态不适合这……。”

“好吧，会适合的，他的形态！应该会适合的，而且，过些时候，这个野蛮人至少会合适地出现在一个沙龙里的！”

“可是，绝不会的，塔特勒，他绝不会有机会出现在一个沙龙里！”

“嗨！您怎知道，格福勒？”教授反驳说，边再次踮起脚尖，“未来就不属于新的阶层吗？”

这是塔特勒在一切讨论中的结束语。这时，教授拿起他的袖珍小提琴，他的琴弓在小提琴上拉出刺耳的小调，这是卡雷菲诺杜的欢乐。再也没有比这更使他激动了！——不必把舞蹈的规则放在心上，多棒的跳跃，多么任意的扭摆，多欢乐的蹦跳啊！

而沉思着的塔特勒，见这个波利尼西亚孩子这样乱蹦乱跑，心想，这些可能略嫌个性化的舞步，虽然不符合一切艺术原则，是否就绝不是人与生俱有的呢。

但我们让这位舞蹈和仪表教授去进行他的哲学思考，以回到一些更实际，更及时的问题上来。

在最近几次去森林或平原的远足中，或是独自前往，或是由卡雷菲诺杜陪同，格福勒未看到任何一只别的猛兽。他甚至都未找到这些动物的踪迹。它们本该前往解渴的那条河，陡峭的河岸上未留有任何印迹。夜间也不闻嗥叫，没有可疑的咆哮。此外，那些家畜跟以前一样，未显出任何惊惶的迹象。

“这真怪，”格福勒有时想，“可我并没看错！卡雷菲诺杜也没看错！那确是一头熊出现在我面前啊！我开枪打的确确实实是一头熊！就算我杀死了它，这头熊难道是在这岛上的跖行动物家族的最后一名代表吗？”

这绝对难以解释！何况，如果格福勒杀死了这头熊，他应该在他开枪的地方重新找到它的身体。然而，他徒劳地在那儿找了一遍！他是否认为那头受了致命伤的动物死在远处的某个窝里？毕竟，这是有可能的；然而，在那个地方，在那棵树的脚下，应该有些血迹，却没有。

“不管怎样，”格福勒想，“这无关紧要，而且我们要始终保持警惕！”

11月的头几天，可以说，是这个陌生的地方的恶劣季候的开始，已经带着寒意的雨下了几个小时。之后，非常可能接着就会下个不停，整整几个星期没完没了地下，显示这个纬度上冬天雨季的特点。

格福勒这时不得不忙着在威尔树的里面安装一个炉子，——必不可少的炉子，既用于在冬季为住所取暖，又可以不受风雨侵扰地用于做饭。

这炉子，可将它搭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搭在大石块之间，在平地上铺些石块，在底部垒些石块。问题是要将烟导到外面去，因为，让烟从穿过巨杉内部直至树干高处的那个长长的细道散出去，这是行不通的。

格福勒于是想到用几根竹子做一根管道，那些长而粗的竹子就长在那条河的陡峭的河岸上的某些地方。

必须指出，在那种情况下，他得到了卡雷菲诺杜极好的辅助，这个黑人费了一点劲弄明白了格福勒要的是什么，当他去威尔树外两里处从最粗的竹竿中进行挑选时，是他陪他前往；也是他帮他安装炉子。那些石块被安放在最里面的地上，对着门；那些竹竿被除去了里面的物质，钻通了竹节，一根根地对接好，组成了一条长度足够的通道，通向一个开在巨杉树皮上的出口。这就足够了，只要夜间看守着不让火烧着竹竿。格福勒很快就满意地看到火烧得很旺，但未把威尔树的内部熏臭。

他进行这一安装是做对了，抓紧办了这件事更是做对了。

确实，从11月3日至10日倾盆大雨一直未间断过。在露天是无法使火不熄灭的。在这些凄凉的日子里，不得不留在住所内，只是在那群羊和鸡窝有紧急需要时才不得不走出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了贮存的稞麻的短缺。这是用于代替面包的物质，于是很快就感到不够吃了。

因此，有一天，11月10日，格福勒向塔特勒宣布，一等天好，卡雷菲诺杜和他一起去采集稞麻。从来不会急急忙忙地跑上两英里，穿过一片泥泞不堪的草原的塔特勒，负责在格福勒外出时看家。

然而，那天晚上，天空开始清除被西风从月初开始堆积起来的巨大云层，雨渐渐停了，太阳射出了几缕黄昏的微光。所以期望次日白天将有可以紧急利用的好转的天气。

“明天，”格福勒说，“天一亮我就出发，卡雷菲诺杜和我作伴。”

“行。”塔特勒答道。

夜色降临，晚饭后，因为空中被扫去了水汽，露出了一些闪亮的星星，黑人想去外面继续在前些天的雨夜他曾不得不放弃的通常的站岗。格福勒力图让他明白最好留在住所内，不必增加任何警戒，因为未见有任何别的猛兽的迹象，然而卡雷菲诺杜固执于他的想法，只能任他去做。

次日，如同格福勒预感的那样，自隔夜以来雨就不再下了。因此，将近7点钟，当他走出威尔树时，初升的阳光在那些巨杉厚密的拱顶上淡淡地涂上了一层金色。

卡雷菲诺杜在他的岗位上，他在那儿过了一夜，他等待着，立刻，两人全副武装并带上大口袋，向塔特勒说了再见，然后向那条河走去，他们打算溯河的左岸而上，直至那片稞麻灌木林。

一小时后，他们未遇任何险阻地到了那里。

那些根草被掘了出来，数量足以装满两个口袋。这花去了三个小时，因此大约是上午11点钟时，格福勒和他的伙伴走上回威尔树的路。

一前一后走着，只能观看，因为他们无法交谈，他们走到了小河的拐弯处，一棵大树欠身于河的上方，其安排犹如一个横跨河两岸的大自然的摇篮，就在这时，格福勒突然停了下来。

这一次，是他指给卡雷菲诺杜看一个一动不动的动物，停在一棵树的树脚下，两只眼睛那时发出一种奇特的光。

“一只老虎！”他叫了起来。

他没看错，那确是一只身材高大的老虎，身体支撑于后爪上，用它的爪子剥着一棵树的树干，总之正准备扑上来。

转瞬间，格福勒丢下那包根草。将背着的步枪转到他右手上，上了子弹，用肩抵住，瞄准，开火。

“乌拉！乌拉！”他叫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什么可怀疑的：那头老虎，被子弹击中后，向后一跳，但可能它没受到致命伤，可能它将重向前扑来，由于受伤而变得更为狂怒！……

格福勒偏转步枪，始终以他的第二枪威胁着那头动物。

但不等格福勒能留住卡雷菲诺杜，他已奔向那头老虎失踪的地方，手里拿着他的猎刀。

格福勒叫他停下，叫他回来！……但没有用，那个黑人决心，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了结那头可能只受了伤的动物，他没有听见或不愿听见他叫他。

格福勒因此随着他的足迹冲去……

当他到达那片陡峭的河岸时，他看见卡雷菲诺杜正与那头老虎撕打，卡住了它的脖子，惊心动魄地搏斗着，而且，终于，以他强有力的手击中了它的心脏。

于是那头老虎掉进了小河，由于前几天下雨而漫涨起来的河水，以一个激流迅速把它卷走了。那头动物的尸体在水面上只漂浮了一会儿，便迅速被卷向大海。

一头熊！一只老虎，不能再怀疑岛上未藏有可怕的猛兽了！

期间，格福勒在会合了卡雷菲诺杜后，查明了这个黑人在搏斗中只受到了几处并不严重的擦伤。然后，他回转威尔树。对将来他们可能会遇到的不测事件充满担忧。

第二十章

在这一章中，塔特勒好说歹说地反复表示他坚决要离开。

当塔特勒获悉岛上不仅有熊，而且有老虎时，他的哀叹更厉害地重又开始了。他现在再也不敢出去！这些猛兽终会认得来威尔树的路的！在任何地方都不再有安全感了！因此，在恐惧中，教授为了保持自己，要求至少筑起防御工事，是的！石头的围墙内壕墙和壕沟外护墙，城堡中两个碉堡之间的护墙和防御据点，一些壁垒，总之，它们将组成这群巨杉的一个可靠的掩蔽所。没有这些，他要，或至少坚决要离开。

“我也一样。”格福勒仅这样回答。

事实上，费纳岛上这几位客人那时的生活条件跟原先已不同了。为摆脱匮乏而奋斗，为获取生活之需而奋斗。由于各种机会的幸运凑合，他们都成功了。抵御恶劣季候，抵御冬季及其威胁，他们同样善于作好防御；但是，得抵挡随时都有可能向你扑来的猛兽，那是另一回事，而且，实际上，他们缺乏手段。

如此复杂的形势因此变得极其严峻，以后还会变得难以忍受。

“但是，”格福勒不住地想，“在那4个月里，我们从未见岛上有一头猛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两个星期来，我们得和一头熊和一头老虎搏斗？……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情况可能难以解释，但这是明摆着的现实，我们必须承认。

但是，面对这些考验，格福勒格外冷静了，勇气也增强了，不让自己被击垮。既然危险的动物现在正威胁着这块小小的殖民地，重要的是着手防御它们的袭击，不能延宕。

然而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

首先决定减少去森林或沿海地带的运行，出外必须全副武装，而且只在绝对必须去采集物质生活的必需品时。

“在那两次遭遇中，我们算是够幸运的……”格福勒经常说，“但下一次，我们就可能占不了这样的上风了！因此，在不是绝对必需的情况下，不得外出！”

不过，不能仅止于减少远足，对威尔树，住所及附属场所，鸡窝，动物的畜栏等等，那些猛兽很容易对这些地方造成无法弥补的灾难，必须绝对保护好。

格福勒因此想到，即使不依照塔特勒的了不起的计划加固威尔树，至少要把周围这四五棵巨杉连接起来。如果能从一棵树身到另一棵树身建造起一道坚固和高大的栅栏，在那里面相对要安全些，或至少能躲避突然的袭击。

这是切实可行的，——格福勒在仔细察看了那些地方后这样认为，——但这是件名副其实的大工程。在尽可能缩减的情况下，仍涉及要在一个至少300英尺的周边上建造这样的栅栏。根据这一点，得估计好必须挑选、砍伐、搬运、竖起的树的数量，以完成这个栅栏。

格福勒未在这一活计前退缩。他把他的计划告诉塔特勒，他表示赞同，并许诺积极协助；然而，更为重要的陈述，是使卡雷菲诺杜明白了他的计划，他是始终准备着帮助他的。

他们立即着手这一工程。

在威尔树往上不到一英里的小河的一个拐弯处，有一个树林，长着中等大小的海松树，在缺乏厚木板或木板的情况下，那些树的树干不需要事先弄得方正，把它们并列在一起，可以组成一个坚固的围篱。

格福勒和他的两个伙伴次日，11月12日天一亮，就前往这个树林。他们全副武装着，小心翼翼地向前进。

“我很不适应这样的远征！”被这些新的考验弄得越来越乖戾的塔特勒咕哝着，“我坚决要离开！”

但格福勒不想费力回答他，在这种场合，绝不征询他的兴趣，甚至不要求他发挥智慧。共同的利益要求他作出的是他的两条胳膊的帮助，他必须顺从驮重牲畜这样的工作。

此外，威尔树和那个小树林之间相隔的这一英里行程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险恶遭遇。白白地对那些矮树林中的树木进行仔细搜寻，对草原从地平线的一边侦察到另一边。不得不让它们在那儿吃草的那些家畜未露出任何惊惶迹象。那些在那儿嬉戏的鸟也未见比平时有更多的不安。

工作立刻开始了，格福勒不无理由地希望先把他需要的树悉数砍倒，再着手进行搬运，在原地对它们加工最为安全。

在这项艰巨的劳作中，卡雷菲诺杜帮了极大的忙。他在操纵斧头和锯子时变得非常灵巧。当格福勒不得不停下休息一会，塔特勒双手弄破，四肢疲乏不堪，甚至都没有力气拿起他的袖珍小提琴时，他竟然还有精力继续干活。

期间，格福勒把最不累人的那部分任务留给了变成了伐木工人的不幸的舞蹈和仪表教师，即修剪小树枝，尽管这样，纵令每天付给塔特勒半个美元，他这份工资中有四五个美分也不是他应得的。

从11月12日至17日这六天里，这些工作未中断过。早上天一亮就去，带去午饭吃的东西，到吃饭时才回威尔树。天空并不非常晴朗，有时积起厚厚的云层，这是一种有短暂的暴雨的天气，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出太阳。因此，在下骤雨时，这几个伐木工人尽可能地躲在树下，雨一停，又开始干活。

18日那天，所有的树被截去顶枝，截去树枝，放倒在地上，准备运往威尔树。

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一头猛兽出现在小河的附近。这就使人思忖岛上是否有猛兽；那两只受了致命枪击的熊和老虎，是否是——实在难以置信的事——它们的同类中的最后的两只。

不管怎样，格福勒绝不愿放弃他的建造一个坚固的栅栏的计划，以能既躲避那些野蛮人的手的击打又防止那些熊和老虎的爪子的击打。何况，最艰巨的事已经完成，因为只要把这些树木运到要使用它们的场地上就行了。

我们说，“最艰苦的事已经完成”，尽管这种运输似乎可能极为困难。如果说那算不了什么，那是因为格福勒有一个非常实际的想法，它将大大减轻这项工作：那就是利用小河的水流运输这些木材，前几次下雨造成的涨水使得水流相当湍急。将编成一些小木排，这些木排将平平稳稳地淌到小河斜穿过的那群巨杉所在的高地。在那儿，由那个小桥形成的障碍自然地会把它们截住。从那个地点至威尔树，几乎只有25步路要跃过。

如果有什么人对这个可以提高如此不幸地遭到损害的人的素质的办法特别感到满意，那肯定是塔特勒教授。

18日那天，第一批漂浮木排就扎好了。它们平平安安地漂流到了障碍处。不到3天，20日傍晚，这一整堆树木都到达了目的地。

次日，插入地下2英尺的第一批树干开始矗立起，以便将那些环绕着威尔树的主要的巨杉连接起来。这些树干的头被用斧头削尖，并用牢固又柔韧的树枝将它们互相绑住，组成了一个框架，使得整体格外牢固。

格福勒极为满意地看着这一工作的进展，他急于将它结束。

“一旦这个栅栏完工，”他对塔特勒说，“我们就真正在自己家里了。”

“我们不会真正在自己家里，”教授冷淡地回答，“除非我们在蒙哥马利街，在克达勒普公馆的我们的房间里。”

这一看法没有什么可讨论的。

11月26日，栅栏安装了四分之三。它包括在互相连接的巨杉中间的那棵在其树干中建了个鸡窝的巨杉，格福勒打算在那儿建一个牲畜棚。

再过三四天，围篱就完工了。因此必须考虑在那儿装接一扇能最终加固威尔树这个栅栏的结实的门。

然而次日，11月27日，这一工作由于一个情况而中断，最好将这事的经过讲一下，因为它属于那些难以解释的事件范畴，尤其是发生在费纳岛上。

将近早上8点钟时，卡雷菲诺杜通过里面的狭长的通道爬到那棵巨杉的分杈处，想把那个可能渗进寒气和雨水的开口关得紧一些。这时他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叫声。

格福勒这时正在栅栏工作，他抬起头来，他看见那个黑人正在以手势示意他急速去他那儿。

格福勒心想，如果这件事没有重大的理由，卡雷菲诺杜不会愿意打扰他，他取下瞭望远镜，从里面的狭长通道爬上去，穿过那个开口，很快跨骑在一根主枝上。

卡雷菲诺杜这时将胳膊伸向费纳岛在东北面形成的一个圆角，指出升起在空中的一道蒸汽，像是一缕长长的烟。

“又出现了！”格福勒叫了起来。

于是，他将望远镜瞄准所指的那个点，他必须查明，这一次不可能弄错，那确是一缕烟，可能是从一个大的炉子里冒出来的，因为隔着将近5英里的距离仍可清晰地看到。

格福勒转向黑人。

后者以目光，以惊呼，总之以他的一切姿势表示吃惊。他对出现的这缕烟的惊愕一定不会亚于格福勒。

何况，在外海，没有一艘船舶，没有一条当地人的小船或别的船，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新近有什么船在沿海地带下客。

“啊！这一次，我可以发现产生这缕烟的火了！”格福勒叫道。

于是，他指指岛的东北角，接着指着这棵巨杉的内部，以一个急于前往这个地点的人的举动向卡雷菲诺杜打着手势。

卡雷菲诺杜明白了。他甚至比明白做得更多，他点头表示赞同。

“是的，”格福勒思忖，“如果那儿有一个人，必须知道他是谁，他从那里来！必须知道他为什么躲起来！这关系到我们所有的人的安全！”

不一会，卡雷菲诺杜和他下到威尔树的脚下。然后，格福勒把他看到的事，把他将做的事告诉塔特勒，建议他陪他们俩到那片沿海地带的北部。

一个白天要走12英里，这对一个视自己的腿为个人的最珍贵的部分并只能用于高贵的操练的人来说，起不了什么诱惑。因此他回答说他更喜欢留在威尔树。

“好吧，我们独自前往，”格福勒回答说，“但今晚以前，不要等我们！”

说完这些，卡雷菲诺杜和他带了些食物，以便在路上吃午饭，两人告别教授之后，便出发了。教授认为他们什么都不会找到，将弄得劳累不堪又一无所获。

格福勒带去了他的步枪和左轮手枪；黑人带上斧头和那把成了他最心爱的武器的猎刀。他们穿过板桥，来到小河的右岸，接着，穿过草原，向他们看到的岩石间升起烟的海边的那个地点走去。

格福勒第二次远足时徒劳地前往的那个地点要更靠东面一些。

俩人飞快地走着，同时不忘观察路上是否平安，小灌木丛和矮林后是否藏着什么可能发起可怕袭击的动物。

他们没有任何险遇。

中午，吃了午饭后，两人一刻不歇地来到了围着海岸的最前面那排岩石。那道烟，始终清晰可见，仍在四分之一英里不到处升起。只要顺着一个笔直的方向走就能抵达目的地。

他们因而加快了步子，但比较谨慎，以不造成惊动并不让自己被发现。

两分钟后，那道烟消失了，似乎那个产生烟的炉子骤然熄灭了。

但格福勒仔细地测定了烟曾出现于其上空的那个地点的位置。那是在一块形状古怪的悬崖状似被截去一段的金字塔的尖顶上，很容易认出来。他一面指给他的伙伴看，一面径直走去。

四分之一英里很快就走完了；接着，越过后面那些岩石，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到了海滩上，离那块悬崖50步不到。

他们向那儿奔去……不见一人！……但这一次，一堆刚熄灭的火，一些烧了一半的木炭清楚地证明了曾有一炉火在这个地方燃烧。

“这里有过什么人！”格福勒叫道，“什么人，只不过一瞬间，必须弄清楚！……”

他喊叫着……没有回答！……卡雷菲诺杜发出一声响亮的喊叫……没人出现！

他们俩于是搜索附近那些岩石，寻找可能被一个船上失事后，一个土著，一个野蛮人用作庇护所的一个岩穴，一个山洞……。

他们徒劳地搜寻了海边那些最小的坑洼。

没有任何旧的或新的临时居住地存在，甚至没有不管是什么人经过的痕迹。

“然而，”格福勒反复思忖，“这绝不是来自一个温泉的烟，这一次！这完全是柴火和草火的烟，而且这火是不可能自己燃烧的！”

搜寻毫无结果。因此，将近两点钟时，因什么都未能发现既感不安又觉困惑的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重走上回威尔树的路。

可以理解，格福勒边走边沉思着。他觉得他这个岛现在正处于某种神秘的力量的支配下。这类火的再次出现，猛兽的出现，是否表明某种异乎寻常的复杂情况？

当他回到草原一小时后，当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清脆的撞击声时，他是否不得不坚信这种想法？……卡雷菲诺杜推开了他，其时，一条蜷缩在草下的蛇正要向他扑来！

“蛇，现在，岛上有蛇，在有了熊，有了老虎之后！”他叫了起来。

是的，那是条爬行动物，在它逃走时发出的声音中一下可以认出来，一条响尾蛇，最毒的那种，响尾蛇族类中的一个巨人。

卡雷菲诺杜冲到了格福勒和那条蛇之间，后者立即在茂密的矮林下消失了。

但那个黑人追了上去，一斧下去砍下了它的头，当格福勒和他会合时，两段蛇身在血迹斑斑的地上跳动着。

接着，同样危险的别的蛇又大量出现在和威尔树一河之隔的草原上的这整块地方。

这是否是突然出现的一次蛇的入侵？费纳岛是否将和古代的那个泰诺斯相匹敌，它以其可怕的亚蛇类闻名于古时候，那种蝰蛇的名字也来自它？

“走吧！走吧！”格福勒叫道，一面以手势要卡雷菲诺杜加快步伐。

他显得不安。一些悲伤的预感使他心神不定，他都无法不去想。

在这些预感的作用下，他预感到有什么不幸即将发生，他急于回到威尔树。

当他走近架在小河上的那块木板时，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群巨杉下响起了一阵惊怖的叫喊。有人在呼救，一听就能听出那声调中充满了惊骇！

“是塔特勒！”格福勒叫起来，“可怜的人受到了袭击！……快！快！……”

越过桥，还差20步，就看见塔特勒正撒开两条腿飞快地逃跑。

从小河里出来的一条巨大的鳄鱼正在他后面追，上颌张开着，可怜的人，昏了头，吓疯了，不向左、向右逃跑，却笔直向前，这样就有被追上的危险！……突然，他绊了一下，跌倒了……他不知所措了。

格福勒住了步，面对这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一刻也未失去冷静。他将步枪抵在肩上，在眼皮底下瞄准那条鳄鱼。

射得极准的子弹击毙了那头巨兽，它往边上一跌，跌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卡雷菲诺杜这时冲向塔特勒，把他扶起来……塔特勒只受到一些惊吓！但这是什么样的惊吓啊！

这时是傍晚6点钟。

不一会，格福勒和他的两个伙伴回到了威尔树。

在吃这顿晚饭时，他们不得不进行的，是多么苦涩的思考啊！等待着费纳岛这几位客人的，又是多么漫长的失眠，不幸的命运现在正在向他们发起猛烈的追击！

至于教授，他在惊惶中只会反复他说着这句话来概括他的整个思想：

“我坚决要离开！”

第二十一章

这一章以黑人卡雷菲诺杜绝对出乎意外地想起的一件事作为结束。

冬季终于来临了，在这个纬度上的冬季是如此艰难，已经感觉到了最初的寒意，而且必须极其严格地重视温度。格福勒因此不得不庆幸已经在树内搭了一个炉子。不用说，那个栅栏工程已经完成，而且现在有了一扇门来加固围篱的关闭。

在这之后的六星期内，也就是说直至12月中旬，天气极其糟糕，在这些日子里无法冒险外出，第一次袭来的是可怕的狂风。它们连根震撼着那群巨杉，将折断的树枝铺满地面，为炉子的需要提供了大量的贮备。

威尔树的客人们尽可能地穿得暖暖的；在那口箱子里找到的那些毛织物被用于必需去远处采集食物时；但天气变得如此恶劣，以至他们不得不绝不外出。

一切狩猎都停了下来，而且很快就下起了这么大的雪，以至格福勒都以为是在北冰洋的不好客的海域了。

确实，人们知道，被北风毫无阻挡地横扫的美国北部是地球上最寒冷的地方之一。在那儿，冬季一直要持续到过了四月份。为了御寒必须采取特别的预防措施。这使人想起费纳岛所处的纬度要远远高过格福勒所假定的。

因此，需要将威尔树的里面整理得尽可能的舒适；但他们只能痛苦难忍地承受寒冷和雨水的折磨。配膳室的贮存已不幸地难以为继，腌制的乌龟肉渐渐吃完了；好几次，他们不得不宰杀那群阉公羊、刺豚鼠或山羊，自从来到岛上后，它们的数量有少量增加。

伴随着这些新的考验，悲伤的思想经常浸入格福勒的脑际。

他还因发高烧严重地病倒了两个星期，若没有那个小药包为他提供进行治疗的必需的药，很可能他就无法恢复了。何况，在他病倒时，塔特勒没有什么能力给予他合适的照顾。他能恢复健康尤其是靠卡雷菲诺杜。

但这是些什么样的回忆，又是什么样的后悔啊！因为他只能责怪自己处于一种他甚至都望不到尽头的境地！多少次，他在谵妄中呼唤着他不再指望能重见的费纳，他以为自己将永远和他天各一方的威尔舅舅！啊！他必须改变对这种鲁滨孙生活的美好想法，是他那孩子般的想象使之变成了一种理想！他甚至永远都无法希望回家了！

这凄凉的十二月份就这样度过了，在这个月的月底格福勒仅仅开始恢复了一些力气。

至于塔特勒，毫无疑问，由于特殊的圣宠，他身体一直很好。但是没完没了的抱怨，叹不完的苦经！如同于利斯走了后的卡利泼索的洞穴，威尔树“再也没有他的歌声回荡”，——他的袖珍小提琴，当然，寒冷冻住了它的琴弦！

还得指出，格福勒最严重的忧虑之一，是在那些危险的动物出现的同时，怕见到那些熟悉了费纳岛形势的野蛮人大量回来。对付这样的一种入侵，这个围篱只不过是个无法胜任的障碍物。

一切都作了仔细的检查，那棵巨杉高处的树枝提供的避难所显得更为安全，于是忙着将去那儿的通道弄得方便些。守卫这个狭窄的口子总是容易的，必须从那儿出来才能到达树干顶上。

靠着卡雷菲诺杜的帮助，格福勒得以将那些凸出部分的隔板之间有规律地留出间隔，就像一部梯子的梯级一样，通过一条长长的植物纤维绳把它们连接起来，使得在里面攀登时更为迅速。

“好吧，”格福勒笑着说，“这工作结束时，它将在下面为我们安排一间城里的房子，在上面为我们安排一间乡下的房子！”

“我更喜欢一间地下室，只要它是在蒙哥马利街！”塔特勒回答说。

圣诞节到了，这个在整个美国这样庆祝的“圣诞节”！接着是元旦，充满了童年回忆的、多雨的、多雪的、阴沉的，在使人伤心的顶兆中开始了新的一年的元旦！

这时，“梦幻号”的这些失事者和世界的其余部分失去联系已经6个月了。

那一年一开始并不很幸运，应该想象得到格福勒和他的同伴将遭受更残酷的考验。

一直到1月18日雪不曾停过，必须让那群牲口去外面吃草，以使它们如以前那样能够进食。

白天过去，非常潮湿，非常寒冷的一个夜晚笼罩着那整个岛，巨杉底下那些阴暗的东西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格福勒、卡雷菲诺杜躺在巨杉之内他们的铺位上，尽力想睡却睡不着。格福勒借着一块树脂的模糊的光亮，正在翻阅几页圣经。

将近10点钟时，在岛的北部远远响起了一个声音，而且一点点在靠近。

不应该听错，那是些猛兽在附近不怀好意地转来转去，而且，形势更令人惊恐的是，这一次，老虎和鬣狗的咆哮，豹和狮子的吼叫，混杂成了一个可怕的合唱。

格福勒、塔特勒和黑人猛地起床，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惊惶折磨着。如果说，面对这难以解释的猛兽的进犯，卡雷菲诺杜分担着他的同伴的惊骇，应该看到，而且他的惊愕至少不亚于他的恐惧。

在生死攸关的两个小时里，三个人惊惶不已。咆哮声不时地轰响起来，就在不远处；接着，突地停止了，就好像那群猛兽不认得它们经过的那块地方，无目的地离开了。这样，威尔树就能躲过一次进犯了！

“不要紧，”格福勒心想，“如果我们直至最后一个都无法杀死这些动物，那我们在这岛上就没有任何安全了！”

午夜过后不久，吼叫声又响了起来，声音更大，距离更近。不能怀疑那群咆哮着的猛兽正在接近威尔树了。

是的！这是绝对肯定的！可是，这些猛兽是从哪里来的呢？它们不可能最近才在菲那岛上岸的！因此准是在格福勒到达之前就在这儿了！然而，这群猛兽怎么会藏得这么好，以致，在他既穿过中部的树林，又穿过岛最西面的那块地方远足和打猎时，格福勒竟然会从没有发现过它们的踪迹！那么，刚刚吐出这些狮子、鬣狗、豹、老虎的那个神秘的巢穴会在什么地方呢？在直至目前为止所有难以解释的事件中，这件事，不真是最最无法解释的吗？

卡雷菲诺杜无法相信他听到的这些声音。可以说，他甚至惊愕到了极点。借着威尔树的内部部只炉子里闪亮着的火焰，可以在他黑色的脸部表情上看到最最奇特的怪相。

塔特勒在他的角落里哆嗦着、哀叹着、低声埋怨着。他想就这一切问问格福勒，但后者既没有可能也没有心情回答他。他已经预感到极其严重的危险，他正在想办法从中摆脱出来。

有一两次，卡雷菲诺杜和他一直前进到围起来的场地中央。他们想查明那扇围篱的门的内侧是否坚固。

突然，一大群动物嗥叫着展现在威尔树的边上。

那只是群山羊、阉公羊、刺豚鼠。这些牲口听到猛兽的咆哮，感觉到它们正在靠近，在惊骇中发疯似的逃离了牧场，来到栅栏后面躲避。

“应该为它们开门。”格福勒叫道。

卡雷菲诺杜点了下头。他不需要讲格福勒为了让他明白所使用的同样语言。

门打开了，那一整群受惊吓的牲口匆忙走进围篱内。

但就在这时，透过畅通无阻的入口，在那片被巨杉的树冠弄得分外浓度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种红红的眼睛。

重新关上围篱已来不及了！

扑向格福勒，不由他分说把他拉走，将他推进住所，猛地拉上门，这都是卡雷菲诺杜在一瞬间完成的。

一阵新的咆哮，表明有三四只猛兽刚越过了栅栏。

这时，在这些可怕的吼叫中加进了一片羊和猪的惊骇的叫声。那些犹如掉进了一个陷阱的家畜落到了进攻者的爪子底下。

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这时已爬到开在巨杉树皮中的两扇小窗上，想看看在阴影中正在发生什么。

显然，那些猛兽，——老虎或狮子、豹或鬣狗，究竟是什么还弄不清楚，——已扑到那群家畜身上并开始了它们的杀戮。

这时的塔特勒，在一种缺乏理智的恐惧，没有理由的惊郎的冲动之下拿起了一把步枪，想从那些窗的一个窗洞里开枪碰碰运气！

格福勒止住了他。

“不！”他说，“在这样黑暗之中，十有八九是打不中的。不应该无谓地浪费我们的子弹！我们等白天吧！”

他说得对。那些子弹既能打中那些猛兽，也能打中那些家畜，——甚至可能更大，因为后者的数量更多。救它们出来，现在已不可能。牺牲它们，那些野兽吃饱了，可能会在太阳升起前离开这个围场。那时就可考虑要抵挡一次新的进犯，怎样做将更合适。

同样，在如此漆黑的夜里，最好而且要尽可能地不让那些野兽知道有人存在，它们对人的喜爱可能胜过对那些牲口，或许他们因而能躲开一次对威尔树的直接袭击。

因为，塔特勒对这类推断或任何别的推断都不可能明白，格福勒就只叫他收回武器。教授于是扑到他的铺位上，一面咒骂着那些旅行，那些旅行者，那些不能太太平平地待在家里的有怪癖的人！

他的两个伙伴又上窗户察看了。从那儿，他们目睹了这场他们无法干预的、发生在阴暗中的骇人的屠杀。阉公羊的叫声渐渐弱了，这些动物也许被咬断了喉咙，也许大部分逃到了外面，在那儿等待着它们的肯定也是死亡。对这个小小的殖民地来说，这是个无法弥补的损失；但格福勒已不再为未来担忧，令人不安的现在就足以占据他的整个思想了。

他没有任何事可做，可尝试，以阻止这一毁灭的实施。

可能在晚上11点，那些怒吼停止了一会儿。

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一直在注视着：他们看见围场内似乎又进来了一些巨大的阴影，与此同时一种新的脚步声传到了他们身边。

显然，某些迟到的猛兽，被布满在空气中的血腥气所吸引，正在嗅威尔树周围的一些特别的流出物，它们来回走着，绕着那棵树打着圈子，一面发出沉闷的怒吼。这些阴影中，有几个像硕大的猫一样在地上跳跃。被咬断了喉咙的那群羊还不足以平息它们的狂怒。

格福勒和他的伙伴们都不动弹，或许通过保持一种绝对的静止可以躲过一场直接的袭击。

一声不幸的枪声一下子暴露了他们的存在，并将他们置于极端危险之中。

被一种十足的幻觉折磨着的塔特勒站起了身。他抓起一把左轮手枪，而这一次，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也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或许以为看见一只老虎矗立在他面前，他开了枪！……子弹穿过了威尔树的门。

“倒霉！”格福勒叫道，一面扑向塔特勒，黑人已夺下了他的武器。

为时已晚，由于被暴露，外面响起了更凶猛的咆哮。他们听到可怕的爪子正在抓着巨杉的树皮。那扇根本无法抵御这种冲击的门骇人地被摇晃起来。

“抵抗！”格福勒叫道。

他手里抓着他的步枪，皮带上插着子弹盒，重又回到一扇窗前站岗。

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卡雷菲诺杜竟然照他一样做了！是的！那个黑人拿了第二把步枪，——然而他从未操纵过这种武器——在口袋里装满了子弹，并刚刚站到第二个窗口上。

于是，枪声穿过这些窗口响了起来，借着火药的光亮，格福勒在一边，卡雷菲诺杜在另一边，可以看得见他们在和什么样的敌人打交道。

在那儿，在围篱里面，一些狮子、老虎、鬣狗、豹在怒吼着，厉声咆哮着，被子弹击中的几只在打着滚，蹦跳着，——至少有20只这样的野兽！这些声震远方的咆哮，势必引得别的猛兽赶来呼应。甚至已经能听到稍远处的虎啸狮吼正在向威尔树的周围靠拢。看来岛上的整个猛兽动物园突然间倾巢而出了！

与此同时，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不再去管对他们毫无用处的塔特勒，尽可能地保持着冷静，尽量在有把握时才开枪。他们不愿意浪费一颗子弹，等待着有什么阴影经过。这时，子弹射出并击中了，因为立刻传来一阵痛苦的吼叫，表明那只动物中了子弹。

一刻钟后，似乎有了些缓解。是这些野兽因此放弃了一次要它们付出几条生命的进攻，还是它们在等待着白天，在更有利的情况下重新开始它们的袭击呢？

不管怎样，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都不愿离开他们的岗位。这个黑人使用他的步枪时并非不如格福勒那么娴熟。如果说这只是一种模仿的本能，必须承认这种本能使人惊奇。

将近早晨两点钟时，有过一次新的惊惶，——各次惊惶中最强烈的一次。危险迫在眉睫，威尔树内的阵地快守不住了。

确实，那棵巨杉的脚下响起了新的咆哮。无论格福勒还是卡雷菲诺杜，由于窗的位置开在侧面，都无法看见进攻者，因此，也无法成功地向他们射击。

现在，受那些畜生攻击的是那扇门，而且完全可以肯定，在它们的推搡下，门将被扯脱，或在它们的爪子下被推开。

格福勒和黑人重新回到地面上，门已经在外面的冲击下变得摇摇晃晃……感觉到一股呼出的热气从树皮的裂缝中透过来。

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试图以用于支撑他们的铺位的木桩撑住门，加固门，但这样做还不够。

看来，门很快就要被撞穿，因为那些猛兽在狂怒中狠命撞它——尤其在步枪的子弹无法将它们击中之后。

因此，格福勒被迫得无计可施了。如果这些进攻者猛然冲进来时他和他的伙伴们依然留在威尔树内，他们的武器是不足以抵挡它们的。

格福勒交叉着双臂，他看到门上的木板在一点点分开！……他无能为力了。有一刻他支持不住了，他将手放到额上，像是绝望了，但几乎立刻他又稳住了自己。

“上去，”他说，“上去！……所有的人！”

他指着威尔树内通过树的分叉处的那条狭窄的管状通道。

卡雷菲诺杜和他带上了步枪、左轮手枪，装备了子弹。

现在，问题在于迫使塔特勒跟在他们后面，爬上他从不愿冒险去的那些高处。

塔特勒不在那儿。在他的伙伴们开枪射击时，他已经先走一步了。

“上去！”格福勒又说了一遍。

这是最后一条退路，在那儿肯定能躲开那些猛兽。如果有一只猛兽、老虎或豹，试图爬到这棵巨杉的浓密的枝叶处，不管怎样，他们可以轻松地守着它必须经过的那个口子。

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还未上到30英尺的高处，威尔树的里面就响起了一阵狮吼虎啸。

稍迟片刻，他们就遭到袭击了，那扇门刚刚从里面脱落。

两人赶忙往上爬，终于到达了树干高处的那个口子。

迎接他们的是一声惊恐的喊叫。那是塔特勒，他以为看到了一只豹或一只老虎在面前！这位不幸的教授正紧紧抱在一根树枝上，惊恐地怕跌下去。

卡雷菲诺杜向他爬去，强使他靠在一个副分杈上，用他的皮带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那里。

然后，格福勒爬去守在一个可以控制那个口子的地方，而卡雷菲诺杜则寻找另一个地方，以便能和他火力交叉。

他们等待着。

在这样的环境中，这些被包围的人确实有机会躲避一切伤害。

期间，格福勒试图看看在他底下发生了什么，但夜依旧太黑。于是，他尽力听，不断传上来的那些咆哮声表明，那些进攻者根本不打算放弃这个地方。

突然，将近早晨4点钟时，树底下亮起了一道很亮的光。很快，那道光穿过了那些窗和那道门。与此同时，一股呛人的烟从高处的那个口子冒了出来，消失于高高的枝叶间。

“又出了什么事？”格福勒叫了起来。

那实在太容易解释了，那些猛兽在威尔树的里面蹂躏着一切，把炉子里的木炭弄得到处都是，火立刻烧到了房间里藏有的物品上。火焰蔓延到了因干燥变得极易着火的树皮上。那棵参天巨杉从下面燃烧起来了。

形势因此变得从未有过地骇人。

此时，借着将那群树的底下照得通亮的火光，可以看到那群猛兽在威尔树脚下跳跃。

几乎就在这一刻，发生了一起骇人的爆炸。那棵巨杉，由于被过度摇晃，从它的根部直至最顶上的树枝整个地抖动了起来。

那是因为贮存的那些火药刚刚在威尔树的里面爆炸了，被猛烈推动的空气，就像从炮口冲出的气体，一下从那个口子冲了出来。

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差点被从他们的岗位上掀开。如果塔特勒不曾被结实地捆绑着，他肯定会猛地掉到地上。

那些猛兽，被爆炸吓坏了，或多或少地受了伤，刚刚逃走。

然而，与此同时，由于火药燃烧极快，火灾在更大的范围内蔓延开来。随着火焰在巨大的树干内部往上烧，火就像在一个拔风烟囱里那样越烧越旺。那些巨大的火舌舔着树的内壁，最高的火苗很快蔓延到了树的分杈处，枯枝连续发出了爆裂声，就像左轮手枪打出了一连串子弹，无边的光亮不仅照亮了那群巨人般的树，而且照亮了从旗岬直到梦幻海湾南部岬角的整个海边地带。

火灾很快蔓延上了巨杉最高的枝头，快要烧到格福勒和他的两个伙伴躲避的地点了。他们是让这场无法与之搏斗的火吞没，还是为了躲开火舌从这棵树的高处往下跳？

不管取哪一种，都是死！

格福勒仍寻找着有没有什么逃脱的办法，他想不出！下面的树枝已经着了火，而且浓烟使得开始在东方升起的太阳的晨光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声可怕的撕裂声。那棵巨杉，如今已烧到了根部，猛地裂了开来，倾斜了，倒下了……

然而，在倒下时，树干遇到了周围那些树的树干；那棵巨杉就这样地停留在斜卧状态，和地面形成了一个不到45度的夹角。

在巨杉倒下的那一刻，格福勒和他的伙伴们以为完了……。

“1月19日！”这时，一个声音叫了起来，然而，惊愕的格福勒叫了出来！……。

那是卡雷菲诺杜！……是的，刚说出这几个字的正是卡雷菲诺杜，而且是用这种直到那时他似乎既不会说又听不懂的英语！

“是你在说？……”格福勒叫道，他听任自己穿过树枝堆向他滑去。

“是我在说，”卡雷菲诺杜回答说，“就是今天，您的威尔舅舅要来，要是他不来，我们就完了！”

第二十二章

这一章结束全书，解释了至今似乎难以解释的所有的事。

未等格福勒来得及回答，就在这一刻，在威尔树不远处响起了步枪的枪声。

与此同时，就在那已经烧到树梢枝头的火苗，很快就要蔓延到支撑着威尔树的那些树时，一场暴风雨，那是场名副其实的倾盆大雨，及时地倾下了它那湍急的滂沱大雨。

格福勒如何去想这一连串难以解释的事件：卡雷菲诺杜用他的名字呼唤他，宣布威尔舅舅马上就要到达，英语讲得就像个伦敦的英国人，然后是，刚才突然响起的那些火器的爆炸声？

他自问自己是否疯了，但他只来得及对自己提出这些难以解决的问题。

就在那时，——大约在第一次响起步枪声之后5分钟，——出现了一队溜进树荫底下的水手。

格福勒和卡雷菲诺杜在立刻让自己顺着内壁仍在燃烧的树干滑下来。

然而，就在格福勒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他听到有两个声音在向他打招呼，这声音，即使他处于慌乱中，他都不可能听不出来。

“格福勒外甥，我荣幸地向你致意！”

“格福勒！亲爱的格福勒！”

“威尔舅舅！……费纳！……是你们！……”

格福勒惊讶地叫起来。

三秒钟后，他被一个挽住胳臂，他又挽住了另一个的胳臂。

与此同时，两个水手根据统帅这支小部队的德克特船长的命令，顺着这棵巨杉爬去解救塔特勒，并以他应得到的一切尊敬“采下”了他。

那时，询问、回答、解释，一个接一个地变换着。

“威尔舅舅，是你们？”

“是的！是我们！”

“你们怎么会发现费纳岛的？”

“费纳岛！”威廉•W•克达勒普答道，“你是说斯班赛岛吧！嗨！这还不容易，6个月前我就把它买下了！”

“斯班赛岛！……”

“你用我的名字命名了这个岛，亲爱的格福勒？”年轻的姑娘说。

“这新的名字我觉得可以，我们将为它保留这个名字，”那位舅舅答道，“但直至目前以及对那些地理学家来说，它仍是斯班赛岛，离旧金山有3天路程，我认为，把你送到这个岛上来开始学当鲁滨孙是有益的！”

“啊！我的舅舅！威尔舅舅！您在说些什么？”格福勒叫了起来，“咳！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我不能回答您说我一点也配不上他！可是，威尔舅舅，‘梦幻号’的那次失事？……”

“假的！”威廉•W•克达勒普反驳道，他从未显出过这么好的情绪，“‘梦幻号’按照我对德克特下的指示，在用水灌满了压水舱后平平稳稳地沉没了。你说它沉没了一点没错；但当船长看见塔特勒和你，你们平平安安地到了岸上时，他就开倒车了！3天后，他们回到了旧金山，今天，在约定的这个日子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就是他！”

“这么说，在船失事时，船员中没有一个人丧生？”格福勒问。“没有……如果这不是指那个可怜的藏在船上的中国人，没能再找到他！”

“但那条独木舟呢？”

“假的，那条独木舟是我让人造的！”

“可那些野蛮人呢？……”

“假的，那些野蛮人，幸好你的步枪子弹没打中他们！”

“但卡雷菲诺杜？……”

“假的，卡雷菲诺杜，或更确切地说，这是我的忠实的杰泼•勃拉斯，依我看，他出色地扮演了‘礼拜五’的角色！”

“是的，”格福勒答道，“而且他两次救了我的生命，一次是遇到一头熊和一头老虎……”

“假的，那头熊！假的，那只老虎！”威廉•W•克达勒普叫道，一面开怀大笑，“那两个躯壳都是用稻草填塞的，在你没有看见时，由杰泼•勃拉斯和他的伙伴们搞的！”

“但它们的头和爪子会动！……”

“那是用一个发条，杰泼•勃拉斯在夜间去重新装配的，在你遇见它们之前几小时就为你准备好了！”

“什么！所有这一切？……”格福勒又说了一遍，为自己上了这些当有点惭愧。

“是的，这些事在你的岛上进行得太好了，外甥，准是使你感到了不安！”

“那么，”格福勒答道，他决定开个玩笑，“如果您想这样地考验我们，威尔舅舅，为什么您寄了一个箱子，里面有我们极其需要的所有物品？”

“一个箱子？”威廉•W•克达勒普答道，“什么箱子？我们没给你寄过箱子！是不是，由于意外？……”

这个舅舅一面说着，一面把身体转向费纳，她扭转了头，垂下了眼睛。

“啊！真的！……一个箱子，不过费纳准是有着同谋者……”

威尔舅舅转向德克特船长，他大笑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呢？克达勒普先生，”他回答说，“我完全能偶尔抗拒您……但对费纳小姐……这太难了！……于是，4个月前，在您派我去监视这个岛时，我把载着上述箱子的小船放进了大海……”

“亲爱的费纳，我亲爱的费纳！”格福勒边说边把手伸向少女。

“德克特，可您答应了我保守秘密的！”少女红着脸回答说。

威廉•W•克达勒普舅舅摇着他那颗硕大的头，徒劳地想掩饰他的极度感动。

但虽然格福勒听了威尔舅舅的解释后忍不住微微一笑，塔特勒教授，他却笑不起来！他从他所听到的感到莫大的侮辱，他！成了这样一种愚弄的对象，他，舞蹈和仪表教授！因此，满怀自尊地走上前来：

“威廉•克达勒普先生，”他说，“别硬撑了，我想，我差点不幸地成了它的牺牲品的那条巨大的鳄鱼也是用硬纸和发条做的吧？”

“一条鳄鱼？”舅舅答道。

“是的，克达勒普先生，”卡雷菲诺杜这时回答说，对他，最好恢复他的真实的姓名杰泼•勃拉斯，“是的，一条真的鳄鱼，追逐着塔特勒先生，然而，我根本没有带在我的那批东西中！”

格福勒于是讲述了一段时间来所发生的事，突然出现的许多猛兽，真的狮子，真的老虎，真的豹，接着又有真的蛇侵犯，在4个月里，在这岛上从未见到过一次这些猛兽的概貌！

这一次是威廉•W•克达勒普感到困惑了，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斯班赛岛——很久以来就为人知——从未有任何猛兽到过，而且根据出售合同条款本身，不应该藏有一个有害动物的。

他更不明白格福勒讲给他听的针对岛上几次在不同的地点出现的一缕烟他所作的一切尝试。因此，面对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物，他感到大惑不解，他不由想到，这所有的事都不是根据他的指示，遵照只有他有权制定的计划发生的。

至于塔特勒，这不是一个可以对他诓骗的人，除了他，他什么都不愿接受，不接受假的轮船失事，不接受假的野蛮人，不接受假的动物，而且，尤其不愿放弃他赢得韵光荣，用他的步枪的第一颗子弹打倒了一个波利尼西亚部落的首领，——克达勒普公馆的一个仆人，何况，他的身体跟他一样健康！

什么都说了，什么都解释了，除了真正的猛兽和不知道的烟这个严重的问题，这甚至差点使威尔舅舅陷入了沉思。但，作为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他尽力以意志推迟解答这些问题，并转向他的外甥：

“格福勒，”他说，“你以前一直那么热爱岛屿，所以我可以肯定，在向你宣布这个岛属于你，属于你一个人时，能使你感到愉快并能圆满你的愿望！我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你可以玩个痛快，玩你的岛，任你高兴！我不想强迫你离开它，绝不想要你疏淡它！这一辈子就当个鲁滨孙吧，如果你的心对你这么说……”

“我！”格福勒答道，“我！一辈子！”

这时费纳走上前来：

“格福勒，”她问，“你真的愿意留在你的岛上？”

“宁愿死！”他叫道，一面激动地站起来，其真诚无可怀疑。

但立刻改变主意：

“好吧，是的，”他接着说，一面抓住少女的手，“是的，我愿意留在这里，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亲爱的费纳；第二，威尔舅舅保证和我们一起留下来，第三，‘梦幻号’上的神甫今天就来为我们举行婚礼！”

“‘梦幻号’上没有神甫，格福勒！”威尔舅舅回答说，“这你很清楚，但我想在旧金山还是有的，在那儿我们能找到不止一个正直的牧师肯为我们提供这小小的服务！因此我认为对你的想法的回答是，对你说，明天我们就重新起航！”

这时，费纳和威尔舅舅希望格福勒在他的岛上对他们尽主人之谊，于是，他带着他们在那群巨杉底下，沿着那条小河散步，一直走到那座小桥。

唉！威尔树的那个住所里什么都没有了！火灾吞没了布置在这棵树下的这个家！要不是威尔•W•克达勒普到来，随着冬季的临近，他们的少量的物资被毁坏，真的猛兽横行岛上，我们的鲁滨孙们太叫人怜悯了！

“威尔舅舅，”格福勒这时说，“如果我已为这个岛命名为费纳，请让我再加上，将我们曾在里面住过的那棵树叫做威尔树！”

“好吧，”舅舅答道，“我们将带上它的种子，将它们播种在我的弗里斯科的花园里！”

在散步期间，他们曾远远地看到几只猛兽，但它们不敢对这次由“梦幻号”的海员组成的人数众多、全副武装的队伍发动袭击。尽管如此，它们的存在仍然是一个绝对难以理解的事实。

然后，他们回到船上，塔特勒不是没有请求把“他的鳄鱼”作为证明文件带走——请求得到了同意。

晚上，所有的人聚集在“梦幻号”的高级船员餐厅里，以一顿兴高采烈的晚饭庆祝格福勒•摩根考验的结束和他与费纳•霍拉里的订婚。

次日，1月20日，“梦幻号”在德克特船长的指挥下起航。早上8点钟，格福勒不无某种激动地看着这个岛，似一个阴影那样在西方的地平线消失，他在这个岛上经受了5个月的锻炼，得到的教训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

大海鼎力相助，顺风使“梦幻号”得以升起纵帆，横渡迅速。啊！这一次它直接奔向目的地了！它再也不想骗任何人了！它不像第一次旅行那样无数次地迂回绕道了！它不在夜间将白天所航行的路程重又倒回去了！

因此，1月23日中午，这艘船进了金门，航行于旧金山广阔的海湾，平平稳稳地在商人街的码头停靠。

这时，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从底舱深处走出来一个男人，他在“梦幻号”夜间在费纳岛抛锚时，游泳到了船上，第二次成功地在船上躲了起来！

这个男人是谁？

他是中国人尚无，他刚旅行回来，就像他曾旅行前往那样。

尚无向威廉•W•克达勒普走去。

“希望克达勒普先生原谅我，”他非常礼貌地说，“当我在‘梦幻号’船上航行时，我以为它将直接去上海，我想在那儿回我的祖国；然而，既然它回到了旧金山，我就上船了！”

所有的人对他的出现感到惊愕，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正微笑着望着他们的擅入者。

“可是，”威廉•W•克达勒普终于说，“我猜想，这6个月你不是一直留在底舱的深处？”

“不是，”尚无回答说。

“那你躲在哪儿？”

“在岛上！”

“你？”格福勒叫了起来。

“是我！”

“那些烟？……”

“不得不生火！”

“你没设法靠近我们，和我们共同生活？”

“一个中国人喜欢独自生活，”尚无平静地回答，“他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任何人！”

说了这话之后，这个怪人向威廉•W•克达勒普致了意，走下船去消失了。

“瞧，真正的鲁滨孙是从什么样的树林造就的啊！”威尔舅舅叫道，“你瞧那个人，看你是否像他！不管怎样，盎格鲁-撒克逊种族要吞并这种人是困难的！”

“好吧！”格福勒这时说，“尚无的出现解释了那些烟，可那些猛兽呢？……”

“还有我的鳄鱼！”塔特勒补充说，“我在听取对我的鳄鱼的解释！”

轮到威廉•W•克达勒普舅舅感到非常尴尬，而且就在这方面来说，在这一点上，他受到愚弄了，他把手放到额上，似乎要从那儿抹去一片疑云。

“过些时候我们会弄清这些事的，”他说，“对善于思考的人来说，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几天之后，非常豪华地为威廉•W•克达勒普的外甥和养女举行了婚礼。两个年轻的未婚夫妻是否受到了所有商界巨子朋友们的疼爱和祝贺，我们留待诸位去想象。

在这个仪式上，塔特勒在仪表、优雅和“得体”方面都无懈可击，而且学生同样为著名的舞蹈和仪表教授争光。

然而，塔特勒有一个想法。因为没能突出他的鳄鱼，——他为此遗憾——他决定就简单地用稻草填塞它的躯壳。那个动物被以这种方式精心安排，上颌半张，爪子伸展，悬在天花板下，将成为他的卧室的最美的装饰。

那条鳄鱼因此被送往一个著名的动物标本制作者那儿，几天后，他把它送回公馆。

这时，所有的人都来欣赏这塔特勒差点成了它的食物的“巨兽”！

“您是否知道，克达勒普先生，这动物是从哪儿来的？”这位著名的动物标本制造者边说边递上他的账单。

“不知道。”威尔舅舅回答。

“然而，它的甲壳底下粘着一张标签。”

“一张标签！”格福勒叫起来。

“在那儿，”那位著名的动物标本制造者答道。

于是他指出一块皮带，上面用擦不掉的墨水写着这些字：

美国

斯托克顿

吉尔特斯吉纳收

寄自汉堡•哈根贝克

威廉•W•克达勒普读完这几行字，发出一阵可怕的狂笑。

他明白了一切。

这是吉尔特斯吉纳，他的对手、他的被排挤的竞争者，为了报仇，从新旧大陆那些动物园的著名的供货商那儿买了一船猛兽，爬行动物和别的有害的动物之后，通过几次运输，趁黑夜让它们在斯班赛岛登陆。毫无疑问，这让他花了不少钱，但他成功地骚扰了他的敌手的产业，就像英国人在把马提尼克岛归还法国之前对它所做的那样，如果人们不得不相信那个传说的话！

从今以后，在费纳岛的那些难忘的事件中，再也没有一件事是无法解释的了。

“干得好！”威廉•W•克达勒普叫道，“我干得不如特斯吉纳那个老混蛋！”

“但有了那些可怕的客人，”费纳说，“现在，斯班赛岛……”

“费纳岛……”格福勒答道。

“费纳岛，”少女微笑着接着说，“绝对无法居住了！”

“唔！”威尔舅舅回答说，“要住在那儿，得等最后一只狮子吞掉最后一只老虎！”

“那时，亲爱的费纳，”格福勒问，“你不会害怕和我去那儿度过一个季节吧？”

“和你在一起，我亲爱的丈夫，我将什么都不怕，不管去哪儿！”费纳回答说，“总之既然你还没作你的环球旅行……”

“我们一起去！”格福勒叫道，“如果坏运气要我永远当不成一个真正的鲁滨孙……”

“你至少将在你身边有着最最忠诚的女鲁滨孙！”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旅行基金（第一部）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旅行基金（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旅行基金（第一部）

【第一部】

第一章

“获得第一名的是路易•克罗迪尔和罗杰•西斯德尔。”朱力尔•安德校长声音洪亮地宣布道。

校长话音一落，场上响起了欢迎考试获得并列第一名的两位优胜者的喊声和掌声。

场上平静下来以后，校长站在安的列斯中学大操场中央的讲台上，名单举到眼前，继续宣布。

“第二名阿克塞尔•沃克本。”

“第三名阿伯特斯•勒沃。”

又是一阵般的掌声，尽管没有前次热烈，但却来自一群热情的听众。

阿德先生继续宣布。

“第四名约翰•霍华德。”

“第五名马格努•安德斯。”

“第六名尼尔斯•阿尔伯。”

“第七名休伯•帕金斯。”

校长宣布速度加快，场上群情激奋，掌声经久不息。

此次特殊选拔考试应有九名获胜者，还有一名没有宣布。

这一名的姓名这时由校长向大家作了宣布：

“第八名托尼•雷纳。”

托尼•雷纳虽然排名最后，但大家仍然对他给以热烈的掌声。托尼•雷纳是个好同学，既乐于助人，又聪明伶俐，在安的列斯中学的寄宿生中没有对手，尽是朋友。

每个优胜者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后，先后上了讲台，接受阿德先生的握手祝贺，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没有他们幸运，但由衷祝贺他们的同学待在一起。

大家肯定注意到了这九名优胜者姓名的多样性。这说明他们的国籍各不相同。单凭这种多样性就说明，朱力尔•安德先生领导下的伦敦牛津街314号安的列斯中学有着很高的声望和知名度。

十五年来，这所中学一直接纳大小安的列斯群岛——现在叫安地利群岛——居民的子弟就读。学生由安的列斯群岛千里迢迢来到英国或开始，或继续或完成学业。他们一般在英国要一直待到二十一岁，接受很实际，又很全面的文学、科学、工业、贸易教育。安的列斯中学现有六十几名寄宿生。他们的学费相当高昂。毕业以后，无论待在欧洲，无论返回安的列斯群岛——如果他们的家庭没有离开西印度群岛这块土地的话——他们都能胜任各种各样的工作。

在上课期间，经常可以见到数目相等的西班牙、丹麦、英国、法国、荷兰、瑞典，甚至委内瑞拉的学生，他们都是欧美各国所属向风和背风群岛土生土长的孩子。

这所国际学校得到了许多著名教授的资助。只接收安的列斯群岛的青少年学生就读。校长是朱力尔•安德先生，五十来岁年纪，工作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博得了学生家长们的高度信任。他手下的教员，或教文学，或教理科，或教艺术，水平都是无可挑剔的。在英国十分流行的板球、拳击、马上比武、门球、足球、游泳、跳舞、骑马、骑自行车、划船，以及各种现代体操之类的体育和运动项目都在安的列斯中学受到高度重视。

阿德先生设法使脾性各异的不同民族青年学生和睦相处，尽可能把学生培养成“安的列斯群岛人”，教育他们要永远互敬互爱，但他的设想不总能成为现实，种族的本能比良好的典范和诚挚的忠告有力，有时甚至占据上风。总而言之，学生在离开学校时，身上仍然有些许改不掉的不同脾性的印记。由此可见，不同种族同校接受教育的制度在将来不但会结硕果，而且会给牛津街的安的列斯中学带来荣誉，值得加以肯定。

不言而喻，在寄宿生中间使用西印度诸群岛的多种语言是很常见的。阿德先生甚至别出心裁，硬性规定在课上和课下轮流讲西印度诸群岛语言。一周大家都讲英语，另一周都讲法语、荷兰语、西班牙语、丹麦语、瑞典语。安的列斯中学里盎格鲁一撒克逊籍寄宿生无疑是大多数，在学校耀武扬威的倾向在所难免。但是，安的列斯其他诸岛的学生在学校也占有相当的数量，斯堪的纳维亚诸国管辖的圣巴特勒米一个岛就有好几名学生，名列选拔会考第五的马格努•安德斯就是其中之一。

不管怎么说，阿德先生及其同事们的工作还是有一定的实际困难。因此，必须一视同仁，处事方法要可靠有连贯性，手段刚柔结合，灵活应用，这样才能在富家子之间不得已发生争斗时有效地加以制止。

就拿这次选拔考试来说，有人开始担心考试结果公布后，有些学生的个人愿望若得不到满足会引起混乱，甚至招致抗议和妒忌，但考虑结果令人满意，一名法国学生和一名英国学生因得分相等而并列第一。要是维多利亚女王的臣民排第二，那么法国学生就名列第一。还真没有哪个学生嫉妒托尼•雷纳。以后名次排列依次是生长在英、法、丹麦、荷兰、瑞典所属安的列斯群岛的学生，委内瑞拉和西班牙学生没有，尽管当时在安的列斯中学就读的有十几名委内瑞拉和西班牙学生。此外，需要注意的是，那一年来自古巴、圣多明各、波多黎各、大安的列斯的学生年龄最小，大都在十二岁和十五岁之间，不能参加要求最小年龄为十七岁的选拔考试。

考试内容不仅涉及科学和文学，也涉及同安的列斯群岛有关，又在人们预料之中的种族、地理、贸易问题。这些问题与安的列斯群岛的历史，过去、现在、将来及其同欧洲各国交往有关联，因为欧洲国家在早期偶然发现安的列斯群岛以后，就将它的一部分与它们各自的殖民帝国连在了一起。

现在，对考试优胜者来说，此次考试的目的与考好的好处，就是给他们提供旅游费用，让他们出去旅游几个月，满足一下他们这些不满二十一岁少年合情合理的探险欲望。

根据考试成绩排名，九人被选中。并不像他们中大多数人期望的那样，他们要去周游世界。他们去的不是旧大陆就是新大陆比较有意义的地方。设立旅行基金的点子是谁想出来的呢？……是英裔安的列斯女富翁凯伦•西摩夫人。凯伦•西摩夫人住在安的列斯群岛英国殖民岛之一的巴巴多斯岛。首先泄露凯伦•西摩夫人名字的人是阿德先生。

他把西摩夫人的名字一叫出来就受到在场师生们的热烈欢迎，有的师生甚至喊出这样响亮的口号：

“好哇！好哇！好哇！西摩夫人！”

安的列斯中学校长虽说把凯伦•西摩夫人的名字提早透露了，旅游到底是何种性质的旅游？他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知道了。但二十四小时内是会确定下来的。校长要通过电报把考试结果告知巴巴多斯。凯伦•西摩夫人再通过电报告诉阿德校长，享受旅游资助金的学生将游览什么地方。

谁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享受旅游资助金学生的心已经飞到地球上最神秘、最遥远、最陌生地方去了。他们之间的讨论一定非常的热烈。就他们各人的脾气或者性格而言，他们也许或懒散或内向，但是都很激动。

“我认为，”彻头彻尾的英国佬罗杰•西斯德尔说，“我们将去游览英国的某个殖民地，因为它相当大，我们可以选择……”

“目的地将是中非，”路易•克罗迪尔肯定地说，“将是我们后勤总管所说的著名而神奇的非洲。我们将有可能踏着伟大探险家的遗迹前进！……”

“不会的……”马格努•安德斯说，“去极地探险，一般都是踏着我赫赫有名的同胞南森的足迹走……”

“我希望是澳洲。”约翰•霍华德说，“就是在塔斯曼、丹皮尔、伯斯、温哥华、博丹、迪蒙•德•乌维尔，仍有许多东西要去发现，说不定会有金矿……”

“都不是！”心直口快的托尼•雷纳说，“我打赌，肯定是环球旅行……”

“怎么会呢！”智多星阿克塞尔•沃克本说，“咱们只有七八周的时间，探险只能局限于周边地区。”

这个丹麦青年说得对。学生家长们不会答应让他们的孩子去很远的地方冒几个月的险，要是出个闪失，阿德校长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讨论了凯伦•西摩夫人资助旅游计划的意图以后，话题又转到怎么去旅游上了。

“我们将像游客一样背着背包，拄着拐杖，独步旅游吗？……”休伯问道。

“不，坐汽车……邮车！……”尼尔斯•阿尔伯自信地说。

“坐火车。”阿伯特斯•勒沃有异议，“买的往返票，并在库克旅游公司的协助下……”

“我看是坐旅游船，没准是乘坐横渡大西洋的客轮。”马格努•安德斯说，那神气仿佛已经在茫茫大西洋上了。

“不，是坐气球去北极！”托尼•雷纳大声说。

讨论继续热烈地进行。大家各抒己见，不会有什么一致意见。罗杰•西斯德尔和路易•克罗迪尔虽对此持较多地保留态度，但面对同学们如此淳朴的热情，他们就没有想再坚持己见。

校长出面了。校长的出面即使不能使他们意见一致，起码可以告诉他们先耐心等等巴巴多斯的复电。

“不要着急！”校长说，“我已将考试优胜者的姓名、名次以及国籍寄给了凯伦•西摩夫人。这位慷慨的夫人将告诉我们，她对旅行基金如何使用的意见。假如她通过电报答复，那么从现在起，几个小时后，我们就知道怎么办了。要是她以书信形式回复，那就得等上六七天。现在，请大家去学习，认真做作业……”

“六天啦！……”这个淘气的托尼•雷纳插嘴说，“我可等不及了！”他的话也许代表了休伯•帕金斯、尼尔斯•阿伯尔、阿克寒尔•沃克本几位同学的心理状态。这几位的性格差不多和他一样活泼。路易•克罗迪尔和罗杰•西斯德尔是本次考试两个并列第一者之一，他们的反应比较冷静。至于那名丹麦籍和荷兰籍的学生，他们始终保持着他们与生俱有的沉着性格。安的列斯中学没有美国寄宿生，但有的话，耐性奖很可能不会发给他们。

学生们特别激动的确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凯伦•西摩夫人将把打发他们到地球的哪个角落！况且应该注意的是，现在是六月中旬，旅游的时间若安排在假期，那么六周内是不会出发的。

这只是个猜想。但在这一点上，阿德先生同安的列斯中学大多数人的想法是一样的。这样一来，获得旅游资助的学生只能外出两个月，十月份就得赶回来上课。这么安排既满足了学生家长的要求，又符合学校教职员工们的心愿。

由于暑假不长，去遥远的地区做探险旅行显然是不可能的。因此，聪明人自然不幻想会穿越西伯利亚大草原，中亚的大沙漠，非洲的大森林，或者南美的潘帕斯草原。即使不离开旧大陆欧洲，英国、德国、俄罗斯、瑞士、奥地利、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希腊周边也有很多好游的地方！安的列斯中学学生在他们旅游日记上要记的见闻和新奇观感枚不胜数，因为他们横渡大西洋，从美洲来到欧洲时，他们中的大多数还只是天真烂漫的少年。即使旅游限定在英国的周边国家，此次旅游仍将令学生们心驰神往，激起他们强烈的好奇心。

由于当天之后几天都没有电报来，看来以对校长电报的答复一定是封信了。由巴巴多斯岛把信发到英国伦敦牛津街314号，安的列斯中学，收信人是朱力尔•安德先生。

安的列斯中学的大门上贴着一张解释安的列斯一词意义的条子。肯定这条子是有人故意杜撰的。实际上在英国的地理术语里，安的列斯群岛被称做卡利比群岛。英国地图上和美国地图上标的称谓是相同的。卡利比群岛的意思是加勒比群岛，但是加勒比群岛一词人们很不喜欢，因为它使人想起该岛野蛮的土著人在西印度群岛搞屠杀和食人肉的可怕情景。在安的列斯中学简介上有谁看到“加勒比中学”这个可恶的标题吗？……这个标题不就告诉世人该校教的是互相残杀的艺术，烹调人肉的方法吗？……因此，“安的列斯中学”这个名称对安的列斯土生土长并接受纯欧式教育的青少年来说十分恰当。

没有电报来，信就得等一阵子，除非此次争取旅行基金的考试是场趣味不高的骗人游戏。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凯伦•西摩夫人和阿德先生早就互相通过书信了。凯伦•西摩夫人乐善好施，绝不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人。她就住在巴巴多斯，阿德先生结识她时日已久。她被认为是巴巴多斯岛上的富豪之一。

现在就只能耐下性子，每天早晚翘首期盼海外的来鸿了。九名优胜者不言而喻特别心焦，老跑到临牛津街的窗户前看本区邮递员来没来。若老远看见邮递员的红制服——众所周知，红色很远就能看见——他们就急急忙忙冲下楼，飞一般跑出校园，在大门口截住邮递员，问这问那，缠得邮递员晕头转向，就差伸手去摸邮递员的邮包了。

不！没有安的列斯群岛的来信，一封都没有！从此以后，有没有必要给凯伦•西摩夫人再发封电报核实一下，第一封电报她是否收到了，顺便催催她赶快回话？……

为了解释这个难以解释的迟迟不到的答复，于是人们展开了丰富的想象，产生了许许多多疑问。在安的列斯群岛和英国之间搞邮运的游轮是不是遇上恶劣天气出了事？……是不是被别的什么轮船撞沉了？……巴巴多斯岛是不是在西印度群岛一次可怕的地震中消灭了？……乐善好施的凯伦•西摩夫人是不是在这次灾难中丧了生？……法国、荷兰、丹麦、瑞典、英国是不是刚刚失去了它们殖民帝国在新大陆的精华领地？……

“不，不会的。”阿德先生反复指出，“发生了这么大的灾难不会没人不知道！……灾难发生的详细经过一定会见报的！……”

“就是嘛！”托尼•雷纳附和说。“要是横渡大西洋的客轮带上几只信鸽的话，我们好歹会知道它是否一路顺风！”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令安的列斯中学寄宿生们深感遗憾的是，信鸽传鸿在当时还不曾开展起来。

无论如何，目前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再这么下去，老师们就无法稳住学生的心。学生们不去教室上课，也不去学习室学习。电报不怎么明了，凯伦•西摩夫人没有通过电报回话，这不是很合情理吗？信可以，一封信就能把大家要遵守的要求都详详细细地写进去，告诉大家此次旅游的性质，具备的条件，何时开始，时间多长，费用怎么结算，九名会考优胜者的资助金额多少。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讲清楚，起码得写两三页纸，而且还只能用西印度群岛各殖民岛上的居民仍再使用的黑人语言遣词造句。

确切的消息没有，混乱仍在继续。会考不成功的寄宿生开始嫉妒同学的成绩，挖苦取笑，用不久会收进法兰西学院词典里的词来说，就是开始“逗弄”他们。这是完完全全的骗局……所谓的旅行基金没有兑现一个生丁一个便士……这位名叫凯伦•西摩的女资助人根本就不曾存在！……选拔考试只不过是从美洲。说穿了，是从她的故乡进口来的一种骗人的鬼话！……

阿德先生无论如何都坚持这个计划，期望预告于本月二十三日抵达利物浦的下班客轮能带来安的列斯群岛的信件。到时候如果没有凯伦•西摩夫人给他的信，他就要给凯伦•西摩夫人再发封电报过去催问。这么做没有必要。二十三日下午来了一封贴有巴巴多斯邮票的信。这封信是凯伦•西摩夫人的亲笔信。根据她的设想——这是大家最想知道的——旅行基金就资助去安的列斯群岛的一次旅游。

第二章

去西印度洋群岛旅游，这是慷慨的凯伦•西摩夫人一手安排的！当然了，考试的优胜者似乎应该感到满意。

毫无疑问，学生们应该放弃穿越非洲、亚洲、大洋洲的远距离探险念头，考虑去新大陆不太出名的北极或者南极什么地方。

不过，要是不去想去的地方去又感到有点失望，要是去了想去的地方，又要求回来的速度比去时更快，那么去安的列斯群岛旅游，可谓是充分利用即将来临的暑假。让学生们明白利用好假期的益处，阿德先生不用花很大的气力。

安的列斯群岛，是不是他们的故乡呢？……在他们还是幼童时，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就离开了安的列斯群岛，千里迢迢来欧洲上学……他们从此以后几乎没有再踏上看着他们出生的安的列斯群岛的热土，脑子里几乎对安的列斯群岛没有多深的印象！

他们的家虽然已经搬离安的列斯群岛，不打算再迁回去，但他们当中有人仍然有亲戚朋友在那里。所以，对生于在安的列斯群岛的青年人来说，拟议中的旅游无论从哪方面讲都特别有意义。

旅游资助金是给九名考试优胜生的，但是发放时要对他们每位的个人情况进行评定，根本评定结果进行发放。

首先介绍英国籍的学生。在安的列斯中学就读的较多，考试获优胜的有：

罗杰•西斯德尔，来自圣卢西亚岛，二十岁，父母顺利弃商后返回英国，现住在伦敦。

约翰•霍华德，来自多米尼加岛，十八岁，父亲是企业家，现住在曼彻斯特市。

休伯•帕金斯，来自安提瓜岛，十七岁，家庭成员有父母亲，两个妹妹。他家一直在安提瓜岛，他学成以后将返回安提瓜岛，到一家商行做事。

现在介绍法国籍学生。安的列斯中学上学的有十几个人，考试获优胜的是：

路易•克罗迪尔，来自瓜德罗普岛，二十岁，出身船东家庭，定居南特已有几年。

托尼•雷纳，来自马提尼克岛，十六岁，兄妹四个，他是长子，出身巴黎前官吏家庭。

再介绍丹麦籍学生：

尼尔斯•阿尔伯，来自圣托马斯岛，父母双亡，哥哥年长他十岁，一直待在安的列斯群岛。

阿克塞尔•沃克本，来自圣克罗伊岛，十九岁，出身丹麦哥本哈根前木材商家庭。

后介绍荷兰籍学生。荷兰籍学生的代表是阿伯特斯•勒沃，来自圣马丁岛，二十岁，独生子，父亲曾经居住在鹿特丹市郊。

还要介绍一名瑞典籍优胜生。马格努•安德斯，出生在巴特勒米岛，十九岁，家人新近迁居瑞典哥特堡，准备挣些钱，再返回安的列斯群岛。

说实话，让生于安的列斯群岛的青年人回出生地旅游数周，他们一定很高兴。他们中大多数人是否乐意回故乡看看，谁心里也没有底！路易•克罗迪尔就有个舅舅在瓜德罗普岛；尼尔斯•阿尔伯有个哥哥在圣托马斯；休伯•帕金斯全家人在安提瓜岛。除了他们之外，他们的同学都与安的列斯群岛没有什么亲朋关系，离开了就不想再回去。

享受旅游资助生中，年龄最大的三人：一个是罗杰•西斯德尔。他生性有些傲慢；另一个是路易•克罗迪尔，稳重勤奋，人缘很好；再一个是阿伯特斯•勒沃。安的列斯群岛的烈日艳阳不曾晒热过他血管中荷兰人的血液。尼尔斯•阿尔伯喜好什么，他不曾表白过；马格努•安德斯喜欢与海洋有关联的工作，准备将来去商船队干事；阿克塞尔•沃克本想到丹麦部队里去服役，当一名士兵。下面介绍的学生以年龄长幼为序：约翰•霍华德身上的英国人气味稍淡于他的同胞罗杰•西斯德尔。还有两个年龄最小的，一个是休伯•帕金斯，正如他自己曾经所说的那样，他将来想经商；另一个是托尼•雷纳，他酷爱划船，将来能成为一个航海家。

目下需要搞清楚的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是，这次旅游的地方包不包括大安的列斯群岛和小安的列斯群岛，向风群岛和背风群岛？……不过，全部旅游完这些群岛，学生们把假期都用上，恐怕还得顺延几周。西印度群岛上有不下三百五十个岛屿，一天游一个，就是走马观花，游览全部岛屿也得整整一年时间。

不！这不是凯伦•西摩夫人的意图。安的列斯中学的寄宿生将只能再各自的母岛上待几天，探望一下那里好久不见的亲朋好友，看看自己的故里。

要是这样的话，大家都心里明白，大安的列斯群岛、古巴、海里、圣多明各、波多黎各恐怕首先得从旅游日程上删掉，因为西班牙籍寄宿生考试没有考上名次。牙买加也在被删掉之列，因为考试优胜者中没有一个来自这块英国的殖民地。荷兰殖民地因同样的理由被从日程安排上抹去。委内瑞拉管辖的小安的列斯群岛同样有几个岛屿不旅游的线路上。这些岛屿是托尔提戈斯岛、奥尔德拉岛、阿维斯岛。

旅游线路若这样安排，他们的旅游地都将是小安的列斯群岛上的岛屿，有英属的圣卢西亚、多米尼加、安提瓜；法属的瓜德罗普、马提尼克；丹麦管辖的圣托马斯、圣克罗伊；瑞典管辖的圣巴特勒米；还有一半属于荷兰，一半属于法国的圣马丁岛。

从地理角度看，这九个岛屿都在向风群岛的范围内。安的列斯中学的九名考试优胜生将逐一旅游这九个岛屿。

在安排上再增加一个游览的岛屿，想必不会有人感到意外，因为参观第十个岛屿的时间可能最长，而且也最为合理。

这个岛屿就是巴巴多斯岛。巴巴多斯岛属于向风群岛上的一个岛屿，是四近英属最大的岛屿之一。

他们不难想象的是，假如这位慷慨的英裔女士愿意接待安的列斯中学九名考试优胜生，那么这九名考试优胜生也迫切想认识这位巴巴多斯当地的女富翁，并向她表达他们诚挚的谢意；要是没有这个可能，他们也不感到遗憾。她给朱力尔•安德先生来过信，从朱力尔•安德先生透露她的信末附言内容来看，凯伦•西摩夫人解囊之慷慨，无与伦比。

凯伦•西摩夫人实际上承担了这次旅游的费用，还要在学生们离开巴巴多斯时再给他们每人七百英镑的零花钱。

至于旅游的时间，暑假到底够不够呢？……够是够了，但是得把规定的假期开始时间提前一个月，这样一调整，旅游往返横渡大西洋就都赶在风平浪静的好季节。

总之，从各个方面看，这次旅游将是愉快的，尤其是有重要的教育意义，想必师生们不会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学生家长那面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异议。若把往返途中可能的迟延都考虑上的话，旅游时间定为七到八周比较合宜。学生们旅游结束返回欧洲时，带回来的将是他们对可爱新大陆岛屿的美好回忆。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家长们马上想要搞清楚的问题。

参加旅游的学生中，年龄最大的还没有超过二十周岁，他们是否将要自己管理自己呢？没有老师跟着他们，把他们集合在一起，他们知道怎么办吗？在游览欧洲不同国家的管辖的某个岛屿时，万一哪个学生提出该岛的归属问题时，这会不会引起他们的相互猜疑，继而导致冲撞呢？……阿德先生办事谨慎，又有头脑，没有他的教导，学生们会不会忘记他们是安的列斯群岛人，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寄宿生呢？……

这些问题，想必安的列斯中学校长基本上都想到了。假如他不能跟学生们一道去，他将找谁替他挑这副重担呢？……

其实，这个问题凯伦•西摩夫人已经考虑到了。西摩夫人是个有实际头脑的人，她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将拭目以待。凯伦•西摩夫人办事很谨慎，绝对不会同意这些学生在旅游期间随心所欲。

现在，茫茫大西洋怎么横渡？……是不是得搭乘在英国和安的列斯群岛之间往返的定期客轮？……要不要以九名考试优胜生的名义来包舱定座？……

凯伦•西摩夫人一再指出，他们离开巴巴多斯返回欧洲，不需要他们自己掏旅费，途中的花销也不从他们每人得到的七百英镑的零用钱中扣除。

凯伦•西摩夫人在信中对这个问题做了说明。原话是这么说的：

“横渡大西洋的旅费由我来承担。来安的列斯的轮船已经租借妥当。轮船将在爱尔兰昆斯敦市科克码头接送小乘客们。轮船名字叫机灵号，船长是帕克森，起航准备工作正在进行。起航日期定在六月三十日。帕克森船长希望小乘客们能按期到达乘船地点。小乘客们一到，轮船即可生火起锚。”

可以肯定，享受旅游资助金的学生乘的即使不是豪华客轮，起码是一艘游艇。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他们的专用船，把他们由英国送到安的列斯群岛，又从安的列斯群岛送回英国！

凯伦•西摩夫人的确太会办事儿了！她出钱把什么都包揽了，这个女英国佬！话说回来，百万富翁要是把他们的万贯钱财拿出来做点好事，每个人都希望他们富有，富得堆银积金！

凯伦•西摩夫人具体如何安排，还没有人知道，但矛盾已在安的列斯中学这个小天地里产生了，考试没有考好的学生开始嫉妒他们考试考得好的同学。要是考试没有考好的学生知道此次旅游的条件多么优厚舒适，他们的嫉妒心将会达到极点。

考试优胜生的心里当然是很高兴的，因为现实正向他们的愿望一步步靠近。渡过大西洋以后，他们将乘船旅游安的列斯群岛上的主要岛屿。

“我们何时出发？……”他们正在议论纷纷。

“明天……”

“今天……”

“都不是……还得再过六天……”头脑最聪明的提醒说。

“啊！我们已经上机灵号了呀！……”马格努•安德斯唠叨开了。

“上咱们的船吧！”托尼•雷纳大声喊着。

其实，他们是不愿意承认他们在为此次海外旅游做准备。

尽管如此，首先要把旅游的事情告诉给学生家长，征求他们的意见，并要求得到他们的支持，因为考试优胜生去的地方不是旧大陆而是新大陆。朱力尔•安德先生必须着手逐一解决这些问题。此外，这次探险性旅游可能历时两个半月，一定要做些必要准备，带些衣物，尤其要带上雨鞋、雨帽、雨衣之类的雨具。一句话，得带一套水手行装。

其次，校长得挑选一个办事可靠的人，把管理这九名学生的工作叫给他来负责。按理说，这些学生已经长大了，也懂事了，可以自己管理自己，不需要别人监督他们，但是给他们派个领队的，仍然不失为明智之举，况且精明的凯伦•西摩夫人在她的回信也表示了相同的意思，领队看来是非派不可了。

既然有领队，征得家长同意校长的建议显然就没有什么必要了。这些学生中有几个将在安的列斯群岛探望他们有好几年不曾见面的亲戚。休伯•帕金斯的亲戚在安提瓜；路易•克罗迪尔有亲戚在瓜德罗普；尼尔斯•阿尔伯有亲戚在圣托马斯岛。在这样很不寻常的舒适条件下与多年不见的亲戚重逢，不能不说是一个千载一时的好机会。

校长已把安的列斯中学将有学生去安的列斯群岛旅游的消息告知了上述的几个家庭。他们已经知道有许多学生将参加争取获得旅游资助金的考试。阿德先生相信，等考试结果出来以后，优胜者中有他们的亲戚，他们的夙愿才算是真正地实现了。

在此期间，阿德先生考虑给这个流动班级选个班主任，因为这些学生是初次出远门，他得选一个既能管好他们又能和他们融洽相处的人。这事真是阿德先生给难住了。在安的列斯中学的老师中找个符合条件的不就行了么？但问题是学期没有结束，不能提前把课停了。

教师队伍中必须保持完整无缺。

因此，阿德先生认为他不能陪九名学生去安的列斯群岛旅游。在学期结束前这段时间里，他不能离开学校，其中主要一个原因是，八月七日的颁奖大会，他得亲自参加。

除了他和其他教师，他手下就没有工作踏实，组织能力强，认真负责，办事大家信得过，学生们又愿意接受做他们领队的一个人吗？

人倒是有，但现在还不知道他本人愿不愿意出这趟远门，能不能漂洋过海去冒险……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机灵号约定起航日的前五天，阿德先生有要事给帕希斯先生相告，就把帕希斯先生请到办公室。

帕希斯先生在安的列斯中学管总务。阿德先生派人去请他时，他正按照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忙着结前一天的账。

帕希斯先生抬起头，把眼镜推向前额，对站在门口的勤杂工说：

“我马上就去见校长先生。”

打勤杂工打发走以后，帕希斯先生拉下眼镜，拿起羽毛笔，把刚才在账本支出栏没有写全的九字工工整整地写全，作好小计，拿起他那把乌木戒尺，顺手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羽毛笔在墨水瓶上轻轻抖了抖，插进经过喷丸处理的笔洗里清洗了几次，洗干净了，又小心翼翼地擦干，竖放在戒尺的旁边。接下来他操起墨水吸干器，吸干账页上过多的墨水，把账页上放了一张吸墨纸，确信九字尾巴不会渗漏了，这才慢慢合好账本，放进办公桌专门放账本的隔档里。再把刀片、铅笔、橡皮放回文具盒，吹干净吸墨器上的尘土。一切收拾停当了，他慢慢站起来，推开皮面安乐椅，离开座位，顺手又把皮面安乐椅送回原位。脱去培夫绸套袖，挂在壁炉旁的衣帽钩上，拿起衣刷，刷刷上衣、背心和裤子，取下衣帽钩上的帽子，用胳膊抹顺抹亮皮毛，扣在头上，戴上黑皮手套，仿佛要去拜见大学的校长。穿戴整齐后，照了照镜子，觉得衣冠楚楚了，又发现一根虬髯超出了规定的长度，拿起剪刀修剪平整，最后摸摸手绢和钱夹都在衣袋里了。转身走到门前，拉开门，跨过门槛，掏出钥匙包，从十七把叮当作响的钥匙中找出一把，锁好门，顺着通往操场的楼梯下来，稳步斜穿操场，往阿德先生办公室所在的正楼走去。到了门口，他先站住，然后伸手按下电铃，听到里面铃声响了，站着等人来开门。

乘此间隙，帕希斯先生一面用食指尖抠脑门，一面心里在琢磨：

“校长会有什么事要找我谈呢？”

上午这个时候进见校长，在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的帕特斯先生看来，似乎的确不太正常。

这倒也是，帕特斯先生的手表才九点四十六分。手表上的时间是可信的，因为帕特斯的手表走时很准确，每天的误差不到一秒，准确度可与主人相媲美。在十一点四十二分前，帕特斯先生从来没有去过阿德先生的办公室，他每天向阿德先生汇报安的列斯中学财务情况，但他都在十一点四十二分和四十三分之间到，不曾有过提前或错后的先例。

帕特斯先生可能开始在猜想了。他猜想大概出了什么大事，前一天的账他还没有结完，校长就打发勤杂工叫他过去。他拖了拖，还是把账结完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扰肯定不会造成什么差错。

门开了，但不是有人出来开的，而是用和传达室相连的绳子来开的。

帕特斯先生几步走进走廊——他习惯上是走五步——在第二个贴着“校长办公室”字样的门心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请进！”里面立即有了回应。

帕特斯先生摘下帽子，抖抖高帮皮鞋上的尘土，重新戴好手套，进了校长办公室。里面的窗户朝着操场，窗帘半落。阿德先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许多文件，桌上有好几个电钮。阿德先生抬起头，亲切地和帕特斯先生打招呼。

“是您叫我来的吗？”帕特斯先生问校长。

“是的，总务先生。”阿德先生说，“我想和您谈件纯粹与您个人有关的事情。”

然后指指他办公桌旁的椅子说：

“您请坐。”

帕特斯先生轻轻撩起礼服的长后襟坐下，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另只手持帽在胸前。

阿德先生说话了。

“总务先生，您知道咱们学校参加争取旅游资助金考试的结果……”

“我知道了，校长先生。”帕特斯先生说，“咱们殖民地的同胞慷慨解囊资助旅游，这完全是瞧得起咱们安的列斯中学。”

帕特斯先生说话从容不迫，口字清晰。从他口中吐出的字词，他都不无造作地念得抑扬顿挫，铿然有声。

“您也知道，”阿德先生又说，“这笔旅游资助金的使用情况……”

“我知道，校长先生。”帕特斯先生边说边点头，帽子一晃一晃，仿佛向大洋彼岸的什么人打招呼。“凯伦•西摩夫人是位关心下一代的女性。我觉得她管好祖上留传的家产，或者她辛勤劳动积累的财富，这已经够不容易了，可她还有心资助渴望外出远游的青年学生……”

“我有同感，总务先生。此次赴安的列斯群岛旅游的条件，想必您同样也知道了？”

“有所耳闻，校长先生。有船接我们的小游客。我希望他们不要祈求海神将她那把著名的三叉戟扔进大西洋汹涌澎湃的波涛里！”

“我也希望这样，帕特斯先生。往返横渡大西洋都是海上风平浪静的季节。”

“其实，”帕特斯先生说，“七八两月是任性的大海最喜欢的休息月……”

“因此，”阿德先生接上说，“此次远游对我们的考试优胜生和他们的领队来说，确实是很舒适的……”

帕特斯先生说，“领队将肩负着这么两项重任：代表安的列斯中学问候凯伦•西摩夫人；代表安的列斯中学全体寄宿生深切地感谢凯伦•西摩夫人。”

“但是，”校长说，“可惜这个人不是我。期末考试前一天，要举行考试典礼，我得去主持……”

“您当然脱不了身了，校长先生。”帕特斯先生说，“那您就指定个人替代您，想必他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怨言不会有。可我左选右选选不定，因为，我需要一个特别可信，完全能靠得住，学生家长一致同意的人……说实话，这个人，我已经在本校教工中物色到了……”

“我向您表示祝贺，校长先生。我猜想这个人不是理科老师就是文科老师……”

“不是。假期没有到，不能停课。这个人就是您，总务先生。我选您陪他们去安的列斯群岛，因为我觉得您的财务工作暂停一段时间，对学校的全盘工作影响不太大……”

“我……校长先生？……”帕特斯先生的声音都有点儿变了。

“是的，帕特斯先生。我敢肯定，学生旅游期间的账也要像学校的账一样，按时记，按时结。”

帕特斯先生掏出手绢，擦了擦被泪水微微模糊了眼镜片。

“还有一点，”阿德先生说，“凯伦•西摩夫人很慷慨。她给挑此重担的领队也将发给七百英镑的津贴……帕特斯先生，请您做些准备，五天后动身。”

第三章

霍雷肖•帕特斯之所以身居安的列斯中学总务的位置，是因为他放弃教书从事行政管理。霍雷肖•帕特斯是个坚定的拉丁语学者，他对维吉尔和西塞罗的语言在英国没有得到它在法国得到的重视感到遗憾，尽管英国的教育界给他留有一个较高的职位。

法国人确实可以要求取得英国的子孙后代们根本不希图的拉丁籍。在法国，拉丁语可能永远抵制近代教育的入侵。

帕特斯先生的书不再教了，但在他的心灵深处，他仍然忠于他崇拜的那些古罗马大师。当他想起维吉尔、奥维德和西塞罗的许许多多名言警句时，他就把一丝不苟和有条有理的会计才能，用到安的列斯中学的财务管理上。

由于他有精打细算的特别，熟悉借贷的奥秘，精通会计学的细枝末节，给人一个模范总务的印象。

他古代语言考试得过奖，现在在记账或者制定学校预算中也能得奖。

很可能，在阿德先生高升之后，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将掌管安的列斯中学的领导工作，因为学校正处于蓬勃发展状态，将来不会在特别有能力接替这一重要职位的人手中衰落。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四十岁刚过几个月。他是个做学问的人，也是个爱运动的人，身体特别棒，怎么折腾都没有事儿，肠胃格外好，心脏没毛病，气管呱呱叫。

这是一个既谨慎内向，又总保持沉着的人，始终知道不要被自己连累。既能说会道，又注重实际，不会得罪任何人，度量特别大，用句不会使他生气的话说，“特会自我控制”。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中等偏高身材，窄胸溜肩，步履笨拙，姿态不美。天生夸张的举止离不开轻微造作的语气。虽然表情严肃，但有机会照笑不误。他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因近视而缺乏炯炯之神，不得不在高凸的鼻尖上架副深度的近视镜。总之，受两条长腿的拖累，他走起路来脚后跟靠得太紧。他坐相笨拙，令人担心他会从椅子上滑下来。他躺在床上舒不舒服，那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个帕特斯夫人，年三十有七，是个很聪慧的女人，没有什么奢望，不好浓妆艳抹。她丈夫不觉得她微不足道。在她帮丈夫整理账务时，丈夫会欣赏她的办事才干。况且，不要以为安的列斯中学的总务是个和数字打交道的人，他就不太在乎衣着打扮。若这么想，那就错了！他的白领带结打得最好，高帮漆面皮靴尖擦得最亮，除了他人，衬衣浆得最板，黑裤子无懈可击，他那件像牧师穿的背心扣得最严实，他那件齐腿弯的肥礼服钮扣扣得最整齐。

帕特斯夫妇在安的列斯中学占有一套舒适的住房。有一侧的窗户朝着操场，另一侧的窗户对着老花园，花园里老树参天，草坪维护很好，一派清新宜人的景象。他们家在二层，有六间房子。

见过校长之后，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就要回到这屋里。他不着急，他想把他的想法考虑得更成熟。他的想法产生才几分钟，他可能想拖延思考时间。

不过，他这个人一贯看事准确，观察真切，权衡一个问题就向他平衡账上的收支一样，主意会很快一下子拿定。可这一次，还是不要——说老实话——轻率地去冒这个险为好。

因此，在回屋之前，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在操场上踱步。这时操场上阒无一人，他脖子板得像避雷针，身子挺得像木桩，走走停停，双手时而背在身后，时而交与胸前，目光漫无目的的投向安的列斯中学墙外遥远的地方。

后来，在去和帕特斯夫人商量之前，他忍不住又想去办公室把前天的账结清。结完账检查了一遍，心里完全踏实了，可以回去一心一意和妻子讨论他从校长交谈过程中得到的利弊。

总之，这一切没要多长时间。他离开一楼的办公室，上到二楼时，学生们正从教室往下走。

眨眼间，学生们结成伙，散得到处都是，其中就有九个考试得优胜的那一伙。他们好像真登上了机灵号船，驶离爱尔兰海岸几英里了！他们多少谈得有些得意洋洋，这是不难想象的。

去安的列斯群岛旅游的问题虽说解决了，但他们觉得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从动身到到达，会不会有人陪着他们呢？……

总之，他们似乎很明白，不会让他们单独横渡大西洋……凯伦•西摩夫人是指定专人陪他们呢，还是把此事委托给了阿德先生？……不过，校长在这个时候似乎不容易脱身…从现在起，这摊子事交给谁来管？阿德先生难道已经物色好了人不成？……

也许有人认为这个人非帕特斯先生莫属。不错，总务性格好静，不喜欢出门，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他会不会同意改改他的习惯，几个星期不和帕特斯夫人在一起呢？……他会答应负责此事吗？……这似乎不大可能。

当然，在校长把前述之事告诉给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时，他若感到几分惊讶，那么他让帕特斯夫人知道此事后，她可能同样感到吃惊，这是不难理解的。可能谁也没有想到，两个如此紧密团结的人——可以说是颇具化学性地结合——竟然可以分离开，哪怕是几个星期。可是，帕特斯夫人参加此次旅游是不能被接受的。

帕特斯先生正是一边考虑着这些方方面面，一边往家走的。不过应该补充一点，帕特斯先生迈进帕特斯夫人等他的客厅门槛时，他已下定决心，完完全全下定了决心。

帕特斯夫人知道丈夫被校长召请去了，丈夫一进门，她开口就问：

“哎，帕特斯先生，到底什么事儿？”

“新奇事儿，帕特斯夫人，很新奇的事儿……”

“我想是决定阿德先生陪考试优胜生去安的列斯群岛的事……”

“无论如何，他不能在学期的这个时候离开学校。”

“那他就物色个人了？……”

“对……”

“他物色的人是谁呢？……”

“是我。”

“你……霍雷肖？……”

“是我。”

帕特斯先生轻轻松松地从妻子这当头一棒给他造成的惊愕中恢复了过来。妻子是个有头脑的女人，善于就事论事，没有妄加指责，真不愧是帕特斯先生的妻子。

帕特斯先生和妻子交谈了这么几句后，就蹭到窗前，用左手的四个指头把窗上玻璃敲得咚咚响。

帕特斯夫人赶快过来站在他身旁问：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我意思是你做得对。”

“我也这么认为，帕特斯夫人。既然咱们校长看得起我，我就不好拒绝。”

“你不可能拒绝，帕特斯先生。我只遗憾一件事……”

“什么事？……”

“旅游不是陆地旅游，而是海上旅游，那就得漂洋过海……”

“非得这样不行，帕特斯夫人。话说回来，走两三周水路吓不倒我……一艘好船供我们使用……在一年的这个时候，七八九三个月里，海对人类是温柔的，航行将一帆风顺……其次，还有一份津贴给探险旅游队长……说白了，是向导，授予我的这个头衔……”

“一份津贴？……”帕特斯夫人对物质好处特别敏感，一句话问了好几遍。

“是的。”帕特斯先生回答说，“津贴额等于每个享受旅行基金生要领的资助金……”

“七百英镑？……”

“七百英镑。”

“这钱值得去挣。”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表示赞成这个意见。

“那啥时候动身呢？……”帕特斯夫人问，没有任何反对的话可说了。

“六月三十日。五天之后我们必须到达科克港，在那儿我们将搭乘机灵号客轮……因此要抓紧时间。从今天起，我们开始作准备……”

“不用你管，我全包了，霍雷肖。”帕特斯夫人说。

“你可什么都不能忘了……”

“放心吧！”

“准备几件薄衣服，因为我们应邀游览热带地区，那地方热，骄阳似火……”

“薄衣裳会准备的。”

“但要是黑色的，因为穿花里胡哨的游客衣服，既不符合我的身份，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相信我吧，帕特斯先生，我也忘不了韦嘉尔防晕船的药方以及药方建议使用的药量……”

“啊！晕什么船！”帕特斯先生轻蔑地说。

“不晕不要紧，谨慎为好。”帕特斯夫人说，“就这么讲了，只是两个半月的旅游……”

“两个半月，十到十一周，帕滕夫人……在这短短的十几周里，真有可能发生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正如一个圣人所云，不知道何时动身，就不知道何时回来……”

“关键是回来。”帕特斯夫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不要吓唬我，霍雷肾……到这次海上旅游，我毫无怨言地就忍受两个月的寂寞……我知道旅游有风险……我有理由相信，你向来办事谨慎，能够逢凶化吉……但别给我留下旅游可能会延期的糟糕印象……”

“我认为这是我应该说明的事。”帕特斯先生一面不让自己的举止超越允许的范围，一面反驳说，“这些说明无意在你心里制造混乱，帕特斯夫人……我只希望你在我的归期推迟的情况下不要忐忑不安，更不必庸人自扰……”

“可以，帕特斯先生，但这可是出去两个半月，我希望不要超过此期限……”

“我也希望如此。”帕特斯先生回答说。“那到底是何性质的旅游呢？……是去一个美妙的地方的徒步旅行，是穿越西印度群岛的远足……当我们仅于半月后返回欧洲时……”

“不会，霍雷肖。”贤惠的夫人说，她比平时固执。

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帕特斯先生也固执起来了——他以前几乎不这样——引起帕特斯夫人的不安对他有好处吗？……

可以肯定的是，他仍然而且坚决坚持认为任何旅游都有危险，尤其是远渡重洋的旅游。在帕特斯夫人不肯接受这些危险时，他却振振有词，手舞足蹈地说：“我不要求你看见危险，只要求你预见危险。既然是预防万一，那我得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什么必要措施，霍雷肖？……”

“首先，帕特斯夫人，我打算把我的遗嘱立了……”

“你的遗嘱……”

“是的……合乎法律手续……”

“你这不是成心叫我心里难受嘛！……”帕特斯夫人大喊大叫，开始从可怕的角度去考虑此次旅游了。

“别这样，帕特斯夫人，你别这样！……我只想谨慎明哲行事。我是临上火车前认为有必要做最后准备的那号人，尤其是当去浩瀚的海洋上冒险时。”

他就是这样的人，可能会死扣遗嘱的条文？也许会想得更多？……无论如何，这是为了高度感动帕特斯夫人，让她想着她丈夫要解决向来十分棘手的继承问题，意识到横渡大西洋的风险：撞船、搁浅、沉船、漂泊到哪个岛上任凭食人肉者摆布……

帕特斯先生感觉他可能太过分了，于是就拿出他格外圆滑的话来给帕特斯夫人宽心，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一半，或者是这种复式生活关系所谓的结婚。他终于向她证明，过分谨慎小心从来不会产生有害或者令人遗憾的后果，而以防万一，这并不是向生活的乐趣道诀别……

“这句金玉良言，”他又说，“奥维德让俄耳普斯说的，当俄耳普斯再度失去他亲爱的妻子欧律狄刻时。”

不！帕特斯夫人不想失去帕特斯先生，甚至第一次都不干。但细心的帕特斯一心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他不会打消立遗嘱的念头。当天，他就准备去找公证人，依然法律拟好公证书，以便在需要启封公证书时，不会引起任何含糊的解释。

在此之后，大家很容易会想到帕特斯先生已经采取了种种可能的措施，假如命运之神想要机灵号在茫茫大海上连人带船全部遇难，人们永远放弃收集船员和乘客的消息。

这当然不是帕特斯先生的意思了，因为他又说：“再说，可能会有另一个措施更……”

“什么措施，霍雷肖？……”帕特斯夫人迫不及待地问。

帕特斯先生认为目前不应该说得过于明确，就搪塞说：

“没有……没有什么措施……咱们回头再说！……”

他不愿意多说，可以认为是不想再吓唬帕特斯夫人。他也许没能让帕特斯夫人接受他的想法，尽管他引用了另一条拉丁语格言，何况他平时几乎不跟她说这些话。

最后，为了结束谈话，他这么总结说：“现在，咱们收拾我的箱子和我的帽盒吧。”

五天以后才真动身，但已经作了的事就不再重做了。

总而言之，与帕特斯先生有关的，也就与那九名考试优胜者有关，往后的事就是做旅游准备。

再说，如果机灵号的起航日定在六月三十日，剩下五天，还得减去由伦敦去科克的二十四小时。

其实，帕特斯一行首先乘火车到布里斯托尔，再换乘往返于英国和爱尔兰间的轮船，到塞弗恩下，过了布里斯托尔运河，再过圣乔治运河，最后在昆斯敦下船。昆斯敦位于科克湾的入口处，碧绿的爱尔兰西南海岸。英国到爱尔兰乘船需要一天时间，而在帕特斯先生的脑子里，一天学习海洋知识足矣。

至于接受征求意见的享受旅行基金生的家长们，他们很快通过电报或来信作了答复。对罗杰•西斯德尔来说，这事当天就能办成，因为他父亲住在伦敦，是他亲自去把凯伦•西摩夫人的设想告诉了家人。

其余学生家长的答复陆续由曼彻斯特、巴黎、南特、哥本哈根、鹿特丹、哥特堡到了，休伯•帕金斯的家长由安提瓜发来一封电报。

家长们对此建议给予了高度的赞许，并对巴巴多斯的凯伦•西摩夫人给予了很诚挚的感谢。

帕特斯夫人正在忙着给丈夫做旅游准备，而帕特斯先生正在结安的列斯中学的总账。可以肯定，他不会留下一张待登的发票，一笔未结完的账。

然后，他要请求主管人于当年六月二十八日停止他的总务职务。

与此同时，他丝毫没有忽视他个人事务。当然，他像他所希望的那样，了结了他耿耿于怀的那件事。在他们夫妇第一次谈话时，他大概就给帕特斯夫人讲得一清二楚了。

对此，有关人员仍然绝对保持沉默。将来大家会晓得是何事吗？……会的，如果帕特斯先生从新大陆平平安安回来的话。

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帕特斯夫妇多次拜访一位律师，甚至造访过有权能的法官。此事之所以被安的列斯中学的教职员工完全看在眼里，是因为每次帕特斯夫妇双双回家时，他神态比较严肃谨慎，而他那贤惠妻子的眼睛时而红得像刚刚泪如泉涌般哭过，时而那神气就像个大人物成功地做出了一项有力的决议。

尽管他们在这位和那位律师那里拿了不同的表格，但忧伤之情在目前的情势下似乎得到了很好的印证。

六月二十八日到了。晚上起程。九点钟，领队及其队员坐火车前往布里斯托尔。

上午，朱力尔•安德先生和帕特斯先生会了最后一次面。

同时，朱力尔•安德先生叮嘱帕特斯先生要一丝不苟地记好旅游期间的账。叮嘱是虚，他是让帕特斯先生感到他肩负任务的重要，他多么相信他能得到安的列斯中学享受旅游资助金生的密切配合。

晚上八点半，大家在大操场上互相道别。罗杰•西斯德尔、约翰•霍华德、休伯•帕金斯、路易•克罗迪尔、托尼•雷纳、尼尔斯•阿尔伯、阿克塞尔•沃克本、阿伯特斯•勒沃、马格努•安德斯和校长、老师们以及不无羡慕地欢送他们的同学一一握别。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向帕特斯夫人告了别，并随身带了张她的照片。他道别用的是激动的话语，和一个有实际经验，已作好预防各种意外情况准备的男子的觉悟。

然后，身子转向九名享受旅游资助金的学生，见他们正往送他们去火车站的四轮马车上，他抑扬顿挫地朗诵了贺拉斯这么一句诗：

明天的水路浩淼无垠。

现在，他们出发了。几个小时以后，火车就把他们送到了布里斯托尔。明天，他们将渡过帕特斯先生形容为渺茫水路的圣乔治运河……旅途愉快，安的列斯中学会考的优胜者们！

第四章

科克一开始叫克夫斯，这个名字源于一片沼泽地，盖耳特语叫做科洛克。科克开始时是个不起眼的荒村，后来变成了镇，现在是芒斯特的首府，爱尔兰第三大城市。

科克是座有一定影响的城市，也许其沿海城市的影响占绝对优势，因为它地处昆斯敦——老克夫斯——李河下游。那儿有船台、商店、工厂。一座补给港和一座停泊港能接停各种船只，但主要接停因李河水深不够而转停的帆船。

帕特斯和享受旅游资助金的学生若晚到科克，就没有时间参观科克港，游览这座由两座桥把李河两岸连接起来的美丽岛，也没有时间去附近诸岛姹紫嫣红的花园漫步，再没有时间踏看花园的配套建筑。全市总人口不下八十九万，科克七十九万人，昆斯敦十万人。

但是，只要是游览，花去的几个钟头过得愉快，这三个人就不怎么在乎。六月二十九日晚间，他们围桌坐在蓝狐狸酒店顶里一个光线暗淡的餐厅里，无精打采地在低声交谈，面前总有几个添满又喝干了的无脚大酒杯。只要一看他们那张凶横的脸庞，不安的神态，明眼人一下子就认出这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很可能是被警方追捕的坏蛋。因为，对进来的人，他们都要用怀疑和不信任的眼光看一看，可见这蓝狐狸酒店是个藏污纳垢，歹人经常光顾的场所！

其实，在这个海滨居住区，各类酒店不少，这三个找栖身处的家伙选择的余地很大。

如果说科克是座环境幽雅的城市，那么昆斯敦就不同了，因是爱尔兰最大港口之一，不仅车水马龙，而且热闹非凡。每年进出船只四千五百艘，吞吐货物一百二十万吨，人们不难想象，每天有多少流动人口进入昆斯敦。因而这些为数众多的旅店应运而生，云集其中的都是常客，他们对酒店的环境、卫生、条件要求最低。外国海员在旅店中总能接触到本地人。但在接触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经常发生一些打架斗殴事件，需要警察出面干预。

那一天，警察要是进到蓝狐狸酒店低矮的餐厅，就能逮住那帮坏蛋。他们是从昆斯敦监狱逃出来的，被搜查已有几个小时。

事情发生的经过是这样的。

八天前，一艘英国海军军舰将一艘英国三桅船赫利发号及其船员带到昆斯敦。这条船最近受到追捕，在太平海上被截获。半年时间里，这条船一直在萨洛蒙、新赫布里底和新不列颠群之间的西部水域拦截过往船只，深受其害者主要是英国国民，这条船被抓获将煞住一系列海上劫掠活动。

在司法部门对他们证据确凿，人证俱在的罪行进行审理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惩戒性的宣判。对于重大嫌疑首犯，赫利发号船长和水手长可能判处死刑，送上绞架。

这个团伙有十个人，统统在船上被抓获。其余七名从犯乘坐一条小船逃到一个警方不易抓到他们的小岛上躲了起来。但是，首犯在他们一到昆斯敦就落入警方之手。在未接受审判之前，他们暂被关押在昆斯敦的海军监狱。

船长哈里•马克尔及其帮凶水手长约翰•卡帕特胆大包天，令人难以想象。在他们躲进该码头臭名昭著之一的蓝狐狸酒店的前一天，他们乘人不备顺利逃离监狱。他们逃出后，警方就立即展开了追捕行动。这伙无恶不作的坏蛋没来得及离开科克或者昆斯敦，搜捕行动已在两市不同居住区里展开。

为了防止罪犯出逃，不少警察守候在科克湾周围几英里的海滨附近。搜查行动在海滨区的各个酒店开始同时进行。

那些地方是罪犯们经常躲避追捕的真正藏身之所。只要罪犯们肯出钱，任何酒店老板都能接受他们的躲避要求，从不过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从哪儿来。

此外，应该注意的是，赫利发号上的海员来自英格兰和苏格兰的不同码头。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在爱尔兰居住过。科克市和昆斯敦市没有谁认识他们。这就使得逮捕他们的行动不大有可能顺利进行。尽管如此，警方仍然掌握了他们每个人的相貌资料，他们感到受到极大的威胁。当然了，他们无意冒险拖延在该市的逗留时间。一有机会，他们就准备逃走，无论再逃到乡下还是海上。

然而，在条件有利的情况下，这个机会也许会出现。从他们三个人围着桌子谈话就能看出，他们占据蓝狐狸酒店最阴暗的角落，图的就是他们可以交谈而不被好事的人所听见。

哈里•马克尔是这个团伙真正的头目，他还是赫利发号轮船的驾驶员时，就曾指挥一艘海盗船为利物浦某公司在太平洋远海域进行抢劫。

哈里•马克尔现年四十五岁，中等身材，生得身强力壮，鹰鼻鹞眼，心狠手辣。他虽是海员出身，但由于他比他的伙伴们都有知识，就一步一步当上了商船队的船长。他精通本职业务，要不是贪财，想称老大之心把他推上犯罪的道路，他能干出一番体面的事业来。他经常遇上好机会，又善于用海员的粗犷掩饰他的缺陷，然而没有引起他所领过的船队船东的任何怀疑。

水手长约翰•卡帕特四十岁，个头特别矮，精力格外充沛，与哈里•马克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表面和善，举止虚伪，巧言令色，奉承成习，狡猾奸诈，长于掩饰的能耐使他为人更加危险。总而言之，他不如他的头儿贪财，不如他的头儿残忍，虽对他的头儿有着极坏的影响，但他的头儿却乐于接受。

坐在同一张桌旁的第三个人是赫利发号上的厨师，勒亚•科克，原籍印度撒克逊，死心塌地忠于船长及其船友。在过去的三年间，他伙同他们在太平洋海域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他们三人一边喝酒，一边低声说话。约翰•卡帕特说：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今晚必须离开酒店和该市……警察正在追捕咱们……一旦暴露，我们将被重新收审！”

哈里•马克尔没有吭声。但他的意见则是，他和他的同伙必须在日出前逃离昆斯敦。

“威尔•科蒂迟迟不到很好！……”勒亚•科克提醒说。

“嗨！给他走过来的时间！……”水手长说。“他知道我们在蓝狐狸酒店等他，他会找到我们的……”

“要是我们还待在这儿，”厨师朝餐厅门口不安地瞥了一眼，反驳说，“要是警察不来撵我们就好了！……”

“没关系。”哈里•马克尔说，“谨慎起见，就待在这里！……如果警察像搜查本区其他酒店一样，来搜查蓝狐狸酒店，我们既不会让他们发现，也不会束手就擒……后面有道出口，一有情况，咱们就开溜！”

在几分钟时间，船长及其两位同伙要把他们各自掺了热糖水的满杯威士忌酒喝完。他们待的地方只有三盏煤气灯照亮，外人几乎看不见他们。四处是嘈杂的人声，凳子挪动的响声有时被某个粗声粗气喊店老板及其伙计的声音所盖过。老板伙计听到喊声连忙过去侍候粗鲁的顾客。再就是这儿那儿激烈的吵闹声和打斗声不断。哈里•马克尔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事，因为这么吵闹会把居民区的巡警吸引过来。这伙坏蛋很可能被认出来。

他们三个的谈话又开始了。约翰•卡帕特说：

“只要科蒂能找到一条小船并把它夺过来就好了！”

“这事应该此时就做。”船长说，“港口里总拴着个把条小船……跳上去并不难……科蒂应该把船弄到安全的地方……”

“其他七个人呢？……”勒亚•科克问。“他们能与他再接上头的！”

“肯定能。”哈里•马克尔说，“因为事先已经说好了，他们将留下来看住小船，直到咱们上船时为止……”

“我所担心的，”厨师说，“就是咱们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了，而科蒂到现在还没有来！……莫非他被抓住了？……”

“而我更担心的，”约翰•卡帕特说，“就是弄清楚小船是否还待在锚地……”

“小船有可能还在锚地，”哈里•马克尔说，“但准备起锚！”

不用说，船长及其同伙的计划就是要离开英国，甚至欧洲，因为待在那里可能冒的风险太多，他们想去大洋彼岸寻找避难所。但他们希望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实施这个计划，并如何溜上一艘即将起航的轮船？……

这儿有一个很大的困难。躲一两个人可以，十个人就不行了。就算他们溜进货舱。隐蔽得好，没被发现，但是不会长久，一旦被发现他们在船上，他们的存在将被立即报告给昆斯敦警方。

因此，哈里•马克尔可能正在考虑另外一种更实际更可靠的做法。是哪种做法呢？……他能保证这艘船上的几名水手在起航前愿意和他同流合污吗？……在那儿能找到避难所，他和他的同伙事先有把握么？

尽管如此，在他们三人谈话的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让人能明白他们计划干什么。蓝狐狸酒店的哪位顾客一接近他们的桌子，他们就不说话。他们不想人当场给捉住。

然而，在如此回答了水手长的话以后，哈里•马克尔又沉默不语了。他在思考他们目前十分危险的处境。这种处境的结局正在临近，无论是好是歹。由于对自己得到的情报有把握，于是他又说：

“不……那艘船不可能起航……只有明天可能开航……这就是证据……”

哈里•马克尔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报纸，找到海运消息栏，念闻这么一段：

“机灵号一直停泊在科克港湾的法尔马小海湾里，随时准备开航。船长帕克顿就等着去安的列斯群岛乘客的到来。本月三十日前船不会起航，但旅游不得有任何延误。安的列斯中学的考试优胜者六月三十日一上船，如果天气允许，机灵号立即升帆开航。”

报纸上说的就是凯伦•西摩夫人关照并出资租赁的那条船！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决心就乘机灵号逃跑！他们打算今晚就搭乘机灵号出海，躲避警察的追捕！……但形势对他们实施其计划有利吗？……那些个同谋，他们不能算是帕克顿船长手下的人！……他们试图通过突然袭击夺取船只，然后用武力锄掉船员？……

人们肯定早就料到这伙亡命之徒会破釜沉舟的，因为这是攸关他们生命的大事。他们是十个人，而机灵号上的海员肯定不会很多。这样一来，优势可能将是他们的。

哈里•马克尔把蹲昆斯敦班房时落入他手中的报纸残页念完后，又揣进衣兜，接着说：

“今天是二十九号……机灵号明天才起航，今天夜里，它还停泊在法尔马小海湾里，即便是乘客已经到了……这是不大可能的，而我们将只对付船组人员。”

应该注意的是，即使在安的列斯中学的寄宿生已经上船的情况下，这帮匪徒恐怕也不会放弃夺船的罪恶计划。可能会有更多人流血死亡，这就是结果。想到他们即将在海上打劫了，他们并不在乎流几滴血，死几个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科蒂等得早就不耐烦了，但又不流露出来。那三个坏蛋枉费眼神，死盯着开门走进蓝狐狸酒店的客人。

“只要他没有落到警察的手中就行！……”勒亚•科克说。

“他要是被逮住了，那咱们也就快了……”约翰•卡帕特说。

“也许吧。”哈里•马克尔说，“但那并非能说明科蒂把我们给出卖了……脑袋套进了活绳结，他还不会背叛我们……”

“这不是我想说的意思。”约翰•卡帕特争辩说，“但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他往酒店来时被盯梢的警察认出来……若出这种麻烦事，各个出口会有人看守，想跑恐怕就不可能了！”

哈里•马克尔没有言语，并保持了几分钟的沉默。

“我们得去个人找找他吧？……”厨师开腔了。

“如果大家同意，我去冒这个险。”水手长建议说。

“行。”哈里•马克尔说，“你可别走远……科蒂可能随时会来……你若及时发现警察，就立即回来，乘他们还没有进入大厅，咱们就给他从后面溜走……”

“可是，”勒亚•科特有异议，“科蒂在这儿找不到我们……”

“没有别的出路可走，”船长说。

形势糟糕透了。总之，关键是不要被抓住。抢夺机灵号的行动万一失败，假如哈里•马克尔、约翰•卡帕特、勒亚•科克不能夜里和他们的同伙接上头，那他们可得考虑考虑。也许会有新的转机？……说一千，道一万，他们认定只有在离开昆斯敦以后，他们就安全了。

水手长最后一次干了他的酒，扫了一眼大厅，混入人群，溜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门又关上了。

八点半了，天还没有黑下来。夏至快到了，这一时期，白天是一年中最长的。

然而，天却特别地阴沉，大朵大朵的乌云堆积在天际，几乎不移动。在高温的作用下，这些云彩会带来狂风暴雨。夜将是漆黑的，尽管月牙已在西边天空露了面。

约翰•卡帕特走了就五分钟，蓝狐狸酒店的门又开了。他又出现在店堂门口了。

有个人跟着他。那人就是他们所等的人，是个海员，个头不高，短粗肥胖，贝雷帽戴得很低，快把眼睛都给遮住了。他正朝酒店走来，距酒店门约莫有五十来步了，水手长上去迎接。两人随即过来见哈里•马克尔。

科蒂好像大步流星走了很长一段路，脸上流着晶莹的汗珠。他被警察追踪了，还是他成功地甩掉了他们？

约翰•卡帕特打了个手势，指给他哈里•马克尔和勒亚•科克所在的角落。他立即过去坐在桌旁，一口干了一杯威士忌酒。

很显然，科蒂回答船长的问题有些困难，应该让他松口气再说。况且，他似乎心有余悸，眼神不离临街的大门，仿佛料到会有一队警察出现似的。

当他喘过气来后，哈里•马克尔终于低声对他说：“你是不是被人跟踪了？……”

“我不相信。”他回答道。

“街上有警察吗？……”

“有……十来个呢！……他们正在搜查小客店，很快会来搜蓝狐狸的……”

“开路吧。”厨师说。

哈里•马克尔硬拉他再坐下，然后问科蒂：

“全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

“那船一直泊在码头吗？……”

“一直在，哈里。我经过码头时听说机灵号上的乘客已经到昆斯敦了……”

“好，”哈里•马克尔说，“我们必须先他们上船……”

“什么？……”勒亚•科克问道。

“我和其余的人，”科蒂争辩说，“我们已经设法搞到了一条船……”

“船在哪儿？……”哈里•马克尔问。

“在距酒店五百步远的地方，顺码头停在引桥下面。”

“那咱们的伙伴呢？……”

“他们在等咱们……别浪费时间了。”

“出发。”哈里•马克尔说。

账已结清，没有必要再请酒店老板过来。四个坏蛋趁酒店最嘈杂时离开大厅，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这时，门外一声巨响，原来是几个人喊叫推搡弄出的响声。

酒店老板是个谨慎人，他不想使自己的顾客受到这个讨厌意外的惊扰，把门拉开个缝说：

“当心点……有警察！”

毫无疑问，蓝狐狸酒店的好多常客不希望和警察打交道，因为会发生摩擦。三四个人正朝后面的出口走去。

过了片刻，十几名警察进入酒店，并把门关上。

哈里•马克尔及其三位同伙在被发现之前，他们已经离开了酒店大厅。

第五章

为了摆脱警方追捕，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真的要铤而走险了！今天夜里，他们试图就在距离昆斯敦几海里的科克湾抢夺一艘船，而且船长和船员都在船上，人员配备肯定齐全。即便是有两三名船员不在船上在岸上，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因为夜已经深了。这样一来，歹徒恐怕就没有了人数上的优势？……

特定的环境真有可能保证这一计划的圆满实现。假如机灵号有十二个人，包括船长，而歹徒只有十人，包括哈里•马克尔，那么歹徒就有意想不到的优势。因为船停泊在法尔马小海湾最里面，船上不可能有人值班，即使有声响，根本没有人能听见。船员们还没顾得上反抗，就被歹徒割断喉管，抛入大海了。

接着，哈里•马克尔就起锚开船，机灵号张起全部船帆，驶出海湾，穿过圣乔治运河，进入大西洋。

在科克，当然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安的列斯中学的寄宿生还没有登上专门为他们租的机灵号船，船长帕克森就把船开走了……霍雷肖•帕特斯和寄宿生们，正如科蒂通报的那样，刚刚到达码头，找不到锚泊在法尔马小海湾里的船，他们会怎么想呢？……然而，轮船一旦驶入大海，恐怕不容易追上去捉拿刚才杀害船员的这帮凶手。况且，哈里•马克尔就料到乘客们不想在次日前上船，等到该上船时，机灵号已经驶入爱尔兰海域了。

出了蓝狐狸酒店门，接着穿过一座小院，走出朝小巷而开的院门，哈里•马克尔和科蒂朝一侧走，约翰•卡帕特和勒亚•科克往另一侧走，因为他们认为分开走好，可以先甩掉警察再往码头方向走。他们的碰头地点在引桥旁边，那儿有等他们的小船和六个同伙。水手长曾经多次在昆斯敦靠岸停船，熟悉地理环境。

哈里•马克尔和科蒂又往马路的上端走，特别顺利，因为马路的最下端连接码头，已经被警察封锁了。

已经有不少警察占领了这条马路。马路两边的围观者越来越多。他们都是这个人口稠密区的男男女女，想亲眼看到捉拿海盗的经过。这伙海盗是赫利发号船上的，在海军监狱收押期间逃跑。

几分钟工夫，哈里•马克尔和科蒂就逃到这条路的顶头，这头畅通无阻，而且路灯还不亮。接着，他们走上一条与这条平行的马路，再朝码头方向往下走。

他们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那群人在叽叽喳喳交谈。那些人虽说都是某座海滨城市里的流动人口，言谈却对罪不容诛的歹徒毫不留情。但哈里•马克尔和科蒂对公众舆论并不怎么在乎，人们不会感到意外。哈里•马克尔和科蒂首先只想避免撞上警察，其次才想的是赶到会合地点，所以不太像逃跑者的样子。

哈里•马克尔和科蒂出了蓝狐狸酒店以后单独走出居住区，因为他们肯定继续沿马路走可以走到码头。走到马路顶头，他们走到一起了，然后双双直朝引桥奔去。

这个码头上几乎没有人，数盏煤气灯射出朦胧的亮光。没有一艘渔船正在返港，两三个小时内也不会有。满潮还没有开始出现。

小船穿过科克湾时不可能被返港的渔船撞上。

“从这儿，”科蒂指着左侧说，“从亮着一盏港口信号灯的地方，再往前走，有块高地，亮灯塔的地方就是昆斯敦的入口。”

“远不远？……”哈里•马克尔问。

“五六百步吧。”

“我没看到约翰•卡帕特，也没看到勒亚•科克……”

“他们可能没有走出马路下端就去码头了？……”

“他们大概绕了个弯……他们要耽搁咱们的事儿了……”

“除非他们已经到引桥……”科蒂说。

“咱们走。”哈里•马克尔说。

于是，他们继续走，但注意避开为数不多的行人，因为行人正去的地方是蓝狐狸酒店附近一直喧闹的居住区。

一分钟后，哈里•马克尔和科蒂走到码头停住了。其他六人都在，他们躺在船上，一直让船漂在水上，潮水最低时也是如此。因为这样他们上船可以容易一些。

“你们没有看见约翰•卡帕特和勒亚•科克？……”科蒂问道。

“没有。”一个水手说，拉着系缆站起来。

“他们不可能离很远。”哈里•马克尔说，“咱们待在这儿等一等。”

这儿光线昏暗，他们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六分钟过去了，仍不见水手长和厨师的面，搞得大家心神不安。他们被抓住了？……不能有抛弃他们的念头……况且，哈里•马克尔抢船的人手并不多，如果机灵号的船员不肯束手就擒，还需要他们来对付呢。

快九点钟了。夜色浓重，天上的云越来越多，而且一动不动。假如不下雨，就有一种像轻雾样的东西降落到海湾的水面上。这种天气条件对逃犯很有利，尽管他们可能不太容易找到机灵号的停泊地。

“船在什么地方？……”哈里•马克尔问。

“那儿。”科蒂边说，边伸手朝东南方向指。

不错，小船靠近后就可以看清了，因为前桅支索上肯定悬挂着信号灯。

科蒂焦虑不安，又上了岸，朝码头边的房子走了五十来步，许多房子的窗户上亮着灯光。科蒂走到一条路口。约翰•卡帕特和厨师可能会从这条路上回来。

当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时，科蒂心里就想，万一他们走散了，会不会是他们两个当中的一个回来了。此时，水手长恐怕也在等他的伙伴，因为他的伙伴不知道怎么走才能找到引桥下的小船。

科蒂不敢大摇大摆往前走，只好顺着墙跟，一边小心翼翼听动静，一边蹑手蹑脚往前挪步子。每时每刻都有警察可能突然赶来。警察搜遍了大大小小的酒店，没有搜出名堂来，肯定会来码头继续搜寻，检查停泊在码头的船只。

这时，哈里•马克尔和其他人大概以为他们要倒霉了，立即警觉了起来。

其实是蓝狐狸街末端突然一片哗然。人群立即往吵闹声很响的地方涌。这时，前面几座屋子的拐角处有一盏煤气灯亮着，这儿不算太黑暗。

哈里•马克尔待在码头边上，能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再说，科蒂无意在可能被人认出来的混乱场面之中露面，于是，立即转身往回走。

在吵闹达到高潮时，警察逮捕了两个人，牢牢地抓住他们，带着他们朝码头的另一侧走去。

这两个人挣扎着，死活不肯顺从。除了他们俩大喊大叫外，还有二十来个人也在喊叫，不知道是为他们打抱不平还是指责他们。这两个家伙说不定就是水手长和厨师，不过，这种看法是有其道理的。

果然不出哈里•马克尔同伙们所料，有一位同伙叨叨开了：

“他们被抓了……他们被抓了……”

“怎么把他们救回来呢？……”一个同伙问。

“躺下！”哈里•马克尔命令说。

谨慎措施，因为，假如约翰•卡帕特和厨师落到警察手里，那么警察就会由此推断出其他歹徒就在附近，认定他们没有离开市区，就会一直搜索到码头来，检查各条停泊船只，并不许出航，渔船货船无一例外。这样一搞，逃犯很快就会被发现。

哈里•马克尔没有惊慌失措。

在他的同伴们躺在船舱里，借着夜幕，以防被发现时，期间几分钟就过去了，可他们觉得时间很长。码头上的嘈杂声有增无减。那两个被逮捕的家伙一直在挣扎。人群的起哄使他们难以忍受。看来起哄声就是针对马克尔犯罪团伙这帮坏蛋的。

有时候，哈里•马克尔觉得似乎听出了是约翰•卡帕特和勒亚•科克的声音。他们是不是被带回引桥来了？……是不是警察知道他们的同伙就藏在某条船上？……是不是他们都将被抓获，再次送进第二次逃不出来的监狱里？……

喧闹声终于平息了。警察带着在蓝狐狸大街抓获的两个人回码头对面去了。

哈里•马克尔和另外七个同党暂时不会受到什么威胁了。

现在怎么办？……水手长和厨师不管被逮捕与否，反正没有回来……少两个人，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哈里•马克尔能否继续往机灵号上摸，设法在停泊地无意中发现机灵号，八个人去实现十个人去做都已经够大胆的抢船计划呢？……

无论如何，必须利用这条船离开，把船开到海湾某个停靠点，然后弃船，逃进茫茫旷野。

在决定怎么办之前，哈里•马克尔再次登上引桥，没有发现沿码头边有人，于是就准备再次上船，企图驾船出海，正好这时有两个人出现在马路的拐角处。那条马路在科蒂和哈里•马克尔走过的那条街的右侧。

那两个人原来是约翰•卡帕特和勒亚•科克。他们正快步朝引桥走来。没有一个警察盯他们的梢。被警察抓去的那两个人是海员，他们刚才打了第三个海员，打人的地点就在蓝狐狸酒店。

他们简单扼要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哈里•马克尔。水手长和厨师走到路口时，警察把路封了，不可能由这条路去码头。于是他们俩转身又往回走，一直走到那条小巷子，小巷子也已经被别的警察封了，他们索性就往居住区的高处跑。因而就有了这险些将一切都搞砸了的迟到。

“上船！”哈里•马克尔没有多说什么，就说了这么一句。

眨眼间，约翰•卡帕特，勒亚•科克和他自己就已上了船。四个人站在船头，手持各自事先准备好的木桨。系泊缆立即被解开了。水手长掌舵，旁边站着哈里•马克尔和其他同伙。

海潮还没有落。要是落潮持续半小时，小船就来得及抵达法尔马小海湾，因为两地间距最多两海里。逃犯们一定能发现机灵号的锚泊地，而且很可能在船员们没能来得及还手时，出其不意地将船抢到手。

约翰•卡帕特熟悉海湾地形，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朝南南东走，肯定能把船开进法尔马小海湾。当然，任何船只当它停泊在海湾或者港口时，都能看到船头上高高悬挂的规定信号灯。

随着小船渐渐驶离海湾，昆斯敦市的最后几盏灯光湮没在茫茫薄雾里。没有一丝风，海湾的水面上不起一个波浪。万籁俱寂，海面上十分恬静。

驶离引桥二十分钟后，小船停了下来。

约翰•卡帕特半挺起身子说：

“信号灯……那儿……”

一道白光在水面上十五英尺左右高的地方闪烁，距小船约二百米。

小船向前行驶一百米，停下不动了。

毫无疑问，这条船就是机灵号。因为有消息说，没有其他船此时在法尔马小海湾停泊。因此，问题在于靠近它，但不得惊动船员。雾天，船员不在船上，这是有可能的。但至少有一个人在甲板上值班，必须避免引起他的注意。把木桨收起来，海流的力量应该足够把小船推近机灵号一侧。

其实，用不了一分钟，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就能贴近机灵号的右舷后侧，在未被发现踪影和听到声响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攀上舷墙，并在值班水手发现情况报警之前将其斩除。

小船刚刚下锚回转。首次海浪出现了，但没有带来海风。机灵号这时仍然船首朝着大海湾的入口，船尾对着之后东南方有个岬角的法尔马小海湾深部。这个岬角必须绕过去，才能出海，并将船驶向圣乔治运河。

这时正好黑灯瞎火，小船正好由右舷后侧靠近机灵号，而且船首楼的前桅索上就挂着一盏信号灯，在蒙松雨下大时，忽亮忽灭。

四近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儿声响。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向机灵号摸近，但没有引起值班水手的警觉。然而，他们心里犯嘀咕，觉得他们的出现会被引起注意。有可能是值班水手听到有轻微的激浪声，走过来随便查看，他们听到了他沿舷墙走过来的脚步声。值班水手的身影刹那间出现在后甲板上，接着他将身子探出栏杆外，脑袋左一转，右一转，好像一个想看到什么的人那样……

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在小船的座板上躺着。即使值班水手不会发现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他肯定也会发现小船，会把前甲板上的伙伴们喊过来，哪怕是为了系住随风浪漂流的一条船。船员们会设法在船漂过时将其拦住，但无意中发现哈里•马克尔他们的小船恐怕是不可能的。

即使如此，哈里•马克尔也绝不会放弃他的计划。因为抢夺机灵号关系他和同伙们的生死存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一走了事。他们会冲上甲板，仿佛就是他们首先挨了打一样，大打出手，而且很有可能占有全部优势。

况且，形势会对他们有利。值班水手在后甲板上待了片刻之后，又回到他在前甲板的值班处去了。

他们没有听见他喊叫其他人，他也没有看见黑暗中漂移的小船。

过了一分钟光景，小船正沿着机灵号的侧面航行，走着走着突然被主桅杆的横缆挡住了去路。在此借助桅侧支索牵条攀上船可能是比较容易的。

尽管如此，机灵号才升止吃水线六英尺以上，勉强超过船体铜薄板包的壳体。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踮起脚，伸长手，抓牢靠，用力一蹦，就落到甲板上了。

小船一系泊稳当，海浪就不会把它推入大海湾。逃犯们把他们越狱后偷的大砍刀，往腰带上一别，准备大干一场。科蒂第一个跨过栏杆，其余人随后也机敏地越过了栏杆。值班的水手没有发现，也没有听见他们的动静。

越过栏杆以后，他们顺着走廊爬行，慢慢朝船首楼摸去。值班水手就坐在那儿，背靠着起锚绞盘，几乎已经睡着了。

约翰•卡帕特第一个到达值班水手旁边，照准胸部狠狠捅了一刀。那可怜的水手由于心脏受伤，没有喊一声，就倒在了甲板上，抽搐几下之后，便断了气。

至于哈里•马克尔和另外两人，科蒂和勒亚•科克，他们窜到了后甲板。科蒂低声说：

“现在干掉船长。”

船长帕克森的舱室在后甲板下的左舷角上，可以从船员休息室角上一个开着的门进去。他的舱室有一个窗户，朝着甲板。窗户上挂着布帘，油灯挂在一个双圆环上，微弱的灯光就由这扇窗户透了出来。

帕克森船长这时还没有睡觉，正在整理准备出航的船舶证件，以便乘客到了以后，晨潮一起，即可升帆起航。

突然，舱室门砰地一下开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哈里•马克尔的砍刀就架到他脖子上了，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救命！……救命啊！……”

船上的人立即听到了他的喊声，五六名水手闻声推开舱盖，连忙往外冲。科蒂和其他歹徒就等在舱门口，出来一个打倒一个，水手们没动歹徒一指头就先被打趴在地了。

眨眼间，六名水手就躺倒在甲板上了。有几个伤得很重，吓得瑟瑟发抖，痛得嗷嗷直叫。

他们的叫喊有谁能听见？既就是有人听见了，深更半夜，黑灯瞎火，机灵号又停泊在法尔马小海湾的顶里头，怎么去援救？……

六名水手和船长并非全体船员。可能还有三四个人待在船员舱不敢出来……

他们没有抗得住，最后还是被歹徒撵了出来，霎时间，甲板被十一个人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把尸体扔进海里！……”科蒂大声喊道。

接着，他就准备将尸体从船舷上扔过去。

“先别急！……”哈里•马克尔对科蒂说，“现在扔下去，海浪会把它们冲向码头……咱们就等落潮，潮水会把它们带入海里。”

第六章

抢船抢成了。这一惨剧的第一部分在极其可怕和极其大胆的条件下结束了。

继赫利发号之后，哈里•马克尔又当上了机灵号的船长。没有人会怀疑刚刚发生惨剧的什么，没有人会揭发在英国进出船数最多的港口之一发生的犯罪行为，尽管这个港口位于科克湾的入口处，是众多在欧洲和美洲间航行船只的中途停靠港。

现在，这伙歹徒不再惧怕英国警方了。英国警察不会登上机灵号搜捕他们。该他们现在无所恐惧地在太平洋远水域重操海盗旧业了。他们只要开船出海，几小时工夫就可以驶离圣乔治运河。

当安的列斯中学的寄宿生们第二天上午来到港口准备上船时，机灵号不在泊位了。他们在科克湾，或者昆斯敦港找了个遍，没有找到机灵号的踪影。

大家公认船不胫而走，但能想出个中原因吗？……脑子里有没有什么设想？……到底是什么缘故？……不是恶劣天气迫使轮船驶离法尔马小海湾……海风在海湾四近几乎感觉不到……帆船因无风停止了在海湾的航行……四十八小时来，只有汽船可以出入海湾……

前一天，有人还看见机灵号泊在这个地方，就算是夜里被别的船撞沉了，没有留下一块残骸，可这又不太像是真的。

因此，值得相信的是，事实真相不会立即澄清，也许永远不会澄清，除非在哪个海滩上找到尸体，才可以揭开这场骇人听闻凶杀案之谜。

但关键是哈里•马克尔早早离开了法尔马小海湾停泊地，天亮时，机灵号就已经不在这个锚泊地了。

机灵号驶出圣乔治运河时，如果时机对它有利，机灵号无须将航向转向西南，朝安的列斯群岛方向驶去，而是直接朝南航行。

哈里•马克尔会注意避开陆地上人们的视线，远离驶往赤道方向船只通常所走的航道。就是有警卫舰追踪，在这样的条件下行驶可以使他避免再次被抓。

的确没有任何迹象让人认为，帕克森船长及其船员当时不在凯伦•西摩夫人租赁的轮船上。帕克森为何把船开走，恐怕没有人知道，要想知道，起码得等几天。

由此可见，哈里•马克尔当时占有天时地利之便，手下九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机灵号抢到手了。这说明他那些海员很能干，他们绝对相信他们的船长，他们的船长也值得他们信任。

因此，他们全力以赴确保这次行动的成功。在出事后几天，机灵号就没有再在科克湾露面，当局不得不认为，机灵号原因不明出海以后，已经在茫茫大西洋上人船统统沉没了。永远不会有人想到是昆斯敦监狱的逃犯们抢了机灵号。警方会继续他们的调查，并将调查范围扩大到市郊。各郡首府将受到严密的监视。乡村会得到警告。总而言之，这个犯罪团伙短期内会被重新抓获，这是不容置疑的。

时机不利于立即出航，肯定会使形势发生化。

天气不仅没有变化，而且看上去似乎确实不可能有变化。浓雾一直从天空的低压区徐徐落下。静止不动的云彩仿佛一直要降至海面。有时连海湾入口处的灯塔光芒都遮得不能看见。

黑更半夜时，没有一艘汽船试图进出海湾。因为不能测定岸边和圣乔治运河上的信号灯，所以在水涨船高时航行就会有危险。

至于帆船，可能由于无风，已经在距离大海几英里处停止行使了。

尽管如此，大海却没有“任何感觉”。海湾的水因受涨潮的影响，勉强泛着层层涟漪。泊索系着的小船勉强在荡悠。

“没有风，我就没有了挣酬金的资本！”约翰•卡帕特大喊大叫，同时夹带几句最难听的粗话。

就不应该考虑开航的事儿。

风帆蔫了，顺着桅杆垂了下来。船被海浪推着漂过海湾，一直漂到了昆斯敦港。

一般情况下，当海潮开始来临时，海水会带来一点微风。风有了，但是逆风，哈里•马克尔绕来拐去，仍试图将船开出去。

水手长比较熟悉这一带海域，所以不会影响其航行。机灵号一旦驶出海湾，就会处于抢占头风的有利位置。约翰•卡帕特爬上桅杆瞭望了几次，他发现小海湾被悬崖峭壁所遮挡，所以风有可能挡走了……不，根本没有风，因为主桅杆上的风信旗就不转动。

然而，天亮前即使还没有风，希望仍然有。时间刚刚十点钟。子夜过后，潮流会回转。难道哈里•马克尔到时候就不会借落潮之机出海吗？……利用他手下预备好的小船来拖机灵号，机灵号不就能驶出海湾了吗？……毫无疑问，哈里•马克尔和约翰•卡帕特早就想到这一着了。

如果机灵号真的因为无风停驶了，会发生什么事呢？乘客们找不到船，就将返回码头……后来得知机灵号已经离港，就会在港湾里寻找……如果海政局派艘汽艇追到岩石角以外呢？……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会有什么危险吗？……他们的船会被要求靠岸停泊以便识别和接受检查……他们人立即被逮捕……警方获悉此次流血惨案造成船长帕克森及其船员丧生！……

大家心里明白，既然机灵号肯定没有开走，就有开走的现实危险，停留在法尔马小海湾则是不怎么现实的危险。每年到这个时候，风平浪静的天气有时要持续好几个天。

无论如何，必须得拿出个主意来。

如果夜里不起风，如果任何方式的离港都不可能，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可能会把船抛弃，弄条小艇进入小海湾最里面，然后窜进荒郊村墅，企图摆脱警方的追捕。一旦这一招失败，还会试另一招吗？……也许白天藏在海岸蜿蜒曲折的沟壑里躲一躲，等再起了海风，趁夜阑人静时重新回到船上？……

但乘客们在次日上午找到弃船后，他们就将回到昆斯敦。有关方面会立即派人去扣押机灵号并将它拖回码头。

种种这些问题，哈里•马克尔、水手长和科蒂他们正在讨论，而其余的人则统统聚集在前甲板上。

“该死的海风！……”约翰•卡帕特唠唠叨叨，“要时不多，不要时多得要命！”

“海浪带不来风，”科蒂插上说，“落潮时风不会从陆地上刮过来……”

“明天上午船上要上乘客！……”水手长大声嚷嚷，“该不会等等乘客呀？”

“那谁知道！你说呢，约翰？……”

“总之，”约翰•卡帕特说，“他们只不过是十来个……按报上的说法……由老师陪着的学生！……我们知道我们甩掉了机灵号上的船员，我们一定能够……”

科蒂在摇头，并非他不赞同约翰•卡帕特的说法，而是他认为应该做这样的考虑：

“夜间容易做的事情，白天就比较困难……而且这伙学生将由码头上个别可能认识帕克森船长的人领过来！……当学生们问起船长为什么不在船上时，怎么给他们说？……”

“就说船长上岸去了。”水手长不客气地说，“……他们要上船……他们的小船就将返回昆斯敦……而且……”

可以肯定，在法尔马这个阒无一人的小海湾深处，在某个时刻一条船都看不见，这伙歹徒很容易将师生们制服。他们不会放弃再次作案的机会……，帕特斯先生和他的学生们，就像机灵号的船员那样，甚至没有反抗就被杀害了。

不过，根据他的习惯，哈里•马克尔向来让手下人畅所欲言。哈里•马克尔正在思考如何摆脱出不了海这十分危险处境的对策。哈里•马克尔不会犹豫不决，但拿出个主意，恐怕必须等到下一夜……又得等二十几个小时……此外，始终是这么一个严重的复杂问题：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认识帕克森船长，开航那天对帕克森不在怎么解释，到时候就说机灵号要开航了，这样行么？……

不行。但值得高兴的一面是，天气情况不但允许开航，而且允许夜间离开锚地，前往二十几英里外的爱尔兰南部。尽管如此，有碍出航逃避跟踪的不利因素仍然很大。

总之，也许问题就在于忍耐。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大气状况难道不会在黎明前发生变化？是呀，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虽然惯于观察天色，恐怕也观察不出任何有利的征兆。这持续不散的轻雾引起了他们十分正常的惴惴不安。这说明是纯粹的天电干扰天气，海员们说那是“潮热天气”之一种，可能会持续好几天，不必对这种天气报有任何希望。

不管什么情况，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哈里•马克尔只能这么答复手下。时机一旦到来，他就将决定，他们是放弃机灵号潜入荒村野郊合适，还是躲藏在法尔马小海湾的某个岬角上恰当。

无论怎样，他们在偷了帕克森船长及其船员放在抽屉里或者包袋里的钱以后，可能还预备了食物。他们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机灵号船员放在工作岗位上的制服，因为新换的衣服没有昆斯敦越狱犯的衣服那么令人生疑。

有了钱，有了食物，他们能使警方的追捕受挫，能在爱尔兰另外某一码头上船，能平安无事地踏上去欧洲大陆其他岬角的航程，有人敢打保票吗？……

因此，作出决定之前，得花五六个小时分析情况。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受到警方的追捕，窜上机灵号上时已是筋疲力尽，而且饥饿难忍。因此，他们一抢到船，首先关心的是弄吃的。

他们当中被派去做这一苦差使的人，自然是勒亚•科克。勒亚•科克点亮提灯，先检查厨房，然后检查食物储藏室。食物储藏室在海员用餐室的下面，通过舱口可以进去。食物储藏室的食物是为往返旅途预备的，所以相当充足，甚至可以满足机灵号穿越太平洋各海域之需要。

勒亚•科克找到了为同伙们充饥触渴所需的一切：白兰地、威士忌和为数不少的杜松子酒。

吃的问题解决了。哈里•马克尔享用完他那份美食，就命令约翰•卡帕特和其他手下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上横七竖八横死在甲板上的海员的衣服。换好衣服，他们就去角落里睡觉，升帆起锚需要时再把他们叫醒。

至于哈里•马克尔，他不大想休息。查阅船舶证件，他觉得才是当务之急，因为他无疑能从这些证件中得到某些情报。于是，他走进船长办公室，点亮灯，用从不幸的帕克森衣兜里掏来的钥匙打开抽屉，把各种证件统统取出来，坐在桌旁一一浏览，保持着他干铤而走险勾当时那种沉着与冷静。

人们知道，轮船第二天就要起航，这些各种证件都合乎手续。哈里•马克尔在看过船员名册后，这才确信轮船被遭突抢时，所有船员都在船上，因此不必担心个别船员当时因勤务或请假外出未归不在。船员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哈里•马克尔在检查货物登记簿时，还发现船上有罐头肉，干蔬菜，饼干，腌货，面粉等，预备之充足起码够航行三个月使用。至于帕克森船长抽屉里的现金，其数额是高达六百英镑的整数。

现在，哈里•马克尔认为，了解帕克森船长率机灵号出游路线对他是有用的。其实，在他将来远涉重洋中，关键问题是轮船不可进入它曾经停泊过的港口，因为进那些港口，有可能被它的船长认出来。哈里•马克尔不是那种办事粗枝大叶的人，他想把各种情况都预料到，尽量少出差错。

查看各种登记簿使他获得了有关这方面的情况：

机灵号是艘有三年航龄的轮船，由伯肯黑德辛普森造船公司建造，下水后仅两度远航印度洋，到过孟买、锡兰和加尔各答，然后由那里直接返回船籍港利物浦。机灵号自下水以来，从未远洋过太平洋诸海域，哈里•马克尔在这一点上应该完全放心。在必要时，他可以自称是帕克森船长。

此外，由帕克森船长航海日志记载他以前的航程记录得知，帕克森不曾去过安的列斯群岛，不论是法属的，还是英属的，也不论是荷兰管辖的，丹麦管辖的，西班牙管辖的。如果说帕克森被凯伦•西摩夫人选中，运送安的列斯中学获旅游资助金的学生，如果说机灵号是专为此次旅行而租赁的，那都是设在利物浦的某个联络机构推荐的。因此，该机构既对轮船负有责任，又对船长负有责任。

深夜十二点半，哈里•马克尔走出船长办公室，登上后甲板，在那儿见到了约翰•卡帕特。

“一起平安无事吧？……”哈里•马克尔问约翰•卡帕特。

“一起平安无事。”水手长约翰•卡帕特回答说，“天气也没有要变的迹象！”

的确如此，天际到处是积聚不动的阴云，同样的牛毛细雨从低垂的浓云纷纷落下，同样的阴暗笼罩着海湾的水面，同样的寂静没有被海流最轻的激潮波所打破。一年的这个时期是涨小潮期，潮汐不太猛烈，因此海浪只能慢慢地通过狭窄的海湾一直漫流到科克港，在李河里仅仅回涨了两英尺。

然而，那天夜里，在接近凌晨三点时，海大概是处于平潮，因为当时落潮迹象已经在显露。

约翰•卡帕特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咒骂运气不佳。随着潮水的退去，海风不论吹得多么轻，也无论来自何方，机灵号都有可能升帆起航，绕过法尔马小海湾的岬角，驶入狭窄的水道，即使曲折行使一段时间，日出前无论如何能到达科克湾一带海面……不！船还泊在那儿，拴在锚上，纹丝不动，宛如一个浮标，或像一具尸体，在这样的条件下毫无起航的希望！

在太阳从法尔马小海湾的高崖上出现之前，必须咬紧牙关等着。别指望情况会发生变化！

两个小时过去了。哈里•马克尔，约翰•卡帕特和科蒂都不曾想眯盹片刻，而他们的伙伴们大多数则顺着舷墙，躺在前甲板上呼呼酣睡。

天气情况毫无变化。云彩堆积不动。虽然海上不时有一阵轻风吹来，但几乎立即就停吹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海风可能很快会再刮过来，或从海面上，或从陆地上。

三点二十七分，当数缕微光开始使东边的海平线泛出鱼肚白时，拴在系索端上的小船被落潮水冲偏了航路，撞在了机灵号的船身上，机灵号立即绕锚回转，船尾对着大海。

退潮也许有望能带来一点儿西北风，这样小船就可以离开锚地，进入圣乔治运河，但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小船恐怕一夜都不可能起锚。

现在的问题是清理这些尸体。事先，约翰•卡帕特想弄清楚，漩流是否不会把那些尸体滞留在法尔马小海湾。约翰•卡帕特和科蒂下到船上，发现海流正朝着把小海湾与窄水道分开的岬角涌去，因为落潮正把水流带入这个方向。

小船又回来顺着船舷，停在主桅近旁，那些尸体先后一具一具被搬上船。

然后，为了更谨慎起见，小船把它们一直运送到岬角的后面，因为海流受到岬角阻拦会倒流，就可以把尸体冲上沙岸。

约翰•卡帕特和科蒂把尸体一具一具投入水中。这儿水流平稳，激波声几乎听不见。尸体首先沉下水，接着又浮上水面，最后被落潮带走，消失在茫茫大海的深处。

第七章

三桅帆船机灵号，登记吨位四百五十。如前所述，由伯肯黑德船厂建造，铜皮包底，铜钉锁固，舷侧编号为法国船级社壹号，悬挂大不列颠国旗，正准备第三次远航。

在头两次穿洋过海期间，机灵号越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横渡印度洋，直接朝本南方向航行，而此次则直接航安的列斯群岛，承担费用者时凯伦•西摩夫人。

机灵号是艘快速船，可以挂风帆，具备高速游艇的显著优点，可以不同速度行驶。如果海上风平浪静，不发生导致轮船减速的意外，用不了三个星期，就能村爱尔兰千里迢迢抵达安的列斯群岛。

从首航开始，帕克森就是机灵号的舰长，副舰长是二副戴维斯，船员有九名，驾驶这一吨位的帆船足够。第二次由利物浦出航加尔各答时，这套人马没有任何变动，原来的正副舰长，原来的船员。机灵号以前出航是这样，此次欧美洲际间的出航依然是这样。帕克森船长是个优秀的水手，工作认真谨慎，得到人们普遍的信任，有关他的好评材料已经交给了凯伦•西摩夫人。享受旅游资助金的学生和他们的领队因此会在机灵号上得到他们家长所希望的各种便利与安全。往返航行都在水波不兴的季节进行。安的列斯中学九名寄宿生在外的时间可能不会超过两个半月……

不幸的是，机灵号已不在帕克森船长的指挥之下了。机灵号的船员也刚刚被人在法尔马小海湾杀害了。轮船已经落入赫利发号的海盗团伙之手。

天麻麻亮，哈里•马克尔和约翰•卡帕特就仔细检查他们抢来的轮船。他们第一眼就发现机灵号的适水性能不错，如果它前一天九点起航，夜间越过圣乔治海峡，天亮距离爱尔兰海岸就只有三十几海里了。

从拂晓开始，天空布满了低垂的阴云，确切地说，布满了薄雾，刮阵轻风，薄雾几分钟就被吹得一干二净了。在距机灵号三链远的地方，蒸汽与海水混为一体。强烈的太阳光都不一定能把那湿雾扯开一条缝，微风更是无能为力。哈里•马克尔当然愿意湿雾不散，轮船出不了航，停在锚地不易被人发现。

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快七点钟时，没有感到有风从陆地和海上吹来，笼罩轮船周围的雾气在太阳的照射下开始变得稀薄了。这就顶示着是个有风但不凉爽的天气。

一会儿工夫，海湾雾气消散，一派豁亮之象。

法尔马小海湾距离昆斯敦码头约两海里之遥，放眼望去，各种景物一览无余。再往纵深看。依稀可见昆斯敦市口的头几幢屋宇的轮廓。码头前面，泊着许多湿漉漉的帆船，大多数由于没有风不能出航，被迫驻留在码头。

机灵号只要还被雾气笼罩着，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待在船上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是，当雾气散去之后，到岸上去躲是否就不安全了？……根据前一天的消息，机灵号的乘客刚刚到达昆斯敦码头，两三个小时以后，该不会打开舱门迎接他们上船？……把船停靠在法尔马小海湾深处，哈里•马克尔一伙还来得及逃入荒村野郊吗？……

约翰•卡帕特、科蒂与其他同伙正围在哈里•马克尔周围，等哈里•马克尔下令往船上搬运储备食物。他们划了几桨，把船划到法尔马小海湾顶里的沙岸边。

水手们所提的问题有了结果：

“我们既然在船上了，那就好好待着！……”哈里•马克尔说话了。

他的手下相信他，就没有再多问什么。哈里•马克尔能这么说，肯定有他的理由，不是信口开河。

这时，海湾渐渐热闹了起来。由于没有帆船，几艘汽船正准备起航。五六条汽艇绕着弯儿，好像要进入港口，又好像要驶离码头，将水面犁开一道白浪翻卷的长航迹。结果没有一艘朝法尔马小海湾方向驶去。不必为机灵号担心。

接近八点时，可真得提高警惕了。

一艘汽船刚进入海湾，拉紧右舷索缆，将航向调向法尔马小海湾的入口水道，仿佛想在距离机灵号不远的地方找个锚泊地。这艘汽船不去昆斯敦码头，有意在此停泊，就停几小时，还是停几天？……它一停，肯定有几条昆斯敦港口的小艇立即驶过来，这一来一往可能会给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艘汽艇的斜桁上悬挂着大不列颠国旗，是艘货船，运煤到英国殖民地，卸煤返回英国时，经常装载的不是小麦就是镍矿石。

汽艇驶过小海湾的岬角后，速度减低了，开始慢速行驶。哈里•马克尔见状心里直发毛，揣不透它是要停泊，还是准备调头驶入法尔马小海湾。

“协和号”——哈里•马克尔一伙很快地辨认出了汽艇的名字——显然没有直接驶抵昆斯敦码头的意思，相反，正朝机灵号靠了过来。当行驶到距离机灵号仅半链的地方时，突然停下了。可是，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准备在此抛锚停泊。

协和号的船长想干什么？……为什么有这样的行动？……难道他认出了机灵号尾板上的船名？……他和帕克森船长有交情，想和他联系？……他要乘小艇到机灵号上来？

哈里•马克尔、约翰•卡帕特、科蒂及其同伙此时心情之诚惶诚恐，人们并不难想象。轮船不能起航，留着也没有用，夜间扔它掉最好，否则他们就不能逃遁荒郊野村，不能到昆斯敦郡近郊找个比昆斯敦市更安全而没有警察来搜捕的藏身之地。

现在行动已经太晚了。

尽管如此，哈里•马克尔仍然不马虎大意，站在船员休息室门口，躲在栏杆后面，不肯轻易露面。

这时，协和号上有个船员举着传话筒对着机灵号喊话：

“嗨！……机灵号的……船长……在船上吗？……”

听到这句要见船长的喊话，哈里•马克尔还是没有贸然答应。很明显，协和号要找的人是帕克森船长。

但是，没等这边回话，那边的传话筒又喊开了：

“谁在指挥机灵号？……”

很显然，对方只知道机灵号的名字，却不知道机灵号的指挥者是谁。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哈里•马克尔不应该有顾虑。

长时间不理会对方的喊话，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于是，哈里•马克尔登上甲板，一开口就反问对方：

“谁在指挥协和号？……”

“詹姆斯•布朗船长！”答话提船长本人，他就在驾驶室，可以辨认出他身的制服。

“詹姆斯•布朗船长有何见教？……”哈里•马克尔问。

“您知道科克市的镍矿石价格是升了，还是降了？……”

“告诉他在下降，他就走了……”科蒂在一旁说。

“在下降！”哈里•马克尔照科蒂说的回答。

“下降多少？……”

“三先令六便士……”科蒂提示说。

“三先令六便士……”哈里•马克尔重复了一遍科蒂说过的话。

“知道了……无利可图了。”詹姆斯•布朗接着又说，“谢谢船长……”

“不用谢了！”

“利物浦有事要办吗？……”

“没有。”

“祝机灵号旅途愉快！”

“祝协和号一路顺风！”

得到这些情况以后，需要做些评估，看看可信不可信。协和号正在调头，准备驶出法尔马小海湾。出了海湾，协和号开足马力，航向掉向东北，直接朝利物浦驶去。

这时，约翰•卡帕特发了如此一番很是自然的议论：

“协和号的船长真想感谢我们告诉他准确的镍矿石价格，他就应该放下拖缆，把我们拖出这该死的海湾！”

即使微风吹起来了，借风使舵也来不及了，昆斯敦码头和法尔马小海湾的水道口现在繁忙起来了，渔船交错驶过，有的渔船来到岬角后面撒网捕鱼，离机灵号就几链的距离。为了谨慎起见，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基本上没有露面。假如乘客们还没有到，机灵号就开走的话，它莫名其妙的起航一定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即使有出航的可能，天黑之前最好待着别动。

哈里•马克尔一伙心里明白，形势依然十分严峻。霍雷肖•帕特斯领队和他的小旅伴们登上机灵号的时间在一分一秒接近。

不应该忘记，凯伦•西摩夫人把出发的日期确定在六月三十日，并且得到了安的列斯中学校长的同意。

六月三十日到了。帕特斯先生不愿意迟到一个小时，于前一天晚上就到了出发地点，帕特斯先生是个既细心又守时的人，他绝不会忙里偷闲去游览科克，逛昆斯敦，尽管他这两座城市没有来过。美美睡了一觉后，他已经从舟车劳顿中恢复了过来。他先起来，叫醒酣睡的学生，然后就跑到码头打问机灵号的锚泊地，有艘小艇的主人提出来送他一趟。

哈里•马克尔由于不了解帕特斯先生是何许之人，脑子里自然就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他怕被渔民认出来，既注意避免在后甲板上露面，又必须留神海湾的动静。科蒂望远镜举到眼前，透过后甲板海员休息室的舷窗，也在观察码头上船只的动向。他人虽距离码头有两海里之遥，但能真切地放眼纵观码头和屋宇。天空变得格外豁亮，晴天丽日。太阳从洁净的海平线上徐徐升起，驱散了最后的缕缕轻雾。起风的迹象却没有，海面上没有，信号器上也显示海上风平浪静。

“明摆着，”约翰•卡帕特大喊大叫，“监狱就是监狱，昆斯敦的监狱差不多也是那样儿！……可这里……”

“等一等。”哈里•马克尔规劝约翰•卡帕特。

十点半前一点，科蒂又来到后甲板门口说：

“我似乎发现一条小船载着十来个人刚刚离开码头……”

“说不定是给我们送乘客的那条船！”水手长插上话。

哈里•马克尔和科蒂立即返回海员休息室，用望远镜观看科蒂所说的小船。

不大一会儿工夫，这条小船果然借着退潮的涌势，迎着机灵号开过来。小船由两名水手驾驶，第三个掌握方向。中间和后甲板上坐着十几个乘客，乘客中间堆放的包裹提箱依稀可见。

完全可以相信，那时机灵号的乘客上船来了。

实实在在的关键时刻，哈里•马克尔亲手搭起的脚手架也许马上会倒塌！

不过，一切都取决于这个唯一的可能性：帕特斯先生，或者学生中有人认识帕克森船长。这事似乎不大可能。哈里•马克尔把实现其计划的希望寄托在这种不可能性上。驾驶小船的昆斯敦码头海员不可能认识机灵号的船长，但当他哈里•马克尔出现在帕克森船长的地位上时，他们会说什么呢？……

但是，应当注意的是，机灵号是初次停泊昆斯敦码头，确切地说，初次进入科克海湾，船长必须上岸办理到开船只手续。不过，他们可以暂时侥幸地认为，小船上的海员在昆斯敦没有见过机灵号的船长。

“无论如何，”约翰•卡帕特结束了和同伴们关于这方面的谈话后说，“咱们不让他们上船……”

“这样做比较谨慎……”科蒂表示赞成。“咱们到时候只同意把行李搬上来……”

“各回各位！”哈里•马克尔发号施令。

首先，他小心翼翼地叫把他们前一天抢来去法尔马小海湾的小船隐藏起来。机灵号上的小艇足够他们使用，假如他们想溜走的话，至于那条小船，砍它几斧子，就让它沉入海底。

科蒂立刻来到前甲板，等小艇一靠近，就准备抛根缆绳下去。

“嗨！”约翰•卡帕特对哈里•马克尔说，“这可能要冒风险……”

“我们已经冒过风险了……我们还要冒其他的风险……”

“我们以前可都是转危为安，哈里！……总之，我们吃一堑，长一智……有那么一次就已经够了！”

小艇一面缓缓靠近，一面与海岸保持着小小的距离，正朝遮挡法尔马小海湾的岬角驶来。当小艇行驶到距离法尔马小海湾大约还有二百米时，船上的乘客就已经能看清楚了。

问题一会儿就能有结果。如果事情能像哈里•马克尔希望的那样发展下去，如果帕克森船长的失踪没有得到验证，那么哈里•马克尔就可以见机行事。这些学生是由凯伦•西摩夫人资助去旅游的，应该有人接待，哈里•马克尔理所当然就得像机灵号的船长那样，把学生们接上船，给他们安排食宿，以免他们产生离船念头。

当帕特斯先生和他的学生们发现没有风，轮船不能起航时，他们也许会提出就他们送回昆斯敦的要求。他们来时急于赶船，肯定没有顾得上游览昆斯敦的工业和海滨城市，既然他们有闲暇了，就很有可能提出游览这两座城市的建议。

不过，现实危险还必须得避免。小船送走他们还得返回码头，以后的接送工作将由机灵号上的小艇来完成。这条小艇是哈里•马克尔手下的两三名海员搬上船的，活动太频繁，难免要出问题。

警察在居住区各个酒店搜查未果，继续在大街小巷和码头进行搜捕能置若罔闻吗？万一有一个逃犯被认出来，一切都将暴露无余……警察立即会乘汽艇驶进法尔马小海湾，机灵号将被扣留，犯罪团伙就将重新落入警察之手……

因此，乘客们上船以后，绝不能让他们再下船，哪怕起航可能会拖延数天。从明天夜里开始，没有人知道，哈里•马克尔能杏像他摆脱帕克森船长那样，顺利摆脱警察？……

哈里•马克尔在做最后的安排。他的同伙想必不会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因为他们早已不再是赫利发号上的海员了。不再是从昆斯敦监狱跑出来的逃犯……他们是机灵号上的海员，至少今天一天都是。他们自己应该多加留神，不要说一句露底的话，要拿出正派海员的精神风貌，一定要“举止端正”，正如约翰•卡帕特说的那样，要为这位慷慨的凯伦•西摩夫人脸上争光！……他们个个明白他们各自要扮演的角色。

无论如何，一直到小艇离去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量少露面。他们将待在各自的岗位上……水手长和科蒂两个人可以把行李搬上船，安排好乘客的食宿。

至于午餐，地点就放在海员餐厅，由机灵号上的厨房提供丰盛的午饭。这事将由亚兰•科克负责操办。他自荐当大师傅，显然是想露一下他的烹调才能，让大家大吃一惊。

帕克森船长及其船员们如此行动的机会来了。小船就在几公尺处。乘客来了，不应该没有人去迎接，于是，哈里•马克尔就来到右舷梯口。

不用多说，哈里•马克尔身穿被害船长帕克森船长的制服，他的同伙穿的是在他们各自岗位上找来的水手服。

机灵号听到小艇上的人用传话筒呼叫，科蒂就抛下一根缆索，缆索落在艇蒿上，然后被船员送到前甲板。

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第一批爬上软梯，跳上甲板。他们的同学随后也相继上了甲板。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最后一个到甲板。约翰•卡帕特还热情地扶他过舷门。

船员们立即开始往船上搬行李。学生们的行李都是简简单单的箱子，既不重又不占地方，很快就搬放妥当了。

小艇的海员没有上机灵号。帕特斯先生给他们已付了服务费，还另外给了可观的小费。他们离开机灵号，返回码头去了。

领队帕特斯先生向来彬彬有礼，此时他行了个鞠躬礼问：

“哪位是帕克森船长？……”

“是我，先生。”哈里•马克尔说。

帕特斯先生又深深鞠了一个躬说：

“帕克森船长，我荣幸地向您介绍安的列斯中学的寄宿生，并向您表示我个人诚挚的问候和崇高的敬意……”

“署名霍雷肖•帕特斯。”托尼•雷纳爱开玩笑，对着路易•克罗迪尔附耳低语。他和全体同学已经向机灵号的船长打过招呼了。

第八章

帕特斯先生和安的列斯中学九名寄宿生的旅程是在良好的条件下进行的。他们对途中发生的大小事件发生了强烈的兴趣。一群真正逃出樊笼的小鸟，是完全驯服而必须返回笼中的小鸟！而事情才刚刚开始。

这些年轻学生肯定不是初次坐火车或者乘轮船旅行。当他们从安的列斯群岛来欧洲时，他们都曾横渡过大西洋。因此就说大海对他们不再有什么奥秘了，这并不客观！他们几乎记不得那次横渡大西洋来欧洲的情景了。他们踏上英国的土地时，他们当中最大的只不过才十几岁。乘坐机灵号轮船远航对他们来说是新鲜事物。对他们的领队来说，这是他首次冒险横渡凶险的大洋大海，这使他感到心痒难挠。

“这是我的愿望。”贺拉斯之后1800年了，他还在反复引用这句话。

这个旅行小组在布里斯托下了火车以后，从五点钟开始，就改乘英国与爱尔兰之间的定斯客轮，航程约二百海里。

这些都是豪华客轮，装饰讲究，行速快，最高时速可达十七海里。现在正值海面平静时期，只有阵阵轻风在吹拂，一般来说，当船只过了米尔福一哈文和威尔士地区的最后几个岬角，进入圣乔治海峡就相当艰难。轮船基本上走了一半路程，这是事实，但是乘客们仍然觉得又走了半天。这一次，他们部分觉得他们驾着快艇行驶在罗蒙湖，或者在苏格兰腹地罗布罗伊地区卡特里纳湖平静的水面上。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在过圣乔治海峡时没有感到不舒服，于是他得出以后的旅途将是一帆风顺。听他的口气，一个人只要身强体壮，小心谨慎，精神饱满，对晕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毅力问题，”他一再说，“不是其他什么问题。”

霍雷肖•帕特斯和他的学生们就是在心身状态较好时到的昆斯敦码头。很有可能，他们无暇参观该市，也没有顾得上游览科克，更不会有时间去逛首府。

这可以理解，他们都感到有乘坐机灵号的强烈愿望，感到有登上专为他们租赁的这艘轮船——可以说是一艘游艇——的强烈愿望，感到了拥有他们自己舱室的强烈愿望，感到有从前甲板漫步到后甲板的强烈愿望，感到有和帕克森船长及其船员们取得联系的强烈愿望，感到有在海员餐厅用他们第一顿饭的强烈愿望，感到有参加他们能帮上忙的各种起航作业的强烈愿望，无论他们的帮忙多么无足轻重。

假如机灵号停泊在码头，帕特斯先生及其学生们立即就上船了，根本不存在闲逛昆斯敦大街的问题，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当时快晚上九点了。第二天，轮船将驶往法尔马小海湾。

这就使大家产生了轻微的失望情绪，因为他们都希望在船上过第一夜，正如托尼•雷纳所说的那样，躺在他们自己像五斗橱抽屉般叠置的框架上，蜷缩在抽屉里美美睡一觉！

但是上船时间推迟在次日早晨。

然而，从当天晚上起，路易•克罗迪荣和约翰•霍华德就和码头海员约好了时间。码头海员答应用他的小艇把他们送到机灵号的猫泊地。码头海员根据所提要求，进入海湾两海里处时指出法尔马小海湾的位置。他们要是提出来的话，他们一到就可以送他们去，迫不及待要上船的人也就同意接受这个建议。在炎热无风的夜晚漫游海湾，只能令人心旷神怡。

帕特斯先生认为不应该同意这个建议。第二天去拜访帕克森船长，他们也没有迟到，既然出发时间定在六月三十日。学生们在六月三十日之前赶到，这肯定是人家所不希望的。

晚间一分一秒在流逝……昆斯敦市的大钟敲响了十点……毫无疑问，帕克森船长及其船员们已经睡了……何必叫醒他们呢？……

“嗨！”托尼•雷纳大喊大叫，“我们要是上了船的话，机灵号说不定当晚就起航了呢？……”

“你别做梦了，我尊敬的先生。”码头海员说，“起航根本不可能，谁知道这无风的天气是否还要持续几天……”

“海员先生，您看呢？……”帕特斯先生开了腔。

“这可说不准……”

“既然如此，”帕特斯先生又说，“我们也许最好是住到科克或者昆斯敦的某家客店里，一直待到有顺风能鼓起我们的船帆时……”

“啊！帕特斯先生……帕特斯先生！……”马格努•安德斯和另外几名同学克制不住心中的气恼之情，大喊大叫。

“不过……亲爱的同学们……”

他们讨论开了。讨论的结果是他们在旅馆过夜，天亮退潮后，由预定的小艇送他们去法尔马小海湾。

帕特斯先生还做了这样的考虑，这在一个做会计工作的人身上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在船上过夜，旅馆费省了，而且省得值。此外，要是没有风，起航退后几天，返回昆斯敦也没有什么不便。

帕特斯先生和他的学生们雇车来到码头上的一家旅馆。他们在那儿过夜，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头顿饭喝的是茶，吃的是三明治，然后登上送他们去搭乘机灵号的小艇。他们没有忘记，薄雾此时已经散去。小艇刚驶出一海里，法尔马小海湾就在岬角的拐弯处出现了，那儿是它北部的界线。

“机灵号！……”托尼•雷纳指着锚泊地仅有的一条船，大喊大叫。

“是……我年轻的先生，机灵号……”小艇的老板说，“是艘漂亮的客轮，这我向你们保证！”

“您认识帕克森船长吗？……”路易•克罗迪荣问道。

“我不认识帕克森船长。他很少来岸上。不过，大家都认为他是个优秀的海员。他手下的船员精明能干。”

“多么漂亮的三桅船！……”托尼•雷纳大声称叹。他的赞叹得到了他的同学马格努•安德斯的广泛赞同。

“这是一艘名副其实的游轮！”罗杰•西斯德尔说。凯伦•摩西夫人为他们租了这艘豪华客轮，使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一刻钟后，小艇驶抵机灵号右舷梯底下。

大家知道，正如事先说好的那样，小艇的老板和他的两名手下待在小艇上没有动，等他们上了客轮以后，就立即掉转方向朝码头驶去。

大家还知道，相互介绍是在怎样的条件下进行，哈里•马克尔怎样冒充帕克森船长接待他的乘客。寒暄介绍之后，约翰•卡帕特以水手长的身份表示愿意帮忙，提出把他们领到为他们准备好座舱的海员休息室。

在此之前，帕特斯先生认为应该再次向船长表示问候。帕特斯感到庆幸的是，凯伦•西摩夫人把他率领的这伙年轻远足者的命运托付给一个在航运界享有崇高声望的杰出船长……毫无疑问，既要他们冒险远渡重洋，他们就要冒些危险……但是，有帕克森船长，有一艘像机灵号这样好的轮船，又有经验丰富的海员，他们能够顶得住大海的澎湃怒涛……

哈里•马克尔面对这溢美之词，表现得很是沉着冷静。他只回答说，他和他的手下们将尽他们最大的努力，让机灵号的乘客们旅途愉快。

现在的问题就是把客轮“从底舱到桅杆顶上的小球”参观一遍，托尼•雷纳一再如是说。

这些年轻学生对此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人们不会感到惊讶。这不就是为他们选择的为期一个季度的去处浮城吗？……这不就是他们在旅途期间所要逗留的与英国不相连的安的列斯中学的一部分吗？……

首先是船员餐室，位于后甲板的里面，大家可能一起在那儿吃饭，防滑餐桌摆在中间，有活动靠背长凳，有舱灯以及舱灯的万向节式的悬挂装置，有各种各样的用具，挂在后桅杆上，横跨餐桌，有外面光线注入其内的栅栏甲板窗，有配膳室，里面的碗杯盘碟；长颈大肚子玻璃瓶以及其他物品都靠着纵摇和横摇排放着。

其次，在舷侧两边都开有客舱，里面配有帆布吊铺、梳洗间、小衣橱，客舱通过后甲板舱壁上开的一个透镜玻璃舷窗采光。进住舱内的旅游资助金享受生将按国籍分成小组。左舷第一舱室分别是休伯•帕金斯：第二舱室是罗杰•西斯德尔一个人；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在第三舱室。有舷舱室里是尼尔斯•阿尔伯和阿克塞尔•沃克本；第五舱室里是阿伯特斯•勒沃；第六舱室是马格努•安德斯。

至于留给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舱室正好与船长的舱室门对门，在进海员餐室的右侧，面向后甲板的前部，比学生们的舱室稍稍宽敞一些。在必要时，他可以自视为机灵号的大副，有权在制服袖子上佩带两道饰条的袖章。

不言而喻，凯伦•西摩夫人事先做了周密的安排，没有忽略能够保证学生们旅途舒适卫生的方方面面。虽然船上没有医生，即便是有，确实也没有理由预料既有人会生病，又会发生任何危险。领队帕特斯先生能够制住学生中最鲁莽者的种种轻举妄动。机灵号上的药箱里确实备有充足的常用药物。在天气恶劣，狂风大做的情况下，乘客们可以穿上水手衣服。舱室里的防水衣、水手帽、油布裤一样不缺。

如果托尼•雷纳和另外几个同学一上船就想当水手的话，谁都不会感到惊讶。对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来说，总戴礼帽，总穿黑色礼服，总戴白色领带，他总觉得与他的性格以及他对穿海员制服和对戴传统雨帽的尊重不相配。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帕特斯先生在科克海湾水波不兴的水域遇上了风平浪静的天气，所以就觉得有理由不对他的习惯做任何改变，而是三桅船根本没有感到海涛的涌动。只要帕特斯夫人在他身旁，帕特斯先生就不会有离开他在安的列斯中学那个温馨家庭的感觉。也许他没有发现法尔马小海湾和牛津街之间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除了过路客数量没有那么多之外。

参观完海员休息室，旅行箱放进舱室应放的位置以后，开始参观轮船。约翰•卡帕特尽船主之谊，回答学生们的问题，尤其是回答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向他提出的各种问题。在后甲板上，学生们特别仔细地观看了舵轮和罗经柜。这些未来的海员看到人家手握舵轮，将航向掉向北北东微东，或者南南西微西，他们就手痒。再下到甲权上以后，他们跑遍了甲板，查看悬挂在门形吊艇上的两条小艇以及吊在船尾的多桨快艇。前桅的前面是厨房，勒亚•科克领导炊事员已经生火烧午饭了。勒亚•科克非洲汉子般的美貌得到了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称赞。最后，水手舱没有引起学生们怀疑，船尾楼，起锚绞盘，左舷的铁锚抛在水中，有舷的铁锚横置在吊锚架上，所有这一切涣散了这伙好奇的年轻学生的注意力。

现在就剩底舱没有去看了，看完底舱，参观轮船的活动就将告结束。

帕特斯先生如果不想冒险跟他的学生们一起下到机灵号黑乎乎的底舱深处去看，没有谁会感到意外，确实没有下底舱的梯子，只有顺着垂直支柱凿开的几个缺口，要下底舱，脚必须蹬着这些缺口下。帕特斯先生不会去冒这个险，就像他不会冒险攀着横梯索爬进艉楼上主桅横杆，或者前桅横杆一样，哪怕是经艉楼升降口上去。但是这些年轻的学生们却敏捷的溜入机灵号的底舱内，那里的货物被能保证轮船平稳行驶的铁质压舱物所取代。舱底被从头至尾踏看了一遍。舱底与船员舱之间由一架梯子相连通。底舱尾部的一道金属密封隔墙把底舱与位于后甲板下的食品库隔开。那儿放着船帆、索具、备用帆桁，还有许多箱罐头食品，数桶葡萄酒和数桶烧酒，几袋面粉。机灵号物品储备充盈，真像要去环游世界样子。

底舱参观完了，学生们又都爬上甲板，重新回到和船长待在后甲板的领队身边。他们两人正在聊天。帕特斯先生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哈里•马克尔只是简短对答。勇敢的海员，哈里•马克尔无疑当之无愧，但是明显不怎么健谈。

于是托尼•雷纳围着舵轮转来转去，又是查看罗经柜，又是手把舵轮，像个舵手似的顺转一下，反转一下，转够了，这才说出了他的想法：

“船长……您一定会允许我们……时不时……掌掌舵……当天气好的时候……”

“嗨！……”帕特斯领队说，“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谨慎……”

“放心吧，帕特斯先生，我们不会让您翻下船的！”托尼•雷纳申辩说。

哈里•马克尔没有吭声，只作了个肯定的手势。

这家伙在想什么？……难道是看见这些年轻学生娃登上机灵号后那么愉快，那么高兴，心里萌发了几分恻隐之情？……不是！在即将来临的深夜，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能博得他的宠爱。

这时，机灵号前甲板上的钟声响了。一个海员刚刚敲了四下报十一点的大钟。

“这是开午饭的钟声。”路易•克罗迪荣说。

“好吧，我们要好好饱餐一顿！……”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说，“我像狼一样饥饿……”

“饥若海豹……”托尼•雷纳接过帕特斯先生的话说。

“海狼。”帕特斯先生把海豹一词翻译成拉丁语。

午饭时，哈里•马克尔申明自己习惯独自待在座舱吃饭，不能主餐而表示歉意。

这顿午餐是在海员餐舱吃的，大家围桌而坐。午餐吃的是鸡蛋、凉肉、鲜鱼、饼干、茶水，所有这些吃的喝的被认为特别可口。这些细皮嫩胃的学生们早晨外出散步，肚子饿了，食欲大增，吃饭不挑三拣四，而且应该承认，帕特斯先生的饭量也比在安的列斯中学食堂用餐时翻了一番。

午餐以后，大家又到后甲板上找到了哈里•马克尔。

于是，路易•克罗迪荣按照他们刚才商量好的计划，请教哈里•马克尔：

“船长，您认为能马上张帆起航吗？……”

“一起风，”哈里•马克尔料到路易•克罗迪荣问这个问题的目的，顺理成章地回答说，“就可以随时起航。”

“那……那要是不起风呢？……”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插问了一句。

“不起风照样可以张帆起航。我们所需要的风是微风，不管微风从何方吹来……”

“是呀……”托尼•雷纳喊叫，边扯拉值班船员。

“逼风航行……”马格努•安德斯补充说。

“先生们，你们说得挺轻松。”哈里•马克尔反驳说。

当风帆都张上时，真有比贴近风向——无论是左舷受风或者右舷受风——行驶轮船的顺风航向更漂亮的帆船航向吗？……

“船长，”尼尔斯•阿尔伯问，“到底有没有理由认为微风即将再度刮……”

“下午会吧？……”约翰•霍华接下去说。

“我希望如此。”哈里•马克尔说，“风平浪静的天气持续了近六十个小时，不久肯定会停止。”

“船长，”罗杰•西斯德尔质问，“我们想知道，机灵号今天起航有多大可能？……”

“我一再告诉你们，各位先生，我对此丝毫不会感到惊讶，因为气压表下降了一点点……尽管如此，我仍不能下断言……”

“这样的话，”路易•克罗迪荣说，“我们兴许可以到岸上去过下午？”

“行……可以！……”同学们交口赞成路易•克罗迪荣的建议。

然而，这个建议哈里•马克尔根本就不同意。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去岸上，不管是乘客还是船员。他们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再出篓子，那就是避坑落井。

于是，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就举出几个很恰当的事例来为请求做支持。他和他的学生们既不熟悉科克……也不熟悉昆斯敦……他们前一天没能游览成这两个城市……据说两市的近郊很奇特……尤其是那个布拉尼村，该村以它的名字来命名爱尔兰人的花言巧语……其次是那座城堡。有人说，城堡上有一块石头真能永远使那些将嘴唇贴近它的人脑子混乱……

显而易见，学生们都支持帕特斯先生的意见。机灵号出条小艇，派两名水手，用半个小时工夫，就能把他们送到码头，既然他们答应天黑之前赶回来。

“哎呀，船长，”帕特斯先生又说，“我们正向上帝下来就数他的船主提出恳求……”

“我很想同意你们的请求，”哈里•马克尔用几分生硬的语气回答说，“可是我做不到……我们确定的起航日期到了……尽管风很小，假如有必要，哪怕只有潮水退落，我都想驶出科克湾……”

“可是，”路易•克罗迪荣提醒说，“既然我们不能正常航行，一旦出了海湾怎么办？”

“靠近陆地抛锚躲避海浪，”哈里•马克尔说，“机灵号起码离开了法尔马小海湾……如果起了风，正如我所料想的那样，我们宁可将来在海上，也不愿意在挡风挡得很厉害的法尔马小海湾里遇上风……”

这些理由很能说得通，但总而言之，应该相信船长。

“先生们，”哈里•马克尔补充说，“我恳请你们放弃上岸的计划……这样可能会失去一次潮汐。”

“就这么说定啦，船长，”帕特斯先生回答说，“我们不再坚持了。”

年轻学生们很快打定了各自的主意。然而，至少有两名学生只想着离开港口。大家猜想这两个学生分别是马格努•安德斯和托尼•雷纳。乘船的欢乐他们觉得已经满足了。登上机灵号以后，他们打算不到安的列斯群岛某个港口不下船。他们的同学游览科克市或昆斯敦市去了。轮船因乘客没有回来不能起航时，他们就盼望着起风……可谁知道较长的延误会不会对旅行有影响？……凯伦•西摩夫人会怎么说？……安的列斯中学校长会怎么想？明白这种争论严重性的学生领队要承担何种责任？……

问题提完了，他们会老老实实待在船上。随后的交谈说的是有关旅游方面的话题，哈里•马克尔不可能不肯参加。罗杰•西斯德尔问机灵号有没有从英国穿洋过海去过安的列斯群岛。

“没有，先生。”哈里•马克尔回答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轮船只在印度洋上路过两趟。”

“船长，”休伯•帕金斯问哈里•马克尔，“这么说您很熟悉安的列斯群岛了？……”

“我不熟悉安的列斯群岛。”

“看来，”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指出，“水手可以直接去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当然可以！”托尼•雷纳插上大声说，“而且闭着眼睛……”

“不，”哈里•马克尔打断托尼•雷纳的话说，“睁着眼睛，边测定船位，边查阅地图，边测定方向……”

“我们会看到这一切了？”马格努•安德斯问。

“只要在海上，不是窝在海湾里，这一切是可以看到的！”

路易•克罗迪荣和他的同学们只好忍耐。此外，从他们没有被允许下船，将在船上待上一整天。不会做出他们觉得这一天会很漫长的推断。不会！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请人送他们去附近的海滩。要是他们想到了，并提出来，哈里•马克尔没有准会同意，因为这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危险。坐在后甲板的条凳上，坐在摇椅上摇来摆去，在甲板上散步，登上艉楼或者爬上横梁，这些事够不够轻轻松松打发一下下午呢？……

科克湾尽管风平浪静，但是仍然呈现出几分热闹景象。海风一直没有刮起来，昆斯敦码头船只往来不曾间断过。因此，学生们的小型望远镜和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大型望远镜——两法尺四寸——派上了用场，忙个不停。海湾的繁忙景象不应该视而不见：游弋在海湾进行捕鱼作业的渔船，穿梭在海滨做服务的汽艇，放下拖缆忙着将急于开走的帆船拖出海湾的拖船，进出海湾的客轮和其他船只。科克湾每天都有许多这样的船只。

吃完相当于午饭的五点钟晚餐，领队帕特斯先生当着大家面称赞勒亚，科克饭菜做得好。学生们都回到后甲板上以后，哈里•马克尔告诉大家，陆风已经开始吹动了。只要陆风再坚持吹一个钟头，哈里•马克尔很可能会决定起航。

这个消息当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在东北方向确实出现了让人相信天气会变的云团。毫无疑问，这些云团正从陆上升起，要是从海上升起就更好了。但是，机灵号终究要离开锚泊地，一旦驶过岩石角，船长就将随风使舵了。

“大家请上甲板，”哈里•马克尔发号施令说，“准备起锚！”

几个海员来到卧式锚机旁，在愿意协助他们起锚的学生们的帮助下开始转动绞盘。在此期间，风帆已经松开，帆桁已经吊升到桅杆顶部。接着，当锚链拉直，铁锚慢慢回到吊锚架上时，三桅机灵号在前桅下帆、船首三角帆、前桅中帆、主顶桅帆，后桅斜帆的推动下，开始进入惯性滑航。

在最新消息栏目里，晚报上登载了这样一条消息：三桅机灵号轮船在船长帕克森的率领下，载着安的列斯中学旅游资助金会考优胜生，刚刚出航，驶往安的列斯群岛。

第九章

差不多七点钟时，机灵号离开岩石角岬，航向左转驶出科克湾。再向西航行几海里就是科克郡沿海一带了。

在骋目远眺茫茫无际海面之前，乘客们正出神地凝视着爱尔兰南海岸一半沉浸在阴影之中的高坡土岭。暮色昏茫，后甲板的天篷已经收起，他们坐在后甲板上看着，丝毫不抑制他们这个年龄极其自然的几分激动心情。他们当年从安的列斯群岛千里迢迢来欧洲时漂洋过海的情景，他们如今几乎记不得了。

一想到这次大旅行将去他们的故乡，他们激动不已，浮想联翩。他们的脑子里尽是这些富有魔力的字眼，什么远足呀，探险呀，冒险呀，发现呀之类的旅游词汇。他们阅读过的有关报道，尤其是近几天在安的列斯中学阅读过的报道，他们记忆犹新。当他们还不知道机灵号的目的地时，他们对旅游想的可真多！……他们又是翻阅地图册，又是查看地图，忙得不亦乐乎！……

这些年轻人满脑子的希望与憧憬，因此必须得对他们过分激动的心理状态有所了解。这次旅游总的看来既很简单又很容易，他们现在虽然对这次旅游的目的不再陌生，但他们始终受到他们所看读物的影响。他们打算在他们去远方探险旅行时，他们要效仿伟大发现家们的作为，占些新土地，并插上他们各自国家的旗帜！……他们想成为发现美洲的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发现印度的瓦斯科•达•伽马，发现火地岛的麦哲伦，发现加拿大的雅克•卡尔蒂埃，发现太平洋群岛的詹姆斯•科克，发现新西兰和南极地区的迪蒙•德•乌维尔，发现太平洋群岛的詹姆斯•科克，发现新西兰和南极地区的赫德森•帕里和詹姆斯•罗斯！……他们和夏托布里昂一样总这么说，既然有人周游过世界，说明地球太小。他们遗憾这个世界只有五个部分，而没有分上十几个部分！……他们自认为他们已经走远了，走得很远很远了，尽管机灵号横渡伊始，仍在英国水域里航行……

另一方面，在离开欧洲之时，他们中的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向他们自己的祖国敬了最后一次礼。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向法国敬礼，尼尔斯•阿尔伯和阿克塞尔•沃克本向丹麦敬礼，阿伯特斯•勒沃向荷兰敬礼，马格努•安德斯向瑞典敬礼，对此不应该有什么想法。

只有罗杰•西斯德尔、约翰•霍华德、休伯•帕金斯可能萌生了这么个雅兴，向连同大不列颠岛组成联合王国三岛的爱尔兰送去最后一个再见礼。

从第二天渡过圣乔治海峡开始，到进入美洲海域之前，他们将见不到一个大陆，他们每个人将认得出一点他们留在欧洲的东西。

然而，他们将会发现，时间在流逝，英国的海岸仍然没有在海平线上消失。

其实，刚刚起来的海风可以让机灵号离开法尔马小海湾。但正如人们所担心的那样，这股由陆地吹来的风没有强度，持续不了多久，吹到海面几海里就将销声匿迹。

机灵号想在驶出圣乔治海峡以后保持航向，就应该朝西南方向航行，而船长帕克森正是这么做的，假如他能再前进一百来海里，他可能在茫茫大海上遇上风向很稳定的海风。

这显然不是哈里•马克尔的愿意，因为他出了圣乔治海峡以后就要朝南航行。

此外，在暮色昏茫时尽快驶离海岸，疏远众多经常活动在海岸因无风而滞留的船只，这有利于哈里•马克尔实现其罪恶计划。

然而，海上风平浪静，海面上没有一道涟漪，甚至听不到岸边和船侧有激浪声。爱尔兰海静静地将它的海水排入大西洋。

由此看来，机灵号好像进入了两边不是湖岸就是河岸的水道，进退不了了。由于陆地的遮挡，置身在船上丝毫感觉不到船在动。哈里•马克尔先生一想到他有时间适应气候环境，有时间习惯轮船的摇摆，心里暗暗感到高兴。

乘客们对这种情况持耐心的态度，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挽救呢？可是哈里•马克尔及其手下对待在陆地附近的水域里动不了忧心忡忡。他们一直担心国家护卫舰驶来停泊在圣乔治运河出口处，奉命对驶出克科湾的所有船只进行检查。

他们既气愤又担心。哈里•马克尔在考虑他能否不流露内心的优愤。科蒂和其他同伙们摆出一副乘客们最终可能会害怕的面孔。

约翰•卡帕特和哈里•马克尔试图让他们克制，但没有成功。他们不明白天不作美竟然会让同伙们如此生气。如果说轮船迟迟不能上路让人感到不快的话，首先是帕特斯先生和他带领的那伙年轻学生，而非对海上经常出现的麻烦司空见惯的水手。

哈里•马克尔和约翰•卡帕特一面谈天说地，一面在甲板上大步走来走去。聊着聊着，约翰•卡帕特就对哈里•马克尔说：

“哎，哈里，天快黑了，我们在法尔马小海湾乘天黑干掉了机灵号上的人，这事在离开海岸一两海里的地方能不能干呢？……我觉得在克科湾干风险还是很大的……”

“你忘了，约翰，”哈里•马克尔说，“既然一定要搞到机灵号，我们当时非走那条路不可。”

“那么，哈里，乘客们在他们的舱室睡大觉时，有谁会阻止咱们干掉他们呢？……”

“约翰，你想知道谁会阻止我们？……”

“是的。”约翰•卡帕特又说，“他们已经上了船，现在……机灵号不在海湾……我想没有人会来这儿造访他们……”

“没有人？……”哈里•马克尔反驳说，“在昆斯顿，信号台会宣布船因无风滞留码头的消息，你肯定不会有几个朋友来向他们做最后道别？……如果来人在船上找不到他们，又会出什么事呢？……”

“你心里清楚，哈里，这是不大可能的！”

不大有可能，总之还是有可能！第二天，轮船还泊在河岸，为什么没有游艇向它靠近呢？……哈里•马克尔的同伙们不像是有可能明白这些道理。夜里这场骇人听闻的悲剧一定会结束。

暮色趋浓，傍晚的凉爽渐渐缓解着白天的酷热。八点过后，太阳就将从无云的海平线上消失。没有任何迹象让人相信天气情况即将发生变化。

年轻学生们聚集在后甲板上，不急于下到他们各自的舱室去。帕特斯先生向他们道了晚安，就回他的舱室，仔细做完睡前的梳洗，有条不紊地脱下衣服，挂在旅行期间挂衣服的地方，然后戴顶黑色丝绸软帽，躺在帆布吊床上，开始了他入睡前的最后漫想。

“贤惠的帕特斯夫人！……我的过度小心谨慎的确使她感到几分不安！……但这是智者的行动，一切回头都将得到补偿。”

然而，如果说海上的平静能等于空间的平静，那么机灵号一直在圣乔治海峡口受到很明显的海流的影响。海浪从海面压过来，大有将它推进海岸的趋势。哈里•马克尔如果不把船固定住，他可能担心的不仅仅是遇上满潮，还有其他麻烦。他绝对不愿意被海浪从较北的地方一直带到爱尔兰海域。另一方面，机灵号万一在海岸触礁，海上风平浪静，救助虽说没有任何困难，但当警方要是把搜寻范围放在昆斯顿和克科附近，他们这伙逃犯的处境就大为不妙了！

况且，许多——至少有百十来条——不能返回码头的帆船能看见机灵号。那些帆船那天晚上返不回码头，翌日有可能依然如故，因此大多数帆船准备顶住晚潮下锚停泊。

十点钟，机灵号离开海岸仅仅半海里，航向就已经有点儿偏西，一直偏到过了罗伯科夫。

哈里•马克尔估计，要想把铁锚下到水底，就不应该再等了，于是，喊来了手下人。

路易•克罗迫荣、罗杰•西斯德尔和其他同学听到喊声后，赶快离开了后甲板。

“您是不是要抛锚，帕克森船长？”托尼•雷纳问哈里•马克尔。

“即刻就下锚，”哈里•马克尔说，“海浪正强劲……我们距离海岸太近……我担心触礁……”

“看来不可能起风了？”罗杰•西斯德尔不安地问道。

“不可能了。”

“这可就讨厌了。”尼尔斯•阿尔伯提醒说。

“讨厌得厉害。”

“在茫茫大海上，有可能会起风。”马格努•安德斯说。

“因此，我们将要随时准备利用海风，因为机灵号将下一个锚。”哈里•马克尔说。

“既然如此，船长，您到时候通知我们，让我们为起航助一臂之力行吗？……”托尼•雷纳问哈里•马克尔。

“我答应。”

“好！……会按时叫醒你们的！”约翰•卡帕特口吻嘲讽地小声说。

在距离海岸还有四分之一海里时锚泊的准备工作才业已就绪。这里的海岸受向西凸伸岬角的阻隔，弯曲不直。

左舷锚下到了海底，锚链绷得很紧，机灵号将船尾对着海岸。

锚泊行动一结束，乘客们就返回各自的舱室，不一会儿就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现在，哈里•马克尔要准备干什么呢？……去了解他手下人的希望与要求？……屠杀会在当夜进行吗？……睿智会不会要求他等待更有利的时机？……

很显然，机灵号不是像在法尔马小海湾时那样，孤零零停泊在罗伯科夫海域，而是和众多因无风不能起航而滞留在圣乔治海峡西出口的船只停泊在一起。像机灵号一样，大多数船只抛锚停泊，是为了不被海浪推向海岸。甚至有两三艘船就停泊在机灵号旁边顶多半链远的地方。从此，怎么敢把乘客从船上抛入海里呢？……在他们熟睡的当儿出其不意地抓住他们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反抗，不会呼救，他们的喊声不会被其他船上四分之一的人所听见呢？……

这一点，哈里•马克尔想让约翰•卡帕特、科蒂和其他急于杀人越货的坏蛋明白，不费口舌是绝对办不到的，尽管他们对他百依百顺。要是机灵号仅距离海岸四五海里的话，这一夜毫无疑问就是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及其安的列斯中学九各考试优胜生一生中的最后一夜了。

第二天从五点钟开始，路易•克罗迪荣、罗杰•西斯德尔和其他同学就在后甲板上来回走动了，而霍雷肖先生还在不慌不忙，四平八稳地躺在帆布吊床上睡大觉呢。

哈里•马克尔和水手长都还没有起来。他们谈话谈到夜深人静，很晚才睡觉。他们在观察风向，虽然没观出来风是从陆地上吹来的，还是从海面吹来的，但只知道张开顶帆是没有问题的。要不是怕惊醒船舱里睡觉的人，他们就毫不犹豫地起锚张帆，挤出四旁的船群上路了。在接近凌晨四点时，海潮是退了，但海浪随时会回升，他们只好打消远离罗伯科夫的全部念头，相继返回后甲板下水手室旁各自的舱室去睡上几个小时的觉。

两名水手在前甲板值班，学生们只在后甲板上见到了科蒂。

他们向科蒂问了就一个他们理所当然要问的问题：

“天气怎么样？”

“好极了。”

“风力如何？”

“吹不灭一根蜡烛！”

太阳这时正从海平线上冉冉升起，透过朦胧的水蒸气，照在圣乔治海峡的水面上。水蒸气很快消失了。海水在曙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七点钟，哈里•马克尔一开舱室门，就撞上了正从舱门往外走的帕特斯先生。于是两人一个亲亲切切道早安，一个简简单单点点头。

帕特斯先生登上后甲板，发现大家都在那儿，开口就问：

“嗨！小伙子们，是不是今天我们要用我们锋利的船首耕耘广袤无垠的液田呀？……”

“我有点儿担心我们又要虚度这一天了，帕特斯先生……”罗杰•西斯德尔指着几乎水波不兴的平静海面说。

“那么，天一黑，我可以像提图斯一样大声说我白白浪费了一天……”

“可能吧，”路易•克罗迪荣说，“但提图斯那么浩叹是因为没能作成好事，我们浩叹是因为没有能上路！”

这时，哈里•马克尔和约翰•卡帕特正在前甲板上谈话，科蒂插话低声对他们说：

“当心……”

“什么事儿？……”水手长问道。

“可以看……但不可以露面。”科蒂指着悬崖峭壁下一段海岸说。

悬崖顶上有二十来个人在活动。他们走来走去，时而观察荒野，时而观察海面。

“是警察……”科蒂说。

“是的……”哈里•马克尔说。

“我可知道他们找什么！……”水手长又说。

“都回舱室去。”哈里•马克尔发号施令说。

水手们聚集在前甲板附近，听到命令，纷纷下舱室去了。

哈里•马克尔和另两个人没有下去，留在了甲板上。为了不被警察所发现，他们一面向左舷栏杆靠近，一面观察警察的举动。

确实是追捕逃犯的公安人员。他们在码头和市区搜索未得结果以后，开始沿海岸进行搜索。他们似乎对机灵号的动静格外留心。

如果说警察对哈里•马克尔犯罪团伙在法尔马小海湾抢了机灵号后躲藏到机灵号上心里有数，这似乎不大有可能。罗伯科夫出口处停泊着那么多艘船，他们不能逐一进行检查。只检查夜里驶出科克湾的船只，这倒很有可能，因为警察大概知道，这些船只中的一艘就是机灵号。

现在的是要搞清楚，警察是否要下到海滩，征用一条渔船，将他们送到接受检查的船上。

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惶恐不安，老老实实地等待事态发展的结果，这是不难理解的。

另一方面，乘客们的注意力被警察的出现吸引了过去。乘客们根据他们的制服认出他们是警察。可以肯定，警察在悬崖顶上活动，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散步，他们是在对科克和昆斯敦近郊进行搜查，监视海岸的动静，或许想阻止某艘可疑的船靠岸，检查有无走私货物。

“没有错……是警察……”阿克塞尔•沃克本说。

“还带着左轮手枪呢！”休伯•帕金斯举起望远镜把他们观察了一遍之后，口气很肯定地说。

其实，机灵号距离悬崖的距离最多只不过四百米左右。因此，如果从船上能看清楚岸上的动静，那么从岸上也能看清楚船上的动静。

理所当然，就是这种氛围造成了哈里•马克尔的大惊失色。要是机灵号停沮在海上四分之一海里处的话，这种心态早就烟消云散了。如果警长手头有望远镜，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认出来了，而且大家都知道由此会导致什么后果。机灵号不能移动，要不然的话，上升的海潮早把它推向海岸了。即便是跳上船上带的小艇，逃到某个地方再登陆，哈里•马克尔及同同伙肯定也会被逮住的。因此他们都不露面，有的躲在舱室里，有的躲在舷墙后面，以免引起青年乘客们的怀疑。

这些年轻的乘客们怎么会怀疑他们已经落入了昆斯敦监狱逃犯人的魔掌里呢？……

因此，托尼•雷纳开玩笑说，那并不是警方搞的什么搜查活动。

“上级打发那帮警察来看看机灵号是否可以起航，以便将起航时日告诉咱们的家人……”

“你在开玩笑吧？……”约翰•霍华德没有客气地说，因为他作了认真地观察。

“没有，约翰，绝对没有！……咱们去问问帕克森船长。”

于是，他们立即下到甲板，又转到前甲板。

哈里•马克尔、约翰•卡帕特、科蒂看见他们来了，心里产生了几分不安。勒令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后甲板上嘛，理由何在？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吧，又是理由何在？……

路易•克罗迪荣发问了：

“您看见悬崖上的那伙人了吗，帕克森船长？”

“看见了……”哈里•马克尔说，“但我不知道他们来这地方干什么……”

“他们有没有观察机灵号？……”阿伯特斯•勒沃又提了一个问题。

“没有观察机灵号，也没有观察其他船只……”约翰•卡帕特回答说。

“他们是警察吗？……”罗杰•西斯德尔不解地问。

“我想是的。”哈里•马克尔说。

“他们可能是在找坏人吧？……”路易•克罗迪荣又说。

“什么坏人？……”水手长反问路易•克罗迪荣。

“有可能。”路易•克罗迪荣接着说，“赫利发号上的海盗在太平洋海域被抓获后带回英国，关押在昆斯敦监狱还没有接受审判，他们就越狱逃跑了，您没有听说有这回事？”

“我们不知道有这回事。”约翰•卡帕特的口吻既最自然又最冷淡。

“可是，”休伯•帕金斯说，“前天我们一下船就听说这事儿了……”

“有可能。但是我们前天和昨天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轮船，我们不知道这个消息。”

“就算是吧。”路易•克罗迪荣问，“赫利发号上的船员被带回欧洲了，这你们一定听说了吧？……”

“其实……”约翰•卡帕特不愿意被人看成是个无知汉，就故意说，“那帮家伙逃出昆斯敦监狱一事，我们真还不知道……”

“越狱已经发生了。”罗杰•西斯德尔口气肯定地说，“这帮坏蛋在接受审判的前一天……”

“然后得判刑的！……”托尼•雷纳大声说，“希望警方能找到他们的下落……”

“没有问题。”路易•克罗迪荣插上说，“他们的滔天罪行逃脱不了惩罚……”

“您说得对。”哈里•马克尔不说什么，只管应答。

此外，恐惧——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恰如其分感觉到的恐惧——很快就过去了。警察在悬崖顶上停留了一刻钟以后，继续沿着海岸边的山脊朝西南方向走，一会儿就看不见了。科蒂立即放松了，轻声细语地说：

“这下好了……我可以松口气了！”

“可以。”约翰•卡帕特说，“如果警察来了，风就躲得远远的！……要是天黑前不起风，我们夜里无论如何得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们不是要走吗，哈里？……”科蒂问哈里。“咱们的小艇拖动机灵号……乘客们会主动划桨帮助我们……”

“好，”水手长表态说，“落潮能把咱们带离陆地三四海里，咱们的危险就比这儿小得多……”

“而且，”科蒂推断说，“我们可以做我们没有作完的事情……”

第十章

小乘客们靠着栏杆认真地极目远眺。他们急不可耐地想离开锚泊地，不在看到陆地！

看样子，天气很快要发生变化。东边已经起了几朵云。日落之前，风很可能从海岸吹过来。

有了风，可得好好利用。不管刮什么风，哪怕是刮暴风，只要它能把机灵号拖出锚泊地二十海里，送入茫茫大西洋。

这个希望会落空吗？……这些云团不会和霞光一起消失的！……哈里•马克尔会利用手头的小船出海吗？……

这时，小乘客们站在后甲板的天篷下，密切注视着圣乔治海峡出入口处的往来船只。不仅有南下大西洋，北上爱尔兰海域的轮船，而且有好几艘由昆斯敦码头拖船拖拉的帆船。

啊！哈里•马克尔要是有胆量的话，他就会呼来一艘拖船，说好把他送入海上，多付些拖曳费！

托尼•雷纳也建议使用这个办法。在圣乔治海峡入口区五六海里以外的地方，谁能肯定就遇不上海风呢？……

哈里•马克尔断然拒绝了托尼•雷纳的这个建议，其口气之生硬不能不令人感到意外。总之，作为一船之长，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不管哈里•马克尔离开危机四伏的海岸于同伙于己多么有利，可他就是不同意租艘拖船。要是拖船的老板认识帕克森船长，或者他手下的一个水手，在机灵号上找不到他们，情况又会怎样呢？……不能贸然行事！最好还是等一等。

下午快三点钟时，西南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那是给马上进港轮船的信号，观看这场景真叫人赏心悦目！

这艘船行驶速度很快。再过半小时，大家肯定会发现，那是一艘正向圣乔治海峡疾驶的军舰。

袖珍望远镜统统对准了军舰过来的那个方向。托尼•雷纳和其他同学打赌，看谁首先看清轮船的国籍。

路易•克罗迪荣有幸第一个看到了那艘轮船的国籍。路易•克罗迪荣在看清楚旗杆球形饰头飘扬的三角军旗后，大声说：

“这是一艘法国军舰，一艘国有舰艇……”

“如果是法国军舰，”托尼•雷纳大声说，“经过时我们要向它敬礼！”

旋即，他就去请求哈里•马克尔准许向一艘代表法兰西的军舰致意。

哈里•马克尔拒绝没有任何理由，不仅同意了，而且还说，法国军舰肯定会回敬机灵号的敬礼。所有舰队里不就是有这么个习惯吗？……

这艘军舰属于二等装甲巡洋舰，吃水量七八千吨，背着两根悬挂军旗的旗杆。法国的三色旗在船尾迎风飘扬，海面水波不兴，军舰风驰电掣，纤长的舰首犁开平静的水面，留下一道长而无浪的航迹，这都归功于完美无缺的吃水线。

由于小乘客们都有袖珍望远镜，装甲巡洋舰从机灵号前面驶过时，看清楚舰名没有问题。

这是骏马号巡洋舰，是法国海军舰队中最漂亮的巡洋舰之一。

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待在后甲板上，挨着尾桅斜桁吊索。当骏马号巡洋舰距离机灵号只有四分之一海里时，他们拉紧吊索，英国国旗在“法兰西万岁”的呼喊声中被下降了三次，英国、丹麦、荷兰学生都喊着“法兰西万岁”，向他们的法国同学表示祝贺，骏马号的舰旗顺着旗杆降下来又升上去。

一小时后，当英国的国旗在一艘远洋客轮的旗杆上出现时，大家表示了同样的敬意。

这是伦敦城号远洋客轮，专跑利物浦一纽约区间的古纳尔航线。照惯例，伦敦城号客轮要把它托运的快递信件带到昆斯敦，这就使得这些信件比定期航班早到半天。

伦敦城号客轮向机灵号致意。约翰•霍华德和休伯•帕金斯在小乘客们洪亮的欢呼声中，升起了机灵号的船旗。

五点钟左右，就见东北方向的云团变大了，笼罩着科克湾后面的高坡峻岭。现在的天气状况同前几天同一时刻的天气状况有着显著的差别。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时要是又遇上纯净的天边，预计第二天出来时就将被浓重的气雾遮罩住。

哈里•马克尔和约翰•卡帕特正在船首交谈。为了谨慎起见，他们不在后甲板上露面，因为待在那儿不保险，很可能被人或从悬崖上，或从边上布满黑糊糊岩石的海岸上发现和辨认出来。

“那里面有风！……”水手长伸手指着岩石角方向说。

“我相信……”哈里•马克尔回答道。

“风如果决定要吹，咱们不会失去对事态的控制……帕克森船长……是的，帕克森船长！……难道我不应该这样叫你……至少以后几个小时这样叫你吗？……明天……今天夜里，我衷心希望你重新最终成为马克尔船长，舰长……啊！对了，我要为咱们的轮船琢磨个名称！……不是机灵号在太平洋海域重操咱们的旧业！……”

哈里•马克尔一直在听手下说话，自己没有吭声，突然开口发问：

“起航工作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船长。”水手长说，“只待起锚松帕！前部很纤细，尾部很高翘的轮船不需要太大的海风都能疾驶如飞……”

“今天晚上，”哈里•马克尔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若不向罗伯科夫行驶五六海里，我就感到很意外……”

“我不感到意外，而是感到很生气！”约翰•卡帕特针锋相对说。“瞧，咱们那两个乘客，来给你说话了……”

“他们有什么话好给我说呢？……”哈里•马克尔小声嘀咕。

马格努•安德斯和托尼•雷纳——他们的同学称他们是见习水手——刚离开后甲板，正往前甲板走去。哈里•马克尔和约翰•卡帕特正在前甲板底下交谈。

托尼•雷纳一开口就说：

“帕克森船长，同学们派马格努和我来问问您，天气变化的迹象到底有没有肯定？”

“肯定有了！”哈里•马克尔说。

“这么说机灵号今天晚上可能起航了？……”马格努•安德斯迫不及待地问。

“有可能。我和约翰•卡帕特刚才谈的就是这事儿。”

“我们已经发现，”托尼•雷纳继续说，“这些云雾没有裂开，可能要降得很低很低，甚至降低到海平线以下……帕克森船长，大概是这一点让您认为天气变化是有可能的吧？……”

哈里•马克尔点头表示同意，水手长抢先说：

“对，我年轻的先生们，我认为我们这一次能够顺风操舵！……风将推着我们向西行，这是好事儿……请大家再忍耐一下，机灵号终究要离开爱尔兰海岸！……在此之前，你们有时间吃顿晚饭。勒亚•科克使出了他全部的烹调本领，给你们准备最后晚餐……当然是离开陆地的最后晚餐呐！……”

哈里•马克尔听出约翰•卡帕特这番恶毒话的弦外之音后，皱起了双眉，但要阻止这个恶棍的瞎扯却不容易。约翰•卡帕特心狠面善，或者说面善心狠，怎么形容都是一样。

“好，”马格努•安德斯说，“晚饭准备好了，我们就去吃……”

“如果晚饭没有嘱完你们要起航，别担心会打扰我们……”托尼•雷纳强调说，“为了起航，我们都愿意待在原地不动。”

交涉好以后，两个年轻人又返回后甲板，一边聊天，一边观察天色，一直到一个叫沃加的水手来叫他们吃饭时为止。

这个沃加是派来负责后甲板上招待工作的。他好像是船上的服务员，船员餐厅和座舱的事情统统由他来管理。

沃加是个三十五岁的小伙子，上帝在赐给他一副率直的面貌，一副讨人喜欢的面孔时就已经搞错了：他没有他的同伙有能耐。他的谄媚不一定没有欺诈。他不习惯正面看人。

乘客们大概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其原因是他们还太年轻，太缺乏经验，发现不了人类邪恶行为的这些蛛丝马迹。

不言而喻，沃加特别把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迷惑住了，尽管霍雷肖•帕特斯已经老大不小了，但仍然和路易•克罗迪荣及其同学一样缺乏经验。

其实，沃加可能是通过他工作细心，假装热情，博得了某个人的喜欢，此人同安的列斯中学总务的天真均在伯仲之间。哈里•马克尔挑选沃加来干服务员这类活儿，这是他三生有幸。无论谁来当服务员，都不如沃加干得出色。在机灵号漂洋过海期间，他要是继续干下去，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绝不会怀疑这家伙。不过，人家心中很有数，这个职务几小时后就不存在了。

然而，领队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对他的服务员非常的满意，把他各种梳洗用具和衣裳放在舱室什么位置都已经说出来了。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在想，假如他晕船——可能性不大，因为他已经受住了从布里斯托尔到昂斯敦的考验——他会得到沃加最周到的照顾。因此他已经放出口风，他准备从旅游费用中拿出些钱，对沃加事事给予他热情而周全的照顾进行感谢。

当天，帕特斯先生和沃加聊天，说到他对机灵号及其船员的种种担忧，不知不觉话题又转到哈里•马克尔身上。也许他觉得“舰长”——他就这样称呼他——有点冷淡，有点拘谨。总之，觉得不怎么健谈，就一股脑说了出来。

“您观察得很准确，帕特斯先生。”沃加肯定地说，“这些的确是作海员的基本优点……帕克森船长全神贯注自己的事情……他知道他肩负责任的重大，一心只想着尽职尽责……如果机灵号遇上了恶劣天气，您就会看到他工作时的那股子顽强劲！……他是咱们商船上最优秀的水手之一，他有能力像英国海军大臣一样指挥一艘军舰……”

“名实相符，他受之无愧，沃加。”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说，“人们就是用这些赞美之词向我们形容他的！当慷慨大方的凯伦•西摩夫人为我们预备了机灵号以后，我们就获悉帕克森船长很了不起，这个掌舵人，我指的不是别的什么机器的掌舵人，而是这台机器的掌舵人，这台神奇机器就是能经得起大海惊涛骇浪的轮船！”

这一点之所以特殊，之所以引起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明显的好感，是因为服务员沃加装作理解他的意思，哪怕他不懂个别拉丁语引语，也装着很懂的样子。于是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就对这个沃加大加赞扬。因此，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小伙们们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的话。

晚皮的气氛同午餐的一样热闹，大家一致承认吃得既好又饱。于是就向厨师勒亚•科克说了不少赞扬的话，美味和营养的字眼夹杂在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词里。

不过必须承认，托尼•雷纳心急坐不住，不理睬尊敬的总务，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高谈阔论，常常离开海员餐厅，跑到船员们忙乎的甲板上去看有什么动静。第一次他去想看风向是否保持着良好的方向，第二次是想确证一下，风是越吹越有力了，还是越吹越没有劲，第三次去看是否可以开始做起航的准备，第四次去是想提醒帕克森船长，转动起锚绞盘的时候到了，不要忘了通知他们。

说托尼•雷纳总能给他的同学们带来满意的信息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和他一样心急火燎。机灵号要起航，不能再拖延了，但不能在七点半之前转潮时起航，因为落潮会迅速将轮船带入外海。

这样一来，乘客们有充裕的时间吃晚饭，不必狼吞虎咽，这可能使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大为恼火。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不但为管理好自己的事务操心，而且为照顾好自己的肠胃劳神。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吃饭快慢适中，一小口一小口吃，一小口一小口喝，始终注意先细嚼而后慢咽。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为了教育安的列斯中学的寄宿生，常常不厌其烦地说：

“首先接触食物的工作有嘴来负责……嘴里有适合咀嚼的牙齿……而胃却没有……有嘴嚼碎，该胃消化，生命之躯受益最大！”

见解精辟至极。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唯一的憾事是，没有一位古罗马诗人，包括贺拉斯和维吉尔，都没有把这个格言警句改写成拉丁语诗。

晚餐就这样在机灵号的新锚泊地，在不要沃加摆防滑桌的环境里吃完了。

因此，在吃饭后甜点时，罗杰•西斯德尔向同学们提议，为帕克森船长健康干杯，尽管他后悔自己实在不该掌管海员餐厅的餐饭事务。至于尼尔斯•阿尔伯，他衷心祝愿大家在横渡大洋期间胃口不减……

“我们为什么会缺少胃口呢？……”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喝了一杯波尔图葡萄酒，精神有些兴奋，辩驳说，“难道大洋新鲜的含盐空气不会马上使胃口恢复？……”

“嗨！嗨！”托尼•雷纳用嘲讽的眼神看着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说，“晕船可不能不考虑呵！”

“呸！……”约翰•霍华德不以为然地说，“我只恶心了一下就没有什么了。”

“此外，”艾伯培斯•勒文指出说，“我还不知道对付晕船的最好办法是吃饭呢，还是空腹……”

“空腹好……”休伯•帕金斯肯定说。

“吃饱好……”阿克塞尔•沃克本保证说。

“我年轻的朋友们，”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出面调解说，“相信我的老经验，最好是适应轮船的颠簸……我们在布里斯托尔到昆斯敦那段路上已经体验过了，想必我们不应再惧怕晕船了！晕船没有什么可怕，习惯了就好了，尘世的一切都是习惯！”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智者的经验之谈。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补充说：

“啊，我年轻的朋友们，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个支持我论点的例子……”

“举出来……举出来吧！……”全餐桌的人异口同声喊了起来。

“我这就举。”帕特斯先生把头微微往后一仰，接着说，“有一位鱼类学家，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就习惯问题，在鱼类身上做了一次最具结论性的实验。他有一个鱼缸，里面养着一条鲤鱼，鲤鱼在鱼缸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天，鱼类学家别出心裁，想让鲤鱼适应水外的生活环境。他就把鲤鱼从鱼缸里抓出来，放到鱼缸外面，先放几秒钟，再放几分钟，后放几小时。又放了几天，后来这聪明动物终于会在自由空气里呼吸了……”

“这简直难以置信！……”马格努•安德斯说。

“事实不但具在，”帕特斯先生断言说，“而且还具有科研价值。”

“看来，”对此持很怀疑态度的路易•克罗迪荣问帕特斯，“照着这些办法作下去，人类将来能生活在水里吗？……”

“这绝对有可能，我尊敬的路易先生。”

“能说说这可爱的鲤鱼后来怎么样了吗？……”托尼•雷纳问，“鲤鱼一直活着吗？……”

“没有，当完这个有意义的试验品以后它就死了。”帕特斯先生下结论说，“鲤鱼死于意外事故，这也许就是稀奇之处……有一天，它不小心掉进鱼缸，淹死在里面了！……要是不发生这件蠢事，它会像它的同类一样活一百岁！……”

就在这时，大家听到这样的命令声：

“请大家到甲板上去！”

眼看大家就要对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真实故事报以欢呼了，哈里。马克尔的一声命令打断了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叙述。乘客们都参加了起航作业活动。

现在吹的是东北风，中等级风力，风力似乎很稳定。

起锚绞盘那儿已经有四个人，随时准备转动绞盘，乘客们在绞盘棒前一字排开，准备帮助他们。约翰•卡帕特和好几名船员正忙着松中帆、顶桅帆、三角帆、下小帆，再扯起桅横，等铁锚一拉起，又将风帆的前下角索和底脚索拉紧。

“走锚！”哈里•马克尔过了一会命令道。

起锚绞盘最后转动几圈就将铁锚拉上吊锚架，横放在上面。

“解开所有风帆的前下角索和底脚拉索，然后航向西南。”哈里•马克尔下达了指挥令。

机灵号进入惯性滑行以后开始驶离罗伯科夫，小乘客们举着英国的旗帜向罗伯科夫欢呼致意。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在哈里•马克尔旁边，哈里•马克尔站在罗经柜前面。霍雷肖•帕特斯宣布他终于开始了伟大的旅行之后，又补充说：

“不但伟大而且有钱赚，帕克森船长！……凯伦•西摩夫人特别慷慨大方，保证在我们离开巴巴多斯时给我们每人七百英镑的零花钱！”

哈里•马克尔对此事一无所知，看了看帕特斯先生，一声不吭走了。

八点半了。小乘客们仍然依稀看得见金萨尔一哈伯的万家灯火和克拉吉利湾的信标灯光。

约翰•卡帕特这时走到哈里•马克尔身旁，对哈里•马克尔说：

“就是今天夜里吧？……”

“既不是今天夜里，也不是其他夜里！……”哈里•马克尔说，“咱们的乘客们返回时每人将得到七百多英镑呢！”

第十一章

翌晨，太阳这个被查尔斯•狄更斯形容为天下准时的管家升起在一场强劲海风净化了的海平线上。机灵号不再有任何靠岸的打算。

哈里•马克尔已下定决心推迟实施他的罪恶计划。

总之，哈里•马克尔冒充帕克森船长并不难，因为帕克森船长不但不被他未来的乘客们所熟悉，船上也没有留下旧船组一个船员。除掉帕特斯先生及其小伙伴，哈里•马克尔就不再会有后顾之忧，机灵号可以平安无事地进入太平洋水域。

可是这个亡命之徒刚才突然改变了他的计划。他现在要把机灵号开到目的地，要在安的列斯群岛水域航行，要圆满完成旅游计划，要让这些年轻学生们在巴巴多斯拿到他们的旅游资助金，离开安的列斯群岛以后将他们扔进大海。

这样做仍然有大危险。这是个别人的意见，科蒂的意见也是其中之一，尽管他对搞钱表现很积极。帕克森船长在安的列斯群岛某个岛上不可能有认识人，船员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人会有？……不过话说回来，机灵号船组人员在起程前往安的列斯群岛之前，很可能有些小小的变化，这也是合乎情理的。

“就算是有变化，”科蒂指出，“也是一个或两个水手……可是，帕克森船长……他不在船上怎么解释？……”

“确实无法解释。”哈里•马克尔说，“但可喜的是，我看了帕克森船长的材料以后，我相信他从来没有随机灵号和其他船只去过西印度洋群岛。因此可以认为，他在那儿根本没有熟人……万一我们有什么危险，我负责，但话说回来，这个危险值得去冒，凯伦•西摩夫人答应给安的列斯中学享受旅游资助金生的那笔钱……”

“我和哈里的想法一致。”约翰•卡帕特说，“这本来就是碰碰运气的事儿！……离开昆斯敦起初是关键，现在不是了，我们离开昆斯敦已经三十来海里了……至于帕特斯先生和中学生们每人要拿到的那笔资助金……”

“我们每个人将如数领到。”哈里•马克尔说，“他们十个人，我们刚好也是十个。”

“账算得非常对。”水手长表态说，“若把三桅船的价值加上，油水不少呐！……我来负责让弟兄们明白此举的好处……”

“不管他们明白不明白，”哈里•马克尔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希望每个人在途中各负其责，不要因言行不检点自讨苦吃！我要督察的！”

最后，科蒂还是听了哈里•马克尔的话。想到将来会得到好处，他的担忧渐渐消解了。正如约翰•卡帕特所说，昆斯敦的囚犯现在受到警方的骚扰，一旦到了大海上，他们再也不担心警察回来追捕他们。

哈里•马克尔的计划大胆得过分，竟然得到同伙普遍的赞同，既然如此，那就只好顺其自然了。

上午，哈里•马克尔还想再查看一下船舶材料，尤其想再看看帕克森船长有关在安的列斯群岛旅游探险的安排材料。

毫无疑问，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最好是直接驶往巴巴多斯海岸，因为到了那里，乘客们就能见到凯伦•西摩夫人，并拿到她答应给他们的资助金。哈里•马克尔也省了逐岛停靠的麻烦，离开巴巴多斯岛，轮船就可以直接驶向大海……夜里将乘客们扔进大海，然后朝东南方向航行，为绕过好望角做准备。

可是，凯伦•西摩夫人事先已经拟定了一条旅游线路，必须得不折不扣地照办。这条路线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和他的旅伴们都知道，哈里•马克尔也不能疏忽大意，得做到心中有数才行。

这条线路定得很合乎逻辑，机灵号必须由北边进入安的列斯群岛水域，然后顺着长长的背风，向风群岛南下。

第一个停靠地在圣一托马斯岛，第二个停靠地在圣一克罗伊岛。尼尔斯•阿尔伯和阿克塞尔•沃克本分别要在这两个丹麦领地落脚。

第三个停靠地在圣——马丁岛，机灵号可以在那里停泊。圣马丁岛是法荷两国的领地，也是阿伯特斯•勒沃的出生地。

第四个停靠地在圣——巴特勒米岛。圣——巴特勒米岛是瑞典在安的列斯群岛上唯一的领地，马格努•安德斯的出生地就是这里。

到第五个停靠地，休伯•帕金斯将去游览英属安提瓜岛，到第六个停靠地，路易•克罗迪荣要去法属的瓜德罗普岛。

机灵号在最后几站先后送到的有去英属多米尼加岛的约翰•霍华德，去法属马提尼克岛的托尼•雷纳和去英属圣卢西亚岛的罗杰•西斯德尔。

九个岛都停靠过以后，帕克森船长就将轮船开到凯伦•西摩夫人居住的英属巴巴多斯岛。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要在那里把安的列斯中学考试优胜生介绍给他们的旅游金费资助人。他们要在那里对资助人的一片好心表示感谢，并从那里踏上返回欧洲的漫漫旅程。

这就是机灵号船长要严格执行的计划，也是哈里•马克尔必须遵守的安排。在这伙歹徒的心目中，关键的关键是这个计划没有任何改变。只要倒霉的帕克森船长在安的列斯群岛上没有熟人——这一点完全可能——哈里•马克尔的计划就很有可能成功，因为没有人会怀疑机灵号已经落入赫利发号海盗之手。

至于乘艘好船，在每年贸易风穿过热带地区时期横渡大西洋，相信横渡一定会顺顺利利。

在离开英国海域时，哈里•马克尔把舵轮转向西南，而不是转向东南。——假如乘客们在前一天夜里消失的话，这已经成了既成事实——机灵号可能会设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先后进入印度洋和太平洋。现在的问题是，轮船一边在接近七十度子午线的地方横穿北回归线，一边往安的列斯群岛水域行驶。因此三桅船即便是样样齐全，甚至有顶帆、斜横帆和三角帆，照样是右舷受风，背着凉爽的海风航行，每小时航速能达到十一海里。

当然，这样没有人会晕船。机灵号由于受到右舷帆的有力支持，在绵长而规则的波浪上几乎不行动，只是逐浪轻轻飘悠，几乎感觉不到有颠簸。

尽管如此，到了下午，帕特斯先生仍然感到有点不舒服。的确由于帕特斯夫人心细，考虑周到，在帕特斯先生的箱子里装了许多按照著名韦嘉尔配方调配的药物，听最知详情的人说，这些药物能有效防治晕船。帕特斯先生考究地称之为“远洋灵”。

除此之外，在安的列斯中学度过的最后一个礼拜里，深谋远虑的帕特斯总务为了保持良好健康的身体状况，抵御海神的捉弄，丝毫没有忽略进行多种循序渐进的催泻。据说这是纯属经验性的未雨而绸缪，机灵号的未来乘客已经审慎地采用了这个预防措施。

然后——特别实用的忠告——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在离开昆斯敦登上机灵号之前，和年轻的旅行基金生一起饱餐了一顿，期间，享受旅行基金的年轻学生向他频频祝酒，使他心里感到格外踏实。

帕特斯先生知道，船上颠簸最不明显的地方是船的中段。在船首也好，在船尾也罢，轮船前后左右颠簸是相当猛烈的。因此，在航行刚开始的最初几个小时里，他觉得他可以待在后甲板上。大家看见他在后甲板上来回走动，他学着真海员的样子，叉开两腿站立，以更好地保持身体平衡。帕特斯先生确实是个可亲可敬的人，他建议他的小旅伴们向他学习，预防晕船发生，但这些小旅伴由于体质好，加上年纪又轻，对他的预防措施似乎不屑一顾。

那一天，尽管厨师的饭菜做得很不错，但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午饭似乎没有前一天吃得那么香。吃饭后甜点时，他不想动弹，就索性坐在后甲板的一条长凳上，看路易•克罗迪荣和同学们在他周围走来走去。晚饭他只尝了尝。晚饭过后，沃加把他送会舱室，让他躺在帆布吊床上，给他把枕头垫高，让他入睡前先闭目养养神。

翌日，帕特斯先生下了床，感觉有了一点精神，就出去坐在海员舱室门口的折叠凳上。

哈里•马克尔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声音不怎么洪亮地问哈里•马克尔：

“有什么新情况吗，帕克森船长？”

“没有，先生。”哈里•马克尔说。

“天气也依然如故？……”

“原来的天气，原来的海风。”

“您预料天气会变吗？……”

“不会，除了海风有变凉的趋势外。”

“这么说……一切正常了？……”

“一切正常。”

也许帕特斯先生在内心深处认为，一切不见得就比前天好。也许他觉得自己不能老坐着，最好起来活动活动。于是他站起来以后，右手扶着栏杆，从后甲板走到主桅杆旁。这是韦嘉尔方子较多的一个忠告，乘客在漂洋过海之初必须予以考虑。当他置身轮船中央部位时，他就希望自己承受纵摇时不要有太多的困难。纵摇比横摇更让人难受，不过现在横摇几乎不存在，因为机灵号向左舷有比较明显的倾斜度。

当帕特斯先生蹒蹒跚跚走动时，多次碰到科蒂。科蒂觉得应该关心关心他，于是就说：

“我可以给您提个建议吗？……”

“有话就说，我的朋友。”

“好吧……不要往海上看……恶心会好一些……”

“可是，”帕特斯先生抓住系绳羊角说，“我看过旅客须知……建议双目凝视大海……”

不错，这后一条建议是旅客须知里面的，但第一条也是旅客须知里面的，两条建议仿佛互相矛盾，却写在同一个须知里。但话说回来，两条须知无论相互予不矛盾，帕特斯先生决心身体力验。帕特斯夫人给他预备了一条红法兰绒腰带。腰带他用上了，在腰里缠了三圈，缠得很紧，像束在毛驴身上的肚带。

帕特斯先生感到越来越不舒服，可就是不采用这些预防措施。沃加敲响吃午饭的铃时，帕特斯先生正觉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钟摆似的左右摆动。他让学生们去海员餐厅吃饭，自己待在桅杆下没有动弹。

这时，科蒂一反常态，装出一脸严肃的样子对帕特斯先生说：

“您明白了吧，先生，您觉得不舒服，原因是您没有随着轮船的摇晃而摇晃。您坐着的时候……”

“朋友，恐怕很难随着……”

“不难……先生……您看着我……”

科蒂边讲解边示范。当机灵号头部迎着海浪时，他身子向后倾；当机灵号尾部潜入尾流的浪花沫里时，他身子向前倾。

帕特斯先生站起来了，但身子不能保持平衡，于是就絮絮叨叨开了：

“不……不行……扶我再坐下吧……海上有浪……”

“有浪……海……这是油……先生……这是油呐！”科蒂肯定地说。

乘客们当然不愿意看着帕特斯先生遭受倒霉命运的折磨，他们每时每刻都感到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们试图以聊天的方式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们苦口婆心劝他，提醒他旅客须知上说，还有许多其他方子可以治疗晕船，不妨试一试。帕特斯先生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同意试试。

休伯•帕金斯去海员餐厅，找来一小杯对缓解恶心有特效的朗姆酒。帕特斯先生接过朗姆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肚去。

过了一小时，阿克塞尔•沃克本又给帕特斯先生送来蜜里萨药酒，帕特斯先生喝了一大汤匙。

恶心非但没有缓解，反倒严重了，甚至蔓延到了五脏六腑，吞食浸了樱桃酒的粮块都缓解不了。

帕特斯先生脸色由蜡黄变得苍白，必须回舱室去休息的时刻在一兮一秒来临，让人担心病情会恶化的时刻也在一分一秒来临。路易•克罗迪荣问帕特斯先生是否很好地注意了韦嘉尔方子中的预防措施，帕特斯先生勉强张开嘴，有气无力地说：

“注……注意了……我还带了一小包帕特斯夫人给我配制的药，药中还加了些许海盐……”

红法兰绒腰带没有疗效，如果这包药不起作用，海盐再无济于事，的确就无法子可想了！

随后三天里，吹的是凉风。帕特斯先生病得很重，无论谁有天大的本事，磨破嘴皮，他都不愿意离开他的舱室，就如圣经上所说的那样，他又犯老毛病了。他要是有劲头来句拉丁语成语的话，肯定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

此时他还记得帕特斯夫人给他炮制了一袋有樱桃核的草药。只要帕特斯先口里含一块保健樱桃核就可以制止晕船症，或者制止晕船症发生，或者阻止晕船症继续发展，他就坚定不移地相信韦嘉尔的药方。这种草药，他至少随身带了三十几种，如果他想吃草药，就可以不口食樱桃核。

帕特斯先生请路易•克罗迪荣打开樱桃核袋子，取出一颗樱桃核。他刚把樱桃核放进嘴里，咳！就打了猛嗝，樱桃核就像小孩子吹泡泡的竹管头上放了个小球，倏一下被吹跑了。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再没有可以采用的方子了吗？……有疗效的偏方统统用过了吗？……吃点东西行不行？……是呀，吃一点，就等于建议什么都不吃……

年轻学生不知道怎样照料严重虚脱的帕特斯先生。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尽可能守护在他的身旁，避免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们心里明白，人们提倡分散病人的注意力，提倡排解病人的心理忧伤……但是，朗读帕特斯先生最喜欢作家的作品不可能产生这种结果……

帕特斯先生首先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但他的舱室里新鲜空气不多。于是，沃加就在后甲板前段给他准备了一张垫子。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躺在后甲板上。这一次他信服了，精力和毅力对付晕船比不上医书里列举的不同药方。

“他成什么样儿了，咱们可怜的总务！……”罗杰•西斯德尔说。

“他准备写遗嘱，这似乎才是明智之举！”约翰•霍华德说。

纯属夸大其词，晕船不会把人晕死的。

下午，恶心又发作了，而且很厉害。乐于助人的服务员终于出来说话了：

“先生，我还知道一个偶尔见效的药方……”

“好……这次不管是什么药方，”帕特斯先生低声说，“要是还来得及，就请明说吧！”

“就是在穿洋过海期间手里那个柠檬……昼夜……”

“给我一个柠檬！”帕特斯先生说话声不大，由于痉挛，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沃加没有胡编乱造，也没有信口开河。在专家们设想的一系列治疗晕船药方里就有手攥柠檬一方。

可惜，这个手攥柠檬的方子同前几个方子一样仍然没有效果。帕特斯先生脸色比柠檬科果子都黄，五个指头攥着一个柠檬，险些把柠檬汁都攥出来了，照样无济于事，他丝毫没有感到痛苦减轻，他的心脏继续在胸腔里翻腾。

试过最后这个方法以后，帕特斯先生想试试戴眼镜有没有什么效果。眼镜的镜片略带朱红色。这一招不怎么成功。船上药箱备用的药似乎都用光了。只要帕特斯先生体力上挺得住，他可能会继续病下去。除了体质，其他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继沃加之后，科蒂也来推荐了一个奇方妙术。

“您有勇气吗，帕特斯先生？”科蒂问帕特斯先生。

帕特斯先生摇摇头，示意他一无所知。

“什么方子？……”路易•克罗迪荣对海员使用的这个疗法信不过，想问个一清二楚。

“特简单，就喝一杯海水……”科蒂说，“这个方法常常产生……奇效！”

“您想试一试吗，帕特斯先生？……”休伯•帕金斯接着问道。

“随你们便吧！”帕特斯先生呻吟着说。

“好。”托尼•雷纳说，“这并非喝干海水。”

“不……就一杯。”科蒂说着把一只水桶从船舷上扔过去，打上来满满一桶水，海水清澈透明，无懈可击。

帕特斯先生——必须承认，他对此还真有心劲——不想让人说他不舒服还挑三拣四，有的方子试，有的方子还不试。他硬撑着从垫子上半挺起身，一只手颤悠悠地接过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这一下真坏事儿了。原来恶心是恶心，但痉挛得没有这么厉害，挛缩得没有这么严重，抽搐得没有这么强烈，身子歪斜得没有这么可怕，咳痰没有这么困难。如果说这些字词没有一个同一的意义，但至少表达那天病痛争夺患者对外界事物认识上却有同一的意义。

“不能让他这样待着，回舱室他会好的……”路易•克罗迪荣说。

“这是个躺帆布吊床的人，”约翰•卡帕特声称，“到圣——托马斯以后一定把他抬下来！”

水手长可能想得实际，假如帕特斯先生没有到安的列斯群岛就断了气的话，他与同伙们分的钱就少了七百英镑……

他立即叫来沃加，帮助科蒂抬病人。病人躺着，不知道人家怎么处置他的肉身。

内药已经用过了，没有产生药效，现在他们决定用外药。外药不可能没有疗效。罗杰•西斯德尔暗示，在韦嘉尔所有处方中，他想采用其中一个著名处方，这是唯一还没有人使用过的药方，相信会有理想的效果。

帕特斯先生被脱光了衣服，解了皮带，用蘸了液质火胶棉的布中反复按摸胃部。要是人家活剥他的皮，他都不会有反抗的表示。

不要以为给他按摩的是一只温柔的手，动作既轻巧又规则！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身强体壮的沃加可以说是用力气完成了这个任务，其责任心之强，旅游结束时，帕特斯先生给他三倍的报酬，才算是没有亏待他……

总之，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大凡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可能是因为大自然像最强大的君主失去了它的权利，可能是因为患者心力憔悴，以致这种精疲力竭让他心惊肉跳。帕特斯先生示意他厌烦了，于是就侧过身，胃部靠着帆布吊床边，再次突然完全失去知觉。

他的同伴们让他休息，听到喊声就随时过来看他。总之，帕特斯先生若在横渡结束前恢复健康，踏上安的列斯君岛第一座岛屿时完全恢复体能和智力不是没有可能的。

不过，帕特斯先生是个办事认真、讲究实际的人，当然有权利认为韦嘉尔处方是错误的还是骗人的，因为这个让他信得很真的处方就不下二十八个！……

这谁知道呢？……应该相信的处方竟然不是第二十八个。这个处方上的准确措辞是：

“晕船根本无法预防！”

第十二章

航行在相当有利的条件下继续进行。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健康状况不但没有恶化，反而在逐渐好转。再说他不愿意在手里攥柠檬就没有什么用了。沃加给他做的液质火胶棉擦摸肯定有效果。帕特斯领队的心跳又正常了，跳动节律犹如安的列斯中学总务处的座钟。

不时吹来阵阵暴风，吹得机灵号猛烈摇晃。轮船轻松地经受住了暴风的侵袭。此外，在哈里•马克尔的指挥下，船员们驾驶动作十分老练，令年轻乘客们惊叹不已，尤其是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年轻乘客们没有袖手旁观，他们又是帮着降高帆，又是帮着转帆桁，又是帮着收风帆，照样忙得不亦乐乎。挂了中桅双帆轮船操作起来就比较得心应手。帕特斯先生要是知道约翰•卡帕特像慈父般地关心照顾这些年轻甲板水手的话……那原因就不必说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不必老跟着他们，叮咛他们小心谨慎。

天气变化竟然没有导致暴风雨。风一直在东边吹，机灵号航行很顺利。

除了横渡大西洋带给他们的娱乐外，学生们还开展了他们喜闻乐见的钓鱼活动，他们不仅兴致高，成绩也不小。他们放长钓线时专心致志的神态，真有点像精通钓鱼技巧的行家，每次收线都钓到各种各样的海鱼。

对钓鱼兴致最浓，热情最高的是冷淡的阿伯特斯•勒沃和耐心的休伯•帕金斯。由于他们钓到了深海鱼，一日三餐有了可喜的改观，船员们也吃上了鲣鱼、鲷鱼、鲟鱼、鳕鱼、金枪鱼。

帕特斯先生对看怎样钓到这些鱼肯定有浓厚的兴趣，但是他离开舱室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他对观看鼠海豚和海豚在机灵号舷侧冲出水面又潜入水中的嬉戏，对听到学生们在欣赏这些“海洋小丑们”表演翻跟头和腾跳时欢快的笑声当然更感兴趣！

“那两个等它们飞起来时可以抓到！……”一个学生说。

“这几个要撞上船头了！……”另一个大喊大叫。

这些温顺灵活的动物有时是十五个一伙，有时是二十个一伙，时而在船前出现，时而在船后的航迹里相会。它们比他跑得快，倏儿在这边，眨眼钻过龙骨又出现在另一边。跃起三四尺高，然后坠入水中，在水面上划出道道优美的水线，它们就是潜入情澈透亮的碧水深处，肉眼都能隐隐约约看见它们的踪迹。

好几次，应小乘客们的要求，约翰•卡帕特和科蒂试图用捕鱼叉逮住一条鼠海豚，但没有成功。这些鱼实在太灵活，一般是抓不住的。

在太平洋这一带水域常来常往的巨角鲨的情况就不同了。它们非常贪食，不管什么东西，帽子，瓶子，木块，只要掉在海面上，它们都去扑抢。巨角鲨的胃功能特别好，什么东西都吃，连它们不能消化的东西都要保留了下来，不肯丢弃。

七月七日那天，逮到一条足有四米长的鲨鱼。当时它把诱饵吞进了肚子，挣扎得很厉害，船员们费了很大劲才把它弄上甲板。路易•克罗迪荣和他的同学当时都在场，看到这个庞然大物不禁毛骨悚然。鲨鱼尾巴摆动很恐怖，约翰•卡帕特叮咛他们不要离鲨鱼太近，以免发生意外。

鲨鱼立即被砍了几斧头，胃都被砍破了，还在疯狂乱蹦，从船这边蹦到船那边，试图逃走。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没能看到这扣人心弦的捕鲨鱼场面，真是件憾事，否则他会认认真真地把这个过程写进他的旅行日记里，而且还有可能证明生物学家罗克福尔以讹用手法把拉丁语的安灵弥撒演化成法语的鲨鱼是有道理的。

白天就是这样打发的，没有人觉得单调乏味。每时每刻都有成群结队的海鸟——新的娱乐——围着横桅交错翻飞。罗杰•西斯德尔和路易•克罗迪荣使用船上的卡宾枪很不老练，笨手笨脚，竟然也射杀了几只。

值得注意的是，哈里•马克尔命令在先，他的同伙和机灵号上的乘客没有任何交往，只有水手长、科蒂、海员餐厅的服务员沃加不受这个命令的约束。哈里•马克尔本人始终是个冷面人，从第一天起就不怎么说话，现在仍然是少言寡语。

经常有帆船、汽船在机灵号的视野里出现，但因相距太远，无法听到机器的轰鸣声。实际上，哈里•马克尔正设法避开视线内的船只，这一点学生们大概没有发现。当迎面疾驶而来的船接近时，哈里•马克尔耍手腕，不是顺风行驶，就是抢风一两度行驶，想方设法避开。

七月十八日快下午三点时，一艘高速汽船追上了机灵号。汽船朝西南方向航行，也就是说航向和机灵号相同。

这是波特兰号，一艘美国汽船，从圣迭戈起航去的欧洲，现在由欧洲回来，经麦哲伦海峡返回加利福尼亚。

当两船相互距离对方仅有一链之遥时，两位船长按惯例交谈了几句：

“船上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

“起航后没有什么新情况吧？……”

“没有什么新情况。”

“您去哪儿？……”

“安的列斯群岛……您去哪儿？”

“圣迭戈。”

“好，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波特兰号刚才稍微减了点速度，现在又加速前进了。烟囱冒出的黑烟好长时间都能看见，现在彻底在海平线上消失了。

航行十五天后，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所担心的，就是瞭望员在航海图上指出第一个陆地。

按走过的路程估计，这块陆地可能是百慕大群岛。

百慕大群岛位于西经六十四度，北纬三十一度，属于英国管辖。百慕大群岛地处由欧洲前往墨西哥湾船只的必经水道上，有不下四百座大小岛屿，其中主要的有百慕大群岛、圣乔治群岛、库珀群岛、萨墨塞特群岛。这些群岛为过往船只提供了众多的停泊地，船只在此能找到或修理或补给所需的一切。经常受到大西洋飓风的袭击是这一水域的突出特点。

七月十九日白天，机灵号上的瞭望员从西边开始扫视海平线，发现再航行六十多海里就到百慕大群岛了。不经常在大海上做瞭望的人的确很容易把百慕大群岛误认为是水天相接处的云团。

不过百慕大群岛在那天上午就已经能够看见了。约翰•卡帕特先让学生中最没有耐心的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来观看。

“那儿……往那儿看……”约翰•卡帕特说，“看右舷前面……”

“你看到山巅了吗？……”马格努•安德斯问道。

“看到了，我年轻的先生……山巅直插云端，你们很快就可以辨认出来。”

在日落西山之前，朝夕阳方向的天空，确实出现了一些形状各异的云团。第二天，机灵号已经与百慕大群岛最东边的圣戴维斯岛遥遥相望了。

当然，期间必须得和猛烈风暴做顽强的斗争。有夹着闪电的强阵风，从东南方向突然降临，迫使机灵号进入航线。整整一天一夜，海上波涛汹涌，大浪滔天。机灵号上的中帆已经收起，前进无力，只好后退，在铺天盖地向它压来的海浪中艰难行驶，不可能平安无事。

哈里•马克尔若想在百慕大群岛某个码头，尤其是在圣乔治岛找个码头避避大风，恐怕得拿出水手谨慎与睿智的气概。宁可让轮船受点损失，坚绝不在英国殖民地靠岸，因为那里可能有人认识帕克森船长。哈里•马克尔使出浑身解数，巧妙驾驶，没有离开海面。机灵号只遭受了一些轻微的损失，几张帆被风撕破，一个巨浪铺天盖地冲上甲板，险些卷走右舷上拴的小船。

帕特斯先生承受六十小时恶劣天气的能力若比大家希望的强，他的几个小旅伴约翰•霍华德、尼尔斯•阿尔伯、阿伯特斯•勒沃即使没有吃过他吃的苦头，那也受到了艰苦的磨炼。路易•克罗迪荣、罗杰•西斯德尔、休伯•帕金斯、阿克塞尔•沃克本经受住了考验，不但领略到了两天狂风暴雨里自然界显示出来的强大威力，而且也欣赏到了这种威力制造的波澜壮阔的骇人场面。

至于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他们具有海员的胆识，具有帕特斯所不具备而他又羡慕航海家贺拉斯的那种大无畏气概。

在暴风雨发泄淫威期间，机灵号被抛出航道百十来海里，若驶入以吹东西向贸易风为主的水域，即使不发生新的意外，耽误的时间也不一定能完全抢回来。哈里•马克尔运气不佳，从昆斯敦出发以后就没有遇上有利航行的稳定海风。在百慕大群岛和北美大陆之间，天气变化无常，偶尔风平浪静，机灵号时速达不到一海里，偶尔风起潮涌，海员们不得不把顶帆和前桅中下帆收起来航行。

从现在开始，乘客们在圣托马斯下船的时间肯定要向后拖几天。机灵号晚到不但会引起乘客们的不安，而且也会证明他们对机灵号命运的担忧不是庸人自扰。帕克森船长出发的日期，何日轮船驶离科克湾，想必巴巴多斯已经收到了电报，但二十几天过去了，仍然不见对方的回音。

对乘客们的担忧，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肯定满不在乎。他们耿耿于怀的是赶快结束这次穿越安的列斯群岛的探险旅游，然后无忧无虑掉转船头驶向好望角。

七月二十日上午，机灵号在巴哈马海峡附近穿过了北回归线。墨西哥湾的海水从佛罗里达海峡流出，经巴哈马海峡注入大西洋。

机灵号要是在航行期间必须穿过赤道的话，罗杰•西斯德尔和他的同学们绝对忽视不了要搞个过赤道的趣味庆祝活动。如果他们支付趣味活动的奖金费用，他们很愿意按照传统要求来组织活动。但是，赤道在较靠南的二十三度处，庆祝过二十三度赤纬线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不言而喻，霍雷肖•帕特斯先生要是身体好，一定很乐意接待回归线人的祝贺和他率领的狂欢队伍。他肯定会接待，而且接待周到，还不失安的列斯中学总务的身份。

假如不组织什么活动，而学生们又一再提出要求的话，哈里•马克尔会同意给船员们付双份的生活定量。

根据那天计算的结果，机灵号目前的方位在安的列斯群岛的北边，距离安的列斯群岛最近的岛屿有二百五十海里。机灵号在巴哈马海峡入口处遇上墨西哥湾暖流以后，航速可能受到了一点影响。墨西哥湾这股暖流一直扩散到北欧的广大地区，这股暖流类似大洋洲的河流，其河水不与大西洋的水相混合。此外，机灵号将得到这一海域比较稳定的贸易风的帮助，三天之内，瞭望船员肯定会示意在这一海域第一个停泊地圣托马斯岛的高度。

现在，随着轮船逐渐接近安的列斯群岛，大家在考虑持续数周的安的列斯群岛探察旅游的同时，也为机灵号可能会遇到危险而担心，船长不能对大家表示出的严重不安置若罔闻。

约翰•卡帕特和科蒂经常私下谈起此事。要是运气不佳，那麻烦真的就大了。有即将到手的七千英镑，冒这个险无疑很值得……但如果想全有，结果全丢……甚至连命都得搭上？……赫利发号的海盗，昆斯敦监狱的逃犯万一被人认出来，重新落入疏而不漏的法网呢？……人们常说，临崖勒马，为时不晚……下一夜，只要把船上毫无戒备之心和手无寸铁的乘客们制服了，扔进茫茫大海，就将万事大吉……机灵号然后调转船头就可以往回开了。

不错，听了同伙们向他陈述的这些理由，表达的这些不安，哈里•马克尔只说了这么一句：“请大家相信我！……”

仗着包天之胆，无比自信，哈里•马克尔最终赢得了同伙们的信任。同伙们用海员的话说：

“好……就这么搞！……”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距离安的列斯群岛西南西就剩下六十左右海里路了。借着阵阵凉风的推力，机灵号在日落前肯定能望见圣托马斯岛上的高坡峻岭。

因此，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分别待在主桅和前桅舵杆上度过了那个下午，可能是托尼•雷纳先喊：

“陆地……看到陆地啦！”

第十三章

下午快四点时，托尼•雷纳喊了一声，喊声震天动地。

这声喊的不是“看见陆地了”，而喊的是“看见轮船啦”。

在机灵号左舷前方五六海里远的地方，有一股青烟出现在西边的海平线上。

一艘汽船正迎面驶来，当然正以高速在行驶。过了半小时，船身依稀可见，又过了半小时，已到附近水域，距离机灵号仅四分之一海里。

乘客们聚集在后甲板上，交换着各种观察到的情况。

“这是一艘军舰……”一人说。

“你说得对……”另一个说，“主桅杆上有面尖旗……”

“而且还是艘英国舰……”第二个接着说。

“舰名叫埃塞克斯。”第一个补充说。

其实，汽船在转向时，用望远镜可以看见轮船方尾板上的船名。

“嗨！……”托尼•雷纳大声喊道，“我敢打赌，那船要向咱们靠近！”

埃塞克斯号护卫舰是艘有五六百吨吃水量的舰船，刚刚挂起了舰旗，似乎确实有靠过来的意图。

哈里•马克尔及其他人没有误解此舰的意图。毫无疑问，埃塞克斯号有意和机灵号取得联络，所以继续以低速靠近。

这伙坏蛋感到恐惧不安，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快信不可能到达英属安的列斯群岛有好几天了；机灵号没有起航就遭马克尔犯罪团伙劫持，船长和船员被杀害，发生在昆斯敦的这些事情，那里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埃塞克斯号护卫舰不可能是奉命来抓这些歹徒的？……

仔细想一想，不会！这绝对不可能。哈里•马克尔肯定不会善待船上的乘客，正如他没有善待帕克森船长及其船员一样，他怎么会起航前往安的列斯群岛呢？……他没有逃之夭夭，反而胆大包天要把机灵号开往目的地？……如此冒失之举是不容许的。

哈里•马克尔等着，但等的沉着劲儿比约翰•卡帕特和科蒂都大。如果埃塞克斯号的舰长要和他接触，他就要当回事。可是，护卫舰停下了，就停在几链远的地方，给了个信号，让机灵号必须停止行驶。机灵号的桅桁已经转了方位，以致风帆活动相互阻碍，基本上保持静止不动。

埃塞克斯号悬挂着舰旗，机灵号也得挂自己的船旗。

不用多说，如果哈里•马克尔不想理会国有轮船的命令，国有轮船就将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哈里•马克尔心里明白，这是艘护卫舰，有速度又有力量，想摆脱它的追踪是不可能的。它开几炮就能把机灵号给报废了。

不出人们所料，哈里•马克尔压根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护卫舰的舰长要是命令哈里•马克尔去他舰上的话，他也就大大咧咧地去了。

在帕特斯先生、路易•克罗迪荣、罗杰•西斯德尔以及其他人看来，是埃塞克斯号的到来和埃塞克斯号给机灵号的联系命令引起了他们的高度关注。

“这艘军舰奉命追上机灵号是相接我们，并想尽早把我们送到安的列斯群岛的某一座岛屿上？”

这个想法只能在像罗杰•西斯德尔这样始终想冒险的人脑子里萌生。需要补充说明的是，这个意见绝对是他个人的意见。

此刻，埃塞克斯号上的一艘小艇已经放到了水面上，两名军官立即坐了上去。

划了几桨，小艇就靠了过来。

两名军官攀着右舷的梯子登上机灵号，其中一名军官问：

“船长在吗？……”

“在。”哈里•马克尔答道。

“您就是帕克森船长？……”

“我就是。”

“这船就是上个于六月三十号从昆斯敦码头起航的机灵号吗？……”

“是那日起航的船。”

“船上的乘客都是安的列斯中学的考试优胜生吗？……”

“是的。”哈里•马克尔说着指了指正在后甲板上一字不漏听他们谈话的帕特斯先生和他的小旅伴们。

两名军官随即去找他们，哈里•马克尔也跟了过去。那个上船后先讲话的军官是英国海军中尉，他向他们还了军礼后，用英国军人特有冷淡口吻说了这么一番话：

“帕克森船长，埃塞克斯号舰长很高兴遇上机灵号。我舰官兵看到你们身体很好，我们为此感到很高兴。”

哈里•马克尔鞠了一躬，等中尉陈述他来访的理由。

“你们横渡很顺利。”中尉问，“那么……一路天气还好吧？……”

“特别好，”哈里•马克尔说，“只是在百慕大群岛附近遇上了一次大风。”

“大风耽误了你们的航程？……”

“我们不得不顶风低速航行了四十八小时……”

中尉旋即转身对着乘客们，问领队：

“帕特斯先生……安的列斯中学的，没有错吧？……”

“是鄙人，长官先生。”帕特斯总务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回答了中尉的问话。

接着又说：

“我很荣幸向您介绍我年轻的旅伴，并请您接受我个人的崇高敬意……”

“署名：霍雷肖•帕特斯。”托尼•雷纳小声说。

接着，双方相互握了手，握手动作具有盎格鲁撒克逊人握手时特有的机械性准确特点。

中尉身子转向哈里•马克尔，要求见哈里•马克尔的手下们。中尉的这一要求不能不引起约翰•卡帕特的极大怀疑和高度不安。这个军官为什么想见他们？……

尽管如此，哈里•马克尔还是把他们叫到甲板上来。他们上来以后按照哈里•马克尔的命令，列队站在主桅杆脚下。虽然这伙强盗竭力装得像正人君子，两位军官恐怕仍认为他们的表情令人不太放心。

“您只有九名水手？……”中尉问道。

“九名。”哈里•马克尔答道。

“据我们所知，机灵号的船员有十名……没有算您，帕克森船长……”

对这个很尴尬的问题，哈里•马克尔一开始就采取了避而不答的态度，反问中尉：

“长官先生……能告诉我您登这艘船是何动机吗？……”

中尉被问及他上船的目的是很自然的。

“很简单，”中尉说，“机灵号没有按时到达巴巴多斯，大家不放心……在安的列斯群岛像在欧洲一样，家长们对轮船晚到很关心。凯伦•西摩夫人找了总督，总督阁下就派埃塞克斯号来接应机灵号。这就是我们出现在这一海域的唯一理由。我再说一遍，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感到很高兴！”

面对这关切的表示，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以年轻学生的名义和他个人的名义郑重地感谢埃塞克斯号舰长及其部下，感谢杰出的凯伦•西摩夫人和英属安的列斯群岛总督阁下。

哈里•马克尔认为应该向中尉挑明，轮船晚到四十八小时不可能引起如此恐慌，这不可能成为派遣护卫舰的理由。

“根据我马上告诉您的一个情况看，这些担心是有理由的。”中尉回答说。

约翰•卡帕特和科蒂面面相觑，十分惊讶。他们可能不满意哈里•马克尔把问题扯得太远。

“机灵号是六月三十日傍晚起航的吗？……”

“是的。”哈里•马克尔显得十分沉着。“我们是傍晚七点半左右起的锚。一出锚地，风就逆着吹开了，没有风，机灵号第二天在罗伯科夫角沿岸停留了整整一天。”

“帕克森船长，”中尉又问，“第二天，发现有一具尸体被海浪冲到这一带沿岸……但是，根据尸体衣服上的扣子辨认出死者是机灵号上的船员。”

约翰•卡帕特和其他同伙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跳肉颤。这具尸体只能是前一天不幸被害的那名船员的尸体。

埃塞克斯号舰长宣布说，巴巴多斯当局已经收到了关于这一事件的快信。没有看见机灵号到来，有些担心是可以理解的。

他接着又说：

“船长，您损失了一位手下……”

“是的，先生，是水手鲍勃……这个水手坠入海中，我们当时停泊在法尔马小海湾，我们立即进行了打捞，结果没能救了他，也没能找到他。”

这个解释被接受了，又没有引起怀疑，同时还说明了机灵号船组缺一名水手的原因。

乘客们对此事一无所知，理所当然应该感到惊讶。怪了！他们上船之前有个水手溺水了，他们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对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就此事提出的质疑，哈里•马克尔复说，他之所以向旅行基金生们隐瞒了这个噩耗，是因为他不愿意让他们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乘船。

这个答复比较合情合理，因而没能引发任何别的意见。在大家仅仅感到既惊讶又激动时，中尉又说：

“由昆斯敦寄往巴巴多斯的快信上说，在海岸找到的尸体可能是水手鲍勃的尸体，还说尸体当胸有道伤痕。”

“一道伤痕！……”路易•克罗迪荣大喊大叫，而帕特斯先生却摆出一副似乎一无所知者的态度。

哈里•马克尔一直很有自控力，现在无法保持沉默了，他说：

“鲍勃从首桅艉楼掉到起锚绞盘上，又在起锚绞盘上弹了一下，坠入大海，有可能在绞盘上撞伤了，所以他才没有能浮出水面。这就是我们打捞无果的原因。”

这个解释和前一个解释似乎都是可以接受的，所以中尉又对自己的消息做了这样的补充：

“经测定，尸体上的伤痕绝对不是碰撞所致……是砍刀砍的，心脏都被砍伤了！”

中尉的这番话必将在约翰•卡帕特及其同伴身上自然再次引起恐慌。事情将如何了解，他们心里根本没有底。

埃塞克斯号舰长会下令扣押机灵号，下令将其带回巴巴多斯，进行很可能对他们不利的调查？……调查会导致对他们身份的争议……他们会被遣返回英国……这一次，他们逃脱不了对他们所犯罪行的惩罚……特别是机灵号驶离西印度群岛海域后，他们想干的坏事干不成了！……

机会继续对他们有利。哈里•马克尔甚至不必对刀痕一事作出解释。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双手冲着苍天，大声质问：

“什么！这个不幸的人是凶手用凶器捅死的？……”

中尉这样回答说：

“快信上说，水手到昆斯敦越狱歹徒藏匿的海岸时大概还活着……他在那儿落入歹徒之手，然后被捅了一刀。”

“看来，”罗杰•西斯德尔说，“这是赫利发号上的犯罪团伙所为。我们到昆斯敦时，他们刚刚越狱逃跑……”

“混蛋！……”托尼•雷纳放声大骂。“中尉先生，他们没有被捉拿归案？……”

“据最新消息称，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中尉说，“不过，他们不可能离开爱尔兰，他们迟早要被抓获……”

“但愿如此，先生。”哈里•马克尔说，他时刻不改那副沉着的口吻。

约翰和科蒂又来到前甲板，哈里•马克尔低声对他们说：

“是条汉子，咱信的船长……”

“不假。”科蒂说，“他率领我们去哪儿，我们就跟他到哪儿！”

两位军官受托向帕特斯先生和九名考试优胜生转达了凯伦•西摩夫人的问候。西摩夫人很乐意接待他们，如果他们愿意不在安的列斯其他期盼他们到来的岛上久耽，西摩夫人热切希望尽可能留他们在巴巴多斯多待些时日。

罗杰•西斯德尔代表他的同学做了回答，并请两位军官转告凯伦•西摩夫人，他们对她为安的列斯中学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接着，谙熟演讲技巧的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以他既滔滔不绝又言辞激昂的讲话结束了谈话。他在讲话结尾把贺拉斯的一首诗和维吉尔的一首诗弄混了，出这种粗疏错误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是十分罕见的。两位军官辞别船长和乘客之后，被领到船梯口，乘上他们的小艇，临返回军舰前，中尉说：

“帕克森船长，就剩下五十几海里路了，我想机灵号明天就到圣托马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哈里•马克尔回答说。

“我们一到巴巴多斯就给你们回电……”

“谢谢您，先生，并请您代我问候埃塞克斯号舰长。”

小艇转舵离开机灵号，眨眼工夫就到护卫舰旁了。

哈里•马克尔和乘客们向站在舰楼上的船长招手致意，舰长立即也向他们招手回敬。

小艇一吊上甲板，军舰就拉响了汽笛，尖锐的笛声响彻海面。埃塞克斯号开足马力，朝西南方向驶去。一小时后，不见舰影，只见一缕青烟在海平线上漂移。

至于机灵号，它的桅桁已转了方向，风帆在后侧风行驶位置，右舷受风，朝圣马托马斯方向驶去。

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明白了埃塞克斯号来访的前后经过后，心里才踏实了。英国和安的列斯群岛都没有人对他们驾船逃匿一事有怀疑，也没有人怀疑这艘船就是机灵号……似乎机运会把他们跟到底！……他们要明目张胆地航游安的列斯群岛。他们会受到体面地招待。他们要逐岛旅游，根本不必担心有人会识破他们的真面目。他们将在巴巴多斯岛结束此次探险旅游的最后一站，然后他们将不驶向返回欧洲的航道！……起航的第二天，机灵号就将不再是原来的机灵号了……哈里•马克尔将不再是帕克森船长，他统帅的船上不再有帕特斯先生，不再有他任何一名小旅伴！……冒险已经获得了成功，而警察还在爱尔兰徒劳无益地搜捕赫利发号上的海盗！……

横渡大西洋的最后这段航行很顺利。天气晴好，贸易风稳定吹拂，轮船上的全部风帆，甚至辅助帆都统统挂了起来。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确锻炼出来了，轮船有时颠簸得很厉害，他稍微感到有点不舒服。他甚至可以重新坐到餐桌上去吃饭，能够自己吐出他一直含在口里的樱桃核。

“您是对的……先生。”科蒂反复对霍雷肖•帕特斯说，“治疗晕船的药物还只有这些……”

“我觉得也是，我的朋友。”霍雷肖•帕特斯说，“幸运的是，我预备了很多这样的晕船丸，当然，这都是托了帕特斯夫人先见之明的福。”

白天就这样结束了。年轻学生没有出发时，急着要走，上路了，到达的心情又很迫切，巴不得现在就踏上安的列斯群岛第一座岛屿的热土。

快到安的列斯群岛时，往来船只多了，汽船帆船争流，使海面上热闹了起来。过了佛罗里达海峡的船正设法进入墨西哥湾，驶出墨西哥湾的船踏上返回欧洲各个港口的漫漫征途。在这些年轻学生看来，给这些船只发信号，与之交错而过，手持这一海域常见的英国、美国、法国、西班牙旗帜相互致意，真是其乐无穷！

夕阳西下前，机灵号正疾驶在圣托马斯地区第十七度纬线上，距离圣托马斯只有二十几海里路程。想赶到，只是数小时的问题。

群岛附近布满了暗礁和小岛，哈里•马克尔不想冒险夜里进入这一带水域，不是没有道理的。根据哈里•马克尔的命令，约翰•卡帕特不得不减少了风帆的数量。水手长让放下了顶帆、顶桅帆、顶桅斜横帆、船尾斜桁帆，机灵号上就剩下两个中帆、前桅下帆和所有的三角帆了。

夜里风平浪静。海风早已停吹了。第二天，太阳升起在洁净的海平线上。

接近九点钟时，他们听到主桅操纵杆上有人喊叫了一声。

喊叫者原来是托尼•雷纳，他接二连三嗓音洪亮而欢快地喊着：

“右舷前方是陆地……陆地！是陆地！”

第十四章

如前所述，西印度群岛上有不下三百座大小岛屿。事实上，岛屿的名字只起因于四十二座岛屿，这些岛屿不是因为它们的面积比较大，就是因为它们的地理位置重要。在四十二座岛屿中，只有九座岛屿可能接受安的列斯中学优胜生的来访。

这九座岛都属于小安的列斯群岛，又特称向风群岛。英国人把小安的列斯群岛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北部从维尔京群岛开始到南部的多米尼加岛，他们称之为背风群岛；第二部分从马提尼克岛开始一直到特里尼达岛，他们把它叫做向风群岛。

没有必要采用这种命名。该群岛西面的界线是美洲地中海，应该叫它向风群岛，因为它先领受到自东向西吹来的第一股贸易风。

大西洋水和安的列斯海水通过这些岛屿网进行交流。艾丽斯•里克吕斯把这些岛屿比作是一座特大桥梁的桥墩，往复流经其间的是纵横墨西哥湾的海流。

关键问题是不要把墨西哥湾和狭义上的安的列斯海相混淆。这两个流域很明显的区别是构形特殊，面积不等。前者面积十五万平方公里，后者面积接近十九万平方公里。

众所周知，克里斯托夫•哥伦布首先发现了康塞普西翁岛、费尔迪南迪纳岛和伊萨贝尔岛，在上面插上西班牙国旗以后，这位热亚那航海家又于1492年发现了安的列斯群岛上最大岛屿古巴。

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当时以为他率领的帆船队刚到达的地方是远亚地区的香料之国印度。他九泉之下都不知道他曾经踏上过新大陆的土地。

从此以为，欧洲列强不惜以流血战争，骇人听闻的屠杀，无休无止的冲突为代价争夺安的列斯群岛的地盘，最终结果竟是目前的这种状况，这是当时无法肯定的。

不管怎样，我们仍然可以作出如下的统计结果：

独立岛海地——圣多明各；

英属岛十七座；

法属岛五座，外加一半圣马丁岛；

荷属岛五座，外加另一半圣马丁岛；

西班牙所属岛两座；

丹麦所属岛三座；

委内瑞拉所属岛六座；

瑞典所属岛一座。

至于把安的列斯群岛叫做西印岛群岛的由来，那是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对所发现的岛屿在命名过程中出的差错。

实际上，从北边的所罗门礁岛一直到南边的巴巴多斯岛都是小安的列斯群岛，其面积达六千四百零八平方公里。英国拥有三千五百五十平方公里，法国拥有二千七百七十七平方公里，荷兰拥有十一平方公里。

这些岛上的总人口为七十九万两千人，其中四十四万八千是英属岛上的居民，三十三万六千人生活在法属岛上，八千二百人居住在荷属岛上。

丹麦所属的岛屿倒是属于维尔京群岛组，面积三百五十九平方公里，有居民三万四千人，英国管辖岛屿面积一百六十五平方公里，有居民五千二百人。

总之，维尔京群岛可以被看作是小安的列斯群岛的组成部分。从1671年起，维尔京群岛被丹麦人所占领，大部分岛屿列入西印度群岛范围，分别命名为圣托马斯岛、圣让岛和圣克鲁瓦岛。尼尔斯•阿尔伯生在圣托马斯岛，他是旅行基金享受者之一，在安的列斯中学选拔考试中获第六名。

经过长达二十五天的顺利横渡以后，七月二十六日上午，哈里•马克尔将在圣托马斯岛岸前抛锚停泊。从圣托马斯岛开始，机灵号将一路南下，沿途在其他岛岸停靠。

如果说圣托马斯岛面积有限，那么圣托马斯岛的港口作为避风港和停泊港却是十分优秀的。五十艘大吨位船只可以随意锚泊。欧洲海军在这一带水域龙争虎斗，接二连三抢占安的列斯诸岛时，英法海盗乘机而入，争夺圣托马斯港口，就像饿虎盯上了一个让它们垂涎三尺的猎物。

克里斯蒂安•阿尔伯住在圣托马斯岛，兄弟俩多年没有机会见面，他们盼望机灵号到的迫切心情可想而知。

克里斯蒂安•阿尔伯比尼尔斯•阿尔伯年长十一岁，是尼尔斯•阿尔伯在圣托马斯岛的唯一亲人，最有钱的富商。克里斯蒂安•阿尔伯为人很和蔼，表现出北方民族特有的这种谨慎与热情。定居丹麦殖民地以后，克里斯蒂安•阿尔伯继承了舅舅的大商行，经营日用消费品、吃食、布匹等等。

商业由犹太人完全把持的时代还没有过去。当战乱不断扰乱这个地区正常的生活秩序，尤其是贩卖黑奴活动被彻底禁止以后，商业活动大规模地开展了起来。圣托马斯岛的港口夏洛特阿马利亚立即被宣布为自由港，使圣托马斯岛更加繁荣昌盛。

夏洛特阿马利亚港向所有船只提供真正的便利，不论船籍何国。圣托马斯岛地势比较高，有一个狭长的半岛，海浪到了岸边都碎成了浪花，又有一座礁岛，岛上建有数座码头，数家煤炭店，轮船在圣托马斯岛能找到可靠的避风港躲避信风和海湾风暴。

机灵号接到信号台发出的信号，测定好科维尔角和莫伦特斯角的方位，然后绕过狭长半岛的末端，又绕过小礁岛，再沿着左侧的信标航行，进入一个圆形港池。港池的出口在北面，港池的顶里头矗立着该市头几幢房屋。机灵号快速在水深为十一二米的水面上行驶一阵之后，在水深四五米的水面上停住了。

艾丽斯•里克吕斯经过观察后指出，圣托马斯岛的位置特别好，在安的列斯群岛这个大几何曲线上占了一个有利点，向群岛各处就地配送东西十分便利。

人们从一开始就认为夏洛特阿马利亚这个天然良港迟早会引起海盗的注意和青睐。夏洛特阿马利亚港果然变成了和西班牙殖民地走私物品的主要仓库，不久又成了最大的“乌木市场”，也就是说，在非洲沿海购买的黑奴被人进口到了西印度群岛。夏洛特阿马利亚港是一个财团从德国勃兰登堡侯选帝那里得到的，后又将其出让，立即转由丹麦统治，从未再易其主，因为该财团的继承人恰好就是丹麦的国王。

机灵号一停泊，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就上了船。兄弟两一见面，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与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及其小旅伴亲切握过手之后，克里斯蒂安说：

“朋友们，在圣托马斯岛逗留期间，我打算请你们做我的客人……机灵号大概在圣托马斯岛停泊多长时间？……”

“三天。”尼尔斯•阿尔伯说。

“就三天？……”

“不会多的，克里斯蒂安，我很遗憾，因为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阿尔伯先生，”帕特斯领队说，“我们忠诚接受您的盛情邀请……在圣托马斯岛逗留期间做您的客人……但逗留期不可能延长……”

“道理，帕特斯先生，因为旅游线路是别人给你们定的。”

“是的……是凯伦•西摩夫人定的。”

“您认识这位夫人吗，阿尔伯先生？……”路易•克罗迪荣问。

“不认识。”克里斯蒂安•阿尔伯说，“但我经常听人谈起她。在安的列斯群岛，人人都夸她乐善好施。”

然后转身对哈里•马克尔说：

“至于您呢，帕克森船长，请您允许我代表这些小旅客的全体家长们，衷心感谢您关照……”

“感谢船长是应该的。”帕特斯先生抢上说，“虽然大海让我们吃了苦头，我比谁吃的苦头都多，一谈海就色变！但必须承认，我们勇敢的船长想方设法使我们的横渡既适舒又愉快……”

哈里•马克尔不善恭维和客气。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可能使他感到不自在，所以他轻轻点点头，才这么回答说：

“先生，只要不拖延规定的停泊时间，机灵号上的乘客接受您请他们做客的邀请，我绝对不会阻拦……”

“一言为定，帕克森船长。”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又说，“那么从今天开始，您如果愿意来家里和我的客人一起吃饭……”

“谢谢您，先生。”哈里•马克尔说，“我有些小修小闹的活儿要干，即使一个钟头，我都不能浪费。况且，我更喜欢尽可能不离开我的轮船。”

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先生对哈里•马克尔回绝邀请口吻之冷淡似乎感到很惊讶。这不奇怪，在海员当中，在英国商船的船长当中，经常能见到一些性格粗暴的海员，缺乏教养的船长。由于工作中接触的是粗鲁的海员，这些船长的言行举止也高雅不了。毫无疑问，他在认识哈里•马克尔和他的手下时，一开始对他们的印象就不好。总而言之，机灵号一路上驾驶得不错，横渡大西洋比较顺利，这才是主要的。

半小时后，小乘客们在夏洛特阿马利亚码头下了船，然后就去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家。

他们一走，约翰•卡帕特就提醒说：

“嗳，哈里，到目前为止，我觉得一切进展顺利……”

“是嘛……”哈里•马克尔未置可否。“不过，在咱们每次停泊期间，必须加倍小心……”

“大家会小心的，哈里，咱们当中没有人想使此次行动前功尽弃……此次行动开始顺利，结束同样会顺利……”

“肯定的，约翰，因为帕克森在圣托马斯岛没有认识人。此外，你务必负起责任，不让咱们中的任何人下船上岸！”

哈里•马克尔有理由不让船组人员下船。如果让下咖啡馆，让逛酒吧，让暴饮暴食，这些海员就会说些惹是生非的话——每次对他们放任自流，每次都发生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待在机灵号上，严格禁止他们擅自外出。

“正确，哈里。”约翰•卡帕特又说，“如果他们实在想喝一杯，就给他们双份或者三份……现在，乘客们要在岸上逗留三天，咱们的人如果在船上多喝一杯，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机灵号上的船员虽说有大吃大喝，把错过的吃喝在停泊码头补回来的嗜好，但也明白事态严峻。只要能克制住，他们绝不会把事态搞糟。因此，必须设法避免同岛上居民，同经常出入码头酒吧的不同国籍海员发生接触，必须注意不让赫利发号上的任何一个海盗被昔日的那帮江洋大盗认出来。于是，哈里•马克尔正式命令，一，任何人不得离船上岸；二，不得让任何陌生人上船。

克里斯蒂安•阿尔伯的商行坐落在码头。这个商业区成交的业务不少，单进口一项，金额就高达五百六十万法郎，这对有一千二百万人口的城市来说，是相当可观的。

在圣托马斯岛上，小乘客们没有语言交流障碍，因为这里的人讲西班牙语、丹麦语、荷兰语、英语、法语，他们还以为他们是在阿德先生领导下的安的列斯中学里呢。

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先生的寓所在城外，坐落在海边呈梯形状的山坡上，有一英里左右的路程。

那里都是本岛有钱侨民的别墅，掩隐在茂盛的热带树木丛中，环境格外优美。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先生的别墅是最舒适、最漂亮的别墅之一。

七年前，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和一位丹麦姑娘结婚，姑娘的娘家是侨民中豪门之一，婚后生了两个女儿。少妇热烈欢迎素未谋面的小叔和小叔介绍给她的同学！至于尼尔斯，虽说当了叔叔，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和开心地拥抱和抚摸过他的两个侄女！

“她们真可爱！……她们真可爱！……”尼尔斯•阿尔伯赞不绝口。

“她们怎么能不可爱呢？”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振振有词地说，“父亲可爱……母亲可爱……闺女自然可爱！”

这句拉丁引语得到了大家的交口称赞。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和年轻的旅伴们就住在克里斯蒂安•阿尔伯的别墅里，别墅很宽敞，他们每个人都能有一间舒适的房间。在那里，他们能够再次吃到船上丰盛而花样不多的饭菜，尽管勒亚•科克使出了他全部的烹饪才能。白天烈日炎炎的时候，在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别墅周围浓荫蔽日的花园里午休格外舒服！在日常闲聊中，他们经常谈到留在欧洲的家庭，谈到尼尔斯•阿尔伯。他父母已先后去世，他毕业以后要返回哥哥身边，在哥哥的贸易公司工作。克里斯蒂安•阿尔伯甚至考虑开个商行，地址初步选在圣托马斯岛的临岛圣让岛。从前，丹麦人曾想以五百万皮阿斯特把圣让岛出让给美国，但没有被美国所接受。

在圣托马斯岛日渐显得不能满足商业发展需要时，圣让岛上原先住的都是侨民。圣让岛由于长仅十二公里左右，宽约八公里左右，很快被认为地盘太狭小，后来岛上的侨民就搬迁到圣克鲁瓦岛去了。

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先生后来多次又谈到帕克森船长及其船员，当帕特斯先生向他保证机灵号上的船员应该得到最公正的表扬时，克里斯蒂安•阿尔伯的成见消失了。

当然，他们要对值得一游的圣托马斯岛做徒步穿越游览。圣托马斯岛是座斑岩岛，北部地势起伏很大，高低不平，小山众多，形状秀美，其中最高的小山高出海平面四十五米左右。

年轻的旅游者想登上小山的山顶，又觉得登山累，但到了山前，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秀丽景色大大抵消了登山的疲劳。爬上山巅，看见圣让岛宛若一条肥大的鱼儿，漂浮在安的列斯海水面，四周有汉斯来利克、卢安戈、毕克、萨巴、萨瓦纳礁岛环抱；再极目远眺，就是茫茫沧海，丽日之下，波光粼粼。

总之，圣托马斯只不过是一座八十平方公里的岛屿，正如路易•克罗迪荣所指出的那样，其面积勉强是巴黎教战场的一百七十二倍。

学生们按规定在阿尔伯别墅待了三天后，现在返回机灵号的锚泊地。出发的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阿尔伯夫妇把他们送上船。在船上，阿尔伯夫妇接受了帕特斯先生对他们盛情接待所表示的感谢。阿尔伯先生和他的弟弟最后一次拥抱话别。

从七月二十八日傍晚起，机灵号起锚升帆，借着东北风，航向西南，驶往第二个停靠点圣克鲁瓦岛。

两岛间距六十海里，航行时间三十六小时。

如前所述，当侨民们在圣托马斯岛和圣让岛上感到居住空间拥挤时，他们就想搬到圣克鲁瓦岛去住，圣克鲁瓦岛的面积是二百一十八平方公里。他们发现，从十七世纪中叶开始，圣克鲁瓦岛就落入了在该岛安家落户的英国海盗之手。为了站稳脚跟，他们必须开展斗争，但开展的多种流血战斗都对于英国冒险家们有利。然而，自从他们到了以后，这些人与其说是侨民，不如说是海盗，他们只顾在这一带海域行劫，忽视了在岛上种植任何农作物。

1750年，西班牙人赶走英国人，占领了圣克鲁瓦岛。

西班牙人没能把圣克鲁瓦岛守住。数月之后，弱小的驻岛守军见法国部队来了，只好撤走让位。

圣克鲁瓦岛在这个时期开始了农作物种植。然而，在开垦荒岛创造良田之前，必须放火烧掉岛内茂密的森林，因为烧荒既腾地方又肥了田地。

由于一个半世纪以来的连续开发与建设，机灵号中途停靠的地方，是一座精耕细作并五谷丰登的岛屿。

当然，机灵号既不会遇到小岛被发现前居住在岛上的加勒比人，也不会遇到最初居住在岛上的英国人，又不会遇到继英国人之后来的西班牙人，更不会遇到最先想搞殖民化的法国人。十七世纪中期，岛上甚至再找不到一个人。没有了贸易往来，没有了走私贩私的实惠，侨民们决定放弃这个岛屿。

一直到1733年的三十七年间，圣克鲁瓦岛上没有人居住。法国以七十五万英镑把圣克鲁瓦岛卖给了丹麦，从那个时期开始，圣克鲁瓦岛就是丹麦的殖民地了。

机灵号在驶往圣克鲁瓦岛途中，哈里•马克尔耍手段，把船开到了圣克鲁瓦岛首都巴恩斯，丹麦语叫克里斯蒂安科斯特。巴恩斯位于北岸上一个小海湾的深处。圣克鲁瓦岛的第二个城市是弗雷德里科斯特，昔日曾被轰轰烈烈起来造反的黑人烧毁，当时的城市建在西海岸上。

阿克塞尔•沃克本生在弗雷德里科斯特，选拔考试他获得第二名。当时，他在弗雷德里科斯特无亲无故。他家变卖掉在岛上置办的田产后，迁住哥本哈根已经十来年了。

在此次停靠期间，学生们如果不去任何人家做客，沃克本家的老朋就招待他们。绝大部分时间他们将在岸上活动，每天晚上回船上睡觉。

他们要乘车去参观的这座岛行值得一游。只要奴隶时代继续存在，种植园主就会发大财，圣克鲁瓦岛就会被看成是安的列斯群岛最富的岛屿。高产种植场充分利用土地，连丘陵沟壑都没有让荒芜。这种种植物拥有三百五十个种植园，每个种植园一百五十公亩，由训练有素的人员来负责，管理得井井有条。土地的三分之二用来生产食糖，年均每公亩产食糖十六公担，还不算废糖蜜。

排在食糖之后的作物是棉花，年产棉花八百大包，全部收回欧洲。

游客们走的路径很美丽，路旁种有棕榈树，使每个村子与首都相连通。地势向北平缓倾斜，到西北海岸时又逐渐升高，一直到海拔四百米的老鹰峰。

必须承认，看到这么富饶美丽的岛屿，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感到十分遗憾的是，法国没有把这个岛留在安的列斯群岛法国的富庶领地里。相反，尼尔斯•阿尔伯和阿克塞尔•沃克本认为丹麦买了一处很合算的田产。他们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希望圣克鲁瓦岛在先后归属英国、法国、西班牙之后永远归他们国家所有。

总之，由于它在欧洲所处的地理位置，丹麦除了在大陆被封锁期间哥本哈根遭到英国舰队的炮击外，后来有幸没有被卷入上个世纪初英法之间长期的流血冲突。由于是第二强国，丹麦领土没有受到欧洲军队的入侵，这就使得丹麦的安的列斯群岛侨民没有感受到大洋彼岸恶战的冲击，他们可以安心工作，使他们将来的日子过得更滋润富足。

然而，1862年，黑人宣布被解放，这首先引起了一些混乱，殖民当局不得不进行严厉地镇压。被解放的黑人和获得自由的农奴大概不满的是当局说给他们分配一定数量有全部所有权的土地，但诺言没有兑现。在抗议无果的情况下，黑人起来造反，最后导致起义的烈火蔓延到岛上好几处地方。

当机灵号抵达克里斯蒂安科斯特码头时，侨民与获得自由的黑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彻底得到改善。尽管如此，岛上治安却十分稳定，游客们的旅游活动根本没有受到妨碍。一年以后，黑人突然搞起大规模示威活动，闹得很厉害，把阿克塞尔•沃克本的诞生城市付之一炬。

况且，应该指出的是，圣克鲁瓦岛的人口由于继续外迁，七八年来已经减少了五分之一。

在机灵号停泊期间，丹麦总督由于担心发生动乱，交替在圣托马斯岛居住半年，在圣克鲁瓦岛居住半年，目前羁留圣让岛，没能在安的列斯年轻人所到安的列斯群岛各地给予欢迎，但要求手下对他们登岛探险提供各种便利。他的要求得到了全面地贯彻执行。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因此在临出发前写了一封信，九名优秀生签了名，转交给总督阁下，向他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八月一日，机灵号驶出克里斯蒂安科斯特码头，一出航道，航向就调向东，借着侧微风朝圣马丁岛航行。

第十五章

机灵号保持向东航向，正朝大海驶去。其实，圣马丁岛和所罗门岛、安圭拉岛、巴布达岛、安提瓜岛是安的列斯群岛链状岛在向风群岛东北部的前沿岛。

在失去了圣克鲁瓦岛陆地的掩蔽以后，机灵号遇上了吹得比较强劲的贸易风，只得迂回曲折在大浪翻涌的海面上航行，前帆、中帆和顶桅帆仍然可以升挂，就是转帆掉向太频繁。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多次获准操舵，感到无比的自豪。

圣克鲁瓦岛和圣马丁岛之间的距离不足二百海里，如果风平浪静，一艘帆船快速行驶，二十四小时就可以走完。但若遇上逆风，逆着涌向墨西哥湾的潮流而上，航行时间要延长三倍。

此外，机灵号几乎总能看到许多汽船或者帆船。这一带水域很繁忙，从圣托马斯岛一直到特立尼达岛各岛之间的海上运输搞得很活跃。

至于哈里•马克尔，他没有放松他一贯的警惕性。他避免通过这些船只看得见他，能和他通上话的海面。他更喜欢保持下风航向，以避免与他们接触。这个谨慎之举始终使他的手下感到满意。在顺顺当当离开圣托马斯岛和圣克鲁瓦岛的停靠点以后，在其他岛上也有可能这么顺利吗？……因此，约翰•卡帕特、科蒂，还有其他人，他们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中镇定了下来，他们的领头人使他们产生的信心比任何时候都十足。他们仍然迫不及待地想结束在安的列斯群岛的游览活动。

在这趟逆风逆水航行期间，帕特斯先生的确感到有些不舒服，但樱桃核帮了忙，他没有太多抱怨。

此外，在七八月份，恶劣天气根本不可怕，就刮些狂风下些暴雨，而且还是热带强高温造成的。安的列斯群岛的气候变化特别平稳，温度计水银柱的波动仅有二十度。毫无疑问，下雨时的变化比高温时更为显著，如果冰雹很少和大雨同时下，常常下的是倾盆大雨。

其实，安的列斯群岛各岛因受海风的侵袭，最易遭受大气的干扰。其他岛屿如圣克鲁瓦岛、圣厄斯塔什岛、圣克里斯托夫岛、格林拉达群岛，因有加勒比海水滋润，很少有暴风雨光顾。此外，向风群岛的大多数码头朝西或者朝西南，因而为过往船只提供了躲避强海浪的可靠屏障。

八月三日，机灵号被贸易风所拖延，看到圣马丁岛时傍晚已经结束。

然而，再航行五六海里就要到锚泊地时，年轻乘客们发现了圣马丁岛上最高的山巅，高度达五百八十五米，落日的余晖把山巅染成了金黄色。

众所周知，圣马丁岛分别归属荷兰和法国，因此机灵号上的法国和荷兰学生在西印度群岛又将看到他们各自国家的一部分。如果说阿伯特斯•勒沃即将踏上的是故乡的热土，那么对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来说就不是了。他们分别出生在瓜德罗群岛和马提尼克岛。荷兰小伙子生于该岛首府菲力斯堡。机灵号将在该码头靠岸停泊。

圣马丁岛假使目前是法荷领地，它的西北前哨就是安提瓜小岛，可以说是座礁岛，与圣克里斯托夫岛和尼维斯岛领属相同。

它们之间仅隔一条狭窄的海峡，水深超过二十五米到三十米。由于纤毛虫旷日持久的蛀蚀，甚或由于深成岩体的上升，原本就是珊瑚石灰质的海床不增高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圣马丁岛和安圭拉岛只会形成相同的一座岛屿。

法英何属的这座安的列斯群岛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儿？……三个国家能在一个岛上融治相处吗？……安的列斯群岛上的最后一座岛叫特立尼达岛是否很名副其实，三国国旗呵护下的和平会天长地久吗？……

第二天，一个领港员登上机灵号，驾驶机灵号经过航道进入菲力斯堡码头。

菲力斯堡市地处一个半圆形小海湾与一块大盐田之间的狭长海滩上，是开展重要勘探活动的中心。圣马丁岛的主要经济来源是高产盐田，年产盐估计不会低于三百六十万石。

的确如此，其中有些盐田必须进行不断的养护。盐田蒸发量太大，不养护很快会干涸。因此，有时候把狭长半岛靠海岸的那侧开个口子，大量引进海水，这对菲力斯堡盐田尤为必要。

阿伯特斯•勒沃没有任何亲属在圣马丁岛。他们住在荷兰鹿特丹已有十五六年了。阿伯特斯•勒沃自己离开菲力斯堡来欧洲时年纪很小，对圣马丁岛没有任何记忆。在安的列斯中学九名优胜生中，只有休伯•帕金斯的父母还留在安提瓜英属殖民地，其他同学的双亲均已返回欧洲故里。这次游览圣马丁岛，对阿伯特斯•勒沃来说是重新踏上出生地热土的一次机会，兴许也是最后一次。

圣马丁岛虽说是法国和荷兰的殖民地，不要以为那里就没有英国人。在七千左右的人口中，有三千五百人是法国人，约有三千四百人是英国人，数量基本相等。

大家明白，剩下的就是荷兰人了。

自由贸易在圣马丁岛很普遍。行政自治基本上是全面的，由此而出现了一个真正的繁荣昌盛景象。不管圣马丁岛的盐场掌握在法荷人手中与否，这都无所谓，因为英国人不经营盐业，而做其他门类的生意，尤其做那些与他们经营的消费品和商行有联系的生意，他们开的商店物品是丰富，始终是顾客盈门。

机灵号在圣马丁岛就停泊二十四小时，至少在菲力斯堡锚地就待这么长时间。

在那里，哈里•马克尔及其手下都不必担忧会被人认出来，总之，这个危险在他们要去的英属安的列斯群岛上的圣卢西亚岛、安提瓜岛，多米尼加岛比较大，在凯伦•西摩夫人的居住岛巴巴多斯岛兴许尤其大，因为安的列斯中学享受旅游革金生的逗留时间肯定会拖延。

帕特斯先生和他的小旅伴们大可尽情地在菲力斯堡市的狭长街道里漫步。海边西面狭长的海滩上就是菲力斯堡市鳞次栉比的房屋。

阿伯特斯•勒沃的游览一结束，机灵号似乎又要扬帆上路了。但作为法国人，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当然很希望去位于该岛北区并占该岛总面积近三分之二的法属地去看一看，走一走。

马里戈是菲力斯堡市的首府。大家明白，马里戈这个名字没有荷兰名字的特征。那么，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渴望在马里戈至少待上一天，谁都觉得很自然。

他们就此已经试探过帕特斯领队的意见。帕特斯领队认为他们去马里戈丝毫不影响既定的旅游路线。

如果尊敬的领队认为这个答复很合乎情理，那么谁都不会惊讶。

“艾伯塔斯已经去过荷兰的领地了，”他说，“路易和托尼两个为什么不能去法国的领地看看呢？”

于是，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找到哈里•马克尔，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并仗着他的威望问哈里•马克尔：

“帕克森船长，您看呢？……”

哈里•马克尔当然喜欢不增加停靠点了。但是，这一次他确实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送乘客们去岛上另外一个地方。假如傍晚起航，机灵号第二天就能到马里戈，四十八小时后再从马里戈起航去圣巴特勒米岛。

事情就这样定了，八月五日傍晚九点，机灵号在菲力斯堡码头领航员的指引下驶出停沮地。夜空晴朗，星光灿烂，月亮差不多圆了。水波不兴的海面上尽是高低起伏的海岛，轮船可以沿着岛岸以不足四分之一海里的速度行进，和风习习，可以借着后侧风航行。

乘客们被夜航的美景迷住了，在甲板上一直待到半夜方才回舱室睡觉。当醒来时机灵号正在抛锚停泊。

马里戈是座比菲力斯堡更商业化的城市。马里戈市屹立在同海湾和辛普森池塘之间有交通来往的湖沼畔上。这一切就构成了一个可靠码头抵御海风海浪的基本条件。马里戈市对外来船只实行免收关税的政策，吸引来了不少远洋的近海轮船。马里戈是圣马丁岛最重要的城市。

乘客们当然不必对旅游抱有遗憾情绪。法国侨民会对他们的两位同胞给予最热诚的欢迎。他们盛情招待客人根本不考虑国籍来历。在市政府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坐在同一张餐桌周围的将都是安的列斯人。

昂塞尔姆•吉荣先生是马里戈市的主要商人之一，宴会将由他来组织。宴会出席人数将有五十几个。机灵号船长应邀赴宴，自然在吉荣先生的考虑之中。

吉荣先生亲自上船邀请哈里•马克尔参加当天在市政厅举行的欢迎宴会。

然而，无论哈里•马克尔多么胆大包天，他都不会接受赴宴的邀请。吉荣先生没有请得动哈里•马克尔。帕特斯先生和吉荣先生一道请，哈里•马克尔还是不接受邀请。他们俩在机灵号船长以坚定不移的决心来对付他们恳切邀请面前败下了阵。在圣托马斯岛或圣克鲁瓦岛他不想下船，在圣马丁岛他更不想下船。而且还不许他手下任何人下船上岸。

“您不参加宴会，我们感到很遗憾，帕克森船长。”吉荣先生申明说，“这些孩子们向我们说了您不少好话。说您在率领机灵号横渡大洋期间对他们关怀备至，他们希望公开向您表示感谢。这些理由鼓励我来邀请您，没能请到您，我感到很遗憾。”

最后，哈里•马克尔冷淡地点点头。吉荣先生又下船返回码头。

必须承认，在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先生那里，机灵号的船长同样没有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这副面孔冷酷凶狠，不乏杀人越货，作恶多端留下的痕迹，这些即使不会引人怀疑，起码也令人厌恶。他们在夸赞帕克森船长的时候，怎么不听听这些小乘客和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意见呢？……难道他不是凯伦•西摩夫人选定的人？……这位夫人没有准确的信息和可靠的参考绝对不会轻易作决定……

其实，哈里•马克尔及其团伙的差事险些受到影响，甚至于丢了。这个情况的确只能加强吉荣先生和马里戈市显贵们对船长及其船员的信任程度。

机灵号到达的前一天，英国国籍的萤火虫号双桅帆船还停泊在马里戈码头。萤火虫号的船长同帕克森先生来往甚密，又既是知己又是海员的帕克森的长处大肆吹捧。他要是知道机灵号要来，不但肯定会等，而且很乐意同老朋友握手叙旧。但萤火虫号当时正准备起航，夜间很有可能同机灵号在圣马丁岛西海域交错而过。

在谈话中，吉荣先生向哈里•马克尔提到了萤火虫号船长。人们不难想象，当这个坏蛋想到撞见帕克森船长的朋友他会有危险时，他立即会感到毛骨悚然。

目下，萤火虫号帆船就在驶往布里斯托尔的海途中，在横穿安的列斯群岛的航行期间根本不可能遇上帕克森船长。

当哈里•马克尔将此事告诉了约翰•卡帕特和科蒂以后，他们直言不讳地说出了他们的感想：

“我们可是脱险啦！……”水手长再三说。

“你们不要告诉其他人。”哈里•马克尔又说，“吓唬他们没有用，只要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谨慎……”

“我真想立即干掉这些该死的安的列斯人！”科蒂恶狠狠地说，“我仿佛看见每个树杈上都吊着一根绳子！”

科蒂这家伙说得对，机灵号到达的那天，萤火虫号要是停泊在马里戈码头，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可真是完蛋了。

宴会当晚举行，宴会组织得很好，如同大家乐意举办这个宴会一样。期间大家频频为帕克森船长干杯。大家谈到顺利结束了的第一阶段旅游，希望第二阶段的旅游也能像第一阶段一样圆满结束。这些安的列斯年轻人在呼吸了一点故乡的空气后，会对他们在西印度群岛的参观旅游留下难以忘怀的纪念。

在用饭后甜点时，路易•克罗迪荣站起来宣读了一封给昂塞尔姆•吉荣先生和圣马丁岛显贵们的热情洋溢的感谢信，感谢他们的热情招待，而且是在同学们一直同意的情况下，代表参加宴会的法国、英国、丹麦、荷兰、瑞典学生宣读了感谢信。

接下来就轮到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每上一道菜，他都要举杯祝酒，他比平时干杯干得多得多。现在又站起来，手把酒杯，还是说话了。

大凡在很有分量的语句中可以插入的拉丁语引语都从演说者的口中说了出来。他谈到宴会给他留下美好回忆时，他引用贺拉斯的话说，宴会比青铜器皿都坚固长久；谈到有利于勇敢者的机遇时，他引用维吉尔的话说，勇敢者事竟成。他乐意当众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然而，他不会忘记与他远隔重洋的祖国和对祖国的美好回忆，但他可能会更多地忘记他的自尊心在安的列斯群岛得到满足的愉悦。在他讲话的最后时刻，他可能会再三表示：我现在在阿卡狄亚高原，因为安的列斯群岛可能就是阿卡狄亚高原的一块地方，那里没有邪恶只有幸福。末了，他还是表示希望游览这座美丽的群岛，他反复用前面引用过的贺拉斯的话说，这是我的愿望，还用维吉尔——前面提到过——的话说，在那里，以小可以比大。他虽是安的列斯中学的总务，他刚到的地方却大约四百年前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到过的地方。

人们在评价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取得的成就，和他再落座时迎接他的声声喝彩。然后，每个人最后一次斟满各自的酒杯，高高举起来，为凯伦•西摩夫人干杯。相互握手，享受旅行基金的学生又往码头走。

他们回到船上时快晚上十点了，尽管海面平静如湖，帕特斯先生仍然觉得机灵号有些微微的颠簸。帕特斯先生坚信躺下颠簸感会轻一些。于是就回到舱室，在殷勤的沃加帮助下脱了衣裳，倒头进入睡乡。

第二天一整天都在市内和市郊漫游。

两辆车子接送游客们。昂塞尔姆•吉荣给他们当导游。他们希望参观的地方，就是1648年法荷两国签署分管圣马丁岛协议的旧址。

要去那里不难，就是得爬位于马里戈市东面的一座小山。这座小山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协议山。

到达目的地以后，游客们在山脚下下了车，徒步登上小山，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到了山顶，几瓶从车后备箱取出带上来的香槟酒被起开了瓶盖，喝了个一干二净，以示对1648年法荷分管圣马丁岛协议的纪念。

显而易见，团结的气氛在这些年轻的安的列斯人中特别浓厚。

也许在灵魂的深处，罗杰•西斯德尔认为，圣马丁岛以及其他岛屿本应该是，或者总有一天会是英国的殖民地。但阿伯特斯•勒沃、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却在相互亲切握手，希望法荷两国永远和睦相处。

两名法国学生为荷兰国王纪尧姆三世的健康干了杯以后，荷兰学生接着为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健康干杯。这两杯酒受到了他们所有同学的喝彩和赞叹。

应该注意的是，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在这个互相祝愿和互相问候的活动中没有发言。有可能是前一天他太健谈，他把他天生爱说话的财富耗尽了，或者至少得给他一点养精蓄锐的时间。否则，这一点不会错，他不但口头上，而且肯定打心眼里会参加这个国际性的活动。

参观了圣马丁岛这一部分最珍奇遗迹结束后，在海滩上吃了自带的旅游午餐，在一片藏蕤森林的树木下吃了自带的旅游晚饭，游客们这才回到马里戈市。回来后向昂塞尔姆•吉荣先生表示了一番谢意，然后回到轮船上。

每个人——包括帕特斯先生——大家都有时间给自己的亲人写信。其实，他们自七月二十六日就知道机灵号已经到达圣托马斯岛了。机灵号的到达日期是通过快信报告的，机灵号晚到几天引起的不安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但是要让家长们知道旅游进展情况，那天晚上写的信第二天发出去，二十四小时后由欧洲邮船带走。

夜里平安无事，奔波一天累了的学生们的睡眠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科蒂和约翰•卡帕特可能在梦想故障会迫使萤火虫号返回码头……这事没有发生，算他们走运。

翌日八点钟，机灵号借落潮驶离马里戈码头，向巴特勒米岛进发。

海面上即使有点大浪，只要轮船受到岛岸的遮护不会颠簸得厉害。若再从菲力斯堡前驶过去以后，机灵号没有了给它遮挡海浪的圣马丁岛悬崖峭壁。因此，在两岛间的入口处遇上横向海浪，那就得减少风帆数。使船身不出现太大的倾斜。

如果路途有所耽搁，那就只耽搁几个钟头，机灵号在翌日天亮时一定能出现在圣巴特勒米岛附近。

像往常一样，当需要放松或者拉紧帆脚索时，乘客们就来帮忙。根本不需要朝同一方向航行和顶风转向。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轮流掌舵。这是两个真正的舵手，对驾船兴致很高，目不转睛地盯着罗盘上的航向校准线，不让轮船忽左忽右航行。

接近傍晚五点钟时，西南方有艘尾后的轮船发出信号，想快速超过机灵号。

这时科蒂接掌了舵轮。哈里•马克尔的意图很明确，就是不想让那艘汽船靠近。于是机灵号驶离航道一向位，以避免对方横穿它的航道。

根据主桅杆上随风飘扬的船旗辨认，这艘汽船是一艘法国籍的战舰，属于海军小吨位巡洋舰。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很高兴战舰驶过时向战舰敬礼，也高兴战舰向他们敬礼。但是，由于哈里•马克尔的操纵，两船间的最近距离就一海里多一点，因此不需要悬挂旗帆。

至于这艘巡洋舰，它正全速向西北疾驰，好像是去安的列斯群岛的某个岛。它有可能去美国南部的某个港口，比如佛罗里达州最南端的基维斯特，就是一个供各国舰艇使用的停泊点。

法国巡洋舰很快就把机灵号甩在了后面。日落之前，它烟囱里吐出的最后几缕青烟就已经在海平面上消失了。

“一路顺风。”约翰•卡帕特说，“但愿永远不再想见！……我不喜欢和军舰同航线航行……”

“更不想与一队警察在一起……”科蒂接上说，“那帮家伙假装问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说句老实话，有时并不合适！”

圣巴特勒米岛——瑞典在西印度洋群岛拥有的唯一岛屿——位于英属安圭拉岛和法荷所属的圣马丁岛形成的沙洲末端。正如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只要地面上升八十英尺左右，三座岛就会变成一座独岛，其总长度会达到七十五公里。不过，由于海底属深成岩结构，将来发生地面上升不奇怪。

罗杰•西斯德尔针对这一点指出，地面上升可能会波及整个安的列斯群岛，包刮向风群岛和背风群岛。众所周知，可能在很早很早的某个时期，这些相互合并起来的岛屿在墨西哥湾入口处形成了一片像陆地那样广阔的土地，不知道与美洲的领土有没有联系？……在英国、法国、荷兰、丹麦声称将插上他们各自的国旗时，这块陆地会处于何等境况呢？……

很有可能，门罗学说的原则在彻底解决这个对美国有利的问题时会发挥作用，使强国意见一致。整个美洲是美国人的，而且只能是美国人的美洲！他们想很快在当时已有五十颗星星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上再添上一颗星星！

至于圣巴特勒米岛，它的版图很小，长没有超过十公里，面积就二十一平方公里，只能被称做礁岛。

圣巴特勒米岛受到居斯塔夫城堡的保护。居斯塔夫维亚是它的首府，是一座小型城市，从沿海航行的角度看，又地处这一带海域的小安的列斯群岛之间，可以得到这一地利的好处。十九年前，马格努•安德斯就出生在那里，他家人搬到瑞典的哥特堡定居已有十五个春秋了。

圣巴特勒米岛曾先后受不同国家管辖。从1648年到1784年是法属圣巴特勒米岛。后来法国把圣巴特勒米岛出让给了瑞典。在瑞典的卡特加特，确切地说在哥特堡换了一个货仓经营权和其他一些政治好处。圣巴特勒米岛虽然在协约签订以后成了斯堪的纳维亚的领地，由于从前居民是诺曼底人，岛上仍然保留着诺曼底人的向往、爱好、习俗，而且很可能永远如此。

当太阳从海平线落下时，还看不见圣巴特勒米岛的踪影。还有二十多海里的水路了。机灵号黎明到岸停泊毫无问题，尽管傍晚时分风平浪静，夜时行路不多。

然而，从凌晨四点开始，瑞典小伙子就走出舱室，爬上主桅侧索的横梯索，一直攀上主顶帆的横杆。

马格努•安德斯想第一个指出他出生岛的位置。凌晨六点前，他终于望到了一点石灰质主高地的轮廓。高地位于圣巴特勒米岛中央，高出圣巴特勒米岛三百二十米。于是他放声高喊：“陆地！……陆地！……”他的同学们听到喊声纷纷冲上甲板。

机灵号即刻朝圣巴特勒米岛的西海岸驶去，准备靠停船坞码头。船坞码头是圣巴特勒米岛主要的，或者准确地说，是唯一的码头。

风力虽然已经减弱，机灵号虽然必须逆风航行，但速度却相当快，越往前行，水波越是不兴。

七点钟刚过一点儿，一伙几个人清楚地出现在小山顶上，就在侨民们升降瑞典国旗的地方。

“这是每天早晨的规定仪式。”托尼•雷纳说，“瑞典国旗要在一声礼炮声中升起……”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马格努•安德斯说，“国旗还没有升起！……平时日出就升，到这时候就已经在海平线上飘扬了三个小时了！”

观察是正确的。总之，人们会想到这是否与提到的那个规定仪式有关联。

居斯塔维亚港给吃水二三米深的轮船提供了最好的停泊地，因为有沙洲的遮挡，海上涌过来的大浪打不到轮船就先在沙洲上撞成个小浪花。

小乘客们前一天见到的那艘巡洋舰的存在，首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巡洋舰就泊在居斯塔维亚港的正中，轮机全停，风帆收拢，就好像一艘要停泊些时日的轮船。这使路易•克罗迪荣和托尼•雷纳感到很高兴，他们相互约定要登上巡洋舰，肯定会受到欢迎。但看到巡洋舰不能不使哈里•马克尔像他的同伙一样感到难受，或许胆战心惊。

机灵号距离港口仅四分之一海里，圣巴斯勒米岛就是旅程安排上的宿营地，或者中途停靠港之一，即使他哈里•马克尔不想进港，他还能想象出什么不进港的理由呢？……因此，不管愿意不愿意——总之，心里没有约翰•卡帕特和其他人害怕——他还是掉转船头，准备顺着航道往前走，这时响起一声炮响。

同时，就见一面旗帜正徐徐升起在小山顶上。

当马格努•安德斯和他的同学们看到小山上升起的不是瑞典国旗，而是法国的三色国旗时，他们感到十分意外！意外在马格努•安德斯身上就成了惊愕。

至于哈里•马克尔及其船员，如果说他们显出几分惊讶的话，那么，他们主要的恐怕是那面旗帜是哪个国家的？……

他们只认识一面旗帜，海盗的黑色旗，就是他们在太平洋海域抢劫时机灵号将要悬挂的旗帜。

“法国国旗！……”托尼•雷纳大声喊叫着。

“法国国旗！……”路易•克罗迪荣又说了一遍。

“是不是帕克森船长搞错了，走错了去瓜德罗普岛的航线，或者去马提尼克岛的航线？”罗杰•西斯德尔说。

哈里•马克尔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错误。机灵号刚刚抵达的就是圣巴特勒米岛，而且过了三刻钟就在居斯塔维亚港下了锚。

马格努•安德斯依然感到很纳闷。直至现在，在圣托马斯岛、在圣克鲁瓦岛、在圣马丁岛，丹麦籍和法国籍学生始终看见他们各自国家的国旗在飘扬，怎么在他当天就要踏上瑞典殖民地时，瑞典的国旗不再它的领土上空飘扬了……

一切真相大白了。圣巴特勒米岛刚以二十六万七千五百法郎出让给了法国。

出让行动得到了几乎原籍都是诺曼底侨民的同意。在三百五十一名投票者中，三百五十人对兼并表示赞成。

可怜的马格努•安德斯不能要求收回。毫无疑问，瑞典放弃它在西印度洋群岛上唯一的殖民地，必然有它充分的理由。因此，马格努•安德斯就顺水推舟，侧身对着他的同学路易•克罗迪荣的耳朵说：

“总的说来，既然必须改换旗帜，最好这面旗帜能是法国的国旗呐！”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旅行基金（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旅行基金（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旅行基金（第二部）

【第二部】 

第一章

法兰西为了自己的利益，夺取了圣巴特勒米岛，使瑞典丧失了它在安的列斯群岛唯一的殖民地。对安提瓜岛来说，这种掠夺使英吉利的利益受到损害，但也不至令人担忧。如果说马格努•安德斯再也无法寻觅生养过自己这个以斯堪的纳维亚语命名的小岛，那么，休伯•帕金斯则一定要在大不列颠王国的殖民地里找到自己的故乡。

英国不会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领地：它野心勃勃，贪得无厌，与其说是为了某种利益，倒不如说是其本性使然。它恨不能把所有的殖民地，无论是岛屿还是陆地，都占为己有。况且，就是这个大英帝国，已经占领着西印度群岛的大部分地区，英国的国旗将来不会飘扬在某个岛上呢？

然而，安提瓜岛不总是属于野心勃勃的阿尔比索。起初这里居住的是加勒比印第安人，直到十七世纪初，安提瓜岛才落入了法国人之手。

可是，在占领了这个岛几个月以后，法国人又重新回到了圣克里斯托夫岛。法国人决定舍弃它的原因与当地人当初抛弃该岛的理由完全一样。因为在安提瓜岛上几乎没有河流。如果人们在这里能碰到河流的话，那也是瞬间的雨水造成的。然而，为了殖民地的需要，就要收集这些雨水。因此，就必须修建巨大的蓄水池。

1632年，当英国人在安提瓜岛驻扎下来之后，他们所明白的和要做的就是这件事——修建水库，这些水库是在最有利的条件下修建的，田野能够得到大面积的灌溉。由于这里的土地适合于种植烟草，因此，种植园主便专心于此。从那时起，烟草种植业便保障了岛上的兴旺发达，繁荣昌盛。

1668年，英法之战爆发，在马提尼克岛组织的远征军扬帆起锚向安提瓜岛驶来。侵略者摧毁了种植园，运来了黑奴。仅一年光景，安提瓜岛就变成了一个像从未有人居住过的荒无人烟的地方。

卡特顿上校，巴巴多斯一个富有的地主，他不愿意在安提瓜岛上修建的那些工程就这样被白白地丢弃。于是他便带领一些人来到这里，同时还招引来一些移民，在种植烟草的同时又种植甘蔗。是他恢复了安提瓜岛往日的繁荣景象。

卡特顿上校因此被任命为属英国管辖的所有背风群岛的总上校。这是一位精力充沛的政府主管官员，他使岛上的农业生产充满活力，英国殖民地贸易异常活跃，经济和贸易发展速度即使在他之后也未放慢过。

正因为如此，当机灵号抵达这里时，休伯•帕金斯定会看到一个欣欣向荣的安提瓜岛，就像他当年离开时一样。他是五年前，远渡重洋来欧洲求学的。

圣巴特勒米岛和安提瓜岛之间的距离只有七十到八十海里。可是，当机灵号出航后，海面上一直风平浪静，间或刮过一丝微风，这样一来，机灵号难于借助风力快速前进，因而延长了航行时间。机灵号经过圣克里斯托弗岛。该岛曾遭到英国人、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激烈争夺。1713年，英、法、西三国签订了《乌特勒支和平条约》，这样才使该岛永久归属英国人管辖，它之所以叫克里斯托弗这个名字，完全是由于哥伦布继发现希望岛、多米尼加岛、瓜德罗普岛以及安提瓜岛之后又发现了该岛，可以说它是这位热那亚伟大的航海家在西印度群岛美丽的海面上留下的标记。

圣克里斯托弗岛呈吉他形状，当地人称它为“富饶的土地”，而法国人和英国人则称它为“安的列斯之母”。年轻的旅行者们沿着约四分之一海里的海滨就能欣赏到它美丽的自然景色。

它的首府圣基茨就建在猴山脚下西海岸的一个港湾里，坐落在花园和棕榈树之中。这是一座火山，原来的名字叫米思礼，自从黑奴解放运动之后，便更名为利博蒂。它喷发出的岩浆使火山体升高到一千五百米，山体两侧散发着一些含硫的气体，在两个死火山口的底部蓄积着雨水，从而保障了岛上土地的肥沃。它的面积一百七十六平方公里，人口约有三万。这里主要种植甘蔗糖的质量是上乘的。当然，在圣克里斯托弗岛停泊一昼夜是令人遐意的，大家可以参观这里的牧场和各种农作物。可是除了哈里•马克尔一点也不坚持在这里逗留之外，按照既定的航线前进，实际上，安的列斯中学没有一个寄宿生的祖籍是这个岛上的。

四月十二日的早上，机灵号收到了安提爪岛信号台发出的信号。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起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瓦拉多利德的一所教堂，大家从距离很远的地方就发现了它，海平面上已露出它的秀姿，其最高点不会超过二百七十米。至于说安提瓜岛的面积，与其他安的列斯群岛相比，还是很可观的，约有二十六万九千平方公里。

在港口的入口处，休伯•帕金斯望见英国的国旗，禁不住放声高呼“乌拉”致意，他的那些伙伴们也随声附和。

机灵号由北边驶近安提瓜岛，那里通向港口和城市。

哈里•马克尔十分熟悉这片沿岸海域。因此他不需要引航员的帮助。港湾四周的情况还是很复杂的，但他大胆果断地将船驶入，让身强体壮的詹姆站在船的左舷，身单力薄的罗布洛利站在船的右舷，在最合适的地方抛锚，水深不超过四、五米。

港湾的深处就是首府圣约翰市，人口一万六千。城市形如棋盘，街道纵横交错。市容令人赏心悦目。在风光秀丽的热带地区里，各种绿色植物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令人心旷神怡。

机灵号刚一驶进港湾，一艘小船便从港口栈桥码头驶出。这艘四桨小船快速向三桅帆舱驶来。

不用说，哈里•马克尔和他的伙伴们这时都感到新的忧虑和担心。总之，这种忧虑和担心是有着充分理由的。他们可能担心英国警察局已经知道机灵号在法尔马湾发生的血淋淋的悲剧，害怕其他一些尸体被人发现，也许还有帕克森船长的尸体。那么，人们会问：什么人在机灵号上担任他的职务呢？……

很快所有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原来这艘小船上载着的是年轻旅行者休伯•帕金斯的家人，他的父亲、母亲和两个妹妹。他们已经守候了好几个小时，等待机灵号的到来。不等机灵号抛锚停稳，他们便迫不及待地登上船，休伯•帕金斯一下扑进了他父母的怀抱。

从行政角度去看，安提瓜岛是管辖区政府的所在地，它包括邻近的巴布达岛和雷东达岛。同时，在英属安的列斯群岛中它处于首府地位，从韦尔京斯群岛到多米尼加岛，将背风群岛和向风群岛联系在一起。

总督、行政院及立法院的主席都住在安提瓜岛上。这些人一半是由皇室任命，一半是由纳税人选举产生。值得注意的是自由选举人要比公务员少。大家会看到这种选举的结构并不是法属殖民地所特有的。

帕金斯先生是行政院的一名成员，他也是那些当年随卡特顿上校一起来的移民后裔，他的家从未离开过安提瓜岛，把儿子送到欧洲之后，他又返回了安提瓜岛的家园。

休伯•帕金斯拥吻了父亲、母亲和妹妹之后，理所当然地向大家一一作了介绍。霍雷肖•帕特斯先生首先和帕金斯先生亲切握手，年轻的小伙子们也荣兴地享受了同样的礼遇。机灵号上这些小伙子们的身体状况非常好，为此，帕金斯夫人特向他们的老师表示最亲切的致意。当然，对老师的亲切致意在很大程度上都应属于“帕克森”船长。

另外，哈里•马克尔也以他惯有的冷漠态度接受了这些问候和致意，和大家打完招呼之后，他走到船头，将船两侧的铁锚都抛进了水里。

帕金斯首先问帕特斯先生他们大概要在安提瓜岛停泊多长时间。

“四天，帕金斯先生。”帕特斯先生说道：“我们停留的时间是有限的。就像人们通常说的人的寿命一样。我们要服从计划，而不应该背离我们既定的方针。”

“太短暂了。”帕金斯夫人提醒大家。

“毫无疑问，亲爱的。”帕金斯先生说，“旅行的时间是有限的，一路上还要去安的列斯群岛的许多地方。”

“艺术长存，人生短暂。”帕特斯先生补充道。他以为在这时引用这条拉丁文谚语是十分恰当的。

“不管怎样，”帕金斯先生说，“帕特斯先生和我儿子的同学们在此逗留期间将是我们的客人……”

“帕金斯先生，”罗杰•西斯德尔说，“我们船上一共有十个人……”

“当然，”帕金斯先生又说，“朋友们，我的房子要安排你们所有的人住宿是小了点。但我们可在旅馆订几间房，吃饭都到我家里来。”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休伯，我们留在机灵号上也许更好。你说呢，帕金斯先生……”路易•克罗迪尔建议道：“整个白天，我们都属于您，从太阳升起直到太阳落山。”

这是一个最好的折中办法，得到了帕特斯先生的赞许。可是，哈里•马克尔显然还是更愿意旅行者们住到岸上去，担心船上难以接纳众多的来访者，总对参观者的到来怀有戒心。

此外，船长也同样得到了去帕金斯先生家吃饭的邀请。但他像以往一样婉言谢绝了，休伯告诉他父亲没有必要坚持这么做。

小船载着休伯离去了，于是他的同学们便把各自的东西都整理得井井有条。然后，每个人都写了几封信，以便让当天晚上回欧洲的邮差带走。在这些信中，有霍雷肖•帕特斯写给夫人的一封充满激情的信，这封信二十多天后就能收到。另外还有一封是写给安的列斯中学校长的。信封上的地址是：不列颠联合王国伦敦牛津大街二百一十三号。朱力尔•安德先生从信中可获悉关于凯伦•西摩夫人奖学金获得者的确切消息。

在此期间，哈里•马克尔完成了他的全部操作工作，像过去每次停泊靠岸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机灵号停泊在港口的中央。运送旅客的人是绝不允许上岸的，而他本人也只是在船到达和出发的日子才上去到海岸办公室办理有关的手续。

将近中午十一点钟，小船停靠到岸边，两名划桨的水手在科尔蒂的指挥下，把帕金斯先生和夫人的客人们带到了岸上。

一刻钟后，大家汇聚到坐落在城市高处的一所舒适的房子里，围坐在一张摆满丰盛菜肴的桌子边。谈论着旅途中的种种奇闻趣事。

帕金斯先生四十五岁年纪，胡子和头发已经开始花白。他举止得体、态度热情、目光真挚，这些优良品质今后都会在他儿子的身上重现。在殖民地里没有人比他更感到荣幸的了，这不完全是因为他作为行政院的一名成员而为政府履行义务，同时也因为他是一个风雅之士。有关西印度群岛的历史他无所不知，他甚至可以向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提供一些有关这方面详细准确的记载和真实可靠的资料。我们敢肯定，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是绝不会放弃向帕金斯先生讨要这些资料，以此来丰富他的旅行日志。他以保存账簿的方式精心保存着这本日志。

帕金斯夫人，祖籍克里奥尔（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后裔），四十来岁年纪。这是一位和蔼可亲、仁慈善良的女人。她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花在对两个女儿的教育上面。两个女儿，一个名叫贝尔塔，十岁；另一个叫玛丽，十二岁。我们可以想象这位善良、仁慈的母亲当她把分别了整整四年的儿子紧紧拥在怀里时是多么激动！大家在吃饭时谈到休伯重返安提瓜岛的时间已为期不远了。他的家人永远也不想离开这个岛，再有一年，他将结束在安的列斯中学的学业。

“我们将会为他感到遗憾。”约翰•霍华德高声说道，“他还要在牛津大街学校度过两年，休伯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同学……”

“我们将会一直记着他。”光洛迪荣又说。

“谁会知道你们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呢？”帕金斯先生提醒大家，“年轻的朋友们，也许你们中的某些人会重返安的列斯。当休伯进一家商行工作时，我们要为他娶亲……”

“要尽可能地早。”帕金斯夫人接上说。

“休伯要娶媳妇啦！”托尼•雷纳高声喊道。

“啊，我是多么想看到这一切啊！”

“哎！你为什么不能是我的证婚人呢？”休伯笑着说。

“我们不是在开玩笑，年轻人，”帕特斯先生武断地发表言论，“婚姻是构成这个世界最重要的社会基础。”

大家停止了对这个主题的讨论。于是，帕金斯夫人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帕特斯夫人，她询问这位夫人的近况。领队恰如其分地一一作了回答。他急于想收到夫人的来信，也许起程返回之前可以在巴巴多斯收到一封来信。这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从不离身的照片，不无自豪地给帕金斯夫人看。

“这照片上的女人多么善良迷人啊！”帕金斯夫人说。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可敬的妻子。”帕金斯先生补充说。

“她是我生命的伴侣。”帕特斯略微有些激动地回答说。“我乞求上苍在我能回去再见到她时，她还是老样子！……”

帕特斯先生说的最后这几个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能说什么呢？……他说这几个字时声音很低，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午饭结束了。饭后先去参观圣约翰市，然后再去周围散一会步。然而大家都愿意先在别墅美丽的花园里和高大的树荫下午睡一小时。帕金斯先生向帕特斯先生又讲述了一些关于在安提瓜岛废除奴隶的情况。这是在1824年，英国政府宣布了废除奴隶的法令。与其他殖民地所发生的情况相反，由于没有过渡的措施，黑人没的学会这种新的生存方式。

废除奴隶的法令要求履行一定的义务和作出一定的承诺，以减缓由此而产生的反冲行为；可是，几乎一下子获得自由的奴隶从这些义务和承诺中既得到了完全自由的好处，也遇到了彻底解放的不便。

确实，这种突然的改变给奴隶主和已组成真正家庭的奴隶的处境带来很大方便。同样，尽管废除奴隶行动立刻使三万四千奴隶获得自由，而殖民地的白人却只有两千人，但没有发生任何令人遗憾的过激行为和任何令人惋惜的暴力场面。双方达成很好的谅解，获得自由的奴隶只请求能作为家里的仆人或雇工留在种植园，恰如其分地说，倒是殖民者对他们从前奴隶的生活福利表现出极大的忧虑和担心。他们向这些奴隶承诺，只要他们经常从事有报酬的工作，他们的生存就能得到保障。他们为这些人建造了比他们原先的草屋舒适安逸的住宅。这些黑人现在衣装齐整，可以吃到新鲜的肉，而不像过去仅仅是粗茶淡饭和咸鱼，他们的饮食结构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如果说这种结果令黑人们幸福无比，那么对殖民者来说也是件同样令人高兴的事。殖民地到处是一片勃勃生机，蒸蒸日上的景象，政府的财政收入与日俱增，而政府各部门的行政开支却日趋下降。

当帕特斯先生和他的年轻伙伴在岛上游览观光时，看到岛上的土地，耕种井然有序。这使他们不仅感慨再三。这块石灰岩构成的土地是多么美丽富饶啊！所到之处，每一个农场都维护得完好无缺，这使他们看到了农业生产的巨大发展。

我们不会忘记安提瓜岛上的自然水源是很缺乏的。因此，修建了一些巨大的蓄水池用来收集雨水，对于这个问题，帕金斯先生有理由说，当地人曾把安提瓜岛称做Yacama“水流涓涓”，这完全是一种讽刺的意思。现在，岛上的这些蓄水池可以满足城市和乡村的各种需求。

这种别具匠心的供水设施，满足了岛上人对水的需求，同时也使安提瓜岛的卫生状况有了保障，确保了岛上以后抗旱的能力。1779年和1784年出现过两次水荒严重的缺水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岛上人如同遇难船上的人，难以忍受干渴的痛苦，除了居民，岛上数以千计的牲畜由于缺水而死亡。

当帕金斯先生在讲述这些的时候，他把那些蓄水池指给客人们看。这些蓄水他的容量为二百五十万立方米，它们向圣约翰市提供的平均水量要高于欧洲一个大城市的平均水量。

在帕金斯先生的带领下，由他安排的游览不仅限于首府周围，另外，这样组织安排游览也是为了能使学生们每天晚上按时返回到机灵号船上。

游览者还参观了安提瓜岛的另一个港口——英吉利海波，它位于岛的南边，比圣约翰港更为避风。以前这里是一些军事建筑，有营房、兵工厂，用来保卫安提瓜岛，它实际上是由一群火山口组成的，由于海水浸蚀，火山口高度逐渐降低了。

四天规定停泊时间在游逛，吃饭和休息中很快过去了那天一大早，当大家踏上归途时，尽管这时的气候酷热异常，但年轻小伙子们却一点也不感到难以忍受。休伯•帕金斯仍留在他父母家里，他的伙伴们都回到船上，钻进船舱，躺在床铺上，消除疲劳恢复精力。然而，托尼•雷纳却认为休伯•帕金斯没有像他们一样返回，这一定是有什么“事”了。比如，他是不是要和一位巴巴多斯的克里奥尔姑娘结婚，他们订婚仪式可能要在起程回欧洲前举行……

大家都嘲笑他的这些胡思乱想，严肃的帕特斯先生不让他们把托尼的胡言乱语当真。

出发前一天晚上，即八月十五日，下边发生的这样一件事引起了哈里•马克尔的警觉。

当天下午，一只小船停靠在他们的船舷旁，这只小船是从一艘从利物浦驶来的双桅英国帆船上下来的，这艘大船叫“旗帜”号，船上的一个水手登上甲板，请求和船长讲话。

很难回答他船长这时不在船上，可自从抛锚之后，哈里•马克尔只上过一次岸。

哈里•马克尔待在船舱里，透过窗户观察这个人。他听着谈话声，以避免暴露自己。再说，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也很可能不认识他。也许这个水手曾和指挥机灵号船的帕克森船长一起航行过，他现在是想来拜访帕克森船长。

危险之处就在这里，每次靠岸都会带来危险，只有当“机灵号”离开巴巴多斯岛，不再重返安的列斯的任何一个岛屿时，危险才将不复存在。

当这名水手刚一踏上甲板，科蒂便接待了他。

“您是想和帕克森船长说话？……”科尔蒂问追。

“是的，伙计。”水手又问，“是他在指挥机灵号船吗？你们是从利物浦来的吗？”

“您认识他？”

“不，不认识，我有一个朋友应该是他的船员。”

“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福斯特……约翰•福斯特。”

听完这段对话后，哈里•马克尔从舱里走出来，科蒂也同样放下心来。

“我就是帕克森船长。”哈里•马克尔说。

“船长！……”水手把手举到贝雷帽上致意。

“您有什么事？”

“想见一个朋友。”

“他叫什么？”

“约翰•福斯特。”

哈里•马克尔刹那间想告诉他约翰•福斯特在科克湾淹死了，可他想起曾把鲍勃的名字告诉给不幸的人，而鲍勃的尸体却漂向了海岸，出发前失去了两名水手，这可能已使机灵号船上的学生们疑虑重重。

于是，哈里•马克尔搪塞说：

“约翰•福斯特不在船上……”

“他不在船上？”这名水手十分吃惊地重复道，“我原以为在这儿能找到他，可是……”

“他不在船上，我跟您说，或者说他再也不会在船上了。”

“难道他遇到了什么不幸？”

“他在出发时生了病，不得不下船上岸。”

水手没再说什么。“既然人没在，那么船长，谢谢您！”他又下到小船上，没有见到老朋友使他十分悲伤。

科蒂对自己头儿的这种机智感到惊讶。可是，如果“旗帜”号船上的这名水手要是认识帕克森船长，对哈里•马克尔和他的伙计们来说事情就可能会变得很糟。

水手远离之后，科蒂大声喊：

“很明显，我们玩的这个游戏太冒险了！”

“也许吧，可这样做是值得的！”

“这无所谓……让我们竭尽全力去干吧！”

“哈里，我现在真想赶快回到大西洋上去……在那儿就不用担心有什么秘密被泄露出去。”

“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科蒂……明天，机灵号就要重新启航了……”

“去哪儿？……”

“瓜德罗普岛。总之，对我们来说，法属殖民地没有英属殖民地那么危险。”

第二章

安提瓜岛与瓜德罗普岛——称群岛更好——两者间的距离仅有一百至一百二十海里。

在正常情况下，机灵号八月十六日早上离开圣约翰港，凭借着信风，一天一夜就能到达目的地。

因此，路易•克罗迪尔希望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法属安的列斯岛就出现在海平线上。

可事实并非如此，海面上风平浪静，风力弱小。船上的帆虽全部升起张开，但机灵号船的行程还是大大地延缓了。本来风力弱，偏又遇上了顶头浪潮。这片海域十分宽阔，周围没有一处礁岛。一股股逆流激起的大浪，波涛滚滚，未碰撞到蒙塞拉岩石就破碎成片片浪花，即使机灵号在一股清凉的微风中缓缓前行，也仍然不可避免出现一阵阵剧烈的晃动，霍雷肖•帕特斯由此对樱桃核预防晕船的药效果产生了种种疑虑。

在迫不得已时，哈里•马克尔可以指挥船从蒙塞拉中间穿过，可这样就要与很多往来的船只相遇，他尽可能地避免这样做。再说航行距离也要延长三十多海里，得把船开到瓜德罗普岛最南端，然后，再逆风驶向皮特尔角。

瓜德罗普岛由两个岛屿组成。

西边的岛就是我们所说的瓜德罗普岛，加勒比人把它称为古鲁古埃拉岛。虽然它的地形是群岛最突出的地方，它正式的名字叫巴斯特尔。之所以这样叫是由于它所处的位置与信风有关。

东边的岛，在地图上被称作大安的列斯群岛，尽管它的面积要比另一个小。两个岛的面积总和是一千六百零三平方公里，共有居民十三万六千人。

巴斯特尔岛和大安的列斯岛中间有一条咸水河，河面宽度为三十至一百二十米不等。吃水深度约二点三米的各类船只都可通行。但机灵号船却不能走这条航道，尽管它在满潮时是一条最直的航道。作为一名小心谨慎的船员是不能这样做的。哈里•马克尔指挥船走瓜德罗普岛东边，航程就将持续四十小时，而不是二十四小时。八月十八日早上，三桅帆船终于到达咸河入海口。皮特尔角就坐落在此处。

首先要从位于盆地四周的礁岛边上绕过去，然后沿着狭窄而弯曲的航道进入盆地形成的港口。

自从路易•克罗迪尔一家离开安的列斯群岛，一晃五年过去了，只有他母亲的弟弟还留在皮特尔角。他的父母领着孩子们定居在法国的南特。克罗迪尔先生在那里领导着一个很大的远洋船舶装备公司。而年轻的路易对他出生的海岛仍记忆犹新。他是在十五岁那年离开的，这次，他打算要为他的同学们尽地主之谊。

从东边绕过来时，从机灵号上首先看到的是大安的列斯岛的大维吉角。它地处群岛的最北边，然后是大呷角、狼湾角、圣玛格丽特湾，塔尖角则位于大安的列斯的最西南端。

路易•克罗迪尔把东海岸边上的铸模市指给大家看，该市有一万居民，以其重要性，位居殖民地第三。满载蔗糖的船口停靠在那里，等待着良辰吉日，扬帆出海，船只在那里躲避恶劣的天气，狂怒的海啸。在这片海域猛烈的海啸时常造成严重灾害。

在绕过大安的列斯岛东南角之前，学生们看到了另一个法属安的列斯岛——希望岛，从欧洲来的船首先从船上看到的就是这个岛，岛上的小山高二百七十八米，从很远的距离就能看得见。

机灵号沿着塔尖角航行，左舷是希望岛。从那里人们可以隐约看见南边还有一个岛，这就是小安的列斯岛，属于瓜德罗普岛。

然而，要想看到这片海域的全貌，就得继续南下到玛丽加朗特岛。玛丽加朗特岛面积为一百六十三平方公里，人口一万四千人。然后，可以依次参观岛上的主要城镇：肥镇、圣路易、老城堡，最后，再向西航行，几乎在同一纬度，是遥相呼应的圣特斯群岛，那里大约有二千居民，十四平方公里。这个群岛由七个岛屿和一些独立的礁岛组成，海拔三百一十六米的驼峰山俯临着这些岛屿，圣特斯群岛被视为安的列斯群岛最有益身心健康的疗养地。

按行政区域划分，瓜德罗普岛被分成三个行政区：圣马丁区，与荷属殖民地交界；巴斯特尔区（区府所在市亦为此名），包括瑞典新近割让给法国的圣巴特勒米岛和圣特斯岛；皮特尔角区包括希望岛和玛丽加朗特岛，后者是区政府所在地。

这个殖民地省府由有三十六名参议员组成的省议会和由一名参议员、两名众议员组成的议会所构成，它目前的出口贸易额是五千万法郎，进口贸易额是三千七百万法郎，几乎全部的贸易都是与法国进行的。

至于地方财政预算的五百万法郎，主要由殖民地食品出口关税和烈酒消费税提供。

路易•克罗迪尔的舅舅亨利•巴朗先生，是瓜德罗普岛极富有和极有影响力的一位种植园主。他居住在皮特尔角，在城市周围拥有巨大的产业。他财产丰厚、善于处世、性格开朗、为人热情、思想新颖、风趣幽默，所有与他接触的人无不成为他的好朋友。他四十六岁喜好狩猎，热衷于体育运动，经常骑着马在自己宽阔的种植园内四处奔跑，上好佳肴美酒，是一个典型的乡绅。这种描述可适用于安的列斯群岛的任何一个移民。此外，亨利•巴朗先生是个单身汉，是位有遗产可继承的美洲舅舅，自然他的外甥们完全可以指望他。

我们可以猜想到，当机灵号一到，他就把路易•克罗迪尔这个外甥紧紧拥在怀里，他是何等的喜悦，何等的激动。

“我亲爱的路易，欢迎你回来。”他大喊道，“分别五年后再看到你是多么的幸福！……你已经成了一个大小伙子。但愿我没有像你那样大的变化，但愿我没有变成一个老头，这样多好啊！”

“舅舅！”路易•克罗迪尔拉着他的手肯定地说，“您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是吗，那太好了！”巴朗先生转过身去对站在船尾的同学们说道：“欢迎你们，我外甥的同学们，噢，请你们相信，殖民地人会非常乐于接待来自安的列斯中学的同学们。”

随后，这位令人可敬可亲的大好人与所有的人一一握手问好。接着转身问路易：

“你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他们在南特都好吗？”

“他们都很好，舅舅，也许我该向您询问他们的近况……”

“懊，对了，我前天收到你母亲的一封信。一家大小都身体健康……他们叮嘱我要好好地接待你。我这年冬天要去看望她和家人。”

“啊，这太好了，舅舅，那时我的学业正好结束，我一定会在南特的家里……”

“至少你在这里可以分享我的生活，我的外甥！关于这点我有很多想法……大家以后会看到这些的。”

这时，帕特斯先生走上前来，站在巴朗面前，十分讲究地鞠了一躬说：

“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我这些可爱的学生……”

“哎呀！”种植园主大声说道：“这……这一定是帕特斯先生，一切都顺利吗？帕特斯先生？”

“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您，”巴朗先生打断他说：“我和所有这些安的列斯中学生一样，我们都知道您是指导神父……”

“对不起，巴朗先生，是总务……”

“总务，指导神父，都是一回事！”种植园主大笑一声，又说，“不管是替谁干活，有人付钱就行。”

巴朗先生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最后，他十分用力地握着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手，如果他真是指导神父，他就可以向上苍祈祷，让安的列斯中学的学生们在这里多待两天！

于是，这位热情洋溢的人接着说：“我的朋友们，准备下船！你们所有的人就住在我家里……我的房子大得很，你们的人数就是再翻上一百倍，也不会吃光我的种植园……您陪着这些年轻人，帕特斯先生……您也一样，帕克森船长，如果您愿意……”

像往常一样，他的邀请自然被拒绝了。巴朗先生也不喜欢再强求别人。

“不过，巴朗先生，”这时，孩子们的领队提醒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我们对您的殷勤好客的谢意。”

“什么也别说，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帕特斯先生。”

“如果我们给您添麻烦……”

“给我添麻烦，给我添……我像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吗？……再说，谁麻烦谁？我就愿意这个麻烦！”

真是盛情难却，如此，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在帕特斯想按惯例介绍他的学生时，巴朗先生抢先大声说：

“这些年轻小伙子我都知道。报上都登了他们的名字，我想我不会搞错！噢，这三个是英国人，罗杰•西斯德尔、约翰•霍华德、休伯•帕金斯……在圣卢西亚、多米尼加和安提瓜，我曾和他们的家庭有过联系……”

三个英国学生对他所说的感到十分得意。

“嗯，下来是那个金发高个子……他是圣马丁的阿阿伯特斯•勒沃……”

“是我，先生。”年轻荷兰人一边向地点头，一边回答。

“这两个面容和蔼可亲的勇士，这个是圣托马斯的尼尔斯•阿尔伯，这个是圣克鲁瓦的阿克塞尔•沃克本。你们看见了吧，我一个都没漏掉。哎，你，目光机灵的小个子，你往那一站，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是你的血管流的不是法兰西的血液就让我见鬼去吧！……”

“我死也是法兰西的鬼，”托尼•雷纳大声说道：“可我出生在马提尼克岛。”

“哎呀，你错了。”

“什么我错了？要是有一个法国人在安的列斯群岛出生的话，那一定是在瓜德罗普，而不会是其他什么地方。因为瓜德罗普……就是瓜德罗普！……”

“是的。”

“人生在哪儿就是哪儿人……”托尼•雷纳大声笑着说道。

“回答的好，你这个家伙！”巴朗先生反驳说，“别以为我是在跟你过不去……”

“会有人跟托尼过不去，”路易•克罗迪尔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你们也别以为我是在想贬低马提尼克岛、希望岛和其他法属安的列斯群岛。可我是出生在瓜德罗普岛的，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至于那个瘦高个……站在那边的金发小伙子……那一定是马格努•安德斯……”

“正是他，舅舅。”路易•克罗迪尔回答说：“在我们到达圣巴特勒米时，他再也找不到他出生的那个岛了。至少，这个岛已经不是瑞典的了……”

“实际上，我们都已从报纸上知道了这一切。”巴朗先生回答说，“瑞典把它的殖民地让给了我们！……咳，好了，安德斯，不要这么悲伤了！……我们会像兄弟一样待您，您会看到瑞典没有比法国更好的朋友了！……”

这就是亨利•巴朗先生，这就是路易•克罗迪尔的舅舅。头一回见面，这些年轻学生了解他就好像从他们一出生就生活在他的种植园里似的。

临返回前，巴朗先生又说：“午饭定在11点……我为大家准备了一顿佳肴美味！您听清了吧，帕特斯先生？……我不容许有十分钟的迟到……”

“请您相信，先生，我们会分秒不差按时到达。”帕特斯先生回答说。

巴朗先生领着外甥上了那条把他送到机灵号上来的小船。

巴斯特尔的地理位置和环境似乎要比皮特尔角更为优越。它位于碧草河入口处，在岛的最顶端。景色秀丽的小山丘环抱着巴斯特尔，也许它能激起旅游者强烈情趣和好奇的正是那一幢幢整齐排列在小山丘上的房屋。然而，亨利•巴朗先生可能之所以对这些不感兴趣，正是由于他认为瓜德罗普才是法属安的列斯群岛的第一大岛，而皮特尔角则是瓜德罗普首要的城市。他也只是不愿回想起瓜德罗普岛于1759年在英国人面前屈膝投降，先后于1794年和1810年重新置于英国的统治之下的事。直到1814年5月30日签订了和平条约，瓜德罗普岛才真正重归法兰西。

总之，皮特尔角还是值得这些年轻的旅行者游览参观一番的。巴朗先生十分明白要尽力赞扬皮特尔角美丽动人之处，以此来感动这些学生们，这也许正是这个特殊漫步的目的。他的客人们只是乘坐供他们使用的车穿城而过。仅一刻钟工夫，学生们就到了玫瑰十字住宅，路易•克罗迪尔和他的舅舅正等候在那里。

这座别墅豪华漂亮，宽大的餐厅里，丰盛的午餐正在等待着他们，与其说菜肴丰盛可观，倒不如说是更为排场讲究。对饥肠辘辘的青少年来说这是多么隆重的招待啊！鲜嫩的肉、新鲜的鱼、飘香的野味、种植园里收获来的蔬菜、树上现摘的果子，优质的咖啡。这种生长在瓜德罗普的咖啡即使在马提尼克岛也被称为上等货，唯有它是来自玫瑰十字咖啡种植园。席间，气氛热烈，作为东道主的巴朗先生，频频举杯，祝愿大家身体健康。而客人们则对瓜德罗普岛，特别是对皮特尔角称颂不已，以回报主人的盛情款待。

然而，无论怎样，大自然对巴斯特尔的赐予要比大安的列斯多得多。这是一个山区，地壳运动使这个地区成为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肥山，海拔高度七百二十米，三座马尼拉草帽状的山峰高出山体五十米，加勒比山差不多可达到这个海拔高度，在这个地区的中部，是著名的硫黄矿，其最高点为一千五百米。

如果不是巴朗先生丰富的想象，大安的列斯怎么能与自然风光如此秀丽的富饶地区相比较呢？这个地区地势平坦，远处是绵延起伏的高原和一望无际的平原。另外，它比邻近地区在农业生产方面更为优越。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在作了相当准确地观察之后说：

“我不明白的是，巴朗先生，杰出的伏耳甘（火神）铁匠怎样精心地在他那神话般的铁砧上把巴斯特尔锻造成这个样子。这个比喻不知是否恰当……”

“端起酒杯来，怎么说都不过分，帕特斯先生。”种植园主一边端起自己的杯子，一边回答。

“令我惊讶的是，”帕特斯先生接着说道，“巴斯特尔没有受到地震的破坏，可大安的列的列斯，这个出自海神温柔之手的地方，却未能幸免……”

“观察得好，领队先生！”巴朗先生反驳说，“实际上巴斯特尔过去也可能遭受过自然灾害的侵袭，而大安的列斯却没有，因为巴斯特尔就像一口铁锅被放置在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上！……您怎么看？……大自然犯下的这些错误，人类对此是无能为力的，必须接受它，现在，我想再说一遍，请您和我干了这最后一杯：为大安的列斯的健康发展，为皮特尔角的繁荣昌盛……”

“也向我们慷慨的主人表示诚挚的敬意。”帕特斯先生接着补充道。

这些良好的祝愿早已成为现实，皮特尔角自建立之日起，就一直在蓬勃发展。尽管侵略者皆使该岛成为一片废墟，城市也曾吃尽了战乱的苦头。发生于1843年的地震，仅用了七十秒钟，就造成了五千人的死亡。到处是残垣断壁，房倒屋塌。一所教堂正面墙上的大钟指针停留在上午十点三十五分上。这场灾难波及到铸模市、圣弗朗索瓦镇、圣安娜镇、路易港、圣罗斯、贝特朗湾、儒安城、甚至巴斯特尔。然而，只有皮特尔角损失不大。很快，人们又盖起了低矮独立的房屋。现在，围绕着首都的铁路向外辐射，与糖厂和其他的工业设施相连接。城市四周桉树林枝繁叶茂，从土地里吸取水分，保障了环境的卫生，居民的健康。

客人在参观巴朗先生的领地时表露出十分喜悦的心情，主人对自己管理土地有方也表现出相当的自豪与骄傲！巧妙而富有创造性的水利灌溉系统保证了广大的甘蔗种植园可观的收获。在二百米到六百米高的山坡上咖啡种植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巴郎先生反复强调咖啡种植园生产的咖啡超过了马提尼克岛的咖啡。大家穿过住宅周围宽阔的田野，绿草如茵的牧场，各式各样芦荟植物田，以及有限的棉花田，这些都得益于水利灌溉网。成绩是无可置疑的。岛上种植的烟草保证了当地的消费需求。按神气十足的种植园主说，这值得任何一个安的列斯人称道。另外，还有木薯地、山药地、土豆地以及栽满了各种优质果树的果园。

巴朗先生还有许多为他干活的自由人。这是不言而喻的。这些忠实的人，宁可失掉解放带给他们的所有好处，也不愿离开玫瑰十字庄园。

当然，尽管路易•克罗迪尔的舅舅是一个极其固执和唯我独尊的人，但他还是不愿意剥夺机灵号船上学生们想参观瓜德罗普岛其他地方的兴趣，也就是西边的那个巴斯特尔。这样，在学生们到达的第三天，八月二十日，一条租来的小船在皮特尔角港口等着这些学生，从南岸把他们送到巴斯特尔去。

巴斯特尔是瓜德罗普群岛的政府所在地，在殖民地城市位居第三。虽然，巴朗先生对此一点也不满意，但还是没有一个城市可与它相比。巴斯特尔市就建在碧草河入海口处，一片片房屋呈阶梯状坐落在绿树掩映的小山上，一座座别墅散落在城市的周围，一股股清凉、温柔的海风不断地从海面上吹来。如果说主人根本不愿意小伙子们游览这座城市，那么至少熟悉巴斯特尔的路易•克罗迪尔完全可以替代他担任导游的角色。无论是安的列斯著名的植物园，还是圣特斯有益健康的雅格布疗养院，都不会被遗忘。

四天的时间就这样在游览参观研究观察中过去了，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刻的虚度和浪费。如此丰盛、可口的饭菜，风光秀美的景色，至少对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来说，如果再停留几日，肚子撑得要患胃病了！……重新扬帆起锚的时刻已经来临。这种真诚、热情、宽厚、法国式的盛情款待，机灵号船上的学生们也许还会在马提尼克岛享受到，但这绝不会影响大家对瓜德罗普和亨利•巴朗先生的热情接待留下美好的记忆。

尽管如此，当大家谈起马提尼克岛时，还是应该当心，以免激起巴朗先生的妒忌情绪。出发的前一天，他又对帕特斯先生说：

“让我生气的是，法国政府似乎更喜欢这个竞争对手。”

“那么，法国政府对它都给了哪些优厚待遇呢？……”帕特斯无主问道。

“这其中就有它为什么不选择法兰西堡作为法国横渡大西洋客轮的始发点。”巴朗先生毫不试图掩盖自己的不满情绪，他回答说，“难道皮特尔角不能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些船只的目的港吗？……”

“毫无疑问，”帕特斯先生回答说，“我认为瓜德罗普人有权提出自己的请求……”

“提出请求？”种植园主高声喊道，“谁来负责他们的请求？”

“难道你们在法国议会里没有代表？……”

“有一个参议员，两个众议员，”巴朗先生回答说，“他们所能做的就是维护殖民地的利益！”

“这是他们的义务和责任。”帕特斯先生说。

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巴朗先生把客人们送回机灵号。他最后一次拥抱了外甥并与他的同学们一一握手，随后说：

“得啦，你们干脆不要去马提尼克岛，这样你们不是就可以再在瓜德罗普待八天了吗？……”

“那么，我的岛呢？”托尼•雷纳喊道。

“你的岛，我的小伙子，它不会飘移走的，你下次旅行还会看到它。”

“巴朗先生，”帕特斯先生打圆场说，“我们非常感激您的提议，我们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可我们必须遵循凯伦•西摩夫人的计划……”

“好吧，……那么，你们还是去马提尼岛吧，年轻的朋友们！”巴朗先生关切地说，“你们尤其要当心毒蛇！……那里有数以千计的毒蛇，据说，这是英国人在把岛子还给法国之前带去的……”

“这可能吗？……”帕特斯先生反问道，“不，我永远也不会相信我的同胞们会出此恶意……”

“确有其事，帕特斯先生，确有其事！”种植园主反驳说，“如果您在那儿被蛇咬了，那至少是一条英国蛇咬的……”

“是不是英国蛇，无关紧要，”路易•克罗迪尔说，“我们会当心的，舅舅！”

“对啦，”巴朗先生就要离开船时又问道，“你们有一位好船长吗？……”

“一流的船长，”帕特斯先生回答说，“我们大家完全有理由对他十分满意……凯伦•西摩夫人作了最好的选择……”

“算了吧！”巴朗先生摇着头严肃地回答说。

“算了吧？……为什么，求求您……”

“因为假如你们有一位很糟糕的船长，机灵号出港时就会搁浅，这样我就有机会在玫瑰十字多留你们几个星期。”

第三章

当三桅帆船驶出皮特尔角海湾时，海面上刮起一股微微的东风，这极有利于船朝着多米尼加岛的方向行驶，多米尼加岛位于向南一百多海里处。机灵号张满风帆，像一只海鸥在碧波粼粼的海面上掠过。凭借这股海风，一天一夜工夫，机灵号就能走完这段航程。可气压计却在慢慢上升，这就预示着海面会越来越平静。航行时间会延长一倍。

机灵号是一艘令人满意的帆船，恰如其分地说，指挥它的船长也是位经验丰富，技术精湛的人，船上的全体船员也都经受住了各种考验。因此，亨利•巴朗先生希望发生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即使在恶劣的天气情况下，哈里•马克尔驾船出海也不怕撞在海湾的岩石上。而这些学生们也无须对玫瑰十字庄园主殷切挽留恋恋不舍。

鉴于大气压不断上升，航行的速度必定是缓慢的，但至少还是在很顺利的条件下起锚出海的。

机灵号离开皮特尔角，向南驶去。船经过圣特斯群岛，那里有一座三百米高的小山俯视着整个圣特斯群岛，环绕小山的要塞，山顶上随风飘舞的法国国旗清晰可见。圣特斯群岛总是处于防御状态，就像一座向前突出的城堡，从这一侧保卫着瓜德罗普岛及其周围地区。

在所有这些学生中，当他们在船上做事时，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得斯总是表现得与众不同。他们能像真正的水手那样值班，甚至值夜班，无论领队帕特斯先生说什么也没用，他对这两个胆大妄为、轻率冒失的孩子总是忧心忡忡。

“我把他们托付给了您，帕克森船长……”他反复向哈里•马克尔强调：“您要认真想一想，万一他们出了事怎么办……我一看见他们爬上桅杆，就觉得他们好像要被……我该怎么说呢？”

“被船帆抛下来……”

“对，对……是这个意思。他们会被上下左有的剧烈颠簸抛下来。如果他们掉进海里！……您要考虑我肩上的责任啊，船长！”

当哈里，马克尔说他不会让他们草率行事，他的责任并不比他轻时，帕特斯先生激动得连声感谢，但就这也没能使这位假帕克森冷漠的态度有丝毫的改变。

帕特斯先生没完没了的叮嘱年轻的瑞典小伙子和法国小伙子，而他们却这样回答道：

“您不用害怕，帕特斯先生……我们会牢牢抓住的……”

“万一你们松了手，就会摔下来……”

“De brancha in branchame degringolat atque facit pouf！就像维吉尔说的那样！……”托尼•雷纳大声道。

“曼都的诗人从写过这样的韵律诗！……”帕特斯先生扬了扬手，反驳道。

“这样的诗他们早该写了，”没正经的托尼•雷纳反唇相讥，“结尾优美极了：atque facit pouf！”

两个小伙子爆发出一串笑声。

然而，这位令人尊敬的总务完全可以放下心来，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像皇宫里的年轻侍从那样勇敢，像山间的猴子那样灵巧。况且，约翰•卡帕特一直在盯着他们这也只是担心他们的奖学金会随之一起消失。再说任何事故都会迫使机灵号滞留在安的列斯的某个地方，这是不应该的，如果这两个小伙子无论谁摔断胳膊或腿，都会延误出发的时间。

另一方面，要说明的是，船员们很少与学生们交往，这些学生甚至还注意到船员们经常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愿意和他们变得亲热一些。按常规，水手们是非常乐于这样做。只有沃加和科蒂时常与他们交谈，哈里•马克尔强迫其他人保持谨慎的态度。确实，罗杰•西斯德尔和路易•克罗迪尔有时对他们的这种态度十分惊讶。他们已经不止一次观察到当他们走近这些船员时，后者就闭口不语。总之，情况就是这样，他们不可能有任何的猜疑。

至于帕特斯先生，对这些毫无察觉。他认为旅行是在令人满意的情况下进行着——事实并非如此——他深感庆幸的是现在能在甲板上自如地行走。

海面上一直风平浪静，只是在八月二十四日的早上接近五点时，机灵号才借着西北部刮来的微风，到达了多米尼加岛。

殖民地的首府叫罗佐市（芦苇市），这个城市大约有五千居民，位于岛的东边。岛上的高地阻挡着不断刮来的强烈的风，可港口却不足以抵御波涛起伏的海浪，特别是在涨满潮时，在这里停船就不安全。将船停在这里有走锚的危险，船员们要随时准备在一有坏天气的迹象时，更换抛锚地。

既然机灵号大约要在多米尼加岛逞留好几天，因此，哈里•马克尔不愿让船只停泊在罗佐市（芦苇市），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朝着同一方向，在岛的顶端，有一个很理想的锚地。朴茨茅斯锚地，船在那里既不必担心飓风，也不用害怕经常侵扰这带海域的旋风。

十八年前，约翰•霍华德就出生在这座城市，竞赛获得第四名之后，他去了另一个发展中的城市，将来那里会成为一个重要的贸易中心。

学生们踏上多米尼加岛这天是个星期日，假如他们在十一月三日到达，那天正是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在1493年发现该岛的纪念日。伟大的航海家为了庆贺这个神圣的日子，在他的小快帆船上，把这个地方命名为多米尼加。

既然多米尼加岛有七百五十四平方公里，也就是十二法国古里（一百里约合四公里）长，六法国古里宽。那么，它就成了一个重要的英国殖民地。现在，它拥有三万居民，这些人替代了被征服时的加勒比人。一开始，虽然岛上土地肥沃，水利资源丰富，建筑用木材森林繁茂，可西班牙人却无意在这里安营扎寨。

同它的西印度群岛姊妹们一样，多米厄加岛相继落入几个欧洲列强的手中。十六世纪初，它被法国占领。早期的移民在这里引种了咖啡和棉花。1622年，他们的人数是三百四十九人，再加上三百三十八个非洲奴隶。

起初，法国人与加勒比人和睦相处，其总数不超过一千人。这些土著人身体强壮，勤劳淳朴，他们不是那种印第安人种族，而是居住在圭亚那的印第安人种族，圭亚那位于南美洲的北部。

应该指出的是，在整个安的列斯群岛，妇女们的语言和男人们语言是绝对不一样的，这是两种方言，一种是妇女们说的阿罗纳科语，另一种是男人们说加里布语。这些土著人生性残忍，为人冷漠。尽管他们具有某些宗教观念，但给人们留下的却是难以辩驳的吃人的坏名声，这个加勒比名字也许就是吃人肉者的同义词。当然，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能够原谅西班牙征服者对他们所使用的凶残手段。

由于这些加勒比人热衷于驾着他们用斧子在树干上凿成的独木舟长途跋涉去袭击群岛中各个岛上的居民，也由于南美洲北部地区的印第安人时常主要成为他们残暴的牺牲品，因此，就必须把他们消灭掉。自从安的列斯群岛被发现以后，这个种族从南到北，几乎全部被赶尽杀绝了。只是在马提尼克岛和圣文森特岛还剩下很少一部分。而生活在多米尼加岛上的并没有被赶尽杀绝，但其数量却减少到三十多个家庭。

假如欧洲人发誓要根除这些加勒比人，但也绝不会拒绝利用这些人去为他们打仗。英国人和法国人曾多次利用他们好斗的天性，把他们当成相互攻击的帮凶，尽管在以后又把他们消灭了。

总之，在被征服后的最初年代，多米尼加岛就引起了殖民者的垂涎和吸引了海盗的注意，从而使它获得殖民地相当重要的地位。

法国人在多米尼加岛建立首批机构和设施，在法国人之后，该岛又落入英国人的统治之下，接下来是荷兰人。因此，罗杰•西斯德尔、约翰•霍华德、休伯•帕金斯、路易•克罗迪尔、托尼•雷纳和阿伯特斯•勒沃都可以以各自祖先的名义，要求对该岛拥有主权，而在两三个世纪之前他们的祖先却在相互残杀。

1745年，英法之间爆发了战争，多米尼加岛落入英国人之手。法国政府竭尽全力提出抗议，要求归还这块殖民地，付出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但徒劳无益。即使签定了巴黎协议，法国政府也没能获得对该岛行使主权，多米尼加岛依然为大不列颠所占据。

然而，法国政府不愿就此罢休。1788年，马提尼克总督布那侯爵率领一支海军纵队出海征战，夺取了罗佐市（芦苇市），一直占领到1783年。可是，英国人的实力好像更为强大，多米尼加岛又一次永久性地回到了大不列颠王国的统治之下。

请大家放心，机灵号上英国、荷兰、法国的年轻获奖学生们，他们此次来到这里不是要再次进行往昔的战争，也不是要求把该岛的主权还给他们的国家。霍雷肖•帕特斯先生是一个很循规蹈矩的人，尽管他是盎格鲁一撒克逊人，但他无意介入这类问题。不然，这类问题有可能动摇欧洲的平衡。

在离开朴茨茅斯市之后，六年多来，约翰•霍华德全家人一直住在曼彻斯特朗卡斯恃伯爵家。

年轻小伙子对多米尼加岛依然记忆犹新，在霍华德先生和夫人放弃这块殖民地而没有留下一个亲戚在岛上的时候，约翰•霍华德当时已年满十二岁。因此，他不会在该岛像尼尔斯•阿尔伯在圣托马斯岛找到一个兄弟，也不会像路易•克罗迪尔在瓜德罗普岛找到一个舅舅。而他也许会在这里碰到一个他们家过去的朋友，这个人也许会热情接待安的列斯中学的学生们。

确实如此，即使没有朋友，可至少还有与霍华德先生有业务关系的人。他的这个儿子一到朴茨茅斯，就决心要做一个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探访。这次探访不会受到像圣托马斯岛克里斯蒂安•阿尔伯先生那样如此热忱的接待，也不会像瓜德罗普岛亨利•巴朗先生那样如此盛情的款待，但约翰•霍华德和他的同学们会受到一对诚实夫妇的接待。

在朴茨茅斯，一位老年黑人妇女仍然和她上了年纪的丈夫生活在一起，这位黑人妇女曾为霍华德家帮佣，是她每天调理、安排着霍华德家简朴的生活。

谁会惊喜万分，喜出望外呢？谁又会为再次见到自己过去曾抱在怀中的大小伙子而激动不已呢？那一定是凯特•格林德。她的丈夫和她本人谁也没有料到这次探访……他们几乎不知道机灵号停靠在多米尼加岛，也不知道小约翰就在船上，而约翰却迫不及待地要去探访他们。

机灵号锚刚一抛定，学生们就立即上了岸。在多米尼加岛逗留四十八小时，他们每晚必须回到船上，参观游览局限在城市周围，一只小船去岸上接他们回到船上。

其实，哈里•马克尔倒更愿意这样做，以避免和朴茨茅斯人接触，除了要去办理海关手续，在一个英国港口，没有比其他任何一个港口更令人感到担心的了。在碰到的人当中也许就有认识帕克森船长或船员中某个水手的人。哈里•马克尔把机灵号停泊在离岸边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禁止船员们上岸。另外，他也不打算补充给养，除了面粉和鲜肉。他采取这些措施就是为了尽量谨慎小心一些。

约翰•霍华德对朴茨茅斯的记忆相当准确，他完全能够给同学们充当向导。同学们也都很清楚；他的愿望首先是要赶快到年老的格林德夫妇的小屋主看望他们。这样，他们一上岸，就立即穿过城市直奔乡间小镇。

步行的距离不长，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一所俭朴的茅屋前。茅屋外观干净整洁，种满果树的园子将其围在中间，后面是饲养场，内有家禽在觅食。

老头正在园子里干活，老太太在屋子里，当她走出来时正遇上约翰•霍华德推开围墙的门往里走。

当认出已有六年没有见到的孩子时，凯特禁不住发出一声欢呼。尽管岁月更替六载有余，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霍华德家的长子约翰，这岂止是普通的一双眼睛所能做到的，它还蕴含着一颗日思夜想的火热之心。

“是你……是你，约翰！”她一遍遍地说着，把年轻小伙子紧紧地拥到怀里。

“是的……是我……我的好凯特，……是我！”

这时老头说话了：

“会是约翰？你搞错了！这不是他，凯特。”

“不！就是他……”

“是的……是我！”

还能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吗！约翰的同学们把两位老人围在中间……与他们拥抱。

“是的……”托尼•雷纳一再说，“正是我们，难道你们认不出了？……”

应该把一切都讲清楚，告诉他们机灵号为什么要来多米尼加岛……仅仅是为了黑人老妇人和她丈夫。这是为他们所做的第一次探访。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也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走过来热情地与两位老人握手！……

他长大了！……他变了！……多么英俊的小伙子！……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而老头还在犹豫，是他？……她把他拉到怀里……她高兴和激动得热泪盈眶。倒有必要给她说说霍华德全家人的情况，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们的情况！……所有的人都很好。大家经常谈论凯特和她丈夫吗？大家一直没有忘记他们俩任何一个人。约翰•霍华德向他们转交了特意为他们带来的精美的礼物。总之，在机灵号停泊期间，约翰•霍华德每天早晚都要来看望这两位好人，最后，大家喝了一小杯塔菲亚酒和朗姆酒，这才分手了。

在朴茨茅斯市周围进行了几次参观游览后，约翰•霍华德把他的同学们带到了迪阿布劳丹山脚下，然后他们登上了山顶。在那里全岛的风貌一览无余。当领队帕特斯先生疲惫不堪地坐在山顶时，他觉得此时应该引用维吉尔农事诗中这样一段话：“uvelut stabuli custos in montibus olim considit scopu1o。”

正如爱开玩笑的托尼•雷纳提醒他注意的那样，除非帕特斯先生没有站在一座真正的山上和他也不是一个牧羊人，un custos stabuli，他的这段引言才可能被接受。

从迪阿布劳丹山顶远远望去，一片精耕细作的田野尽收眼底。这片土地保证了大量的水果贸易，还不用说为岛上能提供大量硫磺。咖啡种植现在呈明显上升趋势，将可能成为多米尼加岛的主要财富。

第二天，年轻旅行者们参观了拥有五千人口的罗佐市（芦苇市），该市商业不甚发达，但城市面貌却令人赏心悦目。由于英国政府的过度掠取，这座城市曾一度陷入停滞状态。

大家知道，机灵号出发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天八月二十六日。因此头天下午近五点时，当年轻旅游者们在城市北边沿海地带做最后一次散步时，约翰•霍华德最后一次去看望凯特老夫人。

他正沿着一条通往岸边的街道行走，一位五十来岁的人走上来与他搭讪。这是一位退休海员，他指着停泊在港口中央的机灵号对约翰•霍华德说：

“真是一艘漂亮的船，年轻的先生，对一个水手来说，只要看上一眼就心满意足了。”

“实际上，”约翰•霍华德回答说，“它不光是一艘漂亮的船，同时也是一条很棒的船。它刚刚顺利地完成了从欧洲到安的列斯的航程。”

“是的，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海员回答说，“正如我知道你是霍华德先生的儿子，凯特老夫人和她丈夫曾在你家帮佣……”

“您认识他们？……”

“我们是邻居，约翰先生。”

“那太好了，我这就要去和他们告别，因为我们明天就出发……”

“明天？……明天就要走吗？……”

“是的，我们还要访问马提尼克岛、圣卢西亚岛、巴巴多斯岛……”

“我知道，我知道……请告诉我，约翰先生，是谁在指挥机灵号？”

“帕克森船长。”

“帕克森船长？……”水手重复道，“啊！我认识他……我认识他……”

“您认识他？……”

“我还能认出他来吗？……我想会的！我们曾一起驾驶着北方红土地号船在南边大海上航行过。这事大约在十五年前……他当时只是大副，他是不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

“差不多，大概四十来岁吧。”约翰•霍华德回答说。

“身材有点矮壮？……”

“不！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

“红棕色的头发？……”

“嗯……不！黑色头发。”

“这就奇怪了？……”水手说道，“可我一想起他仿佛就像见到他一样……”

“那么，”约翰•霍华德又说道，“既然您认识帕克森船长，就去见他一下吧……与从前航行的伙伴重逢一定会使他十分高兴……”

“这正是我就要做的事，约翰先生。”

“要见，最好是今天，甚至立即去……机灵号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了……”

“谢谢您的建议，约翰先生。当然，不拜访帕克森船长，我是不会让机灵号出海的。”

两个人分了手，约翰•霍华德向城市高处的居住区走去。

而那位海员则跳上一只小船，让人把他送到三桅帆船上去。

对于船上的哈里•马克永和他的船员来说这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既然他们曾在一起航行过两年，这个叫内德•布拉尔的海员必定认识帕克森船长。当他站在哈里•马克尔面前时，而这个人很显然与过去北方红土地号船上的大副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那他会说什么，会想什么呢？

当水手来到舷梯旁时，科蒂正好在甲板上散步，于是他问道：

“咳！伙计，您想干什么？……”

“我想见帕克森船长。”

“您认识他吗？……”科蒂赶紧问道，始终保持着警惕。

“是的，我认识他……我们一起在南边的海上航行过……”

“啊！真是这样吗？……那么，您找帕克森船长有什么事吗？……”

“在他出发前，跟他说几句话……大家重逢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是不是，伙计？……”

“您说得对！”

“那么，我上船了……”

“帕克森船长这会儿不在船上……”

“那我等他……”

“这没用……他大概要在晚上很晚才能回来……”

“真没运气！”水手说。

“是的，您运气不好！”

“那么……明天……在机灵号起锚之前……”

“也许吧，如果您要是坚持的话……”

“当然，我一定要见到帕克森船长，我想他要是知道我在这里，也一定会想见到我……”

“这我相信……”科蒂用揶揄的口气回答。

“请您转告他，伙计，说内德•布拉尔……北方红土地号船上的内德•布拉尔来向他问好。”

“一定照办……”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内德•布拉尔把小船向后推开，又回到岸上。

他刚一走远，科蒂就来到哈里•马克尔的船舱，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

“显然，这个水手认识帕克森船长……”他说，“他明天早上一定会再来。”科蒂又补充了一句。

“他明天来就来吧！……我们已不在这儿了……”

“机灵号明天九点钟才出发呢，哈里……”

“该走的时候就走……”哈里•马克尔回答说，“这事儿不要给学生们吐露一个字……”

“那当然，哈里，不管怎样，过早地离开这片水域，对我们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好处，我也许会失去我那份奖金……”

“小心谨慎，再忍耐半个月，这就足够了！”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和他的学生们返回船上时，已是夜里十点半了。约翰•霍华德也已向凯特老夫人和她的丈夫作了最后的道别。大家相信他一定受到凯特夫人和其丈夫的热烈拥抱并带回他们对约翰全家良好的祝愿。

一整天的游览参观使学生们精疲力乏，大家感到急需躺到自己的帆布吊铺上去休息。在他们往各自的船舱走去时，约翰•霍华德问是否有一个名叫内德•布拉尔的水手来过，并说这个人很想和帕克森船长重叙旧情。

“有……他来过。”科蒂回答说，“可船长那会儿正在岸上的海事办公室……”

“那么这个布拉尔明天一定还会再来，是不是在机灵号出发前？……”

“是的，已经约好了。”科蒂谎称说。

一刻钟后，休息舱里鼾声如雷，此起彼伏，这群因疲劳过度而酣睡的人过去可从未让人听到过这样的鼾声，帕特斯先生那男中音般的呼噜声尤为响亮。

因此，在早上约三点钟，机灵号起锚驶出朴茨茅斯港时，这帮人谁也没听到船响动的声音。

六个小时后，当学生们重新回到甲板上时，船已经离开多米尼加岛五、六海里远了，马格努•安德斯和托尼•雷纳高声喊道：

“怎么？……我们，已经出发了？……”

“没有喊醒我们，你们就起锚出海了？……”托尼•雷纳接上说。

“我担心天气有变化，”哈里•马克尔辩解说，“我想利用陆地上刮来的风……”

“哎呀！”约翰•霍华德说：“那个诚实的布拉尔是多么想见您啊，帕克森船长……”

“是的……布拉尔……我想起来了，我们曾一起航行过。”哈里•马克尔回答说，“可我不能等了！”

“可怜的人，”约翰•霍华德说，“这一定会使他伤心的。再说，我还不知道他是否能认出您……他把您说成是一个又胖又矮的人，长着棕色的胡子……”

“一个没记性的老伙计！”哈里•马克尔随意应付了一句。

“我们最好别发生什么意外事！”科蒂在船长的耳边悄声说道。

“是的，”约翰•卡帕特插上说，“是要加倍小心……甚至应该防患于未然！”

第四章

哈里•马克尔刚刚摆脱的这种危险，也许还会在马提尼克岛、圣卢西亚岛和巴巴多斯岛出现三次。那么，他还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吗？……在他海盗生涯初期，好运气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和伙伴们在赫利发号上被逮住。然后，这种运气再次出现，他们从昆斯敦监狱逃跑，劫持了机灵号。从那时起，好运接连不断，甚至又一次让哈里•马克尔免于和内德•布拉尔相遇。至于说这水手把他当成帕克森船长，而他们俩人之间相貌差异那样大，哈里•马克尔根本不把这当回事。学生们早已不再想这件事了。他相信自己福星高照，他要把自己这次冒险和罪恶的航行进行到底。

我们已经说过，那天早上，当大家还能看到多米尼加岛最后几座山峰时，船已经在它南边五、六海里的地方了，如果当时风力增大的话，也许就看到它了。

从多米尼加岛到马提尼克岛差不多相当于从多米尼加岛到瓜德罗普岛。然而，马提尼克岛的山峰却相当高，天气晴朗时，从六十海里外就可以看见。因此在太阳落山之前，还是有可能看到岛上的山峰。在这种情况下，第二天，机灵号就可以到达首府——法兰西堡，机灵号现在正朝着它驶去。

马提尼克岛由圣皮埃尔和法兰西要塞两个大区组成，又被分为九个小区和二十九个镇。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洒满阳光的海面上映射出片片亮光。人们刚刚能感受到海面上涌来的那一道道此起彼伏又有规律的海浪。船上的气压计像死鱼眼一动不动。

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别指望机灵号每小时航行五到六海里。因此，哈里•马克尔让大家把主桅前桅的补助帆、支索帆，总之，将三桅船上所有的帆都扯起来。

当同学们忙于拉紧帆前下角索，然后再拉直后下角索时，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也毫不迟疑急速顺着桅杆的侧支索爬到第二层帆顶，然后又顺着桅杆的背面，甚至没有经过艉楼的升降口，就直接爬到桅顶，把补助帆全部打开。

这一切操作完毕之后，两个勇敢的小伙子并未立即下到甲板上来，因为他们才不愿意放弃在桅杆上尽兴的机会呢！

领队帕特斯先生这时却坐在艉楼里一把铺着软垫的双股柳条扶手椅里，为这些年轻小伙子们而自豪。但他看到这些年轻人在桅衍上走来走去，在横梯横索上爬上爬下时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他时不时地向他们高喊，提醒他们小心，双手抓紧。总之，这一切都令他相当满意。啊！假如他的校长朱力尔•安德此时和他在一起，他们一定会交换看法，对安的列斯中学这些学生大加赞赏！这也正是帕特斯先生在他回去后，将记载着这次神奇旅行全部账目的册子交回时向校长所要讲述的！

就在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爬上桅杆顶部时，帕特斯先生对约翰•卡帕特又说出了下面一段引言：

“sic itur ad astra”

“先生，这段话是什么意思？”船长问道。

“意思是说他们飞向天空。”

“那么，是谁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地说的这些话？……”

“非凡的维吉尔。”

“我认识一个叫这名字的人，是一个黑人，横渡大西洋客轮上的一个运煤工……”

“这个人不是他，我的朋友……”

“那您的维吉尔来真是太好了，我的那个维吉尔已被吊死了！”

这一天，机灵号与好几艘在安的列斯群岛间海面上航行的船只交错而过，但机灵号并没有接近这些船。

令哈里•马克永担心的是，在未来几天里，船会因为无风而停驶，势必会延误他们到达马提尼克岛的时间。

海面上的风确实有逐渐平息的趋势，但却没有随着夜晚的到来而完全停下来。风力尽管很弱，但好像整个晚上都可能保持这种状态。风从东北方吹来，这很有利于机灵号的航行，因而机灵号没有降下大帆，虽然平时在太阳落下和升起之间都要这么做。

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之前，学生们确实在努力。试图发现秃峰山顶。秃峰的最高峰高出海平面一千三百五十六米。接近晚上九点钟时，大家回到了各自的船舱，由于天气闷热，所有的舱门都敞开着。

他们还没有一个晚上睡得这样安稳，早上五点钟，就起身来到甲板上。

托尼•雷纳指着南边的一个高峰高声喊道：

“秃峰，那就是秃峰！……就是它……我认出来了！……”

“你认出来了？……”罗杰•西斯德尔用一种怀疑的口气反问道。

“毫无疑问！……五年间它会有什么变化？你们看……那是加尔拜的三个山峰！……”

“应当承认，托尼，你的眼力真好……”

“绝对没问题！……我向你们肯定，这就是秃峰！……可一点也不秃！……它郁郁葱葱，长满了树木，就像我的故乡岛上所有的山一样！……在那里，你们还会看到其他类似的山……如果我们爬上沃克兰山顶……不知你们是否愿意，可你们应该好好地欣赏一下我的故乡岛。它是安的列斯群岛中最美的。”

大家由着他激动不已，不然，这个活跃的小伙子会激烈反驳的。

托尼•雷纳并没有夸大其辞去贸然夸耀马提尼克岛。从面积上来看，这个岛在安的列斯群岛中位居第二，它有九百八十六平方公里。岛上居民不少于十六万七千，其中有一万白人，一万五千亚洲人，十五万黑人和大部分为马提尼克族的有色人种。整个岛由山地组成，从上到下被美丽壮观的森林所覆盖。肥沃土地所必需的天然河流使得该岛能够抵御来自赤道地区的炎热，岛上大部分河流可通航，港口可以停泊大吨位的轮船。

这一天，海面上继续吹着软弱无力的风，只是到了下午，风力才略有增强，在马提尼克岛的最北端，马古巴峰在浅海处露了出来。

将近午夜一点时，海上风力增大了，张着全部船帆的机灵号从岛的西边绕过，一路顺风向前驶去。

黎明时分，离秃峰中心不远的雅各布山出现了，秃峰峰顶不久也从清晨低垂的雾气中凸现出来。

接近七点时，大约在岛西北端的沿海地带，出现了一座城市。

托尼•雷纳这时大喊：

“马提尼克岛的圣皮埃尔市！”

接着，他大声唱起了一首古老法国歌曲的副歌：“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托尼•雷纳确实出生在圣皮埃尔市，可他全家在离开马提尼克岛去法国定居时，却没有在该岛留下一个亲戚。

法兰西堡市是马提尼克岛的首府，它位于同一个海滨地带稍靠南的地方，坐落在与其同名的港湾的入口处。过去曾被称为罗克要塞市。然而，这里的贸易却没有像圣皮埃尔一样有巨大的发展。圣皮埃尔的居民为二万六千人，而法兰西堡的人口只有它的五分之二。马提尼克岛其他的主要城镇分别是：西岸的洛朗坦镇，南岸的圣灵镇、钻石镇、菜单镇和岛顶端的三神镇。

在圣皮埃尔市这个殖民地的行政首府，贸易活动不像法兰西堡市那样受军事规定的限制。特里布和穆亚热，这两个装备精良、工事坚固的要塞保卫着马提尼岛。

当早上九点的钟声敲响时，机灵号已把锚抛进了位于圆形港湾的港口里。在港口的深处，城市坐落在避风处。一座高山挡住了东边刮来的风。一条可涉足而过的小河将城市一分为二。

艾丽斯•里克吕斯很愿意向大家转述历史学家迪泰尔特是如何评论圣皮埃尔市的。“这是一座令任何一个外来人都不能忘却的城市。这里人们的生活方式是那样的令人挟意，气温是那样的舒适，在这块自由的土地上人们生活得那样公正、平等、诚实，以致任何一个男人或是女人，在离开它时，无不怀有重游故地的强烈愿望。”

托尼•雷纳好像就体验到了这种激情，因为他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兴高采烈，他的同学们完全能够相信他会对他们尽地主之谊的。根据航行计划，在马提尼克岛的停泊仅有四天，这没有什么关系！学生们对游遍全岛的每一个角落有着极大的积极性和强烈的愿望，再加上坚强有力的双腿，在托尼•雷纳这样一个向导的带领下一个接着一个的参观游览，直到马提尼克岛首府是不成问题的。如果不这样做，就好像跑遍整个法国而没有参观巴黎或像托尼•雷纳说的那样，到了迪厄普却没有去看大海！

这样的打算，就需要行动完全自由。不应该强求大家每天晚上再回到船上睡觉。大家走到哪里就在哪里过夜。这样也许会增加些费用。可安的列斯中学的总务会对这些开销进行严格控制的，并把这些都记录在笔记本上。再说，他也预料到每一个奖金获得者必定要在巴巴多斯领取资助金。因此，还有必要去认真仔细地考虑这件事吗？……

第一天的时间全部用来参观游览圣皮埃尔市。首先，大家从海岸边欣赏了城市阶梯状的景观。它布局巧妙、合理。长满了一丛丛壮观、美丽的棕榈树，山峰上覆盖的是其他各类热带树木，这些为城市构成了一道美丽多姿的背景。然后，又参观了岛内风光。也许那些刷着黄颜色又低矮的房屋一点也不气派，但人们之所以要这样做是为了使房屋变得坚固、牢靠，使它具有抗震的能力，也使它们能够抵御经常发生在安的列斯群岛的强大飓风，比如1776年那场飓风就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整个岛屿都深受其害。

托尼•雷纳没有忘记在自己出生的那所房子里为同学们尽地主之谊。十七年前，他就出生在那里，而现在，这所房子已经变成殖民地储藏食物的仓库了。

直到1635年，加勒比人还是马提尼克岛上唯一的居民。在这个时期，法国人艾斯南比，圣克里斯托夫的总督带领一百多人来到这里定居，他迫使当地人回到山里和密林中去。然而，加勒比人不愿意这样毫无抵抗地被剥夺在这里生存的权力。他们请求邻近岛屿的印第安人帮助，起初，他们成功地将外国人驱逐出去。可这些外国人又搬来援军，夺回了失地，在最后一次战斗中，当地人中有七八百被消灭。

加勒比人尝试以伏击、突袭和谋杀重新夺回失去的土地。于是占领者决定彻底消灭这个可怕的种族。在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镇压之后，法国人终于成了马提尼克岛的主人。

从这个时期起，种植业在岛上积极而有条理地开展起来了。人们种植棉花、烟草、靛蓝植物、甘蔗，后来，从十六世纪末起，可可成了该岛的主要财富。

对此，托厄•雷纳还给大家讲述了下面这样一个小故事，帕特斯先生作了详细的记录：

“1718年，一场极其猛烈的飓风摧毁了所有的可可种植园，然而在巴黎的植物园里却还有几棵这样的树，它们来自荷兰。植物学家德斯克里那负责把两株可可根带到马提尼克岛上来。在横穿大西洋时，淡水几乎全部用完。可德斯克里那却把每日定量给他的淡水浇几滴在他携带的可可根上，平安抵达后，这两株可可根又重新恢复了岛上的可可种植业。”

“是不是朱西厄也是这样做才使我们能在巴黎植物园里欣赏到雪松的？……”路易•克罗迪尔问道。

“是的……这树很漂亮……十分的漂亮，”帕特斯克先生声明说，“法兰西是一个伟大的民族。——

然而，1794年，马提尼克岛落入英国人之手。根据1816年签订的条约，马提尼克岛最终又回归了法国。

那个时候，殖民地要与已变得十分艰难的处境作斗争，与他们的主人相比，奴隶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逃亡黑人发起的反抗暴动导致了必须采取解放黑奴的明智行动，于是，三千奴隶被解放获得了自由。这些有色人种同样享有和行使所有的公民权利。从1828年起，马提尼克岛共有一万九千名自由黑奴，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为自己干活，成为部分土地的主人。

第二天，这些旅游者穿过山坡上长满树木的茂密森林，登上了秃峰。这样的攀登并没有使他们感到疲乏，托尼•雷纳和他的同学们很快就恢复了体力。站在高高的山顶俯视全岛，马提尼克岛就像一片树叶，漂浮在安的列斯这片蓝色的海面上。东南面是一个很窄的地峡，约两公里宽，两面是沼泽地。马提尼克岛的两部分由此而连接在一起。前一部分伸向大西洋，三神港和嘉比荣湾之间是卡拉维尔半岛；后一部分是起伏的山区。高出海平面五百米的是沃克兰峰，另外还有罗贝尔山峰、弗郎索瓦山峰、康斯但山峰和布莱纳山峰。这些山峰秀美，别致地勾画出岛上的地势。总之，沿海滨一带，朝西南方向，是成半圆形的钻石湾。朝东南方向，是盐滩角清晰的轮廓，它就好像是这片漂浮在海面上的叶柄。

这美丽别致的景色使年轻的旅行者们看得入迷，大家都默不作声仔细欣赏。甚至连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也在脑子中找不到一句拉丁诗来抒发他对眼前这一切的赞美之情。

从秃峰的高处望去，可以发现这个岛上的土地是多么的肥沃。同时，它也是这个地球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之一，每平方公里一百七十八人。

如果说可可和染料的出口保持着其重要的地位。那么，咖啡的生产确实大大减少了，几乎到了被遗弃的地步，至于甘蔗种植总面积不到四万公顷，每年生产出一千八百万到二千万吨食糖，朗姆酒和塔菲亚酒。

总之，进口总额为两千二百万法郎，出口总额为二千一百万法郎。将近一千九百艘船只使马提尼克岛的贸易往来得以飞速运转。

此外，许多条供工业和农业使用的铁路把整个岛连接起来，这些铁路把港口和中心工厂连接在一起。另外，它还拥有一个四通八达的公路网，其总长度超过了九百公里。

第二天，八月三十日，阳光灿烂，旅游者们沿着一条养护得十分好的公路向法兰西堡市前进。一辆四轮马车载着这群快乐的小伙子，尽管他们的脸被大西洋的海风吹得黑里透红，但却洋溢着喜悦和欢乐。

在一家很不错的饭店里吃了顿营养丰富的午餐后，学生们跑遍了整个法兰西堡，作为该岛的首府城市，它坐落在与它同名的港湾深处，雄伟的皇家要塞俯瞰着整个市区。他们还去参观了兵工厂和军港，这两个地方使这座城市失去了工业或商业的特点。在那里，如同在美洲和欧洲一样，军事思想和民用思想是很难同步发展的。同样，圣埃尔市和法兰西堡市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这座城市并没有摆脱两种灾难，它们给西印度群岛造成了那么多的损失。1839年的地震给该城造成了很大的人员伤亡。如今它又重新崛起。旅行者们绝妙的漫步一直延长到周围的山丘上，这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信步穿过美丽的萨瓦那大道（它通向圣路易要塞），在平坦的种满棕榈树的广场转了一圈。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尊约瑟芬皇后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在马提尼克岛，人们对这位受加冕的克雷奥妇女保持着极其珍贵的纪念。

游览了城市及其周围的地方后，托尼•雷纳才给他的同学们一点喘息的时间。之后，他们又不得不跟随他来到位于附近山上的巴拉塔军营。这是一座专为从欧洲来的士兵们适应新环境而建造的疗养院。最后，他们一直游览到附近的温泉，应该说明的是，直到那时，在马提尼克岛这个所谓毒蛇遍布的地方，帕特斯领队和他的学生们至今还没有碰到过一条。

年轻的导游甚至连拉芒坦镇也不肯让他的同学们放过，到那里去必须穿过覆盖着这个地方韵茂密森林，也就是在此期间发生了一件值得详细描述的意外事件。这桩有关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可值得隐瞒的。

八月三十一日，即机灵号出发的前一天，在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以后，这群徒步旅行的学生们朝着地峡走去，是它把岛的两部分连接在一起的。像往常一样，一路次声笑语，车子已经把一些食品运走了，他们每人都背着自己的水壶，中午大家将在地峡旁的树林里吃午饭。

车行驶几个小时后，托尼•雷纳和其他人下车，走进一片树林，再走了半公里地，遇上了一片森林空地。这好像是专门为他们穿过森林深处前而专门准备的一块休息地。

卡履蹒跚的帕特斯先生落在了大家后面一百来步远的地方，谁也没想到要去照管他，想他肯定会很快赶上大家。

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看见他跟上来，路易•克罗迪尔这时站起身来，高声叫道：

“帕特斯先生！……我们在这儿，帕特斯先生！”

树林里没有他的任何回音。

“他是不是迷路了？……”罗杰•西斯德尔这时也站起来问道。

“他不可能离得很远，”阿克塞尔•沃克本说。

于是，所有的人都一起高声喊道：

“帕特斯先生！……帕特斯先生！”

一种不祥之兆和忧虑涌上大家的心头，小伙子们决定去寻找领队先生。森林里的树木相当茂密，稍有不慎就会迷路。令人可怕的猛兽倒不会有，因为在安的列斯群岛还没遇见过什么猛兽，但有可能会意外地碰上某种可怕的蛇，一旦被这种洞蛇咬上一口，那会是致命的。

经过半个小时连续不断四处寻找而终无所获时，大家确实感到十分担心。四面八方都回响着帕特斯先生的名字。但毫无结果……没有发现帕特斯先生的任何踪迹。

当大家来到森林深处时，发现了一个窝棚。这是狩猎人使用的小窝棚，掩藏在树木之中，周围被一团杂乱交织在一起的常春藤围绕着。

难道帕特斯先生会由于某种原因在那里寻求庇护？无论怎样，窝棚是关着的，它的门被一根木棍从外面顶着。

“他不可能在里面，”尼尔斯•阿尔伯说。

“我们总得看看。”马格努•安德斯说：

抽去木棍，门打开了。

窝棚是空的，里面只有几捆干草。一把猎刀插在刀鞘里挂在一面墙上，一只小猎袋，几张动物皮和几只挂在角落里的死鸟。

路易•克罗迪尔和罗杰•西斯德尔钻进窝棚，几乎立刻又跑出来，向同学们喊道：

“他在那儿，他在那儿……”他们一遍遍地喊着。

果然，在窝棚后二十步远的地方，帕特斯先生直挺挺地躺在一棵树下，帽子掉在地上，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双臂紧缩在一起。从表面看去像一个没有一丝活气的人。

路易•克罗迪尔、约翰•霍华德和阿伯特斯•勒沃一齐向帕特斯先生奔去……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没有死……

“他出了什么事？……”托尼•雷纳喊道，“难道他被蛇咬了？”

是的，帕特斯先生也许曾与一条洞蛇搏斗过。这种“矛头”蛇在马提尼克岛和其他两个小安的列斯群岛上司空见惯。这是些十分危险的蛇，其中有些蛇长着长长的六只脚，只能从它们皮色加以分辨，人门很容易把蛇与草混为一体，蛇藏匿在草中，因此，人叫很难躲避它们快速而突然的攻击。

既然帕特斯先生还活着，就应该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苏醒过来。路易•克罗迪尔解开他的衣服，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被蛇咬过的痕迹。那么，又如何去解释他当时的状态以及满脸的恐惧呢？

人家把他的尖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身子靠在树上在一条流向沼泽地的小河里弄来清凉的河水轻轻洒在他的双颊上，又向他嘴里灌了几滴朗姆酒。

他终于睁开了双眼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蛇……蛇呢？……”

“帕特斯先生……帕特斯先生……”路易•克罗迪尔一边呼唤，一边抓注他的双手。

“蛇……蛇逃走了吗？”

“什么样的蛇？……”

“我在这棵树枝上看到的那条蛇……”

“哪个树枝上？……哪棵树？……”

“你们看……那儿……就在那儿……小心！……”

尽管帕特斯先生只是让大家听见了几句不连贯的话，但大家还是终于明白了：他遇到了一条大蛇，这蛇就缠绕在一棵树的枝杈上……蛇盯住他一动不动……他反抗……反抗……结果，蛇还是把他吸了过去。在这可怕的家伙向他冲过来，就要碰到他时，出于反抗的本能，他用手中的棍子向蛇猛打过去……现在这条蛇成什么样了呢？……被打死了？……从草丛中溜走了？……

小伙子们让帕特斯先生放心，没有蛇的任何踪迹……

“不……不！……”他喊道。

他坐起身来，用手指着说：

“那儿，……就在那儿……”声音惊恐地重复着。

所有的目光都顺着帕特斯先生手指的方向望去。他喊道：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果然，一条巨大的洞蛇尸体挂在一棵树下面的树枝上，眼睛还泛着光，信子吐在外边，但软弱无力，一动不动挂在那里，尾巴还缠绕在树枝上，没有一点活着的样子。

很明显，帕特斯先生那一棍子打得准极了。打死了一条又粗又长的蛇。帕特斯先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他昏倒在树下。

帕特斯先生像一个胜利者那样理所当然受到大家的祝贺。学生们对他想把自己的“战利品”带回机灵号并不感到惊奇。他这样做的目的是要让人在下一次停泊时把这条巨蛇制成标本。

约翰•霍华德、马格努•安德斯和尼尔斯•阿尔伯三人立刻把蛇从树上取下来，搬到林中那块空地上。大家在那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共同举杯祝帕特斯先生身体健康。之后，一同去参观地峡。三个小时之后，他们返回车里，把蛇放置好，在晚上快八点时回到了圣皮埃尔市。

学生们登上船之后，约翰•卡帕特和科蒂让人把那条巨蛇吊上船来并搬放到餐厅里，而帕特斯先生却不断地向那条蛇抛去恐惧和得意的目光。他将如何向帕特斯夫人描述这次历险，在安的列斯中学的图书馆里，人们将会给这条惹人注目而又令人恐惧的马提尼克岛洞蛇标本预备一个多么惹眼的位置！这也正是领队先生要在下一封给朱力尔•安德先生的信中要说的话。

这真是充实而丰富的一天！奥拉斯这样说，霍雷肖也这样说。下来只有两件事要做：先好好地吃顿晚餐；再美美地睡上一觉，等待第二天出发时刻的到来。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然而，没想到在回到卧舱之前，托尼•雷纳却把他的同学们拉到一边，背着帕特斯先生，对他们说：

“咳，那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很奇怪？……”休伯•帕金斯问道。

“我刚才的发现……”

“你发现了什么？……”

“没必要把帕特斯先生的蛇制成标本……”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成标本了。”

再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托尼•雷纳刚刚在搬动蛇时所观察到的这些，的确如此！窝棚旁边那棵树杈上缠绕的蛇只是一个猎获物……勇敢的帕特斯先生打的是一条已经死了的蛇……

大家商定还是请人在圣卢西亚把这条蛇制成标本。不要让帕特斯为此忧伤，最好是让他去享受自己胜利的喜悦。

第二天天刚亮，机灵号就起锚出海了，中午时分，已经看不见岛上的山峰了。

如果说马提尼克岛是“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谁都渴望能再回到这里。也许安的列斯中学学生中的这个或那个也是这样想的，但没人能料到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第五章

横渡马提尼克岛和圣卢西亚岛的航行平稳而快速。海面上吹佛着清凉的东北风。机灵号没有降下前下角索帆，一天之内就在海上行进了八十海里，这也是圣皮埃尔港到卡斯特里港的距离，卡斯特里港是圣卢西亚英属岛屿的主要港口。

为了能在天黑前到达圣卢西亚岛，哈里•马克尔打算把船停下，准备在太阳升起时进入航道。

早上的头几个小时里，马提尼克岛上最高的山峰还清晰可见。秃峰——这座托尼•雷纳在到达时曾向它致意的山峰——也接受了托尼•雷纳向它作的最后一次告别。

长斯特里港在雄伟的悬崖峭壁间显现出它漂亮、壮丽的外观。它就忧如同一个宽阔的杂技场，海水不断地涨溢其中，各类船只，甚至是大吨位的轮船，均能在此找到坚实可靠的抛锚地。城市建设呈阶梯状、一座座房子错落有致，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直到周围的山顷上。像安的列斯大部分城市一样，所有建筑部面向日落，以抵御海上刮来的狂风和强烈的大气流。

毫不奇怪，罗杰•西斯德尔把生养过他的故乡岛看得比其他所有群岛都优越，无论是马提尼克岛还是瓜德罗普岛在他看来都不能与圣声西亚岛相媲美。

这个年轻的英国人浑身充满英国式的傲慢，举止高傲，处处在为他的民族申辩，令M学们感到好笑。然而，在船上，他却不拒绝约翰•霍华德和休伯•帕金斯的帮助，尽管这两个人不如他那么“英国化”可是，应该承认，当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时，他的血液里确实充满了英国人特有的勇敢和刚毅。

尽管如此，他也要像路易•克罗迪尔和托尼•雷纳那样，这也许在他身上也是一种自然的感情，在个岛上的名人显贵中间，他的父母曾享有很高的名望和地位。

另外，西斯德尔家族在这里还拥有很重要的产业，种植园和糖厂，繁荣兴旺的农贸商行。这些产业现在由代理人爱德华•福尔克先生替他们拿管。爱德华•福永克已经知道西斯德尔家族年轻的继承人就要到来，他已经为此做了准备，安排好了罗杰•西斯德尔在此停留期间的生活起居与游览观光。

前边已经说过，哈里•马克尔不想在夜间进入港口。当能感觉到退潮开始时，海上是风平浪静的，他就把船驶进小海湾、以免被迫潮海浪卷走。

到了早晨，哈里•马克尔才明白在准备起锚进港之前必须再等几个小时。昨天后半夜，风已停息。当太阳从海上升起到一定高度时，风可能再次从西边吹起。

从黎明时起，罗杰•西斯德尔领头、帕特斯先生押后，所有的人都来到船尾，呼吸卧舱外清早的新鲜空气，也急于趁着夜色退去后这片水域充满阳光时的美景，如果说他们不熟悉圣卢西亚的历史，这完全是因为他们没有像领队帕特斯先生那样认真、仔细地听罗杰•西斯德尔讲述的有关这里的一切。

应该承认，圣卢西亚岛的历史和西印度洋上的其他岛屿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加勒比人定居在圣卢西岛之后，便开始从事农业生产。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在一个不确切的日子里发现了该岛，这就像首批殖民者登上该岛的日子不确切一样。1633年前，西班牙人在该岛未建造任何设施，这一点甩肯定的。而英国人只是在十七世纪中叶，对该岛行施了十八个月的主权。

加勒比人破他们从多米尼加岛带来时，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邻近的岛屿发生了暴乱。1640年，狂热的当地人蜂拥到这个新生的殖民地来。大部分殖民者惨遭屠杀，只有那些逃脱追杀的人才登船逃走。

十年后，四十名法国人在一个鲁斯朗的人带领下，在圣卢西亚岛驻扎下来，鲁斯朗是一个果断的人，他还娶了一个印第安女人做妻子。他用自己的聪明，机智把当地人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保证了岛上的和平与稳定，直到他去世。整整四年，没有杀人暴动事件发生。

而他之后的殖民者却显得不怎么明智。由于他们的欺压和不公正，激起了加勒比人的报复行为。加勒比人通过屠杀和掠夺进行报复。于是英国人抓住有利时机，进行干预。海盗和冒险家乘机涌入圣卢西亚岛。圣卢西亚岛希望能通过“乌特勒支和平条约”重新找到稳定。根据这个条约，该岛被宣布为中立地区。

“是不是从这时起，圣卢西亚岛就归了英国人？”尼尔斯•阿尔伯问道。

“是，也不是。”罗杰•西斯德尔回答说。

“我说不是。”路易•克罗迪尔明确表示反对，说他阅读了有关机灵号在安的列斯群岛停靠岛屿的所有书籍。当然，也包括圣卢西亚岛的书籍。“不是，这是因为在签订了“乌特勒支和平条约”之后，圣卢西亚岛的特许权归爱特雷元帅所有。他于1718年向该岛派军，以保卫这块法国殖民地。

“也许吧！”罗杰•西斯德尔反驳说，“不过在英国的声明里，为了蒙泰涅公爵的利益，这个特权被取消了……”

“是的，这我同意，”路易•克罗迪尔针锋相对地说，“可是，在法国新的声明里，它也同样被取消了……”

“既然英国殖民者依然留在该岛，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依然留在这里，确实是事实，但在1763年签署的‘巴黎和平条约’里，这个殖民地的全部主权又划归给了法国！”

尽管罗杰•西斯德尔坚决为自己辩解，事实就是事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在此后的年月里，随着由邻近格林那达、圣文森特和马提尼克岛殖民者建造设施的逐步增长，圣卢西亚岛日趋繁荣。岛上居民近一万三千，包括奴隶，1772年，人口接近一万五千。

“不过，圣克西亚岛与列强们对其主权的争夺并没有结束。”

“1779年，该地被阿贝克隆毕将军重新夺回，置于大英帝国的管辖之下……”

“这我知道，”路易•克罗迪尔仍然固执己见。

“可是1789年的条约把它又一次还给了法国……”

“1794年它又成了英国的地盘。”罗杰•西斯德尔针锋相对地大声说。

“来吧，继续说！”托尼•雷纳高声喊道，“路易，请你告诉我们，圣卢西亚又看到法国国旗飘扬了吗？……”

“那当然，托尼，因为1802年又被确认为法国殖民地……”

“可时间不长！”罗杰•西斯德尔肯定地说，“在《亚眠和平条约》中止之后，1803年，它又重归英国，而这一次，是永久性的，请你们相信……”

“啊！永久性的！……”托尼•雷纳一边高声叫道，一边十分轻蔑地踮着一只脚尖在原地转了一圈。

“是永久性的，托尼！”罗杰•西斯德尔回答道。他显然被激怒了，言辞中也尽可能多带些讥讽。

“难道你有独自把它再夺回去的宏伟抱负吗？……”

“为什么不呢？……”托尼•雷纳反驳道，同时做出一个傲慢的姿态。

可以肯定，尼尔斯•阿尔伯、阿克塞尔•沃克本和马格努•安德斯对英国人和法国人之间的这场争论没有任何兴趣。无论是丹麦，还是荷兰从未要求从这块极有争议的殖民地上分得一份。也许马格努•安德斯能够为瑞典要求获得一份以使他们协调一致。因为瑞典在群岛中甚至不再拥有一个岛屿。

争论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及时插入了一句维吉尔的诗：quos geo。

然后，他温和地说道：

“请你们冷静点，年轻的朋友们，难道你们要去参加战争吗？……战争，这是人类的灾难！……战争Bella matribus detestata意思是说……”

“用标准的法语，”托尼•雷纳大声喊道，“就是《可恶的继母》！”

这个巧妙的回答逗得大伙放声大笑，而领队帕特斯先生更是笑弯了腰。

总之，一切都结束了，大家握手言和。罗杰•西斯德尔多少觉得有些窘迫，而路易•克罗迪尔则很慷慨大度。然后，双方都明确了自己的观点。托尼•雷纳没有任何要把圣卢西亚岛从英国的管辖下夺回的企图。只是路易•克罗迪尔有权补充说明的是，机灵号上的人不久也会证实这点de visu et de auditu那就是尽管现在圣卢西亚岛飘扬着大英帝国的旗帜，但它们仍然抹不掉法国的风俗、传统和天性的痕迹。一旦大家踏上圣卢西亚岛，路易•克罗迪尔的和托尼•雷纳就有充分的理由使大家相信，他们依然像行走在希望岛，瓜德罗普岛或马提尼克岛的土地上一样。

九点刚过，海上就起了风，这正合哈里•马克尔的心愿。风是从海面上刮过来的，尽管它从西边吹来，但也与圣卢西亚岛密切相关，因为圣卢西亚岛无论东边还是西边都没有什么遮掩，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安的列斯海和大西洋之中，两边都受到狂风和海浪的侵袭。

机灵号立即开始准备起锚，当铁锚一被吊起，三桅船就张开二层帆、前桅帆和后桅帆，借着风力离开了抛锚地，绕到其中一个包围着卡斯特里港的岬角处。

这个名叫“船坞”的港口，是安的列斯群岛最好的港口之一。这就说明了为什么法国和英国为其主权而争论不休的理由。从此以后，码头基本建设已经结束，修建的船坞和栈桥码头，可以满足海运业务的所有需求。可以肯定“船坞”港的未来是极其美好的。那里，英国的货轮往来不断，不停地给那些宽大的仓库运着从英国进口的煤炭。

至于圣卢西亚岛，虽然它的面积不是整个向风群岛中最大的，但它至少有六百一十四平方公里，人口有四万五千，其中首都卡斯特里港居住着五千人。

毫无疑问，如果在这里停泊的时间比在其他已参观过的安的列斯岛长，罗杰•西斯德尔定会十分高兴。他很想让同学们游遍圣卢西亚岛的每个角落。可是旅行计划里也只安排了三天时间，计划必须遵守。

另外，在西斯德尔全家最终定居在伦敦以后，他在这里再也找不到一个本家族的成员。然而，他的家族在这里拥有的产业却十分可观。他来这里是作为一个年轻的地主来巡视自己的产业的。

将近十点时，机灵号在“船坞”抛了锚，罗杰•西斯德尔和他的同学们在帕特斯先生的陪同下，一同上了岸。

他们感到城市维护得干净、整齐，广场宽阔，街道宽敞，天气虽灼热，却有令人向往的遮天绿荫。然而，他们曾谈论过这种气候大家感触很深。圣卢西亚岛虽属英国管辖，然而却更法国化。

托尼•雷纳也同样察觉到了这点，尽管罗杰•西斯德尔接受这种看法时略带轻蔑：

“就算是吧……我们是在法国的土地上……”

在栈桥码头，同学们受到了代理人爱德华•福尔克先生的迎接。在他们观光期间，将由这位先生为他们作向导。爱德华•福尔克先生当然不会忽略让学生们去欣赏西斯德尔家壮观的种植园。特别是那些在圣卢西亚久负盛名的甘蔗田。在这里可以收获到安的列斯最好的蔗糖。其品质完全可与圣克里斯托夫岛的蔗糖质量相媲美。

在圣卢西亚岛这块殖民地上，白人数量相当有限，就一千来人。有色人种和黑人占绝对多数。自从巴拿马运河工程开工以来，他们的数量猛增。巴拿马运河工程停工，他们就无工可做了。

西斯德尔家的老房子，现在住着爱德华•福尔克先生，宽敞、舒适，位于城市的尽头。它完全可以住得下机灵号上的这些学生。再说，罗杰•西斯德尔坚持要尽地主之谊，他建议大家在此逗留期间，就住在他家里。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房间，而帕特斯先生将住其中一间最好的。当然，每一顿饭大家都在大餐厅里吃，而家里的车辆随时供大家使用。

西斯德尔的建议大家欣然接受，他生性傲慢，虽说在同学们面前总爱炫耀，但这位英国小伙子人还是非常慷慨热情。

此外，要说他有些妒忌的话，主要那也是针对路易•克罗迪尔的。在安的列斯中学，他们一直是竞争对手，争夺第一名。大家不会忘记在旅行基金竞赛中他们两个都名列前茅，就像大家所说的在竞赛场上“并驾齐驱”ex aequo——托尼•雷纳曾说——用双关语equus sequus来说就是“同一匹马”，这引起领队先生的极大关注。

从第一天起，他们的游览观光先从穿越整个种植园开始。这个岛上的森林十分繁茂壮观，是安的列斯最有益身体健康的森林之一。茂密的森林至少覆盖了全岛五分之四的地方。大家爬上了二百三十四米高的福尔图内山，山上建有兵营，又登上了阿萨堡山和夏佐山，——大家清楚这都是些法国名字——山上坐落着疗养院。然后往中部走，游览了圣阿鲁兹峰。这些沉睡着的火山说不定会在某一天苏醒，因为周围池塘里的水冒着热气不断地在沸腾着。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以后，罗杰•西斯德尔对帕特斯先生说：

“在圣卢西亚岛和在马提尼克岛一样，同样要提防洞蛇……我们这个岛上也是有蛇的……也很危险……”

“我再也不害怕蛇了。”帕特斯先生大声说道，并做了一个漂亮、潇洒的姿势。“在我们停泊期间，我要请人把我的那条蛇做成标本！……”

“您说的有道理！”托尼•雷纳忍不住想笑。

第二天，福尔克先生让人把那条可怕的蛇送到卡斯特里一个制作动物标本的工匠那里。托尼•雷纳把他拉到旁边，向他解释了有关这条蛇的情况。蛇早被制成了标本，都已经好几年了……可是大家一点不愿意把这事告诉帕特斯先生……出发前一天，让制作标本的人把蛇送回到机灵号上就行了。

确切地说，那天晚上，上床睡觉之前，帕特斯先生给夫人写了第二封信。大量的贺拉斯、维吉尔或奥维德的诗句从他的笔端流泻到信笺上。大家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惊奇，再说，善良的帕特斯夫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信第二天就要随欧洲邮船走了。它将把这次神奇旅行的详情一丝不苟地传递回去。帕特斯先生在这封信里，比在第一封信里更详细地叙述了所发生的每一件小事，并附带谈了他个人的感想。他讲述了他们如何幸运地从英国航行到西印度群岛，如何克服晕船以及怎样吃了帕特斯夫人为防万一让他带上的樱桃核，也谈到了在圣托马斯岛、圣克鲁瓦岛、安提瓜岛、瓜德罗普岛、多米尼加岛、马提尼克岛和圣卢西亚岛受到的盛情款待以及期待那位慷慨大方的凯伦•西摩夫人将在巴巴多斯岛对他们的迎接。他预计返航也同样会在极其有利的条件下进行。是的，不会发生冲突，也不会遇到可怕的船舶失事！……大西洋时机灵号上的乘客是宽大、温和的，埃奥勒风神不会把羊皮袋中的风暴全部抛向他们……因此，帕特斯夫人既不必打开那份遗嘱，这是她丈夫临行前认为应该草拟的，也不必使用力永远分离而制定的那些预见性条文……什么样的条文？只有这对独特的夫妇自己才明白。

接着，帕特斯又叙述了在马提尼克岛地峡那次特别令人难忘的游览。在一棵树的枝叶间突然出现的洞蛇，他给这条巨兽猛烈的一击。monstrum horrendum，in forme，ingens，cui蛇眼中的光没有完全消失，但还活着……现在，这条蛇被填上了稻草，但仍目光炯炯，大张着嘴，三又蛇信向外吐露着，但它不会伤人了！……当这条巨蛇被放置在安的列斯中学图书馆显赫的位置上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响。

附带补充一点，这件事的底细永远不能被拆穿。一定要严守秘密。就是托尼•宙诺不止一次话到嘴边也没有把这件事和盘托出。大家要把勇敢的领队先生获得的荣誉和这次难忘的奇遇以及早被制成标本的蛇全部保留下来。

帕特斯先生在结束这封长信时，又对机灵号船长和他的船员们说了许多颂扬的话，应该说把船舱里的服务工作交给这些人是令人满意的，他们的工作是无可指责的。因此，他打算用高额奖金奖赏他们的悉心照料。至于说帕克森船长，那更是从未见过像这样一位船长，无论是在国家客轮上，还是在商船上，他简直可以被称为是仅次于上帝的人DOminus sectindum Deum。

在自己夫人的名字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之后，帕特斯先生在信的末尾，用复杂的花体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表明这位可敬的人真具有书法才能。

所有的人在第二天早上快八点时才回到船上。罗杰•西斯德尔执意要尽地主之谊到最后一刻，因此他们在其旧宅过了夜。

爱德华•福尔克的几位朋友也应邀和大家一起吃饭。像往常一样，大家为每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干杯之后，每一位宾客又为凯伦•西摩夫人干了一杯，几天之后，年轻的旅游资助金获得者们就要见到这位了不起的夫人了……巴巴多斯已近在眼前……巴巴多斯是安的列斯群岛最后一个停靠地，学生们将对它留下永远的回忆！

然而，就在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以致船员们相信他们的处境将会受到无法挽回的损害。

大家知道，哈里•马克尔只是在船上需要时才允许船员们下船上岸，极度的小心谨慎使得他不得不如此行事。

下午近三点时，船上需要购买一些鲜肉和蔬菜，厨师勒亚•科克要上岸到卡斯特里市场上来购这些东西。

哈里•马克尔让放下小船送厨师和一个名叫摩登的水手到岸上去。

小船驶向岸边。几分钟后，又重新回到了机灵号的船尾。

下午四点，船长又把小船派到岸边去，四十分钟过去了，仍没见小船返回。

哈里•马克尔忧心忡忡，约翰•卡帕特和科蒂也坐立不安，难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难道从欧洲传来了对机灵号船长和船员不利的消息？……

终于在近五点时，小船向机灵号驶来了。

没等小船靠过来，科蒂高声喊开了：

“勒亚一个人回来了！……摩登没和他在一起……”

“他会在哪里呢？……”约翰•卡帕特问道。

“肯定是在某个小酒馆喝得烂醉如泥！……”科蒂补充道。

“那勒亚也应该把他带回来，”哈里•马克尔说，“这个该死的摩登，在白兰地或杜松子酒的刺激下他会把什么都说出来的！……”

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大家能从勒亚•科克嘴里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当他忙着在市场上购物时，摩登一声不吭离开了他。酗酒的癖好使他在船上得不到满足，毫无疑问，这个时候，他一定是溜进了一家小酒馆。厨师试图找回他的同伴，但是找遍了港口一带所有的酒馆，也未见人影，倒是枉费了不少工夫。要找到这个该死的摩登是不可能了，早知道如此，应该把他拴在舱底。

“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找回来……”约翰•卡帕特高声喊道。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圣卢西亚岛！……他会胡说八道的……他喝醉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久就会有军舰来追捕我们！……”

这些担心实在太严重了，哈里•马克尔还从没遇上这样大的危险！

因此，必须把摩登找回来。再说，这也是船长的权利和义务……他不能把一个船员扔到一边不管。只要查明了身份，人们是会把他送回来的。但愿他不要乱说一气！……

就在哈里•马克尔要上岸请求港口办公室寻找他的船员时，一艘小船向机灵号驶来。

“船坞”港有一艘负责港口警卫的巡逻舰。

靠过来的确实是那艘巡逻舰上的一只小船。一名军官指挥着六个士兵登上了小船，在还有不到一百米时，科蒂喊道：“摩登在里面！”

摩登确实在“里面”，身子蜷曲着。离开厨师之后，他就钻进了一间下等酒吧，不久，他便酩酊大醉，人们把他扶起，巡逻舰上的小船便把他送回到机灵号上来，当时用了一个小滑车才把他弄上了船。

军官一踏上甲板便问：

“帕克森船长在吗？”

“在，先生，”哈里•马克尔答道。

“这个酒鬼是您的水手吗？……”

“正是，我这就要去报警。因为我们明天就要起锚……”

“好吧，我把他给您带回来啦，您看看他醉成什么样子啦……”

“他会受到惩罚的。”哈里•马克尔回答说。

“可是，……您得给我一个解释，帕克森船长。”军官又说道。“这个水手……在醉意中说了一些含糊不清的话……他说到太平洋上的战斗……最后，说到有关赫利发号船上的事……，还有驾驶这条船的哈里•马克尔。他从昂斯顿越狱的事？我们大家都知道了吧……”

大家可以想象，哈里•马克尔要做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保持冷静，听着军官说完一切。约翰•卡帕特和科蒂就不如他们的头儿，把头转向一边，慢慢地向远处挪动，幸运的是军官丝毫没有察觉出他们慌乱的神情，只是问道：

“帕克森船长……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我无法解释，先生，”哈里•马克尔回答说，“摩登是一个醉鬼，他一喝酒，就不知道脑袋在想什么……”

“这么说他从来没在赫利发号上航行过？……”

“从来没有，十多年来我们一起在海上航行。”

“那他为什么要说起个哈里•马克尔？……”军官追问道。

“赫利发号这件事引起了巨大反响，先生……在我们离开昆斯顿时，到处都在谈论盗贼越狱的事……大家在船上也经常谈起……这件事也许就这样留在了他的记忆里……这是对这个醉鬼所说的话我能作出的唯一解释……”

总之，没有什么能引起这位就站在哈里•马克尔对面的军官的怀疑，也没有什么能使他猜测到这伙水手根本就不是帕克森船长的水手。他结束了盘问，说道：

“您将怎样处置这个水手？……”

“把他扔到舱底一星期，让他在那里去醒酒。”哈里•马克尔回答说。“说实话，如果不是我缺人手，我在科克海湾已经丢了一个，我会把摩登在圣卢西亚岛解雇了……可我无法找到替代他的人……”

“您的客人什么时候上船，帕克森船长？……”

“明天早上，因为我们就要起航了。”

“那好，祝你们旅途愉快！……”

“十分感谢，先生。”

军官下到小船上，离开机灵号，向着远处的巡逻舰驶去。

理所应当，摩登被一脚踢进了底舱。这个醉得毫无知觉的家伙，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明白，他喝醉酒时说到赫利发号和哈里•马克尔这件事，差点把事情败露。

“这真让我出了一身冷汗！……”科蒂一边擦着额头，一边说。

“哈里，”约翰•卡帕特提醒说，“我们应该今天晚上就走……不要等我们那些客人了！……这该死的安的列斯群岛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太热了……”

“不行，只要我们一出发，”哈里•马克尔回答说，“人家就会明白摩登所说的一切！……一切将被暴露……那艘巡逻舰会立刻向我们追来！……如果您想自投罗网，我不阻拦，而我……我要留在这里。”

第二天，刚到八点，所有的人都回到了船上。让他们知道前一天发生的事显然毫无益处。如果真有哪一位水手热衷于谈论此事，那也无关紧要。

拉起锚，扯起帆，机灵号驶离了卡斯特里港，朝南向着巴巴多斯岛进发！

第六章

如果说葡萄牙人发现巴巴多斯岛的日期不明确，那么可以肯定在1605年，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船来这里停靠过，于是，便以英国国王雅克一世的名义确定了对该岛主权的拥有。

另外，这个行为也仅仅纯粹是名义上的。因为，在当时，没有任何一个机构在巴巴多斯岛建立，也没有任何一个殖民者来此定居，哪怕是临时性的。

这个岛像圣卢西亚岛一样，也是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安的列斯群岛中。人们也可说，它不属于小安的列斯群岛，浩瀚、深邃的大海将它与其他岛屿隔开。这是一个被一座山托起的高原，它与北面相邻的圣卢西亚岛相距四十多古里（约一百六十公里），两岛间海深二千八百米。

巴巴多斯岛是由珊瑚石灰质岩构成。纤毛虫经年累月的堆积逐渐高出海平面，形成岛屿。它的面积长十六古里（约六十四公里），宽五古里（约二十公里）。岛基坚固，不可动摇，巨大的礁石带防护着它三分之二的周边。

确切地说在十六世纪初，由于它所处的位置相对孤立，巴巴多斯的主权没有像其他西印度群岛那样引起太大的争议，但也正是由于这种意外的情况，引起了欧洲列强对它的青睐。

一艘英国船从巴西返回时，由于在巴巴多斯海面上遇到强风暴，不得不从它西边的一条河流入海口进去，寻找一个避风的地方。这艘船的船长在那里待了好几天，这样就有时间参观了当时这个几乎不为人所知的岛屿。在欣赏了它肥沃富饶的土地穿越了几乎覆盖全岛的森林之后，这位船长确认，这块土地一旦被开垦出来，将十分有利于棉花和甘蔗的种植。

船返回伦敦之后，马尔•鲍鲁格伯爵获得了对巴巴多斯进行开发和使用的特许权。在与城里一个富有的大商人商定之后，于

1624年来到这里定居，是他们在这里建起了第一座城市。为了感谢君主，他们为该城取名詹姆斯敦。

在这之前，卡尔里斯勒伯爵的确已经获得了拥有所有加勒比人的特权，因此，他自以为有充分的理由要求对巴巴多斯岛的权力。

两个英国贵族之间的争斗由此而起。争斗旷日持久，且日趋激烈，直到1629年才由英王查理一世确认了卡尔里斯勒伯爵的所有权力。

在英国各种宗教纠纷激烈的时期，其中很多人想尽快从中逃离，而巴巴多斯岛正是在很大程度上利用了这个人们纷纷移居国外的大好时机，使得殖民地的重要性和繁荣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和壮大。

结束了克伦威尔独裁统治之后，查理二世复辟成功，继承了他父亲的皇位，这位国王在殖民者的请求下，同意接受对该岛的统治权，并使其答应向王宫交纳该岛产品收入百分之四点五的税收。这项极为有利的建议被接受了。1667年12月12日又签订了英国殖民地范围内的巴巴多斯归并条约。

从这一时期起，岛上的繁荣飞速增长。1674年，它的人口已达到十二万人，此后，有所减少，相对被解放的奴隶和奴隶人数来说，白人只占其中的五分之一，这是统治者贪婪的结果。然而，由于它所处的位置，巴巴多斯岛为英法两国断断续续的战争所骚扰，另一方面，天然的屏障却保护着它。

这样，当安的列斯其他大部分岛屿相继归入各列强的统治之下时，在被发现之初就归英国所属的巴巴多斯岛却始终保持它的语言文化和风俗习惯。

另外，因为它隶属于大英帝国，应该相信它还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它的议会由二十四名被五千纳税选举人选出的议员组成。议会受一个总督府、一个立法议会和九名由君主任命的委员会领导。议会由一个行政议会管理，其中有一名上议员和四名下议员以及一些主要的公务员。全岛被划分成十一个行政区，全部财政预算不低于一百六十万英镑（四千万法郎，作者注）。

巴巴多斯岛总督府统领着英属小安的列斯群岛的全部海军。尽管该岛以其四百三十平方公里的面积仅列第五位，但它的人口数量却位居第二，贸易量位列第三。它的人口数量是整个群岛中增长最快的，即十八万三千人，其中三分之一在布里奇敦市及其郊区。

从圣卢西亚岛的卡斯特里港到巴巴多斯岛的布里奇敦港，航行时间需要四十八个小时。凭借着海面上刮起的微风和益于航行的海上气候，机灵号用不到一半的时间便可完成这段航程，可是断断续续的风和不停变化的风向使它不能直线航行。后来，风甚至向西北方向刮去，这迫使哈里•马克尔渐渐远离了安的列斯沿岸海域。

从第一天起，大家最担心的就是遇上西边来的逆信风。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机灵号可能会被拖向远海，因此在这几天里要靠到巴巴多斯岛的岸边，就必须迂回曲折地向前航行。没有人知道哈里•马克尔是否会放弃这最后一次停泊？这最后一次停泊对他的同伴们和他本人会有好处吗？……如果他驾驶着没有“乘客”的船驶向太平洋，他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谁知道他能否逃出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呢？……

如此说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哈里•马克尔的性格人所共知，他坚毅、果敢，不为船员们的愚蠢要求所动，他强调巴巴多斯岛应该是最后一站；旅行将在几天后结束，令人生畏的险情不会像在圣卢西亚岛和多米尼加岛这两个英属岛屿上那样在巴巴多斯岛发生，因此，他说道：

“在返回时，机灵号将价值七千英镑，因为我不会把这笔钱扔到海里去。要扔的倒是那些在巴巴多斯岛领这笔钱的人。”

让大家所担心的气候并没有多大改变。下午的时候，强烈的暴风雨在海上出现，一时间海面上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这种暴风雨在安的列斯地区并不少见，时常造成难以统计的灾难。机灵号不得不在海上多航行了好几个小时。后来，这种恶劣的天气终于在太阳落山时结束了，夜晚将会相当的平静。

第一天里，机灵号只完成了两岛间四分之一的航程。暴风雨迫使它只能在航线以外顶风低速航行。哈里•马克尔希望在夜间挽回白天失去的时间。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风向已经改变。微弱而断断续续的信风重又向东吹去。但海面上的情况依然严峻，波涛汹涌。直到黎明，机灵号所能做到的就是重新回到了上风处。九月六日早晨，它航行在两岛之间的半路上。

那天，借着相当好的气候条件，船以中速向前航行。傍晚时分，机灵号已进入了巴巴多斯岛海域。

这座岛屿下像马提尼克岛那样在老远的地方就可以看见，这是一块凹地，地势没有大的起伏，慢慢地在海平面上凸起，它的最高山峰希莱比山不超过三百五十米。岛的周围，像圣卢西亚岛那样，是绵延不断的珊瑚石灰质礁石，围着海岛延伸了好几公里。

哈里•马克尔向西航行，再走约十五海里，几个小时后就能抵达海岛。然而，他不愿意冒触礁的危险，于是，降下桅帆，停止不前，等天亮了再驶进布里奇敦港。

第二天，九月七日，机灵号在港口里抛了锚。

安的列斯中学年轻的学生们进入布卫奇敦港，他们的印象就像艾丽斯•里克吕斯在他的地理课本里标出的那样，他们以为自己到了一个英国的港口，比如像贝尔法斯特港或利物浦港。一点不像他们在圣托马斯的阿马利亚•夏洛特港、瓜德罗普的皮特尔角港和马提尼克岛的圣皮埃尔港所行列的情景，根据法国大地理学者的描述．这个岛上的棕榈树似乎让人觉得陌生。

虽然巴巴多斯岛的面积属中等，但它却拥有一定数量相当重要的城市，这些城市都建在海滨一带：斯佩永格斯敦市，罗伊斯庭敦市、罗伯敦市以及人们经常光顾的海水浴村庄。所有这些城市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英国式的。

人们也许可以这样说，这些城市就像机器上可诉卸的零件一样被英国寄放到这里，只要就地安装起来即可。

机灵号的锚刚一抛进水里，第一个上船来的人是一位举止庄重、彬彬有礼，身穿黑色礼服、头戴大礼帽像绅士一样的人。这个人是来向帕克森船长和他的客人们转达凯伦•西摩夫人的问候的。

这个人是总督韦尔先生，他十分恭敬地向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弯腰致意，帕特斯先生同样恭敬地向他回致敬意。随后，两个人交谈了几句。享受旅游资助的学生们按捺不住要急切见到诺丁一蒙斯女主人的强烈愿望。

对此，韦尔先生回答说，一上岸，凯伦•西摩夫人未来的客人们就可登上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豪华马车，大家会立刻被送到诺丁一豪斯，凯伦•西摩夫人已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到来。

然后，韦尔先生恭恭敬敬地向大家告辞，帕特斯先生对韦尔先生温文尔雅的修养评价很高。毋庸置疑，为迎接诺丁一豪斯客人们的房间已准备就绪，午饭将定在中午十一点钟。

另外，机灵号在巴巴多斯岛停泊的时间很可能比其他岛长。凯伦•西摩夫人想让安的列斯中学的学生们在她身边多待几日，难道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吗？而他们又怎么能够拒绝她的一番好意呢？……这位好心的夫人想让他们好好地看看这座她认为毫无疑问是西印度群岛最漂亮的岛屿，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吗？……

十点三十分，帕特斯先生毫无疑问换上了黑色礼服，而年轻的学生们也穿上了他们最整洁的衣服。大家准备出发了。

从机灵号上放下去的小船在等着他们，把一些箱子行李放下去之后，大家接着上了小船。小船把他们送到岸上又返了回去。

就像韦尔先生说的那样，两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那里，车夫坐在赶车的位子上，跟班站在车门口。

帕特斯先生和同学们立即上了马车。马儿疾步奔跑。穿过港口附近的商业街之后，马车来到了丰塔贝尔市郊。这里风景优雅，居住着布里奇敦的富豪巨贾，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宅院，一处处豪华典雅的别墅掩映在绿树丛中。这些住宅中，最奢华的当然是凯伦•西摩夫人的府第了。

双方早已商定，在巴巴多斯岛停泊期间，没有人再回到船上来，大家只有在出发的那天才能再见到哈里•马克尔。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使哈里•马克尔十分满意。学生们一旦在诺丁一豪斯安顿下来，机灵号将不接待任何一个来访者。而假帕克森船长也就不会有被认出的危险。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停泊时间的延长，也并不会使哈里•马克尔感到担心。因为既然由凯伦•西摩夫人制定的航行计划只允许在其他安的列斯群岛滞留两到三天，那么这位夫人对巴巴多斯岛有些什么打算大家不得而知，机灵号极有可能在布里奇敦停留一周，也许两周，也就是说要一直停到九月二十日。即使在这个日期出发，从美洲到欧洲平均航行二十五天，安的列斯中学的学生们将在十月中旬返回学校，大约也就是开学初。这样说来，停泊时间可能在二十号前结束，这样就能使凯伦•西摩夫人的客人们可以全面地勘察该岛。

哈里•马克尔和他的同伴的正是这样思考的。截至目前，他们多次化险为夷，先是避免了“萤火虫”号水手的来访，他要求看望他的一个同事；后来又避免了多米尼加岛那个老船员与帕克森船长的会面。难道在巴巴多斯岛厄运会不期而至？……

无论怎样，哈里•马克尔要比以往更加高度地保持警惕，拒绝任何人向他提出去诺丁一豪斯邀请。他的人中任何一个都不得下船上岸，这一次，不论是摩登，还是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有机会溜进布里奇敦的酒馆。

这个诺下一豪斯，是一所华丽的花园住宅，并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城堡坐落在一个美丽的热带绿树成荫的花园之中，在它的周围，甘蔗种植园和棉花地伸向远方，东北边是一望无际的茂密森林。尽管对岛子的开垦造成了雨水的减少，但池塘和小河里流动着永远清澈、凉爽的水。几条河流浇灌着开垦出来的土地，还有大量水层很浅的水井。

总督把帕特斯先生和年轻的小伙子们让进了城堡宽敞的大厅，黑人仆人们则卸下他们的行李，并把它们搬进每一个人的房间，然后，韦尔先生把大家领进了客厅，凯伦•西摩夫人正在那里等着。

这是位年逾花甲、银发碧眼、相貌俊秀、身材修长、气质高雅，和善慈祥的妇女。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不失时机地对她用了一句维吉尔的诗句le patuit incessu Dea这位夫人向大家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她毫不掩饰自己接待安的列斯中学获奖学生的喜悦之情。

罗杰•西斯德尔代表同学们向凯伦•西摩夫人致答谢辞，这段致辞情真意切，罗杰•西斯德尔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凯伦•西摩夫人听得十分入迷。继而赞不绝口，同时对机灵号的同学们宣布，在巴巴多斯岛逗留期间他们是她的宾客。

帕特斯先生回答说，凯伦•西摩夫人的意愿对他们来说就是圣旨。当西摩夫人向他伸出手时，帕特斯先生十分恭敬地吻了她的手背。

凯伦•西摩夫人出生在巴巴多斯岛一个殷实的家庭。从殖民初期，这个家庭就对这个地区享有特许权。她把她的先辈卡尔里斯勒伯爵算作享有该岛特许权的人士之一。在这一时期，他的收入是转让土地而得的每年四十英镑的棉花地租。这些土地给她的家庭带来了十分可观的收入，特别是诺丁一豪斯的地产。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巴巴多斯岛的气候。该岛的气候与其他安的列斯群岛一样，也是十分有益身体健康的。海上吹来的微风使该岛的气候温和，岛上常有的灾难性黄热病从未在此施过淫威。岛上令人担心的则是可怕的、经常光顾这片海域的强飓风。

设立在巴巴多斯岛的英属安的列斯群岛政府对凯伦•西摩夫人怀有崇高的敬意，这是一位心胸开阔，慷慨大方，乐善好施的夫人。不幸的人们尽可请求她无尽的恩惠。

午饭准备在一楼大厅里，餐桌上摆满了岛上的产品，各种各样的鱼、野味和水果，香气四溢，宾客们感觉到这些菜肴真是名副其实。

如果说他们对女主人的盛情款待十分满足，那么，女主人对坐在她周围的年轻小伙们也称心如意。尽管这些年轻旅行者的面颊被海风吹成了红褐色，但却充满着喜悦和健康的神色。

席间，当被问到在巴巴多斯岛的停泊期限时，凯伦•西摩夫人回答说：

“我想，亲爱的孩子们，逗留的时间不应该少于两周，今天是九月七日，出发的日期定在二十二日，完全有理由相信你们能在十月中旬回到英国……我希望你们对在巴巴多斯的逗留不会感到遗憾……您觉得这个时间如何？帕特斯先生？”

“夫人，我们悉听尊便。”帕特斯先生欠了欠身回答说。“我们的时间由您安排……”

“说实话，我年轻的朋友们，如果按我心里想的，我不想让你们再回到欧洲去！……可你们的家人该怎么说呢？……您夫人看不到您回去又该怎么说呢？帕特斯先生？……”

“事情已经定好了，”领队回答说，“是的……除非机灵号消失了……许多年过去了而没有我的音信……”

“啊，这事绝不会发生！”凯伦•西摩夫人肯定地说。“你们幸运而来，电将幸运而归，你们有一艘很好的船……帕克森船长是位十分出色的水手……”

“这当然。”帕特斯先生补充说。“我们对他的驾驶技术极为满意！”

“我不会忘记他的。”凯伦•西摩夫人回答说。

“是的，下会忘记的，尊贵的大人，我们也将不会忘记那个我们能够向您表小我们最初敬意的日子。die albo notanda lapillo……就像马尔蒂阿所说的：hanc luccm lactea gemma notet，或像贺拉斯所说的：cressa ne careat pulchra dies nota，或像斯塔斯所说的：creta signare diem……”

幸亏帕特斯先生在最后一段引言上停了下来，不然年轻宾客们就要用他们的“乌拉”声打断他了。

凯伦•西摩夫人不可能听懂这些拉丁语句子，可她也不会误解这个能言善辩人的一番好意。另外，获奖学生们也可能没有完全听懂从马尔蒂阿、斯塔斯和贺拉斯那里引来的诗句。因此，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罗杰•西斯德尔向他询问道：

“帕特斯先生，怎样准确地翻译creta signare diem……”

“用粉笔记录下一个日子，这就等于用一块白石膏的记录，lacta gemma……怎么，您，西斯德尔，您没有听懂，可凯伦•西摩夫人一定应该……”

“噢！”托尼•雷纳高喊道。

“是的……是的……”领队肯定地说，“这奇妙的拉丁语单独使用是会被理解的……”

“噢！”该死的托尼又一次高喊道。

“为什么要‘噢’？……”

“因为拉丁语，即使是很奇妙的，也总是不容易单独搞懂，就像您所说的那些，帕特斯先生。”托尼•雷纳肯定地说。“那么，好吧，请允许我给您引用一个句子，然后请您把它翻译一下。”

确实，这个“不可救药”的小伙子又要开玩笑了，他惯于搞这种事情。而他的同学们对他的用意是十分清楚的。

“让我们来看看您引用的句子……请说吧……”

帕特斯先生回答说，同时一本正经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就是这句：Rosam angelum letorum。”

“啊！”帕特斯先生显得很惊讶。“那么，这句是从谁那里引来的呢？……”

“一个无名作者……这无关紧要！……它是什么意思呢？”

“它什么意思也没有，托尼！……这是些不连贯的词……Rosam，玫瑰，是宾格；angclum，天使，是宾格；letorum，幸运的人，是复数所有格……”

“请您原谅，”托尼•雷纳反驳说，眼里闪着狡黠的目光。“这个句子有一个非常准确的意思……”

“您知道它的意思？……”

“知道！”

“啊……那么，让我想想看……让我想想！”

他的确应该想一想，而且还需要想好长时间，因为大家都在看着他。

从这天起，停泊的时间在游览观光中一天天过去。凯伦•西摩夫人也经常参加到同学们的观光活动中，大家不仅要参观诺丁一豪斯的产业，而且还参观了东边的其他一些地区。布里奇敦并不是阔绰夫人和客人们唯一要参观的地方，他们把自己的考察观光一直推进到海滨一带的城市，凯伦•西摩夫人确实打心底里高兴他们对自己的岛所说的各类称颂的话。

在整个停泊期间，由于大家忙于参观游览，机灵号便完全、彻底地被它的“乘客”们给遗忘了。他们没有一次机会再回到船上去，另外，哈里•马克尔和其他人一直保持着警惕，尽管没有任何意外事故连累他们，但他们还是急于离开巴巴多斯岛。这样，一旦航行在海上，他们就能躲避所有的意外情况，从而结束这场悲剧。

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巴巴多斯岛是一座巨大的花园，盛产水果，鲜花遍地。在这座花园里，还有一个大菜园，在农业方面盛产大米和“巴巴多斯”棉花，这在欧洲市场上很受欢迎。蔗糖产量相当可观。还要补充说明的是，工业生产在该岛也呈现日新月异，繁荣昌盛的景象。事实上，巴巴多斯岛的工厂不少于五百家。

学生们利用各种各样的机会参观了一些其他城市，他们每天游览的内容增多了，时间也延长了，白天都不能返回到诺丁——豪斯去。例外的是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要聚集在城堡大厅里畅谈观感。布里奇敦的达官显贵们，尊敬的总督大人，行政议会的委员们和一些高级公务员多次来到凯伦•西摩夫人府上与大家共进晚餐。

十六日是一个盛大的节日，至少有六十多位客人应邀前来，节日的庆祝以放焰火而告结束。年轻的获奖学生们不分种族都荣兴地受到礼宾的待遇。

凯伦•西摩夫人反复说道：

“我在这里既不想看到英国人、法国人，也不想看到荷兰人、瑞典人、丹麦人……不！不想看到！这里只有安的列斯人，我的同乡们！”

音乐会上演奏了美妙动听的音乐，几张蕙斯特牌戏桌（桥牌的前身）已经支好。霍雷肖•帕特斯先生作为凯伦•西摩夫人的搭档，感到十分的自豪，他打出了一副十满贯的牌，这至今还被西印度群岛人所津津乐道。

时间就这样如同白驹过隙，诺丁一豪斯的客人们只能看着时间分分秒秒的从身边划过。九日二十一日在他们不知不觉中来临。哈里•马克尔没有见到他们再回到船上来。再说，出发的日子定在二十二日，他们也并不急于回来。

然而，出发的前一天，凯伦•西摩夫人表示要去探访机灵号。这对路易•克罗迪尔和他们的同学是多么愉快的一件事。他们荣兴地能在船上殷勤地接待凯伦•西摩夫人，就如同她在自己的城堡为他们尽地主之谊那样。尊贵的夫人想见一下帕克森船长，并向他表示诚挚的谢意，何况她还有事有求于帕克森船长。

因此，那天早晨，华丽的马车离开凯伦•西摩夫人的府第来到布里奇敦港。

一只较大的船从海上划过来，等在栈桥码头的台阶旁，运送来访者们到机灵号船上去。

哈里•马克尔事先已收到总督的通知，他和同伙们本想婉言谢绝这次造访，因为他们总是担心某些意外的复杂情况发生，可是，这已不可能避免了。

“那么，我们离这些人远远地！……”约翰•卡帕特曾大声提议。

“也许……但要举止端正，要有礼貌。”哈里•马克尔回答说。

凯伦•西摩夫人受到了恰当而尊敬的接待，这完全是由于她在巴巴多斯岛令人肃然起敬的重要地位。她首先向船长表示了衷心地感谢。

哈里•马克尔毕恭毕敬地作了回答，然后，在确认船员们精心细致地工作后，诺丁一豪斯领主夫人补充说她给全体船员五百英镑的奖金，科蒂发出了“乌啦”的叫声，然后十分恭敬地收下了这笔奖金。

凯伦•西摩夫人参观了船上的餐厅和卧舱之后被带到船尾。每一处井井有条的布置使她十分满意。当帕特斯先生指着那条缠绕在后桅上姿势可怕、令人生畏的蛇时，他受到多么高度的赞扬。

“什么！”凯伦•西摩夫人失声喊道，“是您，帕特斯先生，是您杀死了这个可怕的怪物？……”

“是我。”帕特斯先生回答说。“如果说死后的样子还这样可怕，您认为它活着时是什么样子，特别是当它吐着长长的蛇信向我扑来时！”

如果说托尼•雷纳没有为这种能言巧辩而笑弯了腰，这完全是因为路易•克罗迪尔狠命地拧着他。

“况且，当我把它打死后，它竟还像活着一样！……”帕特斯先生大声说道。

“确实如此！”托尼•雷纳回答说，这次，他的同伴再也无法把他控制住。

回到船尾后，凯伦•西摩夫人又见到了哈里•马克尔，于是对他说：“明天你们就要出海了吗？帕克森船长？……”

“是的，夫人，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们将返航。”

“嗯，那好，我对您有一个请求……这事关系到一个二十五岁年轻海员，他是我一个女仆的儿子，一位勇敢的小伙子，他要返回英国，到一艘商船上去当大副，……您能让他搭乘机灵号回去，我会非常感谢的。”

对哈里•马克尔来说这个请求无论合适与否，显然他都不能拒绝，既然这条船的航行是由凯伦•西摩夫人负责的。因此，他只好回答说：“让这个年轻人到船上来吧，他在这里会受到很好的接待。”

凯伦•西摩夫人再次向船长表示了她的谢意，然后，她又嘱咐说，在返回的航行途中，她对帕特斯先生和这些年轻学生们的家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对哈里•马克尔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为此，他和他的同伙们曾面对怎样严重的危险。这时，凯伦•西摩夫人宣布说，就在今天，帕特斯先生和奖学金获得者们每人将领到七百英镑奖金。

帕特斯先生十分诚恳地说诺丁一豪斯女主人真是太慷慨大度了，这么大的金额实在不好意思承受，罗杰•西斯德尔、路易•克罗迪尔以及其他人也随声附和。可凯伦•西摩夫人却说拒绝接受会使她感到不快，因此，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约翰•卡帕特和所有的水手则心花怒放。

然后，在向机灵号船长作了亲切的道别和祝愿旅途一帆风顺之后，尊贵的夫人和她的客人们重新坐上小船返回岸上。等在那里的马车又把他们送回了城堡，在那里，他们将继臻欢度这快乐的最后一天。

当所有的人都离开船之后，科蒂高喊道：

“成功了！……”

“真他娘的见鬼！……”约翰•卡帕特说，“我看到这帮傻瓜竟然要拒绝领取他们的奖金！……绝不应该冒着生命危险口袋空空如也返回去！”

“总之，学生们是会带着钱回来的，而这笔钱应该使这次航行获得双倍的效益。”

“那个船员怎么办？……”科蒂问道。

“算了吧！……”船长回答说，“即使再多一个，我想这也不会使我们感到为难……”

“不！”科蒂反驳说，“他由我负责！”

那天晚上，一顿丰盛的晚餐把殖民地的达官显贵和凯伦•西摩夫人的客人们聚集到诺丁一豪斯。饭后，大家相互道别。学生们回到了机灵号上。他们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个里面装着畿尼（英国旧金币，值21先令）的小丝袋。那是分给安的列斯竞赛获奖者的奖金。

一小时前，凯伦•西摩夫人请求搭船的那个年轻海员来到了船上，他被带到了为他准备的卧舱里。

第二天准备出发的工作一切就绪。太阳一升起，机灵号就要离开西印度群岛上的最后一个停泊地布里奇敦港。

第七章

早上十点钟，机灵号已把小安的列斯群岛最东边的巴巴多斯岛远远地抛在了地平线的后边。

获奖学生回故乡参观、游览就这样顺利地结束了。在整个航行过程中，他们没有遭受这片海域经常发生的剧烈气流的侵袭。返回的旅程开始了。然而，这条船不是返回欧洲，而是要向着太平洋海面驶去，因为，第二天，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们就是这条船的主人了。

事实上，机灵号的“乘客们”似乎不能摆脱这群强盗给他们安排的命运。下一个夜晚，他们就将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突然被杀死在船舱里！……谁会在将来某一天揭露机灵号上这个充满血腥的悲剧呢？……在海事新闻专栏里，三桅帆船将会出现在那些人员和货物全部遇难船只的名单中，这些船下落不明。人们会开始进行徒劳无益的搜寻，而马克尔船长会给船换个名字，升起另一面旗帜，然后对船上的帆缆索具进行一番改变，就可在西太平洋海面上干起罪恶的勾当。

毫无疑问，现在船上有十一名“乘客”，而哈里•马克尔和他的同伙却只有十人。这并不意味新来的船员能给大家带来某种获救的运气，原因再明白不过了，这帮人有突然袭击的优势，到时候，面对这些体格健壮、嗜血成性的家伙，该怎样进行有效的反抗呢？……再说，屠杀又是在夜间进行……受难者将会在熟睡中遭受突然打击，这些可怜的人乞求怜悯也是毫无用处的！……他们不会得到任何的怜悯。

“船长”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将会使他的罪恶阴谋完全得逞。他有充分的理由打消约翰•卡帕特和其他一些人的顾虑。穿越安的列斯群岛的航行没有令他们失望。光是在巴巴多斯岛的停泊，对他们来说就价值七千英镑，这还不算凯伦•西摩夫人给他们的赏钱。

登上机灵号的海员叫韦尔•穆茨。他只有二十五岁。仅比罗杰•西斯德尔、路易•克罗迪尔和阿伯特斯•勒沃大五岁。

韦尔•穆茨中等身材、精力充沛、身体健美、灵活柔韧，就像艉楼水手职位要求的那种人，他性格诚实、坦率。而且还是一位热心助人、品行端正、举止庄重、笃信宗教的小伙子。在以往的工作中，他从未受过任何处罚，表现得不卑不亢。十二岁起上船作少年见习水手。以后他相继成为见习水手、水手，然后，成为海军下士，他是穆茨夫人唯一的儿子，这位守寡多年的女人在诺丁一豪斯城堡担任着令人信赖的职责。

在南海上进行了最后一次航行之后，韦尔•穆茨在母亲身边已住了两个月了。凯伦•西摩夫人十分赞赏这个诚实小伙子的才能，由于她的关系，韦尔•穆茨刚刚获得在一艘从利物浦至澳大利亚悉尼货船上当大副的职位。

毋庸置疑，具有丰富的航海实践经验、天资聪颖、为人热情的韦尔•穆茨一定会有所作为，一定会在以后成为船长。总之，他具有沉着冷静、勇敢果断的品质，有航海人所必不可少的敏锐目光，是他们最基本的素质。

当机灵号在巴巴多斯岛港口抛锚的时候，韦尔•穆茨正在等机会搭船去利物浦。于是，凯伦•西摩夫人想到了和帕克森船长联系，以便确保这位年轻的海员随船回到欧洲去。这样，韦尔•穆茨就要穿越大西洋前往利物浦，三桅帆船应该回到那里，就在这个港口韦尔•穆茨将登上商船，而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和他年轻的同伴们将会从那里乘火车回到伦敦，然后返回安的列斯中学，他们将会受到应有的欢迎。

另外，韦尔•穆茨并不打算在整个返航途中无所事事的闲待着，可这个“帕克森”根本不会用他，以替代在科克海湾不幸丢失的那个人。

二十一日晚上，在向凯伦•西摩夫人告辞并吻别了自己的母亲之后，韦尔•穆茨带着行囊来到了机灵号船上。他还得到了一笔好心的城堡夫人执意让他收下的路费。这笔钱足够他在利物浦等待商船出发期间的花销。

尽管自己手下的人并没有把船员舱的铺位全部占满，哈里•马克尔还是不情愿把韦尔•穆茨和他们安置在一起。因为这样会妨碍他实施其罪恶阴谋。艉楼上有一个空舱，韦尔•穆茨这个新来的乘客便被安排进去。

一上船，韦尔•穆茨便对哈里•马克尔说：

“帕克森船长，我想使自己在船上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听从您的吩咐，如果您乐意的话，我可以轮着值班……”

“也许吧！”哈里•马克尔回答说。

恰如其分地说，在观察了船上的人员之后，韦尔•穆茨的印象并不好。这不单是对机灵号船长，同时还有约翰•卡帕特、科蒂和其他人。如果说三桅帆船上的管理使他觉得无可指摘的话。那么这些过分热情的脸色、凶恶面孔下难以掩饰的虚伪没有一点能使他感到信任。他决定要对船员们保持几分警惕。

再说，韦尔•穆茨也不认识帕克森船长，听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船员，甚至是在他对机灵号拥有指挥权之前。所以，凯伦•西摩夫人一定是经过认真的考察，才选中了他。

另外，年轻学生们在诺丁一豪斯逗留期间，总是对帕克森船长大加赞扬，称颂他在百慕大海域风暴中所表现出的机智和果敢。既然来的航行都令人满意地完成了，那么，返回的航行难道不会同样如此吗？……因此，韦尔•穆茨认为他上船后所感觉到的第一印象会被抹去的。

当科蒂得知韦尔•穆茨提出要帮忙时，他对哈里•马克尔和约翰•卡帕特说：

“咳！……对这个新来的家伙我们是不能信任的！……一个了不起的海员要和你一起值班了，约翰……”

“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让他拿舵！……”约翰•卡帕特不无讥讽地说。“有这样一位舵手，不用担心会偏离航向，机灵号会直达利物浦的……”

“没错，在那里，警察不管怎样已经得到通知，”科蒂又说道：“在我们到达时，我们会受到合乎身份的礼遇……”

“玩笑开够了……！”哈里•马克尔大声说道，“但愿每个人再把自己的舌头管住二十四小时……”

“要更加小心。”约翰•卡帕特提醒说，“我感到这个海军陆战队的士兵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在瞧我们……”

“在任何情况下，”哈里•马克尔又说道，“如果他想交谈，大家尽量少跟他说话或者干脆不要搭理！……特别是摩登，绝不能再犯他在圣卢西亚岛的毛病……”

“好吧！”科蒂最后说，“只要他不喝酒，就会像鱼一样不会开口说话，在我们为马克尔船长身体健康干杯之前，大家会阻止他喝酒的。”

况且，韦尔•穆茨好像也无意与船员们交谈。一上船，他就进到自己的舱里，放好行囊，等着学生们回来。第二天，他帮忙做了一些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在第一天航行中，韦尔•穆茨在船的后边遇到了他在前边没有发现的人——那些勇敢的小伙子们。他们对他很感兴趣。特别是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显得非常高兴，“能和一个海员谈论海上的事。”

午饭后，韦尔•穆茨嘴里叼着烟斗来到甲板上散步。

机灵号张着低帆、二层帆和三层帆。它本应沿着东北岸借助流向欧洲的墨西哥湾流从安的列斯群岛外航行，以便通过马巴拿马运河河口。令韦尔•穆茨惊奇的是船长没有让船以左舷风行驶，而是以右舷风行驶，这会使船远离东南方向。当然，毫无疑问，哈里•马克尔这样做是有他的道理的，韦尔•穆茨无权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另外，他心想，驶过五六十海里之后，机灵号会重新向东北方向行驶的。

事实上，哈里•马克尔就是有意把船驶向非洲南端。他不时地观察着舵手是否把船保持在这个航向上。

可是，托尼•雷纳、马格努•安德斯和其他两三个同学却在和年轻的海员交谈，并一会在甲板上，一会在艉楼上散着步。他们向他提一些与他的职业相关的问题，直到现在，他们也不曾和那个寡言少语的船长谈论过这类问题。至少，韦尔•穆茨很乐意回答他们的问题，看到他们对海上的事所表现出的兴趣，他也很喜欢与他们交谈。

首先，他在自己的航海生涯中都到过哪些国家，无论是在战船上，还是在商船上……

“年轻的先生们，”韦尔•穆茨回答说，“我从十二岁起开始旅行，也可以说是从我的童年时代起……”

“您多次穿越过大西洋和太平洋吗？……”托尼•雷纳问道。

“是的，好多次，要么是在帆船上，要么是在汽船上。”

“您在战舰上打过仗吗？……”马格努•安德斯问。

“打过。”韦尔•穆茨回答说，“那是在美国把它的一支舰队派往佩奇利海湾时。”

“您去过中国？……”托尼•雷纳高喊道，他掩饰不住自己对一个普在大国的海岸停泊过的人的羡慕之情。

“去过……雷纳先生，我敢向您担保，到中国并不比到安的列群岛困难。”

“嗯，那么在哪条船上？……”约翰•霍华德问道。

“在由哈里•沃克海军准将指挥的斯坦达号装甲巡洋舰上。”

“那么，”马格努•安德斯又问道，“您是作为少年见习水手上船的？……”

“是的……是作为少年见习水手。”

“那么，斯坦达号上有重炮吗？……”托尼•雷纳问道。

“有，有重炮……二十吨吧……”

“二十吨！”托尼•雷纳重复道。

如果这位勇敢的小伙子有朝一日能用这样了不起的大炮射击一回，他会是多么高兴。

“可是，”路易•克罗迪尔补充说，“您不是在战舰上航行的时间最长吧？……”

“不是，年轻的先生们，”韦尔•穆茨回答说，“我在战船上只待了三年，我是在商船上开始学习做艉楼水手的。”

“在哪些船上？……”马格努•安德斯问道。

“在卡尔迪夫的北方兄弟号上，我随这条船去过波士顿，也在纽卡斯尔‘大不列颠号’上航行过。”

“这是一艘大船吗？……”托尼•雷纳问。

“当然，这是一艘三千五百吨的运煤船，它曾满载货物去墨尔本。”

“那么你们运回的是什么呢？……”

“把澳大利亚小麦运到爱丁堡港口的莱斯。”

“那您是不是更喜欢汽船而不是帆船呢？……”尼尔斯•阿尔伯又问道。

“我更喜欢帆船，十分喜欢。”韦尔•穆茨回答道。“这才是航行，一般来说，这样的航行和其他的航行一样快。再说，人们不用在煤烟中航行，没有什么比一艘张满风帆的船更为壮观的了。它的航行时速可达十五到十六海里！”

“我相信您说的，……我相信您说的！……”托尼•雷纳若有所思，他的想象力已穿越了世界上所有的海洋。“那么您将要去的那条船是艘什么样的船呢？……”

“利物浦的艾丽萨•沃登号，一艘四桅钢船，三千八百吨，它装载着镍矿石从蒂奥回到新喀里多尼亚。”

“它在英国装什么货物？……”约翰•霍华德接过了话题。

“装煤，运往旧金山。”韦尔•穆茨回答说。“我还知道它被租用把俄勒冈的小麦运回都柏林。”

“要航行多长时间？……”马格努•安德斯问道。

“大约十一到十二个月。”

“啊！”托尼•雷纳惊叫道，“这正是我企望做的航行！……在天水之间航行一年！……大西洋，南海，太平洋！……。驶过合恩角……再从好望角绕回来！……差不多算是周游世界了！……”

“年轻的先生，”韦尔•穆茨微笑着回答说，“看来您是喜欢远洋航行……”

“没错……最好是以海员的身份而不是乘客的身份！”

“说得好！”韦尔•穆茨宣布说，“我看您对大海充满了兴趣！”

“是的，他和马格努•安得斯最喜欢大海，”尼尔斯•阿尔伯大笑着说，“如果我们听他们的，就应该把船交给他们指挥，让他们轮流去当舵手！……”

“那太不幸了，”路易•克罗迪尔提醒说，“马格努和托尼要从头开始学习航海，他们可是太老了点……”

“可没人说我们已经六十岁了！……”托尼•雷纳反驳道。

“没有……可我们已经二十岁了……”年轻的瑞典人承认说，“也许是太晚了点……”

“谁知道呢？”韦尔•穆茨回答说，“你们大胆果断，精明强干，身体健康，凭着这些素质，很快就能学会这门行当！……当然，最好还是从年轻时就开始……确实，对商业航行来说，没有规定的年龄。”

“总之，”路易•克罗迪尔说，“当托尼和马格努完成了在安的列斯中学的学业，他们会有这一天的……”

“是的，当我们从安的列斯中学毕业时，”托尼•雷纳总结说，“我们有能力从事任何一项职业……难道这不是真的吗？帕特斯先生。”

领队刚刚走过来，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也许他正在想着那句著名的拉丁语，可还没有弄清其含义。因此，他一言不发，而托尼•雷纳用一种挖苦人的神态看着他，也没有说一句嘲讽的话。可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他认为年轻寄宿生们是有道理的，是他们用一只强壮有力的手高擎着安的列斯学校的旗帜。而这个善良的人，只是作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他是安的列斯中学的总务。也就是说，对航海知识一窍不通……他从未作过穿越大洋的旅行，即使是在梦里……关于轮船，他也仅是看见过那些在伦敦泰晤士河上往来行驶的船只……总之，他也是这座著名学校的一名行政管理人员，还是能够面对海神的愤怒的！……毫无疑问，在航行之初的日子里，帆船摇动剧烈……

“左右摇动。”托尼•雷纳喘口气说道。

“是的，左右摇动……”帕特斯先生又说道，“我显然已经经受住了船的左右摇动和上下颠簸！……现在难道我还怕晕船吗？……谁道我不能在颠簸的帆船上行走自如？……请你们相信我……experto crede Roberto。”

“霍雷肖，”托尼•雷纳又喘口气说。

“霍雷肖……既然我已取了同了不起的贺拉斯一样的教名！……如果说我不愿意与风暴、龙卷风、旋风搏斗，可我也不想成为暴风骤雨手中的玩物。我至少能冷眼注视着这一切而面不改色……”

“我很赞赏您，帕特斯先生，”韦尔•穆茨回答说，“我们最好不要再有这种经历……我有过这样的经历，我见到过最勇敢的人，他们有时也会为惊恐所折磨，在风暴面前感到无能为力……”

“是嘛！”帕特斯先生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但这并不是引起我生气的原因……我绝没这个意思，我不光是一个谨慎的人，一个领队，一个对年轻生命负有责任的人，我还感到了自己责任的重大！……再说，韦尔•穆茨，我希望我们对类似的事没有什么可担心、害怕的……”

“像您一样，我也希望如此，帕特斯先生，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大西洋的这片海域，很少有恶劣天气出现。但令人担心的雷雨却总是有的。人们从不知它什么样子，会持续多长时间……我们也许要碰到这样的雷雨天气，因为这种雷雨，经常在九月份出现，我衷心地希望它们不要演变成暴风雨……”

“我们大家都希望这样。”尼尔斯•阿尔伯说，“当然，即使在恶劣天气情况下，我们仍可以对我们的船长充满信心，他是一个很机敏的海员……”

“是的，”韦尔•穆茨回答说，“我知道帕克森船长经受过种种考验，我在英国就听到过人们谈论他是一位最了不起的船长……”

“说得有理。”休伯•帕金斯大声说。

“那么他的船员们呢？”韦尔•穆茨问道，“你们看见他们忠于职守吗？”

“约翰•卡帕特好像是一个很能干的水手长。”尼尔斯•阿尔伯高声说道，“他的那些人也很熟悉船的操作。”

“他们不爱说话……”韦尔•穆茨提醒说。

“可事实上他们的行为很端正。”马格努•安德斯回答说，“再者，船上的纪律很严明。帕克森船长从不让任何一个水手到岸上去……不！他们没什么可指责的……”

“这就好。”韦尔•穆茨说。

“我们希望一件事。”路易•克罗迪尔补充说，“在目前的情况下，保持现有的状况。”

第八章

返航的第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船上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律。海上风和日丽，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也只能由很少发生在海上的小故事来打破。

像往常一样，由船员们准备的午饭摆放在船舱饭厅里，在帕特斯先生的带领下，全体学生聚在那里用餐。

像往常一样，哈里•马克尔让人把饭送到他的船舱里。

这使韦尔•穆茨多少感到有些奇怪，因为按照惯例，在商业船只有船长在餐厅里用餐。

韦尔•穆茨徒然地试图与约翰•卡帕特或其他船员交谈，他丝毫也没感到那种航海人之间很容易建立起来的友情。

既然他就要去“艾丽萨•沃登号”船上任职，那么机灵号上的大副就应该很平等地对待他。

吃完饭之后，韦尔•穆茨和年轻小伙子们一起来到甲板上，他们是那样地热烈欢迎他。

整个下午，不乏各种娱乐活动。海上微风习习，帆船中速行驶。一根根钓鱼线从艉楼的高处甩入海中，学生们神情专注地投入到钓鱼活动中，垂钓活动很有成效。

托尼•雷纳、马格努•安德斯、尼尔斯•阿尔伯和阿克塞尔•沃克本积极、热情地与韦尔•穆茨合作，他是一个钓鱼高手，技术十分熟练。

韦尔•穆茨对船员这个行当了如指掌，他的机智和聪明也被哈里•马克尔和水手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钓鱼活动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大家钓到了质量上乘的金枪鱼，甚至还钓上了一条个头很大的鲟鱼，这种鱼的雌鱼重量可达上百公斤，在大西洋和地中海摆下百万条鱼卵。

大家还钓到了好几条成群尾随在船后的无须鳕鱼、箭鱼，同时还有几条电鳗，这种鱼平摆着像蛇一样，它们经常游到美洲海域。

在韦尔•穆茨还未来得及阻拦之前，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冒失地用一只手去抓其中一条电鳗，结果被它放出的电一下子打到了驾驶舱里。

大家赶紧跑过去把他扶了起来，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触摸那些家伙是很危险的……”韦尔•穆茨提醒他。

“我发觉了……不过大晚了。”帕特斯先生回答说，一边伸展着一阵阵麻木的双臂。

“总之，”托尼•雷纳大声说道，“这种电对风湿病大有好处。”

“这太好了，我本身就有风湿病，这样，航行结束时我的风湿病就好了！”

学生们最感兴趣的事是希望能碰上三、四头鲸鱼。

鲸鱼在安的列斯海域不常见，捕鲸人也不习惯把这个地方视为捕猎的场所。

“捕鲸主要是在太平洋水域进行。”韦尔•穆茨说道，“或是在北部宽阔的英属哥伦比亚湾，鲸鱼在那里产下幼鲸，或者是在南部，新西兰沿岸……”

“您捕过鲸吗？……”路易•克罗迪尔问道。

“捕过，整整一个季节，在贝尔法斯特的‘兰格尔’号上，在千岛群岛周围和鄂霍次克海捕鲸。应该配备独木舟、鱼网、铁钩和鱼叉手。当独木舟被鲸鱼拖到大船上的人视野之外的地方，就有很大的危险性，这种捕猎伤亡很大。”

“这样做划算吗？……”尼尔斯•阿尔伯问道。

“划算，也不划算。”韦尔•穆茨回答说，“机敏不可缺少，运气更为重要，多少次，经过一番搏斗但却不能捕获一头鲸鱼！”

另外，刚刚发现的那几头鲸在离机灵号至少三海里的地方喘息着，但要靠它们更近些是不可能的。学生们感到十分遗憾。即使张满全部的帆，三桅帆船也赶不上它们。鲸鱼向东快速游去，一条小独木舟是很难追上它们的。

太阳慢慢地落下海平线，习习微风也使大海平静了下来。

西方的云层浓重而呈青灰色，一动不动地悬在天际，如果风从那边刮起，将是一场雷雨前的狂风，不会持续很久。相反，升上天空的浓雾不断堆积，夜间就会变得漆黑一团。

令人担心的是天空中电闪雷鸣，空气闷热，好像天空在燃烧。

还在大家钓鱼的时候，哈里•马克尔就让人把一条小船放到海里，因为有几条鱼特别重，大家无法将它们直接拽到船上来。

海面上一片平静，这条船没有被吊上来放回原位，毫无疑问，哈里•马克尔，把它仍留在下面自有他的道理。

机灵号上升起了所有的帆，以利用快要停止的微风。韦尔•穆茨以为船长会用船的另一侧舷，在风力一旦增强时，让船向着东北方向驶去。但在整个白天里，他徒然期待着船长下达掉转船头的命令，他无法理解哈里•马克尔的意图。

太阳已经落到了云层后面，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它最后的光线。夜幕很快就要降临了。回归线附近的黄昏十分短暂。

难道哈里•马克尔要让船上所有的帆这样保持到天亮吗？韦尔•穆茨认为这是不对的。雷雨天气可能会突然出现，要知道在这片海域里雷雨格外剧烈和迅猛！

一艘船如果突然驶入这片海域，它是没有时间解开下后角索，收回风帆的，它可能被拖入凶猛的海浪中，要想重新驶出，桅杆必然会被折断。

因此，一个谨慎的海员不会不知道自己所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危险，除非天气是绝对的可靠。但最好还是只留下第二层帆、前桅帆、后桅帆和三角帆，这样更稳妥。

将近六点时，哈里•马克尔登上艉楼，当时帕特斯先生和他的学生们正聚集在那里，他命令支起天篷，每天晚上大家都留心做这件事情，然后，他又最后一次观察了一下天象说：

“系紧顶帆和第三层帆！”

约翰•卡帕特立即传达了这道命令，船员们遵命行事。

不用说，按照习惯，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会很机敏、灵活地爬上主桅的侧支索，这总是让领队既钦佩又担心……同时，又十分遗憾自己不能像他们那样。

这一回，韦尔•穆茨随他们一块爬上去，其灵巧程度一点也不比他们逊色。他们几乎是同时爬上了主桅的横杆。三个人一起系紧了第三层帆。

“抓紧点，年轻的先生们，”他对他们说，“一定要谨慎小心，即使是在船没有行驶时……”

“我们抓紧着呢。”托尼•雷纳回答道，“我们如果掉到海里，那会使帕特斯先生痛苦万分的！”

把顶帆系好之后，三个人足以把三层帆系紧在横桁上，这面帆原来已被从主桅上降了下来。

与此同时，水手们也在前桅帆杆上做着同样的事情，接着，大三角帆、第一斜帆和后顶帆都被收了回来。

现在，船上只有两面第二层帆、前桅帆、后桅帆和小三角帆，最后的微风刚刚能把这些帆吹起。

依托着向东的潮流，帆船缓缓地向前行驶，直到太阳升起，它也只能行驶很少的航程。

如果真有雷雨来临，哈里•马克尔也不会惊慌了。

片刻工夫，大家就能把前桅帆和两面二层帆收回来。

当韦尔•穆茨和托尼•雷纳、马格努•安德斯从桅杆上下来时，他观察了一下驾驶舱灯光照亮着的罗盘。

从早上起，机灵号大概向东南方向已经行驶了五十多海里了。这次，他认为船长会向另一侧，即东北方向行驶。

哈里•马克尔发现了他的这位“乘客”看到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航线，表现出某种惊讶的神态。可韦尔•穆茨是一个非常守纪律的人，对此他没有冒昧提出任何见解。

韦尔•穆茨最后扫了一眼罗径，这时科蒂在掌着舵。韦尔•穆茨看了看天，走到主桅杆跟前坐下。

这时，科蒂走近哈里•马克尔身边，也不怕被人听见，对他说：

“穆茨好像并不认为我们是按照正常航线行驶的……那好，今天晚上，我们就把他和那些人扔到海里去，如果鲨鱼能留下他们的胳膊、腿，没什么能阻止这些家伙游回到利物浦去！”

无耻的家伙可能说了一句可笑的话，因为他狂笑着走开了，哈里•马克尔用目光制止了他。

约翰•卡帕特走了过来。

“哈里，我们把那条船还拖在船尾吗？……”他问道。

“是的，约翰，它会对我们有用的……”

那天晚上，晚饭在六点半才准备好，桌上摆着好多白天钓的鱼，勒亚•科克把这些鱼做得美味可口。

帕特斯先生说他从未吃过比这更好的东西……特别是金枪鱼，他表示希望年轻的垂钓者们能在航行中再钓些这种鱼。

吃过晚饭，所有人都上了艉楼，他们打算在那里等到夜幕完全降临，再返回各自的卧舱。

遮蔽在云层后边的太阳还没有从海平线上了消失，还有一个多小时，天才能完全黑下来。

然而，这时托尼•雷纳确认在东边的方向上发现了一艘帆船，几乎同时，听见韦尔•穆茨说道：

“在船左舷的正前方。”

所有的目光都从这一侧望过去。

一艘大帆船，挂着二层帆和低帆出现在上风处四海里的地方。毫无疑问，这艘船行驶的地方还有些许微风和满后侧风，它现在正朝着机灵号迎面驶来。

路易•克罗迪尔和罗杰•西斯德尔去找来自己的小型望远镜，观察着这艘朝西北方航行逐渐靠近的帆船。

“这条该死的船！”约翰•卡帕特向哈里•马克尔咕哝着。“一小时后，它就要驶到我们旁边了！……”

水手长刚刚产生的这种想法，科蒂和其他人也想到了。如果风完全停止，整个夜间两艘船就会保持这种无风停驶的状态，相距也许是半海里或四分之一海里！……然而，如果当初，哈里•马克尔为在爱尔兰海岸没有把这些学生干掉而庆幸的话，那么，现在的情况已不再是当时那样了。凯伦•西摩夫人给的钱就在船上，在这条船附近，他们的罪恶计划还能实施吗？……

“真倒霉！”约翰•卡帕特又道，“看来我们是永远无法摆脱这帮寄宿生了？……难道还要等到下一个晚上不成？……”

那艘船利用最后的微风向机灵号靠近。可这股微风马上就要停下来了。

这是一艘很大的三桅帆船，它的目的地，也许是安的列斯某个群岛，也许是墨西哥的某个港口。

至于说这艘船的国籍，很难确认，因为在它的驾驶舱的斜桁上没有挂显示国籍的旗帜，可是根据它的构造和帆缆索具来看，好像是一艘美国船。

“它好像没有重载……”马格努•安德斯提醒道。

“事实上，”韦尔•穆茨回答说，“我肯定它是条空载航行的船。”

三刻钟后，那艘船离机灵号只有两海里了。

是海流把这艘船推到这个方向上来的，因此，哈里•马克尔很希望它能超过机灵号。在凌晨一点到五点，只要它能驶出五、六海里远，他们就能实施计划，在这样的距离之外，任何叫喊声他们都听不到。

半个小时之后，当最后一抹晚霞完全消失时，海上感觉不到一丝风。两艘船相距不到半海里。

将近九点钟时，帕特斯先生拖着困乏的声音说道：“朋友们，我们走吧，难道你们不想回到船舱里去？……”

“还早呢……帕特斯先生。”罗杰•西斯德尔回答说。

“从晚上九点睡到第二天上午七点，这太长了，帕特斯先生。”阿克塞尔•沃克本接上说。

“您回到欧洲时会像和尚一样胖，帕特斯先生。”托尼•雷纳大声说道，同时把自己的双臂在肚子周围弯成一个圆弧形。

“请你们别为这个担心。”领队反驳说，“我总是可以恰如其分地把握好自己的胖瘦。”

“帕特斯先生，您知道古代贤人留给我们的养生格言吗？”路易•克罗迪尔又说道。

于是，他开始背诵萨莱纳学派二行诗的头两句：

“sex horas dormire，sat est……”

“Juveni senique……”休伯•帕金斯接着往下背。

“Septem pigro……”约翰•霍华德也参加进来。

“Nulli concedimus octo！”罗杰•西斯德尔诵了结束句。

令帕特斯先生高兴的是，他听到了从这些获奖学生嘴里相继说出的这段拉丁文语录，再劝他们回去也是无济于事。总之，他很想回去睡觉，就回答说：

“如果你们乐意，那你们就待在艉楼上呼吸夜晚的空气吧……可我……我困了，……我甚至比谁都困，我去睡觉了……”

“晚安，帕特斯先生！”

领队下到甲板上，回他的船舱去了。一睡到床铺上，他便打开舷窗，让凉爽的风吹进来，在自言自语地说完下边几个词之后，便熟睡过去了。

“Rosani……letorum……angelum！”

路易•克罗迪尔和他的同学们在外面又待了一个小时。他们谈论在安的列斯群岛的旅行见闻，回忆他们所经历过的这样或那样的情景，甚至想象到，当他们回到家中之后，会以怎样喜悦的心情向家人叙说在整个旅途中所做的和所看到的一切。

这期间，哈里•马克尔在机灵号后桅支索上挂起一盏白色的灯，无名船上的船长也同样在其前桅支索上挂上了一盏白色的灯。

在这漆黑的夜色中这样做是稳妥和必要的。因为海上的顺流和逆流可能引起船的相互碰撞。从艉楼上，大家看到那艘船上摇摆着的信号灯，那艘船在起伏的海浪里仍然在原来的地方左右晃动着。

这次，托尼•雷纳决心不超过萨莱纳学派建议的睡眠六小时，如果那艘船还在机灵号附近，大家就要升起信号旗询问它的国籍。

将近十点钟时，所有的学生都回了船舱，进入甜蜜的梦乡。只有韦尔•穆茨还在甲板上散步。

年轻海员思绪万千，浮想联翩，他想到了巴巴多斯岛……三四年内他不会再回到那里……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要在相当长时间内不能再见到她……他想到了自己就要去的那条艾丽萨•沃登号商船，他将要在这艘船上所担任的职位……他想到了这次旅行，对他来说，这是首次穿越这片海域的旅行……

随后，他又想到了他顺路搭上的机灵号船……他想到了这帮小伙子，他对他们的印象是那样的好……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由于对航行颇兴趣而对他特别感兴趣。

继而，他又想到了机灵号上的船员们，还有这个帕克森船长，人们对他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反感，这帮海员好像很不欢迎他！……而他从未想到过他们会这样，那这种对他不利的印象是从何而来呢？……

韦尔•穆茨内心充满了忧虑和担心，他信步从艉楼向艉楼走去，几个水手沿舷墙躺在那里，其他的则在低声交谈着。

哈里•马克尔看到今晚什么也干不成了，就告诉水手们，如果起风就通知他，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卧舱。

约翰•卡帕特和沃加在艉楼上值班，他们注视着那艘三桅船上那盏微弱的灯光。一股淡淡的雾气开始升腾起来。一轮新月挂在天空，满天的星斗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浓重的夜色笼罩着周围的一切。

因此，机灵号附近的那艘船有可能不久就再也看不见了。可现在它还在那儿……如果听到喊声，船上的人就能把他们的小船放下来，也许能收留几个遇难的人？……

这艘船上大约有二十五名或三十名船员……如果发生了搏斗，他们怎样来支援呢？……在这种情况下，哈里•马克尔的等待是有道理的……他这样说过：今天晚上不能干就明天干……随着机灵号向着东南方向航行就越加远离安的列斯群岛，与其他船只相遇的机会就愈来愈少。确实，如果信风白天刮起来，哈里•马克尔大概要掉转船头，向着西北一带航行，这样或许不使韦尔•穆茨产生过多的怀疑。

当约翰•卡帕特和沃加在艉楼上交谈的时候，有两个人却在艏楼旁的左舷边说着话。

这两个人是科蒂和勒亚•科克，人们看到他们俩经常待在一起。因为科蒂总是在厨房周围游荡，想得到厨师给他留下的一些好吃的东西。

下面就是他们所说的内容，他们的同伙们交谈的大概也是这些事。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成为机灵号的主人。

“显然，哈里在这件事上太谨慎了，科蒂……”

“也许吧，科克，他也许没错！……如果我们有把握当他们在熟睡中对他们突然袭击，我们就能在他们来不及叫喊，就把他们干掉……”

“照着脖子一大菜刀砍下去，面对呼救会使你有些为难……”

“也许吧，勒亚，可他们肯定要试图反抗的！……这条该死的船难道不会在浓雾中靠得更近吗？……一旦这些小伙子中有一个跳入海中，他就能游到那条船，那条船的船长会很快派二十几个人到机灵号上来！我们的人数不足以抵抗，这样我们就走投无路了，他们会把我们带回安的列斯群岛，然后，从那里再带回英国！……这回，警方会很好地把我们看管在监狱里的……你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勒亚？……”

“像有鬼似的，科蒂！……在这么多的好运气之后，这条船却在路上给我带来了这样的坏运气！……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平静！我想只要有一个小时的强风，我们就能驶出五、六海里。”

“天亮前，这股风也许会来临。”科蒂说道，“但我们要警惕那个韦尔•穆茨，我觉得他不是那么一个能被突然制服的人……”

“我定会收拾他的，”勒亚•科克说道，“不论他在什么地方，舱里也罢，甲板上也罢！……照着他的头猛砍一刀！……他来不及转身，就立刻把他从船上扔下去……”

“他刚才还在甲板上散步吗？……”科蒂问道。

“我再没看见他……”科克回答说，“至少他没有在艉楼上吧？……”

“他没在那儿，勒亚……那儿只有约翰•卡帕特和一个咱们的人，他们都下去了……”

“这么说韦尔•穆茨也回到了休息室……”勒亚•科克回答说，“如果这条该死的船不在那儿，这也许正是时候……只用几分钟，船上就一个学生也没有了……”

“既然没什么可做的，我们去睡觉吧。”科蒂最后说道。

他们回各自的船舱去了，留下两个人在前甲板值班。

韦尔•穆茨躲藏在不被人发现的艏楼底下，听到了刚才的这段对话。现在他全都明白了……他知道船已落入何人之手……他知道船长是哈里•马克尔……他知道这帮卑鄙的家伙要把学生们扔到海里……如果不是由于海面的平静使那艘船停在机灵号的前头，这个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就已经得逞了！

第九章

十一点刚过，在九月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交错的午夜里，迷雾茫茫的海面上漂泊着一只小船，它几乎是随着轻柔的海浪起伏前行，没有一丝微风搅乱海面的平静。

两只桨悄无声息地把船划向东北方向，大概是这个方向，因为看不到掩藏在浓雾后面的北极星。

掌舵的人也许对天气没有转变成雷雨而略感遗憾。如果有刹那的闪电照亮夜空，他就能直接向着目标前进，而不用这样盲目地摸索着行进。他要赶在狂风掀起海浪大作之前，穿过把他与目标分开的那段距离，以确保大家能够获救。

这只船上共有十一个人：两个大人和九个年轻小伙子，两个年龄最大的小伙子划着桨，两个大人中的一个人不时站起身来，试图使目光能穿过迷雾，竖起耳朵听着……

这是机灵号上那只小船，它载着逃亡的人们。路易•克罗迪尔和阿克塞尔•沃克本在前边划着桨，韦尔•穆茨驾驶着船，徒劳地在黑暗中寻找着航线，午夜的热气使夜色更加浓重。

一刻钟后，他们再也看不见机灵号了，但他们也没有发现三桅船的白色信号灯，那艘船的距离不应该超过半海里，平静的海面会使它还待在原地。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在听完了科蒂和勒亚•科克两人那段令人惊愕的谈话后，韦尔•穆茨从艏楼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过去，回到了艉楼的休息舱里。

他在舱里静静地待了几分钟，在行动之前，他要弄明白这件势在必做的事。

毫无疑问：帕克森船长和他的船员们在机灵号上被杀害了。当学生们到达时，船已拿握在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的手中。

韦尔•穆茨是从安的列斯群岛的报纸上知道了赫利发号海盗们的所作所为的，他们被警方逮捕之后，又从爱尔兰昆斯敦监狱逃跑，日期都与机灵号出发的日期相吻合。在法尔马海湾锚地夺取帆船之后，大概是由于风力不足使他们没能够起锚逃跑……第二天，帕特斯先生就和安的列斯中学的学生们上船来了……至于说哈里•马克尔没有像甩掉帕克森船长和他的船员们那样把帕特斯和他的学生们甩掉，原因不得而知。至于为什么也没有在英国到安的列斯群岛的航行中实施自己的计划，韦尔•穆茨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时间不允许他去探究原因。如果学生们不能够逃离机灵号，那他们就完了。如果风一旦刮起来，两条船相距就会越来越远，屠杀就可能实施……如果不是在今天夜里，那就会在明天夜里，或者甚至是在光天化日下空旷的大海上……

虽然不能把这一切告诉其他人，但韦尔•穆茨还是能够筹划出一个严加防范的措施。

既然天赐良机拖延了坏蛋们毒手的时间，那么就应该利用这个良机，寻找解救的方式。

因此，一定要离开，一定要在他们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出发。哈里•马克尔已经回到他的舱里去了。约翰•卡帕特和沃加刚刚回到了其他人已经睡着的舱里，前甲板只剩下值班的水手，他也许不会有充分的戒备心理。

那么，要赶上那艘停驶的船，首先要有一只小船，正好钓完鱼之后，有只船按哈里•马克尔的旨意就拖在机灵号的后面。

韦尔•穆茨是一个勇敢而果断的人，他决心尽全力设法拯救他的同伴们，同时，才可能保障自己得以获救。

赫利发号上的海盗就在机灵号上！……这样，初上船时，所谓的帕克森船长对他表示出的反感，他对这些船员所感到的厌恶以及这些罪恶累累的家伙对他敬而远之的原因都不言而喻了。

不能有片刻的耽误，要充分利用这有利的时机。

大家都知道在回归线这片海域里气候的变化十分迅速……一阵轻微的风就足以使机灵号漂向远方……初起的微风就会鼓起没有扎住的第二层帆、前桅帆和后桅帆……与此同时，另一艘船就会向相反的方向驶去，这也就会失去和它相遇的机会，在浓雾中这种机会很不易把握。

当务之急是要把学生们一个个叫醒。用三言两语向他们说明原委，然后，让他们登上拖在船尾的小船，还不能引起值班水手的注意。

在做这一切之前，韦尔•穆茨想又核实一下哈里•马克尔是否一直待在他的舱里。他的舱就在艉楼入口处的拐角上。响动声有可能把他弄醒，除非使他不能呼喊，逃跑才可能不受影响。

韦尔•穆茨溜到了舱门口，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一会儿。

哈里•马克尔知道今天晚上大概没什么事可做，睡得很熟。

韦尔•穆茨返身回到自己的舱里，他没有点亮挂在桌子上方的灯，而是把船名板上的两个窗户中的一个打开，窗户离吃水线大约有二十公分。

要让学生们从这里下到小船上，这扇窗够宽吗？……

年轻小伙子们，没问题！……可粗壮的成年却难以钻过去。

幸运的是帕特斯先生并不肥胖。确切地说航行的劳累还使他瘦了。尽管他参加了为安的列斯中学的学生们举行的种种欢迎宴会。

至于韦尔•穆茨，他身材瘦长、灵活，柔软，完全能从这扇窗子钻过去。

逃跑是可能的，不用爬上艉楼。爬上艉楼逃跑也许是不可能的——韦尔•穆茨要去把他的同伴们叫醒。

他轻轻地打开第一个卧舱门，里面住着路易•克罗迪尔和托尼•雷纳。

两个人都睡着了，路易•克罗迪尔一感到有只手放在他的肩上，就立刻坐起身来。

“别出声！……”韦尔•穆茨说，“是我……”

“您有什么事？……”

“别说话！……我们要冒极大的危险！……”

一句话足以说明形势的危急。路易•克罗迪尔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极力克制住自己。

“叫醒您的同伴。”韦尔•穆茨说，“我去通知其他人……”

“那么，怎样逃跑呢？……”路易•克罗迪尔问道。

“坐那只小船，它就拴在后边……能把我们送到应该离我们不远的那艘船上。”

路易•克罗迪尔没再多问，当韦尔•穆茨走出他的船舱时，他叫醒了托尼•雷纳。一听到这种情况，托尼•雷纳从他的铺上跳了下来。

只用了几分钟，所有的学生都从床上起来了，除了帕特斯先生。他要在最后一刻才被叫醒。甚至不让他有时间弄明白怎么回事。大家就须把他拖上小船。

安的列斯中学应当得到恰如其分的赞扬，它的学生在危险面前没有一个表现软弱。他们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发出恐惧的叫喊。这些都可能使极为困难条件下的逃亡受到影响。

然而，尼尔斯•阿尔伯提出了一个表明他意志坚强的建议：

“我不能不杀死这个卑鄙的家伙就离开！”

他向哈里•马克尔的卧舱冲去。

韦尔•穆茨拉住了他。

“您什么也不能干，阿尔伯先生……”他说道，“哈里•马克尔可能在您进入他卧舱时就醒来。然后，他就会呼喊，抵抗，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制服！……我们现在就上船，不要弄出声响……一旦我们到了那条船上，我相信它的船长会来攻占机灵号。而现在，这帮强盗还仍然控制着机灵号！”

这是唯一可取的办法。

“那帕特斯先生呢？……”罗杰•西斯德尔提不安地问。

“你们先上船去，”韦尔•穆茨回答说，“把你们一安顿好，我们就把他放下去。”

路易•克罗迪尔和他的同学们很快穿上几件比较暖和的衣服，食物就不用带了。既然只要追上那艘半海里外的船，也就是小船要在海上等到云开雾散或天色大亮，人们终究会发现它的。当逃亡者被机灵号上的人看到时，在哈里•马克尔和他的同伙们还没追上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被那艘船收留了。

特别令人担心的是风又刮起了，在这种情况下，那艘船就会向西航行，而机灵号却是往东行驶。这样，天亮之后，小船将要面对各种危险，在这片空旷的大海上，没有淡水，没有食物。

因此，休伯•帕金斯建议每个人都要把自己装着畿尼的小袋子带上。黎明时，如果机灵号溜走了，这笔没有落入强盗手中的七千英镑足够作为逃亡者回国的路费。

行动的时刻来到了。

路易•克罗迪尔走过去守在舱门口，确认一点也没有打扰哈里•马克尔的睡眠。与此同时，他通过艉楼开着的门观察着艏楼上的值班水手。

韦尔•穆茨从一个窗户探出身去，用手抓住缆绳把小船拉到船尾跟前。

雾气更加浓重了。大家刚刚能看清小船，只听见海水轻轻拍打机灵号上金属板的啪啪声。

年轻小伙子们一个接着一个毫不费力地顺着韦尔•穆茨拉紧的缆绳溜了下去。约翰•霍华德和阿克塞尔•沃克本打头，休伯•帕金斯和尼尔斯•阿尔伯随后，接着是马格努•安德斯和托尼•雷纳，最后是阿伯特斯•勒沃和罗杰•西斯德尔，舱里只剩下路易•克罗迪尔和韦尔•穆茨。

“小心……”他低声说道，“值班的人过来了……”

“我们等一下。”韦尔•穆茨说。

“他手里提着盏灯……”路易•克罗迪尔又说。

“把门关上，他就看不见舱里了。”

值班水手走到主桅和后桅之间，即使他登上艉楼，浓重的雾也会遮住他面前上满人的小船和准备松开的缆绳。

韦尔•穆茨从晃晃悠悠移动的灯光判断出来人好像是站不稳脚跟，显然，这家伙搞到一瓶白兰地或杜松子酒后，喝得过了头。也许是听到了船尾的响动声，就不由自主地从前边走了过来，也许看到一切安然无恙，又重新回到艏楼上去。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醉鬼刚一转身回去，路易•克罗迪尔和韦尔•穆茨就去叫醒帕特斯先生。

帕特斯睡得很熟，舱里充满了他呼呼的鼾声。也许是响亮的鼾声引起了值班水手的注意。

应当赶紧叫醒他。已经上船的学生们正在忍受着担心和焦急的煎熬。他们时刻想象着突然发出的叫声，看见水手们出现在艉楼上！……帕特斯先生、路易•克罗迪尔、韦尔•穆茨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让他们该如何是好呢？……如果哈里•马克尔被弄醒，大声呼喊；如果约翰•卡帕特、科蒂应声而来，他们就一定完了……出现的那艘船是不能阻止屠杀实施的！……

路易•克罗迪尔进到了帕特斯先生的舱里，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鼾声立刻停止了，从他嘴里说出了下面几句话：

“帕特斯夫人……洞蛇……angelum……不久就结婚……”

可敬的人梦见了什么……？蛇……拉丁文语录，还有结婚！……结什么婚？……

因为他还没有醒来，路易•克罗迪尔赶紧又摇了摇他。然后把手放在他的嘴上以免他发出喊声，万一他在幻觉中又看见自己在马提尼克岛的森林里抓捕可怕的巨蛇。

这回，帕特斯先生醒了，听出了说话人的声音。

“路易……路易•克罗迪尔？……”他重复着，几乎不明白他们所说的话：“这个帕克森船长不是真帕克森船长，机灵号落入了哈里•马克尔的手中，必须和学生们去会合，他们这会儿正在小船上等着你。”

可让他明白的是如果他们还留在机灵号上，学生们的生命以及他本人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为了立即逃跑，一切都准备就绪，大家只等着他去那艘船上寻求庇护。

帕特斯先生不再询问，冷静而快速地穿好衣服，仔细地卷好裤腿，穿上背心，把表放到背心的小口袋里，穿上他的长礼服，戴上他的黑色礼帽。对催促他的韦尔•穆茨说道：

“您想什么时候走呢，我的朋友……”

在看见那条不得不丢弃的蛇时，帕特斯先生大概感到有些伤心；他多么希望从哈里•马克尔手中夺回机灵号，把船驶回安的列斯最近的港口，如果这样再看到这条蛇时，它还会在原来的地方。可这些都不容考虑。

下来的问题是要从后面狭小的窗户钻出去，抓住缆绳滑到小船上去，既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能弄出任何响声。

就在要走出他的卧舱时，帕特斯先生想到要把装着凯伦•西摩夫人给的七百英镑的小袋子带上，还有他记载旅行开支的小本子，他把这些东西装迸了礼服宽大的口袋里。

“谁也没想到这个帕克森船长会是这样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还在想着帕克森船长和哈里•马克尔是同一个人。还没能够把这俩截然不同的人分开。

不能指望帕特斯会灵巧或敏捷的滑下去，当他顺着缆绳向下溜时，大家不得不帮他一把。韦尔•穆茨最大的担心是他会重重地摔到小船的舱里。这样就会引起那个醉醺醺的值班水手的注意……

帕特斯先生终于下到了小船上，阿克塞尔•沃克本扶着他的胳膊，帮着他走到了船尾。

这时轮到路易•克罗迪尔了，他又最后一次确认哈里•马克尔的睡眠没有被打断，船上一片寂静。

韦尔•穆茨紧随其后，钻出窗子，眨眼工夫就溜到了小船上。为了不浪费时间去解缆绳头，他掏出刀子割断了缆绳，留下了一截一米五左右的绳子悬挂在轮船的尾部。

小船远远地离开了机灵号。

韦尔•穆茨和他的同伴们能逃到那艘船上去吗？……在这浓雾弥漫的夜色中，在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之前，他们能找到那艘船吗？……另外，那艘船还在那儿吗？……海面上会不会起风使那艘船开走了？……

无论怎样，如果学生们能够摆脱哈里•马克尔和他的同伙给他们安排的命运，这都多亏韦尔•穆茨和凯伦•西摩夫人，是她让韦尔•穆茨搭上了机灵号！

第十章

夜里十一点半钟。

如果夜色不是这样的深沉，雾气不是这样的浓厚，人们就可能在一二海里外看到那艘船前桅支索上悬挂的灯火。

可是什么也看不见，海面上既看不见船的影子，也看不见闪烁的灯光。韦尔•穆茨确信那艘停驶的船还在北面。小船向这个方向走，至少可以保证它会离机灵号越来越远。

深夜里弥漫的大雾使逃亡变得愈发艰难。然而，在无风的情况下，海面平若镜子。如果韦尔•穆茨指挥无误，半个小时就可到达那艘船！

而现在逃亡者可以把这出悲剧的前前后后综合起来进行分析，这出悲剧的结局是出人意料之外的。

“这么说，”休伯•帕金斯说，“是赫利发号上的那帮强盗抢夺了机灵号！……”

“当人们正在港口一带搜寻他们时，”尼尔斯•阿尔伯补充说：“他们却已经到了法尔马湾！……”

“这么说，”艾伯培斯•勒文提醒道，“他们知道了机灵号即将起航，船上只有船长和水手们……”

“毫无疑问，”罗杰•西斯德尔回答说，“各报都刊登了出发的日子是六月三十日，恰好在这前一天，他们从昆斯顿监狱逃跑了……他们孤注一掷，获得了成功！……”

“这样说来，”阿克塞尔•沃克本说，“正是在我们上船的前一天夜里，不幸的帕克森船长和船员们遭到了突然袭击，被屠杀，然后，被扔进了海里……”

“是的，”约翰•霍华德说，“很显然其中有一个人的尸体被海水冲上了沙滩，被人们发现了，这样在巴巴多斯岛人们接到了通知……”

“你们回想一下这个大胆的马克尔！……”托尼•雷纳大声说道：“他不是告诉爱赛克斯号船的船长他在海湾丢了一个人……他不是还说那个可怜的鲍勃被捅了一刀。这很可能就是赫利发号上这帮强盗干的！……这个可恶的家伙！但愿他能重落法网，接受审判……被判刑……被绞死……他的那帮人和他一起！”

小船向着北方前进，机灵号上的学生们各抒己见，说明他们对帕克森船长及其船员遇害的情况一无所知。当他们来到船上时，哈里•马克尔和他的同伙们已经是船上的主人了。

这时，休伯•帕金斯提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在我们到达之前，机灵号为什么不起航逃走呢？……”

“因为没有风，”路易•克罗迪尔回答说：“你仔细回想一下，那两天天气像今天一样平静……在我们从布里托尔港到科克港的航行中，天空中没有一丝微风……显然，他也希望一下子就张帆起航，可他做不到……”

“因此，”罗杰•西斯德尔肯定地说：“这个卑鄙的家伙决定亲自出马……他变成了帕克森船长，其他人则成了机灵号上的水手……”

“真想不到，近两个月来，”托尼•雷纳高声说道，“我们生活在一帮混蛋……劫匪，杀人犯中间，他们真狡猾，做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

“是这样的！”阿伯特斯•勒沃说：“但他们从未让我们产生任何的好感……”

“即使那个科蒂，他在我们面前装出那样的善良和蔼，也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好印象！……”阿克塞尔•沃克本说。

“还有那个哈里•马克尔就更差劲了，他没有使我们对帕克森船长有个好看法！”休伯•帕金斯补充说。

韦尔•穆茨一直在听着他们这些议论。他们相互间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无不羞怯和愤怒地回想起自己曾对船长和水手的称赞，回想起他们曾对这群坏蛋的倍加感谢之情，回想起凯伦•西摩夫人还给了这帮杀人犯一笔奖金……

难道不是帕特斯先生在夸夸其谈的话语里过分地使用了这些颂词，这使人联想到他惯用的夸张语气。

可这个时候，帕特斯领队既没有回想过去，也没有回想为了表示对船长的敬意曾说过的那些话。他坐在小船里，只是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如果说他想到某个人的话，那大概就是帕特斯夫人……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想。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被提了出来，大家对它的回答还说得过去，另外，这个回答也是合情合理的。

把安的列斯中学的学生们接到船上以后，为什么哈里•马克尔没有在航行之初就把他们甩掉以便回到南海上去呢？……

对于这个问题，路易•克罗迪尔作了如下回答：“我认为这个哈里•马克尔曾打算在机灵号一驶进茫茫无际的大海就把我们干掉。但是，由于海面上无风，他不得不沿海岸航行，另外他又获悉我们每个人必定要在巴巴多斯岛领到一笔奖金，凭着一种难以想象的大胆，他把机灵号驶向安的列斯群岛……”

“是的，”韦尔•穆茨说：“正是这个原因，是他想把这笔钱占为己有的企图挽救了你们的生命，年轻的先生们……也就是这样大家的生命才保住了。”他低声说，因为形势越来越严峻了。但他丝毫不愿流露出自己的担忧。

实际上，近一个小时来，小船一直是在迷雾中漂泊。尽管它向着前夜的方向驶去，可却没有遇上那艘大船。

可是，韦尔•穆茨手中既无罗盘，甚至也不能依靠星光指路，他原来所需要靠近那艘船的时间却远远地超过了。要是那艘船已和他们错过了，那该怎么办呢？……往回返，是往东呢，还是往西？……这会不会又驶向机灵号那边去了呢？……是不是最好在海面上等到大雾散去……或太阳升起时，也就是四五个小时之后再行动呢？……那时小船就可能与那艘船相遇，就算是被机灵号发现了，哈里•马克尔也不敢追踪他们，否则他及其同伙们的处境将可能变得更糟……

确实，从那时起，谁知道少许的微风会不会让机灵号向东南方向驶去呢？因此，韦尔•穆茨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哈里•马克尔原先要往这个方向行驶。不幸的是那艘船也会轻而易举地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天一亮，就再也看不见它了。那时，载着十一个人的小船就只有听从风和大海的摆布吗？……

无论怎样，韦尔•穆茨要尽可能地把船停在远离机灵号的地方。

午夜一点钟以后，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股强烈的不安情绪在个别出逃者的心中油然而生。出发时，大家满怀希望，心想半个小时之后就安然无恙了。可现在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却还在漆黑的夜色中寻找着那艘船。

听到有人抱怨和气馁时，路易•克罗迪尔和罗杰•西斯德尔则表现坚强，他们一起鼓励同学们。

韦尔•穆茨支持他们说：

“你们要满怀希望，年轻的朋友们。”他反复说道，“风并没有刮起来。那艘船应该还在那儿……当天亮浓雾散去时，我们会发现那艘船，而我们的小船会离机灵号很远。只要划几桨就能到那艘船边！”

然而，韦尔•穆茨也十分焦虑，尽管他不愿有丝毫的流露，他也想到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难道他不应该担心某个强盗会发现船客们逃跑了？不应该担心哈里•马克尔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们吗？不应该担心哈里•马克尔会和几个人登上另一只船吗？……

总之，这一切都是可能的。既然风平浪静使机灵号不能驶离这片海域，这个卑鄙的家伙难道不想把逃亡者们重新抓回来吗？一旦风将船帆鼓起，难道他没有被那艘船追踪的危险吗？那艘船比机灵号快且坚实，而且它的船长恐怕也就知道了机灵号的情况。

因此，韦尔•穆茨一直在侧耳细听海面上传来的微小声音，有时，他以为听见了不远处有划桨声，这好像说明机灵号上的那只小船向他们追来。

于是，他要求不要再划桨了，小船停了下来，只是随着海浪轻轻地摆动。大家默默地，充满恐惧地听着约翰•卡帕特或其他人的声音从浓雾中传过来……

又过了一小时，为了保持在原地不动，路易•克罗迪尔和同学们互相轮流把握着船桨，韦尔•穆茨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所以不想走得更远。另外，最重要的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不能离那艘船的距离太大，如果它重新起航，也许可以向它发出信号，或许可以试图直接追上来。

在九月后半月秋分时节里，早晨六点钟以前，天还没有亮起来。确实，从五点钟起，如果大雾开始散去，在三、四海里的范围内肯定能看到那艘船。

因此，韦尔•穆茨所希望的，和罗杰•西斯德尔，路易•克罗迪尔以及没有气馁的托尼•雷纳一样，就是万一大雾在黎明前散去，小船必须远离机灵号。

“在风的作用下，”他补充说，“如果机灵号离去了，另一艘船也同样会离去，那时在我们周围只有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海了！”

然而，乘着这只载重过量，没有甲板，又不可能撑起一面大帆的小船，一个小浪就会将它打翻，这样能够驶到安的列斯群岛某个港口吗？……韦尔•穆茨认为，在这第一天里的航行中，机灵号大概已经向巴巴多斯岛东南方向驶出了六十海里。六十海里，即使有一面帆，顺风顺水，小船也要用四十八小时才能驶过这段距离！……船上没有给养，没有淡水，也没有食品！……天亮之后，首先面临的就是饥渴！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

一小时后，大部分年轻小伙子由于极度的疲乏和难以抑制的睡眠需求，都躺倒在船凳上睡着了。如果说路易•克罗迪尔和罗杰•西斯德尔还能撑得住的话，除非他们没有像其他同学们那样睡过去，这夜就显得漫长难熬。

因此，也就会只有韦尔•穆茨一个人醒着，谁会知道。在如此不利的处境和噩运面前他没有感到绝望呢？……

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顶住潮水，等待大雾散去或天亮，也就不再需要划桨了。

然而，似乎有些断断续续的风从雾气中吹过，虽然海面又立刻恢复了平静。但一些征兆表明在接近黎明时，风又会刮起来了。

四点刚过，发生了碰撞。小船的前部确实轻轻地碰到一个障碍物上，这个障碍物也只能是一艘船的船身。

这难道是那艘逃亡者苦苦寻找了那么久的船？……

一些人已经醒了，其他人被同学们叫了起来。

韦尔•穆茨握着一只桨靠向大船的身。小船慢慢地靠近大船尾部，韦尔•穆茨触到了舵上的铁饰品。

小船到了船尾突出部的下面，由于雾气还比较重，小船大概没有被值班的人发觉。

突然，韦尔•穆茨的手抓住了一根缆绳，这根缆绳有一米五左右，悬吊在船的尾部。

韦尔•穆茨认出了这根缆绳……

这就是他自己在离开时割断的那根缆绳，这船是机灵号！……

“机灵号！”他用一个绝望的手势重复道。

这样漂泊了整整一个晚上，噩运重又把他们带回到机灵号跟前，他们就要再次落入哈里•马克尔之手！

所有的人都吓呆了，泪水从他们的眼中流了出来。

可是，难道再没有时间逃跑了吗？再不能去寻找那艘船了吗？……晨曦已从东方露出……五点来临……已经能感到一些清晨的和风……

突然，雾气向上升去，海面一片晴朗。视野可及三、四海里的范围……

那艘能看到的舱利用初起的微风向着东方驶去……现在只有放弃到那艘船上躲避的全部希望……

可是，还没有听到机灵号船上有任何响动。毫无疑问哈里•马克尔和他的船员们还在熟睡中，值班的水手甚至还没有发觉风已刮起来了，而船帆正盲目地在桅杆上摇摆。

那么，既然学生们没有希望得到其他解救的办法，他们就必须成为机灵号的主宰！

在构思出一个大胆的行动计划之后，韦尔•穆茨准备实施。他把自己想要做的事用几句话低声说明。路易•克罗迪尔、托尼•雷纳、罗杰•西斯德尔全都明白了。既然没有人看到小船出去又回来，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听您的，韦尔•穆茨……”马格努•安德斯说。

“您想什么时候动手呢？”路易•克罗迪尔问。

天刚亮，要在那些人醒来之前，对机灵号发起突然袭击，把哈里•马克尔关进他的舱里，把船员们关进船员舱内。然后，在年轻小伙子们的帮助下，由韦尔•穆茨驾船或者重返安的列斯群岛。或者去追赶那艘和他们失之交臂的帆船。

小船悄无声息地沿着船底滑行，然后停在了左舷固定主桅侧索的腰外板旁边。借助船身上的金属配件和羊角铁，很容易跨过栏杆，踏上甲板。要是在后桅附近，由于艉楼的高度，攀登就比较困难了。

韦尔•穆茨第一个向上爬。他的头刚一露出舷墙便停了下来并示意下边不要动。

哈里•马克尔刚刚从他的舱里走出来，正在观察着天气。桅杆上的帆在格格作响，他招呼船员们准备起航。

那帮家伙还在睡觉，没人回答他，于是他便向船员舱走去。

韦尔•穆茨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在篷罩下面消失。

是行动的时候了，当然，最好还是把哈里•马克尔也关在里面，不然的话也许会引发一场搏斗。搏斗声可能会被前甲板上的人听见。当所有的人都被监禁在船员舱之后，大家就能够在到达安的列斯群岛之前禁止他们出来。如果一直刮着信风，大家在三十六小时后就可重返巴巴多斯岛。

韦尔•穆茨跳上甲板，年轻小伙子们紧随其后，拴好小船，只有帕特斯先生留在下边。他们匍匐前行，以免被看见和听见。

他们只用了几秒钟就到了船员舱的蓬盖口。蓬盖口的门被从外面关上了，然后用厚厚的柏油盖舱帆布盖住，这种帆布是在恶劣气候下用来保护船舱的。最后用沉重的圆木把四边固定住。直到这时，哈里•马克尔才明白过来，但他的人全都成了俘虏。

现在只需要把这些可恶的家伙看管好，把他们送交给路上碰到的船，或者送到机灵号将要停泊的安的列群岛的第一个港口。

天逐渐大亮了。缭绕的雾气升向天空，在熹微的晨光下，远方的海平线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风力略微增强了，但风向不定，船帆随风而动，机灵号只好停在原地不动。

韦尔•穆茨的愿望实现了。他和年轻的伙伴们现在控制着机灵号。

至于那艘他们曾打算寻求庇护的船已经向东航行了五、六海里了，它很快就要消失了。

第十一章

情势发生发了如此彻底的转变，这全部归功于韦尔•穆茨的勇气和果敢。现在看来好运气转到了善良的人们这一边，而这帮歹徒们则噩运当头，原打算在第二天夜里把学生们和韦尔•穆茨干掉的罪恶企图，他们已无力实施了。

相反，如果他们不能再次夺回机灵号，当船到达安的列斯或美洲某一个港口，他们就会被交给警方，罪大恶极的歹徒们定会受到严惩……他们能够再次夺回机灵号吗？……

毫无疑问，他们十个人都被关在了船员舱内，这是十个身强力壮的人，要与他们搏斗，韦尔•穆茨和他的伙伴们是占不了上风的。在把底舱和船员舱分开的隔板毁掉以后，难道他们不会通过舱盖再爬到甲板上来？……他们肯定要为重新获得自由而竭尽全力的……

韦尔•穆茨首先要感谢上帝，同时乞求它继续给他们以保护。

年轻人们也随他一起祈祷。这是一位虔诚而值得信赖的人。这位善良的海员既不与忘恩负义的人打交道，也不与不信宗教的人打交道。一股由衷的感激之情从学生们的心头涌出。

至于说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大家帮助他登上了甲板，而他则还没有从自己的麻木状态中清醒过来。他自以为是受到了一场噩梦的影响，又钻进了他的船舱。五分钟之后，他便酣睡过去。

天越来越亮了，太阳已经从那片由东北向东南伸展着的厚厚的云层后面升了起来。韦尔•穆茨更喜欢被雾气清洗过的天空。他担心风不能完全从这边吹起来，而往相反的方向吹，天气状况表明有强风，以海员的本能他是不可能搞错的。

问题就在这：如果是信风占上风，这对机灵号朝西向着安的列斯群岛的方向快速航行是极为有利的。

可是，在起航之前，还是应该等等看风吹的方向，直到现在断断续续的风是不能升帆航行的。

无论是在东边还是在西边，海水都没有变成绿色。海面上微微泛起波纹，使船明显地左右摇晃。

然而，重要的是要让航行在最短的期限内完成。底舱和食品贮藏室内装着好几个礼拜的给养，学生们不担心缺乏食物和淡水。

老实说，如果海面依旧平静或出现恶劣天气延误了机灵号的航行时间，怎样给这些俘虏们提供饭食呢？……船员舱里没储备任何食品……从这第一天起，哈里•马克尔和其他人将会为饥渴所折磨。如果通过舱口给他们送进食物和水，难道他们不会由此爬上甲板吗？

那么，韦尔•穆茨能否看出航行可能会延长。另外，机灵号难道不可能用二十四小时或三十六小时穿越过把它与西印度群岛相隔的八十海里吗？……

原本需要刻不容缓解决俘虏们吃饭的问题。一件意外的事情使这个问题得以解决。即使机灵号再航行上好几周，他们的吃饭也不成问题。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当韦尔•穆茨正在做着起航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时，路易•克罗迪尔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工作。

“帮帮我！……帮帮我！……”

韦尔•穆茨赶了过去，年轻小伙子正在用尽全力压住舱盖，阻止试图从里面掀开逃跑的歹徒。哈里•马克尔和其他人在撞开了船员舱的隔板后，占领了底舱，他们正试图由舱盖口里冲出来，如果不是路易•克罗迪尔发现及时并加以阻止，他们的企图定会得逞。

韦尔•穆茨、罗杰•西斯德尔和阿克塞尔•沃克本立即跑过来帮助他。舱口围板被重新加固，又在上面横着压上了几根铁条。这样就不可能被再撬开。大家甚至对有可能被歹徒利用的前舱舱盖也采取了防范措施。

在这之后，韦尔•穆茨又回到后舱舱盖口，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当心我所说的话！”

船员舱里没有任何回音。

“哈里•马克尔，我现在对你说话！”

哈里•马埃尔听到这话明白他的身份已经暴露。无论怎样，学生们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们也一定知道了他的计划。

韦尔•穆茨得到的唯一回答是一阵令人厌恶的叫骂声。他继续说道：

“哈里•马克尔，你听好了，你的同谋们也听好了……我们已经武装起来了……你们谁敢第一个从船舱里走出来，我就砸烂他的脑袋！”

年轻小伙子们从艉楼的架子上取出枪，从这时起，他们要日夜守卫，时刻准备向从舱盖口出现的任何人开火。

俘虏们没有了逃脱的机遇，可他们现在至少占领了底舱，有了肉、饼干、啤酒、白兰地和杜松子酒。他们要是毫无节制地狂喝烂饮，哈里马克尔会有能力控制住他们吗？……

总之，这帮可恶的家伙们对韦尔•穆茨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哈里•马克尔清楚，机灵号离安的列斯群岛不过七十或八十海里。凭借强劲的风力，用不了两天的工夫它就能返回到其中的一个岛。另外，在这片船只经常出没的海域机灵号将会碰到许多船只，韦尔•穆茨肯定要与这些船取得联系。因此，无论怎样，从昆斯顿监狱逃跑出来的赫利发号上的强盗们只有等待着对他们罪恶的惩罚，或者是在另一艘船上，或者是在安的列斯的某个港口。

因此，哈里•马克尔大概也明白，他没有任何获救的可能……他能够拯救他的同伙们并再次成为船上的主人吗？……

所有的舱盖和船员舱都被牢牢地封住了。甲板和底舱没有任何的联系。至于说想凿穿吃水线以上的船身，毁坏厚厚的舱壁板和坚固的船肋骨或者是钻透甲板，可没有工具怎么干呢？……再说，干这些活不会不引起人们的注意……俘虏们试图进入船后舱部分也是徒劳的。穿透贮藏室的水密舱壁，通过一层护板才能进入到艉楼前面的贮藏室……另一方面，假如学生们仅有这个贮藏室的食品，这就足以够他们八到十天食用了，还有甲板木桶里的淡水。然而，四十八小时前，要是刮中速风，机灵号早已到达安的列斯群岛某个岛了。

可是天气没有发生变化，那艘船之所以可能往西航行是因为它的位置更靠北。天一亮，就吹起信风。

等着起风，休伯•帕金斯和阿克塞尔•沃克本在后舱盖跟前守卫着，而其他人则围在韦尔•穆茨身边，等着执行他发出的命令。

韦尔•穆茨这时说：

“我们现在应该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期限内返回安的列斯群岛……”

“在那儿，”托尼•雷纳回答说：“我们把这帮可恶的家伙们交给警方……”

“我们还是先想一下我们自己。”罗杰•西斯德尔十分实际地提醒道。

“哪天机灵号能到呢？……”马格努•安德斯问道。

“明天下午，如果天气对我们有利的话。”韦尔•穆茨高声说道。

“您认为风能从这边吹起来吗？……”休伯•帕金斯指着东边问道。

“我希望如此，希望风连续吹上三十六小时……在暴风雨天气下，我们也知道该指望什么……”

“我们朝哪个方向走？……”路易•克罗迪尔又问。

“向西。”

“我们一定能到安的列斯群岛吗？……”约翰•霍华德又问道。

“能。”韦尔•穆茨肯定地说。“从安提瓜岛到多巴哥岛，群岛分布在四百海里的范围，无论到哪一个岛，我们都会获救……”

“当然，”罗杰•西斯德尔大声说道：“无论是法国的、英国的、还是丹麦的、荷兰的，除非由于逆风偏离了航道，到达圭亚那群岛或是美国的某个港口……”

“咳，真见鬼。”托尼•雷纳反驳说，“我们最后总是要靠到合恩角和新英格兰之间的南北美洲某个地方……”

“实际上，托尼先生，”韦尔•穆茨最后说道：“只要机灵号别停在原地不动！……但愿风赶快吹起来，让上帝保佑我们一帆风顺！”

光有顺风是不够的，重要的是风不能刮得太猛烈。韦尔•穆茨认为，严峻而艰巨的任务就是要和这些年轻、对驾船外行的小伙子们一起来操纵机灵号，他们对驾船知之甚少，只是在从欧洲到安的列斯群岛的航行中略微看到过一点。如果需要快速随风调转船头，如果飓风可能折断桅杆，需要在船舷两侧奔跑，收帆，韦尔•穆茨将怎么办？……旋风和暴风雨经常光顾这片海域，如何防备这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

哈里•马克尔，也许指望韦尔•穆茨陷入困境。他认为韦尔•穆茨只是一位水手，聪明、精力充沛，但他不能准确地测定航向！如果情况变得危急，如果西风把机灵号重又抛回大洋深处，如果暴风雨吓得他不知所措，如果船只遇险，难道韦尔•穆茨不会向他马克尔和他的同伴们求助？而那时……

这些永远不会发生！有年轻的学生们的帮助，韦尔•穆茨将能应付一切……他将只保留易于操作的帆，即使机灵号推迟到达的时间……宁愿让船沉没，也不能向这帮恶棍们求援，再次落入他们手中！

再说，大家还没有处于这种境地。那么，韦尔•穆茨乞求的是什么呢？……三十六小时，四十八小时从东面吹来的中速风，还有适于航行的海面……那么对这片平时总是刮信风的海域期望过高吗？……

将近八点钟了，大家严加看管艉楼舱和前后两个舱盖，听到那帮水手在舱底来回走动，愤怒的大喊大叫，恶毒的诅咒和谩骂。然而，对这帮已经无能为力的家伙们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托尼•雷纳提议该吃早饭了，忍受了一晚上的疲劳和不安，大家开始感到很饥饿。早饭吃的是贮藏室的食品，有饼干、鲜肉。托尼•雷纳到厨房里去为大家煎鸡蛋，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厨房用具。贮藏室里还有威士忌或兑上了水的杜松子酒。第一顿饭使孩子们的体力得到了恢复，精神大振。

帕特斯先生吃完了他的那份，平时他确实是一个话多的人，而现在却寡言少语。他明白大家目前的处境，这种处境的危险性和严重性让他感到大家都很严肃。

接近八点半时，好运来临，东边好像慢慢吹起了风。在左舷两海里处，海面上泛起层层波浪，白色的泡沫上下翻滚。广阔的海面上空空荡荡，遥远的海平线上不见一艘船只。

韦尔•穆茨决定准备起航。他不想使用顶桅帆和第三层大帆，万一风力增强怎么办。第二层帆、后桅帆、前帆和三角帆足以保证航速。由于这些帆还绑在帆索上，只需把它们解开朝着风向，向下拉紧，拴到船舷上就可以了。机灵号将向西边行驶。

韦尔•穆茨把年轻的小伙子们召集过去，向他们说明了要做的事情，给每个人分了工。在告诉路易•克罗迪尔该如何把舵之后，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跟随他爬上桅杆。这两个比他们的同学更习惯于做这种事情。

“一切都会好起来……”托尼•雷纳又说，他天生很自信，觉得自己能干成大事。

“我也希望如此，上帝会帮助我们的。”韦尔•穆茨说。

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三桅船的帆就张起来了，它微微倾斜着，满后侧风向前行驶，身后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

直到中午一点，一直都是微风习习，韦尔•穆茨担心的间断风没有出现。可是，此后，一团青灰色的云团在西边逐渐形成，这是雷雨即将来临的迹象……

“韦尔，您看天气怎样？……”罗杰•西斯德尔问道。

“不是我所希望的天气……我感到将有雷雨，至少是有风……”

“风会不会从这边吹过来？”

“它怎么吹我们就怎么对付！”韦尔•穆茨回答道。“我们抢风航行等着信风再刮过来。只要海上的情况不过分糟糕，我们会脱险的……重要的是要看到陆地，如果是在三天后而不是两天后，那我们也只好听天由命……在离安的列斯群岛五、六海里的地方，我们定会碰到领水员，他们会来到我们的船上，几小时后，机灵号就抛锚了。”

然而，尽管韦尔•穆茨是这样预想的，可风还是在东边停了下来。下午，机灵号被从西边涌来的逆浪摇晃得十分厉害，风终于从西边吹过来了。

因此，必须尽可能靠边舴，以避免被拖向远海。不用改变前下角索帆，船很容易操作，托尼•雷纳待在驾驶舱里，手握舵轮。韦尔•穆茨和其他人把桅仟臂，后桅帆的下后角索、二层帆、前桅帆和三角帆全部拉紧，机灵号利用右舷快速向着东北方向驶去。

不用说，被关在船底舱的哈里•马克尔和他的同伙们也能意识到逆风使船渐渐远离安的列斯群岛。这正好对他们有利。

将近下午六点，韦尔•穆茨认为机灵号已经向东北方向行驶的足够了，可以更好地利用海流。因此，他决定船向西南方向作曲折航行。

在所有的操作中，最让韦尔•穆茨担心的是顶风操作。顶风操作要求在桅杆横杆上动作相当准确。当然，机灵号的确也可以顺风航行，但可能使航行的时间更长，不用说可能会遇上恶浪的冲击。幸运的是海浪此时还不十分汹涌。大家拉紧前桅帆，然后适时松开下后角索。前桅帆和小二层帆从右舷吃满风。船艄稍微有些偏离，出现了短暂的游移，但船上的帆很快被重新拉紧，船现在向着西南方向行进。

“干得好……干得好……年轻的先生们！”各项操作完成之后，韦尔•穆茨大声说道。“你们干得像真正的水手一样……”

“是船长指挥有方！”路易•克罗迪尔代表全体同学回答说。

如果哈里•马克尔和约翰•卡帕特以及其他人要是知道机灵号又往回开时，他们无疑会狂怒暴躁不已！

大家匆匆吃完晚饭，喝了几杯由托尼•雷纳准备的茶。

饭后，帕特斯先生又急忙回到他的舱里去了。因为他待在上面也的确没有任何用处。

这时，韦尔•穆茨给路易•克罗迪尔和他的同学们把夜里值班的事分了工。

五个人留在甲板上值班，其他四个人回舱休息。每四个小时换一次班。天亮前，如果船需要掉头，大家都回来帮忙。

另外，值班期间，他们要严密监视艉楼舱口和前后两个舱盖的动静。

事情安排停当之后，罗杰•西斯德尔、尼尔斯•阿尔伯、阿伯特斯•勒沃和路易•克罗迪尔回到舱里，和衣躺到各自的铺位上。马格努•安德斯把着舵，按照韦尔•穆茨给他的指示进行操作。托尼•雷纳和休伯•帕金斯守在船的前边。阿克塞尔•沃克本和约翰•霍华德待在主桅脚下。

韦尔•穆茨在甲板上来回巡视、注视着一切，根据风的需求，松开或拉紧下角索。当舵轮需要一只坚强有力而富于经验的手把握时，他又去掌舵。总之，根据不同情况，他既是船长、水手长、艉楼水手，也是舵手和普通水手。

值班按计划交替进行。那些睡了几个小时党的人来替换守在前后甲板的同学们。

至于韦尔•穆茨，他打算一直站到早晨。

整个晚上安然无事，曾预示危险的雷雨已经消失，风依然轻轻地吹着。因此不需要减少风帆，在漆黑的夜色中这是很难操作的。

至于说在船底舱和船员舱里是否有事，那里面不时发出恶毒的叫骂声和醉鬼们的嚷嚷声。无论是哈里•马克尔还是他的同伙们都没有作任何企图重新夺回船只的尝试，他们清楚即使是在深夜，这种企图也会遭到失败。

在黎明时，机灵号向西抢风航行。那么船距安的列斯群岛还有多少海里，又航程行了多少海里呢？……差不多还有十或十二海里吧！……

第十二章

一轮红日从布满“蓬乱”——这是确切的字眼——雾气的海平线上喷薄而出，说明天气状况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相反地，正吹着的西风似乎有几分明显变凉的趋势。

此外，这些云彩立即蔓延到天顶，看样子，一整天都将是阴雨天气。这场雨要是带不来阵风，兴许会使风力减弱。这种天气正是韦尔•穆茨所担心的。

不管怎样，迂回航行到黄昏，可以推测，机灵号向安的列斯群岛方向前进不了多少路。因此晚到在所难免，到底晚到多少时间尚无法估计。应该懊恼的是风在东边刮的时间很短，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

因此，机灵号在哈里•马克尔的指挥下驶离巴巴多斯岛时，贸易风对它的航行已经构成了阻碍。要是没有这种情况的话，机灵号驶入茫茫的大西洋海域已经有百十海里了。可现在，机灵号就得逆着风才能回到去安的列斯群岛的航路。

路易•克罗迪荣早晨六点再见到韦尔•穆茨时，开口就问：“有新情况吗？……”

“没有，路易先生……”

“您估计风向会变吗？……”

“我说不准……要是风不变凉，我们挂这张帆航行不受影响……”

“这会耽搁我们的行程吗？……”

“耽搁一点……不过不要紧……我们怎么都会到的……我算定会看到船只……”

“您有信心吗？……”

“信心很大！”

“您想不想休息一下？……”

“不休息……我不累……过一会儿，我要是想睡觉的话，也就是睡上一两个小时，我不需要睡很长时间。”

韦尔•穆茨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他不愿意让乘客们感到不安。其实，他那海员般的敏锐不会使他感到害怕。只要仔细观察以下他的举止表情，就发现他觉得海好像有些“不对劲”，巨浪排空，翻腾得比有风刮着还厉害。

可能西边的天气比较恶劣。在六七月份，这种天气就持续不了二十四小时或者四十八小时。但是在春风时期，这种天气说不定会持续一周？……这难道不就是安的列斯群岛曾经遭受旋风带来可怕灾难那个时期吗？……

就算是大风不会演变成暴风，那么这些年轻学生怎么能顶得住夜以继日操船的劳累呢？……

快七点钟时，帕特斯先生来到在甲板上，走到韦尔•穆茨面前，握着韦尔•穆茨的手问：

“陆地还是看不见？……”

“还是看不见，帕特斯先生。”

“陆地始终在这个方向吗？……”帕特斯先生指着西边又问。

“始终在。”

帕特斯先生要的就是这个定心话。他过于激动的想象力还是让他隐约感到会有巨大的延误？……假如轮船不能驶抵巴巴多斯岛，或者安的列斯群岛的其他任何岛屿，假如轮船被风浪抛回大海，假如暴风雨发作，没有船长，没有船员，轮船会成什么样子？……这个可怜的人会不会被一直卷到海角天涯……抛上非洲荒无人烟的海岸……几个月，甚至几年无人知晓呢？……帕特斯夫人在好好地伤心落泪一番之后，确信自己成了寡妇……是呀！这些撕心裂肺的假设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可他并不是在贺拉斯和维吉尔那里找到减轻他痛苦的言论！……他甚至不再考虑试着翻译托尼•雷纳引用的拉丁语名言警句。

上午的来临没有给风向带来任何变化。中午十二点，韦尔•穆茨决定驶向另一道海岸。但是由于海浪比较大，机灵号不能顶风转向，只好顺风转向。

风帆挂好了，韦尔•穆茨就累瘫了，在罗经盘旁的后甲板上躺着。路易•克罗迪荣在掌舵开船。

睡了一个小时以后，韦尔•穆茨被前甲板传来的喧闹声吵醒了。罗杰•西斯德尔和阿克塞尔•沃克本当时在前甲板上值班。

“轮船……轮船……”丹麦籍学生阿克塞尔•沃克本伸手指着东面，一声又一声喊着。

韦尔•穆茨闻声就往右舷吊艇柱跑去。

在舷海面上确实有一艘轮船，行驶路线与机灵号相同。这是一艘汽船，现在还只能看见它烟囱冒着黑烟。汽船速度很快，不大一会儿工夫，船身就在海平线上出现了。两个烟囱冒着黑烟，想必炉膛火苗正旺。

汽船渐渐驶近，年轻乘客们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他们也许即将走出持续逆风的极其严重的困境。

所有的小型望远镜统统对准了那艘汽船，不放过它任何一个动静。

韦尔•穆茨最担心的是向西行驶时的航行。但他同时也观察到，如果不改航行继续行驶，汽船不可能会切断机灵号的航道，并从机灵号旁边不足四海里处驶过。为了与机灵号交错而过，于是他决定让汽船更接近机灵号，以便他的信号被对方发现。两个中帆和前下帆转了桅横，后尾帆的下角索和船首三角帆已经放松，机灵号从好几个方位处逆风驶了过来。

过了半个钟头，汽船距离机灵号只有三海里远了。根据它的形状和大小估计，这艘船大概是法国或者英国的干线远洋客轮。如果它抢风行驶时不改变航速，两艘轮船就不可能取得联系。

根据韦尔•穆茨的命令，托尼•雷纳把蓝白色引航旗升上前桅顶端，英国国旗同时在后桅顶上舒展开来。

一刻钟过去了。机灵号此时船尾受风，不能靠汽船太近，于是就在汽船北面三海里的水面上航行。由于对方没有对他们的信号作出反应，路易•克罗迪荣和罗杰•西斯德尔就取来舱室搁架上放的两杆卡宾枪，对空鸣放了好几枪，风恰好往鸣枪方向吹，枪声想必是听到了？……

毫无疑问，哈里•马克尔、约翰•卡帕特和其余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机灵号变速度行驶，不再想刚才那样靠逆风航行了。接着，船上砰砰开了几枪。

有艘轮船出现了，机灵号试图与它取得联系……

这伙歹徒自以为他们完蛋了，竭尽全力想从底舱逃跑。剧烈的枪声传到船舱口返回来，在舱壁上产生了回响。愤怒的喊声伴和着剧烈的枪声。韦尔•穆茨一枪让首先探出来的脑袋瓜开了花。

不巧，机遇并不向着机灵号上的年轻乘客。人家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发出的信号，没有听见他们放出的枪声，半小时以后，已经远去五六海里的汽船在海平线上消失了。

韦尔•穆茨又继续逆风向西南方向抢行。

整个下午，机灵号都在迂回曲折航行。走的路程并不多。天空的外表并不能使人放心。云彩在夕阳西下时变浓了，海风变凉了，海浪变大了，波浪开始涌上前甲板。要不是海面上突然出现暂时的平静，威尔•穆茨若不减少帆数就无法迎风操舵。因此他一面掩饰内心的恐惧，一面越来越感到不安。路易•克罗迪荣和罗杰•西斯德尔神情极为严肃，一感觉到了他内心正在发生变化。当他们看着他，用目光询问他时，韦尔•穆茨把头转了过去。

渐渐降临的夜晚有变坏的危险。收回前下帆和后桅帆势在必行。和这些临时拼凑的船员大白天收帆不顺当，黑灯瞎火收帆更困难。因此收帆既要人不知，鬼不觉，又要抵抗大风加狂风的袭击。

假如机灵号被风刮到了东边海面，到底会什么情况发生？……连续狂刮数天的暴风到底把它带到什么地方？……除了机灵号在较靠东北方危险的百慕大群岛遭遇恶劣天气被迫顺风仓丘开走外，这一带海域难道就没有一块陆地？……机灵号驶出大西洋会在非洲沿岸触礁遇难吗？……

必须坚持下去，只要轮船能够保持在附近水域航行，不管是抢风行驶甚或是顶风低速行驶都可以。暴风雨一过，贸易风会卷土重来，机灵号必将挽回延误数天的路程。

韦尔•穆茨对此作了如是的解释。当风帆像数门大炮般发出巨响时，首先收回前桅中帆，然后在收回主桅中帆。马格努•安德斯、托尼•雷纳、路易•克罗迪荣、阿克塞尔•沃克本遵照违尔•穆茨的吩咐爬上桅桁，注意抓牢桅横不松手，等把风帆拉动到手头后再系好束帆索。

他们上去下来以后，准备大家一起拉动吊索，将帆桁升上桅杆顶。

阿伯特斯•勒沃，休伯•帕金斯扶住舵轮，韦尔•穆茨在一旁指点他们该怎么做。

系索工作开始了。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两条收帆带已经系在前桅中帆上，从底下绑牢扯紧以后，前桅中帆就被定在侧顶风航向位置上。

主桅中帆被做了类似的处置。至于船尾斜桁帆，没有必要将其升上尾帆杆顶，只要把下半部分绞系在帆杆上就可以了。

关于前桅斜桁帆，即使挂上了，如果风力在黎明时分减弱，一收就没有事儿了。

现在，机灵号就靠着这面帆在洋面上航行，有时严重的侧倾一下，就被层层趁势腾起的上浪由前甲板一直漫到后甲板。韦尔•穆茨鹄立驾驶舱，手握舵柄，在年轻学生中这一个或另一个的协助下，用力把船身扶正。

这种航速可以保持一整夜。韦尔•穆茨甚至认为日出之前不必掉转船头。减少风帆数量以后，韦尔•穆茨采取了向东北方向进发的曲折航程，并一直继续到天亮。

当曙光重新出现时，韦尔•穆茨若不离开甲板，年轻学生们四小时轮换休息一次四小时轮换休息一次之后，就已经休息了几个小时。

海平线上风弦则一清朗，韦尔•穆茨就骋目远望。危险源可能就在那里。看到这种天象，他没有理由感到满意。要是夜里海风没有变凉，仍然保持着疾风状态，就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海风近期会平息。此外也应该把下暴雨刮狂风的可能性预料到，考虑将来所要采取的某些预防措施。为了更好地抵御暴风雨，让轮船顶风行驶恐怕是很有必要的。机灵号非但没有驶入正确航道，反而所走的冤枉路将会比它向安的列斯群岛方向赶回来的路程还要多。

不久狂风大作，吹得桅杆嘎巴响，大有将桅杆撕成碎片的危险。帕特斯先生出不了舱室门，其余人穿着雨衣，戴着雨帽，待在甲板上听从韦尔•穆茨的调遣。在机灵号因为逃避暴风雨反被拖向茫茫大海的情况下，这种瓢泼而下的大雨，他们在海上肯定会遇上。

上午，韦尔•穆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风向西南航行了一段路程。根据他的估计，轮船目前位于安的列斯群岛纬度区，巴巴多斯群岛中部一带水域附近。

他希望能够保持目前的双索中桅帆、后桅帆和三角帆，在下午海风刮得更猛时，风向会转向西北。

机灵号有时产生的倾侧特别厉害，以致主横桅顶端掠到了浪尖，排排阵浪腾涌而起，覆盖了大部分甲板。

哈里•马克尔以其同伙待在船舱里，想必在想甲板上情况不妙，轮船正与狂风暴雨较量，韦尔•穆茨会操不稳船舵……当他遇到沉船危险时，恐怕必须得来向他们请求援助吧？……

他们大错特错了，机灵号就是挂着风帆沉没，人船双失，也不愿意落入这伙歹徒之手！……

韦尔•穆茨没有在险恶的形势面前松劲气馁，另一方面，年轻的乘客们似乎对面临的危险视而不见。当减少风帆数变得势在必行时，他们有勇有谋地服从了他们接到的命令。

主桅中帆落下绑紧了，后桅帆也落下绑紧了。机灵号现在挂着收了帆索的前桅中帆。此举对配备双桅桁装置的轮船比较有利，韦尔•穆茨指使在船首挂了一面的三角帆，船尾后桅上挂了一面风暴三角帆。这面风帆特别结实，抗得住强烈的飓风。

天空海阔，旷寂依旧！……看不见海面上有一艘轮船在扬帆竞发！……有可能靠近一艘船，放一条小艇下水么？……

韦尔•穆茨很快就明白了，必须得放弃与海风做斗争。保持抢风行驶不可能，保持顶风低速航行也不可能。正如海员所说的那样，机灵号是顺航，因而不可能在它无法脱浅的海岸搁浅。展现在它面前的就是整个大西洋，在短时间内，它与西印度群岛相距一千海里。

下风向转舵，轮船就打转，震动特别厉害，受到澎湃海浪冲击后，刚好是顺风航行，很有可能偏离航道，不是冲向这个岸边就是冲向那个岸边。

这个速度是最危险的速度，当轮船不能走在海浪的前面，当船尾受到了阵浪冲击的威胁。舵柄这时极其不好使唤，舵手必须把自个绑住，以防从船上被阵浪卷走。

韦尔•穆茨不顾年轻乘客们的反对，硬让他们进船艉楼里去躲避。假如他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会叫他们。

这间舱室的隔板嘎吱作响。隔板连着坐凳，不时被冲上甲板的海水浸湿，水浸透到了里面。乘客们只好吃饼干和罐头。九月二十五日第一天是他们到目前为止所度过的日子中最可怕的一天！

多么可怕，多么漆黑，多么动荡的夜晚！飓风勃发，猛烈无比。抗拒二十四小时飓风，机灵号能顶得住吗？……机灵号最后倾斜了，要把它扶正，假如必须砍断桅杆，船员们到时候能办到吗？……轮船会不会被拖进深海？……

韦尔•穆茨单枪匹马掌着舵。他的毅力驯服了他的疲劳。他驾驶着机灵号，同有将机灵号横对海浪危险的摇荡作着顽强的斗争。

接近半夜时分，一个阵浪窜到五六英尺高的船尾舷顶，重重地落到后甲板上，险些把后甲板打穿，接着迅速涌向前甲板，冲走挂在船尾的那条小艇后，又在经过时，遇上什么粉碎什么：所有的鸡笼，两桶拴在桅杆脚下的淡水，还撤下拴在吊柱上的另一条小艇，从船上再把它卷走。

小艇就剩一条了，乘客们一度曾想乘这条小艇逃跑。小艇帮不了他们什么忙，这波涛汹涌的大海俯仰之间就把小艇吞没了。

听到让轮船一直震颤到桅座的爆裂声，路易•克罗迪和其他几个同学立即撤出船尾楼。

这时呼啸的狂风中响起了韦尔•穆茨的喊声：

“回去……你们回去！……”

“难道没有获救的希望了？……”罗杰•西斯德尔说。

“有……在上帝的帮助下有救。”韦尔•穆茨说，“只有上帝可以拯救我们……”

这时响起了一声可怕的破裂声。一种白乎乎的东西像一只被飓风卷着飞的巨鸟从桅杆之间穿过。前桅中帆刚刚从横桁上被大风拔掉了，现在就剩帆边绳子还在。

机灵号可以说是不张帆在航行，而且舵轮失灵了，变成了狂风和海浪的玩物，被推着风驰电掣般向东冲去。

黎明又来了。机灵号现在在距离安的列斯群岛多远的地方？……从它被迫顺风行驶算起，这段距离估计不下数百海里了？……就算大风又转到了东边，可以挂上备用帆了，得多少天才能赶回这数百海里路程？……

风暴这时仿佛减弱了。气流马上发生改变，即刻变成了热带海域十分常见的气流。

韦尔•穆茨首先对天气状况感到大为震惊。从前一天开始堵在海平线上的大片乌云消散了，东海平线在近几个小时里变得既豁然又开朗。

路易•克罗迪和他的同学重新出现在轮船甲板上。这场暴风雨似乎就要过去了。海浪确实特别大，一天时间几乎不足以让掀起千层白浪的澎湃浪潮平静下来。

“是的……就是的……就快过去了！”韦尔•穆茨一再说。

韦尔•穆茨冲天举起双臂，做了个充满信心与希望的动作，年轻的乘客们立即效法，也冲天举起了双臂。

现在就得毫不犹豫地折返西进。陆地在返途中一定能找到，不管它多么遥远。

况且，航程从机灵号不能迂回曲折前进，不得不躲避暴风雨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增加了。

接近中午十二点时，风力急剧减弱，轮船可以解开缩帆带，挂起中下帆航行了。

风力持续减弱，风向转南，机灵号只要松开束帆索就可以顺利前进。

现在换前桅中帆比较合适，换了以后再依次挂上主桅中帆，前桅下帆，后桅帆和船首三角帆。

挂帆这项艰巨的活儿一直进行到傍晚五点钟才结束。从后舱里取出新帆，再挂上桅杆的确费力不少。

这时，有人在底舱里大声喊叫，接着就听见砸舱壁的咚咚声。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试图最后一次在舱壁上开个口子逃出去？……

年轻学生们闻声操起各自的武器，准备随时用它对付首先露面的坏蛋。

路易•克罗迪荣几乎与此同时大声呼喊：“船里着火啦！……”

果真有一股从船舱里出来的烟火开始蔓延到甲板上。

毫无疑问，囚徒中某些家伙喝醉了白兰地和杜松子酒，不慎让火燃着了船舱里的货箱造成的。货舱里油桶燃烧后猛烈的爆炸声已经清晰可闻。

这场火灾扑灭有可能吗？……只要把舱壁开个口子，在底舱里注入海水，火有可能扑灭……这确实就使哈里•马克尔及其团体行动有了自由……让机灵号再次遭劫……歹徒甚至在设法扑灭大火之前，就先把乘客们杀死扔进滔滔大海。

在一片不断高涨的呼喊声中，底舱内比较厚实的螺旋状装饰物正在甲板表面游动，柏油粘封的甲板缝隙开始破裂。

与此同时，其他物品的爆炸声震天动地，前甲板上爆炸声尤其剧烈。那里存放着全部酒桶。囚徒大概有一半在几乎不透空气的底舱里窒息气绝了。

“韦尔……韦尔！……”路易•克罗迪荣、约翰•霍华德、托尼•雷纳、阿伯特斯•勒沃向韦尔伸出双手，异口同声地大声呼叫。

他们不像是在他面前为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求情吧？……

不是！在事关大家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心慈手软，绝对不能有人道可言！……

面对无法扑灭的大火，不容许有一分钟的懈怠，况且大火很快会吞噬整个轮船！……必须放弃机灵号，让机灵号和它的船员一起葬身大海去吧！

第二条小艇和后甲板上的有桨快艇在暴风雨使虐期间已经不知去向，现在就剩右舷的大舢板了。

韦尔•穆茨现在心情没有那么急躁了，看看海面……看看被一道火帘已经包围了的机灵号……看看惊恐万状的年轻学生，斩钉截铁地大喊一声：“上船！”

第十三章

现在问题不再是要在几链或几海里的海面上设法靠上一艘船只，而是要抛弃一艘遇上火灾的帆船。在这茫茫无际的海面上，怀着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指望着能在这片水域被其他船只搭救，一只孤独，脆弱的小船将要面对的是多么大的危险！

当韦尔•穆茨在急急忙忙做着各种弃船前的准备工作，把最后一只小船从船边拖过来时，底舱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甲板下发出阵阵就要入地狱的人的声嘶力竭的号叫。不停地撞击震动着前后舱盖和船员舱舱盖。谁知道这帮俘虏们会不会把这些舱盖撬开。会不会在船体上凿开口个洞，最终从里面猛然冲到海上，然后再爬上甲板？……

至于起火的原因，最可能的假设就是一个酒精桶被撞碎了。桶里流出的酒精被冒失的摩登或其他人无意中引燃了。眼下，整个底舱从前舱到把后舱隔开的档板之间烈火在漫延着。就算火在隔板的地方停下来，船也难逃沉没的危险，要不了不久，海面上就只会有漂浮着船的残骸了。

小船从滑车上放了下去，刚一被缆绳沿船体系好，韦尔•穆茨便让把所需的物品装上去，这些东西都是为可能的远航所必需的。路易•克罗迪尔和阿伯特斯•勒沃下到船上，大家给他们递下去两箱罐头食品、两箱贮藏室的饼干，最后是酒精、一个手提煤炉、两桶淡水、两口袋煤、少量的茶叶、几支枪、一些弹药，还有各种必需的厨房用具。

同时，托尼•雷纳和其他人把小船用的帆缆索具扔了下去，一根桅杆和绳索、一面帆和桅桁、前三角帆、四支木桨、船舵，一只罗盘和安的列斯各岛的地图。还有一些鱼线，因为很有可能需要钓鱼以补充食物的不足。

帕特斯先生第一个下到小船上。这个可怜的人已被如此多的灾难搞得精疲力竭。他已顾不上再去考虑他那条注定要被烈火焚烧的洞蛇，也不再去想他那些无法翻译的拉丁语语录！……他只是担心要乘这只小船去大海上逃生，韦尔•穆茨又往船上扔了些要替换的衣服，带风帽的油布长大衣，几条毯子，一块可以搭防雨篷的油布。

这些准备工作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完成了。号叫声透过火焰一声比一声大，火焰已开始吞噬帆缆索具和桅杆。

大家时刻都在担心会看见某个逃亡者从起火的舱底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看见某个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被烤得遍体鳞伤的鬼魂。

是该丢弃机灵号的时刻了。没有什么东西被遗忘，轮到韦尔•穆茨下到小船上来了，这时，尼尔斯•阿尔伯说道：

“我们的钱呢？……”

“对，这笔钱是我们恩人的钱，”韦尔•穆茨回答说，“必须救出来，不然，这笔钱就会同这艘不复存在的船一起丧失！……”

韦尔•穆茨进入客舱，拿上放在领队帕特斯舱里的钱，返回甲板，跨过舷墙，下到小船里说：

“推！”

缆绳松开了小船，向西驶去。

这时，在高温气压下，船的底舱发生了爆炸，剧烈的爆炸把前桅从桅座上掀了起来，前桅及所有的帆具突然倒向船的左舷。与此同时，机灵号向左倾斜，抖动了一下之后又立刻正了过来。海水浇灭了火，但却没能进到舱里。

哈里•马克尔一伙没有一个出现在甲板上。他们要么已经窒息了，要么无法从浓烟和烈火中开出一条通道。

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半了。风力十分稳定，可以在小船上挂起风帆，只要风力一蛋增强，小船就可随风快速前行。托尼•雷纳和马格努•安德斯还在大帆上挂上小三角帆。韦尔•穆茨掌舵，四支木桨被从桨架上取下来放进船里。为了尽可能地获得高速度而又不使安全受到威胁，大家把下角索放松，后侧风推动着小船在海面上滑行。

在桅杆的侧支索和后支索都燃烧起来之后，当机灵号的另外两支桅杆突然倒下去之时，韦尔•穆茨他们已在半海里以外了。机灵号上没有了桅杆，向着左舷侧翻过去，像一座浮桥漂在水面上，再也不能重新竖起来了。之后，海水逐渐淹没了所有的船墙。这时有几个人出现在即将淹没的船身上，其中就有哈里•马克尔。这个可恶的家伙看着已经远去，无法追上的小船，发出了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号叫。

机灵号全部沉了下去，消失在深海，上帝给赫利发号上的强盗以应得的惩罚，而机灵号也只剩下些残余断桅在海面上顺水漂流。

年轻学生们看着机灵号沉没了，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感，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十二小时后，暴风雨停止了，形势依然令人感到可怕。

小船从艏柱到船柱有九米长，一米六宽，足以容纳十一名乘客，可是它没有甲板，没有任何挡风避雨的地方，汹涌的海水可能灌入船舱。

不过，在艉柱和桅杆脚之间，韦尔•穆茨挂上油布，用桅杆支起来，这样就形成一个防雨篷，里面可以呆下三个人。

与此同时，路易•克罗迪尔和罗杰•西斯德尔采取预防措施，把罗盘、饼干箱和食品罐头在船舱内遮盖好。

搬到船上的各种食品，不算将要钓上来的鱼，大概可以吃上十几天。至于淡水，把可能收集到的雨水不算在内，可以够一星期饮用。

在这个期限内，有希望回到安的列斯群岛或百慕大任何一个岛屿吗？……

难以肯定机灵号也许被抛到了远海，确切地说是在东南方向。这就与百慕大群岛相距很远了。因此，韦尔•穆茨要试图到达安的列斯某个岛。或者是巴西、委内瑞拉或圭亚那某个南美洲沿岸岛屿。

当然，最好还是把获救的希望建立在能遇到一艘轮船的基础上。

九月二十六日下午的情况就是这样。夜幕已经降临，天不久就要全黑下来了。在太阳落下去时，海平线那边的景致煞是好看，确切地说东边和西边都被浓雾笼罩着。海水逐渐平静下来，一层层长长的波浪向远处翻滚着。依然可以感到信风在轻轻地吹拂。这样仍然可以把帆张着。不要指望月光照亮航程，因为是一轮新月。可是在无数的星星中，北极星在北方地平线的上空闪烁着。

路易•克罗迪尔和同学们提议开始划桨，一小时替换一次。韦尔•穆茨提醒他们不要做这种使人过度疲劳的事，最好是合理安排自己的体力。

“风吹的很平稳，”他说，“看样子还能再吹下去。如果风平浪静了，要加速追一艘船，那才是要划水的时刻……”

“韦尔，”罗杰•西斯德尔问道：“您认为离最近的陆地还有多远？”

“至少四百海里……”

“我们的小船在一般风速下能航行多少距离？”路易•克罗迪尔又问。

“一天一夜差不多是六十海里吧。”

“这么说我们要航行七到八天？”

“是的。”韦尔•穆茨回答说，“除非在此期间我们能碰到一艘能救我们的船……”

这将是最幸运的可能性，也许最有指望的就是这种可能性。

“不管怎样，韦尔，”路易•克罗迪尔又说道，“不要迁就我们……如果风力万一减弱了，我们时刻听从您的吩咐……”

“这我知道，年轻的先生们，”韦尔•穆茨回答说，“我对我们大家能获救并不灰心失望！……在不需要时，空耗体力是无益的……你们躺到油布下面或船舱里去，睡一会吧……如果需要，我会叫醒你们的……我认为夜里将会平安无事……”

“您不想让我们中的一个人留在帆的角索旁？……”阿克塞尔•沃克本提议说。

“这不需要，阿克塞尔先生，我一个人足够应付一切……我再对您说一遍，如果风迫使我们把帆降下来，不得不划桨的话，我会叫你们的……请相信我，去盖上毯子，一直睡到天亮！”

年轻的小伙子们按照韦尔•穆茨的建议去做了。他们中有两个人钻到防雨篷下面，睡到帕特斯先生身边，其他人则躺在船舱的凳子上，工夫不大全部睡着了。

韦尔•穆茨独自一人待在船尾，用一只手掌着舵，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放松或拉紧大帆或三角帆的角索。一盏小灯照着放在他跟前的罗盘，为他指路，看小船是否偏离了要走的航线。

时间就这样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而韦尔•穆茨却没有片刻的睡意。过多的思考，过多的忧虑使他心神不定。但凭借着对上帝坚定不移信仰的支持，他并不灰心绝望。他现在站在这只小船的后面，就像前一天晚上站在机灵号的艉楼上一样，用一只有力的手驾驶着这只小船，就像驾驶着那艘大船一样。但这已不是那艘曾载着他和年轻伙伴们的坚固船只，这只是一只孤独的，经不起大风大浪的小船，上面装着供一周消耗的食物，这些食物要能对付这难以确定的航行日期，所有无法预料的变化和海上所有的危险。

微风始终温和而平稳地吹拂着，因此，韦尔•穆茨没有理由叫醒这些小大人们，然而他们睡得并不安稳，好多次这个或那个坐起身来向他询问情况。

“一切正常……一切顺利。”他回答着他们。

他们在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之后，又重新钻进毯子里睡着了。

黎明时分，所有的人都起来了，就连帕特斯先生也从防雨篷下挤出身来，坐到船的前边。

天气晴朗，太阳从薄雾笼罩的海平线上冉冉升起，万道霞光射向天空，一阵阵劲风吹过海面，掀起层层波浪，撞击着小船，发出啪啪的声响。

首先，托尼•雷纳按照他的习惯，就像他曾在机灵号上那样负责准备早饭，在手提火炉上把茶烧热，大家从一个箱子里取出饼干，然后在淡水里加上几滴白兰地酒。

罗杰•西斯德尔这时对韦尔•穆茨说道：

“现在该轮到您去睡觉了……如果您晚上还要掌舵的话，就必须去睡觉。”

“您必须睡觉。”路易•克罗迪尔又说。

韦尔•穆茨用目光察看了海平线，看到海水很平静，风吹得很平稳。

“我去睡两个小时。”他回答说。

马格努•安德斯掌着舵，韦尔•穆茨向他交代了几句之后，就走过去躺进防雨篷里。

两个小时后，韦尔•穆茨像他说的那样从防雨篷里走出来，回到船尾。

当他确认小船依然按着航线行进后，他又开始观察天气和大海。

天气没有任何变化，天气晴朗，太阳向着子午线慢慢升起。如果凉爽的微风不能减轻水面反射的温度，气温将是难以忍受的。

尽管视力可及十分遥远的地方，但大家还是既没有发现白帆的影子，也没有看到一缕黑色的烟雾。小型望远镜在宽阔的海域里徒然地搜寻着。

通常，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北起百慕大群岛，西到西印度群岛，总是可以看到英国船、法国船、美国船、德国船在这片海域往来航行。很少有哪一天没有船只在这里交错而过。

因此，韦尔•穆茨暗自思忖会不会是暴风雨把机灵号拖到了他没有料想到的远海。而这样的距离不用两周或三周的时间就不可能穿越！……而在这之前，船上的储备食品将被耗尽！……此后，只能靠钓鱼来获得少量的食物，指望雨水来解除干渴的折磨！

韦尔•穆茨把这些令人不安的想法隐藏在心底，装出来的信心已开始丧失。

整个上午在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况下过去了。一块补助帆被绑在一根小杆上升了起来，小船的速度在顺风的吹拂下加快了。

第二顿午饭，没有像第一顿那样简单，有饼干、腊肉，热一下就行的蔬菜和茶水。帕特斯先生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津津有味地吃着。而他的那些年轻伙伴，则是狼吞虎咽。可韦尔•穆茨心里很痛苦，他思考着将来可怕的意外情况，如果航行延长……

下午学生们把鱼线拖在船尾，钓上了各式各样的鱼，用海水烧煮，给晚饭增加了花色。

夜幕再次降临，太阳落山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帆影。路易•克罗迪尔和同学们像头一天晚上一样去睡觉了。韦尔•穆茨掌着舵直到天亮。

第二天，九月二十八日，日落和日出这段时间，风力十分微弱，但随着太阳逐渐升高，风力又渐渐增强了，上午必须把补助帆降下来收起。船速越来越快，海水打进了小船的前边，考虑到必须把主帆收回来的情况，韦尔•穆茨便没有去睡他那两个小时觉。

天空蔚蓝，万里无云，风好像吹得更加强烈了。秋分过后，尽管太阳已不再当头直射，但斜射的光线还是相当炽热。既然只能靠雨水来补充已经消耗了一半的淡水，那么，合理安排淡水的饮用则是非常必要的，对每个人的淡水饮用进行定量控制，大家都没有任何怨言。

这天下午接近三点钟时，有一股黑烟在东北方向升腾，大家有希望碰到一艘船。

这种希望转瞬即逝，因为那艘货轮出现在离小船十海里的地方，小船根本就不可能引起它的注意。韦尔•穆茨也很快确认那艘船不会与他们相遇。

一小时后那艘大船便超过了小船，不久以后，大家也只能看到那被风吹取的缭绕的烟。

晚饭前，托尼•雷纳、休伯•帕金斯和阿伯特斯•勒沃又钓上一些鱼。像前一天一样，这些鱼被烧煮着吃了。另外，还必须考虑要节省用煤。

第二天，船几乎是在同样的气候情况下继续航行，只是风有些向北吹，因此，大家不得不放松角索，让后侧风推着小船前进。

小船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只是它不时地侧倾，以至舷缘总是擦着水面。

当托尼•雷纳在松开主帆的角索时，韦尔•穆茨用舵支撑着小船，当船快要进水时，他又松开手。

韦尔•穆茨担心的情况终于出现了，他曾试图掩藏在心底的忧虑开始使他年轻同伴们心绪不宁。

首先是帕特斯先生，他本来就不具有坚强的耐力，看来再也不能像截至目前那样坚持下去了，那倒不是因为晕船击倒了他，而是由于发烧和伴随而来的焦渴使他难以忍受。为了减轻他的口渴，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那份淡水让他喝。尽管每个人的水都不多了。如果他还继续虚弱下去，如果他说胡话，——实际上，他嘴里已经不时说出些含混不清的话语——那该把他怎样呢？……而且，阿克塞尔•沃克本和休伯•帕金斯也为同样的虚弱所折磨，他们已经不能在船凳上坐直身子，他们面色苍白、双眼凹陷、目光呆滞，这一切都表明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必须让他们和帕希斯先生躺在一起。

九月二十九日到三十日的夜里，韦尔•穆茨的焦虑有增无减。好在罗杰•西斯德尔和马格努•安德斯直到现在依然表现得精力充沛，可以继续与他分担这种焦虑。但更糟的是，一直有利于航行的风却有减弱的趋势。

最让人担心的是大家无法预料这种平静无风的状态何时才能结束。船上的贮备食品每天都在减少，淡水很快就剩几品脱了，如果航程继续拖延，他们将由于缺水而……

小船是在九月二十六日晚上抛弃机灵号的。四天来，小船一直漂泊在这片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当路易•克罗迪尔询问还有多少海里时，韦尔•穆茨指着西边说：

“大概一百五十海里……”

“一百五十……”约翰•霍华德高喊道，“可我们还没有发现陆地……”

“这边会有陆地吗？……”尼尔斯•阿尔伯咕哝道。

韦尔•穆茨嘴上说陆地就在那儿，究竟还有多少距离，却估计不出来！

实际上，如果食品还能再吃上几天的话，除非天下雨，否则剩下的淡水只能饮用两天两夜。

确切地说，晴朗的天空使大家对此不抱任何希望。向北吹拂的风并没有带来一丝云。小船不得不向南漂移，可朝这个方向是不能到达美洲海岸的，但宽阔的大洋一直通向南极洲海。

另外，在十月三日到四日夜间，风力越来越小，黎明时，帆在拍击着桅杆。

意志坚强，不折不挠的人们抛向这无边无际大海的目光是多么的失望！

韦尔•穆茨双掌合拢，向着上帝，只能发出最后的呼喊：

“上帝啊，……上帝！……给我们发发慈悲吧！”

这一天还没有变化，一如既往。在这酷热难当的天气下，必须不停地划着船桨。现在只有路易•克罗迪尔、托尼•雷纳、约翰•霍华德和马格努•安德斯他们四个人还能做这件事。其他人被疲乏和发烧折磨得都躺倒在船舱里，他们就要断水了……

然而为了鼓舞年轻的伙伴们，韦尔•穆茨依然保持着坚强的毅力。只有该他划桨时他才离开船舵。他希望风能再吹起来，但老天难遂人愿！天边稀少的云几乎很快就散去，主帆不再拍击桅杆，之所以还让它留在桅杆上，是它能遮挡炽热的太阳光线。

这种状况不能再延续下去了！

十月一日到二日夜里，好几个可怜的孩子开始说胡话。他们大喊大叫……呼唤着自己的母亲……要不是韦尔•穆茨不停地监视着，他们一定会在可怕的幻觉影响下跳进茫茫大海……

天终于又亮了，难道没有人能来结束他们的痛苦吗？……

突然，大家听到一声高喊，这是从路易•克罗迪尔的嘴里发出来的。

“船！”

第十四章

维多利亚号货轮离开多米尼加岛向利物浦航行。当船上的值班水手们发现机灵号上的小船时，它正行驶在距安的列斯群岛三百五十海里的地方。

约翰•戴维斯船长很快得到报告，立刻命令向小船驶过去。它难道是一只被遗弃的船？它的上面是不是载着海难中的幸存去？……

在路易•克罗迪尔发出一声大喊“船”时，韦尔•穆茨和其他两三个人也站起身来，用手臂指向那艘看得见的大船。

于是，最强健的人们又重新找回了动力，维多利亚号船长并不需要派出一只小船来迎接他们，韦尔•穆茨和路易•克罗迪尔奋力划桨，托尼•雷纳掌舵，小船急速靠到货船的身旁，人们扔下一根缆绳，放下舷梯，五分钟后，机灵号所有的乘客都登上了维多利亚号船，他们在船上受到了最亲切地迎接和得到了最精心的照料。

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和安的列斯中学的学生们，也是凯伦•西摩夫人奖学金的获得者们就这样获救了。另外还有勇敢的韦尔•穆茨，大家的获救应归功于他。

路易•克罗迪尔叙说了自从离开巴巴多斯岛以后所发生的一切，维多利亚号船长明白了他们的首次航行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进行的，而机灵号又是怎样落入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之手，然后他们怎样对安的列斯群岛进行了探险旅游，后来，韦尔•穆茨是如何发现了这帮坏蛋的意图，年轻学生们和他如何不得不从起火的船上逃离，以及他们在最近几天里驾着小船都做了哪些努力。人们以为在这个时候，机灵号已在返回的航程中行驶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其实机灵号已经和昆斯顿监狱的逃犯们，赫利发号上的强盗们一齐沉入了大西洋海底！

这时，路易•克罗迪尔用无比激动的声音，代表全体同学感谢勇敢、坚强的韦尔•穆茨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大家把他紧紧地拥抱住，流下了喜悦而感激的泪水。

维多利亚号是一艘吨位为二千五百吨的运煤船。在多米尼加岛把煤卸下之后，现正轻载返回利物浦。因此，机灵号上的学生们将被直接带回英国，因为维多利亚号能轻而易举地达到十五海里的时速，所以帕特斯先生和年轻奖学金获得者们返回的时间不会推迟一个星期。

不用说，从第一天起，由于他们受到了精心的照料，没有一个人再感到身心疲惫，也没有一个人对他们所遭受的可怕经历再感到担惊受怕。这一切都已经消失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应该感到心满意足，应该感到幸福无比。他们在返航途中所遭受的各种灾难，在大西洋中漂泊的小船上所经历的种种痛苦都已彻底结束了。

至于说帕特斯先生，他已经结束了和维多利亚号船长冗长而有趣的交谈。其中还夹杂着对两个怪物的描述，即哈里•马克尔和马提尼克岛的洞蛇，他最后说道：“船长，在旅行伊始就采取严密的预防措施。永远是正确的！……Sauve mari magno。它是温柔的，就像吕凯斯所说的那样，它是温柔的，可当大海开始汹涌时，就要想到自己所应履行的职责！……假如我要是消失在大洋深处，会发生什么事呢？……假如我不能返回港口……假如在好多年里，人们没有安的列斯中学总务的消息？……帕特斯夫人就一定会按我事先给她安排的那样去做……可是，多亏上帝，我就要按时返回了，再也不需要什么遗嘱之类的安排了！……Finis coronat opus！”

维多利亚号船长可能不明白帕特斯总务给他说的这些话，无论是用拉丁语说，还是用他自己的语言说的，还有关于帕特斯夫人的，但他并不强求，只是祝贺他的新乘客战胜了那么多的灾难。

大家看到帕特斯先生又恢复了常态，思维也活跃起来。他又想起了那句还没翻译出的著名拉丁语引语。再说，托尼•雷纳也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第二天，当着全体同学的面，他问道：

“咳，帕特斯先生，那段话怎么翻译呢？……”

“您的那句拉丁语？”

“是的。”

“Lrtorum rosam angelum？……”

“不……不……”托尼•雷纳纠正说，“rosam angelam letorum。”

“这些词的次序重要吗？”

“当然，这很重要，帕特斯先生！”

“这挺有趣的！”

“是的……您想出来了吗？”

“我认为这没有任何意思……”

“错！确实，我忘了告诉您这个句子只能译成法语……”

“那您告诉我好吗？……”

“可以……当我们看到英国海岸时！”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帕特斯先生把这些确实难以理解的词翻过来倒过去，但枉费心机！他作为一个拉丁语学者竟然会不知所措！

因此，这使他十分烦躁，甚至恼火，直到船上响起了“陆地”的叫喊声，他迫不及待地催促托尼•雷纳给他作出解释。

“再简单不过了。”安的列斯中学这个爱开玩笑的年轻人回答说。

“那是什么？”

“Rosam angelum letorum法语准确的意思是：玫瑰花吃下了朗姆酒煎蛋！”

帕特斯先生起初不明白，当一下子明白过来时，像触了电一样突然跳起，不高兴地遮住了脸。

总之，在经过一次幸运的航行之后，十月二十二日，“维多利亚号”驶入了圣乔治运河，当天晚上，船停泊在利物浦码头的桥旁。

电报立刻发到了安的列斯中学校长和年轻寄宿生们的家里，告知他们已经返回。

从当晚起，各大报纸详细报道了机灵号所发生的一切，叙述了霍雷肖•帕特斯先生和获奖学生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返回英国。

这件事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当人们知道了这场悲剧的详情细节，大家激动不已。这场悲剧从帕克森船长和他的船员们在科克海湾惨遭杀害开始，最终以哈里•马克尔及其同伙淹死在大洋深处而告结束。

与此同时，凯伦•西摩夫人通过阿德先生的信函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我们不难想象这位仁慈、宽厚的夫人对此是多么的感动！……如果当初她没有想到让韦尔•穆茨搭乘机灵号，那么又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呢！……她多么感激这位勇敢的水手！今天他已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现在韦尔•穆茨只需要在利物浦等着登上“艾丽萨•沃登号”去当他的大副。

帕特斯先生对维多利亚号船长值得称道的行为再次表示衷心地感谢。然后，他和寄宿生们登上了当晚的火车，第二天，回到了安的列斯中学。

这一天，假期已结束，想想看，在这样的一次旅行中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后，旅行者会受到何等热烈的迎接！应该让大家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当然，大家将会在课间长时间地，也许是永久地谈论这件事情。尽管机灵号上的学生们遭受了如此多的磨难才得以死里逃生，但还是会有许多学生遗憾自己没能有这样的经历。毫无疑问，如果为获得旅行基金再次举行竞赛时，必定有许多人踊跃参加。

人们相信将不会再碰到另一群海盗来劫持运送获奖学生的船只。

然而，这些历经磨难，胜利返航的棒小伙们都急于与家人重逢，他们的父母亲已经在迫不及待地等着孩子们的归来，家长们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差点永远失去自己的亲人。

除了休伯•帕金斯，他的父母住在安提瓜岛，罗杰•西斯德尔家住伦敦之外，约翰•霍华德、路易•克罗迪尔、托尼•雷纳、尼尔斯•阿尔伯、阿克塞尔•沃克本、阿伯特斯•勒沃和马格努•安德斯则立刻动身前往曼彻斯特、巴黎、南特、哥本哈根、鹿特丹和哥德堡，他们希望在返回安的列斯中学之前，能在家里住上几天。

如果不对霍雷肖•帕特斯先生的事作最后的交代，这个故事就算没有完全结束。

不用说，当帕特斯夫妇紧紧拥抱在一起时，那种场面是多么感人！帕特斯夫人无法想象她的丈夫，一个循规蹈矩，慢条斯理，一生中从未与任何烦恼和意外事情打过交追的人却能面对这样的危险而幸免于难，这位了不起的人说，他再也不惧怕航行中的任何灾难了，也许他不会如此幸运地从中摆脱，non bis in idem，帕特斯夫人欣然接受了这条法学公理（原则）。

当帕特斯先生把在巴巴多斯岛领取的七百英镑的奖金放到夫人手中时，对没有把那条洞蛇带回来表示了极大的遗憾。现在这条蛇已经沉没在大西洋底。这条蛇要是放在总务处的客厅里，或至少是放在安的列斯中学自然历史陈列馆里，将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啊！

这时帕特斯先生补充道：“我们现在只剩下要做的：是去通知牛津街教堂尊敬的凡布克神父……”

帕特斯夫人忍不住笑了，只说了句：

“尊敬的先生，这已经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了！”帕特斯惊讶地喊道。

原来这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

由于过分的小心以及在所有的事情上好走极端、谨小慎微的安的列斯中学总务觉得他的遗嘱不足以解决后事，于是在出发之前就想到了离婚。这样，万一他杳无音信，即使他永不复返，帕特斯夫人不必像那些大旅行家们的妻子一样陷入悲惨的境地，年复一年地等待以获得再婚的自由。帕特斯先生不能想象他若不在人世，他的遗产能立即得到安排，而不必像有些事情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也无法想象他生活中最亲密的伴侣不能像一个寡妇那样，作为对丈夫忠诚和挚爱的回报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和支配他那笔小小的财富。

如果说帕特斯的这种想法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使得大家想不出反驳他的理由，那么可敬的帕特斯夫人却也有自己坚定的行为准则，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永远不会同意离婚。安的列斯中学总务非常固执，同时又心不在焉，关于这一点大家从整个叙述中已经了解到了。帕特斯夫人也正是利用他的这一弱点，根据自己的意愿安排了这一切。她和一位律师，也是老朋友，一位安的列斯中学的顾问以及两对夫妇达成默契，表面上装出按照所有的步骤去办理此事。然而，这个做法必然使帕特斯感到不安，但帕特斯夫人早已料到她的丈夫对此事毫无察觉。

“不，帕特斯先生，我没有签字……我们永远不会因离婚而分开……我们的婚约过去有效，将来也永远有效……”

帕特斯将夫人轻轻地拥入怀中，回答说：“Ne varietur！”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绿光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绿光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绿光

第一章

“波特！博斯！博斯！波特西！贝蒂！”呼叫这些名字的声音在海伦斯堡的豪华大厅中不停回荡——萨姆和斯波兄弟俩喜欢如此称呼别墅的女管家博斯夫人。

但在此时，无论是用这些昵称呼叫伊丽莎白•博斯夫人，还是直呼其全名，这位举止文雅的管家都不会出现。

男管家帕特里奇手持直筒无边高帽，在大厅的门口出现了。

他站在那里，与两位坐在窗户旁边，红光满面的先生交谈。窗户饰有菱形玻璃的三个窗扇凸现于房屋的正面。

“先生们是在叫博斯夫人吧，”他说道。“可是她并不在别墅里。”

“那她去哪里了，帕特里奇？”

“她陪卡波尔小姐去花园里散步了。”

于是这两位先生打了个手势，帕特里奇便静静地退了出去。

这两位便是海伦娜•卡波尔小姐的舅舅萨姆和斯波，他俩真正的名字分别是塞缪尔和塞伯斯蒂恩。他们可是地道的苏格兰人，出身于高地一个古老的家族，两人的岁数加起来有一百二十岁，哥哥萨姆比弟弟斯波年长一年又三个月。若要扼要介绍一下这两位集荣誉、善心与奉献于一身的典范，无须更多，只要提及他们全部奉献给外甥女的生活。卡波尔小姐的母亲是他们的姐姐，她在结婚一年后便守了寡，不久自己便重病缠身，很快便撒手归西。于是萨姆•莫维尔和斯波•莫维尔便成了小孤儿卡波尔在世上唯一的保护人，同样的爱心使他们不再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他们的外甥女才去活着，才去思考，才去幻想。

为了她，他们一直保持独身，并且无怨无悔，他们就是这样的好人，在这个世上除了是外甥女的监护人之外，他们不会再去扮演别的角色。甚至可以这样说：哥哥萨姆成了孩子的父亲，弟弟斯波则成了孩子的母亲。有时卡波尔小姐便很自然地如此和他们招呼：

“早上好，萨姆爸爸！您好吗，斯波妈妈？”

除了狄更斯笔下的完人，伦敦城中善良、热心、仁慈、齐心的商人奇里伯兄弟之外，谁还能与这两位对做生意并不在行的莫维尔先生相提并论呢！恐怕很难再找到两对如此相像的人了。或许有人会指责本文作者盗用了《尼古拉•尼克白》这一（狄更斯的）代表作中的人物原型，但没有人会对此表示遗憾的。

萨姆与斯波因他们的姐姐而与古老的卡波尔家族的一个旁支联姻，两人常常如影相随，从不分开。接受了同样的教育使得两人拥有相同的精神气质。他俩一起在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班里接受了同样的教育。由于他俩老是用同样的语言就一切事情发表相同的意见，因此一个常常可以接茬用同样的手势，同样的话语说完另一个没说完的话。

总之，这两位可以说是快成了一个人了，虽然他们的外貌略有不同。总的来说，萨姆比斯波略显高大，而斯波则比萨姆稍胖一些；但是即使他们彼此交换脑袋上的灰色头发，每个人诚实的面孔上的固有特征也压根不会改变。莫维尔家族的后人的一切尊贵的印记，在那里得以保留。

需要补充的是，他们对服饰都显示出了相同的品味，喜欢做工简单的老式服装，钟情于英格兰产的上等呢料。如果说——谁又能够解释这种细微的差别呢——如果说有不同之处的话，那么也只是表现在对布料颜色的选择上，萨姆似乎喜欢浅蓝色，斯波则偏爱深栗色。

谁又曾想过与这两位可敬的绅士亲密相处？他们总是习惯于在生活中步调一致，或许在最终休息的时刻到来之时，他们会先后停止自己的脚步。不管怎么说，莫维尔家族最后的这两根顶梁柱还很强壮，他们还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支撑着家族的古老建筑，这个古老家族的历史可上溯至十四世纪——那时是罗伯特•布鲁斯与华莱士所处的惊心动魄的英雄年代，在此期间苏格兰为了争取它独立自主的权利而与英格兰人作斗争。

但即使萨姆和斯波压根再没有机会为国家的利益而战斗，即使他们的生活不是在漂荡不定之中，而是在财富所创造的安逸与平静之中度过的，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他们，认为他们已经蜕化变质了。他们仍然秉承了祖先慷慨大方，乐行善施的传统。

两人身体都非常好，生活上没有任何可自责的不检点行为。他们肯定有一天会衰老的，但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看，他们一点都不显老。

或许他们有一个缺点——谁敢吹嘘自己是个完人？那就是他们的言谈中充斥着从著名的阿波斯伏德城堡主（Abbotsford），尤其是奥西昂（Ossian）的史诗中引用的比喻与格言，他们对此十分迷恋。然而，在一个诞生了芬格（Fingal）与沃尔特•司各特的国度里，谁又能因此而指责他们呢？

最后要说的是，他俩都是吸食鼻烟的瘾君子。在联合王国，无人不知烟草商的招牌上多是一位手持鼻烟盒的强壮的苏格兰男子，他身穿传统服装，像开屏的孔雀一样神气活现。莫维尔兄弟便与这些在烟草店挡风雨檐下吱吱作响的锌质彩色窗扇上的男子是一类人。他们的烟量比起特威德河两岸的其他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他们两人只有一个鼻烟盒，一个非常大的鼻烟盒，这件随身携带的用具交替着从一个人的口袋里转到另一个人的口袋里，如同他们之间的又一个联系手段。更不必说他们每小时 10 次同时犯烟瘾，吸食他们让人从法国弄来的上等烟末。当一个人从口袋里摸出鼻烟盒时，也就意味着兄弟俩均想美滋滋地抽烟了。要是打了喷嚏，两人便一起说：“愿上帝保佑我们！”

总之，就现实生活中的事情而言，萨姆和斯波兄弟俩如同两个孩子，他们对这个世界上实践性的事情知之甚少，对于工业、金融与商业事务一无所知，并且也从未想着去了解这些事情；在政治上，或许他们是雅高宾分子对当政的汉诺威王朝仍有几分偏见，仍十分怀念斯图加特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就如同一个留恋墨洛温王朝的末代国王的法国人一样；最后，在感情方面两人亦是外行。

然而，莫维尔兄弟只有一个想法：看透卡波尔小姐的心，猜出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与心思，如果有必要的话，去引导、发展她内心的那些心思，并最终把她嫁给一个他们中意的正直诚实的小伙子，嫁给一个只能令她感到幸福的人。看他们的意思——或者干脆听他们交谈——似乎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个正直诚实的小伙子，找到了那个去完成令人羡慕的任务的人了。

“海伦娜出去了，斯波？”

“是的，萨姆。现在已是五点钟了，她不会迟迟不归的……”

“那么，她一回来……”

“我想，萨姆，得和她好好谈一次了。”

“再过几个星期，斯波，我们的孩子就要满 18 岁了。”

“黛安娜•弗农的年龄，萨姆。难道她不比《罗布•罗伊》中可爱的女主人公同样迷人？”

“是的，萨姆。她举止风雅……”

“气质不凡……”

“见解独特……”

“她更令人想起黛安娜•弗农，而不是弗洛拉•马克•艾弗，《韦伏莱》（WaveHey）中的大美人！”

莫维尔兄弟为本民族的作家而无比自豪，又列举了《古玩商》、《盖伊•曼那闰》、《修道院长》、《修道院》、《珀斯的漂亮姑娘》、《肯尼尔沃思的城堡》等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的名字；但所有这些人，在他们看来，都得让位于卡波尔小姐。

“她是一朵长得有点快乐的幼小的玫瑰，斯波，合适的做法应当是……”“替她找一个保护人，萨姆，我禁不住想说最合适的保护人……”

“自然是她的丈夫，斯波，因为他也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根……”

“并且和受他保护的玫瑰一起自然生长，萨姆。”

莫维尔兄弟一起引用了从《最佳园丁》一书中找到的这个隐喻。他们无疑对此十分满意，因为两人气色很好的脸上挂满了笑容。斯波打开了公用鼻烟盒，并十分轻巧地把两个手指塞了进去，然后他便把烟盒递到了萨姆手里。萨姆猛吸了一撮之后，把盒子装入了自己的口袋。

“那么，我们就这样达成一致了，萨姆？”

“一如从前，斯波！”

“甚至在保护人的选择上？”

“还能再找到第二位比那个年轻学者更讨人喜欢，更合海伦娜意愿的人吗？他可不止一次向我们表露了恰如其分的感情……”

“并且在他看来是如此严肃的感情！”

“真是不容易。他在牛津大学和爱丁堡大学接受教育并从那里取得学位……”

“一个与泰恩多尔不相上下的物理学家。”

“一个可与法拉德伊相提并论的化学家。

“对世上万事万物都有着深刻的认识，萨姆……”

“没有任何可以难住他，使他讲不出道理的问题，斯波……”

“出身于法夫郡一个显赫的家族，此外，他还是一大笔财富的拥有者……”

“更不必说他那讨人喜欢的面孔，依我看，他那副铝框眼镜甚至令他更加潇洒！”

这位被谈论的人物的眼镜镜框可能是钢质的或镍质的，甚至可能是金质的，莫维尔兄弟在那里连一个足以引起退换的瑕疵也没有发现。确实，再没有比这个光学器具更适合年轻学者的东西了，它恰好使他们略为严肃的脸庞显得更加完备。但是这个上过大学取得学位的年轻人，这位物理学家、化学家与卡波尔小姐相匹配吗？既然卡波尔小姐像黛安娜•弗农，众所周知，黛安娜•弗农对她的堂兄，学者拉什雷除了表露出朴实的友谊之外，再没有表露其他感情，并且在书的最后也没有嫁给她的堂兄。

好啦！兄弟俩压根不会为此犯愁，这也显示出两个老小伙子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缺乏经验，显得无能为力。

“他们已常常开始碰面，斯波，并且我们的年轻朋友并非对海伦娜的美貌无动于衷！”

“对此我深信不疑，萨姆，神圣的奥西昂，如果他已赞美过她的美德，她的美貌与典雅则称她为莫伊娜，也就是说为众人所爱……”

“除非他把海伦娜比作菲奥娜，斯波，也就是说比作盖尔人时代绝代的美女！”

“难道他没有猜透海伦娜的心思，萨姆，当他说：她离开了偷偷叹息的隐身处，如同东方云团簇拥的月亮一样出现了，光彩照人……”“妩媚迷人的亮光包围着她，斯波，她轻盈的脚步声十分悦耳，宛如一首动听的乐曲！”

幸而兄弟俩就此打住了，从抒情诗人描绘的云彩斑斓的天空中重新跌落在了现实之中。

“毫无疑问，”一个说道，“如果海伦娜令我们的年轻学者痴迷，那么她也会喜欢这个年轻人的……”

“那么，就海伦娜而言，萨姆，如果她还没有注意到自然赋予年轻学者的一切高贵品质的话……”

“斯波，那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们还没有告诉她，是考虑嫁人的时候了。”

“但是当我们只是把她的心思朝这个方向引，却发现她不是对丈夫，就是对婚姻报有一些成见的话……”

“她会立即做出肯定回答的，萨姆。”

“就如同那位可敬的本尼迪可塔一样，斯波，在长时间抵制之后……“在《小题大做》的结局里，最终还是嫁给了比阿特斯。”

这就是卡波尔小姐的两位舅舅处理事情的方式。在他们看来，卡波尔小姐与年轻学者的结合与莎士比亚喜剧的结局一样自然。

他们一起站了起来，带着会意的笑容互相看了看，有节奏地搓着手（表示满意）。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能会出现什么麻烦呢？年轻小伙子已向他们求婚，姑娘则眼看着就要做出答复了。至于如何答复已是不言自明，根本用不着担心。一切都是那么的合适，剩下的只是确定婚礼的日期了。

毫无疑问，婚礼的仪式将会令人十分满意。它将在格拉斯哥举行，但它肯定不会在圣•芒戈教堂举行，虽然这个教堂是苏格兰唯一一座在宗教改革时期和圣•马格纳斯教堂一起得以保存的教堂。肯定不会的，因为它太大了，对于婚礼仪式而言显得过于沉重压抑。莫维尔兄弟认为婚礼应该展现青春的活力和爱的光芒。他们宁肯选择圣•安德鲁教堂或圣•伊诺克、圣•乔治教堂。

兄弟俩与其说用谈话方式，不如说用独自的方式继续构思他们的计划，因为两个人老是用同样的言语表达一连串相同的想法。嘴在不停地动着，他们的眼睛却通过大窗洞上的菱形玻璃观察着花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木，此时卡波尔小姐正在树下散步。在园里似锦的花团围住了潺潺的溪流，天空中则飘荡着中部苏格兰高地特有的明亮的云彩。莫维尔兄弟不再徒劳地对视，但他们仍不时本能地彼此挽着胳膊，拉着手，好像要通过一股电磁流来更好地彼此沟通。

是的！再绝妙不过了！事情将会办的体面、排场。西乔治街那些可怜的穷苦人，如果有的话——哪里又没有穷人呢？他们在婚庆的日子里也不会被忘记的。要是万一卡波尔小姐希望一切从简，并企图就此说服他们的话，他们会在平生中第一次坚绝不向她低头，而且要寸步不让。依照古老的传统，客人们得在婚礼的宴席上纵情狂饮。想到这些萨姆和斯波的右臂都半伸出来，如同已经在提前交换著名的苏格兰吐司。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开了。一位满脸绯红的年轻姑娘快步走了进来。她舞弄着手里的报纸，走到莫维尔兄弟面前，吻了每人两下。

“您好，萨姆舅舅。”她说道。

“你好，亲爱的孩子。”

“您好吗，斯波舅舅？”

“好极了。”

“海伦娜，”萨姆说道，“我们有件小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一件小事！什么事？舅舅，你们又有什么密谋？”卡波尔小姐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她的两位舅舅，问道。

“你认识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这个年轻人吗？”

“我认识他呀。”

“你讨厌这个人吗？”

“为什么我会讨厌他呢，萨姆舅舅？”

“那么你喜欢他吗？”

“为什么我要喜欢他呢，斯波舅舅？”

“萨姆和我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你嫁给他。”

“让我结婚！我！”卡波尔小姐一边叫嚷着，一边捧腹大笑，整个大厅里都回响着她的笑声。

“你不想结婚吗？”萨姆问道。

“结婚有什么用呢？”

“一辈子也不……？”斯波问道。

“一辈子也不结婚。”卡波尔小姐答道，她的嘴角依然挂笑，神情却变得严肃起来。“一辈子也不，舅舅，至少只要我还没有看到……”

“没有看到什么？”萨姆和斯波两人同声叫道。

“只要我还没有看到绿光。”

第二章

莫维尔兄弟和卡波尔小姐居住的别墅离海伦斯堡小镇有三英里，它坐落在加尔—洛克岸。克莱德湾右岸尽是一些风景如画却又变幻莫测、凸出凹进的锯齿状河岸，加尔—洛克河岸便是其中之一。莫维尔兄弟和他们的外甥女冬季住在格拉斯哥西乔治街一个离布莱兹伍德广场不远的历史悠久的旅馆里，那里是新城里的富人区。在那里他们一年中住六个月，除非任性的海伦娜——他们对她是言听计从——拉着他们在意大利、西班牙或法国进行长时间的旅行。在旅行当中，他们始终是在用小姑娘的眼睛看东西，去那些她高兴去的地方，在那些她乐意逗留的地方逗留，欣赏赞叹那些她喜爱的东西。然后，当卡波尔小姐用钢笔或铅笔记录了她的旅行感受，并心满意足地合上记事簿之后，兄弟俩便顺从地踏上了回联合王国的归途，并带着几分满足回到西乔治街舒适的旅馆里。

五月已过了三个星期，萨姆和斯波忽然特别想去乡下住住，这个想法刚好与卡波尔小姐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也非常想离开格拉斯哥这个喧嚣的大工业城市，远离有时甚至涌入布莱兹伍德广场商贩的叫卖声；重新看到没有烟雾的天空，呼吸到没有碳酸的空气，这是格拉斯哥这个早在几个世纪以前英国烟草买卖官员便确立了其商业中心地位的古老都市所没有的。

于是家里的所有人便出发了，去往最多二十英里外的乡间别墅。

海伦斯堡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那里的海水浴场是那些有闲暇时间在卡特琳湖和洛蒙德湖进行远行以变换在克莱德河消遣活动的人们经常光顾的地方，这对于一般游客而言则有点昂贵。

在离村子一英里的加尔—洛克河岸，莫维尔兄弟选择了一处最好的地方来建造他们的别墅，那里丛林青翠，溪流交错，地势起伏，宛如一个花园。园中树荫清凉，草坪如茵，花团似锦，争奇斗妍，草地上青绿的小草正是幸运的小羊羔的美餐，池塘里波光粼粼，野天鹅在里面栖息，华兹华斯曾这样描写这些姿态优雅的鸟儿：

天鹅和它的影子，一起（在水中）漂荡！

总之，这里汇聚了大自然里最美的景致，布局天然而成，没有丝毫人为的痕迹。这里就是显贵的莫维尔家的夏季别墅。

需要补充的是，从花园中处于加尔—洛克河岸上方的地方放眼望去，景色更为宜人。在狭窄的海湾外面，往右看，目光便会首先停留在罗森黑德半岛，在那里耸立一幢属于阿盖尔公爵的意大利式别墅；在左边，海伦斯堡靠海的房屋连成一片，勾勒出了起伏不定的海岸线，两三座钟楼从房屋群中突兀而出，镇子雅致的《Pier》延伸在湖泊的水面上为汽船服务，镇子背后的山丘上散落着几幢漂亮的屋子；在正面，克莱德河的左岸，格拉斯哥港，纽马克城堡遗址，格里诺克和港口林立的挂满了彩色旗子的船桅，一起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令人流连不已。

如果再登上别墅的主塔，视野便会更加开阔，景色也更加迷人。

主塔呈四方形，哨亭轻悬于其四方平台的三个角上，上饰有雉堞，堞眼朝下，护墙上饰有一圈条石；在平台的第四个角上一座八角小塔巍然而立，那里竖立着一根旗杆。在联合王国所有房屋的屋顶和所有船只的尾部，都可看到直立的旗杆。这种新式的城堡主塔俯视着构成别墅的其他建筑整齐有序的屋顶，多重交错的山墙，若隐若现的窗洞，向外凸出的正面建筑，紧贴窗户的饰有遮窗格栅的阳台，以及屋顶上精心建造的壁炉——无穷无尽的想象力是盎格鲁—撒克逊建筑艺术得以不断充实的源泉。

卡波尔小姐喜欢待在小塔的平台上，在迎着来自克莱德湾的微风徐徐飘扬的国旗下独自沉思。她把那里收拾成了一个很惬意的隐身之地，通风条件好得如同真正的瞭望台；在这里她随时可以读书，写字，睡觉，并且免遭风吹日晒雨淋。大多数情况下，在这里可以找见她。如果她不在这里，那么她就会在园中小径上沉思梦想，忘识归途，有时她孑然一身在园中漫步，有时博斯夫人则陪伴着她。否则，她便骑着马在周围的乡间小路上驰骋，后面跟着忠实的帕特里奇，他快马加鞭紧紧跟着自己的女主人。

在别墅众多的仆人中，有必要把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这两个忠实的仆人与其他人区别开来，他们俩人在幼年时便与卡波尔家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伊丽莎白，Laluckie，即母亲之意——人们在苏格兰高地如此称呼女管家——她的岁数与她身上带的钥匙数一样多，她身上至少有 47 把钥匙。

她是一位地道的家庭主妇，举止庄重，办事有条不紊，精明能干，管理着整个家庭。或许她认为自己在抚养了莫维尔兄弟，虽然他们比她年岁大，但是，毫无疑问，她像慈母一样对卡波尔小姐关怀备至。

紧接着这位可敬的女管家的便是苏格兰人帕特里奇，他是一位绝对忠实于主人的仆人，对家族的古老传统始终忠贞不渝。他总是一成不变地穿着山民们常穿的传统服装，头戴斑蓝色直筒无边帽，苏格兰花格呢做成的折叠短裙一直垂到膝部，裙子上面则是 pouch，一种特有的外面有长毛的钱袋，高腰腿套用有菱形图案的饰带扎了起来，脚上穿着一双牛皮做成的便鞋。

有博斯夫人来掌管家务，有帕特里奇在旁边协助监督，对于那些希望家庭生活安逸平静的人而言，还会再去奢望什么呢？

或许大家已注意到，当帕特里奇在与莫维尔兄弟答话时，他总是如此称呼自己的女主人：卡波尔小姐。

这是因为，如果这位诚实正直的苏格兰人称她为海伦娜小姐，也就是说直呼其教名的话，那么他就触犯了标志着等级的规矩——这种行为用“冒充高雅”这个词来定义再恰当不过了。

事实上，一位绅士家的长女或独生女，甚至当她还在摇篮里的时候，人们也从不会使用她的教名来称呼她的。如果卡波尔小姐是贵族院议员的女儿的话，人们便会称她为 LadyHelena。然而她所属的这个卡波尔家族只是勇士科林•卡波尔家族的一个旁支，而且与历史可追溯至十字军东征的卡波尔家庭的直系离得很远。几个世纪以来，许多旁支从主干中分离出来，逐渐远离了有着光辉业绩的祖先，这当中有阿盖尔家族、布雷德贝家族、洛赫内尔家族等等；但是，尽管与直系离得很远，因她的父亲，海伦娜仍然感到她的血管里流动着这个显赫的家族的血。

虽然她只是被称作卡波尔小姐，她仍是位真正的苏格兰女子，图勒岛上的高贵的小姐之一，有着一对蓝色的眼睛和一头金黄色的秀发；要是把弗农或爱德华为像她这样的苏格兰女子所做的肖像放在明纳、布伦达、艾米•罗比查特、弗洛拉•马克•艾弗、黛安娜•弗农、沃德杜尔小姐、凯瑟琳•格洛弗、玛丽•艾弗奈尔中间，也会毫不逊色于这些英格兰人喜欢汇聚在一起的他们的伟大作家笔下的美女。

海伦娜小姐，Lady 是对英国拥有爵位的贵族妻女的尊称。

古人称欧洲北部的一个岛为图勒岛，可能是设德兰岛中的一个或冰岛，那里的神话传说启迪了诗人歌德。

事实上，卡波尔小姐非常迷人。她姣美的脸庞上有一双蓝汪汪的眼睛——这是苏格兰湖水那种蓝色，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她身材中等，却很匀称，走起路来步伐有点豪迈，面部常常显出几分迷惘，除非流露出的些许矜持方使得她的脸上有了点生气，总之她便是优雅与高贵的化身。卡波尔小姐不光人长得漂亮，心地也很好。虽然她的舅舅很富有，但她并不去刻意显得自己很有钱，并且她乐行善施。她的所做所为正好应验了盖耳人的一句古老谚语：张开的手总是满的！与她所在的省份，她出身的家族，她的家庭相联系，人们便看得出她是个真正的苏格兰女子。她给最低下的苏格兰人树立了最自命不凡的约翰片（英国人）的形象。当某位山地人演奏苏格兰风笛的声音穿过田野传入她的耳朵时，她的爱国情感便如同竖琴的琴弦一样震动起来。

德•迈斯特曾说过：“在我们身上，有两个存在的生命体：我和另外一个我。”

卡波尔小姐的“我”，是一个理智、慎思的生命体，它更多地从义务角度而不是权利角度出发去勾勒生活。

她的另外一个“我”，则是一个富于幻想、有些迷信的生命体，喜欢读那些令人叹息不已的传奇传记，这些书在芬格的国度里随处可见；与骑士小说里的女主人公几乎不太相似，这个生命体会跑遍周围的峡谷，以便听到“斯特拉斯德恩的风笛声”。高地人称穿过偏僻小径的风为“斯特拉斯德恩的风笛声”。

萨姆和斯波兄弟俩既喜欢卡波尔小姐的“我”，也同样喜欢她的“另外一个我”！但是得承认，如果说前者是因其理性而令他们无比喜欢的话，后者则常常用出其不意的答辩，反复无常的性格和突发的奇异梦想搞的他们分不清东西南北。

“让我结婚！‘我’会说，嫁给尤尔西克劳斯！……再看看罢……以后再说罢！”

“绝不……只要我还没有看到绿光！”“另外一个我”答道。

当卡波尔小姐坐在窗户的哥特式椅子上时，莫维尔兄弟俩对视了一下，一点也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绿光能给她带来什么呢？”萨姆问道。“为什么她想看这种光呢？”斯波回问道。究竟是为什么？人们拭目以待。

第三章

下面便是物理学爱好者们在当天的《晨邮报》上读到的文章：

您可曾观察过在海平面落山的太阳？是的，有可能见过。那么，您是否一直观察着它，直到日轮的上半部浸入水面，也就是说它眼看着就要全部消失？毫无疑问，也有可能您这样做过。那么，当天空一片澄净时，您可曾注意到就在这个发光的天体放射出最后的光芒时所发生的现象？没有吧。好的，以后您要一有机会——这种机会可不是很多——来做这样的观察时，您就会发现，撞入您的眼帘的并不是人们所说的红色光线，而是“绿光”，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绿色，没有一个画家能够在他的调色板上调制出这种绿色；在自然界，无论是在种类繁多的植物，还是最为清流的海水，它们的色彩没有一个与这种绿色相同！要是天堂上有绿色的话，或许便是这种绿色，它无疑是代表着希望的真正的绿色！

这就是晨邮报上的文章，卡波尔小姐走进大厅时手里拿的便是这份报纸。这篇文章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用激动的语气把上述文章中绘声绘色地赞颂“绿光”美丽之处的片段念给两位舅舅听。

但是，卡波尔小姐并未告诉他们这种绿光与一个古老的传说有关，直到现在她还未领悟这则源于苏格兰高地、无法解释的传说的奥妙，其内容大致如下：这种绿光的功效是，凡是看到它的那些人便不会再在感情方面做错事，因为它的出现摧毁了谎言与幻想；谁要有幸看到它，便会把自己的心和别人的心看得一清二楚。

但愿人们原谅这位苏格兰高地姑娘被晨邮报上的文章重新勾起的诗意般的轻率信从！

在听卡波尔小姐说话时，萨姆和斯波两人瞪着眼睛，呆若木鸡。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看到绿光，并且他们还想当然地认为世上从未有人看到过它。这似乎并不是海伦娜的主意，但她声称要把自己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行动与观察这一现象联系起来，却是绝无仅有的。

“啊！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绿光？”萨姆轻摇着脑袋问道。

“是的。”卡波尔小姐答道。

“这就是你必须得看的东西？”斯波问道。

“我要去看的话，也得你们允许，两位舅舅，我希望越早越好，如果你们不生气的话！”

“在你看到它之后呢……？”

“那我们就可以谈一谈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了。”

萨姆和斯波偷偷对视了一下，神情狡黠地笑了起来。

“那这就去看绿光吧。”一个说道。

“一刻也不要耽误！”另一个补充道。

当他们准备打开大厅的窗户时，卡波尔小姐用手拦住了他们。

“得等到太阳落山时才能进行观察。”她说道。

“那么今天晚上……”萨姆说道。

“但愿太阳在最为澄净的海平面落山。”卡波尔小姐说道。

“晚饭后，我们三个一起去罗森黑德岬角。”斯波说道。

“或者我们干脆登上别墅的塔楼瞭望。”萨姆说道。

“无论在罗森黑德岬角，还是在塔楼上，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克莱德湾滨海地带的海平面。然而我们得在水天交接处观察落山的太阳。可是，两位舅舅，你们却急不可待地让我面对这个看不到绿光的海平面！”

卡波尔小姐脸上带笑，却又一本正经地说话，莫维尔兄弟俩因此也禁不住着急起来。

“大概不必如此着急吧？”萨姆嘴上说着，心里却巴不得让她看到绿光。

斯波也在旁边帮腔：“我们总还是有时间的。”

卡波尔小姐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们不会有多少时间的，并且时间非常紧。”

“是否是出于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利益考虑……”萨姆说道。

“他的幸福似乎是建立在对绿光的观察上。”斯波说道。

“不，这是因为我们已在八月份了，舅舅！再过不久苏格兰的天空上就会笼罩着缭绕的云雾，这是为什么我们要充分利用夏末秋初尚余的美丽夜晚！我们何时出发？”卡波尔小姐问道。

毫无疑问，卡波尔小姐在今年必须得看到绿光，要是这样的话时间就很紧了。立即动身去苏格兰西海岸的某个地方，在那里舒舒服服地住下来，每天晚上去观察太阳落山，观看它放射出的最后的光芒，这就是摆在面前要做的事情，一天也不能耽搁了。

或许卡波尔小姐有机会实现她这个有些离奇的愿望，如果天空适于观察这一现象的话——这种机会微乎其微——晨邮报是如此报道的。

消息最为灵通的报纸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首先，得在西海岸寻找挑选出一处能够看到这一现象的地方，但是，这样的话，就得从克莱德湾走出去。

实际上，整个克莱德湾尽是些挡住了视线的障碍物：基勒•德•布特，阿兰岛，克那普德半岛和康提尔半岛，汝拉岛，艾莱岛，这些地质时期被弄得七零八落的岩石散布在海中，在阿盖尔郡整个西半部形成了一个岛链。在那里压根不可能找到一段可以看到日落的海平面。

那么，要是不想离开苏格兰，就得在秋季黄昏时分的雾气到来之前，尽量往南或往北走，找到一个无遮无拦的地方。

去哪个地方对卡波尔小姐而言都无足轻重，无论是爱尔兰海岸，法国海岸，或是西班牙海岸、葡萄牙海岸，只要能看到那个发光的天体就行了，看到它最后的光芒。无论莫维尔兄弟怎么想，他们都得陪着她！

两位舅舅如同外交官一样敏捷的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忙不迭地接过了话茬。

“那么，亲爱的海伦娜，”萨姆说道。“再没有比满足你的愿望更容易的事情了，我们去奥班吧！”

“我敢肯定，没有比奥班更好的地方了。”斯波补充道。

“去奥班，”卡波尔小姐问道，“能看到海平面吗？”

“何止一个！”萨姆喊道。

“一个！有两个呢！”斯波嚷道。

“太好了，我们出发吧！”一个说道。

“三天以后再走也不迟。”另外一个说道，他认为有必要做出轻微的让步。

“不，明天就走。”卡波尔小姐答道。在预告晚餐的铃声中，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明天，对，明天！”萨姆说道。

“我们倒是希望现在已经在那里了！”斯波插嘴说道。

他们说的是真心话。为什么这老兄弟俩如此着急呢？因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已经在奥班度假两周时间了，对此一无所知的卡波尔小姐将会在那里碰到这位莫维尔兄弟选中的学者中的精英。兄弟俩对此没有丝毫怀疑。他俩自作聪明地认为，卡波尔小姐被徒劳地观察日落弄得精疲力竭之后，最终会放弃她那异想天开的幻想，用自己的手挽起来未婚夫的手。虽然她对年轻学者心存疑虑，但最终她还是会和他合而为一。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出现肯定不会令她感到尴尬的。

“波特！博斯！博斯！波特西！贝蒂！”这一串名字又在大厅里响了起来。这次博斯夫人出现了，并被告知打点好行装，明天要出发远行。

必须赶快行动。气压计的指针停留在 30 英寸又 3／10 处（约769 毫米），预示着一段好天气。要是明天早上出发，便会在天气不错的时候抵达奥班，并观看日落。

自然这一天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是动身前别墅坦克最为忙碌的人了。女管家的 47 把钥匙在裙子口袋里叮当作响，如同西班牙母骡的铃铛。有多力橱柜，多少抽屉要打开又得关上呀！或许海伦斯堡的别墅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空无一人？难道不应对卡波尔小姐反复无常的性格予以考虑？在看完绿光之后，这个迷人的人儿想骑马该怎么办？要是绿光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羞羞答答地不肯显现该怎么办？如果奥班的海平面有云雾，无法观察绿光该怎么办？如果得去苏格兰更南边的海岸，去英格兰或爱尔兰，甚至去欧洲大陆寻找一个新的观察点该怎么办？明天就出发，这已经定了，可是什么时候再返回别墅呢？一个月以后，还是六个月、一年、十年以后？

“为什么要去看那个绿光呢？”博斯夫人问在旁边帮忙的帕特里奇。

“我也不知道。”帕特里奇答道。“但这应是件重要的事情。我们的女主人作什么事都自有她的道理，对此你是很了解的，Mavourneen。”

Mavourneen 是苏格兰人常用的一种俗语，如同法语中的“亲爱的”这个词，女管家也很乐意帕特里奇如此称呼她。

“帕特里奇，”她说道，“同你一样，我也认为卡波尔小姐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

“噢，这谁知道！她要么是想断然否决，要么至少是想把她的两位舅舅提出的婚姻计划尽量搁置起来呗。”

“说真的，”帕特里奇接过了话茬，“我搞不明白莫维尔先生为什么如此看中那位尤尔西克劳斯先生！难道那个人真的与咱家小姐很般配吗？”

“毫无疑问的是，”博斯夫人答道。“如果那个人只及她的一半，她便根本不会嫁给他的。她将会在两位舅舅每个人的脸上吻一下，用十分文雅的方式拒绝他们。然后两位舅舅便会非常奇怪自己怎么会考虑使这个人成为小姐的未婚夫。我觉得这个人的求婚一点也没戏！”

“我也是这么想的，Mavourneen！”

“你看，帕特里奇，卡波尔小姐的心就像这把抽屉，用保险锁牢牢地锁住了。只有她才有打开锁的钥匙，别人要打开它，就得让她拿出那把钥匙……”

“或者把钥匙从她身上偷走！”帕特里奇笑着用赞同的口吻说道。

“谁也偷不了她，除非她自己愿意让别人拿走！”博斯夫人说道。“要是小姐真会嫁给这位尤尔西克劳斯先生，风就可以把我的头巾吹到圣•芒戈教堂钟楼的尖顶上去！”

“他是个南方人！如果他生于苏格兰，肯定住在特威德的南边！”

博斯夫人摇了摇头。这两位苏格兰人相处得很好。很难使他们视低地为古老的卡利多尼的组成部分，虽然联盟之间有条约。总之，他们俩根本就不是这桩婚事的赞同者。

他们衷心希望卡波尔找到一个意中人。但如果是这个人，可就太不令他们满意了。

“啊，帕特里奇！”博斯夫人辩道。“山地人的古老习俗仍是最为合适的。我们古老家族的传统使往昔的婚姻比今日的更为美满幸福！”

“你说的再对不过了，Mavourneen！”帕特里奇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时人们更多是在心灵上而不是在钱袋里寻找幸福！钱，纵然很好，但是感情却是无价的！”“是的，帕特里奇。那时在结婚前先得彼此了解对方！你还记得基尔科沃的圣•奥拉庙会吗？它从八月初开始。在此期间，年轻人们成双结对，人们称这些一对对的男女青年为‘八月初的兄妹！’说是兄弟，难道这不是在委婉地告诉你他们会成为夫妻的吗？这不，我们现在刚好就在八月，在往昔庙会举行的时间！”

“但愿他们听得见你的话！”帕特里奇说道。“萨姆先生和斯波先生，如果当初他们与某位温柔高贵的苏格兰女子联姻，就不会有今天的共同命运。并且，现在卡波尔小姐就有了两位舅妈！”“你说的很对，帕特里奇。”博斯夫人说道。“但今天企图把卡波尔小姐嫁给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无异于让克莱德湾的水由海伦斯堡涨到格拉斯格，如果他们的结合在一周内不破裂的话！”

不必再去探究基尔科沃业已消失的风俗所允许的那种亲密可能会产生的麻烦，应当说博斯夫人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但是，无论如何，卡波尔小姐和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根本就不是八月初的兄妹，即使有一天他们结婚了，新婚夫妇也没有彼此了解，没有经受圣•奥拉庙会的考验。无论如何，庙会是为了商业而不是婚姻而举行的，尽管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有多么的不情愿。他们两个人嘴上在聊天，手上却一刻也没有耽误。

出发的时间已经定了，度假的地方也选好了。在明天反映高档生活的报纸上的“旅行与度假”专栏，莫维尔兄弟和卡波尔小姐的名字便会被列入去奥班的海滨疗养地的名录。但这次旅行该怎么走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有两条不同的路线均可到达在格拉斯哥西北方向约一百英里外、濒临马尔海峡的奥班小城。第一条路是取道陆路，先到鲍灵，经过丹巴通，沿着莱温河右岸到达洛蒙德湖畔的巴朗克；穿过这个有三十多座小岛的苏格兰最美丽的湖泊，沿着湖畔马克•格雷戈和马克•法林留下的足迹，在罗布•罗伊和罗伯特•布鲁斯的国度里旅行，便到了达尔马林；由那里取道一条建在半山腰、俯临峡湾与激流的盘山公路，经过格兰扁山脉最初的洗礼之后，游客便在布满了欧石南、冷杉、橡树、落叶松、桦树的狭谷中穿行，最后他便在惊叹不已之中到达奥班。奥班的海岸是整个大西洋中最为宜人的其他那些海岸所无法比及的。

取道这条路将是一次令人陶醉不已的旅行，是在苏格兰旅行的每个人都曾走过的或都应当走的。但走这条道就不能看到海平面。虽然莫维尔兄弟建议卡波尔小姐走这条路，但他们也只是白费劲。

第二条道则是水路，既包括内河航行也包括海上航行。沿着克莱德河乘船而下至克莱德海湾，再在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之间航行，这些岛屿在海湾中连成一片，形同一个关节暴露的瘦长得手掌。从手掌的右侧迎水而上，就到了奥班港。这条路是卡波尔小姐一心想走的。对于她而言，洛蒙德湖和卡特琳湖美丽的风光已不再具有什么吸引力。此外，穿过海上的岛屿，远离海峡与海湾，便可以看见在西边显现的水线。那么，在这次旅行行将结束之时，海平面上要是没有什么水雾，或许还能看到太阳落山时仅仅持续五分之一秒的绿光。

“您知道，斯波舅舅，”卡波尔小姐说道。“您也知道，萨姆舅舅。观看绿光只需那一瞬间！如果我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旅行也就结束了，再去奥班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可不是莫维尔兄弟愿意看到的事情。他们想在奥班住上一段时间——原因大家都知道——他们并不希望绿光过早的出现扰乱了他们的计划。

然而，既然卡波尔小姐拥有决定性的发言权并决定走水路，于是兄弟俩便舍弃了陆路。

“见鬼去吧，这该死的绿光！”海伦娜离开大厅后，萨姆嘟囔道。

“还有那些想象出绿光的人！”斯波嘀咕道。

第四章

第二天是 8 月 2 日。一大早，卡波尔小姐便在莫维尔兄弟和博斯夫人、帕特里奇的陪伴下在海伦斯堡火车站登上了火车。

他们得到格拉斯哥去坐汽船，因为每天往返于格拉斯哥和奥班之间的汽船不在沿岸海港停靠。

7 点钟时，火车把这五位乘客送到了格拉斯哥火车站，然后他们便乘坐一辆马车去往布鲁姆拉桥。

在那里，哥伦比亚号汽船等待着它的乘客；从它的两个烟筒里喷出的黑烟与克莱德河上的水雾混在了一起，雾气已经开始消退了，太阳铅灰色的光盘依稀透射出几绺金黄色的光芒。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行李被装上船后，卡波尔小姐和她的旅伴们也很快上了船。

此时，钟声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敲响，以召唤那些尚未上船的人。机械师发动了船，船桨的叶片在水中激起串串黄黑色的水泡。一声长笛响过之后，缆绳被解开了，哥伦比亚号便顺流而下。

在联合王国，乘客们要是挑这拣那，那可不是什么得体的行为。这些无处不有的豪华汽船属于运输公司管理。

水道、内港和海湾均非常狭小，每天来来往往的豪华汽船在海湾里犁出道道水波。不必奇怪于克莱德河上为何交通如此繁忙。沿布鲁姆拉街的汽船码头上，一艘艘汽船喷着烟停泊在那里，船身用最为鲜艳的颜色漆染，金黄色与朱红色交相辉映，随时准备驶向四面八方。

哥伦比亚号亦是如此。它的船身很长，船首尖细，吃水线很细，它配备了一台马力强劲的机器来驱动直径很长得齿轮，因此船速非常快。船上的客厅与餐厅极尽舒适，宽敞的轻甲板用有垂饰的天篷遮了起来，甲板上有一些铺着软垫的长凳与椅子——这可是一个真正的平台，还用精美的栏杆围了起来。在这里乘客可以沐浴着新鲜的空气，凭栏远眺。

游客可真不少。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苏格兰人，也有英格兰人。八月份是旅行的黄金季节。而在克莱德湾和赫布里底群岛旅行尤其受欢迎。乘客中，有的是全家一起出动，他们家庭的和睦得到了上天慷慨的祝福；船上的年轻姑娘活泼可爱，小伙子们文静潇洒，孩子们则对旅行中的奇闻轶事习以为常；乘客中还有一些牧师，他们在汽船上总是为数不少，头戴高高的丝质帽子，身穿长长得直领黑色礼服，带披肩的坎肩上是镶着花边的白色领带；再就是几个农夫，头戴苏格兰直筒无边高帽，他们略显笨拙的举止令人想起六十年前的苏格兰小地主；船上还有约半打外国人，这当中有德国人，他们即使在德国之外也仍然显得十分的不苟言笑，此外，还有三四个法国人，他们即使在法国之外也丢不掉好献殷勤的天性。

要是卡波尔小姐像其他的苏格兰女子那样，一上船便坐在某个角落里，在整个旅程中一动不动，那她无须转动脑袋，便可欣赏从她眼前经过的克莱德河岸的风景。可是她却喜欢跑来跑去，一会在船尾，一会又到了船头，观看两岸散布的连绵不断的城镇与村庄。结果是，陪伴她的萨姆和斯波兄弟俩，一会得回答她提出的问题，一会又得证实她的观察，赞同她的意见，在从格拉斯哥到奥班的旅程中忙得不亦乐乎，连一小时的休息时间都没有。然而，他们压根没有去想着发牢骚，因为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他们本能地跟着卡波尔小姐，不时交替着美美地抽上一撮鼻烟，心情简直是好极了。

博斯夫人与帕特里奇坐在轻甲板的前半部，亲切地谈论着逝去的时光，消失的习俗和四分五裂的古老家族。这些令人永远怀念的往昔岁月在哪里？那时，克莱德河澄清的水平面还没有消失在工厂排出的烟雾之中，河两岸也不会回响着汽船杵槌沉闷的撞击声，河水也不会因有几千艘来往的汽船而变得浑浊不堪。

“往昔的日子还会重现的，或许重现的时间甚至比人们所想象的还要快。”博斯夫人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

“我盼着这一天。”帕特里奇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样我们就又可以看到祖先的古老习俗了！”

克莱德河两岸的风景从哥伦比亚号的船头不停地向船尾快速移动，宛如一副变幻不定的活动画页。河岸右边的帕特里克村显现出来，它处于凯尔文河的入海口，有建造铁船的船坞，与对岸戈文村的船坞隔河相望。这里到处都可听到铁器碰撞发出的哐当声，再加上缭绕的烟雾与水蒸气，令帕特里奇和博斯夫人的眼睛与耳朵极不好受。

工业的喧哗吵闹声和充满炭味的烟雾渐渐消失了，造船厂，有盖顶的船坞，工厂的高大烟囱以及像动物园里的兽笼子一样的巨大铁质脚手架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别致的住宅，林木掩映的别墅和散布于绿色丘陵之中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房屋。

这些乡间住宅与别墅构成了一个从不中断的链子，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展开。

过了坐落在河左岸的里伏尤镇之后，柯尔帕特里克丘陵便在河右岸的同名村庄后面显现出来，任何一个由此经过的爱尔兰人都不会不知道：圣•帕特里克，爱尔兰的保护神就是在此出生。

直到这里，克莱德河仍是条真正的河流，由此往下，它便开始成为大海的一只臂膀。博斯夫人和帕待里奇先是向勾起人们对苏格兰往昔历史的回忆的道格拉斯•卡斯尔遗址致敬，但他们的眼睛又很快扫视了为纪念哈里•贝尔而建造的方尖碑，这位第一艘机动船的发明者所发明的齿轮正在扰乱平静的水面。

游客们手持 Murray 看着几里外高耸在玄武岩上的邓姆•巴顿城堡旧址，它高约五百英尺，两个锥形顶部中最高的那个名为“华莱士之座”，华莱士是苏格兰独立斗争中的英雄。

此时，站在舷梯顶端的一位绅士——没有人去恳求他，也没有人认为他别有二心——，认为有必要为旅伴们作一次具有教育意义的小型历史学讲座。半小时以后，哥伦比亚号上的每一位乘客，除非是聋子，都知道了邓姆•巴顿城堡最初很有可能是罗马人修建的，并在十二世纪初成为皇家要塞；联盟条约签订后，它成为苏格兰王国固若金汤的四座要塞之一；1548 年，玛丽•斯图加特由这里的港口出发去了法国，她与弗朗茨瓦二世的结合使她成为“短命的一日皇后”；拿破仑在被卡斯特里格内阁囚禁在圣赫勒拿岛之前，于 1815年被关押于此。

“这多有教育意义呀！”萨姆说道。

“不光有教育意义，而且很有意思。”斯波说道。“这位绅士值得我们赞扬！”

这两位认为讲座的每一个字也不能漏掉，他们亦对这个临时老师赞叹有加。而陷入沉思的卡波尔小姐却什么也没有听到。这些东西至少现在丝毫勾不起她的兴趣。至于河右岸罗伯特•布鲁斯在那里死去的卡德罗斯城堡，她一眼都未瞧。海平面，这才是她用眼睛执著搜寻的东西。但在哥伦比亚号驶出这一系列圈住了克莱德海湾的河岸、岬角和山丘之前，他们是看不到海平面的。汽船经过的海伦斯堡小镇，格拉斯哥港、纽马克城堡遗址和罗森黑德半岛，她每天从别墅的窗户都看得到。她心里想，汽船是否能在花园里的溪流上航行。

更远处，在格里诺克市入海口处的船坞，近百艘汽船拥在了一起，卡波尔小姐的思想也似乎在这些汽船中迷失。不朽的瓦特便出生在这个有着四十万人口的城市，它如同是格拉斯哥的工业和商业前沿。但这一切对卡波尔小姐而言又有多重要呢？为什么她的目光停留在三英里外坐落在河左岸的古罗克村和坐落在河右岸的丹限村，停留在那些参差不齐的锯齿状峡湾？这些峡湾不断侵蚀着阿盖尔郡的滨外沙洲，使之凹陷得如同挪威的海岸。

不！卡波尔小姐在焦灼地用眼睛搜寻着莱文塔楼遗址。难道她想在那里看到一个淘气的小精灵吗？根本不是的。她是想第一个看到照耀着克莱德湾出海口的克洛克灯塔。

灯塔终于在河岸的拐角处出现了，它犹如一盏巨大的明灯。

“克洛克灯塔，萨姆舅舅，克洛克，克洛克。”

“是的，克洛克。”萨姆的回答像其他高地人一样简短。

“大海，斯波舅舅。”

“是大海。”斯波答道。

“多美呀！”两位舅舅一起赞叹道。

他们说话的口气甚至会使人以为他们第一次看见大海。

一点没错，海湾变得越来越开阔，海平面也呈现出来。

然而太阳还没有走完它一天的一半行程。在五十六度赤纬线下，还得再过七个小时，它才会消失在大海中——卡波尔小姐可真有点按捺不住去等七个小时！此外，这里的海平面在西南方向，太阳只有在冬至时才会掠过那里的弧形海面。在那里是找不到绿光的；要想找的话，得继续向西，并略微偏北走，因为八月初离九月份的秋至还有六个星期。

这并不重要。现在大海呈现在卡波尔小姐面前。从科姆林群岛和轮廓柔和得如同用擦笔轻轻划过的巴特岛之间穿过，在艾思拉—克润山脊与阿兰山脉之外，水天交接处的线条一眼望不到头，并且好似用直线笔勾勒出来的一样异常清晰。

卡波尔小姐完全陷入沉思之中，眼睛盯着那里看，一言不发。她站在舷梯上一动不动。太阳在她的脚下晒出了一个缩小的影子。她似乎在测量着发光的天体现在所处的位置与它的光盘将要浸入赫布里底群岛水面的那个点之间弧形的长度……但愿现在仍很澄净的天空在黄昏时不会被雾气笼罩住！

一个声音把她从梦想中惊醒。

“到时间了。”这是斯波舅舅在说话。“到时间了？到什么时间了，舅舅？”“到吃午饭的时间了。”萨姆说道。“去吃午饭吧！”卡波尔小姐答道。

第五章

午饭不冷不热——这是一顿美味的英式午饭，就餐是在哥伦比亚号的餐厅里——饭后，卡波尔小姐和莫维尔兄弟俩又登上了甲板。

当海伦娜重新坐在轻甲板上的椅子上时，她禁不住失望地叹息道：“我的海平面呢？”

得说她的海平面已不复存在，它已消失了好几分钟了。此时，汽船航向朝北，沿着长长得巴特海峡溯水而上。

“真是糟糕，萨姆舅舅！”卡波尔小姐撅着小嘴埋怨道。

“可是，亲爱的孩子……”

“我记下这笔账了，斯波舅舅！”

兄弟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是，船改变了航向也不能责怪他们。现在船头又朝向西北方向。

事实上，走海路由格拉斯哥到奥班，有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可走。

第一条——哥伦比亚号没有走——是两条路中比较长。汽船首先在巴特岛的首府罗瑟塞停靠，那里有十一世纪的古老城堡，巴特岛西的高大峡谷使整个岛屿免遭来自外海的狂风的侵袭。然后汽船可继续靠着岛屿的东海岸沿着克莱德海湾顺水而下，经过大小康布雷岛，再沿着这个方向前行就到了阿兰岛的南半部，这个岛几乎全是汉弥尔顿公爵的，由底层的岩石一直到高出海平面约八百米的戈特菲尔山的顶峰。然后舵手再改变航向，把罗盘的准线调向西边，绕过阿兰岛和康提尔半岛的顶端，由那里沿着东海岸逆水航行，便进入了吉戈汉航道。穿过艾莱岛和汝拉岛之间的桑德海峡，便到了洛恩海湾宽广的水面，这个海峡的顶端在奥班北面一点。

要是卡波尔小姐有理由报怨哥伦比亚号没有走这条道的话，她的两位舅舅更有理由为此而遗憾。事实上，沿着艾莱岛海岸航行，他们将会看到马克•唐纳德的旧居。马克•唐纳德在十七世纪初，被卡波尔家族打败并被驱逐，不得不让位于后者。面对一个和他们联系如此紧密的历史事件发生之地，不必说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莫维尔兄弟无疑也会感到他们的心在一起跳动。

至于卡波尔小姐，走这条道的话，那个令人懊恼不已的海平面就会已经在她的视野中出现好长时间了。实际上，由阿兰岛的岬角到康提尔半岛的岬角，海在南边，由康提尔半岛的马尔岛到艾莱岛，海在西边，也就是说整个巨大的水域由此一直延伸到三千里外的美洲海峡。

但这条路比较长，而且比较艰辛，甚至有些危险，当汽船迎着汹涌的海浪在内布里赫群岛海域航行时，天气常常非常酷烈，这样的旅行便会有可能使一些游客感到害怕。

工程师们于是把康提尔半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岛屿。他们在半岛的北部挖掘了克里南运河。运河至少缩短了二百英里的航程，要渡过它三四个小时便足够了。

哥伦比亚号将走这条路来结束由格拉斯哥到奥班的海上航行。在海峡和狭长得海湾之间，除了沙滩，森林和山脉外，再没有别的景致。在所有乘客中，卡波尔小姐无疑是唯一一个因没有走另外一条路而倍感遗憾的人，但她不得不听凭走这条路。至于海平面，或许再过几个小时船驶出运河以后，赶在太阳的光盘擦着它之前，她还能再看到它。

逗留在餐厅里的乘客重新登上甲板时，哥伦比亚号擦着艾尔邦戈雷戈小岛驶入了里多狭湾，这个小岛在阿盖尔公爵这个英雄人物争取苏格兰政治与宗教自由的斗争失败以前，在他去爱丁堡把头放在苏格兰的断头台上以前，是他最后避难的据点。此时，汽船又转向南方，沿着巴特海峡航行，两岸的岛屿有一些树木，显得比较干燥，一绺轻雾使它们陡峭的轮廓时隐时现。绕过阿德拉马特角之后，汽船重新调头向北，穿过费恩狭湾，经过康提尔海岸左侧的伊斯特—塔波特村和阿尔德瑞西格角，便到了洛克吉尔费德村，克里南运河的入口。

在这里，乘客们得放弃哥伦比亚号，它对于运河而言显得有些太大了。运河上有十五个船闸来调整水位的高低，其九英里长得河道仅能承载吃水浅、体积小的船只。

一艘小汽船里内特号在等待着哥伦比亚号上的乘客。换船几分钟内便完成了。每位乘客都不甚自在地坐在汽船的轻甲板上；然后，里内特号便在运河里航行、速度相当快。此时，一位“Dag-piper”，那一个风笛手，身穿民族服装，吹响了他的乐器。再没有比这怪异的曲调更令人感到伤感的东西了。整个曲子始终由三个低音管单调的低音构成，乐曲如同上几个世纪的古曲一样，展开部分只用了一个音阶的大音程，并且没有导音。

运河中的航行十分惬意，汽船时而在陡峭的河岸间穿行，时而又半悬于布满了欧石南的山胁，忽而隐藏于开阔的田野之中，忽而又被夹在两个船闸之间的陡堤之中。在引水渠中船停了一会。当管理人员飞快地打开船闸准备放船时，当地的男女青年和孩童，非常有礼貌地向乘客们供应新挤下的鲜奶，他们操着一口克尔特人曾用过的盖尔人方言——这种语言甚至对英格兰人来说，也难以理解。

六个小时以后——船晚点了两个小时，因为一个船闸出了点问题——经过了这个有点荒凉的地区的村庄、农场，和河右岸无边无际的亚得沼泽，船便到了巴拉诺克村。在这里里内特号停了下来，以便再次换船。于是哥伦比亚号上的乘客便成为格伦加里号的乘客。格伦加里号沿着西北方航行，从而驶出克里南海湾，绕过它的岬角，那里耸立着封建时代建造的邓特罗恩——卡斯尔城堡。

在巴特岛转弯时，海平面仍旧没有出现。

卡波尔小姐内心的焦灼溢于言表。在这个处处被挡住的水域航行，她觉得如同到了苏格兰中部的湖泊地带，到了罗布•罗伊的家乡。这里景色宜人的岛屿随处可见，岛上地势起伏平缓，植物主要是桦树和落叶松。

最终格伦加里号驶过了汝拉岛的北端岬角，一望无际的大海一下子在这个岬角和斯卡巴岛之间展现出来。“海平面在那里，亲爱的海伦娜！”萨姆用手指着西边说道。

“这不是我们的错，”斯波说道，“这些老尼克经常搞混的岛屿一度挡住了我们的眼睛，使我们看不到它！”

“没关系的，舅舅，”卡波尔小姐说道。“但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

第六章

晚上六点了。太阳才走完了一天行程中的五分之四，几乎可以肯定格伦加里号将在太阳沉入大西洋之前到达奥班。卡波尔小姐有充分理由相信她的愿望甚至在今天晚上就能实现。

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水雾，看上去很适合观察。在航行的最后一段中，应该能够在奥隆塞岛、科隆塞岛和马尔岛之间看到海平线。

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件将耽搁汽船的前进。

卡波尔小姐为她的想法而着迷，她一动不动地原地站着，盯着两个岛之间圆弧状的水线看着。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太阳的反光形成了一个银光闪闪的三角区，银光一直延伸到格伦加里号的肋部方才消失。

卡波尔小姐或许是船上唯一一个盯着这段海平线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岬角与萨巴岛之间的海是多么动荡的人。远处海浪互相碰撞的声音传到她这里，可微风并没有在黏糊糊的水面上吹起波纹，水面平静，只有汽船的舰首划破这平静。

“这声音与水流的动荡是从哪儿来的？”卡波尔小姐问她的两位舅舅。

莫维尔兄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关于在三英里外的狭窄航道上发生了些什么，他们并不比她知道得更多。

卡波尔小姐于是便去与在船梯上散步的格伦加里号的船长交谈，问他关于这水的哗啦声和水的动荡的原因。

“只是潮汐现象而已，”船长回答道，“您听到的是考瑞威尔坎旋涡发出的声音。”“可是天气很好呀，”卡波尔小姐提醒船长道，“几乎没有风。”

“这种现象与天气压根没关系，”船长答道，“这是海流作用的后果，流出汝拉—桑德时，海流只能在汉拉与斯卡巴两个岛之间寻找出路。在那里水流速度猛然加快。小吨位的船只上那儿去是很冒险的。”

这一海域中的考瑞威尔坎旋涡令人生畏，被列为赫布里底群岛中最为奇特的地方之一。人们把它等同于寒因海峡中由于寒因长条暗礁与特雷帕斯海湾之间海底变窄而形成的布列塔尼海湾中的急流，或是布兰沙尔特海峡急流，芒什海峡的水在奥瑞振尼事谢尔堡之间通过这个海峡。

传说它的名字得自一位斯堪的纳维亚王子，克尔特时期，他的船就在那里遇难。

事实上在这条非常危险的水道里已有不少船只遭沉，它由于水流急而得的坏名字可以和挪威海岸的迈斯达姆急流相提并论了。

卡波尔小姐的注意力被海峡中的一个黑点吸引住的时候，她正不停地看着这一急流剧烈的波动。如果水流不是随着浪的波动而起伏不定的话，人们准会以为那个黑点是耸立在水道中央的一块岩石。

“看，看，船长，”卡波尔小姐说，“那如果不是岩石，会是什么呢？”

“实际上，”船长答道，“可能是水流冲来的一个漂浮物，要不就是……”

他拿起望远镜。

“一艘小船！”他喊道。

“一艘小船！”卡波尔小姐答道。

“是的……一点不错……一艘在考瑞威尔坎水面遇险的小船！”

听到船长得喊声，乘客们迅速涌向舷梯，朝旋涡那儿张望。

是一艘被卷入旋涡的小船，没问题肯定是的。它被涨起的潮水水流卷着，被旋涡的吸力吸住，极有沉没的可能。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离格伦加里号四五英里远的旋涡中的小黑点。

“或许只是一艘随波漂流的遇难小船。”一位乘客说。

“不！我看到一个人，”另一个说。

“一个……两个人！”帕特里奇喊道，他站在卡波尔小姐身旁。

实际上是有两个人，他们已无法控制这艘小艇，要是能从陆地上来一点风，他们的帆或许能把他们从旋涡中拉出来，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们从考瑞威尔坎旋涡的引力中拉出来的。

“船长！”卡波尔小姐喊道，“我们不能眼看着这两个不幸的人死去！如果任凭他们这样，那他们必死无疑！应当去救他们！……应当去……！”

船上所有的人都这么想，他们都在等船长得回答。

“格伦加里号，”他说道，“不能冒险进到考瑞威尔坎旋涡中！但是或许在慢慢靠近时它能到达这艘遇险小船的救援范围。”

他转向乘客们，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卡波尔小姐走向他。

“去救吧，船长，船长！……”她十分焦灼地喊道，“我的旅伴们和我一样，都希望救他们！事关两条人命，而您或许可以救他们……噢！船长！……求您了！……”

“对！对！”一些乘客也喊道，他们被这位年轻姑娘热情的行为打动了。

船长又拿起瞭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航道上水流的方向；随后他向身旁待在舵梯上的舵手喊道：“注意驾驶！”他说，“左满舵！”

在舵的作用下，汽船的头调向了西边。技师们接到命令全速航行，格伦加里号很快便把汝拉岛的岬角扔在了左边。

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焦急地盯着小船看，它越来越清晰了，这只是一艘小渔船，它的桅杆已放了下来，从而避免由于海浪剧烈的撞出而导致的巨大的反冲力。

船上的两个人，一个在船尾躺着，另一个在拼命的划桨，试图从水的引力中摆脱出来。如果他不能成功，两个人就都完了。

半个小时后，格伦加里号到了考瑞威尔坎旋涡的边缘，船开始随着第一波海浪剧烈地前后颠簸，可船上没有一个人报怨，虽然湍急的水流足以使普通的乘客心惊胆战。

这一段的海峡中海水是清一色的白，如被风吹起的三面风帆。人们只能看到冒着白沫的宽广巨大的水面，这是略深地方的海水撞上了海底高地而搅起的水团。

离小船只有半英里了。两人中那个弯腰划桨的人用尽全力试图摆脱旋涡。他知道格伦加里号来救他了，但他也知道汽船不可能再往里走得更多，他得去和它汇合。他的同伴在船尾一动不动，似乎失去了知觉。

卡波尔小姐为内心万分的激动所折磨，目不转睛地盯着处于困境中的小船，这是她第一个在旋涡的水面上发现的，多亏她的恳求，格伦加里号才向它驶去。

形势更加糟糕。人们担心汽船不能及时赶到，它已是一点点在往前挪了，从而避免受到损伤。尽管如此，由船头拍上船来的海浪已经在威胁着锅炉舱的甲板窗，这极有可能使船熄火——这种可能在闪电般迅猛的水流中很是可怕。

船长靠着舷梯，防备着船偏离航道，他极熟练地操纵着，从而不使船在水中被横过来。

遇险的小船并没能摆脱旋涡，它一会儿消失在一块巨大的岩礁之后，过一会儿又被旋涡中的水流牵引，水流的速度随着半径的增加而加快，小船如同利箭一般，又如弹弓射出的石块般迅速地作着圆周运动。

“再快些！再快些！”卡波尔小姐不停地说，难以遏制心中的焦虑。

看到汹涌的水团，有乘客发出了惊恐的叫声。船长知道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十分犹豫是否继续开进考瑞威尔坎旋涡的水流中。

然而在遇险小船与格伦加里号之间还有不到半链的距离，大约三百步左右，陷入困境的小船上不幸的人已清晰可辨了。

这是一位老水手和一位年轻小伙子，前者躺在船尾，后者在拼命摇桨。

这时一个巨浪猛地袭向汽船，使它的处境也困难了起来。

船长已不能再继续往水流中走了，他十分艰难地操纵着船，尽力使它在盘旋的水流中保持方向。

忽然间，小船在一个浪尖上摇晃几下之后侧滑向一边，消失了。从船上发出一声尖叫，惊恐的尖叫！……小船是否已经沉没！不，它又在另一个海浪的浪尖上浮了出来，船桨超人的力量把它推到了汽船这边。

“加油！加油！”站在船头的水手们喊道。

他们摆着一捆绳子，准备瞅准机会抛过去。

忽然船长看到两个旋涡之间的海面上出现了暂时的平静，便下令全速行驶。格伦加里号鼓足马力，大胆地在小船又向它靠近了些的时候进入了两个岛之间的水道。

绳子被抛出、接住并缚在了桅杆脚上，随后格伦加里号开始开倒车，从而尽快摆脱旋涡。小船被拖在后面。

这时年轻人扔掉了桨，把他的伙伴抱在怀中，在汽船上水手的帮助下，老水手被绳子吊上了汽船。

他们突遭海浪袭击被困在航道上，而老水手无法帮助年轻人，年轻人只能靠自己。

小伙子跳上了格伦加里号的甲板，他没有惊慌失措，脸色很平静，他的态度表明他精神上的勇气与肉体上的勇气同样是天赋的。

一上船他就立即请人们治疗他的伙伴——小船的主人，一杯白兰地立即被送来让他恢复知觉。

“奥立弗先生，”他轻声叫道。

“啊！我的老水手！”年轻人答道，“那阵海浪！……”

“没什么！我还见过更厉害的！它已不再出现了！……”

“多亏上天！是我的不慎，我总是希望再往前走走，差点让我们丧了命！……总算得救了！”

“在您的帮助下，奥立弗先生！”

“不……在上帝的帮助下！”

年轻人抱着老水手，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令在场的每一位为之动容。

然后他转向格伦加里号的船长，船长正从舷梯上下来。“船长，”他说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刚才对我的帮助。”

“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要说的是，我的乘客们比我更有权接受您的道谢。”

年轻人真诚地与船长握了握手，随后摘下他的帽子用一个十分优雅的动作向乘客们致谢，肯定地说，如果没有格伦加里号他和他的伙伴早就被卷入考瑞威尔坎旋涡的中央没命了。

在别人和年轻人互相寒暄的时候，卡波尔小姐躲在了一边。她不想提起她在这次惊心动魄的救援行动中的努力。她站在舷梯前面。当她转向落日时，突然间，仿佛她的幻想又复活了，这些话脱口而出：

“光线呢？太阳呢？”

“太阳没了！”萨姆说。

“光线也没了！”斯波说。

太迟了，太阳的光盘刚刚在澄净无比的海平面上消失，已经把它的绿光射向了天空！可那时卡波尔小姐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她心不在焉的眼睛错过了这个机会，或许这种机会以后得等好长时间才会重新找到！”

“真是遗憾！”她喃喃地说道，但并不十分懊恼，心里想着刚才的事情。

格伦加里号调转方向以便从考瑞威尔坎的航道中出来，并重新踏上北上的路。老水手最后一次与他的同伴握手之后回到了小船上，扬帆向汝拉岛驶去。至于年轻人，他的“doHach”，一种皮质的旅行包已搬上了船，他成了格伦加里号上又一位去往奥班的旅客。

汽船离开了左边的舒纳岛和路英岛，在那儿有布雷德拉班侯爵的板岩矿，船沿着一直保护着这段苏格兰海岸的塞尔岛行驶，很快便进入了洛恩海湾，它在凯尔雷雷火山岛与陆地间航行。沐浴着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芒，它的缆绳系在了奥班港的防栅上。

第七章

尽管奥班吸引了众多的海水浴爱好者来到这里的海滩，使这儿如同在布赖顿（Brighton）、马盖特（Margat）或是拉姆斯盖特（Ramsgate）一样人潮涌动，可一位像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这样有才华的人物还是无法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奥班和它的竞争对手所处纬度不同，是一个很招联合王国中那些闲人们喜欢的海滨城市。它地处马尔海峡，凯尔雷雷岛挡住了风的直接吹袭，使其免受西风的侵扰，也因而吸引了众多的外国人。他们有的是来泡一泡有益健康的海水；有的则在这里住下，并把此地作为中心，沿呈辐射状的路线去往格拉斯哥，依据内斯和赫布里底群岛里那些最最稀奇的岛屿。还得补充一点：像别的一些海水浴疗养地一样，奥班根本不同于那种医疗场所，大多数想到此渡过热季的人都身体健康，并不像在其他一些水城人们得和两个病人、一个“死人”（双关语，也指桥牌中的明家——译者注）一块儿打牌。

奥班的历史不到一百五十年。在城市规划中，房屋布局整齐，街道敞通，一派现代气息。然而教堂却是诺曼底式的建筑，顶上有一座十分典雅的钟楼。古老的杜罗莱城堡外爬满常春藤，城堡的主体建筑耸立在一块岩石之上。沿着后面的丘陵逐级分布的是五颜六色的别墅和白色的住所，最后是海湾里平静的水面，水面上浮着几艘漂亮的游艇，这一切构成了一副迷人的景致。

这一年的八月份，来到奥班小城的外国游客和洗海水浴的人并不少。城中最好的一家旅馆的登记簿上，已经连续几周可以在一堆人名中找到多少有点显赫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大名，他来自邓弗里斯（苏格兰低地）。

这位二十八岁的“大人物”从来没显得年轻过，或许也从来不显得老。他肯定生于他应该出生的时候，外表既不好看也不难看，面孔毫无可取之处，一头对于男人来说颜色过深的金发；眼镜后是一对呆滞无神的近视眼；鼻子很短，似乎不是他脸上的零件。根据最新的统计结果，普通人头上的十三万根头发，在他头上仅存六万根。络腮胡裹着他的面颊和下颏——这使他的脸带了几分猴相。如果他是只猴的话会是只好猴——或许正是达尔文的拥戴者们的生命进化表上所缺少的介于人兽之间的那种猴子。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不但钱多，点子也多。对于一个年轻学者而言他受了过多的教育，只知道用他丰富的知识去刁难别人。他毕业于牛津大学和爱丁堡大学。比起文学来，他拥有的物理、化学、天文学与数学知识更多一些。实际上，他自命不凡得几乎像个蠢材。他主要的癖好，或者说他的偏执就是随心所欲地给那些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做出解释；总之他是个卖弄学问的学究，烦人的交往者。人们并不以他为乐，因为他不值得取乐，可人们或许会嘲笑他，因为他很滑稽。没有人比这个徒有虚名的年轻人更值得拥有英格兰共济会的名言：Audi，vide，tace。他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从来不闭嘴。一句话，借用一个与瓦尔特•司各特的国家相合宜的比较，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和他的实用的工业主义思想，总是令人联想起大法官尼科尔•贾维，而不是他的诗人堂弟罗布—罗伊•麦克•格雷戈。高地的哪位姑娘，包括卡波尔小姐在内，会去喜欢尼科尔•贾维而不是罗布—罗伊呢？

这就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莫维尔兄弟俩如何会对这位学究如此看中，以至于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外甥女婿？他又是怎样取悦于这两位可敬的六十岁的老头儿呢？或许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向他俩袒露了对他们的外甥女有如此心迹的人。在一种天真的狂喜中，萨姆与斯波哥俩儿或许这样说：

“看，一位有钱的年轻人，出身显赫，有权支配他父母和其他亲人留给他的遗产，而且还受过非同一般的教育！对我们亲爱的海伦娜来说这将是个绝好的婚姻对象！这桩婚事绝无仅有，门当户对，因为他让我们觉得非常合适！”

然后，他们俩便美美地吸了一撮鼻烟，接着关上了两人共同的鼻烟盒，带着一下清脆的响声，似乎在说：“事儿就这样定了！”

莫维尔兄弟俩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多亏这个离奇古怪的绿光幻想把卡波尔小姐带到了奥班。在这里，所有的事都显得没有经过事先安排，她将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重新继续以前由于她的缺席而常常中断的交往。

莫维尔兄弟与卡波尔小姐在海伦斯堡的别墅换成了喀里多尼亚旅馆最好的套房。假如他们在奥班的旅行要延长得话，或许在能俯视小城的高处租个别墅更好一些；但是这些日子里，由于博斯夫人与帕特里奇的悉心照料，每个人都在麦克•菲恩老板的旅馆里住得很舒适，这事就以后再说罢。

喀里多尼亚旅馆的前厅建在海滩上，几乎与防栅突堤正对面。

在他们到达后第二天的早晨九点钟，莫维尔兄弟从前厅中走了出来。卡波尔小姐仍在第二层她的房间里休息，压根没料到她的两位舅舅会去找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

这两个从不分开的人走下海滩，知道他们的“求婚者”住在海湾北边的一家旅馆里，他们便从这里走了过去。

一定有某种预感在指引着他们。事实上，他们出发后十分钟便碰见了每天早上都踏着最后一轮潮水作科学散步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他和他们完全机械地、程式化地握了握手。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莫维尔兄弟说。

“莫维尔先生！”亚里斯托布勒斯以一种故作惊喜的声调应道，“莫维尔先生……在这儿……在奥班？”

“昨天晚上到的！”萨姆说道。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看您气色这么好真让人高兴。”斯波说道。

“啊，是不错，先生们——你们或许已经知道刚到的快讯了吧？”

“快讯？”萨姆说，“是不是格拉斯通内阁已经……？”

“和格拉斯通内阁一点关系也没有，”亚里斯托布勒•尤尔西克劳斯有些倨傲地答道，“是一个气象快讯。”

“啊，真的吗！”两位舅舅喊道。

“是的，上面说 Swinemunde 低压已向北部转移，并形成一明显的空洞，它的中心今天已到达斯德哥尔摩附近，气压计已降低了一英寸，即二十五毫米——如果用学者们常用的十进位制的话——现在只有二十八又十分之六英寸了，亦即七百二十六毫米。在英格兰与苏格兰气压虽然变化不大，可还是于昨天在巴伦西亚（Valentia）下降了十分之一，在斯托诺韦下降了十分之二。”

“那么这个低气压……”萨姆问道。

“会造成什么结果？”斯波补充道。

“好天气不会再持续下去。”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回答道，“很快会刮起西南风，并给我们带来北大西洋上的雾气。”

莫维尔兄弟感谢年轻学者告诉他们这些有趣的预测，并由此推断出绿光可能会让人们再等上些日子——这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十分遗憾——因为这样的推迟将延长他们在奥班逗留的时间。

“先生们，你们到这里来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捡起一块燧石并十分专注地审视一番后问道。

两个舅舅尽量避免干扰他的这项研究。等燧石丰富了年轻学者口袋里的收藏品后斯波说道：

“我们来这儿当然是计划待一段时间。”

“我们得加一句，”萨姆说，“卡波尔小姐陪着我们……”

“啊！……卡波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说道，“——我想这颗燧石是盖耳人时期的，上面有一些痕迹……实际上，我将十分高兴再次见到卡波尔小姐！……一些陨石的痕迹——这种天气，非常温和，一定会对她大有益处。”

“她身体棒极了，”萨姆提醒道，“她根本不需要恢复身体。”

“无所谓，”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接着说，“这里空气好极了，0.21 的氧，0.79的氮，再加上一定数量有益健康的水气，至于碳酸，几乎没有。我每天早上都作分析。”

莫维尔兄弟希望他能对卡波尔小姐的住址格外地留心。

“但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问道，“既然你们不是因为身体原因到这里来，先生们，我是否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开了海伦斯堡的别墅？”

“我们当然没什么可对您隐瞒的，只是鉴于我们目前的情况……”斯波答道。

“我是否可以在这次旅行中，”年轻的学者打断了他，“能够有种自然而然的机会，让我与卡波尔小姐可以更好地彼此了解，也就是说，在彼此倾慕的前提下见面呢？”

“当然了，”萨姆答道，“我们已经想过了，用这种办法就能更快地达到目的。”

“我同意您的观点，先生，”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说道，“在这个公共场所，卡波尔小姐和我，我们有机会的时候可以谈谈大海的波动起伏、风向、浪高、潮汐的变化，还有其他一些物理现象，这些会让她非常感兴趣的。”

莫维尔兄弟互相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笑，点头表示赞同。他们表示回到海伦斯堡的别墅后将十分乐意以一个更为正式的名分待他们的客人。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说他会更加高兴，目前政府正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克莱德河，具体说是海伦斯堡与格里诺克之间河段的疏浚工程——这次工程是在使用电功器械的新条件下进行的。那么他一住进别墅，就可以观察工程的进展情况并计算出可能的收益。莫维尔兄弟一个劲地承认这个巧合是多么有助于他们的计划。在别墅里无事可做的时候，年轻学者便可以追踪观察这项有利可图的工程的不同阶段。“可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问道，“你们一定是编造了一个什么借口来到这里的，卡波尔小姐或许并没想到能在奥班碰见我。”斯波答道：“事实上这个借口是卡波尔小姐自己提供给我们的。”“啊！”年轻学者叫道，“什么借口？”“一种物理现象，它在一定条件下出现，海伦斯堡不具备这些条件。”“真的吗？先生们，”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答道，用手扶了扶眼镜，“这正说明我与卡波尔小姐有相似之处！我是否可以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没法在别墅研究的现象？”“不过是种绿光现象而已，”萨姆答道。

“绿光？”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十分惊奇地说，“我从没听说过！斗胆问一下，何为绿光？”莫维尔兄弟尽其所能解释了这一现象是怎么回事，以及《晨邮报》刚刚提醒读者们注意它。

“唉！”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叹道，“这不过是一种毫无价值的猎奇，小儿科的逗乐式的物理罢了！”

“卡波尔小姐只是个姑娘，”斯波答道，“她对这一现象似乎格外关心，甚至有些过分关心了……”

“因为她在看见绿光之前，她是这样说的，不打算结婚，”萨姆说道。

“那么，先生们，”亚里斯托布勒斯•尤里西克劳斯答道，“会让她看到她想着的绿光的。”

随后三个人沿着沙滩边草地上的小径一起回到了喀里多尼亚旅馆。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可不会放过这个能够让莫维尔兄弟意识到女人的思想是多么无聊肤浅的机会。他简明扼要地推断了一下为提高她们那似懂非懂的教育所需做的事情。她们的大脑与男人的比起来缺乏智慧，大脑叶的构造也大相径庭，他并不认为她们能有高度思辨的能力！不谈这些了，或许人们能够通过专门的训练改造它，虽然自打这世上有了女人后，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像亚里士多德呀，欧几里德呀，埃尔文呀，哈德曼呀，帕斯卡呀，牛顿呀，拉普拉斯呀，阿拉戈呀，Humpbreydary 呀，爱迪生呀，巴斯德呀一样，这些人通过他们的伟大发现而扬名。后来他们又沉醉于对不同的物理现象的解释，大谈特谈 deomairescibili，而不再提起卡波尔小姐。

莫维尔兄弟虔诚地聆听着——那样地甘心情愿，他们一句话也插不上，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在他没有段落章节的独白中不时以哼！哼！声来表示强调，专横而又像在教训人。

就这样他们到了离喀里多尼亚旅馆一百步的地方，停了片刻，以便彼此道别。

此时正有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她房间的窗户前面。她显得很忙碌，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她一会儿盯着前方，一会儿向右看，一会儿又向左看，似乎在用眼睛搜寻一个她看不到的海平面。

突然，卡波尔小姐——正是她——看到了她的舅舅们。很快地，窗户被用力关上，又过了片刻，她到了沙滩上，半抱双臂，神情严肃，紧锁的额头充满责备之意。

莫维尔兄弟互相看了看，海伦娜在怨恨谁呢？是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在场导致了这种不正常的过度兴奋症状？

倒是年轻学者迎了上去，呆板地向卡波尔小姐致意。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萨姆略为客套地介绍道。

“是的，真是巧极了……也恰好在奥班！……”斯波补充说。

“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卡波尔小姐很勉强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接着她转向莫维尔兄弟，他们俩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舅舅？”她严肃地说。

“亲爱的海伦娜，”两位舅舅说，显然有些担忧。

“我们这就到奥班了？”她问道。

“是的，是在奥班。”

“在赫布里底海滨？”

“没错。”

“那么，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不在这儿了！”

“一个小时之后？”

“我是不是问过你们海平面？”

“没错，亲爱的孩子……”

“您能否指给我看看它在哪里？”

莫维尔兄弟目瞪口呆，转过身去。

眼前，无论是西南还是西北，没有一块水天相接的海平面在岛屿之间显露出来。塞尔岛、凯尔雷雷岛和基斯摩尔岛构成了从一处到另一处间连续不断的屏障。得说，她要求的与他们保证的海平面在奥班的景致中并不存在。

兄弟俩在沙滩散步时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发出两声叹息，表达出内心真正的失望，其中还夹杂着无比的沮丧之情：

“唏！”一个叹道。

“嘘！”另一个应道。

第八章

是应该解释一下的，可由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与此事无关，卡波尔小姐冷冰冰地对他行了个礼后便回到了喀里多尼亚旅馆。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同样冷冰冰地向年轻姑娘打了招呼，显然他因为刚才被拿来与一个不知什么颜色的光作比较而感到大丢面子。他重新走回沙滩，一边给自己说些宽心的话。

萨姆和斯波兄弟俩觉得很不自在，他们到预订的会客厅里，满脸羞愧地等着卡波尔小姐跟他们谈话。

卡波尔小姐所做的解释十分简短干脆，到奥班来是为了看海平面，可却什么也没看到，甚至都无须再提起它。

两个舅舅只能从他们良好的愿望出发来进行推测，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熟悉奥班嘛！谁会想到尽管浴客们如潮般涌来，可大海，真正的大海却并不在那儿！这或许是海岸上唯一一处没有水线出现在天际的地方，讨厌的赫布里底群岛。

“好啦，”卡波尔小姐说道，用一种尽可能严肃的语气，“我们应该在奥班之外另选一个地方，即便这得以放弃和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见面的便利条件为代价！”

莫维尔兄弟本能地垂下了头，这迎面一击使他们哑口无言。

“我们立刻收拾行李，”卡波尔小姐说道，“今天能走就走。”

“走就走吧！”两个舅舅答道，他们只能用消极的服从来弥补自己的轻率。

立即，这些名字便像往常一样回响起来：

“波特！”

“博斯！”

“博斯！”

“波特西！”

“贝蒂！”

博斯夫人来了，后面跟着帕特里奇。两人立即被告知这一决定，他们知道年轻的女主人总是常有理，便也不问这次紧急出发的原因。

让人们出乎意料的是喀里多尼亚旅馆的主人，麦克•菲思老板。

如果人们认为他会坐视包括三个主人和两个仆人的家庭离去而不作任何挽留，那就是对这些值得重视的工业家，甚至于苏格兰的旅馆业不够了解了。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

当他被告知这一重要事件时，麦克•菲恩老板便宣布这事可以有个让大家都满意的解决办法，对他来说最满意的莫过于将这些尊贵的客人尽量久地留在这里。

卡波尔小姐想怎样，斯波与萨姆•莫维尔又要求什么？一个广阔的海平面上展现的海景？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只是要在太阳落山时观看海平面而已。奥班的海岸看不到？好吧！待在凯尔雷雷岛行了吗？不行，从马尔岛上只能看到西南方向的一小部分大西洋。不过，如果沿海岸下行就能看到塞尔岛，一座桥将它的北端与苏格兰海岸连接起来，在塞尔岛上，西边罗盘五分之二的地方，人们的视线将再不受遮挡。

上这个岛去只是个四到五英里的短途旅行，不会再远了。如果天公作美的话，一辆漂亮的马车，再套上几匹好马，只要一个半小时便可将卡波尔小姐及她的随员送到那里。

为了证明他的话，甚有口才的旅馆老板还主动向他们展示了挂在旅馆前厅的大幅地图。卡波尔小姐发现麦克•菲恩老板并没有把他的意见强加于人的意思。事实上，在塞尔岛的宽阔地带有一大段海平线，秋分前后，太阳便从那儿徐徐落下。

事情以麦克•菲恩老板的心满意足而告终，同时也有对莫维尔兄弟极大的妥协。卡波尔小姐很大度地原谅了他们，不再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出现而含沙射影地讽刺他们。

“可是，”萨姆说道，“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奥班看不见海平线！”

“自然界真是怪透了！”斯波答道。

知道了卡波尔小姐不再去寻找别的更有利于气象观察的地方，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本该感到十分幸福，可他是如此沉迷于自己那些高深的研究，以致都忘记了对此表示满意。

这位爱异想天开的姑娘这次留下来或许应该归功于他，因为她的态度虽然仍显得十分冷淡，可已不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冷冰冰的了。可天气状况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虽然天空依然晴朗，可正午时被炎热所驱散的云朵却总在日出日落时笼罩着海平线，去塞尔岛寻找观察点也是白费劲，只有耐心等待。

在这些漫长得日子中，卡波尔小姐毫不理会她的舅舅们与他们相中的未婚夫的会面。她有时在博斯夫人的陪伴下，不过常常是独自一人去海边的沙滩上散步。她有意避开那些游手好闲者的世界，和别处一样，这些人构成了海滨城市的流动人口大军：这当中有一些家庭，他们唯一的事情就是观看涨潮落潮，小女孩与小男孩带着英国式的自由自在在潮湿的沙子上打滚；一些绅士，神情严肃而冷漠，身着通常十分简陋的泳衣，他们的头等大事就是在咸水中泡上六分钟；一些体面的男男女女一动不动直挺挺地坐在铺有红垫子的绿色长凳上，浏览着英国出版社粗制滥造的内附彩面，外带硬皮的微型小说；一些过客，望远镜斜挂在肩上，头顶遮阳帽，腿裹长长的护腿套，胳膊上夹着遮阳伞，昨天才到，明天就走；人群中还有一些实业家，他们的事业主要为流动性可携式的；电学家为了赚两个便士向那些爱花钱买新奇的人兜售一种流体；艺术家们把金属钢琴架在轮子上，给当地乐曲混入串了味的法国乐曲的主题；摄影家们在露天下为那些聚集起来的家庭成打地递送快速成像照片，小商贩们，男的身穿黑礼服，女的头戴插花帽，他们推着小车到处叫卖，车上摆着世上最好的水果；杂技演员的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扮出各种各样的怪相，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装表演一些通俗节目，演唱冗长得当地民歌，旁边，围成一圈的孩子们在曲终时也跟着齐声歌唱。

对于卡波尔小姐，海滨城市的这种生活既没有神秘感也没有什么魅力。她宁可远离往来的行人，这些来自欧洲各地的人彼此间似乎也很陌生。当她的舅舅们为她的缺席担忧而想和她汇合时，就得上沙滩边缘，或海湾内突出的尖端去找她。

卡波尔小姐坐在那里就如同沉思中的明纳一般，她的肘部支在岩石的突起处，手撑着头，宛如石堆中生长得一株亭亭玉立的花朵。她的眼睛茫然地从顶部尖耸的堆堆岩古转到苏格兰土语中被称作“Helyers”的阴暗洞穴上，海水拍打着洞穴，发出阵阵轰鸣声。

远处，鸬鹚排成行，呆呆地一动不动。当它们受惊飞起并用翅膀掠过岸边激起的海浪的浪尖时，她的眼睛便追随着它们。

年轻姑娘在想什么呢？两位舅舅天真地以为，虽然这样想有些无礼，她或许在想亚里斯托布勒斯•尤里西克劳斯，他们要这样想那可就错了。

卡波尔小姐又回想起了考瑞威尔坎旋涡上的那一幕，又看到遇难的小船，格伦加里号在航道中挣扎，又感到了内心深处的那种冲动，当那两个冒失的人消失在海浪中时，这感觉曾紧紧攫住她……！随后是救援，及时抛过去的绳索，举止优雅的男子出现在甲板上，非常平静、微笑着，还没有她激动，作手势向汽船上的乘客致敬。

对于一个充满幻想的脑袋这便是一部小说的开始，但小说却似乎不得不停留在第一章。已经动笔的书在卡波尔小姐手中突然停了下来，她会从哪一页重新翻开它呢？既然她的“主人公”与盖尔人时期的某个 Wodan 一样没有再出现过？

她是否至少曾在奥班海滩来来往往的那冷漠的人流中寻找过他？或许她已经碰到他了？没有。他大概不会认出她来。为什么在格伦加里号上他就一定要留意到她呢？为什么他就得向她走来？又怎样才能让他知道她也对他有部分的救命之恩呢？然而正是她在众人之前发现了遇险的小船，是她一个恳求船长去救他的！事实上这或许已使她付出了代价，那天晚上，绿光！

这样的担心是不无理由的。在莫维尔一家到达奥班的三天里，天空的状况足以让爱丁堡或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们感到失望，它如同蒙了一层雾气，更令人丧气的是一些云团，最大型号的望远镜或天文望远镜，剑桥大学的反射镜也和帕森城的一样不能突破云团。

只有太阳有足够的力量让它的光芒穿破云层；但是在它落山时海平线便被薄雾笼罩，变得朦朦胧胧，薄雾用绚丽的色彩染红了西方，使得绿色无法到达观察者的眼中。

卡波尔小姐满脑子都是离奇的想象，她把考瑞威尔坎旋涡遇险事件和绿光混在了一起，可以肯定的是前者与后者一样都不明朗，雾气使后者模糊不清，姓名与身份不明则让前者可望而不可及。

莫维尔兄弟想劝他们的外甥女要有耐心，可来得不是时候，卡波尔小姐毫不客气地把碰上坏天气的责任推到了他们头上。

于是他们便责怪起从海伦斯堡带来的无液气压计，它的指针就是不往上升，事实让他们甚至愿意用他们的鼻烟盒去换取一个太阳落山时不为雾气遮盖的天空。

至于学者尤尔西克劳斯，在有一天谈到海平线上云雾的时候，他百分之百愚蠢地穷追起了云雾的形成，就差没开了节物理课，卡波尔小姐在场的时候他就开始了，他谈到云雾，随着温度的降低它们做下降运动到达海平线，他还谈到了缩小成水泡状的雾气以及雨云，层云，积云等的科学分类。不用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可他表现得太明显，让莫维尔兄弟都不知该对这不合时宜的讲座作何表示！

卡波尔小姐则干脆地“枪毙”了年轻学者，如果用句现代的时髦话来说的话：首先，她装作在看别处，压根没听他的活；其次，她频繁地抬头去看杜罗莱城堡，显得好像没有看见他；最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精美的鞋尖——这是一位苏格兰女子能做到的最不加掩饰的冷漠标志，一种极端的蔑视，不光对谈话的内容，也针对谈话者本人。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只能听到和看到他自己，他只为了自己而夸夸其谈，对此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似乎没有觉察到。

就这样，八月三四、五、六号过去了，然而在最后一天，莫维尔兄弟大喜过望地发现气压计上升了几度。

第二天出现了一个极好的兆头，早上十点钟，太阳光芒四射，天空在大海上显示了它那干净明亮的蓝色。

卡波尔小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辆供出游用的四轮敞篷马车就在喀里多尼亚旅馆的马厩中，随时听候她的使用，现在是时候了。

于是，晚上五点钟，卡波尔小姐便与莫维尔兄弟坐上了马车，马车由一名熟练的马车夫驾驶。帕特里奇登上后排的座位。车夫的长鞭的鞭梢轻轻掠过四匹马。马车便踏上了由奥班去克拉干的路。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感到十分懊悔——如果不令卡波尔小姐遗憾的话——由于忙着一个重要的科学论文，他没能同去。

一路上的景色非常迷人。马车走的是沿海的路，沿着北凯尔雷雷岛与苏格兰海岸分开的海峡。这座火山岛风景宜人，但在卡波尔小姐眼中却有一点缺憾，就是挡住了她想看的海平面。可既然只有四英里半的路要走，她倒也乐得欣赏岛屿美丽的侧影。这些岛屿被阳光分成了两半，上面有一些丹麦人的城堡遗址围着岛的南端。

“这以前是麦克•道格格斯•德•洛恩的居住地。”萨姆指着那儿说。

“对于我们的家族，”斯波补充道，“这座城堡有历史价值，因为它是被卡波尔家族摧毁的，他们在那里毫不留情地杀光了所有居民之后放火烧了它。”

这年代久远的事件似乎特别博得了帕特里奇的赞赏，他为家族的荣耀而轻轻地鼓起了掌。

过了凯尔雷雷岛后，马车走上了一条狭窄的，略有些崎岖的道路，这路一直通向克拉干村，从那儿马车便进入了人工地铁，它呈桥状，将塞尔岛与大陆连接了起来。半个小时后，在把马车停放在一条沟壑的深处之后，远足者们登上了一个山丘较为陡峭的山坡，在临海的岩古边缘坐了下来。

这次再没有什么会对观察者的视野构成障碍的东西了，转向西面：既没有伊斯达勒岛，也没有伊尼施岛，这两个岛靠着塞尔岛。在赫布里底群岛最大的岛之一，马尔岛东北面的阿达那里斯岬角以及西南面的科隆寒岛之间露出一大片海平面，过一会儿太阳将在那儿将它的炽火浸入水中。

卡波尔小姐略微向前靠了靠，陷入了沉思中。几只猛禽，鹰或是隼，使得这寂静有了些活力，它们在”窟”上盘旋，这是一种带着岩石内壁呈漏斗状的山谷。

从天文学角度看，每年的这个时候，在这一纬度，太阳应在晚间七点四十五分落山，位置恰好在阿达那里斯岬角处。

再过几周就无法看到它消失在海天交界处了，因为科隆寒岛将把它从视线中遮去。

这天晚上，观察现象的时间和地点都选得不错。

此时，太阳正沿着一条斜轨线滑向无遮无拦的海平线。

肉眼是很难承受它已变成火红色的光盘所发出的光芒的，而水面又把它反射成了一道道长长的粼粼波光。然而，卡波尔小姐和她的舅舅们谁也没想着去闭上眼睛，不！哪怕只是一瞬。

但是，就在太阳用它的下边咬住海平线之前，卡波尔小姐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叹息。

一小团云恰好出现了，纤细的如同一枚投掷武器，长得如同军舰顶端的狭长小旗。它把光盘分割成了不等的两块，似乎在和光盘一起向海平线降去。

看样子一股轻风便足以把它驱走，将它吹散！……可风却没有吹起来。

当太阳变成了一弯极小的孤时，这一缕轻雾便取而代之成了水天交接的分界线。

绿光消失在这一小团云雾中，没能呈现在观察者的眼前。

第九章

回奥班的路上十分安静。卡波尔小姐不说话，莫维尔兄弟也就不敢吭声，虽然这并不是他俩的错。即使那讨厌的云刚好出现并遮住了太阳最后的光芒，还是不应该失望的。气候宜人的季节还会再持续六周多。如果在整个秋天没有一天晚上海平线上没有云，那才真叫交了霉运了。然而，这个美好的夜晚是错过了，并且气压计也不能保证再有一个类似的——至少不会立即就有。事实上晚上气压计反复无常的指针就又慢慢返回了常量参数。这对所有人而言都仍是个好天气，却无法令卡波尔小姐满意。第二天是八月八日，阳光透过一些热雾后变得十分柔和。这次正午的风一点也不大，不足以把雾吹散。天近黄昏时，整个天空被异常绚丽的色彩染红。从铬黄色到暗青色，所有色彩融合在一起，使海平面成为善于运用色彩的画家的令人眩目的调色板。在团团风帆状的乌云之下，落日用光谱中所有的色调渲染着海岸的远景，只除了卡波尔小姐一心想看的那种迷信的，异想天开的光线。

第二天和接下来的第三天都是如此度过的。马车于是又重回到了旅馆的车库里。去作一个天气状况不允许的观察有什么好处呢？塞尔岛并不比奥班海岸高多少，还是不要去自找扫兴了。

真是沮丧到了极点，夜晚来临后卡波尔小姐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那个一点也不听话的太阳赌气。她作长距离的散步来散心，脑子却在活跃地想着，想什么呢？是那个与绿花有关的传说吗？她需要看到它从而看清自己的心？或许不是要看清自己的，而是别人的心？

这天，海伦娜在博斯夫人的陪伴下来到多诺里—卡斯尔城堡散步以排解心中的沮丧。这儿的老墙根下密密麻麻地披满了与栏杆一般高的常春藤。还有比这里的景色更为迷人的地方吗！奥班海湾的凹入处，凯尔雷雷岛苍凉的外表，撒布在海中的赫布里底诸岛，还有马尔岛，它西边的岩石首当其冲地头一个迎接来自西大西洋的风景侵袭。

卡波尔小姐望着展现在眼前美丽的远景，可她真是在看吗？还是有某个回忆坚持不让她宽心？不管怎样，可以断定那绝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影子。这位年轻的学究如果能听到博斯夫人这天谈到他时所发表的那些直率的意见，一定会觉得很没趣。

“他一点也不讨我喜欢！”她反复地说，“不！他一点也不让我喜欢！到了海伦斯堡别墅后他会是怎样一个形象？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是‘自私的马克’家的人！两位莫维尔先生怎么会想着他有朝一日会成为他们的外甥女婿？帕特里奇肯定不比我更能忍受他，准没错的！您看，卡波尔小姐，您会喜欢他吗？”

“您在说谁呢？”年轻姑娘问道，她压根没听博斯夫人刚才的话。

“说那个您得去想的人……只是为了家族的荣誉而已。”

“您认为谁是我可能在想的人呢？”

“亚里斯托布勒斯先生呗，他最好上特威德那面去看一看有没有卡波尔家的人看上尤尔西克劳斯家人的事。”

博斯夫人总是宣言不讳，尤其当她——为了年轻的女主人——和老主人产生分歧的时候，的确如此！此外，她清楚地感觉到海伦娜对这位求婚者格外冷淡。她也只能想象到这种冷漠也许是由于对另外一个人的热情。

当卡波尔小姐问她能否在奥班见到格伦加里号上那个幸运地被救起的年轻人时，博斯夫人也许便对此产生了怀疑。

“不可能的，卡波尔小姐，”博斯夫人答道，“他肯定立刻就离开了，可是帕特里奇坚持说看到了他……”

“什么时候？”

“昨天在达尔马里大街。他回来了，背着个包，就像个旅行中的艺术家！啊！他可真是个冒失的家伙，这年轻人！就那样被考瑞威尔坎旋涡吸住了，这对他的前途可是个不好的兆头！不会总有船去救他，他这样以后会走霉运的。”

“您这样想吗，博斯夫人？虽然他有些冒失，却显得很勇敢，至少在这次危险中他始终镇定自若，没有一点惊慌失措！”

“有可能。但无疑，卡波尔小姐，”博斯夫人接着说道，“这年轻人肯定不知道他能得救是多亏了您，因为到奥班的第二天他本该来向您道谢……”

“向我道谢？”卡波尔小姐答道，“为什么？我对他所做的只是对任何人都该做的而已，相信这些吧，换了别人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您能认出他吗？”博斯夫人问道，看着年轻姑娘。

“能。”卡波尔小姐干脆地回答道，“我承认，他在登上甲板时所表现出的独特个性和勇气，显得好像不是刚刚从死神手中逃脱似的，还有他将他年老的同伴抱在怀中所讲的那些话，这一切让我深受感染！”

“毫无疑问，”博斯夫人答道，“他和谁有相像处，我，我说不上来；不过他肯定不像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卡波尔小姐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起身站定，最后看了看远处马尔岛高大的影子，然后走下了通向奥班大路的陡峭小径，身后跟着博斯夫人。

这天晚上，太阳在一层轻如罗纱般的尘雾中落山，最后的光芒仍旧浸入了夜晚的轻雾中。

卡波尔小姐回到了旅馆，她对两位舅舅特意为她定的晚饭并不怎么感兴趣，在沙滩上散了一会儿步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第十章

要是说莫维尔兄弟还没到一小时一小时数着过的程度，那他们至少已经是觉得度日如年了。事情的发展并不尽人意。可以看出外甥女很不高兴，总想一个人待着，对尤尔西克劳斯也是不冷不热。而这位年轻学者对此似乎并不像莫维尔兄弟那样关心，这一切都没法让人觉得待在奥班很愉快。兄弟俩只能努力去打破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密切注视着大气压的细微变化，可这只是白费工夫。他们想卡波尔小姐在愿望得到满足以后，态度应有所改变，会再像以前那样通情达理，至少是对他们俩。两天来海伦娜精神更集中于绿光，甚至忘了早上要吻两个舅舅一下，而这一下会让两人保持一天心情愉快。

可晴雨表却对两个舅舅的抱怨无动于衷，并没下决心去预告天气要有什么改变，不管他们每天怎么小心翼翼地猛敲上它十来下，看指针的摆动情况，可指针还是一格都不升。唉！这些晴雨表啊！

不过，莫维尔兄弟又想出了一个主意，八月十一日下午，他们建议卡波尔小姐玩一场球，如果可能的话，也好让她借机消遣一下。尽管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也会去玩，海伦娜还是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应该让两个舅舅高兴才是。

得说萨姆和斯波兄弟自认为擅长玩这种在英国很是盛行的槌球游戏，众所周知，只有老“槌球场”才能有幸投合年轻女性的喜好。

幸好，在奥班有几片空地可用来玩槌球。在大部分海滨城市，人们只需要有一块大致平整过的场地，草坪、沙滩都可以，这说明玩球的人对这项高尚的游戏不是太苛求，而是无所谓，或者说不那么狂热。这里的场地不是沙质的，而是长满了青草，正合适。——这就是被称之为“槌球场”的地方——每天晚上有洒水泵把它润湿，早上又有一个特殊机器在上面滚压，场地软的像天鹅绒一般，从轨制机下滑过。小方石块嵌入地面，用来安装小木桩和拱门。再有一道沟，挖到几英寸深，划出了面积为 1200 平方英尺的每块场地，玩的人在打球时必须有这么大的活动场地。

多少次，莫维尔兄弟羡慕地看过那些年轻姑娘、小伙子们在这些“精英的”场地上玩着！在卡波尔小姐接受邀请时，他们又是多么心满意足啊！这样他们就能让她放松放松，自己也可以好好地玩一下他们最爱的游戏。周围肯定会围着许多观众，在这就和在海伦斯堡一样，他们不会缺少观众的。多自负的人们啊！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得到通知，同意暂时放下手里的活，于约定的时间到了比赛场。他想自己在实际中会跟在理论上一样，都精通这槌球游戏。他可以作为一个学者、几何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来玩，总之一句话，用 A＋B 来玩，这对一个满脑子都是 A＋B 的工科学生来说很合适。

卡波尔小姐得跟这个年轻的学究搭档，只能说她很勉强同意这样，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分法呢？她能给两个舅舅带来烦恼吗？在比赛中把他们分开，去互相对立吗？而两人思想，性格，身心都是那么统一，他们又从来都是在一起玩，能分开他们吗？不！她不想这样！

“卡波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劳斯先对她说，“我很荣幸做您的搭档，请允许我给您介绍一下打球要取胜的决定因素……”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海伦娜把他拉到一边跟他说，“得让我两个舅舅赢。”

“让他们赢？”

“是的……，而且要不露声色。”

“但，卡波尔小姐……”

“他们输了会很不高兴的。”

“可是，……请允许我！……”亚里斯托布劳斯•尤尔西克劳斯又说，“从几何学角度来讲，我熟悉这种槌球游戏，我可以这么自夸一下！我计算过线的组合，计算过曲线值，我想我可以有几个想法“我没别的想法，”卡波尔小姐回答道，“我只想让对手打得舒服些。另外，我先给您说一下，他们很擅长槌球，我想您的理论未必能胜过他们的机智。”

“那就看吧！”亚里斯托布勒斯嘟哝着，没什么理由能让他甘心情愿被别人打败，甚至是为了讨卡波尔小姐的欢心也不能。

这时，槌球场的服务人员已经把装着小木桩，标签，拱门和木槌的盒子拿来了。

九个拱门呈菱形状摆在小石块上了，两个小木桩也已安在菱形对角线两头了。“抽签！”萨姆说。

标签放到了一个帽子里，每个人随便抽出了一张。

抽签决定出按下面颜色的排列顺序进行比赛：哥哥萨姆持蓝色槌打蓝色球，尤尔西克劳斯持红色槌打红色球，弟弟斯波持黄色槌打黄色球，而卡波尔小姐分得绿槌和绿球。

“正等的同色光！是个好兆头！”

先由萨姆开球，在跟搭档交换了一个好的支撑点之后，他把球开了。

最好看看他的样子，身体既不太直，也不太斜，头向后转，好打到球恰到好处的地方，两手挨着放在槌柄上，左手在下，右手在上，腿站稳，膝盖稍曲，以抵挡打球时的冲击力，左脚站在球前，右脚稍稍朝后挪一点！简直一个绅士槌球手的完美典范！

这时萨姆提起木槌，木槌轻轻划了半个圈，然后打了一下放在离福克或说起点木桩 18 英寸的球。通常情况下，第一下可以重打三次，而他完全用不着使用这属于他的权利。

因为球在他利落地发出之后，穿过了第一个拱门，接着过了第二个，第二下打过之后，球穿过了第三个拱门，只是在第四个拱门口那受到了小小阻碍而停了下来。

真是个漂亮的开场。站在长满青草的场地界沟外的观众中间也响起一片喝彩声。

该到亚里斯托布勒斯打了。他可没那么走运。他动作笨拙，又没什么好运气，不得不打了三次才把球打过第一个拱门，却在第二个拱门前无可奈何了。

他提醒卡波尔小姐说：“可能这个球的直径没定好。这时，重心偏离，便使球偏离了跑道……”

“该您了，斯波舅舅。”卡波尔小姐说，根本就没听他那什么科学的解释。

斯波不愧为萨姆哥哥的弟弟。他的球穿过了两个拱门，停在了亚里斯托布勒斯球的旁边，这个球正好帮他过了第三个拱门。在他把自己的球紧靠这个球并同击出，也就是说从远处把这球打出去之后，他又并击了一下这年轻学者的球，学者的面部表情好像在说：“我们会打得更好！”最后，两个球碰到一块，斯波舅舅脚踩着自己的球，用木槌使劲打了一下，又咬了一下对手的球，也就是说通过反弹作用把对手的球弹到六十步开外的地方，远远超出了界沟。

亚里斯托布勒斯必须跟在球后跑，但他跑得很稳重，像个审慎的人，以正筹谋大事的将军般的姿态等待着。

卡波尔小姐拿起绿球，也轻巧地穿过前两个拱门。

比赛继续进行着，形势对莫维尔兄弟很有利。他们互相创造条件去并击对手的球。那是怎样的屠杀啊！两人互相打着手势，一个眼神，甚至都不用说什么，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最后，他们领了先，外甥女对此很是满意，可亚里斯托布勒斯却大失所望。

不过，在比赛进行了五分钟之后，卡波尔小姐看到对手已遥遥领先，便开始认真地玩起来。她显得比搭档灵巧多了，可那家伙还不停地向她提些什么科学的建议。

“反射角等于入射角，”他跟她说，“这就指出了球在碰撞之后会朝向哪个方向。那么就该利用……”

“还是您自己利用吧，”卡波尔小姐回答着，“先生，看我已经超出您三个拱门了！”

事实上，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已很惨地落在了后面。他已尝试过多次想穿过中央的双拱门，但都没有成功。于是他怪起了那东西，把它矫正了一下，调了调间距，又碰了一下运气。可他总没什么好运气，球每次都是碰到铁上，他根本就没法过去。

的确，卡波尔小姐应有权抱怨一下他的搭档。她打得非常之好，完全值得两个舅舅对她大加赞扬。没什么比看她完全投入到游戏中更动人的了，这种游戏设计得很好，可以尽显身材的优雅风姿。她右脚尖轻轻抬起，以确保在把另一球击离球门时稳住自己的球，两只胳膊圆润，很有魅力。她用木槌划上半个圈，她那漂亮的脸庞生气勃勃，稍稍倾向地面，她的腰身，优雅地摇摆着，这些看起来都是那么可爱！然而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却什么也没看见！

可以看出年轻学者很烦躁，因为莫维尔兄弟已经领先那么多，要想追上他们实在是很难。可是槌球游戏中偶然因素根本无法预料，所以永远也不能丧失信心，必须坚持。

比赛仍在这种不平等的状况下进行着，突然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最后终于找到个机会去并击萨姆的球，这个球刚刚又过了中央拱门，可学者的球在中央拱门前一直停滞不前。他真是很沮丧，又想竭力在观众面前保持冷静，又想漂亮地打上一下，也让对手尝尝同样的滋味，把他的球也打到场外面去。于是他把自己的球放到萨姆的球旁边，小心翼翼地把草压下去好保证能紧贴着球，他左脚踩到上面，把木槌转了大半个弧，好让这一击更有力，然后快速旋转着木槌。

突然他一声尖叫！是疼痛的嚎叫！木槌，没掌握好，打到的不是球，而是那笨蛋的脚。看他单腿跳着，呻吟着，这应该算是很自然的事，但却有些滑稽。莫维尔兄弟朝他跑去。幸亏他高帮皮鞋的皮子缓冲了一下，挫伤还不至于太严重。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觉得应像这样解释他的不幸遭遇：

“木槌划的圆弧，”他讲授着，带着些怪相，“是那个应跟地面成切线擦过的圆的同心圆弧。而我把这圆弧半径弄得太短了，所以才会打到脚上……”

“那么，先生，我们要中断比赛吗？”卡波尔小姐问。

“中断比赛？！”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喊着，“承认我们输了吗？绝不！根据概率论公式，还可以发现……”

“算了！接着比！”卡波尔小姐回答说。

但所有的概率论公式只给两个舅舅的对手可怜的一点机会。萨姆已经“打完”，也就是说他的球已经穿过所有拱门，碰到了贝桑或者说终点木桩。接下来，他打球只是为了帮搭档一把，按照需要把所有的球击离球门或并撞。事实上，打过这么几下以后，莫维尔兄弟已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赢得很谦虚，这与他们师傅的身份十分相等。至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尽管他期望不少，可是他甚至没能打过中央拱门。肯定卡波尔小姐想因此显得很失望，而事实并非如此。她用木槌猛地击了一下球，并没太考虑球的走向。

球飞出靠海那边小沟划的边线，在一块卵石上弹了一下，又飞了起来。像亚里斯托布斯•尤尔西克劳斯说的那样，球的重力在速度的作用下成倍增长，球越过了沙滩上的边界。真是不幸的一击！

一个年轻艺术家刚好在那，坐在画架前，正全神贯注地观赏着大海。奥班南端的停泊场框住了大海。球迎面正巧打到画上，迅速擦过调色板，调色板上的五颜六色刷地盖住了它自身的绿色。球又把画架哗啦掀翻到几步之外。

画家心平气和地转过身，耸肩说道：

“通常，人们在轰炸前都要通知一声！看样子在这可不太安全！”

卡波尔小姐已预感到要出事，球还没打到人之前，就已经朝沙滩跑去了。

“啊！先生，”她对年轻艺术家说：“请您原谅我的笨手笨脚！”

画家站了起来，笑着向漂亮的年轻姑娘打了个招呼。刚道过歉的姑娘十分不安。

那竟是考瑞威尔坎旋涡里的“遇难者”。

第十一章

照苏格兰对勇敢、敏捷、机警的小伙子常用的谈法，奥拉夫•辛克莱很洒脱。要是说这种说法在心灵上适合他，得承认在外貌上也很适合。

这个年轻人是爱丁堡一个体面家族的最后一个后裔，是雅典北部人，中楼甸首府前参议员的儿子。他失去了父母，由叔叔养大，叔叔是四个行政大法官之一。在大学他成绩优异，而在二十岁时，他有了些财产，这至少保证了他的独立。他渴望去看看世界，也游历了欧洲主要国家，印度、美洲等，著名的《爱丁堡杂志》有时也愿出版一些他的游记。作为一个杰出的画家，如果他愿意，一定能以高价售出自己的作品。他又在诗一般的年龄里成了诗人，这时整个生活不都在朝他微笑吗？他热心肠，具有艺术家气质，不做作，又不自命不凡，生来就讨人喜欢。

在古老的喀里多尼亚，结婚可以说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在那性别比例严重失调，女性在数量上远远多于男性。再者说，这样一个年轻小伙儿，有教养，又和蔼可亲，举止得体，长得又好，在那是不会找不到几个合意的女继承人的。

但二十六岁的奥拉夫•辛克莱似乎还没感到需要过两个人的生活。他觉得两个人肩并肩前行，这样的生活道路似乎是太窄了些吗？不，不是这样。但或许他觉得一个人生活更好些，自己可以无牵无挂，抄个近道，追求自己的梦想，尤其是对他一个艺术家，旅行家的爱好来说，一个人生活要更好些。

然而，奥拉夫•辛克莱长得很好，对一个苏格兰年轻的金发姑娘来说，激起的不会仅仅只是好感。他身材匀称，面容开阔，神情坦诚，一脸阳刚之气，面部轮廓刚劲有力，目光温柔，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优雅，言语流畅，才华横溢，举止自然得体，眼光里总带着微笑，这一切都是那么迷人。他从不觉得自己自命不凡，或者说就从没这么想过，又不过分注意自己。此外，如果说他让老雾城爱丁堡的女子们对他如此大加赞扬，同样，他那些年轻伙伴和大学同学们也都很喜欢他。照盖耳人的漂亮说法，他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背朝向朋友，也不会朝向敌人的那种人。

而这天在卡波尔小姐打那一下时，他把背朝向她应当说没什么不合适的。的确卡波尔小姐那时既不是他的敌人，也不是他的朋友。他这样背朝她坐着，也就没法看到年轻姑娘木槌这么猛地打过来的球了，画也就像中了弹一样，画家的所有工具也跟着翻了个跟头。

卡波尔小姐一眼就认出她心中考瑞威尔坎的“英雄”，而英雄却没认出这个格伦加里的年轻女乘客。只是在船从斯卡伯岛去奥班岛时，他才注意到卡波尔小姐也在船上。的确，如果他知道姑娘在救他的过程中起了怎样的作用，那他就不会只是出于礼貌去表达一下谢意，而会特别感谢她。但是他还不知道，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因为，就在当天，卡波尔小姐禁止——是这个词——既禁止两个舅舅也禁止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对在救他前 Glergarry 船上发生的事做什么暗示。

在球打着人之后，莫维尔兄弟也追上外甥女，他们恨不能比她还窘迫，开始向年轻画家道起歉来，这时，画家打断他们说：“小姐，先生们……没关系，请相信我真用不着道歉！”

“先生，”斯波还坚持说，“不！……我们真的很抱歉……”

“如果这灾难无法弥补的话，我们害怕会是这样……”萨姆跟着说。

“这只是个意外事件，根本不是什么灾难！”年轻人笑着回答，“只是胡乱画画，再没什么，这个想报复的球正好揭穿了它！”

奥拉夫•辛克莱说这些话时心情很好，莫维尔兄弟于是很乐意地把手伸过去，而没再加什么别的礼仪。不管怎样，他们觉得应该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就像绅士间应该做的那样。

“塞缪尔•莫维尔先生。”一个说。

“塞伯斯蒂恩•莫维尔先生。”另一个说。

“还有外甥女卡波尔小姐。”海伦娜补充说，她觉得不该错过这个礼节，也应做个自我介绍。

这名年轻人也说出自己的姓名和身分了。

“卡波尔小姐，莫维尔先生们，”他十分严肃地说，“既然我被球打中了，我应该回答说我叫‘福克’，就像你们槌球游戏里的一个小木桩一样。但老实说，我叫奥拉夫•辛克莱。”

“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跟着说，她真不知该如何去回答，“请您最后一次接受我的道歉……”

“还有我们的，”莫维尔兄弟补充说。

“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又说，“我再跟你们说一遍，真没这个必要。我刚正想画出汹涌的波涛，可能您的球，就像我想不起是古代哪个画家的海绵一样，横着扔到画上，会产生一种我的画笔一直想画出的效果来，但却总是白费工夫。”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那么可爱，卡波尔小姐和莫维尔兄弟都禁不住笑了。

奥拉夫•辛克莱的画吗，他把它捡起来，已没什么用了，得再重画一张。

真该看到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就没过来，这会儿大家又是道歉，又是寒暄，他也没掺和进来。

比赛结束后，年轻的学者非常气恼，他没能把理论知识付诸实践，已经离开回旅馆去了。三四天里是不会再看到他的身影了，他要动身去赫布里底群岛的一个小岛路英岛，该岛位于塞尔岛南部，他想去那从地质学角度研究它丰富的板岩矿。

大家的谈话也就不会被他那些科学的分析干扰了。要是他在，他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对轨道的张力及与事件有关的其他一些问题加入他的分析的。

奥拉夫•辛克莱这时才知道自己对喀里多尼亚宾馆的客人来说并不是陌生人，又得知了横渡时发生的事情。

“什么，卡波尔小姐，还有你们先生们，”他喊，“你们也在那艘及时把我救起的格伦加里船上？”

“是的，辛克莱先生。”

“您可把我们给吓坏了，”斯波跟着说，“那时真是偶然，我们看到您的船在考瑞威尔坎的旋涡里迷失了方向！”

“真是幸运的偶然，”萨姆又说，“而且很有可能，要是没有就在这时卡波尔小姐打了个手势，让舅舅明白她一点不想让人把她看成救星。这种救难圣母的角色，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接受。

“可是辛克莱先生，”萨姆于是接着说，“跟您在一起的老渔夫怎么能这么不谨慎，去到那些水流里去冒险……”

“他既然是当地人，应该知道其中的危险才是呀？”西巴弟弟也跟着说。

“不能怪他，莫维尔先生们。”奥拉夫•辛克莱答道。“是我，我自己不谨慎，有一阵子我想要是这勇敢的人死了，那我会自责的！可是旋涡表面上的颜色那么惊人，大海就像抛到蓝色丝绸上宽宽的镂空花边一样！我也就没考虑太多，便动身到这浸满光的泡沫里去寻找几种新色彩去了。于是我向前，一直向前划！老渔夫已感觉到危险了，也劝告我说他想回到汝拉岛那边，可我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的话，以致小船被卷到一股水流里，又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进那旋涡！我们多想抵住这吸引啊！……一个巨浪把我同伴打伤，他也就不能再来帮我。可以肯定，要是格伦加里船不来，船长没有献身精神，乘客们不讲人道主义，可能我们已经进入神话王国了，水手跟我的名字可能都已列入考瑞威尔坎遇难者名单了。”

卡波尔小姐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不说，有时抬起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年轻人，而辛克莱的目光一点不让她觉得不自在。在他谈到自己的追赶，更确切地说是对大海的五彩斑斓的追捕时，她禁不住笑了。她自己不也是在找寻同样的冒险吗？虽不是那么危险，但不也是在追赶天空的各种色彩，追赶绿光吗？

莫维尔兄弟谈起他们来奥班的目的，也禁不住提到这个，也就是说观察一种物理现象，又给年轻画家讲了它的性质。

“绿光！”奥拉夫•辛克莱喊。

“您或许已经见过了，先生？”年轻姑娘激动地问：“您是见过了吗？”

“没有，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说，“我以前只知道某个地方有绿光！没见过，确实没有！不过，我也想去看它！以后，太阳在落到地平线以下之前，我一定要看到它！我以圣旦斯坦的名义发誓，我再只用绿色来画太阳的最后一道光！”

很难看出奥拉夫•辛克莱在说这些话时，是不是带着几分讽刺，还是他艺术家天性使然。不过，一种直觉告诉卡波尔小姐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

“辛克莱先生，”她又说，“绿光并不是我私人财产！它为所有的人闪亮！它的价值也不会因此丧失丝毫，因为它时很多人来说都很新奇。如果您愿意，那我们就可以试着一起去看它。”

“非常愿意，卡波尔小姐。”

“但需要有很大耐心。”

“我们会有……”

“不要怕把眼睛弄疼。”萨姆说。

“绿光值得人为它冒这个险，”奥拉夫•辛克莱反驳道，“我向你们保证，不看到绿光，我就不离开奥班。”

“已经有过一次了，”卡波尔小姐说，“我们到了塞尔岛去观察绿光，但就在太阳落下时，一小片云过来遮住了天空。”

“真是不幸！”

“的确很不幸，辛克莱先生，因为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那么纯净的天空。”

“还会再有的，卡波尔小姐！夏天还没结束呢！请相信我，在天气恶劣的季节到来之前，太阳还会施舍给我们绿光的。”

“跟您都说了吧，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又说，“八月二日晚上，在经过考瑞威尔坎时，要不是我们注意力转移到某个救援活动中的话，在那的天空上，我们或许肯定看到它了……”

“什么，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应声说，“我真是太笨了，在这种时候让您分神！我的冒失可能让您没看到绿光！那应该是我向您道歉才是。我在这对我不合时宜地闯入向您表达我的歉意！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一行人走上回喀里多尼亚宾馆的路，奥拉夫•辛克莱前一天从达拉马里附近地区郊游回来刚好也住在那，大家就这样一路聊着。年轻人态度坦诚，笑声很有感染力，一点不让兄弟俩觉得讨厌，远非如此。在大家的要求下，他谈起了爱丁堡和他的大法官舅舅帕特里克•奥尔迪摩。正巧莫维尔兄弟和奥尔迪摩大法官来往已有几年。

这两个家族间以前就有上流社会的那种交往，只是由于距离太远，联系才中断。大家也都很了解，这也就促使奥拉夫•辛克莱与莫维尔兄弟恢复往来。再说他完全可以把他艺术家的账篷安在别处，而不安在奥班，可他比任何时候都坚决，表示决心待在这儿，好一起去寻找这著名的绿光。这也表明他想与莫维尔家恢复交往。

后来的几天里，卡波尔小姐，莫维尔兄弟和他经常在奥班海滩相遇。他们一起观察是否大气状况要有所改变。每天都要去问上十次晴雨表，晴雨表也显示出几丝要升高的痕迹。而在八月十四日上午这可爱的东西竟超过了30.7英寸。

这天，奥拉夫•辛克莱是多么高兴地把这好消息带给卡波尔小姐的呀！天空纯净得像圣母的眼睛一样！蓝天从靛色到云青色，颜色一点点渐弱！空气中没有一点湿气！一定会是个美妙的夜晚，日落也会让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为之赞叹！

“要是我们在日落时看不到绿光，”辛克莱说，“那只能是因为我们瞎了！”

“舅舅们，”卡波尔小姐回答：“你们听清了吗？就在今晚！”

于是大家约定晚饭前动身去塞尔岛。一到五点，一行人便上路了。

敞篷四轮马车载着容光焕发的卡波尔小姐，神采飞扬的奥拉夫•辛克莱和分享着这喜悦的莫维尔兄弟，走在风景如画的克拉干马路上。好像他们在车座上挂着太阳，随从的四匹快马就像太阳神阿波罗马车的怪兽一样。

观察者们到了塞尔岛，早已激动不已。面对着一片天空，没有一点障碍会阻挡视线。他们来到狭窄的海角尽头坐了下来，一海里长得海角把沿海两个海湾分离开来。西面没什么东西会阻碍对那片天空的观察。

“我们总算要看到绿光了，这任性的光，是那么不愿让人看到！”奥拉夫•辛克莱说。

“我相信，”萨姆说。

“我肯定，”斯波附和着。

“我嘛，希望如此。”卡波尔小姐回答，眼望着空旷的大海和无瑕的天空。

事实上，一切迹象都预示着在日落时这一景象将会十分壮丽。

这光芒四射的天体，已沿一条斜线向下滑，离海平面只有几个台阶的样子。红红的圆盘染红了天空背景，一片耀眼的光投向外海沉睡的水面。

大家都默默地等待着绿光的出现，在这美好一天的黄昏面前，都有些激动。他们看着太阳，它在一点点向下沉，像一个巨大的火流星一样。突然，卡波尔小姐不由自主尖叫一声，接着，莫维尔兄弟和奥拉夫•辛克莱也禁不住跟着焦急地喊起来。

一艘小船这时正离开分伊斯达尔小岛，向西缓缓而行，小岛搁浅在塞尔岛脚下。张开的帆就像一个屏幕，高出地平线。那帆会不会在太阳消失在波涛中的那一刻把它遮住呢？

这只是一瞬间的问题，大家已没时间再往回走，转到一边或另一边好去面对接触点。海角太窄，人也没法换个角度好跟太阳再成一线。

卡波尔小姐对这意外情况非常失望，在岩石上来来回回走着。奥拉夫•辛克莱使劲对小艇打着手势，朝它喊让它放下帆，可是白费劲。那些人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喊。小船在微风的吹动下，继续朝西行，后面划过一条长长得水波。

就在太阳圆盘顶部要消失的那一刻，帆从前面经过，那不透明的梯形帆把它挡了个严严实实。

真是扫兴！这次绿光已从海平面脚下射出，也没有雾，就要到海角了却撞上了帆，多少目光急切地盯着那海角啊。

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莫维尔兄弟都极端失望，懊恼程度或许已超过这不幸本身，呆呆地发着愣，甚至忘了该走了，他们诅咒着那小船和那上面的人。

可小船刚刚靠到塞尔岛的一个小海湾，也停在了那海角底下。

这时，一个乘客从上面走下来，而两个水手绕外海把他从路英岛带到这，仍留在船上。然后，那个乘客绕过沙滩，爬过前面几块岩石，好像要到海角尽头去。

肯定，这讨厌的人该是认出了站在高处的观察者们，看他在向他们打招呼，那姿态有些眼熟。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卡波尔小姐喊道。

“是他！就是他！”两个兄弟应和着。

“这位先生会是什么人？”奥拉夫•辛克莱心里想。

的确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他在路英岛做了几天科学巡游之后，又回来了。

他刚刚打扰了这些人，而这就要实现他们最珍贵的愿望，想想他们会怎样迎接他，不必细说。

萨姆哥哥斯波弟弟忘却了一切礼节，甚至没想到要把奥拉夫•辛克莱和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互相介绍一下。在海伦娜不满的面前，两人低下头不去看这个他们选的求婚者。

卡波尔小姐小手紧握，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烁烁放光，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然后，最终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您真不该到得这么是时候，好来干这等蠢事！”

第十二章

大家回奥班时可不像去塞尔岛时那么兴高采烈。走时满怀着对成功的渴望，回来时，却载着失败而归。

要是说卡波尔小姐表现出的失望能被某种东西缓和的话，那就是亚里斯托布勒斯造成了这次观察的失败。她有权指责他，这个罪魁祸首，让他脑子装满诅咒。她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呢！莫维尔兄弟这时再想竭力庇护他可真不是时候。不！这个笨蛋，别人就很少想到他，难道他的船就该在太阳要发出最后一道光时刚巧赶到而挡住远处的海平面吗？这个笨蛋不可原谅的地方就在这。

这一阵怒骂之后，不用说，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那个曾大胆嘲笑绿光的家伙，为请求原谅又上了小艇好回奥班。他这算是聪明之举，因为十有八九，谁也不会给他让个位子，别说是在敞篷马车里，就是在后排座上也不会有位子给他坐。

就这样，两次了，日落时具备一切人可能会看到绿光的条件，可是两次卡波尔小姐都是白白让自己热切的眼睛直接暴露在太阳耀眼的照射下，这些光又让她几小时看不清东西！先是救奥拉夫•辛克莱，接着又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从前面经过，两次都让她错过了机会，而这机会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这两次，的确情形不同，她越是能原谅第一次，就越痛恨第二次。谁又能指责她偏心呢？

第二天，奥拉夫•辛克莱神情恍惚，走在奥班的沙滩上。

这个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会是什么人物呢？是卡波尔小姐和莫维尔兄弟的一个亲戚，还是只是他们的一个朋友？不过，他至少是家里一个熟人，单单从卡波尔小姐对他的笨拙那样大加指责就可看出。可这些跟他，奥拉夫•辛克莱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他想做到心中有数，只需问一下萨姆或斯波……可他自己偏偏不想这么做，最后也根本就没这么做。

而且他也不乏这样的机会。奥拉夫•辛克莱每天要么碰到莫维尔兄弟俩一起散步，谁又能自吹只看到其中一个而没看到另一个呢？要么是两人陪着外甥女在海边散步。大家谈论很多事，尤其是天气，这时谈天气绝不是为了没话找话。

大家企盼着晴朗夜晚的回归好再去塞尔岛，而这样的夜晚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临了呢？对此谁也不敢肯定？事实上，八月二号到十四号，中间偶尔还有几天晴天，之后，天空一直就晴阴不定，乌云密布，地平线上布满热闪和昏暗的雾气，总之，这一切都会让那定在观察镜目标前，好不断核实天体图上标记的气象学家大失所望！

为什么不承认年轻画家现在也跟卡波尔小姐一样迷恋绿光呢？他跟年轻姑娘一起谈着两人喜欢的话题，陪她穿越在广阔的空间里。他也追求着这种梦想，如果不说他跟年轻女伴一样不乏耐心的话，那就是他热情比她一分也不少。啊！他可不是那个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那个家伙满脑子都是尖端科学，对这么一个单纯的光学现象充满了不屑。而这两个人彼此理解，都想得到绿光的特殊照顾，让他们好有幸看到它的出现，而有这特权的人肯定很少。

“我们会看到绿光的，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不断说，“会看到它的，要不我亲手点亮它！而且，是由于我的错您错过了第一次，这次我也有错使这个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是您亲戚……我想？”

“不……是我未婚夫……好像是这样……”这天卡波尔小姐一边说，一边匆匆朝远处走，去追两个舅舅。两人走在前头，已把她落在了后面。

她未婚夫！这简短的回答在奥拉夫•辛克莱身上产生的影响可以说很奇特，尤其是她说话时那语气！不管怎样，为什么这个年轻学究就不能是她未婚夫呢！至少，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奥班不就什么都说明了吗！从他一点不了解情况，夹到了落日和卡波尔小姐中间，结果就不会……不会怎样？奥拉夫•辛克莱可能不太好说出口。

有两天没见到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而后，他又露面了。奥拉夫•辛克莱好多次看到他和莫维尔兄弟待在一起，兄弟俩或许无法对他怀恨在心。他好像跟两人关系很好。年轻学者和年轻艺术家也碰到过几次，要么是在海滩上，要么是在喀里多尼亚宾馆大厅里。两个舅舅觉得应给他们互相介绍一下。

“这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来自邓弗里斯。”

“这是奥拉夫•辛克莱先生，来自爱丁堡。”

这么介绍之后，两个年轻人都向对方简单致了致意，不过是很一般的，头只歪了歪，腰板还挺得很直，根本没有问候的意思。

显然，这两个人性格没一点相通之处。一个追逐着天空要去摘下天上的星星，而另一个却要计算天空的构成元素；一个是艺术家，从未想什么把艺术当成基础，另一个则是学者，把科学当成基石，他对事物的态度也取决于此。

卡波尔小姐嘛，对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十分不满。他要是在，她就好像没看到他的存在。要是他碰巧路过，她就毫不掩饰地转过身。一句话，像上面说过的那样，她用英国礼节里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跟他“隔绝”。莫维尔兄弟要想让他们和好，还真有些困难。

不管怎样，他们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尤其是如果这任性的光终于决定要出现的话。

这时，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从眼镜上观察着奥拉夫•辛克莱，这动作对那些想不露声色地偷看人的近视眼来说很是熟悉。他看到的就是小伙子常伴在卡波尔小姐身边，而年轻姑娘每次对他都很客气，这绝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才这样。不过亚里斯托布勒斯对自己信心十足，态度仍很谨慎。

然而，面对着这晴阴不定的天气，这活动指针不能固定下来的晴雨表，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耐心要经受一次漫长得考验。正是带着这种要找到没雾的海平面的希望，大家才在太阳落下的时候，又在塞尔岛游了两三次。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觉得不该参加进去。

还是白费劲！八月二十三日到了，可绿光还是不屑出现。

于是，这梦想便成了一个定式，其他任何想法都不能取代它。简直可以说它萦绕于人心头，大家日思夜想，就是在不用再数那些日日夜夜的时候，那时产生的新的迷恋也要为这种痴迷而动容。大家思想如此集中，各种颜色都化为一种颜色：蓝天是绿的，沙滩是绿的，岩石是绿的，水和葡萄酒也都绿得像是苦艾做的一样。莫维尔兄弟想象着自己身着绿装，成了两只大鹦鹉，在绿色的玻璃窗里，叼着绿色的烟卷！一句话，简直是绿的疯狂！大家都得了一种色盲，眼科学教授们可以就此在他们的眼科学杂志上发表一些引人注目的论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幸亏，奥拉夫•辛克莱又有了个主意。

一天，他说：“卡波尔小姐，莫维尔先生们，经过全面考虑，我觉得我们选择在奥班观察绿光真是不太合适。”

“这又怪谁？”卡波尔小姐一面说，一面盯着两个罪魁祸首，两人不禁低下头。

“这里可没有海平面！”年轻画家又说，“因此，就必须到塞尔岛去寻找，只是可能我们在该到的时候却还没到那！”

“显然是这样！”卡波尔小姐答道，“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两个舅舅为什么偏偏选这鬼地方来观察绿光！”

“亲爱的海伦娜！”萨姆说，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我们原以为“是的……以为……在哪都一样……”斯波也过来帮着补充解释着。“以为太阳每晚也都会落在奥班的海平面上的……”“既然奥班位于海边！”“可你们想错了，我的舅舅们，”卡波尔小姐答道，“你们大错特错，因为太阳就不落在这！”“事实上，”萨姆又说，“很不凑巧，是这些岛屿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使得我们看不到外海！”“肯定你们没想过要把它们炸掉吧？”卡波尔小姐问。“要是能的话，那早就炸了。”斯波坚定地回答说。“我们总不能在塞尔岛上露营吧？”萨姆提醒说。“为什么不呢？”“亲爱的海伦娜，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的话……”“一定。”“那就走！”斯波和萨姆两人回答着，语气很顺从。两个人完全屈从于外甥女的意愿，表示一切就绪，立刻就可动身离开奥班。这时，奥拉夫•辛克莱插了一句。“卡波尔小姐，如果您愿意，我想去到塞尔岛住下更好。”“说下去，辛克莱先生，如果您的建议更好，我舅舅们不会反对的！”

莫维尔兄弟俩鞠了鞠躬，动作机械，那么一致，可能他们从来没这么像过。

“塞尔岛，”奥拉夫•辛克莱接着说，“的确不适合在那里居住，哪怕只是待上几天也不合适。要是您想锻炼一下您的耐心的话，卡波尔小姐，您并不需要牺牲掉您的舒适环境。另外，我还观察到那里的山坡地形也有些挡住了人们看海的视线。如果很不凑巧，我们得在那等很长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比方说几个星期。要是那样的话，太阳现在正朝西逆行，最后可能会落在科隆塞岛的后面，或者是奥荣塞岛，甚至是去艾莱大岛后面。那时会由于没有够宽的海平面，我们的观察可能又要失败。”

卡波尔小姐应声说：“事实上，这或许也是这次不幸最后一个机会了……”

“我们或许能避免这不幸的发生，去找个离赫布底里群岛更远些的观测站，就面对着广袤无垠的大西洋。”

“您知道哪有这么个观测站吗？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激动地问道。

莫维尔兄弟眼睛紧盯着年轻人的嘴唇。他会怎么说？外甥女的梦想最后究竟会把他们带到哪去？为达到她的愿望，旧大陆最后会在哪结束呢？奥拉夫•辛克莱的回答让两人悬着的心先放了下来。

“卡波尔小姐，”他说，“离这不远有个观测站，我觉得那一切条件都很合适。那就是马尔岛高地后面的美丽的约纳岛，它锁住了奥班岛往西的视野，该岛是赫底里群岛中靠大西洋最近的一个岛。”

“约纳岛！”卡波尔小姐喊道，“约纳岛，舅舅们，我们还没去过吧？”

“我们明天就到那，”萨姆回答着。

“明天，日落前就到。”斯波补充说。

“那就走，”卡波尔小姐接着说，“如果，在约纳岛还找不到一个够开阔的地方，要知道，舅舅们，那我们就去找海边的另外一个地方，从约翰•奥格雷特，到苏格兰北端，再一直到英国南端的陆地之端，如果这还不够的话……”

“很简单，”奥拉夫•辛克莱回答说，“那我们就去周游世界！”

第十三章

得知这些客人做出的决定，是谁表现出很失望？那就是喀里多尼亚宾馆的老板。麦克•菲恩要是能做到的话，他多想把这些岛屿，小岛都统统炸掉啊！是它们挡住了从奥班看大海的视线。在一家人走了之后，他又说很后悔不该接待这些患偏狂病的人以此聊以自慰。

早上八点，莫维尔兄弟、卡波尔小姐、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上了“蒸汽式先锋号快船”，广告上是这么叫的，船绕着马尔岛航行，中间经过约纳岛和斯塔福岛，当天晚上再返回奥班。

奥拉夫•辛克莱比同伴们先到了上船的码头，即防栅的栈桥码头。他站在舷梯上等他们，舷梯搭在汽船的两个滚筒之间。

至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吗，这次旅行跟他毫不相干。不过，莫维尔兄弟觉得还是应该通知他，他们这次仓促动身。这是最起码的礼貌，更何况他们又是世上最懂礼貌的人。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听了两个舅舅的通知，反应很是冷淡，只简单地谢了谢他们，对自己的打算只字未提。

莫维尔兄弟于是告别离开，心想要是他们的宠儿态度过于谨慎，而卡波尔小姐又有点讨厌他的话，那一切就算过去，而这会发生在一个美好的秋夜和一个漂亮的日落之后。约纳岛好像不会吝啬这样的夜晚和日落的。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

所有乘客都上了船，第三声汽笛一响，缆绳一松，先锋号便调转航向，驶出港湾，进入南部的凯尔雷雷海峡。

船上一些乘客，被这环马尔岛的十二小时迷人游览所吸引，每周都要游上两三次。而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得放弃这十二小时的游览，在第一个停靠港就下船。

其实，他们急于到达约纳岛，到这片宜于他们观察的新土地上去。天气很好，大海平静得如湖一般。横渡也应该很美。要是当天晚上他们愿望还不能实现的话，那他们在岛上安顿下来之后，再去耐心地等待。那里，幕已经启了，至少布景一直是摆好的。除非由于天气恶劣，要么肯定不会停演这绿光一幕剧。

简单说，正午前，大家就要到达旅行的目的地了。“先锋号”快船沿凯尔雷雷海峡而下，绕过岛的南端，开始穿越宽阔的洛恩湾入海口，把科隆塞和它古老的修道院甩在了左边，十四世纪岛上著名的贵族们建了这所修道院。船又沿马尔岛南部海岸驶下，海岸就像一只大螃蟹漂在茫茫大海上，它下面的钳子轻轻朝西南弯曲。突然，本莫尔山比远处的群山高出三千五百英尺，远处的群山崎岖陡峭，欧石南丛林形成了它天然外衣，圆润的山峰俯视着片片牧场，牛群在牧场上画出一个个斑点，阿达那里斯山在它那庞大的高原上骤然裁出这些牧场。

风景如画的约纳岛呈现在西北方，几乎就在马尔岛这只螃蟹南面钳子的顶端上。辽阔的大西洋，一望无垠，延伸向远方。

“您爱海吗，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问年轻同伴。他挨着她坐在先锋号舷梯上，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

“我太爱海了，卡波尔小姐！”他答道，“是的，我可不是那些觉得海看上去很单调的庸俗之徒。在我眼里，没什么比海的面貌更富于变化的了，但要会在不同阶段观察它。大海的各个颜色是那么完美地相互融合在一起，一个画家要画出这既一致又不同的全部色彩来，可能比一张表情多变的脸还要难。”

“的确如此，”卡波尔小姐说，“一丝微风轻轻吹过，大海也跟着不断变幻着面容，而且随着它浸透的光的不同，也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

“看它现在，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又说，“它是绝对地平静！不像一张熟睡的美丽的面庞吗？什么东西也不会让它那令人赞叹的纯洁变质，它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它很年轻，很美！可以说这只是一面大镜子，但却是照出天空的镜子，上帝也能在里面看到自己。”

“一面常被暴风骤雨打破的镜子！”卡波尔小姐补充说。

“嗯！”奥拉夫•辛克莱答道，“就是这让大海的面貌那样变幻无穷！一丝风起时，它的脸就会变，长上皱纹，波涛起伏，让它满头白发，顷刻间，它老了一百岁，但它总是那么美妙，波光无限，泡沫满天！”

“您认为，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问，“没一个画家，不管他多伟大，也无法在画布上画出这大海的千姿百态吗？”

“我觉得不能，卡波尔小姐，再说，他又怎么能呢？的确大海没有自己的颜色。只是天空的一面大镜子！它是蓝的吗？但不是用蓝色就可以画出来的！是绿的吗？也不是用绿色能画出来的！当大海阴郁，呈铅灰色，大发雷霆时，你会看到它波涛汹涌，这时好像天空把悬挂在海上的云彩也混合在海里面。啊！卡波尔小姐，我越看，越觉得这海雄伟壮丽！海洋！两个字说明了一切！那是辽阔！在海底极深处覆盖着无垠的草原，相比之下，我们的草原是多么的荒凉！达尔文曾这样说过。在海洋面前，最宽广的大陆又算什么？不过是它用水包住的小岛而已！它覆盖了地表的五分之四！这就像一个人，心脏跳动在赤道上，通过一种不间断的循环，由自身散发出的蒸气做到自我供给，它给养了蒸气，蒸气再通过河流回到海洋，或者通过直流雨，海洋直接收回蒸气！是的！海洋，是无穷无尽，人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照诗人的说法，像它水里反射的宇宙一样无穷无尽！”

“我喜欢听您这么富有激情地说话，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说“这种激情，我也有！真的！我跟您一样爱海！”

“您不会怕遇到危险吧？”奥拉夫•辛克莱问。

“不，事实上，我不会害怕的！人会怕他赞赏的东西吗？”

“您该是个勇敢的旅行者吧？”

“或许是吧，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答道。“总之，在看过的游记中，我最爱看那些去发现远海的游记。多少次，我跟着那些伟大航海家们一起，去游遍这些远海！多少次，我投入这未知的世界，的确只是依靠想象。但这些完成如此伟大事业的英雄们，我不知还有什么比他们的经历更值得羡慕的了！”

“是的，卡波尔小姐，在人类历史上，有什么比这些发现更美的呢！我每次看到一只小船，一艘军舰、商船，或只是一只渔船，看到它们出发，我的心都禁不住跟着登上船！我想我生来就是要做水手的。”

“您起码在海上旅行过吧？”卡波尔小姐问。

“我是尽力这么做了。”奥拉夫•辛克莱答道。“我游历了一段地中海，从直布罗陀海峡到地中海东岸诸港，和直到北美洲的那段大西洋，再有欧洲北部海域，而且我熟悉大自然慷慨馈赠给英国和苏格兰的所有海域……”

“这么美，辛克莱先生！”

“的确如此，卡波尔小姐，我不知哪能跟汽船带我们到的赫布里底群岛的海域相媲美！这才是真正的群岛，天没有东方的蓝，但在它那野生岩石丛中和雾蒙蒙的天空里，可能它更有诗意。希腊群岛使这样一个神的社会得以诞生。好！但您将看到那是些非常庸俗，讲求实际的神，他们尤其擅长过庸俗生活，做个小生意，计算一下支出，我觉得奥林匹斯山多少有点像做做的沙龙，那聚集着这些神，他们有点太像沙龙里的那些人，具有他们身上所有缺点！我们的赫布里底群岛就不是这样，这是超自然生灵之所！斯堪的那维亚的神，不讲物质，非常纯洁，有抓不住的身形，那不是肉体！是奥丹，奥西昂，芬格是这些诗的灵魂的焕发。他们从萨加书中跳出。

“书中讲到的这些人，是多么美啊！这是比希腊奥林匹斯山更神圣的奥林匹斯山！这个奥林匹斯山一点没沾染上尘世的东西，要是需要给它那些主人们一个适当的位置的话，就该在我们赫布里底群岛的海域里。是的！卡波尔小姐，我就在这朝拜我们的神，而且，作为这古老的喀里多尼亚岛的一个真正孩子，我不会试图去改变我们的群岛，改变它那两百个岛，那布满蒸气的天空和它那不定期的潮水。海湾暖流为东部海域的所有群岛把潮水升了温！”

“它的确是我们的，属于我们这些苏格兰高地上的苏格兰人的！”卡波尔小姐答道，她被年轻同伴灼热的话语所鼓舞，“是我们的，阿盖尔郡的苏格兰人的！啊！辛克莱先生，我跟您一样，为我们的喀里多尼亚群岛而痴迷！它太美了，我爱它，甚至在它发怒时我也爱它！”

“的确，它的大发雷霆是很壮丽的，”奥拉夫•辛克莱跟着说。“经过三千里的跋涉，什么也挡不住它要狂风大作！苏格兰海岸对着美洲海岸。要是那边，从大西洋的另一岸，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边，浪潮和风暴的袭击也就要降临了，风和浪都朝西欧涌去！但它们对我们的赫布里底群岛又能怎样呢？这些岛基层是花岗岩，坚若磐石，可以笑对飓风和大海的凶猛攻击！……”

“嗨！是氢与氧的化合物，含 2.5％的氧化钠！的确，没什么像氯化钠的碰撞那么美的！”

这些话显然是冲卡波尔小姐和奥拉夫说的，就像给两人的激情以答复一样，听到这，两人转过身。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正站在远处的舷梯上。

这讨厌的人知道奥拉夫•辛克莱要陪卡波尔小姐到约那岛，他无法抵制住要跟她同时离开奥班的愿望，于是，他比两人先上船，在横渡时，一直待在先锋号大厅里，刚刚上来来看小岛。

氯化钠的碰撞！这给奥拉夫•辛克莱和卡波尔小姐的梦想是怎样重重地击了一拳呀！

第十四章

约纳岛渐渐露出了身影，该岛旧名波涛之岛，岛上的阿贝山海拔不过四百英尺，汽船快速朝小岛靠拢。近午时分，“先锋号”沿方石砌成的石堤停泊下来，这些石块被水染成绿色。一些乘客下了船，他们人数很多，一小时后要再乘船穿过马尔海峡返回奥班，另一些人，人数不多，也跟着下了船，他们想在约纳岛住下，不用说也知道这些人是谁。

岛上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港口。一个石码头，护住海湾，让它不受外海海浪的影响，仅此而已。在气候宜人的季节里，那停靠着几只游艇或小渔船，它们是来开发这些沿岸海域的。

按照日程安排，游客们只能用两小时看看岛屿，而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丢下游客，忙着去找一个合适的住处。

不能指望在约纳岛上也找到英国好海滨城市所具有的那种舒适环境。

约纳岛长不过三里，宽不过一里，居民仅有 500个，从那边只能收得几百斤东西。岛上根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城市，也没有城镇，甚至没有村落而言。只散落着几户人家。大部分都是些简陋的茅屋，可以说很美，但却过分简陋，几乎都没窗户，只从门透进去些光线，没烟囱，只是在屋顶上挖了个洞，只有草和石子抹的墙，芦苇和石竹南铺的屋茅顶，用海草的粗纤维连着。

谁又能相信，在斯堪的那维亚历史早期，约纳岛曾是德落伊教的发祥地？谁想象得出继他们之后，公元六世纪，爱尔兰人圣•科拉班，岛也以他名字命名过，他为了传授新基督教，在那建立了全苏格兰第一家修道院，克卢尼的僧侣们还在那一直住到宗教改革运动！现在到哪去找作为主教和英国大神甫们修道理的那些宏伟建筑呢？在这残迹中间，哪还能发现大图书馆呢？它曾藏有丰富的档案材料和与罗曼史有关的手稿，在那当时的精英们汲取精华，为己所用。可是！眼下只有废墟，而曾深深改变北欧的文明却在此诞生。过去的圣•科拉班，只剩下今天的约纳岛，只有几户农家，他们艰难地从沙土地上收得那么可怜的一点大麦、土豆和小麦。岛上还有少见的几户渔家，渔船靠赫布里底小岛的多鱼水域生存。

“卡波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以倨傲的口吻说，“就第一印象来说，您觉得这比得上奥班岛吗？”

“比那好得多。”卡波尔小姐回答，尽管她可能觉得岛上居民过多。

由于没有俱乐部或饭店，莫维尔找了一家客店，还算说得过去。游客们住到那里。他们对船停在约那岛的时间很不满意，那时间不适合参观岛上的德落伊教祭司和基督教遗址。于是他们当天在阿尔摩德丹刚安下身。而奥拉夫和亚里斯托布勒斯各自将就住在渔民的小屋里。

但卡波尔小姐的精神状态很好。在她的小房间里，站在西边面向大海的窗前，她觉得就和站在海伦斯堡高塔的平台上一样，而且肯定比克喀里多尼亚饭店的大厅里要好。从那儿放眼望去，天空展现于眼前，没有小岛挡住这圆环。加上点想象，她仿佛看到了三千海里之外的大西洋另一岸——美洲海岸。的确，在那儿的美丽舞台上，日落时的太阳尽显它的万丈光辉。

集体生活安排起来容易又简单，大家在旅馆的底层大厅中一起用餐，按老习惯，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与主人同坐一桌。亚里斯托布勒斯觉得有些奇怪，奥拉夫却觉得无可指责。他对两个仆人已有了好感，他们同样也对他心存爱意。

于是一家人过起了古老苏格兰人极其简朴的生活，在岛上散步，谈谈过去年代的一些习情，而亚里斯托布勒斯绝不错过机会，总要不合时宜地加进些现代注解，然后大家聚到一起吃午饭，晚上八点共进夜宵。继而是日落，卡波尔小姐无论什么天气都去观察，甚至阴天也不例外。谁知道！在云的下方可能会出现缺口，一道缝隙或裂痕，从那最后一道光可以穿过。

多好的饭啊！沃尔特•司各特和喀里多尼亚的客人都认为费尔古的正餐，奥尔德地克•朗迪盖尔的夜宵和按苏格兰古法做的莱肴无可挑剔，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被带到了一个世纪以前。他们幸福万分。仿佛生活在祖先的年代一般。看得出萨姆和斯波对莫维尔家的原有方法和苏格兰古法相结合的新烹调方式很欢迎。在现成餐厅的底层可以听到：

“一点燕麦粉点心，比格拉斯哥软点还美味。加上点豆子，苏格兰高地上的山里人还享受着这一美味。”

“还有羊杂碎布丁。我们伟大的诗人伯恩斯古诗中恰如其分地赞美它是苏格兰布丁里第一流的，最好的、最具民族特色。”

“还有这种韭菜鸡肉汤！要是说鸡有些硬的话，配料的葱真是太妙了。”

“第三次用的杂烩比海伦斯堡的厨师做的任何汤都成功。”

“啊，阿尔摩德丹冈吃得不错，只要每两天到汽船事务所去吃次饭，汽船为赫布里底小岛提供服务。喝的也不错。”

看看莫维尔兄弟，手端着酒杯，用这英国的一品脱酒互祝健康。酒杯里的尤斯科勃格起着泡沫，这是种优质的国产啤酒，或者说是最好的“哈毛克”是专门为他们而酿制的。还有威士忌，由大麦提炼而成，酒的发酵好像在喝的人胃里继续进行着，要是没有烈性啤酒，他们是不会只要小麦酿的“马姆”酒的。要么只要这“两便士”的，总可以用一小杯金酒来装饰一下，其实，他们从没想过要为喝不到海伦斯堡和格拉斯哥地窖里的雪利酒和波尔图葡萄酒而惋惜。

亚里斯托布勒斯习惯了现代生活的舒适，不停地抱怨，次数多得有些过分，但没人注意他的抱怨。

如果他觉得在岛上时间漫长，而对别人来说时间却过得很快，卡波尔小姐不再抱怨雾气，每天晚上天空都被雾气笼罩。诚然，约那岛并不大，但对爱在新鲜空气中散步的人来说，用得了这么宽的地方吗？广阔的皇家公园就不能浓缩在花园的一角吗？

大家就这样散着步，奥拉夫•辛克莱四处寻找景点。卡波尔小姐看着他画画。日子就这么流逝。八月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四天毫无烦恼地接连过去了。这种原始生活与这野岛十分相配，大海不停地敲打着荒凉的岩石。

卡波尔小姐为逃离了海滨城市那充满好奇和闲言碎语的世界而高兴，在那儿人们像在受审讯一样，她出来散步，装扮跟在海伦斯堡公园一样，戴着薄纱，它像头巾一样包着她的头，只用一个发带束着头发。这种扎在头发上的带子非常适合年轻的苏格兰姑娘，辛克莱不禁赞赏起她的优雅和魅力来。

姑娘的无穷魅力对他产生了某种影响，而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种影响，两个人经常边走边聊，观赏着，暇想着。不知不觉走到岛的沙滩尽头，行走在海的最后一块淤淀的海草上，成群的苏格兰从他们面前飞起，是他们打扰了鸟的清静。还有，窥伺着激浪回流带来的小鱼，还有巴桑的鲣鸟，一身黑羽毛，翼端白色，黄头黄脖子，在赫布里底岛的鸟类学上是蹼足类的代表。

夜幕降临了，在总有些雾气笼罩的日落之后，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在某处荒凉的沙滩上一起度过夜晚的头几个小时，那时他们来说是多么述人啊！星星升起在夜空上，它们唤醒了人们对奥西昂诗句的所有回忆。

在这深深的寂静中，卡波尔小姐，奥拉夫听着两兄弟轮流背诵着芬格的不幸儿子，英雄赞歌诗人的诗节。

“星，夜的伴侣，闪光的头从落日的云朵中闪出，谁把你庄严的步伐印在苍穹，你在向平原里看什么？”

“白天的狂风沉默了，平息了的海浪匍匐在岩石脚下，夜晚的小飞虫，很快喜欢上了自己的轻轻羽翼，天空的沉寂便填满了嗡嗡声。”

“闪光的星辰，你在看平原里的什么？我已看见你微笑着向地平线边缘滑下，再见，再见，沉默的星辰。”

而后，萨姆和斯波兄弟沉默不语，大家一起回到旅馆的小房间里。

然而，尽管莫维尔兄弟很不敏感，他们也明白亚里斯托布勒斯在卡波尔小姐的心目中失去的恰恰是奥拉夫所赢得的一切。两个年轻人真是迥然不同。

两个舅舅忙于把这小世界聚集在一起，创造些接近的机会，这还真要费些力气，而且这可能会引起外甥女的突发奇想，的确，他们看到尤尔西克劳斯和辛克莱彼此希望结交很是高兴，他们不再互想躲避，不再对对方保持一种倨傲的谨慎态度。

终于，他们用巧妙的方式达到目的，大家商定八月三十日一起去参观教堂、修道院和墓地遗址，遗址位于阿贝山的东北部和南部地区。

缪塞占的回忆录中曾改写这首诗：

夜的白星，远方的使者，闪光的前额在落日的云纱中闪出，你在向平原里看什么？

第十五章

这天，卡波尔小姐，莫维尔兄弟和两个年轻人吃过午饭便动身了。那天秋高气爽，时时刻刻都有缕缕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缝隙射出来。为当地增添光彩的遗址，海边热闹地聚在一起的岩石分散在约那起伏地面的房屋和那被远处美丽的微风轻抚起涟漪的大海，在迷离的光中，这一切好像都换去了忧伤的容颜，在太阳的照耀下眉开眼笑。

今天参观者绝不会来，前一天汽船上下来了五十来个游人，明天可能还要来那么多。但今天，约那岛完全属于它的新居民。大家散步到遗址里时，也绝不会有什么人。

大家一路欢声笑语，萨姆和斯波的好心情感染了同伴们。他们聊着，来回走着，穿过满是石子的小路向远方走去。小路蜿蜒在石砌矮墙间。

开始，大家站在麦克—雷恩耶稣受难十字架前，一切都处于最佳状态。这美丽的红色花岗岩巨石建筑高十四英寸，俯视着主要街道，岛上宗教改革时，即十六世纪中期左右竖起的三百六十个十字架中，它是唯一一个遗留下来的。

奥拉夫想把这宏伟的建筑速描下来，他这么做是有道理的，这建筑构造精美，被长满灰色杂草的干旱平原印衬得很美。

于是卡波尔小姐、莫维尔兄弟和奥拉夫聚在远离十字架五百步左右的地方，好把整个建筑尽收眼底。奥拉夫坐在一面小矮墙的角落里，开始画那片平地，平地上耸立着麦克—雷恩十字架。

过了一阵，大家都发觉有个人影正努力往十字架的底座石基上爬。

“唉，”奥拉夫说，“这家伙闯进来干吗？要是他穿着僧侣服，也还算跟这画面协调，那我也许会在这古老的十字架下向他跪拜。”

“不过是个好奇的家伙，专门给您捣乱来的，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说。

“那不是走在我们前面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吗？”哥哥萨姆说。

“正是他。”弟弟斯波道。

的确是亚里斯托布勒斯，他爬到十字架的底座上，用锤子敲打着。

卡波尔小姐对这个矿物学家的放肆举动极端气愤，马上向他走去。

“先生，您在那儿干什么？”她问。

“您看到了，卡波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勒斯回答道，“我想弄下一块花岗岩来。”

“但您这么狂热有什么用？我想破坏圣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绝不是破坏圣像，”亚里斯托布勒斯答道，“我是地质学家，因此我一定要搞清楚这石头是什么性质。”

锤子猛地一击，算是结束了这破坏活动，底座的一块石头刚刚滚到了地上。

亚里斯托布勒斯拾起石头，从箱子里拿出标本制作家的大放大镜，好把自己眼睛的视觉能力扩大一倍，并把石块凑到鼻子尖前观察着。

他说：“这和我想的完全相符，看这红花岗岩，颗粒紧凑，很坚固，应是出自诺内斯岛。它很像十二世纪的建筑师用来建的那大教堂的花岗岩。”

亚里斯托布勒斯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来做一下考古学论述的，莫维尔兄弟刚刚走过来，觉得应当听听。

卡波尔小姐不再讲什么客套，朝奥拉夫走去，画完画，大家到教堂广场上会合。

这建筑结构复杂，由成对的两个教堂构成，教堂的墙厚如碉堡间的护墙。柱子坚若磐石，经受了一千三百年的风吹雨打。

大家在第一个教堂转了几分钟，从拱顶的拱腹和拱廊的曲线上可以看出这是个罗曼建筑，之后，大家又进了第二个教堂，它属于十二世纪的哥特式建筑，构成了前面教堂的中殿和十字形耳堂。

他们就这样穿过古迹，从一个时代走到另一个时代，踩着接缝处裸露在外的方石板，这边是些棺材盖，那边几块墓碑立在角落里，上面刻着画像，仿佛在等待行人的施舍。这一切沉重、肃穆、寂静，显出过往的诗意。

卡波尔小姐、奥拉夫和莫维尔兄弟没发现他们博学的同伴落在了后面。他们走进方塔的拱顶下，拱顶过去俯瞰着前方教堂的大门，后来又立在两个教堂的交叉处。

过了一阵子，带回音的石板上传来整齐的步伐声。仿佛一尊石像，在某个神灵的吹动下步履沉重地走来，如同堂•吉汤德客万里的骑士。

这是亚里斯托布勒斯正用他一米左右的大步子量着教堂的大小。

“东西向一百六十英尺。”他说道，一边把数字记到本子上，一边走进第二个教堂。

“哦，是您，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卡波尔小姐挖苦地说道，“除了是矿物学家，您还是几何学家吗？”

“在耳堂的交叉处只有七十英尺。”亚里斯托布勒斯应声道。

“多少英寸？”奥拉夫问。

亚里斯托布勒斯盯着奥拉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莫维尔兄弟及时加了进来，把卡波尔小姐和两个年轻人带去参观修道院。这个建筑只剩了些难以辨认的残迹。尽管它在宗教改革的破坏活动中幸免于难。

从那以后，它甚至用作圣奥古斯丁一些修女的修道院，并享有国家的庇护，而现在只有女修院那点可怜的废墟。女修院遭受了暴风雨的摧残，即不见拱腹上的拱顶，也看不到罗曼式的立柱，没有这些，也就无法抵住极北气候的恶劣天气的破坏。

参观者们在研究过这一度很繁荣的修道院遗迹后，还可以去欣赏小教堂，它保存得较好些。亚里斯托布勒斯觉得没必要量它的内部的尺寸。这个小教堂比修道院的食堂或内院建得稍晚些，或者说更坚固些，只缺少了屋顶，但祭坛完好无损，是整个建筑里最受古玩商欢迎的一部分。

西边是女修院最后一位女院长得坟墓。黑色的大石板上露出一个圣女的图像，刻在两个天使之间，上面圣母怀里抱着孩子耶稣。

“这就是坐在椅子上的圣女和圣•西克斯特圣母，拉法埃尔唯有的两个圣母。她们从不闭上眼睛，圣•西克斯特圣母注视的眼睛好像在笑。”

这是卡波尔小姐做的注解，说的那么恰到好处，却使亚里斯托布勒斯的嘴唇很带有嘲讽意味地噘了起来。

“卡波尔小姐，您从哪儿知道的，”他说，“眼睛还会笑？”

或许卡波尔小姐很想说，不管怎样不会是在看他的时候。她的眼里闪过这种表情，但她没吭声。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错误。”亚里斯托布勒斯接着说道，像很内行似的用权威的口吻说着，“正如眼科学家告诉我们的那样，这些视觉器官根本没什么表情。比如说，给一个人脸上戴上面具，透过面具看那人的眼睛，那您看这张脸该是高兴，忧伤还是气愤。”

“啊！真的。”萨姆说，好像对这小小的课题有些感兴趣。

“我还真不知道。”斯波补充说。

“然而的确是这样，”亚里斯托布勒斯接着说，“要是有一个面具……”

但这非凡的年轻人没有面具，试验也就没法做，也就没法解决关于这方面的所有疑问，而且，卡波尔小姐和奥拉夫已经离开了修道院朝约那墓地走去。

这个地方叫“奥班的圣物箱”是为纪念圣•柯伦巴的同伴而命名，有了他，才有这小教学堂。教堂的废墟就处在古地中间。

这是个很奇怪的遗址。这片种满墓碑的土地上沉睡着四十八个苏格兰国王，八个赫布里底总督，四个爱尔兰总督和一个法国国王，名字已不可考，就像史前一个首领一样。它用大铁栅栏围着，铺着并列的石板，好像是凯尔奈克的田地一般，那儿的石头是坟墓，而不是萨落伊教祭司的石头，在这些坟墓中间的绿色褥草上躺着苏格兰国王的花岗岩坟冢。邓肯国王因麦克白的悲剧而出了名。

这些墓碑中，一些只带几何图形装饰，其他的用圆形雕塑像刻成，代表着一些哥尔特国王，他们僵硬的尸体躺在那儿，在这约那的墓地上，飘着多少对往事的回忆啊！在挖掘这赫布里底的圣•德尼斯的土地时，人的思绪又是怎样被带回到过去的岁月啊！

怎能忘记奥西昂的诗节，仿佛也是这些激发了他的灵感？

“外国人，你住在一片满是英雄的土壤上，为这些死者的丰功伟绩歌颂吧！他们的轻影刚才还在你周围欢腾雀跃。”

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他们完全不用忍受一个烦人的导游带来的烦恼。他们常常把远古的历史切割得面目全非。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岛上贵族的后裔安格斯•奥格，他是为国家独立而战的英雄罗伯特•布鲁斯的同伴和战友。

“我想等天黑之后再回来，”卡波尔小姐说，“我觉得那时更适合唤起这些回忆，或许我会看到人们把不幸的邓肯国王的尸体抬过来，听到把国王埋在祖先的土地上的那些人的谈话。辛克莱先生，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唤醒那些守护王家墓地的幽灵们吧？”

“对，卡波尔小姐，我想他们听到您的声音，不会不出来的。”

“怎么，卡波尔小姐，您信幽灵？”亚里斯托布勒斯喊道。

“我信幽灵，先生。作为一个真正的苏格兰人，我相信幽灵。”卡波尔小姐答道。

“可其实您知道这只是假想，这些幻想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要是我高兴信呢！”卡波尔小姐说，她被这不合时宜的反驳惹恼。“要是我愿意信看家里家具的棕仙，信念古代北欧诗句般咒语的巫婆，相信有瓦尔基丽，这些斯堪的那维亚神话里的致命女神，带走战役中倒下的战士。相信诗人伯恩斯的不朽诗篇中赞扬的那些大家熟悉的仙女呢？苏格兰高地的真正儿子是不会忘却他的诗篇的：‘今夜，轻盈的仙女在达瓦那家上空跳着舞，在淡淡的月光下，朝高尔希飞去，飘散在海湾里，消失在岩石和小溪中间。’”

“啊，卡波尔小姐，”这固执的傻子还在说：“您觉得诗人信他们想象出的梦境吗？”

“当然信，先生，”奥拉夫应声说，“否则他的诗，就会像虚构出的作品一样，听起来很假。”

“先生，您也信？”亚里斯托布勒斯说：“我知道您是画家，可不知道您还是诗人。”

“是一样的，”卡波尔小姐说，“艺术是个整体，只是有不同的形式而已。”

“不……不！这简直让人无法接受！……你们不信克尔特族歌颂英雄的诗人们写的神话吗？他们混沌的脑袋让人想起那些幻想出的神灵们！”

“啊，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哥哥萨姆喊道，他也被惹火了，“不要这样污蔑我们祖先时代的诗人们，他们为我们古老的苏格兰而歌颂！”

“请听听这些诗！”斯波弟弟一边说，一边念起他们钟爱的诗歌：“我爱这克尔特人的颂歌。我爱听以前的故事。对我：那就是清晨的宁静和润湿山峦的新鲜玫瑰……”

“当太阳只把疲惫的光投向山坡时，”萨姆接着念，“当山谷深处湖水平静，一片蓝色时！”

要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从中间打断，两个舅舅或许会继续沉醉在奥西昂的诗句中。亚里斯托布勒斯突然打断两人说：

“先生们，你们这么狂热地谈论的这些所谓的神灵，你们又有谁见过其中的一个呢？不，没有！人能看到吗？并不能，是不是？”

“先生，您就是在这上面搞错了，我真为您惋惜，竟从没看到过这些神。”卡波尔小姐又说，她是不会向反驳者屈服的，她绝不会舍弃任何一个神灵。“可以看到他们显现在苏格兰所有高地上，沿着荒芜的幽谷滑行，升起在沟壑深处，在湖面上飞舞，在我们赫布里底群岛周围平静的海水里嬉戏，在北方冬天带来的风暴中玩耍。还有，看这绿光，我一直坚持去追赶它，它为什么就不会是那个瓦尔基丽女神的披肩呢？那披肩的流苏拖在天边的海水里。”

“啊，不！“亚里斯托布勒斯叫着。“这个，不是！我给您讲您的绿光是什么……”

“别说，先生。”卡波尔小姐喊道，“我不想知道！”

“不，我要说，”学者已被争论搞得很激动。

“我提醒您不要说……”

“我还是要说，卡波尔小姐，太阳圆盘的上半边在轻触天际时，发出的最后一道光线，之所以是绿色的，或许是因为它在穿过薄薄的水层时，染上了水的绿色……”

“闭嘴……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这绿色只要是很自然地紧跟着太阳圆盘的红色，尽管绿色突然消失，可我们的眼睛还留有对它的印象，因为，从光学角度上讲，绿色是红色的补充色！”

“啊！先生，您这物理学的推理……”

“卡波尔小姐，我的推理与事物的本质相符。”亚里斯托布勒斯答道。“我正巧想出一篇这方面的论文。”

“舅舅们，我们走！”卡波尔小姐喊道，她真的被气坏了。“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用他的解释，最后会把我的绿光给玷污了！”

奥拉夫这时加了进来。

“先生，”他说，“我想您关于绿光的论文会极端稀罕，不过请允许我给您提个建议。写另外一篇论文，题目更有趣。”

“什么，先生。”尤尔西克劳斯神气活现地问。

“先生，您该知道一些学者科学地论述了这样一个动人的问题，鱼尾对大海起伏的影响吧？”

“唉！先生……”

“好吧先生，这还有一个题目，我专门推荐给您去做深奥的思考，那就是管乐器对暴风雨形成产生的影响。”

第十六章

第二天，以及九月初的几天里，再没见到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影子。他是不是明白了对卡波尔小姐只是在浪费时间，而乘游船离开了约纳岛了呢。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怎样，他不露面还是好的，年轻姑娘对他表现出的已不再仅仅是冷淡，而是一种厌恶。他把她的绿光讲得诗意全无，把她的梦幻物质化，把瓦尔基丽的披肩说成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光学现象。或许她可以原谅他一切过失，而唯独这点上她无法原谅他。

卡波尔小姐甚至不让莫维尔兄弟去打听亚里斯托布勒斯的情况。

再说，找他又有什么用？他们又能跟他说什么，他们还有什么好期望的吗？以后，他们还能想着让这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人按他们的设想结合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就像庸俗的散文和高贵的诗歌之间的那道鸿沟一样，一个痴迷地要把一切都归结为科学公式，另一个却只生活在理想中，蔑视一切原因，而满足于印象和感觉。

不过，帕特里奇在博斯夫人的怂恿下，还是打听到，这个“年轻人的老学者”（他是这么叫他的），并没有离开，还一直住在渔民家里，他在那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吃饭。

总之，重要的是人们再也看不到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了。他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进行某种高深的科学思辨，要不，就背着枪，穿过海滨不高的沙滩。在那，他对黑秋沙鸭或海鸥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屠杀，这些鸟在当地一钱不值，只有这样，他低落的心情才会得以改善。他是不是还心存某种希望？想卡波尔小姐对绿光的幻想一旦实现之后，她是不是会对他再有较好的看法？从她的个性看，这也是可能的。

可是，一天发生了一件讨厌的意外事件，要不是他的情敌突然来到又慷慨相帮，他的结局可能会很惨。

那是在九月二日的下午，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去研究约纳岛南端的岩石。一块花岗岩，一浪蚀岩柱尤其引起他的注意。于是他决定攀登到顶上去。然而，试着往上爬真是欠考虑之举，因为岩石表面很滑，脚在上面根本没有可踩的地方。

可亚里斯托布勒斯绝不想让愿望就这么落空，那他会很失望。于是他攀着岩壁开始往上爬，借助于四处长着的几丛植物，他费了些力气，终于到了岩柱顶上。

一到那，他就开始进行他矿物学家的日常工作。可他想再下来，就不那么容易了。认真看过哪面岩壁更适合往下滑，他就开始冒险了。

突然，他一脚踩空，身体往下斜，无法保持平衡，要不是一根断裂的木桩在他摔到一半时把他拦住，他可能就要掉到激浪汹涌的海浪里去了。

亚里斯托布勒斯于是处在既危险又可笑的境地，爬不上去，可又下不去。

一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如果不是背着背包的奥拉夫•辛克莱这时经过这，真不知亚里斯托布勒斯会怎样。奥拉夫听到喊声，停下脚步。看到亚里斯托布勒斯挂在三十英尺高的半空中，就像挂在小酒店橱窗里的爆竹柳编人像一样晃动着，他先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可以想到，他毫不犹豫地去帮他摆脱险境。

这还真要花些力气。奥拉夫得先上到岩柱顶上去，把挂在半空的人拉起来，再帮他从另一边滑下去。

亚里斯托布勒斯脚踩到安全地带，就说：“辛克莱先生，我设计算好岩壁与垂线的夹角，所以才会滑下来又挂到那。”

奥拉夫答道：“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很高兴，这么巧让我能给您帮上点忙！”

“还是让我向您表示我的谢意……”

“不用客气，先生。如果是我遇难，您不是也会救我吗？”

“当然！”

“好，我等您也来帮我！”

两个年轻人于是互相辞别。

奥拉夫觉得没必要谈这件事，再说，这也没什么。至于亚里斯托布勒斯，他更不会说。不过，因为他很贪生，心里还是很感谢情敌帮他摆脱了困境。

那著名的绿光呢？是不是得专门祈祷祈祷！可是，已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秋季会很快用它的雾账把天空弥漫的。到那时，就不会再有这么晴朗的夜空了。海拔高的地方，九月里，很少有晴天了。不会再有现在这样更像圆规划出，而不是画家手里的画笔画出的，这样线条明朗的天际了。那是不是就要放弃对绿光的观察了呢？是绿光让人不断地迁来迁去。是不是要等到明年或者去到别处追赶它呢？

这也正是让卡波尔小姐和奥拉夫•辛克莱气恼的原因所在。两人看到赫布里底的天际被大海的雾气所弥漫，心里气恼万分。这雾气蒙蒙的九月头四天就是这样。

每天晚上，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莫维尔兄弟、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坐在潮水轻轻漫过的一块岩石上，全神贯注地看着美丽的光晕下的日落，如果天空非常纯净，落日一定会更加壮丽。

一个艺术家面对着这美景，或许早该鼓掌称赞了。面前是日落时一点点变化的美丽景色，一片云到另一片云颜色逐渐减弱，从天顶的紫色到天边的金红色，这一系列炫目的五颜六色，和那古老岩石上喷射出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光的瀑布。可在这里，岩石变成了云，云吞噬了太阳光盘，吞并了太阳最后那几道光线，大家眼睛苦苦寻找的那线绿光也被一同吞并了。太阳这时睡下了。大家都失望地站起身，就像看幻梦剧的观众，由于置景工的失误，而没看到那绝妙的最后一幕一样失望。然后，绕远路回到奥尔德丹冈旅馆。

“明天见，绿光！”卡波尔小姐说。

“明天见！”两个舅舅应和着。“我们预感到明天……”

每天晚上，兄弟俩都有预感，可最后预感总是有误。但九月五日那天一大早天气就很好，东方的雾气被早上的阳光所熔化。

晴雨表的指针几天来一直在朝睛好方向转，并且还在上升，最后定在晴天那格上。天已经不那么热了，天空也没有浸上夏日的灼热天气里那种微颤的水气，干燥的空气在海上也能感觉到，就像一座海拔几千英尺的高山上那稀薄的空气里所能感受到的一样。

简直无法形容，大家这天有多惶惶不安地关注着这天不同阶段的天气变化。有一片云彩在空中升起，他们的心脏也就跟着狂跳不止。要想说出他们这天是怎样不安地注视着太阳的行走路线，那真是很轻率的想法。

幸好地面上刮起了微风，很轻却连续不停。微风穿越了东面的群山，滑过远处长长得草原，不会再带有广阔水面蒸发出的或者晚上外海的风带来的潮湿分子。

这一天是多么的漫长啊！卡波尔小姐坐立不安，忘记了伏天的酷热，在地上不停地来回走着，奥拉夫跑到岛的高地上察看远处天空状况。两个舅舅也不耐烦地把鼻烟盒倒出了一半，帕特里奇像个站岗的，待在那儿，架势跟被指定来监护天上平原的乡村警察一样。

那天大家说好晚上五点就吃饭，好早些到达观测站。

太阳只会在六点四十九分落下，大家还有时间跟随着它，一直到它落下为止。

“我相信这次我们逮住它了。”萨姆搓着手说。

“我也相信。”斯波也搓着手附和着。

可是在快三点时大家一阵恐慌。一大块云，像是积云的雏形，在东方升起，由于地面上微风的吹拂，在朝海上走着。

卡波尔小姐第一个看到了这块云。她不禁失望地叫出了声。

“只有一片云，我们不用担心！”一个舅舅说，“它很快就会散开的……”

“或者它走得比太阳快，会在太阳前头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奥拉夫也说。

“这云不会是一大片雾的先兆吧？”卡波尔小姐问。

“那得去看看。”

奥拉夫跑着来到修道院旧址。从那看，他的视线可以越过马尔岛上的山峦，看到后面更远的地方，这些山峦轮廓清晰，山脊像在美丽的背景上用笔画出的一条曲线一般，天上再没有别的水气，本莫尔山看得一清二楚，海平面上三千英尺上没有一丝雾气。

过了半小时，奥拉夫赶回来，带回让大家放心的消息。这云只是宇宙中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在这干燥的空气里找不到给养，半路上就会饿死的。

可这块发白的云彩在向天顶走着，大家很不高兴地看到，它也追随着太阳，并在微风吹动下，朝太阳靠近。云在宇宙中滑行着，结构在气流旋涡中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狗头形状，变成一条画上的鱼形，像一条巨大的鳐鱼。然后又卷成个球，中心发暗，四周发光，就在这时，它挡住了太阳光盘。

卡波尔小姐一声尖叫，双臂伸向天空。

发光的星体，藏到雾气的屏障背后，一大片阴影刚刚把它遮住，一丝光也照不到这处在太阳直接照射范围内的约纳岛上。

但很快这阴影就移开了。太阳又露出那光芒万丈的圆脸。云朝天边落着，还没能到达海平面，就不见了踪迹，也就是半小时的光景，好像天上出了个洞一样。

“它总算消失了，”年轻姑娘大声说，“会不会还有一片云在后面跟着！”

“不会的，请放心，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说道。“这云消失得这么快，又是一下子不见的，是因为它没有在大气中碰到别的水气，西面的整个宇宙绝对纯净。”

晚上六点，大家聚集到一个较开阔的地方，聚精会神地看着天空。

那是在岛的北端，阿贝山的上山脊上。从山顶上环视四周，马尔岛翘起的那部分便尽收眼底。北面斯塔福岛，看上去像一块巨大的龟甲，搁浅在赫布里底海水中。远处，埃尔瓦岛和戈美达岛在大岛长长得海岸线上清晰地显现出来。无垠的大海往西、西南、西北方延伸着。

太阳沿着一条斜线迅速下滑。天边是黑色的线条，就像是用中国的水墨画出来的。相反，约纳岛上人家的窗户像在火光的晚照下烁烁放光，火光的火苗应该是金色的。

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莫维尔兄弟和博斯夫人，帕特里奇为这眼前壮美的景色震撼，大家都沉默不语。他们半睁着眼看着这圆盘，圆盘在变换着形状，在与水面平行处一点点膨胀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热空气球。

这时，外海上没有一丝水气。

“我相信，这次我们要抓住它了。”萨姆又说了一遍。

“我也相信。”斯波跟着说。

“安静，舅舅们！”卡波尔小姐喊道。

两个人闭上嘴，屏住呼吸，好像担心呼吸会凝聚成一片轻云，把太阳圆盘遮住一样，星体的下部终于咬去了海平面。太阳在变宽，还在变宽，好像里面装满了发光的流体一样。大家的眼睛都在渴盼着最后几道光的出现。

特尔被安置在西班牙海岸的帕尔马沙漠里，等候着应出现在艾维科岛山顶上的信号枪，好关闭南北线最后一个三角！最后，太阳在掠过水面时，就只剩下了上半个圆弧薄薄的一层。再过十五秒，至高无上的光就要被抛向宇宙，给做好一切准备等候在那的眼睛留下一眼的天堂绿色。

突然，山下海边礁石中响起两声巨响。一阵烟升起，在缭绕的烟中，伸出了一片海鸟、海鸥，银欧和海燕的云彩。是这不合时宜的枪声把它们惊起。这片云径直向上走，像屏幕一样叠在天际与岛之间，就在太阳把最后一道光射向水面时，它从这即将消逝的星体前经过。这时，可以看到逃不脱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站在一个悬崖顶上，手里的枪还在冒着烟，他正用眼睛瞄着整个鸟群。

“啊！又是他，够了！”斯波喊道。

“太过分了！”萨姆也喊。

“我真该让他挂在那岩石上。”奥拉夫心想，“我不帮他，那样，至少，他可能还会挂在那。”

卡波尔小姐，双唇紧闭，两眼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一次，因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错，她又没看到绿光！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一大早，刚过六点，一艘载重四十五至五十吨的游艇便离开约纳小港。在轻柔的东北风吹拂下，游艇右舷受风，逼风航行，驶进了公海。

克洛瑞达游艇载着卡波尔小姐、奥尔弗•辛克莱、萨姆、斯波、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

不用说那讨厌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肯定不会在船上。

这就是大家在前一天晚上意外事件发生后，做出的决定，又马上加以实施。

在离开阿贝山回旅馆时，卡波尔小姐简洁明了地说：“舅舅们，既然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声称他还要待在约纳，那我们就把约纳留给他。一次在奥班，又一次是在这，就是因为他的错，害得我们两次都没法进行观察。我们不要在这再多待一天，在这，这不知趣的人有施展他笨拙的特权！”

听到这么明明白白提出的建议，莫维尔兄弟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他俩也跟大家一样，很不高兴，也在诅咒着亚里斯托布勒斯。——显然，他们这个求婚者的处境将会一直受到这件事的影响。什么也不会再把卡波尔小姐带回他身边。从今以后，他应该别再想那已是无法实现的计划了才是。

“不管怎样，”就像萨姆把斯波叫到一边提醒他说的那样：“一时不谨慎做出的承诺绝不是铁手铐。”

换种说法，也就是说，人绝不会被轻率的诺言捆住手脚。斯波果断地打了个手势，表示他完全同意这个苏格兰格言。

就在大家在奥尔摩德丹冈下面大厅里互道晚安时，卡波尔小姐说：“我们明天就走，在这我一天也不能多待了！”

“一言为定，亲爱的海伦娜，”萨姆答道，“可我们去哪？”

“去肯定再也碰不到这个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地方。所以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离开约纳，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去哪。”

“一言为定，”斯波答道：“可亲爱的海伦娜，我们怎么走又去哪呢？”

“什么，”卡波尔小姐喊道：“我们就没办法一大早离开这个岛吗？苏格兰沿海就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个没人住，甚至是不能住的地方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继续观察绿光吗？”

肯定，莫维尔兄弟两个人都无法回答这两个问题，而卡波尔小姐提问的语气既不允许避而不答，也不允许找借口。

幸好，奥拉夫•辛克莱在那儿。

“卡波尔小姐，”他说，“一切都可以解决。让我来说说解决的办法。这附近有个岛，确切说是个小岛，很适合我们观察。在这小岛上，没一个讨厌的家伙会来打扰我们。”

“是什么岛？”

“斯塔福岛。您可以看到它在约纳以北最多两海里的地方。”

“可以在那生活，而且我们有可能到那吗？”卡波尔小姐问。

“都可以。”奥拉夫答道，“而且很简单，在约纳港里我看到一艘游艇随时可以入海，就跟气候宜人的季节里英国其他港口的情况一样。船长与工作人员听第一个游客的安排，他们可提供服务去英吉利海峡，北海或爱尔兰海。这就要我们赶快去租下游艇，装上够吃上十五天左右的东西，因为斯塔福岛上什么也找不到，然后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辛克莱先生，”卡波尔小姐说，“如果我们明天能秘密离开这个岛，我真的会很感激您。”

“明天，只要早上起了点风，正午以前，我们就到斯塔福岛了！”奥拉夫答道。“除了一周两次持续近两小时的游客观光外，我们在那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打扰。”

按照莫维尔兄弟的习惯，做粗活女仆的外号马上一连串响了起来。

“波特！”“博斯！”“博斯！”“波特西！”“贝蒂！”

博斯夫人应声走了出来。

“我们明天就走！”萨姆说。

“一大早就走！”斯波补充着。

听到这，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没再多问，马上就忙着去做出发的准备工作了。

这段时间里，奥拉夫•辛克莱朝港口走去跟约翰•奥尔德科船长协商。

约翰•奥尔德科是克洛瑞达游艇的船长，他是一个真正的水手，戴着传统小金绦盖帽，穿着金属扣礼服和蓝色粗呢裤子，说完之后，他马上去和船员们一起忙着检修游艇，准备明天启航，六个水手是他自己选的。他们冬天干本行进行打鱼，夏天在游艇上服务。他们比其他任何地方的水手都更有优势，这点毋庸置疑。

早上六点，克洛瑞达的新乘客们上了船，没告诉任何人游船的目的地是哪。他们拿光了所有的粮食，新鲜的、贮藏的肉和所有饮料。另外游艇的厨师总有办法从汽船上进货，汽船定期往返在奥班和斯塔福两岛之间，提供服务。

太阳一出来，卡波尔小姐就钻进在游艇后部的一个漂亮、雅致的客舱里。兄弟俩睡在大厅外面主舱的铺位上，主舱很舒适地建立在小船最宽敞的地方上。奥拉夫自己住在布在通向楼梯四周的船舱里。大桅杆支脚穿过餐厅，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就用餐厅左右两旁的两个吊铺。这两个吊铺就在船长办公室兼卧室的后面。再往前，是水手们的地方，装有六张水手床。在这由考恩斯的雷特塞设计的游艇上，什么都不缺。游艇凭它那美丽的大海和可爱的风，在“王家泰晤士游艇俱乐部”的竞渡中，一直占据显要位置。

克洛瑞达游艇起锚，开航，开始乘风航行时，它张着大帆，鱼尾帆，船尾的三角帆和顶桅。这时，大家真是由衷地高兴。小船优雅地随风倾斜。水线垂直割向艏柱，而艏柱劈开的浪花一滴也没沾到用加拿大木材造的白色甲板上。

赫布里底群岛里的约纳和斯塔福两个小岛之间距离很近。顺风时，一只小游艇不用太费劲就能轻松地达到 8 海里的时速。十到二十五分钟就够走完这段距离。不过这时是逆风，但至多是一丝微风。此外，潮退下了，在到达与斯塔福岛同一纬度前，小船得迎着很强的退潮穿过一些港口。

在卡波尔小姐看来，这没有什么。克洛瑞达启航了，这是最重要的。一小时之后，约纳岛便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中了。那个讨厌的令人扫兴的家伙的影子也随之而去，海伦娜想忘掉他的样子，连他的名字也要忘掉。

她坦率地跟舅舅们说：“难道我不对吗，萨姆爸爸？”

“很对，亲爱的海伦哪。”

“斯波妈妈，您不赞同我的做法吗？”

“绝对赞同。”

“好了，”她亲了亲两个舅舅接着说：“你们想把我托付给这样一个丈夫，可真不是什么好主意！”

两个人也承认了这点。

总之，这是一次愉快的航行，唯一的缺憾就是太短了。可谁能阻挡把航程延长。让游船就这样从绿光前经过，再到大西洋深处去寻找绿光呢？但不能这样！大家说定去斯塔福岛，约翰•奥尔德科船长准备在波涛一起时，就驶到这个赫布里底群岛中的著名小岛。快八点时，克洛瑞达的餐厅里供应早餐，早餐有茶、黄油和三明治。宾客们心情都很好，愉快地享用着船上的饭菜，一点不为吃不到约纳旅馆里的饭菜感到遗憾。这些健忘的人们啊！卡波尔小姐再登上甲板时，游艇已掉转航向，换了副盔甲，朝建在斯凯雷沃尔岩石上壮丽的灯塔转去。灯塔上最高的灯离海面有五十英尺。风力增强，克洛瑞达顶着退潮张着巨大的白帆向前航行。可相对斯塔福岛来说，小船并没朝它前进多少。不过要用苏格兰说法来描绘它的航行速度，它是在“割笔”。卡波尔小姐在后面靠在一个粗帆布做的靠垫上，靠垫源于英国，放在船上供消遣用。她为小船的这个速度感到高兴，这没有马路的颠簸，没有铁路的摇晃，又有在结冰湖面上滑冰者的速度，没有什么比这看上去更雅致的了。在这刚刚起满泡沫的水面上，小巧的克洛瑞达游艇稍稍倾斜，在波浪上升起落下。有时，它好像在空中滑翔，像是一只强大有力的羽翼托起的大鸟。这海，北部和南部被赫布里底群岛覆盖，东面又隐在海岸里，就像是个内陆盆地，微风还不能把它的海水波动。

游艇倾斜着朝斯塔福岛奔去，是奔向马尔岛外海上一块孤立着的峭壁，峭壁离公海海面也就不过有一百多英尺高，看上去好像是峭壁在移动，一会露出西面玄武岩岩壁，一会又是东部靠海的岩石堆积成的小山，由于视觉的错觉。峭壁就像在底座上航行着，变换着角度。从不同角度看，小船忽而把峭壁切开，忽而又把它关严。

游艇尽管是迎着退潮和微风，它还是在前进着。小船朝西俯冲时，在马尔岛的端角以外，海水更加凶猛地摇晃着它，可小船还是很矫健地抵住了外海先涌过来的波浪。在后面的抢风航行里，海水平静，轻轻地晃着小船，就像在摇婴儿的摇篮一样。快十一点时，克洛瑞达游艇向北已经上得够高，另需朝斯塔福岛中过去就是。船下后角索降下，上桅的帆也降下桅杆，船长准备抛锚了。

斯塔福岛没有港口。但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小船很容易就能沿着东面岩壁滑下，滑到地质学时代的骚动随意轧出的岩石中间。但由于天气恶劣，那地方也靠不了有一定吨位的船只。

克洛瑞达几乎是靠着这黑玄武岩的岩床在航行。船敏捷地航行着。把乔查伊的岩石扔到了一边。大海这时水位很低，淹没了成束堆积的棱柱形立柱。另一面，又把划出海岸线的围堤扔在了左面。围堤是岛上最好的抛锚处。把游客带来的小船，在他们游览过斯塔福高地之后，又到那去接他们回去。

克洛瑞达驶进了靠近柯兰歇尔岩洞入口处的一个小海湾。小船后桅斜极端在松开的弗索下倾斜着。三角帆被拉了起来，锚也抛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下了船，走到岩洞左面的玄武岩头几级台阶上，那有一个木制楼梯，装着栏杆，可以从最底层一直上到岛圆润的背脊上去。

大家爬上楼梯，走到上面的平台上。

他们终于到了斯塔福，与外界人的世界隔绝了，就像一场暴风雨把他们扔到太平洋最荒芜的一个小岛上一样与世隔绝。

第十八章

如果说斯塔福岛只是个普通的小岛，但至少大自然使它成为赫布里底群岛中最奇特的岛。这椭圆形的巨石，长一里，宽半里，地质下藏着许多玄武岩岩洞。于是那就成了地质学家和游人们经常碰头的地方。

不过，不管是卡波尔小姐，还是莫维尔兄弟，都还没有参观过斯塔福岛，只有奥拉夫•辛克莱了解其中的奥妙。于是他理所应当要对他们尽岛主之谊，他们到这来也就是要寻求几天的款待。

这岩石只是由一块巨大的玄武岩结晶而成。这由来已久，在地壳形成的初期就已定在那了。赫耳姆霍兹就玄武岩的冷却做了一些实验，而玄武岩只有在二千度高温下才能溶化，根据他的观察，玄武岩要达到完全冷却，需要三千五百多年。因此，应是在很早的时候，地球经过了气态到液态的转化，才开始凝固下来。

要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在那的话，他该有素材写一篇关于地质史上种种现象的精彩论文了。可他离这很远，卡波尔小姐连想都不想想他，像萨姆哥哥和斯波弟弟说的：

“让这只苍蝇在城墙上安静会吧！”

这典型的苏格兰说法跟法国人说的“别叫醒睡着的猫”相对应。

大家环视一下四周，又互相看了看。

“先得占领我们这个新地方。”奥拉夫说。

“别忘了我们来这的目的。”卡波尔小姐笑着答道。

“不会忘的，我深信！”奥拉夫大声说，“那么走吧，去找一个观察站，看看我们岛的西面画出怎样的海平面。”

“走，”卡波尔小姐说，“可今天天有点阴，我想日落时的状况不会太好。”

“我们等下去，卡波尔小姐，如果需要，一直等到秋分天气变坏时。”

“是的，我们要等下去！”莫维尔兄弟说，“只要海伦娜不命令我们离开。”

“嗯！不用着急，舅舅们。”年轻姑娘说，自从离开约纳岛，她心情一直不错。“不，没什么急的。这小岛的环境很美。牧场就像抛下来的一块碧绿的地毯，建在这么一个牧场中的别墅，住起来肯定不会不舒服，就是在美洲毫不吝啬送来的狂风袭击到斯塔福岛上礁石时，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斯波舅舅呣了一声，“狂风在这海的边缘可能会挺可怕！”

“的确很可怕，”奥拉夫•辛克莱说，“外海的风都能吹到斯塔福岛，只有在东边海岸上才有可藏身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抛锚的地方。在大西洋的这片海域，天气恶劣的季节一年十二月里要持续近九个月。”

“所以我们在这看不到一棵树，”萨姆说。“在这高原上什么植物稍一长出地面几英寸，就开始枯萎。”

“好，那我们夏天就在这小岛上住上两三个月，这难道不值得吗？”卡波尔小姐说。“要是斯塔福岛要出售的话，舅舅们，你们真该买下来。”

萨姆和斯波对外甥女的什么怪念头都不会拒绝，两人已把手插进口袋，好像要掏钱付账一样。

“斯塔福是谁的？”斯波问。

“是麦克•多纳尔家族的。”奥拉夫•辛克莱答道。“他们以十二镑的年租金租出，但我想无论出什么价，他们都不愿卖。”

“真遗憾！”卡波尔小姐说，她为大自然而激动不已，可以想象出，她有些神情恍惚。

斯塔福岛的新客人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过坎坷不平的地表，绿色的波浪汹涌，把地表弄得凸凹不平。那天刚好不是奥班汽船来集体参观赫布里底小岛的日子，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也就不用担心那些令人讨厌的游人会来打扰他们。

他们独自待在这岩石上，几只品种罕见的马，和几只黑奶牛啃着高原上不太肥美的牧草，熔岩的喷涌在各处留下薄薄的腐殖土层。没有一个牧羊人。要是看管这些四足家畜，那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或许是从约纳岛，要么是从东面十五海里外的马尔海岸那。

岛上没有一个住房，只有一个茅屋的残骸。从九月秋分到第二年三月春分肆虐的可怕的暴风雨已把它摧毁。事实上，十二镑对这几英亩的草地，草矮得像用旧得抽了线的丝绒一样，已经是很高的租金了。

对小岛地表的勘察很快就完成了，大家现在忙着观察天空了。

很显然，那天晚上，太阳落山时没什么可指望的。因这九月天极具特色的易变性，天空前一天还是纯净无比，现在又是浓雾笼罩。快六点时，几片淡红色的云彩，弥漫了西方，预示着空气要浑浊不堪。

尽管莫维尔兄弟很不情愿，但他们已能看到克洛瑞达的晴雨表正朝多变的天气方向转动，似乎还要超过去。

于是，在太阳消失在外海的波浪镶嵌的天际外之后，大家又回到了船上。在这柯兰歇尔岩洞的源头构成的小海湾里，夜晚静悄悄的。

第二天，九月七日，大家决定去更全面地认识小岛。在看过了表层之后，该看看它的底层了。不该充分利用时间吗？因为那真正的不幸使得到现在一直还没能毫无障碍地对绿光进行观察，而一切都归咎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另外，也不该为岩洞里的散步感到遗憾，因为岩洞正是使赫布里底群岛这普通的小岛闻名之处。

那天，大家先去勘察柯兰歇尔的岩洞，游艇就停在那前面。按 奥拉夫•辛克莱的提议，厨师领班已准备开午饭了。在那儿，客人们就像被关在船的船坞里一样。

那些角柱长四十至五十英寸，构成拱顶的骨架，很像一座建筑的肋骨。

这个岩洞高三十英寸左右，宽十五英寸，深一百英寸，很容易走进去。开口大致朝东，可以躲过恶劣的风，在飓风掀起的海浪袭击小岛其他岩穴时，这神奇的海浪也绝不会登临它的门，或许它也因此而不那么奇特。

然而，这些花岗岩的曲线布置精美，确切地说它是显现出人类的加工，而不是大自然的作品，这些都让人赞叹不已。

卡波尔小姐对游览非常满意，奥拉夫带着她观赏了柯兰歇尔岩洞的处处美景，他肯定不会像亚里斯托布勒斯那样满嘴的科学论述，而是带有更多的艺术家见解。

“我真想记住我们的这次旅行。”卡波尔小姐说。

他用铅笔勾勒了几下，便把整个岩洞速描了下来，从露出的岩石到大玄武岩围堤的尽头，都被画了出来。岩洞的出口，像一个巨大的海生哺乳动物，化做那岩壁勾勒出的骨架。轻巧的楼梯上到岛顶，水在入口处那么平和、纯净，水下画出的庞大的玄武岩底层结构，这一切都被十分艺术地再现到纪念册画页上。

画家又在下面加了注，这无损于画的美观。

奥拉夫•辛克莱致卡波尔小姐斯塔福一八八一年九月七日一吃过午饭，船长约翰•奥尔德科让人把克洛瑞达两只船中较大的一只装备好，乘客们上了这只船，沿小岛那美丽的曲折海岸蜿蜒而下，来到了“轮船”岩洞，如此命名是因为大海占据了整个岩洞内部，人要去参观，脚就不能保持干爽不湿。

岩洞位于小岛的西南部，只要涌浪稍微强一点，进岩洞就是不谨慎之举，因为水流剧烈。但那天，尽管天空布满要变坏的种种迹象，但风力还没有增强，在那参观也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在克洛瑞达游艇到达深深的岩洞出口前时，汽船载着奥班的游客，刚刚抛锚好让游人去参观小岛。幸运的是，这两小时的逗留，斯塔福岛属于先锋号的游客们，而这一点没给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带来不便。规定的游览只限于芬格尔岩洞和斯塔福岛的地表，而恰好这时卡波尔小姐他们正在“轮船”岩洞里，没人可以看到。他们也就不会碰到这些喧闹的人们，为此他们暗自庆幸，原因自不必说。而且亚里斯托布勒斯在发现同伴们突然消失之后，为回到奥班，他不会乘坐这刚刚中途停靠在约纳岛的汽船吗？这样的相遇，也是要去避免的。不管那被排斥的求婚者是不是在九月七日的游人中，在汽船离开时，岛上反正没剩下一个人。

当卡波尔小姐、莫维尔兄弟和奥拉夫•辛克莱走出那长长得地道时，它好似一种没出口的隧道，隧道像是在玄武岩矿上凿出来的，这时，斯塔福岛上的岩石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岩石孤零零地耸立在大西洋岸边。大家列举了地球上许多地方的一些著名岩洞，尤其是在火山活动地区，它们的成因有所不同，有水成的和火成的。这些岩洞中，有些是由水流冲出的，水一点点地腐蚀、磨损，甚至挖空花岗岩块，而使它们变成宽宽的洞穴。例如，布列塔尼的克佐岩洞，科西嘉的波尼法西奥岩洞，挪威的莫尔高顿岩洞，直布罗陀的圣•米歇尔岩洞，怀特岛岸边的沙拉切姆岩洞和交趾支那海岸的大理石峭壁图兰那岩洞。

其他岩洞形成原因完全不同，是由于花岗岩或玄武岩岩壁的脱落而成，而这是由火成岩石的冷却所引起的。火成岩石为它们的构造提供了变化急剧的特性，相反，水成岩洞正缺少这个特点。

水成岩洞性质与来源水的性质相符，节省了能源，火成岩石则节约了时间。

著名的芬格尔岩洞，按英国缺乏诗意的说法，“芬格尔洞穴”，属于那种物质在地质演化史上的烈火中曾沸腾过的岩洞。

第二天就将用来考察这地球上的一大奇观。

第十九章

如果说克洛瑞达船长二十四小时以来一直待在英国的某个港口，是因为他可能清楚发布的气象信息不利于船只穿越大西洋。

的确，纽约电台已宣布有狂风。狂风在穿越了纽约东北部的西大西洋之后，马上就要袭击到爱尔兰和苏格兰沿海地区，最后狂风会在挪威海岸之外销声匿迹。

尽管没收到这一气象电报，从游艇的晴雨表上，也可以看出最近天气将大大改变，对此一个谨慎的水手应予以考虑。

船长约翰•奥尔德科有些担心天气状况，在九月八日上午，到了环绕斯塔福岛西部的礁岩海岸，他想去弄清天与海到底是处在怎样的状况下。

几片形状不清的云彩，几丝尚未成云的蒸气的褴褛，已快速地滑了过来。微风风力在加强，很快就要转成暴风雨。起伏的大海泛起片片白浪，伸向远方，浪花呼啸着撞击着玄武岩礁石，小岛的底部都是这样的礁石。

约翰•奥尔德科悬着的心还放不下来。尽管克洛瑞达相对来说算是躲在柯兰歇尔的小海湾里，可那也并不保险，甚至一个规模不大的建筑在那也不能确保安全。水涌动在小岛和东面的围堤之间，在水的推动下，会产生很可怕的激浪，游艇的处境也就会变得十分危险。该是做决定的时候了，而且要在航道还没变得难以通行前做出决定。

船长回到船上时，发现乘客们都在，他忧心忡忡地告诉乘客们必须尽早启航。要是晚了几小时，在这把斯塔福和马尔岛分开的十五海里的海峡中，大海可能会波涛万丈。要么，就躲在岛的后面，最好是在阿基纳格雷港，在那克洛瑞达对外海的狂风丝毫不用担心。

“离开斯塔福，”卡波尔小姐首先喊道，“放弃这么美的天空！”

“我想待在柯兰歇尔的停靠处会很危险的。”约翰•奥尔德科答道。

“要是必须得走的话，那就走吧！我亲爱的海伦娜。”萨姆说。

“是啊，如果是必须得这样！”斯波跟着说。

奥拉夫看到这仓促的动身可能会使卡波尔小姐非常不快，急忙说：“奥尔德科船长，您觉得这暴风雨会持续多久？”

“这个时候，最多两三天。”船长答道。

“您觉得必须要离开吗？”

“必须而且得马上走。”

“您是什么计划？”

“今天早上就启航。风力加强，在风的吹动下，天黑前，我们就能到阿基纳格雷港。恶劣的天气一过，我们就回到斯塔福岛。”

“为什么不回约纳岛？克洛瑞达一小时就能到那。”萨姆问。

“不，不……，不回约纳！”卡波尔小姐说，一听到约纳，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影子就仿佛竖在她面前了。

“我们在约纳港并不比在斯塔福停靠处更安全。”约翰•奥尔德科提醒说。

“好，”奥拉夫•辛克莱说，“船长，您走吧，您马上动身去阿基纳格雷港吧，让我们留在斯塔福。”

“待在斯塔福！”船长说，“在这你们连可藏身的一间房子都没有！”

“柯兰歇尔岩洞还不够躲过几天吗？”奥拉夫又说，“我们还会缺什么呢？什么也不缺！船上有足够的吃的，卧铺里有卧具，还有换洗衣服，我们都可以卸下来，厨师也巴不得跟我们待在这儿呢！”

“对！……对！……”卡波尔小姐鼓掌附和着。“您走吧，船长，跟您的游艇赶快动身去阿基纳格雷吧，让我们留在斯塔福！我们待在这儿，就像被遗弃在荒岛上的人一样。我们愿意在这过遇难者一样的生活。带着几分惶恐与焦虑，激动地等克洛瑞达回来，就像漂流的人在发现了岛的外海上有一座建筑时那么激动万分。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传奇式的经历，不对吗？辛克莱先生？还有什么比现在的处境更富传奇色彩呢，是吧，舅舅们？再说，在这充满诗意的小岛上，一场暴风雨，一阵风，极北部海洋的怒气大作，还有那掀起的东西如奥西昂一般搏斗，如果错过这么壮美的景观，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您就走吧，奥尔德科船长！我们待在这儿等您！”

“可是……”莫维尔兄弟俩嘴里几乎是同时冒出这个犹豫不决的字来。

“好像舅舅们表态了，”卡波尔小姐说，“不过我相信我有办法说服他们。”

她走过去，像早上一样，亲了两人一下：“这是给您的，萨姆舅舅，还有给您的，斯波舅舅，我打赌你们现在再没什么要说的了。”

兄弟俩甚至没想过要反驳一下。既然待在斯塔福对外甥女合适，那为什么不待在斯塔福呢？他们怎么就没先想到这么简单、自然的想法呢？这主意有百益而无一害，维护了每个人的利益。

可这主意是奥拉夫•辛克莱想出来的，卡波尔小姐觉得应该特别感谢他。

这样一决定，水手便把必需的东西卸到岛上的一个地方。柯兰歇尔岩洞很快就被改成了一个临时住所，名叫莫维尔之家。在这跟在约纳的旅馆一样，甚至比那还要好些。厨师在岩洞的入口找到了一个适合做饭的地方，是在一个坑里，看得出那坑就是用来做饭的。

约翰•奥尔德科船长把游艇的小船留下来给他们用，然后，卡波尔小姐、奥拉夫•辛克莱、麦尔维兄弟、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都下了克洛瑞达游艇。留下的小船会帮他们从一块岩石到达另一块岩石上去。

一小时之后，克洛瑞达帆里装着两个缩帆，降下桅杆的上桅，张起恶劣天气下用的三角帆，启航好绕过马尔岛北部，要穿过小岛和天然陆地间的海峡去阿基纳格雷港。乘客们在斯塔福岛上，目送着克洛瑞达游艇，直到看不见它的影子。船躺在微风里，像一只海鸥，翅膀掠过海面，半小时之后，便消失在戈梅特岛背后。

尽管天气有变坏的危险，可天空却还没有被雾气笼罩。阳光仍透过云彩宽宽的缝隙透射出来，风在天顶把云彩微微拉开。大家可以在岛上散散步，沿岛而行，就可以顺着玄武岩峭壁的岩角前进。卡波尔小姐和麦尔维兄弟最关心的事，就是由奥拉夫带路，去到芬格岩洞去。

约纳来的游人通常乘奥班汽船的小船来参观这个岩洞。但从右面岩壁那下船，在那有个可以停靠的码头，也可以进到岩洞最深处。

于是奥拉夫决定不用克洛瑞达的小船去进行这次考察。

大家从柯兰歇尔岩洞走出来。走在环绕小岛东部的堤岸上。支桩垂直插下，好像某个工程师在那打了些玄武岩桩子一样。支柱的顶端构成大岩石脚下一块结实、干燥的路面。在这几分钟的散步中，大家边聊边观赏小岛，激浪轻抚过小岛，激浪的一带绿水清可见底。要去这岩洞，真想不出有比这更美的路了。一千零一夜里的几个英雄住在这岩洞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行人走到了小岛的东南角，奥拉夫让同伴们登了几级天然形成的台阶，这些台阶跟宫殿里的楼梯相比，毫不逊色。

在台阶的拐角处竖立着那些外柱，外柱挤在一起靠在岩洞的岩壁上，跟从维斯达到罗马各地的小修道院里的一样，只是外柱并排排列着，好藏住后面的大作。建筑外脊上靠着巨形台基，小岛的这一角便由此台基构成。岩石倾斜的矿理，就像按拱顶拱腹上岩石的几何剖面图排列的一样，这倾斜的矿理和垂直竖立的柱子形成鲜明对比。

台阶脚下，大海已不再那么平静，可以感到外海已是波涛汹涌，大海像在呼吸的作用下，轻轻地升起落下。

那里照出台基的整个底座，水下起伏着那台基微黑的影子。

奥拉夫到了上面的石柱，朝左一拐，给卡波尔小姐指了指一段狭窄的堤岸，更确切地说是一段天然护坡道，沿着岩壁，护坡道一直延伸到岩洞深处。一段栏杆的铁支架砌在玄武岩里，它在墙和小堤岸的尖背之间构成一个栏梯扶手。

“啊！”卡波尔小姐说，“这个栏杆破坏了芬格宫殿的美观！”

“的确。”奥拉夫答道，“这是大自然的杰作中人类硬加进去的一笔。”

“如果有用，就该去用它。”萨姆说。

“就是的。”斯波跟着说。

进入芬格岩洞时，大家听从向导的建议，停下脚步。

在他们面前展现出一个大殿，又高又深，半明半暗，充满神秘色彩。从海上看，两侧壁间间距有三十四英尺左右。左右两面，玄武岩柱，互相挤着，像在哥特时代后期的某些教堂里的一样，看不到承重墙。立柱的顶端有具大尖拱顶的起拱，拱顶高出水面五十英尺。

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第一眼，便为这景观惊叹不已，恋恋不舍地离去，沿着形成内护坡道的突出部分走进去。

那井井有条地排列着几百根棱柱形柱子，但大小不一，像是庞大的结晶物。细腻的棱边十分突兀，就像装饰艺术家手里的刻刀画出的线条。从几何学角度上看，一些岩柱的凹角跟另一些岩柱的凸角相呼应。这边的岩柱有三面的，那边的有四面、五面、六面，直到七八面的都有，这表明在总体风格保持统一的前提下，又那么富于变化，好像是要证明大自然的艺术品位之高。

光从外面射进来，跳跃在这些岩柱的多面角上。里面的水吸收了外面的光，明亮地跟镜子一样，光印到海下的岩石上，印到水草上，把它们染成深红色或浅黄色。缕缕光线照亮了玄武岩的凸出部分，玄武岩用不规则的藻井装饰着这举世无双的地下宫殿。

里面笼罩着一种轰鸣的寂静，如果能把这两个词放到一起的话，大家不想打破这深穴里特有的寂静。只有风在里面奏出长和弦，那长和弦好像由一组减弱的七度音程组成，一点点增强又消失。在风强劲的吹拂下，好像可以听到如大口琴的簧片般的角柱在共鸣着。是不是用这滑稽的效果才有其名“安—那—维那”，“音调和谐的岩洞”，克尔特语如此称呼这个岩洞。

“哪个名字更适合它？”奥拉夫说，“既然芬格是奥西昂的父亲，他应有能力把诗与音乐混同为一种艺术。”

“应该吧，”萨姆说，“不过，像奥西昂自己说的：‘何时我的耳朵能听到那诗人的赞歌？何时我的心会为祖先们的丰功伟绩而激动呢？那是竖琴不再让塞卜拉的木制乐器奏鸣之时！”

“是的，”斯波补充说，“宫殿现在已荒芜，回声已不再回响过去的赞歌！”岩洞估计深一百五十英尺左右。中殿深处露出了一种管风琴木壳，那显出了一些立柱，比入口处的立柱小些，但线条同样很完美。

奥拉夫•辛克莱，卡波尔小姐和两个舅舅都想在那停上一下。

从那看出去，向广阔天空展开的视角很美。水，浸着光，可以看到海底深处的布局。海底有四面到七面的各种柱角，像拼图的方块一样一个插到另一个里。在侧面的岩壁上，光与影奇妙地变幻着。当几片云走到岩洞口时，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烟雾挡住了剧院的舞台前方一样。相反，当一缕阳光，被深处的晶体反射时，阳光像长长得光板，升到大万的圆室，这时，光与影又再度闪烁，棱柱又是七彩斑斓。

远处，大海在苍穹的底级上破碎开去。海的框架，黑得像鸟木边，把底下的全部色彩都印在了远景上。远方，天和水壮丽无比，可以远远地看到约纳岛，岛在外海的两千里之外，天、水把它修道院遗址清楚地勾勒了出来。

大家面对着这仙境般的美景，心醉神迷，内心的感受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多迷人的宫殿啊！”卡波尔小姐最后说，“谁要是不相信这宫殿是上帝为精灵和水神而造，他该是多缺乏诗意啊！这伊奥利亚大竖琴在风的吹拂下，又是为谁而震颤出这声音来的呢？韦渥雷在梦里是不是就听到了这种超自然的音乐，这种塞尔玛的声音，我们的小说家为欺骗其主人公们而记下了这声音的和弦。”

“太对了，卡波尔小姐，”奥拉夫答道，“沃尔特•司各特在苏格兰高地诗一般的过去里寻找形象时，他一定是想到了苏格宫殿。”

“就是在这我想唤醒奥西昂的幽灵！”激动的年轻姑娘接着说，“听见我的声音，那隐形诗人为什么不在沉睡了一千五百年之后再现身呢？我爱想那些不幸的人，像荷马一样的盲人，他们多次藏身在这座宫殿中。这宫殿还带着奥西昂父亲的名字！这里对芬格的传说肯定受到奥西昂史诗般和抒情般灵感的影响。你们不相信，老奥西昂可能就坐在我们这个地方，他的竖琴声可能就和塞尔玛斯嘶哑的嗓音混合在一起呢！”

“您这么坚信说这话，我怎么能不信呢，卡波尔小姐？”奥拉夫应声说。

“要是我祈求他呢？”卡波尔小姐低语。

她用那纯真的声音，几次喊着老诗人的名字，声音在风的震颤中传开去。可是，尽管卡波尔小姐的愿望很强烈，尽管她呼唤了好多次，也只有回声在回应，奥西昂的影子还未出现在他父亲的宫殿中。

然而，太阳已消失在厚厚的水气下面，岩洞里充满了沉重的影子。外面，大海在逐渐膨胀，长长得浪花在岩洞深处的玄武岩上撞碎，响声震天。大家于是回到护坡道上，浪花已把它遮去了一半，绕过小岛的一角，外海的风撞击着小岛，猛吹着小岛这一角，大家又回到围堤上，暂时躲了起来。

两小时来，天气在急剧恶化。狂风在到达苏格兰沿海地带时已成形，并有可能要转成飓风，不过玄武岩峭壁保证了卡波尔小姐和同伴们的安全，他们才能轻松地回到柯兰歇尔岩洞。

第二天，气压计汞柱继续下降，风变得更加凶猛。云层更厚更灰，停到了一块稍低的地方，填满了整个宇宙。还没有下雨，可太阳也没出来，甚至在云层很少的几个间隙中间也没露面。面对这意外情况，并没像人想的，表现出很不满。暴风雨袭击着小岛，荒岛上的生活也就变得水浑火热。许多次，她被芬格岩洞诗般的奇影吸引，又回到岩洞里。她常常在那暇想着，一待就是几小时。别人劝她谨慎些不要去那冒险，而她根本没把这放在心上。

第二天，九月九日，苏格兰海岸压力降到最低。在狂风中心，气流猛烈地移动着，那力量大得惊人。这就是飓风。在岛的高地上根本无法抵住它。快到晚上七点了，大家该回柯兰歇尔吃晚饭了。卡波尔小姐已走了三小时，也没说她去哪，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奥拉夫•辛克莱和莫维尔兄弟该是多么焦虑不安啊！

大家耐心地等着，但心里越来越担心，八点了，可还不见卡波尔小姐的身影。奥拉夫几次登上岛的高地，可在那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暴风雨异常凶猛地肆虐着，大海掀起巨浪，不断拍打着小岛西南部。

“不幸的卡波尔小姐！”奥拉夫突然大叫一声，“如果她还在芬格岩洞里，得去把她拉出来，或许她已经在里面迷失方向了！”

第二十章

过了一会儿，奥拉夫•辛克莱急匆匆越过围堤，到了岩洞前，玄武岩台阶在这开始朝上拐。莫维尔兄弟和帕特里奇紧随其后。博斯夫人留在柯兰歇尔岩洞万分焦急，准备着一切好迎接海伦娜回来。

海已涨得很高，漫过了上面的柱子，在栏杆上汹涌着，根本无法通过护坡道。

既然无法进到岩洞里，也就无法从里面出来。如果卡波尔小姐在那的话，那她就被囚到里面了，但怎么能知道她是不是在那，又怎么能到她那呢？

“海伦娜！海伦娜！”

这喊声，抛进不断咆哮着的浪花里，别人能听得到吗？好像是风与浪的轰鸣涌进了岩洞。声音传不进去，目光也射不进去。

“或许卡波尔小姐不在那？”萨姆说，他还想抱着这一线希望不放。

“她会在哪儿？”斯波说。

“是啊，那她会在哪呢？”奥拉夫喊道。“我在岛的高地上，海岸的岩石中和别处乱找，是不是在白费力气？如果她能回来的话，她或许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她是在那！在那！”

大家想起冒失的年轻姑娘几次强烈表示想要到芬格岩洞里看什么暴风雨。她是不是就忘了大海在飓风的作用下，会一直把洞填满，岩洞就成了个监狱，根本没法撞开它的门了呢？

现在为了到她那去救她，大家能试着去做什么呢？

飓风直接袭击着小岛的这一角。在它的推动下，浪花时而升到拱顶，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浪花撞碎在那，满溢出的水，在冲击的推动下，又落下，满是泡沫，像是尼加拉瓜的瀑布一样。可下部的浪花，由于外海涌浪的作用，激流汹涌，那里的水坝也突然坍塌。刚才大海甚至撞到了岩洞的最深处。

卡波尔小姐会在哪找到个藏身的地方，而不被浪花打到呢？岩洞的前部直接面对着浪花的袭击，无论是在涌进还是退出来时，浪花都不可抗拒地横扫着护坡道。

还不想相信冒失的年轻姑娘就在那吗！她又怎能抵抗得住狂怒的大海侵入这个死胡同呢？是不是她的身体已被击伤，撕碎，被漩涡卷走，或许已经被抛出来了呢？上行的潮水不会已把她沿围堤和暗礁卷到柯兰歇尔那了吗？

“海伦娜！海伦娜！”

大家一直不断地喊着这名字，可风与浪的哗哗声吞噬了一切。没有一声回应，也就不可能有回应。

“不！不！她不在岩洞里！”麦尔维兄弟不断说着，两人十分沮丧。

“她在那！”奥拉夫•辛克莱说。

他用手指了指一片衣物，那是一股回浪卷出来抛到一个玄武岩石级上的。奥拉夫冲了过去。

是“束发带”，卡波尔小姐头上戴的苏格兰带子。

现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但如果这带子能从她头上拽下来，是不是卡波尔小姐也被一块撞到了岩洞的岩壁上而粉身碎骨了呢？

“我去看看！”奥拉夫喊道。

在水涌出时，护坡道露出了一半，他抓紧时机，抓住栏杆的第一个支柱。但一股水把他拽下，掀翻在护坡道上。

要不是怕特里奇冒着生命危险，扑到他身上，奥拉夫可能会一直滚到最后一个台阶上，大海会把他卷走，那帕特里奇也就没法救他了。

奥拉夫重新站起身，要进入岩洞的决心丝毫未减。

“卡波尔小姐在那！”他不停地说。“既然她没跟这块布一样被扔到外面，那她一定还活着！那她可能是在哪个起伏的地方找到了藏身处！但她力气很快就会用完！她没法坚持到潮水落下的时候……！所以得赶到她那！”

“我去！”帕特里奇说。

“不！……我去！”奥拉夫•辛克莱答道。

他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到卡波尔小姐那，他要试试，可他只有百分之一成功的机会。

“在这等我们，先生们。”他对莫维尔兄弟说。“我们五分钟之后就回来。来，帕特里奇！”

两个舅舅待在峭壁遮掩下小岛朝外的一角，海水不会涌到这。而奥拉夫和帕特里奇以最快速度返回柯兰歇尔岩洞。

那时是晚上八点半。

五分钟后，年轻人和老仆人回来了，沿围堤拉着约翰船长给他们留下的克洛瑞达上的小船。

奥拉夫是不是要让海把他抛进岩洞呢？因为他已无法从陆地上走到那了。

是的！他要试试。他冒着生命的危险，他清楚，但他毫不犹豫。

小船被拉到台阶脚下，躲过了从一个玄武岩台阶上折回来的激浪。

“我和您一块去。”帕特里奇说。

“不，帕特里奇。”奥拉夫回答说。“不！不能让小船超载，那毫无用处！如果卡波尔小姐还活着，我一个人就够了！”

“奥拉夫！”兄弟俩喊着，他们禁不住呜咽起来。“奥拉夫，救救我们的姑娘！”年轻人握握两人的手，然后跳进小船坐到中间甲板上，抓住两支桨，敏捷地进入漩涡，等了一阵，一个巨浪的回流把他带到芬格岩洞前，小船被托起，但奥拉夫灵巧地一划，小船还保持在一线上，要是它横过去的话，肯定会被倾覆。

第一次，大海把小船掀起很高，就要到拱顶了。好像这甲壳就要撞碎在岩石台座上了，但浪在退出时，一股无法退拒的退力又把它推回外海。

小船这样摇晃了三回，然后朝岩洞冲去，又被冲回来，根本过不去，水堵住了岩洞出口。

奥拉夫镇静自若，用双桨保持着平衡。

最后，更高的一个浪峰掀起小船，小船在快与小岛高地平行的液体脊背上摇晃了一阵，而后，浪花深层的振动一直波及岩洞脚下，奥拉夫被斜着抛了出去，好像是沿着瀑布的斜坡而下。

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惊恐地叫了一声，仿佛小船就要被撞碎到左面入口岩角处的柱子上。

但无畏的年轻人用桨划了一下，矫正了小船，出口这时露了出来，就在大海又要掀起大浪前的那一刻，他箭一般地快速消失在岩洞里。

过了一秒钟，浪花像雪崩一样袭来，一直汹涌到小岛的顶部。

小船会不会撞碎在岩洞深处，现在会不会有两个牺牲者，而不是一个了呢？

根本没有。奥拉夫很快穿了过去，没撞到拱顶凸凹不平的顶部。一堆玄武岩岩车没翻进小船就被挡了出去，这么一挡，小船才幸免于难。一秒钟里，他到达了对面岩壁处，只是担心会被漩涡再卷到外面去，而不能挂到深处某个凸出的地方上。

幸亏，在被反向起伏所削弱的冲击力作用下，小船撞到了一种管珊瑚壁橱式的地方，它就在岩洞的“床头”处。小船一半撞到了上面，但奥拉夫抓住一块玄武岩，像个溺水的人一样顽强地抓住不放，然后上到顶上，射过海水的冲击。

过了一阵，支离破碎的小船，被一股回浪卷走，扔到外面。麦尔维兄弟和帕特里奇看到小船的残骸漂了出来，想着去救人的勇敢的小伙子可能已经遇难。

第二十一章

奥拉夫安然无恙，目前还处在安全地带。岩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在两个浪头中间的那段间歇里，入口才露出一半，夜色也才能透射进来。奥拉夫还在努力寻找着卡波尔小姐，她会在哪找到个藏身的地方呢？……可是毫无用处。

他喊着：“卡波尔小姐！卡波尔小姐！”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回答他：“奥拉夫先生！奥拉夫先生！”此刻他的感受是多么难以形容啊。

卡波尔小姐活着。

但她会是在哪，才躲过了浪花的袭击呢？

奥拉夫在护坡道上沿着岩洞深处的内壁往前爬。

在左面岩壁上，由于玄武岩的收缩，岩壁凹进去了一块，像一个小窝一样，那的柱子也被分在两边。壁凹的口还相当宽，可里面越来越窄，只能容下一个人，传说中把这壁凹叫做“芬格的椅子”。

卡波尔小姐就是藏在这，大海的涌入把她给吓坏了。

几个小时以前，潮水落下，岩洞入口可以轻松通过。这冒失的姑娘就走进来，历行她每天的参观。在那她又陷入了遐想，没觉察到涌起的潮水正向她逼近，外面发生的一切，她一点都没注意到，她想出去时，水已蜂拥而入，再也找不到出口，此刻，她是多么害怕啊！

不过卡波尔小姐头脑还很清醒；她努力想藏起来，试了两三次想到外面的立柱那，可都未成功，多次冒着被卷走的危险，最后她总算到了这芬格的椅子处。

奥拉夫看到她蜷缩在那，浪头还没有打到她。

“啊！卡波尔小姐！”他喊道，“您怎么这么不谨慎，暴风雨到来时又到这！我们还以为您迷路了！”

“您是来救我的，奥拉夫先生，”卡波尔小姐说，她被年轻人的勇敢深深打动，对她要冒的险，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是来帮您出去的，卡波尔小姐，有上帝的帮助，我会成功的！您不害怕吧？”

“我不害怕了……不害怕！……您在这，我什么都不怕……再说，在这儿壮丽的景观前，除了赞叹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感情吗！……快看！”

卡波尔小姐一直退到壁凹深处。突然，一个浪头猛地掀起，就要打到她了，奥拉夫赶快挡在她前面，努力保护着她。

两人都沉默不语。奥拉夫还需要说话好让她明白吗？而要表达卡波尔小姐此刻的内心感受，语言又是多么苍白无力！

小伙子焦虑地看外面危险越来越大，他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为卡波尔小姐不安。听到风的呼啸，海的轰鸣，她难道不清楚暴风雨已经到来，而且愈演愈烈吗？他没看到水线在随着潮水的上涨在升高吗？再用几小时，潮水就会把水积满岩洞。

海会涨到哪儿？外海的涌浪会让它涨得超乎寻常？无法预见，但有一点很显然，岩洞在一点点被水充满。如果说里面还没全黑，是因为浪峰还模糊地浸着外面的光线。还有一些宽磷光板四处散落着，像是一种电光在闪烁。磷光板挂在玄武岩岩角上，照亮了棱柱的棱边，留下了一道黯淡的白光。

在光闪现的一瞬间，奥拉夫转向卡波尔小姐。他激动地看看她，并不只是危险使她很激动。

卡波尔小姐微笑着，被这壮丽的景观吸引，啊！岩洞里的一场暴风雨！

这时，一个更强的涌浪一直涌到芬格椅子的壁凹处。奥拉夫想，他和她两人肯定要被卷出去了。

他抱住年轻姑娘，就像抱着一个宝贝，而大海要从他手里把她夺走。

“奥拉夫！奥拉夫！……”卡波尔小姐禁不住惊慌地喊着。

“别怕，海伦娜！”奥拉夫答道，“我保护您，海伦娜！……我……”

他说着，他要保护她！可怎么保护她？要是浪花越来越猛，水越来越高，就是这壁凹深处也保不住，他又怎能让她不被凶猛的浪花袭击到呢？他该去哪再找个藏身的地方呢？在哪他能找到一个躲开翻腾的大海的地方呢？这些可能能否实现，实在是很难说。

首先，要冷静。奥拉夫保持着镇静自若，果断地采取行动。

他更加需要冷静，否则，年轻姑娘最后会丧失精神力量，至少是体力不支。这场持久战，搞得她筋疲力尽，这在她身上会有所反应。奥拉夫已感到她越来越虚弱。尽管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希望，可他还想让她放下心。

“海伦娜……我亲爱的海伦娜！”他低语着，“在我回到奥班时……我才知道……是您……多亏您，我才被救出考瑞威尔坎漩涡！”

“奥拉夫……您都知道了！”卡波尔小姐回答，声音弱得快没有了。

“是的……我今天来报答您！……我要把您救出芬格岩洞！”

水浪已撞到了壁凹的角下，奥拉夫怎么还敢说救她出去！他只能勉强保护住同伴，不让她受水浪袭击。有两三次他差点被卷走……他抵住没被卷走，是因为他感到卡波尔小姐双臂系到他身上，清楚大海会把她跟他一块卷走，而作了非凡的努力顶住了。

那时该是晚上九点半。暴风雨该到了最强的时候。涌起的水冲进岩洞，像雪崩一样猛地撞到岩洞深处和岩壁上，响声震耳欲聋。海水如此凶猛，一些玄武岩块从岩壁上摔下，在磷光的泡沫上砸出了一些黑洞。

在这势不可挡的攻击下，岩柱会不会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一点点坍塌？拱顶会不会倒？奥拉夫想到这些。他自己也感到一阵乏力，不过他顶住了没有放弃。这是因为岩洞里缺乏新鲜空气。空气跟着浪花一起进来，又在回浪时带回外面，被浪花吸得一干二净。

这种情形下，卡波尔小姐疲惫不堪，已没了力气，一下子昏厥过去。

“奥拉夫！……奥拉夫！……”她低声叫着，躺到了他怀里。

奥拉夫和年轻姑娘蜷缩在壁凹最深处。他已感觉到她浑身冰凉，失去了知觉。他想去温暖她，把自己身上残留的热量都传给她。

可水已到了他腰间，要是他也失去知觉，那两个人就都完了！

但勇敢的年轻人还能抵抗几小时。他扶着卡波尔小姐，给她挡住海水，他用力靠在玄武岩上搏斗着。他在一片黑暗中搏斗着。磷光消失了，岩洞里完全黑了下来。里面充满了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咆哮声和呼啸声。现在，再没有塞尔玛的声音在芬格宫殿中回荡了！而是充满堪察加半岛那令人恐怖的犬吠声，这些狗，密歇莱说得好：“一大群，几千只，在长夜里对着怒吼的波涛狂吠，它们跟北冰洋激烈地搏斗着！”

终于，潮水开始下降了。随着水的下降奥拉夫可以看到，外海的浪头也稍微平息了一些。那时，岩洞里一片漆黑，相比之下，外面就跟白昼一样。跳跃的海水不再堵住岩洞的出口，在半明半暗中，出口便模糊地露了出来。

很快，只有一些浪花涌到芬格椅子的门槛那。现在，不再有浪花纹的套索勒过来，拔出去了。奥拉夫心中又萌生了一线希望。

从外面的海来看，子夜已过。再有二小时，护坡道上就不会有浪头扫过了。人也就能从上面走了。在黑暗中要努力看到这一线光明，最终它肯定会到来。

离开岩洞的时刻到了。

可卡波尔小姐还没有恢复知觉。奥拉夫抱着她，她一点生气没有。他滑出芬格的椅子，开始沿着窄窄的凸处往下走，海水已把铁柱子都打弯，拔下弄碎了。

一个浪冲过来，他停了一下，或者说是退了一步。最后，就在奥拉夫快到外角时，最后一个水浪翻滚着，把他整个裹在了里面。他以为这下，卡波尔小姐和他会被撞到岩壁上而粉身碎骨，要么就是被冲到咆哮在他们脚下的漩涡里……他最后做了一次努力，他挺住了，又趁着海水退出的空当，奔出了岩洞。

顷刻间，他到了峭壁的岩角上，找到了莫维尔兄弟、帕特里奇和博斯夫人。他们整夜都等在那。

她和他脱险了。这时，奥拉夫精神与体能曾达到的顶点一下子消失殆尽。在他把卡波尔小姐放到博斯夫人怀里后，自己也倒在了岩石脚下，动弹不了。

没有他的牺牲精神，没有他的勇敢，海伦娜不会活着出芬格岩洞。

第二十二章

过了几分钟，在柯兰歇尔岩洞深处，由于有新鲜空气，卡波尔小姐醒了过来。她好像刚刚做了个梦，奥拉夫自始至终都伴随其中。而由于她自己冒失，使自己曾面临的危险，她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她还不能说话，但一看到奥拉夫•辛克莱，感激的泪水涌入她眼眶，她把手向救命恩人。

萨姆和斯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紧地抱着年轻人。博斯夫人不断地向他行着屈膝礼，而帕特里奇特别想去拥抱他。

他一阵疲倦。大家换下海水和雨水打湿的衣服，都睡着了，夜就这样静静地结束了。

但对这幕剧的演员和观众来说，他们感受到的一切永远不会被从记忆中抹去，这幕剧演的就是神奇的芬格岩洞。

第二天，卡波尔小姐躺在柯兰歇尔里面给她定的床位上休息，这时，莫维尔两兄弟，互相挽着手臂，在围堤上散步。他们没有说话，还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相同的思想吗？两人同意什么时，就一起上下点头；不同意就在左右摇头。如果说只有奥拉夫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冒失的年轻姑娘，他们又能肯定什么，否定什么呢？因为他们最初的那些计划现在可以实现了。在这无声的交谈中，两人谈了很多事情，萨姆和斯波经预见到了以后事情的发展趋势。在他们眼里，奥拉夫已不再是奥拉夫！他跟盖耳人史诗中最完美的英雄相比，也毫不逊色。

奥拉夫•辛克莱自然是非常兴奋。他有些敏感，只想一个人独自待着。在莫维尔兄弟面前，他感到局促不安。好像他一露面，就是要为自己的牺牲精神索取报酬一样。

就这样，在离开柯兰歇尔岩洞后，他一个人在斯塔福高地上散着步。

这时，他所有的思想情不自禁都转到卡波尔小姐身上。而他冒的险，他自己心甘情愿去分担的危险，他甚至已不记得，对那可怕的一夜他所能记起的，是在海伦娜身边，在黑暗的壁凹里，他用双臂抱着她，好不让浪花把她卷走，这样渡过的几个小时。他又看到了磷光下，年轻姑娘美丽的面庞，不是累得而是吓得苍白，她像暴风雨之神一样，面对着大海的狂怒！他又听到了年轻姑娘用那激动的声音回答说：“什么，您都知道了？”在她听到他跟她说：“我知道在我快沉到考瑞威尔坎，您所做的一切”时，她这么回答着。他又回到了狭窄的藏身的地方，确切地说那是为放冷石像而挖的穴，在那，两个深情的年轻人，相互依偎着，经受着考验，苦苦搏斗了漫长得几个小时。在那，两人已不再是卡波尔小姐和辛克莱先生。他们彼此称呼着奥拉夫和海伦娜，仿佛在死亡威胁到他们时，他俩想重新开始新生一样。

年轻人漫步在斯塔福高地上，脑子里充满了这些炙热的想法。尽管他很想回到卡波尔小姐身边，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控制着他，他害怕面对她时，自己会忍不住说出口，可他想什么都不说。

恶劣天气突然到来又突然消失之后，天气变得很好，天空纯净无比。通常，西南风猛地扫过，不会留任何痕迹，又把这宇宙的云变得非常透明。太阳已滑过天顶，可天空仍没有一丝雾气弥漫。

奥拉夫脑子里翻腾着种种想法，行走在岛上高原反射出的阳光里。他沐浴在热风里，吸吮着海上的微风，在这清爽的空气中又浸浴了一次。

面对着外海的一片晴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现在萦绕他脑际的想法里，竟完全把它给忘了。

“绿光！”他喊道。“要是有什么时候适于我们观察它，那不正是现在吗！没一片云，没一点雾！昨天可怕的狂风刮过，云和气都被远远扔到了东方，可以说不会再有这样的天空了！卡波尔小姐可能想不到今天晚上会有怎样一个绝妙的日落！应该去！……应该去通知她！……可别晚了！……”

奥拉夫为有了这么自然的理由回到海伦娜身边而高兴，朝柯兰歇尔岩洞走去。

一会儿之后，他又见到了卡波尔小姐和她两个舅舅。他们亲热地看着他，博斯夫人握着他的手。

“卡波尔小姐，”他说，“您好些了！……看得出……您体力已经恢复了吧？”

“是的，奥拉夫先生，’卡波尔小姐说，看到年轻人她激动不已。

“我想，”奥拉夫又说，“您最好走到高地上呼吸点新鲜空气，经过暴风雨的洗涤，空气很好。太阳也很美，它会让您振作起来的。”

“辛克莱先生说的对。”萨姆说。

“很有道理。”斯波跟着说。

“还有，”奥拉夫又说，“要是我的预感没错的话，再过几小时，您最大的愿望就会实现。”

“我最大的愿望？”卡波尔小姐咕哝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是的，天空纯净的很，太阳落下时，天上可能不会有云！”

“可能吗？”萨姆喊。

“可能吗？”斯波也跟着喊。

辛克莱又说：“我可以相信你们今晚会看到绿光！”

“绿光！”卡波尔小姐应声说。

好像她在有些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着这绿光是什么。

“啊！……对！……”她接着说，“我们来这是看绿光的！”

“走！走！”萨姆为有机会把年轻姑娘从混沌状态里拉出来感到高兴，而年轻姑娘好像要沉睡在里头一样。“走，从小岛的另一边走。”

“我们最好回来再吃晚饭。”斯波高兴地跟着说。

当时是晚上五点。

在奥拉夫的带领下，一家人，包括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马上离开了柯兰歇尔岩洞，登上木制楼梯，到达上部高地的边上。

看两个舅舅在见到这么美的天空时，是多么兴奋啊。光芒四射的天体慢慢在天空上滑下。或许他们有些故作夸张，可他们从没有像在要看绿光的这地方表现得那么激动万分。好像主要是为他们，而不是卡波尔小姐，大家才迁移了这么多次，经受了这么多磨难，从海伦斯堡的农舍到斯塔福岛，中间又经过了约纳和奥班！

的确，那天晚上，日落肯定会很美。就是老城里最冷漠、最庸俗、最实际的商人和卡农哥特的批发商也会为展现在他们眼前壮美的大海而赞叹不已。

外海吹来的微风蒸馏出的盐性气体浸没了大气，在这样的空气中，卡波尔小姐精神倍增，仿佛又复活了一般。她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的大西洋。她累得发白的面颊上又泛起苏格兰女子脸上特有的玫瑰红色。她好美啊！身上散发出无穷的魅力！奥拉夫走得有些靠后，静静地观察着她。以前他一直都是很自然地陪她散步，一走就是很远，可现在他非常不安，心里一阵慌乱，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

莫维尔兄弟俩，可以说跟太阳一样光芒四射。他们激动地跟太阳说着话，请它找块儿没雾的地方落下，乞求它在这美好的一天结束时，给他们送出那最后一道光。

两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起奥西昂的诗。

“哦，你在我们头上滚着，圆得像祖父的盾，告诉我们，你的光从哪儿来，哦，神圣的太阳！你永恒不灭的光从哪里来？”

“你庄严的美与日俱增！星星消失在你的苍穹里，苍白的冷月隐在西方的海水里！只有你在运动着，哦太阳！”

“谁会是你的旅伴？月亮隐退在天空中，只有你依然如故！你总在为你闪亮的一生而欢喜雀跃！”

“雷滚电闪时，你走出云端，是那么美，你在嘲笑那暴风雨！”

大家心情激动，朝斯塔福高地的尽头走去。斯塔福高地俯视着茫茫大海。大家坐在海边的几块岩石上，遥望天边，这天和水划过美丽的线条，仿佛什么也不会把它破坏。

这次，不会有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再来在落日和斯塔福岛之间叠上个船帆，或布上一片水鸟的云彩了。

随着夜幕的降临，天上刮起了丝丝微风，最后的几朵浪花也在岩石的脚下消失在晃动的激浪中。更远处，大海就像一面镜子，表面光亮，一丝波纹就会把它打破。

一切条件都宜于绿光的出现。

过了半小时，突然帕特里奇手指着南方，喊：“看，帆！”

是一只帆，它会不会又在太阳光盘要消失到波浪里那一刹那，从它面前经过？要是那样，也只能认运气不佳了！

小船从约纳岛的马尔岛尖端之间狭窄的海湾中驶出，顺风疾行。涨起的潮水推动着它，相比之下，微风的作用便不是很大，几丝微风的吹拂也就刚能把它的帆鼓起。

“是克洛瑞达游艇，”奥拉夫说，“看它在朝斯塔福岛东部航行，它在往里走，不会影响我们观察。”

大家目光又回到了西边的天际。

太阳在迅速地下降，好像有什么东西推着它朝大海靠拢。水面闪动着一条宽宽的银带，太阳抛下这银带，阳光这时对人眼还不能直视。太阳很快从落下时带的那种旧金子色，变成樱桃红金色。合上眼，眼前还闪着那些红菱形和黄圆环，就像万花筒瞬间即逝的各种颜色交织在眼前一般。轻微的波纹抹去太阳辐射在水面上划出的彗星。像是银色的光片，在接近海岸时光黯淡下来。

云、雾、气都是那么薄，天边已看不到它们的踪影。没什么可以破坏天穹这清晰的圆弧，就是圆规在洁白的小牛皮上也不能比这画得更圆。

大家一动不动待在那，异常激动。看着仍在下降的球体，它在沿斜线朝天边移动着。有时它像是挂深渊里一样，忽而折射又改变了圆盘的形状。可以感到它在一点点变宽，垂直直径在一点点缩小，让人想起伊特鲁立亚花瓶的形状：侧面鼓出，脚插到水里。毫无疑问，绿光就要出现了。这光芒四射的天体要落下了，这奇妙的美景，不会有任何干扰。“什么也挡不住这最后一道光！”

很快，半个太阳消失到了海平面以下。像金箭一样射出的几道光，射在了斯塔福岛前端的一些岩石上。后面，火光染红了马尔峭壁和本莫尔山峰。

最后，太阳的弧形只剩下上面细细的一点，与海平齐。

“绿光，绿光！”莫维尔兄弟异口同声地喊着。博斯夫人和帕特里奇在这四分之一秒的一瞬间里，也看到了绿光，眼睛浸满了那液体上不可比拟的绿色。

只有奥拉夫和海伦娜，对这看了好多次却没看到，而今最终出现的绿光，两人却什么都没看到！

就在太阳把这最后一道光射向宇宙时，两人目光交错，互相凝视着，忘却了自我！……但海伦娜看到了小伙子眼中射出的黑光；奥拉夫看到了年轻姑娘眼睛闪出的蓝光。

整个太阳都消失了。不管是奥拉夫还是海伦娜，都没有看到绿光。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十二月十二日，乘着宜人的微风，克洛瑞达游艇，在美丽的大海上启航。船载着所有的人，航行在赫布里底群岛的西南方。一会儿，斯塔福岛、约纳岛、马尔岛尖端都消失在大岛那高高的峭壁背后。

游艇的乘客们高高兴兴渡了海，在奥班的小港上都下了船，又乘火车从奥班到达尔梅雷，再从达尔梅雷到格拉斯哥。大家穿越了苏格兰高地最美的地区，又回到了海伦斯堡的别墅。

十八天之后，格拉斯哥的圣•乔治教堂举行了一次隆重的婚礼，那可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和卡波尔小姐的婚礼。尽管新郎是奥拉夫•辛克莱，可莫维尔兄弟跟卡波尔小姐一样，都很满意。

两人这种情况下的结合，包含了一切得到幸福的条件。强调这点毫无意义。海伦斯堡的别墅，格拉斯哥圣乔治大街的旅馆，乃至整个世界也仅够包容下这幸福，可两人是在芬格的岩洞里抓住了这幸福的手。

在斯塔福高地上的最后那天晚上，尽管奥拉夫没看到苦苦寻找的绿光，可心里却更加持久地锁住了对它的记忆。一天，他展出了一幅画，名叫“日落”，效果很奇特，在画中可以欣赏到一道极强的绿光，仿佛是用融化了的纯绿宝石画成的。

这幅画有人赞赏，也引起了争议。有些人认为画绝妙地再现了大自然的奇景，另一些人则认为这纯粹是幻想出来的，大自然绝不会造出这种奇景。

两个舅舅对争议报以愤慨，他们看到了绿光，认为年轻画家画得很对。

“甚至，”萨姆说，“看画上的绿光要更好……”

“比真的绿光好，”斯波跟着说，“因为接连不断地观察那么多日落，对眼睛不好！”莫维尔兄弟说得确有道理。

两个月后的一天，一对新人和两个舅舅沿着克莱德河边散步，大家走在别墅的花园前面。突然，他们意外地碰到了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年轻学者在看到奥班的老同伴们时，他正饶有兴趣地尾随着克莱德河的疏浚工程，朝海伦斯堡火车站走呢。要是说他为卡波尔小姐的抛弃，而受过什么精神上的打击，那可是不了解他。在辛克莱夫人面前，他一点没觉得尴尬。

大家互相问候着。亚里斯托布勒斯礼貌地祝贺着这对新人。

莫维尔兄弟看到这么完善的结合，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

“我太高兴了，”萨姆说，“有时我一个人时，不知不觉就高兴得笑了起来。”

“我是高兴得掉下眼泪。”斯波说。

“好了，先生们，”亚里斯托布勒斯提醒说，“应该事先商量好。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们有了分歧。一个是哭，一个是笑……”

“这完全是一回事，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奥拉夫说道。

“是的。”年轻妻子附和着，一边把手伸向了两个舅舅。

“怎么，哭和笑是一回事？”亚里斯托布勒斯答道。“语气里带的那种优势感跟他再合适不过了。“啊不！……绝不是一回事！什么是笑？是脸部肌肉故意做出的一个特殊的表情，这对呼吸现象有些异常，而哭呢……”

“哭呢？……”辛克莱夫人问。

“只是一种情绪，它把眼球润湿，人才哭。而眼球是由氯化钠、磷酸钙和氯酸钠构成！”

“先生，从化学角度讲，您说的是对的，”奥拉夫•辛克莱说，“但仅是从化学角度讲。”

“我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区别。”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尖酸地说。

他接着像几何学家那样动作僵硬地向众人致礼道别，然后，继续朝火车站慢慢走去。

“看，这就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辛克莱夫人说，“他想像解释绿光一样，去解释人的内心世界！”

“可是，其实，亲爱的海伦娜，”奥拉夫说，“我们并没看到我们那么渴望看到的绿光！”

“可我们看到了更好的。”年轻的妻子低声说，“我们甚至看到了幸福本身——传说不就是把绿光和幸福联系在一起吗！……亲爱的奥拉夫，我们已找到了幸福，这不就足够了吗，还是让那些还未尝到幸福，又渴望去体味幸福的人们去追寻绿光吧！”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南非洲历险记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南非洲历险记

第一章

1854年2月27日，有两个人躺在奥兰治河边一棵高大的垂柳下，一边闲谈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河面。这条被荷兰殖民者称作格鲁特河，被土著霍顿督人称作加列普的奥兰治河，可以与非洲大陆的三大动脉：尼罗河、尼日尔河和赞比西河相提并论。像这三大河流一样，它也有自己的高水位、急流和瀑布。几位在奥兰治河部分流域很知名的旅行家：汤普森、亚历山大、波切尔，都相继赞叹其河水清澈，两岸风光绮丽。

奥兰治河在这一地段临近约克公爵山脉，呈现出一派壮丽的景观。那些无法攀越的岩石，巨大的石堆，被岁月无情矿化的粗大树干和未经殖民者的斧头开凿的难以进入的原始老林，在加列班山脉的环绕下，形成了一方无以比拟的壮观景色。河水在这里由于河床太窄受到挟制，河床也因此不能承受而突然塌陷，水流于是从400法尺的高处飞流直泻下来。瀑布的上流，是一挂简简单单的翻腾不止的水帘，被几块岩石探出垂饰着绿色枝条的脑袋划破了。在瀑布的下方。肉眼只能看到一潭汹涌的阴沉沉的水涡，一团浓重潮湿、被阳光的七色光柱划出道纹的水雾笼罩在上面。令人烦躁的哗哗水声从深潭中发出来，又被山谷扩大成了巨大的回响。

也许是一次探险中的偶然事件把这两个人领到了这片位于南部非洲的土地，其中一个却对眼前的自然美景漠然视之。这位心不在焉的旅行者，是一位布希曼人猎手，是这个在树林中过着游牧生活的骁勇民族的美男子：双目有神，动作灵敏。布希曼人这个名字，是荷兰语布西杰斯曼人英语化的结果，意思是“灌木丛人”，指那些在英国开普敦殖民区西北部游牧的流动部落。没有一个布希曼家庭是定居的。他们在奥兰治河和东部山地之间过着流浪生活，抢劫蛮横的殖民者们的农场，毁坏他们的收成，因为后者将他们赶进了那些只长石头不长植物的干旱地带。

这位布希曼汉子40岁左右，身材高大，显然有着强大的力气。即使在歇息的时候，他的身体仍旧摆出随时行动的架势。他动作干净利落、洒脱自如，显示出是个精力充沛的人，是在有名的“巴得圭尔”模子里铸造出来的，加拿大草原英雄式的人物，然而似乎比红极一时的库琅猎手少了点镇定，这一点可以从他在心跳加快时在面颊上一闪而过的红晕看出来。

这个布希曼人却不再是像他的同胞，古老的荫古瓦人那样的野人。作为霍顿督母亲和英国人父亲的混血儿子，他与外国人往来频繁，得到的比失去的多，而且流利地说着“父语”。他的衣着是半霍顿督半欧洲式的：红色法兰绒衬衫、大袖口上衣外套、羚羊皮短裤和野猫皮做成的绑腿。从他的脖子上挂下一个小包，里面放着一把刀和一支烟斗，头上扣着一顶羊皮圆帽，腰间扎了一条宽厚的兽皮腰带。在他裸露的手腕上，环绕着一些做工异常精巧的象牙圆环，肩上搭了一件长至膝头的“克鲁斯”，一种用虎皮裁制的带褶裥的大衣。一条土著狗正睡在他身边。布希曼人急促地吸着一支骨制烟斗，那样子让人毫不怀疑他的不耐烦。

“来，让我们静一静，麦克姆。”他的交谈者与他说道，“当您不打猎时，您可是真是最没耐心的男人！可是您明白吗，我尊敬的伙伴，我们对眼下的情况无能为力，我们等待的人迟早都会来到的，如果不是今天，那将是明天。”

布希曼人的同伴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与前者形成了对比。他沉着冷静的气质流露于一举一动中。关于他的出身，没有人会迟疑不定，他是英国人。他身上那套过于“资产阶级的”衣服，显示出还不习惯于出门远行。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误入蛮荒地带的城市雇员，人们也许还会无意识地看一下他的一只耳朵上面是否夹了一支笔。就像出纳员、店员、会计，或者庞大的小职员一族中的其他职业身份。

实际上，这位年轻人根本就不是旅行者，而是一位杰出的学者：威廉•阿姆利，是派驻开普敦天文台——一个长期以来真正为科学服务的有效机构——的天文学家。

置身于南部非洲这块距开普敦几百英里的阒无人迹的地方，学者也许有点不适应，他只能让自己艰难地容忍着同伴的急性子。

“阿姆利先生，”猎人用漂亮的英语回答他，“我们在这个约人地点——奥兰治河摩尔各答瀑布下已经待了八天了，然而长久以来我的家族中任何一个成员都未碰到类似的事情，在一个地点停留八天。您忘了我们是游牧民族，像这样待着脚会发烫的。”

“我的麦克姆朋友，”天文学家又说道，“我们等待的人来自英国，因此完全可以给他们八天的宽限。要知道他们的汽船要穿越很长的洋面，沿奥兰治河溯流而上也会造成耽搁，总之，在这种事情中必然会碰到千万个困难。人家已经提醒我们要对南非的这次探险旅行作好一切思想准备，然后再来摩尔各答瀑布下等待我的同仁，剑桥天文台的阿弗雷特上校，这儿就是摩尔各答瀑布，我们确在指定的地点等待着。您还想怎样呢？我尊敬的布希曼人。”

猎人也许还真想做点别的，因为他的手在不安地抚摸着他的来复枪的扳手。这是一支使用圆锥形子弹、准确率高的优秀曼赖枪，它能击中900码之外的一只野猫或羚羊。可见布希曼人已经丢掉了同胞的芦苇箭筒和毒箭而改用欧式武器了。

“可是，阿姆利先生，您真的一点都没有搞错吗？”麦克姆说道，“他们的确是跟您约定这个一月的月底在摩尔各答瀑布下碰头吗？”

“是的，我的朋友。”威廉•阿姆利平静地答道，“这是格林威治天文台台长埃黎先生的信，它能证明我确实没弄错。”

布希曼人接过同伴递过来的信，作为一个几乎不懂书写奥秘的人，把它翻来覆去看着，然后又还给威廉•阿姆利。

“请再说一遍这片涂黑的纸上都说了些什么。”

年轻的学者，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着与生俱来的耐性，重又开始了早已向他的猎人朋友重复了二十遍的叙述。去年年末，威廉•阿姆利收到了一封信，告知阿弗雷特上校及一个国际科学委员会将抵达南非。关于这个委员会的计划和它为什么要来到非洲大陆的南端，阿姆利也说不上来，因为埃黎先生在信中只字未提。他遵照接到的指示，忙着在拉塔库-霍顿督地区最北部的一个驿站，准备一些四轮运货车、食物等，总之是一个布西杰斯曼旅行队所必需的全部供应。然后，他慕名结识了土著猎人麦克姆，知道他曾经陪伴安德森在西非狩猎，还与勇敢的戴维•利文斯通共同首次探险恩加米湖和赞比西河各大瀑布，便授予了他这支探险队的指挥权。

接着便商妥了，对本地了如指掌的布希曼人领着威廉•阿姆利来到奥兰治河边指定地点——摩尔各答瀑布下。科学委员会应当在此地与他们会合。这个委员会应该搭乘英国海军的奥古斯塔战舰，在非洲西海岸沃尔帕斯角附近抵达奥兰治河口，然后溯流而上直抵摩尔各答瀑布。威廉•阿姆利和麦克姆来时带了一辆四轮马车放在山谷下，因为摩尔各答瀑布使得几英里河段无法通航，而且假若在此之后客人们不愿再走奥兰治河及其支流的话，那辆马车将把他们和行李直接送到拉塔库。

叙述结束了，这一次布希曼人把它牢记在脑子中。他径直往前走到深渊旁边，泛着泡沫的河水正呼啦啦地冲进里面。天文学家跟随着他。这是个向前突出的地方，在这里可以俯瞰瀑布以下奥兰治河好几英里的远处。

在几分钟内，麦克姆和同伴注意地观察着1/4英里之外的河面，在那里河水开始重新平静下来。然而依旧没有一件物体、一艘轮船或一条独木舟使水流发生搅动。现在是午后三点，此时的一月正是北半球的七月，太阳几乎垂直照射着这片位于南纬29°的土地，直把荫处的空气都加热到了华氏105°（相当于40.55℃）。如果没有微微的西风稍微缓和一下，除了布希曼人，任何其他人都无法忍受这种酷暑。然而，年轻的学者凭借自己直浸到骨子和神经中的冷静气质，并没有感到非常难受。探及深潭顶部的浓密的树叶，使年轻人免遭了阳光的直接照射。没有一只鸟儿来打破这一天中最热时间的寂静，也没有一只动物敢冒险从荫凉的丛林底下走出来进到林中空地里。在这杳无人迹的地方，听不到一丝杂音，即使是瀑布的咆哮也未能完全填充这片宁静。

观察了十分钟后，麦克姆转向威廉•阿姆利，一只大脚烦躁地踏着地面。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发现任何迹象。

“如果您等的人不来了呢？”他向科学家问道。

“他们会来的，我勇敢的猎人。这是些守信用的人，他们像天文学家一样准确无误。而且，对他们有什么可指责的呢？信上说的是这个月底到达，今天是27号，在到达摩尔各答瀑布之前，他们仍有四天的时间。”

“可是，如果四天之后他们仍旧不出现呢？”

“好啊！我的打猎高手，这将是绝无仅有的锻炼我们耐心的机会，因为我们将等待下去，直到确认他们真的到不了的那一刻。”

“我的上帝！”布希曼人以他响亮的嗓子嚷道。“您将是期待加列普河水不再轰隆隆地冲进这个深潭的人。”

“不，猎人，不，”威廉•阿姆利以他惯有的平静语气答道，“应该让理性支配我们的一切行动。然而我们所说的理性是：如果阿弗雷特上校和他的同行者，被艰难的旅行搞得筋疲力尽，也许还缺吃少穿，迷失在这片荒僻的地区，没在会面地点见到我们，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受到谴责。如果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责任又一次落到我们身上。只要是责任要求的，我们就要坚守自己的位置。而且，在这里我们什么都不缺，四轮马车就在山谷下等着，为我们提供夜宿。食物也非常充足。这里壮丽的自然景观值得一看。能在这条无与伦比的河边，在这片美丽的丛林中度过几天，对我来说真是一种未有过的福分。至于您，麦克姆，您喜欢干些什么呢？树林中野禽丰富，而您的来复枪总是在为我们提供日常的野味。打猎去，我勇敢的猎人，去打几头黄鹿或水牛来消磨一下时间吧。去吧，我勇敢的布希曼人。在这段时间里，由我来守候那些迟到的人，至少，您的双脚不会有在地上生根的危险了。”

猎人觉得应该接受天文学家的建议，于是决定到附近的荆棘丛和矮树林中打打猎，消磨几个小时。狮子、鬛狗、豹子都不会使像他这样一个熟悉非洲丛林的“内姆罗”感到为难。他向自己的猎狗汤普打个呼哨，这是卡拉哈里沙漠中的“萨耶”，巴拉巴斯人以前曾把这种狗训练成跑狗。聪明的动物，好像同主人一样焦躁不安，一下子蹦起来，以欢快的叫声对主人的打算表示赞同。不一会儿，猎人和狗就消失在了环绕着瀑布的那片茂密丛林中。

威廉•阿姆利独自在垂柳树下躺下，在高温导致的困意还未袭来之前，他突然考虑起自己目前的处境来。他正置身于仍然鲜为人知的奥兰治河边，远离人烟。他正在等候一些欧洲人，一些背井离乡冒险远征的同胞。然而，这次探险的目的是什么？它想在南非的沙漠中解决什么科学难题呢？它将在南纬30°的地方进行何种观测实验呢？这恰恰是尊敬的埃黎先生、格林威治天文台台长没有在信中讲明的地方。人们把他，阿姆利，看作熟悉南半球气候的学者而向他请求协助，既然这涉及一些科学工作，那么他的协助就是联合王国的同仁们所公认的。

年轻的天文学家想着这些事情，提出了一千个自己也不能解答的疑问，但是因意使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他便沉沉入睡了。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沉，在燃烧的地平线上刻画出西边山地秀丽如画的轮廓。一阵饥肠辘辘提醒他晚饭时间到了，已经是晚上六点，该返回山谷中的四轮马车了。

恰在此时，一声枪响回荡在一片欧石南丛中。这是一片高12-15法尺，长成乔木状的欧石南，沿着山岭左侧山坡铺展下来。几乎同时，布希曼人和汤普出现在树林边。麦克姆拖着一只刚刚打死的动物。

“来来来！供给大师！”威廉•阿姆利向他嚷道，“你为我们的晚饭带来了什么？”

“一只小羚羊，威廉先生。”猎人一边回答一边将一只双角向内弯成竖琴形的动物扔到地上。

这是羚羊的一种，倒是它“跳羊”的名字更为人们所普遍知道，在南部非洲所有地区都能经常遇到这种动物。猎获的这只是公羊，背上的毛是桂皮色的，覆盖在臀部的毛像丝一般柔滑，晶莹雪亮，腹部的毛夹杂着栗色的斑点。它的肉味道鲜美，是用作晚餐的。

猎人和天文学家用一根棍子将小羚羊抬在肩上离开了瀑布。半小时后，他们到达了位于峡谷中的营地，两个布希曼车夫在那里看着四轮马车。

第二章

在1月28、29、30日三天里，麦克姆和威廉•阿姆利都没有离开过会面地点。当布希曼人在本能的驱使下不加区分地追猎着瀑布附近绿地中的野物和猛兽时，年轻的天文学家一直留神盯着河水。这一派洪荒的自然景观，令他陶醉，使他的心灵中充满了新的情感。他，与数字打交道的人，日夜俯伏在书册上的科学家，总是与望远镜的目镜束缚在一起，监视着天体在子午线上起落或计算掩星数据，如今却享受着这里的美妙时光。在山野中，在密林覆盖的山岭上，在杳无人烟的被摩尔各答瀑布水雾笼罩的山峰上。对他来说，领略此地几乎不为人知的空旷寂寞中的诗意，并在其中重新浸透他被数字思辨搞得疲惫不堪的精神，是一种快乐，他就这样排遣等待的烦恼，并修养身心。他的新处境也恰好说明了他持久不渝的耐性，而这是布希曼人所不具备的。因此，对于猎人的一味责难，科学家给予的总是丝毫不能使之平静下来的平静回答。

1月31日，尊敬的埃黎先生信中讲明的最后一天来到了。假若提及的科学家们在这一天依旧不能到来，威廉•阿姆利将不得不起程返国，这将令他十分难堪。这种延误也将无限期地延续下去，然而他怎能无限期地等待呢？

“威廉先生，”猎人说道，“为什么不去迎接他们呢？我们可能在路上碰见他们，只有一条道，就是这条河。如果他们真像您手中那封信所说，将从这条河逆流而上，我们肯定会碰见他们。”

“您的主意妙极了！麦克姆，”天文学家说道，“让我们赶到瀑布下游去迎接他们，然后从北边的山谷返回营地。但是请告诉我，尊敬的布希曼人，您熟悉奥兰治河的大部分流域吗？”

“是的，先生。我曾两次从沃尔帕斯角开始逆奥兰治河漂流，直到德兰土瓦边境线上哈特河与它会合的地方。”

“除了摩尔各答瀑布，其他河段都能通航吗？”

“恰如您所说，先生，但是我还要加一点，”布希曼人反驳说，“在旱季后期，奥兰治河口以上长达五六英里的河段几乎是干涸的，以致河口形成了一个沙洲，海浪不断地涌撞上来，又被碎成了浪花。”

“这无关紧要，”天文学家答道，“因为我们那些欧洲人从海上登陆时，奥兰治河口已经通航了，没有任何理由会使他们耽搁，因此、他们会来的。”

布希曼人没说话，把来复枪挎上肩，向汤普打个呼哨，赶在同伴前头走上了一条羊肠小路。这条路在400法尺的地下接纳了瀑布的地下水。

现在是早上九点，两位探险家——真的可以这样称呼他们，沿着河的左岸向下走去。河边既没有河堤，也没有纤道可以提供平坦易走的道路，陡峭的两岸，被荆棘丛覆盖着，消失在一条树种繁多的绿色长廊中。波切尔谈及的那些开花的丝状寄生植物，在一棵棵树之间纠缠不清，在两位旅行者的面前张开了一张绿网。因此，布希曼人的斧头也没被闲搁着，无情砍断这些挡路的花环。威廉•阿姆利尽情呼吸着林中沁人心脾的各种芳香，尤其是撒下无数花朵的樟脑树的香味。可幸的是，还有一些林中空地，几段裸露的河岸——岸边静静流动着其中有鱼儿游来游去的溪水，使得猎人和同伴能够更快地往西赶路。早上十一点半时，他们已经穿行了大约4英里的路程。

微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向再也听不到轰鸣声的瀑布的方向。相反，那喧哗声沿着河水向下游传播，还是能够被很清楚地分辨出来。

威廉•阿姆利和猎人就在此处停下来，看到河流正直直地向二三英里远的前方流去。河床在这里被深深地夹在两座高达200法尺的白垩质峭壁之问。

“就在这儿等待吧，也让我们休息一下，”天文学家说道，“我没有您的猎人的双腿，麦克姆师傅，较之于赶路；我更习惯于在星辰满天的苍穹中漫游。我们先休息一下。从这儿我们可以看到河流二、三英里的地方，即使很少有汽船出现在最近的拐弯处，我们也不会错过它们的。”

年轻的天文学家斜靠在一棵高达四百法尺的大朝（植物）下面，从这里，他可以目及河面上很远的地方。猎人几乎不习惯于坐下，继续在岸上走来走去，汤普则惊起一群群的野鸟，却丝毫不能引起主人的注意。

刚刚等待了半个小时，威廉•阿姆利发觉麦克姆待在离他百步远的地方，显示出特别的注意力，难道他发现了他们正焦灼等待的汽船？

天文学家离开他的青苔座椅，向猎人所在的河边走去，一会儿就到了他身边。

“您看到什么东西了，麦克姆？”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威廉先生。但是，如果说我的耳朵对自然的声音已经习以为常的话，那么我好像听到下游有一种极少听到的杂音。”

说完这些，布希曼人要他的同伴保持安静，把耳朵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听着。

几分钟后，猎人站起来，摇摇头，说：“也许是我弄错了。我自以为听到的声音，只不过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或者河水流过岸边石头的声音。可是……”

猎人依旧注意地听着，可是什么都没听到。

“麦克姆，”威廉•阿姆利说道，“如果刚才您自以为听到的声音是由汽艇的机器发出来的，在河的下游会听得更清楚。水能够比空气更快更准确地传播声音。”

“您说得对，威廉先生，有好几次我就这样抓住了河马在水上通过的声音。”

布希曼人双手紧紧抓着野藤和草团爬下陡峭的河岸去了，一直下到河水没及膝头的地方，然后弯下身去，将一只耳朵平放在水面上。注意地听了几分钟后，他嚷起来：

“是的，是的！我没弄错。声音就在下游几英里的地方，是用力拍打水的声音。这是一种持续在水下发出的单调的声音。”

“是螺旋桨的声音？”

“很可能，阿姆利先生。这声音离我们不远了。”

威廉•阿姆利知道猎人具有天生敏锐的感觉，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嗅觉，因此不怀疑他的判断。猎人爬上河岸，两人决定就在原地等候，从这里可以很容易地监视奥兰治河的水流。

半个小时过去了，威廉•阿姆利即使凭着他天生的平静，也觉得这种等待简直太长了。有多少次他以为看到了水面上一只驶动的小船的轮廓，可是每一次眼睛都欺骗了他。终于，布希曼人的一声欢呼使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烟！”麦克姆喊道。

威廉•阿姆利顺着猎人指的方向望去，毫不费劲地看到就在河流的弯处飘展着一根轻盈的翎饰。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

小船快速驶来。很快，威廉•阿姆利就看清了烟囱不断喷出的黑烟，搅混着白色的蒸气。显然，船员们正加足火力快速驶来，以便如期到达会面的地点，但汽船距摩尔各答瀑布大约仍有七英里。

已经正午了，等待的地方不利于汽船靠岸，天文学家决定返回。瀑布脚下。他刚把打算告诉猎人，后者二话没说便走上了来时被开辟出来的那条路。威廉•阿姆利跟在同伴后面，回头向河道拐弯的地方看了最后一眼，望见了飘扬在船尾的英国国旗。

回去的路非常顺利，一小时后，布希曼人和天文学家在距瀑布1/4英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河岸在此处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小河湾。在它齐岸深的河水中，汽船很容易停泊靠岸。

汽船应该不远了，因为它肯定比两位步行者前进得快。但是在岸边依旧不能看见它，因为遮蔽着两岸的高大树木向河面倾斜过去，阻挡了视线的延伸。然而，即使听不到蒸气的嘶嘶声，至少却能听到尖锐的汽笛声，它与持续不断的瀑布的轰鸣相比，显得异常突出。

汽笛声一直未中断。船员们试图以这种方式来告知他们已到达瀑布附近。这是在打招呼。

猎人鸣枪作答，枪声在河岸上变成了反复不断的回响。

汽船终于出现了。威廉•阿姆利也被逆流而上的人们发觉了。

在天文学家的示意下，汽船转向小河湾，慢慢停泊下来。一条缆绳扔上来，被布希曼人抓住了，缠绕在一根树桩上。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轻快地跳到岸上，向天文学家走来。其他的人也开始陆续上岸。

威廉•阿姆利立即迎上去，问道：“请问可是阿弗雷特上校？”

“您是威廉•阿姆利先生？”上校答道。

天文学家与其剑桥天文台的同仁相互致意握手。

“先生们，”阿弗雷特说道，“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来自开普敦天文台的尊敬的威廉•阿姆利。阿姆利先生是前来摩尔各答瀑布迎接我们的。”

同船的四位乘客站在阿弗雷特上校旁边，一一向年轻的天文学家致意，并接受后者的致意。接着，上校以他英国式的冷静很正式地作起了介绍：“阿姆利先生，来自德文郡的约翰•马瑞阁下，您的同乡；我们的委员会中三位代表沙皇政府的俄国科学家：来自布洛科瓦天文台的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先生，来自赫尔辛基天文台的尼古拉•巴朗德尔先生，来自基辅天文台的米歇尔•祖恩先生。”

第三章

介绍完毕。威廉•阿姆利开始忙碌起来。处在开普敦天文台普通天文工作者的位置上，他认为按等级自己是阿弗雷特上校的下属，既然后者是英国政府的代表，与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共同领导这个科学委员会。另外，他是把阿弗雷特看作一位卓著的科学家来认识的；因为归算星六和计算掩星使他变得很著名。这位四十岁的天文学家，是个冷静自若，有条不紊的人，过着每一小时都精确无误的生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在预料之外的。他在一切事情上的准确性，绝不亚于天体通过经线的精确度。可以说，他生命中的每一次行为都像精密时计一样准确。威廉•阿姆利了解他这一点，所以从未怀疑过科学委员会将如期到达。

但是，年轻的天文学家期待着上校解释一下他来到南非所要完成的使命，然而阿弗雷特上校只字未讲，威廉•阿姆利觉得不该主动去询问。也许谈论这个问题的钟点还未在上校的脑海中敲响。

威廉•阿姆利还知道，约翰•马瑞阁下，富有的学者，詹姆斯•罗斯和洛德•艾尔金的竞争者，虽然还没有官方头衔，已通过自己的丰硕成果为英国增添了荣耀。科学已欠了他一大笔债，为建立一个巨大的反射镜他花掉了两万英镑，这个反射镜可与帕森镇的望远镜相匹敌，人们借助它刚刚确立了一些双星的数据。这是个顶多40岁的人，具有贵族气派，然而漠然的神情丝毫不表露他的性格。

对于三个俄国人，赛特里克斯、巴朗德尔和祖恩先生，他们的名字对威廉•阿姆利来说并不陌生，但就个人而言，年轻的天文学家并不认识他们。尼古拉•巴朗德尔和米歇尔•祖恩均对马提厄•赛特里克斯显示出某种尊敬，一种由于成就平平而借他的领导位置来保证得到的尊重。

威廉•阿姆利唯一注意的是：两国科学家在数量上均等，三个英国人和三个俄国人。就连名为“女王与沙皇”号汽船上的船员，也共计十个人，其中五个来自英国，五个来自俄国。

“阿姆利先生，”阿弗雷特上校说道，“一旦互相认识过了，我们现在就像共同漂过了从伦敦到沃尔帕斯角的那段行程一样彼此了解了。另外，对于您，我有一种特殊的器重，不仅来自于您这么年轻就已取得的成就，您还拥有正直的好名声。在我的申请下，英国政府指定您参加我们将在南部非洲进行的实验。”

威廉•阿姆利欠一下身，表示感谢，认为他将告诉自己将这一科学委员会一直拉到南半球的动机是什么。然而阿弗雷特上校在这一点上仍未作任何解释。

“阿姆利先生，”上校又说道，“我想知道准备工作是否已经就绪。”

“一切就绪，上校。按照尊敬的埃黎先生在信中给予我的建议，一个月前我离开开普敦到了拉塔库观测站。在那里我收集到了在非洲内地进行探测的一切必需材料，食物和马车，马匹和布希曼人。一支由一百个能够吃苦耐劳的男人组成的护卫队在拉塔库等着您，他将由一位有名的能干猎人带领——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布希曼人麦克姆。”

“布希曼人麦克姆！”阿弗雷特上校叫起来，他那冰冷的语气还是证实了这样的声调，“布希曼人麦克姆！他的名字我太熟悉了。”

“这是一个敏捷、顽强的非洲人的名字。”约翰•马瑞一边插了一句话，一边转向猎人。这些欧洲人的阔架子丝毫未使猎人受窘。

“猎人麦克姆。”威廉•阿姆利向他们介绍自己的同伴。

“布希曼人，您的名字在联合王国广为人知。”阿弗雷特上校说道，“您曾是安德森的朋友，戴维•利文斯通的向导——我与他之间的友谊令我很荣幸。英国通过我的口中向您传达谢意，我恭贺阿姆利先生选择了您做探险队的领队。像您这样的猎人应当是喜爱武器的，我们有大批种类较全的武器，我请求您在其中选择中意的，我们知道好抢应当握在好枪手的手中。”

一丝满足的微笑浮上布希曼人的嘴角。他的工作被英国人看重，这也许令他感动，然而没有比阿弗雷特上校亲口提出来更能证实这种器重的。他于是非常客气地表示感谢，并在威廉•阿姆利与欧洲人的谈话继续进行时，独自待在另一边。

年轻的天文学家又完整地说了一遍由自己组织的这次探险的具体事项，阿弗雷特上校显得非常高兴，于是决定尽快地前往拉塔库城，因为探险队必须赶在雨季之后，即三月份的前几天起程。

“上校，请问您想如何前往那座城市？”威廉•阿姆利问道。

“经由奥兰治河，因为它的支流居吕曼河流经拉塔库。”

“确实这样。”天文学家答道，“但是无论您的汽船多么先进、多么神速，都不能通过摩尔各答瀑布。”

“我们将绕过瀑布，阿姆利先生。”上校反驳道，“我们将把小船搬运着绕过瀑布，到达上游后重新走水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从这儿到拉塔库的一段水路对于吃水很浅的汽船来说是可以通行的。”

“也许，上校，”天文学家说道，“可是这艘汽船是如此重……”

“阿姆利先生，”上校说道，“这艘船是利物浦里尔德造船公司的杰作，能够被逐个部件拆开，也能够很容易地被重新组装起来，一把舵栓、几个螺钉而已。您带了一个四轮马车到瀑布下？”

“是的，上校，”威廉•阿姆利答道，“我们的营地离这儿不到一英里。”

“好。我将请布希曼人把马车开到泊船的地方，他们将把船的各部件连同蒸汽机一起拆下来装到船上，然后我们将直抵奥兰治河上游能够重新通航的地方。”

人们分头执行阿弗雷特上校的命令。布希曼人在答应了一点钟之前回来后就消失在丛林中了。汽船被很快地拆开了。船上的货物并不多，只有几箱物理仪器，一大批帕迪摩尔和爱丁堡制造的枪支、几桶烧酒、几桶干肉、几箱弹药、几件少得不能再少的行李，一些帐篷布及其如同从旅游用品商店里弄出来的用具，一只细心折叠好的马莱树胶小艇只占用了一块盖布的空间，还有一些日常用品，等等，等等，最后还有扇形机关枪，是一种很不完善的导弹，但是足以能够使胆敢靠近汽船的敌人望而却步。

所有这些物品都被放置在岸边。蒸汽机具有八匹马的推动力，被分成三部分：锅炉、沸腾器和螺旋桨，只需一个扳手就能把沸腾器从锅炉上拆下来。这些部分相继被拿走，汽船内部就变空了。

除了蒸汽机和燃料所占用的空间，船上其他空间被分成两部分：由船员使用的前室和由阿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使用的后室。转瞬间，舱壁被拆除了，箱子和床铺被搬走了，船被简化成了一个简单的空壳。

这个长35法尺的船壳，由三部分组成，就像利文斯通博士在第一次探险赞比西河时使用的马-罗贝尔号汽船一样。船体用镀锌的钢铁制成，既轻便又结实。一些螺钉把船板装配在同一材料制成的船肋骨上，还能保证它们之间的紧密性和船的密封性。

威廉•阿姆利对这项工作的简单迅速着实感到惊异。四轮马车在猎人及其两个布希曼人驾驶下到达后不到一小时，就可以开始往上装载拆开的汽船了。

这辆四轮马车是一种较原始的运输工具，车身构架在四个笨重的大轮子上，形成间隔为二十法尺的两个独立部分。从长度看，这是一辆真正的美国“轿车”。两根车轴看上去很刺眼，而且轴肩伸出车轮足有一法尺。这辆车被六头驯服的水牛拉着，每两头牛套在一起，它们对车夫手中的刺棒十分敏感。当四轮车满载着货物行驶时，只有这一类的反刍动物才能拉得动它。无论车夫有多灵巧，车都有可能不止一次地被陷进泥坑里。

“女王与沙皇”号的船员负责装车，以保证车身各部分保持平衡，因为海员们的灵活是尽人皆知的，装车对于这些勇敢的人来说只是一次游戏而已，汽船的大部件被直接放置在车轴上部四轮车最坚固的部位。那些较轻的或易损坏的箱子、桶、包裹都很容易地在大部件之间找到了搁放的地方。至于这些原本意义上的旅行者，步行四英里只不过是一次散步。

下午三点时，所有东西都装上了车，阿弗雷特上校示意起程上路。由威廉•阿姆利带路，上校及其同伴走在前面，布希曼人、船员和车夫走得较慢，远远跟在后面。

这段路走得很轻松。导向奥兰治河上游的斜坡使行程变得容易甚至将之延长了很多。对于装载笨重的四轮车来说是件好事情，因为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保证到达目的地。

至于科学委员会的各位成员们。他们则轻快地攀登着山坡的背面。话语在他们之间渐渐多起来，但是没有人说起这次探险的目的。这些欧洲人非常欣赏眼前壮观的自然景色，这一片颇具原始美的大自然，就像曾经使年轻的天文学家着迷那样令他们陶醉，由于这里的自然美景，他们才没有对这次旅行产生反感。他们的欣赏是克制的，就像厌恶一切所谓“不合适”事物的英国人。摩尔各答瀑布赢得了他们赞赏的掌声，也许只是用指尖鼓掌，但也很有意义了。漠视并不完全是他们的座右铭。

而且，威廉•阿姆利认为应该向客人们表示一下南部非洲的敬意。他是在自己家中，因此像所有过于热情的资产阶级一样，把他非洲公园的一草一木都介绍给客人们。

大约四点半时，他们绕过了摩尔各答瀑布，走上一片高原，看到奥兰治河的上游就展现在眼前，直到视线的尽头。他们在河边，等待四轮马车的到来。

四轮车在五点左右到达了山顶，它的行程终于结束了。阿弗雷特上校立即下令开始卸载，同时宣布第二天拂晓重新上路。

整晚都被用来做各种各样的工作。船体在不到一小时内就调整好了，螺旋桨被重新安装在原来的位置，金属隔板在前后室之间竖起来，燃料舱重新装好了，各种行李也按顺序搬到船上，一切都迅速地各就各位，再次证明了“女王与沙皇”号船员们的能干。这些英国人和俄国人都是经过挑选后上船的，是一些守纪律、能干、值得信任的人。

第二天，二月一日，一大早汽船就在等着乘客们登船了。黑烟已经旋转着从烟囱里冒出来，夹杂着机车在机械师发动开船时喷出的一团团白色蒸气。蒸汽机压力很高，无冷凝器，每动一下活塞都要喷出蒸气来。锅炉配有一安装巧妙的沸腾器，受热面积大，不需半个小时就满足所需用的蒸气。他们储备了大量本地盛产的乌木和愈疮木，用这些珍贵的木材把火烧得旺旺的。

六点钟，阿弗雷特上校下令出发，乘客和船员登上“女王与沙皇”号。深谙这条河道的布希曼人随着一起上船，让两个布希曼人把四轮马车弄到拉塔库。

汽船松开缆绳的时刻，阿弗雷特上校向天文学家问道，“顺便问一下，阿姆利先生，您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吗？”

“我一无所知，上校。”

“很简单，阿姆利先生，我们是来南非测量子午线长度的。”

第四章

可以肯定，一种全球通用，永恒不变，其本质就能提供严密计量的度量单位一直存在于人类的头脑中。因此，无论地球上发生了什么样的突变，都应当准确地发现这一度量单位。相信前人也是这样认为的，然而他们缺乏以足够的近似法进行这种实验的方法和仪器。

得到一个永恒度量单位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它转移到地球扁球体上，因为地球的圆周可以被看作是永恒不变的，由此就能精确地测量出这个圆周的全长或一部分。

古人们曾试图确定这个度量单位。据与亚里士多德同时代的一些科学家所说，他曾把斯塔德或者塞索斯特立时代的埃及古泰看作从地球极点到赤道之间长度的十分之一。生活在古希腊普托雷梅时代（公元前一世纪）的埃拉托斯特纳曾用较近似的方式沿尼罗河测量出塞耶纳和亚历山大之间的经线长度。波西多尼厄斯和普多雷梅也同样没能给予他们所进行的大地测量实验以充分的准确度。之后的一些科学家均未能有所突破。

皮卡尔的测量在1683年和1718年分别被多米尼克、卡西尼和拉伊尔继续延伸到敦刻尔克和高利乌尔。1739年，弗朗索瓦•卡西尼和拉卡伊又在敦刻尔克和佩皮尼扬之间测量了一次。最后，这条经线的测量被梅尚一直延伸到了西班牙的巴塞罗那。然而梅尚死了，死于这样一个如此令人疲惫不堪的科学操作。直到1807年才由阿拉果和比奥在法国恢复了这一测量。两位科学家将之延续到了巴利阿里群岛（西班牙），这条经线弧于是从敦刻尔克伸展到了福尔门特岛，中间被北纬45°线切断，恰处于极点和赤道之间，在这种情况下计算经线的1/4长度，就不必考虑地球的扁率了。这次测量在法国得出每一度经线弧的平均长度是57025图瓦兹。

可以看出，直到那时还专门是一些法国科学家从事这一棘手的测定。同样地，在1790年，制宪会议在塔列朗的建议下，决定由科学院负责为所有的长度和重量设想出永恒的度量衡制度。当时，署有博尔达、拉格朗热、拉普拉斯、蒙热、孔多塞这些名人名字的报告建议：将1/4经线长度的十万分之一作为通用长度单位，将蒸馏水的重量作为衡量一切物体重量的标准，采用十进制作为度量衡的进位制度。

后来，地球上的不同地方都进行了测定平均每度经线弧长度的实验，因为地球不是扁球体，而是椭球体，众多的实验都应该给出相对于极点的扁率。

1736年，莫波尔蒂、克来劳、加谬和勒莫尼埃及瑞典人塞勒赛斯在北极圈附近的拉普兰地区测得一度经线弧的长度是57419图瓦兹。

1745年，拉孔达明、布戈尔和戈丹在西班牙人胡安与安东尼奥•弗罗阿的帮助下，在秘鲁测定的数值是56737图瓦兹。

1752年，拉卡伊在好望角测定的数值是57037图瓦兹。

1754年，麦尔神甫们和勃斯科韦测出罗马和里米尼之间的经线弧长度是56973图瓦兹。

1762年和1763年，波卡利亚在意大利皮埃蒙特地区测定的数值是57468图瓦兹。

1768年，天文学家梅森和迪克逊在北美马里兰州与宾夕法尼亚州边缘地区测定每一度经线弧长度是56888图瓦兹。

之后，在19世纪，众多条经线都得到了测量：在孟加拉湾、东印度群岛、皮埃蒙特、芬兰、库尔朗德（拉脱维亚境内）、汉诺威、东普鲁士、丹麦等其他地区。然而英国人和俄国人没有像其他民族那样积极进行这一棘手的测定实验，他们所从事的最重要的一次是1784年由总参谋长罗伊进行的，目的是要把法国人的测量与英国人的测量联结起来。

从以上关于众多测定的叙述可以得出，平均每一度经线弧的长度大约在57100图瓦兹上下，相当于法国的25古里，将这一数值乘以360可以得到地球的周长是9000古里。

但是，从上面得出的各种数字，即地球上不同地区得出的测定，并不绝对吻合，然而，从平均值57000可以演绎出“米”的数值，即1/4经线长度的十万分之一，即0.513074，亦即3法尺11又千分之296法分。

事实上，这一数字有点太不据说服力了。新近的演算，以1/299.15地球扁率代替了人们以往接受的1/344，得到的1/4经线长度不再是一千万米，而是1 856米。856米的误差对于如此长的长度是微不足道的。然而，精确地说，“米”就像它被接受的那样，并不能确切地反映1/4经线长度的十万分之一，还存在一个大约为1/50法分的误差。

但是，就这样被确定的“米”却不能为所有文明国家所接受。比利时、西班牙、皮埃蒙特、希腊、荷兰、赤道共和国、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哥斯达黎加等西班牙前殖民地几乎是马上接受了。虽然米制与其他“制”相比具有明显的优势，但是英国一直不肯接受它。

也许，假若没有发生标志着18世纪结束的那些政治纠纷的话，这一体制早已被联合王国的人民所接受了。当1790年5月8日制宪会议发布政令时，英国皇家协会的科学家被邀请加入到法国科学家的行列。为了“米”的测定。还要决定是否应当建立在有规律走动的简单的钟摆的长度之上，还是把地球上某个大圆周的一部分作为长度单位。那些事件阻碍了设想的团结。

直到1854年，英国政府早已感到米制的优越性，而且看到一些科学家和商人成立团体宣传这一改革，这才决定接受它。

但是，英国政府打算直到其亲自进行的大地测量实验为每一度经线弧确定了一个更为精确的长度时，才将这一秘密决定公之于众。当时，在这一问题上，英国政府认为能够与也正倾向于接受米制的俄国政府团结合作。

于是，一个由三位英国科学家和三位俄国科学家组成的科学委员会在两国科协最杰出的成员中组建起来了。我们已经看到，英国的三位是阿弗雷特上校、约翰•马瑞阁下和威廉•阿姆利，俄国的则是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尼古拉•巴朗德尔和米歇尔•祖恩三位先生。

科学委员会在伦敦集合，决定首先在南半球进行测量实验，然后马上在北半球重新测定一次，再将两次实验综合起来，希望能推演出一个满足计划中全部条件的精确数值。

他们有待于在英国位于南半球的各领地：开普敦殖民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中选择一个实验地点。新西兰和澳大利亚位于欧洲的对等点上，科学委员会必须经过一段漫长的行程才能到达。而且那里的毛利人和澳大利亚人长期与他们的入侵者处于战争状态，将可能使实验的进行变得十分困难。相反，开普敦殖民地具有真正的优越条件：

第一，它与俄国欧洲部分的某些地区处在相同的经度，在南半球测定了子午线的某段长度之后，可以返回沙俄境内秘密地测量同一子午线的另一段长度。

第二，到达英国南半球领地的旅程相对较短。

第三，最后，这些英、俄科学家们认为这是一个检验法国天文学家拉卡伊的成果的绝好机会。他们可以在与之相同的地方进行实验，以便核对一下他在好望角测定的57037图瓦兹是否准确。

于是，选在开普敦进行这项大地测量实验就这样决定了。两国政府赞同英俄委员会的这一决定，并拨给大笔经费。全部三角测量仪器都是双份制作的。天文学家威廉•阿姆利被邀请负责探险前的准备工作。皇家海军的奥古斯塔号战舰接到命令负责把委员会的成员及随从人员送到奥兰治河口。

在科学问题方面，还应当加上激励这些科学家为共同使命团结合作的民族自尊心问题。事实上，问题就是要在数字测算方面越过法国，在一个几乎不为人知的未开化地区，准确地推翻更为闻名的法国科学家们业已取得的成果。因此，为了得到一个有利于科学进步，同时也使祖国荣耀的结果，英俄委员会的成员们已准备为此牺牲一切，甚至牺牲生命。

这就是1854年1月底，天文学家威廉•阿姆利出现在摩尔各答瀑布下、奥兰治河边的原因。

第五章

船在河上行驶得很快。雨季依旧按时来到了。然而，旅客们待在舒适的船舱内，这种在雨季里很寻常的倾盆大雨没有使他们感觉有丝毫的不适。“女王与沙皇”号急速行驶着，既没有碰到急流，也未遇到河谷，而水流是不足以使它的行进速度放慢的。

奥兰治河两岸总是呈现出一派迷人的景观。一片片树种繁多的森林在两岸绵延不断，是一方青翠的鸟的乐园。到处可见一丛丛特有的树种，其木材是淡红色带大理石纹的，其亮蓝色的叶子和淡黄色的硕大花朵造成了一种奇特的效果。有一种树，树皮是黑色的，还有一种树，叶子是暗色的、四季常“青”的。有几片丛林一直伸展到河两岸几英里的远处，与那里覆盖成荫的垂柳树联结起来。时而有一片片广阔的田地突然呈现出来。这是一些被无以计数的药西瓜所覆盖的平原，其间夹杂着一丛丛“甜荆棘”，一种产蜜的蝾螈生活其中。从这些“甜荆棘”丛中飞出一群群歌声甜美被开普敦殖民称为“甜莺”的鸟儿。

布希曼人向约翰•马瑞阁下——飞禽走兽的大收藏家，指出这个飞鸟的世界能够提供各种鸟类。因此，一种亲近感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麦克姆的这位高贵的朋友，兑现了阿弗雷特上校的诺言，送给他一支优秀的远程来复枪。布希曼人成了这件漂亮武器的持有者，甭提有多满足了。

两位猎人相处得不错。作为一位杰出的科学家，约翰•马瑞阁下被看作是旧喀里多尼亚的猎狐能手之一。他怀着兴趣和羡慕倾听布希曼人的故事。当布希曼人将树下的几个野兽指给他时，他的双眼便发起亮来。那边有一群群的长颈鹿。这边有几头高六法尺的水牛，头上武装着带螺圈纹的黑色双角。远处，一些凶猛的牛羚长着马的尾巴。再远处；有一群群“卡马”（黄鹿的一种），眼睛火亮亮的，双角形成颇具威胁力的三角状。在茂密的丛林中，就像在裸露的原野上，到处可见无以计数、遍布南非的各种羚羊：杂交岩羚羊、大羚羊、羚羊、灌木丛山羊、跳羊等等。诱惑一个猎人的打猎本性的野物难道不是比比皆是吗？在苏格兰低地猎狐又怎能与一个卡明斯、一个安德森或一个鲍德温在非洲的打猎成果相提并论呢？

面对眼前这些丰富的飞禽走兽，约翰•马瑞的同伴们却没有像他那样如此激动。威廉•阿姆利注意地观察着他的同事们，企图从他们冷淡的外表下猜到点什么。阿弗雷特上校和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年龄相仿，两人都是沉稳、克制和形式主义的，讲话速度缓慢，每天早晨，他们都像直到前天晚上还不曾相互认识。不要指望某种亲近关系会在这两位重要人物之间建立起来。两个冷若冰霜、毫无关联的人最终也能互相接受，然而两位皆身居高位的科学家却永远做不到。

尼古拉•朗德尔，55岁，属于从未年轻过也永远不会老的那种人、这位来自赫尔辛基的天文学家，总是沉浸在他的演算中，可以说是一台组织极好的机器，但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而是一种算盘和万能计算器。作为英法委员会的计算员，这位科学家只是那些能够心算五位数乘法的天才之一罢了。

米歇尔•祖恩，年轻、热情、性格温和，与威廉•阿姆利很相像。他讨人喜欢的好品质却不能妨碍他成为一位成就巨大的天文学家和一位大器早成的知名人士。他个人关于模糊不清的仙女星座的重大发现和在他领导下的基辅天文台在这方面的成就，在欧洲科学界引起了巨大反响。他的成绩无可争议，而且他虚怀若谷，任何时候都能主动退让。

威廉•阿姆利和米歇尔•祖恩成了好朋友，相同的志趣、相同的理想将他们团结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是他们俩在交谈。阿弗雷特上校和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则是在互相冷冷地观察着对方，巴朗德尔在忙着开他的立方根，对河边的美丽景物视而不见，而约翰•马瑞阁下和布希曼人却在制订着一系列猎物大屠杀的计划。

在奥兰治河上游的这段旅程没有碰到任何意外。有时，夹在蜿蜒河道两边的陡峭花岗岩河岸好像将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还经常有一些绿色小岛横在水中，使航道难以确定。然而布希曼人从不犹豫，“女王与沙皇”号总能找到有利的通道，或者跳出峭壁围成的“竞技场”。舵手也没有一次因为听从了麦克姆的指示而后悔。

汽船在四天中行过了摩尔各答瀑布和居吕曼河之间240英里的路程。居吕曼河是奥兰治河的支流，溯流而上可直达拉塔库——阿弗雷特上校的这次远征应该到达的地方。奥兰治河在距摩尔各答瀑布30古里的上游形成了弯道，改变了其东西向的基本流向，呈东南流向深入到开普敦殖民地北部一角，在此地又成为东北流向而直到300英里之外，德兰士瓦共和国境内的一片绿色地带。

二月五日清晨，“女王与沙皇”号在瓢泼大雨中到达了霍顿督村庄卡拉尔沃特——居吕曼河汇入奥兰治河的地方。但阿弗雷特上校不愿耽误一分一秒，汽船迅速驶过了布希曼人的小木屋，在螺旋桨的推动下，开始沿着居吕曼河逆河而上。这条河水流速急，就像“女王与沙皇”号的旅客们所看到的，要归因于它的一个特性。事实上，居吕曼河在其上游发源地河面很宽，然而流向下游时由于阳光照射蒸发，河水逐渐减少。但是在雨季时，流量增加，又加上一条地下支流——莫希那河的水，于是变得水深流急。汽船因此加足火力，以每小时3英里的速度溯流而上。

在这段航行中，布希曼人把河水中的许多河马指给人们看。这些被开普敦的荷兰人称作“海牛”的，是一种笨重的厚皮动物，长8-10法尺，几乎没有进攻性。汽船的鸣笛和螺旋桨绳梯吓着了它们，对它们来说，汽船是一种陌生的、应当防备的怪物。实际上，船上的大批武器就能使它们很难靠近。约翰•马瑞阁下很想在这些肉乎乎的大块头儿身上一试自己的爆破性子弹。但是布希曼人向他肯定，在北部的河流中河马到处可见，约翰•马瑞阁下于是决定等待更好的时机。

汽船花50个小时走完了居吕曼河口和拉塔库之间150英里的航程，二月七日下午三点到达了目的地。

当汽船在河边停稳后，一个五十岁年纪，表情严肃然而面色和善的人出现在岸边，向威廉•阿姆利伸出手。天文学家于是向他的旅伴们介绍道。

“来自于伦敦教会的尊敬的托马斯•戴尔牧师拉塔库传教会的会长。”。

这些欧洲人向托马斯•戴尔牧师致意，后者也向他们表示欢迎，并开始为他们忙碌起来。

拉塔库城，确切地说是拉塔库小镇，是开普敦最北的一个传教会。它分为老拉塔库和新拉塔库。老拉塔库，即“女王与沙皇”号刚刚到达的地方，目前几乎已经废弃了，最早时候还居住着12000人，然而已全部移居到东北部地区去了。这个破败不堪的城市已经被新拉塔库取而代之。新城就建立在不远的地方，从前曾是一片金合欢覆盖的平原。

欧洲人在牧师的领导下来到了新拉塔库。这里有四十几片居民房，住着五、六千属于庞大的贝专纳部落的居民。

1840年，戴维•利文斯通博士就是在这个小城里住了三个月，之后，他从刚果洛昂达海湾起程开始了第一次沿赞比西河的旅行。他穿过了整个中部非洲，直到莫桑比克海岸的吉勒玛那港。

到达新拉塔库之后，阿弗雷特上校把一封利文斯通博士的信交给教会会长。博士在信中将英俄委员会介绍给他的非洲朋友。托马斯•戴尔很高兴地读完信，又把它还给阿弗雷特上校，说它将对他们的探险旅行有用，因为戴维•利文斯通的名字在非洲的这片地区广为人知且颇受赞誉。

委员会的成员们住在传教士的住处，这是些恰当地建在山丘上的小屋，被一道无法通过的篱笆像防御工事一样围起来。欧洲人住在这里比住在贝专纳人那里舒服得多，这并非因为他们的房屋不洁净。相反，他们房屋的地面是光滑的泥土，丝毫不起灰尘，屋顶用长长的茅草覆成，不透雨水。然而说到底，毕竟只是些茅屋，仅有一个圆形的洞，只能容一个人出入。在这些茅屋里，生活是公共的，与贝专纳人的直接接触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部落首领就住在拉塔库，是一个叫木里巴罕的，自认为应该到欧洲人这边来尽点义务。木里巴罕长得还算英俊，既没有深黑的肤色，也没有厚唇扁鼻，圆圆的脸庞下部却没有像霍顿督人的脸那样缩进去。首领穿了一件缝制得十分巧妙的兽皮大衣，披了一件土语称作“皮考热”的罩衫，头上戴着无边皮帽，脚上穿着牛皮凉鞋，肘部环绕着象牙圆环，耳朵下摇荡着长约4法寸的铜片——一种耳环，也是护身符。从他的圆帽顶上飘下一根羚羊的尾巴。在他猎棒的顶端有一团黑色的鸵鸟绒毛。贝专纳首领从头到脚都涂抹了一层厚厚的赭石，使人们无法辨认他身体皮肤的本来颜色。大腿上几处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痕显示出他杀死的敌人的数量。

首领，至少是和马提厄•赛特里克斯本人一样严肃的，走近欧洲人。依次与他们行碰鼻子礼。俄国人做得很认真，英国人却有些不情愿。然而，依照非洲人的风俗，这是对欧洲人表示好客的庄重表示。

礼仪完毕，木里巴罕一句话未说便走开了。

“现在我们已经被贝专纳人接受了，”阿弗雷特上校说道，“一天、一小时都不能浪费，开始我们的工作吧。”

一天、一小时都没有被浪费。然而，一次探险的组织工作却有那么多烦琐的小事需要费心，委员会没能在三月初之前——阿弗雷特上校指定的日期，作好出发的准备。这时，雨季刚刚结束，存储在褶皱层地层中的水是沙漠旅行者的宝贵资源。

起程时间被定在三月二日，这一天，探险队在麦克姆的领导下准备上路。欧洲人向拉塔库的传教士们告别，于早上七点离开了小镇。

“我们去哪儿？上校。”威廉•阿姆利在探险队经过了城里的最后一个茅屋后问道。

“径直往前，阿姆利先生。”上校答道，“直到我们找到一个建立基础底边的合适地点。”

八点钟时，探险队已经走过了那些环绕小镇，被矮灌木丛覆盖着的低丘。很快，沙漠及其所能导致的危险、疲劳和意外，展现在旅行者们的脚下。

第六章

护卫队由100个人组成，处在布希曼人的领导下。这些土著人都是些勤劳的布希曼人，极少发怒，极少争吵，非常能够吃苦耐劳。在传教士到来之前，这些布希曼人都是些说谎骗人、冷漠无情的人，只知杀人抢劫，常常趁他们的敌人睡觉时将之杀死。传教士们部分地改变了这些野蛮的习俗，然而这些土著人多多少少还保持着他们抢农场、偷牲畜的习性。

十辆布希曼人曾经弄到摩尔各答瀑布下的那种四轮马车，构成探险队的流动工具。其中两辆类似于某种流动房屋，比较舒适，是给欧洲人作为夜晚住宿用的。阿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们就有了这样一个住所跟随左右：木头建成的，地板是干的，屋顶是不透水的篷布，还配有各种床铺和洗漱用具。这样到达营地时就省去了搭帐篷的时间，因为帐篷已经是搭起来的。

这两辆车中的一辆供阿弗雷特上校及其两个同胞约翰•马瑞阁下和威廉•阿姆利使用。三位俄国人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尼古拉•巴朗德尔和米歇尔•祖恩住在另一辆里面。还有两辆车形式与前两辆相同，分别属于“女王与沙皇”号船组中的五个英国人和五个俄国人。

当然，汽船的船壳和蒸汽机也被拆下来装在其中一辆马车上，也将随旅行者们一起穿过非洲沙漠。在这片内陆地区湖泊众多，有一些就位于科学委员会所选择的路线上，这样汽船就能发挥很大作用。

其他的四轮车运载仪器、食物、旅行者的行李、武器、弹药、三角测量工具，例如测量底边所使用的轻便铁塔、标杆、反射镜、三角架等，最后，是护卫队100个人的物品。布希曼人的食物主要是一些干肉条。他们将羚羊肉、水牛肉或大象肉切成长条，然后置于阳光下晒干或用文火烤干，可以用这种形式将它们保存整整几个月。这种制作方法可以节约用盐，因此，在缺少这种有用矿物质的地区被广泛应用。至于面包，布希曼人用各种植物果实和块根代替：花生仁、某些日中花的鳞茎、当地无花果、栗子，或者被称作“卡菲尔面包”的泽米髓质。这些食物是从植物中取得的，应当在路上不断采摘补给。至于肉食，护卫队的猎人们异常灵巧地使用他们的芦荟弓箭和长矛，在树林中、平原上猎取野兽，为探险队供给肉食。

产于开普敦本地的六头牛，长腿高肩，顶着巨大的犄角，分别被用水牛皮鞍辔套在六辆车上。这些沉重的车辆，原始造车技术的样品，被六头牛拉着，如果不是迅速地，也可以是稳稳当当地，被笨重的大轮子拖着往前移动，既不畏惧陡坡，也不担心泥坑。

旅行者们的坐骑是一些黑色或淡灰色的西班牙小马，一种从南美地区引入开普敦的温顺、勇敢、颇受人喜爱的牲口。在这群四足动物中还有六头“咕瓦嘎”，是一种细腿圆胖的驴子，其大叫声让人想起狗叫。进行测量实验时需要一些局部流动，这些“咕瓦嘎”负责将仪器和工具驮到四轮车无法到达的地方。

唯独布希曼人例外，他优雅灵巧地跨上一匹令行家约翰•马瑞阁下欣羡不已的漂亮的四足动物。这是一匹斑马，浑身布满棕色的横条纹，英俊无比。这匹斑马从马蹄至马鬃高四法尺，从嘴部到尾部长七法尺，多疑而易惊，在麦克姆之前，还从未有人令它饱受被奴役之苦。

几只还未完全驯化的野狗，有时被不恰当地叫作“女猎人的狗”，奔跑在探险队的两侧。它们的体形和长长的耳朵让人想起欧洲的短毛垂耳猎犬。

这就是即将深入非洲沙漠的探险队的全部。六头牛在车夫的驾驭下静静地往前走着，肋部不时要被车夫的刺棒戳一下。队伍就这样沿着丘陵有秩序地向前行进，真是一种奇怪的场景。

探险，在离开拉塔库之后，将被引向何处？

“径直往前。”阿弗雷特上校已经说过。

事实上，上校和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在此时都不能顺着一个确定的方向前进。在他们开始三角测量实验之前，首先要找到一块广阔平坦的原野，以便建立第一个“角”的底边，这个三角网络应该覆盖南部非洲一片横跨许多纬度的广阔地区。

阿弗雷特上校向布希曼人讲明要做的事情。以一位对科学术语习以为常的学者的泰然自若，上校对布希曼人讲起角、邻角、底边、经线长度、天顶距离等等。布希曼人任他说了几分钟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上校，我一点都不要听您的角，您的底边，您的经线。我甚至都无法理解您将在非洲沙漠里做些什么。但是，无论如何这是您的事。您想要我做什么呢？一片广阔漂亮的平原，非常笔直，非常平整？好，我去为您找这个。”

在麦克姆的命令下，刚刚转过拉塔库丘陵的探险队，开始向西南方走去。这一方向位于小镇的南方，也就是被居吕曼河灌溉的平原地区。布希曼人希望在这条河流域找到对上校的计划有利的平原。

从这一天开始，猎人就养成了走在探险队前头的习惯。约翰•马瑞阁下骑着一匹好马，不离猎人左右，还不时以一声响亮的枪声告知同伴们自己又认识了一种非洲野物。上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任凭马驮着自己往前走。他在考虑这次探险的前途，在这样荒蛮的地方领导这样一次探险实在是太难了。马提厄•赛特里克斯，时而骑在马上，时而坐在车中，总是望着路边的自然景观，极少开口说话。至于尼古拉•巴朗德尔，他是人们可以成为的最糟糕的骑手，多数时候他都在行走，或者将自己关在车里面，深深地沉浸于高等数学的遐想中。

如果说威廉•阿姆利和米歇尔•祖恩夜间都待在各自的“专车”里，那么至少在白天探险队行进时他们又可以见面了。两个年轻人的友谊日益加深，旅程中发生的事件更加深了这种友谊。在白天的路上，他们并驾齐驱，交谈着，争论着。他们两人常常会从探险队中分离出来，有时走在队伍的侧翼，有时赶在队伍前面几英里——当一望无际的平原展现在眼前时。他们是自由的，就像迷失在这片蛮荒的自然界里。他们无所不谈，唯独不谈科学，他们早已把数字和问题，计算和观察全都抛到了脑后，他们不再是天文学家，也不再是凝神观察布满星辰的苍穹的人，却是两个开小差的学生，幸福地穿过茂密的森林，跑过无垠的原野，呼吸着沁人心脾的芬芳空气。他们笑着，像普通人那样笑着，而不像那些使他们的团体更习惯于彗星和其他扁球体星球的严肃人。如果说他们从未嘲笑过科学，但是想到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严肃学者，他们有时会微笑，然而这丝毫没有恶意。他们是两个优秀的自然人，外向、可爱、忠诚，与他们的两位与其说呆板不如说僵硬的领导——阿弗雷特上校和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形成了特殊的对比。

无疑地，这两位科学家经常会成为两个年轻人评论的话题。威廉•阿姆利在朋友米歇尔•祖恩的影响下，开始学着认识他们。

“是的，”米歇尔•祖恩说道，“乘坐‘奥古斯塔’在海上航行时，我仔细观察过他们。很不幸，我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互相嫉妒。如果说阿弗雷特上校看上去像探险队的总领导，马提厄•赛特里克斯也丝毫不比他差，俄国政府很清楚地确定了他的领导位置。我们的两位领导一个比一个专横。另外，我再向您说一遍，他们之间存在着科学家的嫉妒，一切嫉妒中最糟糕的嫉妒。”

“也是最没有理由的一种，”威廉•阿姆利答道，“因为我们都是在探索领域工作的人，我们中的每个人都能从我们的共同努力中受益。但是如果您的意见是正确的，我就有理由相信它们。我亲爱的祖恩，对于我们的探险，这是一种令人伤心的情况。因为我们必须有绝对的合作精神才能使这样一次如此棘手的实验取得成功。”

“也许，”米歇尔•祖恩说道，“我担心这种合作不存在。请判断一下咱们的不安。如果实验的每一个细节的选择、计算方法、观测站位置、数字的核对，都要导致一场新的争论的话！或许是我看错了，或许是我预料到将会有一些争吵——当需要核对我们的双份记录，在里面写入一些能使我们准确到千分之四百图瓦兹的观测时。”

“您让我害怕，我亲爱的祖恩。”威廉•阿姆利说道，“为了这样一项事业到如此远的地方来冒险，却因缺乏协作精神而失败了，这太令人难受了。愿上帝保佑您的担心不会成为现实。”

“我也希望，威廉。”年轻的俄国天文学家说道，“但是我再重复一遍，在旅途中我参加了几次科学方法的讨论，证实阿弗雷特上校及其对手都固执得无法形容。总之，我觉察到了一种悲惨的嫉妒。”

“但是，这两位先生从不分开。”威廉•阿姆利依据观察说道，“我们也未撞见过其中的一个少了另一个，他们是不可分的，就像我们俩一样不可分。”

“是的，”米歇尔•祖恩说道，“只要是在白天，他们从不分开。然而两人交流的话语从来不到十句。他们在互相监视，互相窥伺。如果其中的一个不能将另一个消除了，我们将会在可悲的条件下工作。”

“按您的意见，”威廉有点迟疑地问道，“您希望这两位科学家中的哪一位应该……”

“我亲爱的威廉，”米歇尔•祖恩十分坦诚地说道，“我忠诚地接受他们当中任何一位能够正确树立权威的人作领导。在这个科学问题上，我不抱任何偏见，任何民族自尊感。马提厄•赛特里克斯与阿弗雷特上校都是很杰出的人，他们互相匹敌。英国和俄国应当同等地从他们的工作成果中得益。这些工作是否由一个英国人来领导还是由一个俄国人来领导都无关紧要。您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绝对同意，我亲爱的祖恩。”威廉•阿姆利说道，“因此不要让一些愚蠢的偏见使我们分心，我们两人都要尽个人所能为共同利益服务。也许我们能够转移一下两位对手可能要发生的冲撞。另外，您的同胞尼古拉•巴朗德尔……”

“他！”米歇尔•祖恩笑道，“他什么也不会看见，什么也不会听到，什么也不会明白。只要能计算他就可以为戴奥德罗的利益而计算。他不是俄国人，不是英国人，不是普鲁士人，也不是中国人，他甚至不是个尘世中人，他是尼古拉•巴朗德尔。这就是全部。”

“关于我的同胞约翰•马瑞阁下，我说不了这么多。”威廉•阿姆利说道，“他是个典型的英国人，但也是个果敢的猎人。较之于参加一个科学法讨论，他却能更容易地去跟踪一只长颈鹿或一头大象。我亲爱的祖恩，看来只能靠我们两人来缓和两位领导之间的频繁摩擦了。没必要再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永远坦率地、忠诚地团结在一起了。”

“永远，不论发生了什么事！”米歇尔•祖恩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他的朋友威廉。

探险队在布希曼人的带领下继续向西南方向进发。三月四日中午，他们到达了从拉塔库一直绵延至此的丘陵脚下的广阔地带。猎人没有搞错，他已经把探险队伍领向了平原。但是这片起伏的平原不能用来进行三角测量的最初工作。因此队伍不能停止前进。麦克姆重新走到坐骑和四轮车的前头，而约翰•马瑞阁下、威廉•阿姆利和米歇尔•祖恩却插到更前面去了。

下午，整个队伍都到达了一个被流动牧民居住着的驿站，牧场的财富能使这些“乡下人”在某些地方定居几个月。阿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在这里受到了一个荷兰移民的热情接待。这是一个大家庭的首脑，对于向探险队提供的服务，却不愿收取任何形式的补偿。这个农场主属于那种勇敢、朴实和勤劳的人，聪明地使唤着手中微薄的资本，养殖黄牛、奶牛和山羊，很快便发财致富了。当农场被开发殆尽时，农场主就像一位旧时代的族长，去找寻新的源泉——肥沃的牧场，并在更有利的条件下构筑营地。

农场主指明了一片符合阿弗雷特上校条件的广阔平原，它位于15英里之外，面积广阔，地面平整，应该非常适合地面测量实验。

第二天，三月五日，探险队拂晓就出发了，整个早晨都在赶路，没有一次意外事件来丰富一下这种单调乏味的散步，若不是约翰•马瑞阁下放了一枪，在1200米之外击中了一只奇怪的动物：这只动物长着牛的口鼻，长长的白色尾巴，额部武装着尖利的犄角。这是一只牛羚，即野牛，它在被击中后倒地时发生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布希曼人惊叹不已。这只野牛在如此远的距离外被准确击中，立即倒地而亡。这只高约五法尺的动物为他们的伙食提供了数量可观的美味肉食。以至于牛羚被特别推荐给探险队的猎人们。

快到正午时，农场主指的地点到达了。这是一片向北方无限延伸的草地，地面没有一点起伏。不能想象会有一块比这里更适宜底边测量的平地了。于是，布希曼人在查看了一下之后走到阿弗雷特上校跟前，说道：

“这就是要找的平原，上校。”

第七章

我们知道，委员会将要进行的大地测量是一项以获取一段经线弧长度为目的的三角测量工作。然而，从数学精确度的角度来看，把一段段金属直尺首尾相接连起来测量横跨一纬度或几纬度经线弧的长度，是完全不可行的。而且没有任何一块土地能够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地点完整地平铺在方圆几百公里内，使人们得以有效地进行这种棘手的实验。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可以使用一种更精确的方法：把穿过经线的土地分成若干个“空中”三角形，这样，测量就相对容易多了。

这些三角形是借助精密仪器得到的：经纬仪或复测经纬仪，自然或人工标志，例如钟楼塔楼、路灯、标杆等。每一个标志都能形成一个“空中”三角形，其角度可以用上述仪器测量出来。实际上，随便一个物体——白天的钟楼，夜晚的路灯，都能被一个优秀的观测者借助十字丝准确无误地测定。像这样得到的三角形，其底边往往长达几英里。就是用这种方法，阿拉果将西班牙巴伦西亚海岸和巴利阿里群岛用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连接起来，其中一条边长达82555图瓦兹。

现在，按照一条几何学原理，任何一个三角形，只要知道了其中一条边长度和两个角的度数，就可以被全部知道，因为根据已知条件就可求得另外两条边的长度和第三个角的度数。因此，以一个已知三角形的一条边作为一个新三角形的底边，然后再测知与这条底边相邻的角的度数，这样就能连续不断地建立新的三角形，直到要测量的经线弧的终点。用这种方法，就能知道这个三角形系列中的所有直线的长度，再通过一系列的三角计算，就可以很容易地确定经过这个三角形系列两个终点之间经线弧的长度。

刚才已说过只要知道了一个三角形的一条边和两个角，就能全部知道这个三角形。角的度数可以准确地用经纬仪或复测经纬仪测知，但是，第一条边——整个方案的基础，必须异常精确地直接在地面上测得，这就是整个三角测量中最棘手的工作。

当得勒布尔与梅尚测量敦刻尔克和巴塞罗那之间的经线时，他们把塞纳-马恩省内、从莫兰到李尔圣路上的一条直线距离作为三角测量的基础底边。这条底边长12150米，为了测知它花了不止45天。两位科学家是如何得到一个精确度的呢？这就是阿弗雷特上校和马提厄•赛特里克斯的实验将要告诉人们的，他们将采用与前两位法国科学家同样的方式。我们将会看到他们的操作应该达到多高的准确度。

大地测量的初步工作是在三月五日那天开始的，布希曼人感到十分惊奇，因为他们对此一窍不通。把一段段六法尺长的大尺子接起来量地，对麦克姆来说是一个科学家的玩笑。无论如何，他已经尽了责任，人家要他找到一片平整的平原，他找到了。

对于底边的直接测量，这块地方选得非常好。平原被稀疏的干草皮覆盖着，平整、清楚地向地平线尽头延伸着。当初莫兰路上的测量者们肯定没有如此幸运。平原的南端，一脉起伏的丘陵构成卡拉哈里沙漠的南端，向北去却是没有尽头的，东部是渐渐消逝的低缓的山坡，属于拉塔库高原。

平原的西部，地势继续下降，变成了水汪汪的沼泽，这片停滞的死水是居吕曼河各支流的水源。

“阿弗雷特上校，”马提厄•赛特里克斯说道，“经过观察，我认为一旦基础底边建立了，我们就可以在这片平坦的草地上确立经线的终点。”

“我同您想的一样，赛特里克斯先生。”阿弗雷特上校答道，“一旦我们确定了这里的确切经度，就要在地图上再确认一下，如果这条经线弧经过的地带不会碰到不可逾越的障碍阻止大地测量的话。”

“我想不会的。”俄国天文学家说道。

“我们会知道的。”英国天文学家说道，“我们先在此测量基础底边，既然它适合这项操作，然后再决定是否可以把它与经线弧将要跨越的一系列三角形连接起来。”

这样决定之后，他们打算立即开始进行基础底边测量。这项工作会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委员会的成员们想以严密的精确度来完成它。他们要准确地击败法国莫兰的大地测量，那次测量做得如此完美，以至后来在佩皮尼扬附近——三角测量的南端，测量一条新的基础底边以检验那些三角演算时，只在33 图瓦兹长的距离中发现了直接测量值与计算值之间11法寸的误差。

建立营地的命令一下达，一个围有防护栅栏、布希曼式的小村庄开始临时出现在平原上。四轮车被排列成了真正的房子，这个小镇分为英国区和俄国区，各区上空分别飘扬着本国国旗。小镇的中部是一个公共广场。在四轮车围成的一个圆圈外头，车夫们在放牧马和水牛，夜晚便将它们赶进圆圈内，以便躲避那些在南部非洲内陆频繁出没的贪婪野兽。

麦克姆则负责组织打猎供给小镇食物。约翰•马瑞阁下不必参加基础底边测量，多是为搞食物忙碌。因此，珍惜存肉，每天向探险队供应新鲜野味肉是件重要的事情。幸而麦克姆能干勤快，他的同伴们也很机灵，所以野味从没缺过。营地周围方圆好几英里的平原和山地都是他们打猎的去处，时刻都回荡着欧式武器的鸣响。

三月六日，大地测量实验开始了。委员会一两位最年轻的科学家负责最初的工作。

“上路吧，老兄，”米歇尔•祖恩快活地向威廉•阿姆利说道，“愿精确之神帮助我们！”

第一项工作是要在地面上最平整的部分划出一道直线。地形为这条直角边确立了东南-西北走向。直线的笔直度是借助立在地上的一个个小木桩取样的，这些小木桩间隔很小，形成同样多的标杆。米歇尔•祖恩用十字丝镜检查和确认标杆的放置是否准确。

这条直线要在大约九英里内进行测量，这是天文学家们打算为它规定的假定长度。每个小木桩的顶部都装有一个水准标尺，可以使金属尺的放置变得很容易。这项工作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成功地完成。两位年轻人做得一丝不苟。

接下去就是要把直接测量第一个三角形底边的尺子首尾相接连起来，这项工作看起来也许很简单，相反却需要极大的细心，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三角测量的成功与否。

这就是为摆放直尺所进行的准备工作，后面将有所描述。

三月十日上午，一些木头底座循着被抬起的直线的方向在地面上被做好了。这些底座有12个，通过底部建立在三个铁螺钉上，只有几法寸的间隙，可防止它们松动并使之保持不变的位置。

在这些底座上非常巧妙地摆放一些小木块，用以支撑尺子和把尺子固定在小框架里面。这些小框架固定尺子的方向，但不妨碍它们的热胀冷缩，这在实验中是必须考虑的。

当12个底座都被固定好而且顶部都被盖上小木块之后，阿弗雷特上校和马提厄•赛特里克斯负责在上面摆放尺子，两位年轻人也参加了这项难度最大的工作。尼古拉•巴朗德尔则手握铅笔，随时准备在双份笔记上记录下告诉他的数值。

一共使用六把尺子，其长度被提前绝对准确地规定好了，而且与法国图瓦兹——大地测量中通常被使用的长度单位——比较过了。

这些尺子每把长两图瓦兹，宽6法分，厚1法分，用白金制成，这种金属在通常情况下不会变质，任何冷热情况下都不会发生氧化。但是要考虑在不同温度下，这些尺子会发生热胀冷缩。因此他们想到为每一把尺子装备一下金属温度计，这种温度计建立在各种金属在高温下膨胀程度不同的原理之上。这就是为什么每把尺子上面都放了一把稍短的铜尺子。铜尺的末端安有一个游标，能够准确地指出尺子的相对延长，由此就能推断出白金的绝对延长。另外，游标的变化能够被如此精确地计算出来，以至白金尺无论发生多小的膨胀也都能够被计算出来。由此可以明白这种实验的精确度有多高。游标还配有显微镜，能够准确到0.025图瓦兹。

尺子被首尾相接摆放在小木块上，然而彼此都没有触及，因为要避免任何短暂的接触所造成的碰撞。阿弗雷特上校和马提厄•赛特里克斯亲自在小块上摆好了第一把尺子。大约100图瓦兹之外的第一个小木桩之上建有一个水准标尺，由于尺子的两端都装有恰好垂直位于尺子中轴线上的铁尖头，这样就能够很容易地把尺子准确地摆放在要求的方向上。阿姆利和祖恩一直跟在后面，现在又俯伏在地上，检查尺子的两个尖头是否位于水准标尺的中点上。这样就可以保证尺子被摆在正确的方向上。

“现在，”阿弗雷特上校说道，“应当借助一条与第一把尺子末端垂直相切的线来准确地决定实验的出发点。任何一座山都不会在这条线上发生明显作用，因此能够在地上精确地标出基础底边的顶端。”

“是的，”赛特里克斯说道，“但条件是我们要考虑到线在接触点上的1/2厚度。”

“我也是这样想的。”阿弗雷特上校说。

出发点被准确地固定好了，工作继续进行。但是仅仅把尺子准确地放在基础底边的直线方向还不够，还应当考虑到它相对于地平线的倾斜度。

“我认为我们不能奢望将尺子置于完全水平的位置。”阿弗雷特上校说道。

“我也认为不能，”赛特里克斯说道，“只要用一把水平仪测量出每把尺子与地平线形成的角度，然后从测定的长度中推算出真实长度。”

两位科学家达成了一致。于是开始用特制水平仪测量尺子与地平线的角度。这种水平仪是由一个活动照准仪、一个合页放置在一把木角尺上做成的。一个游标通过其刻度与一把标有十度弧、以每5分为单位的尺子刻度的重合来指出倾斜角。

尺子的角度被测量出来，并且结果得到确认。正当巴朗德尔准备把结果记录下来时，赛特里克斯建议把水平仪翻转过来，再读出两个弧度的差数，这个差数就是要求测定的倾斜角，这样工作就得到了检验。俄国科学家的建议在诸如此类的实验中都被采纳了。

至此，两个重点都已被观测过了：尺子相对于基础底边的方向及其与水平面形成的角度。这两个数字结果被记录在两份不同的笔记上，并分别在空白处签署了委员会成员的名字。

还要做两项同样重要的观测才能结束与第一把尺子有关的工作：它随温度的变化和它所测量的准确性。

至于它随温度的变化，可以很容易地通过它与铜尺长度差别的比较被标示出来。显微镜被赛特里克斯和阿弗雷特上校相继观察一次，能够标出白金尺变化的绝对数值，这个数值被记录在两份笔记上，以待在16℃情况下进行推算。当巴朗德尔拿到被测定数值后，所有的人立即再核对一遍。

现在需要标出实际测得的长度。为了得到这个结果，必须在第一把尺子之后；在小木块上放置第二把尺子，两把尺子之间有个小间隔。第二把尺子以同样的方式放置好了——在他们认真地检查过两把尺子的四个铁尖头是否在水准标尺的中点上排成一条直线之后。

只剩下测量两把尺子之间间隔的距离了。在第一把尺子末端没有被铜尺覆盖的部位，有一小片白金滑片在滑槽中异常轻微池滑动。阿弗雷特上校拨动滑片使之与第二把尺子接触。由于滑片的刻度精确到0.010图瓦兹，而且位于滑槽一边，配有显微镜的游标可以准确到0.100，因此可以精确地算出故意留在两把尺子之间的间隔。数值很快被记录在两份笔记上，而且马上被重新核对一下。

在祖恩的建议下，他们采取了有利于测得更加精确数值的另一个谨慎步骤。在阳光照射下，白金尺被铜尺覆盖的部分受热相对较慢。为了防止这种温度变化的差别，他们在高出尺子几法寸的地方盖了一个小顶棚，并不会妨碍观测。只是在早晨和下午，当阳光斜着照进顶棚下落到尺子上时，他们便从侧面张开顶棚挡阳光。

这种操作被耐心、细致地进行了一个多月。当四把白金尺相继被放好，它们的方向、角度、膨胀和真实长度都被核对过，科学家们拿掉第一把尺子及其底座和支架，在第四把尺子后面以同样的规则重新开始工作。虽然科学家们技巧都很娴熟，但这些操作仍需要很长时间。他们每天只能测量220-230图瓦兹，尤其是当天气不好、强风会破坏仪器的稳定性时，他们只好中断实验。

每天下午，当由于光线不足而无法阅读游标卡尺之前三刻钟，科学家们就谨慎地中止工作，留待第二天早晨重新开始。标有“1号”的尺子具有临时作用，用以在地上标出它会到达的一点，科学家们在这一点上挖个洞，插进一个顶部装有铅板的木桩。1号尺的角度、温度变化和方向都被测过之后，就把它放回固定的地方，并记下用4号尺测定的延长距离，然后借助一根与1号尺顶端垂直相切的线，在木桩顶部的板上作一个记号。在这一点上，两条相交成直角的直线（其中一条与垂直底边方向相同）被小心划出来。铅板被盖上木头圆帽，洞被重新堵上，木桩被埋在地上直到第二天。这样，在夜间任何事情都不会将仪器搞乱，从而不必从头开始实验。

第二天，拿去盖板，借助一条端点落在两条垂直线交点上的垂直线把第一把尺子放在与昨天相同的地方。

这就是他们在持续38天里在这块平整的平原上进行的一系列实验。所有数字都做成两份记录，并得到所有成员的检查、核对和确认。

阿弗雷特上校及其俄国同仁之间几乎未发生过争论。游标尺上显示出的0.400图瓦兹的数字有时会使两人交流几句客气而生硬的话语。但是成员们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大家必须服从多数人的意见。

只有一个问题在两位对手之间产生了明显的分歧，约翰•马瑞阁下不得不进行调解。这就是关于第一个三角形底边长度的问题。很明显，底边越长，三角形的顶点角越开阔，也就更容易测量。然而，长度不可能无限延长下去，阿弗雷特上校建议底边长六千图瓦兹，几乎是莫兰路上底边的长度。赛特里克斯想将之延长到1万图瓦兹，因为地面是允许的。

在这个问题上，阿弗雷特上校显得毫不妥协，赛特里克斯看上去同样不愿让步。彼此列举过尚合情理的论据之后，成员们开始表态了。民族问题一触即发。两位科学家也不再是科学家，而是一位英国代表和一位俄国代表。幸亏一个持续好几天的坏天气打断了争论，科学家们的头脑冷静下来，最后多数决定，底边长度为大约8千图瓦兹，这样恰好不偏不倚。

总之，实验进行得很好、很精确。至于其高度的准确性，在北半球同一经线上进行的另一次实验将会使之得到检验。

最后，直接测出的底边的长度是8037.65图瓦兹，在此之上，将会建立一系列横跨南部非洲数纬度范围的三角形。

第八章

底边的测量共进行了38天，始于3月6日，结束于4月13日。一刻也不能浪费，探险队的两位领导决定马上开始建立三角形系列。

首先要测定被测经线弧出发点的纬度。通过纬度的差别可以知道被测经线弧所跨的纬度数。

4月14日，以确定此地经度的最精密的观测开始了。在此之前的晚上，当测量基础底边的工作中止之后，阿姆利和祖恩已经借助复测经纬仅得到了很多星辰的高度。两位年轻人观察得如此准确，以至于每两次之间的间隔只有两秒钟，这些间隔多半是由大气层形状变化导致的不同折射造成的。

从这些如此细致地重复多遍的观测中，他们用足够精确的近似法推算出了经线弧南端的纬度：南纬27.951789°。

纬度测知了，他们开始计算经度，并把这一点确定在一张比例尺很大的南部非洲地图上。这张地图再现了这一地区最新的地理发现，利文斯通、安德森、马扎尔、鲍德温、瓦扬、波切尔、列支敦士登等旅行家和博物学家的行程。他们需要在地图上选择一段位于两个观测站之间，横跨好几纬度的经线弧。我们知道，经线弧越长，在确定纬度数时，测量中可能出现错误的影响就会更微弱。从敦刻尔克经巴黎到达福尔门特拉的经线弧横跨了近10纬度，确切地说是9°56′。

然而，在英俄共同进行的三角测量实验中，经线的选择要极其谨慎。一定不能碰到一些自然障碍，例如无法越过的大山，阻挡观测者前进的大面积水域。幸运的是，南部非洲的这块土地看起来是如此完美地适合这种实验。地面的起伏率非常小，数量很少的水流都很容易通过。他们会遇到危险，但不是障碍。

南非的这块土地被卡拉哈里沙漠占据着。卡拉哈里沙漠从奥兰治河一直扩展到恩加米湖，位于南纬20°-29°之间，西部始于大西洋岸，东部直到东经25°附近。1849年，利文斯通博士就是沿着沙漠东部边缘的这条经线探险，直到恩加米湖和赞比西河各大瀑布。至于沙漠本身，确切地说与名字毫不相符。这里不是撒哈拉沙漠，就像人们试图想象的那样干燥多沙、缺少植被、无法通过。卡拉哈里沙漠中生长着大量植物，地面覆盖着丰富的草场，还有一片浓密的矮树丛和高大的树林。飞禽野兽在此大量繁殖。一些常驻部落和巴卡拉哈里人居住在这里，布希曼游牧部落也经常出没于此。但是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沙漠中均缺水，纵横沙漠的众多河流的河床都是干涸的，土地干燥是在这个地区进行探测的真正障碍。不过现在雨季刚结束，人们可以使用保存在水沼、池塘和水溪中的大量不动水。

这些都是猎人麦克姆提供的有关资料。他多次出入卡拉哈里，或者为了打猎，或者为某次地质勘探作随从向导。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都认为这片广阔的地区具备进行一次准确的三角测量实验的有利条件。

现在他们需要选择一条经线进行测量。能否将这条经线取在基础底边的一个端点上，这样就不必再借助一系列的辅助三角形将基础底边在卡拉沙漠中的另一点连接起来。

对这种情况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和讨论之后，他们认为基础底边的南端可以作为经线出发点。这条经线位于东经24°，它穿过一片至少7纬度的地区，从南纬20°到南纬27°，不会遇到任何自然障碍，至少在地图上没有显示。只是在北部它要经过恩加米湖的东半部，但这丝毫不会构成无法逾越的障碍，因为当阿拉果将西班牙海岸与巴利阿里群岛连接起来时，经历过更大的困难。

要测量的一段经线弧就选定在东经24°上。在北半球沙俄境内，他们将会很容易地测量这条经线上另一段弧的长度。

实验马上开始了，天文学家们忙着选择第一个三角形的顶点应当到达的地点，这个三角形将以直接测量过的基础底边作为底边。

第一个三角形顶点选择在经线的右方。这是一棵孤立于大约10英里之外的大树。从基础底边的东南端和西北端都能清楚地看到它（阿弗雷特上校在基础底边两端各放了一个支柱）。树顶是尖的，可以很准确地测得树的高度。

天文学家们首先开始测量这棵树与基础底边东南端形成的角度。这个角度是借助大地测量实验用的波尔达复测经纬仪测知的。经纬仪的两个光轴准确地位于其盘面上，一个光轴对准基础底边的西北端点，另一个光轴对准位于东北方向的孤树。两个光轴通过其间隔指示以上两点的角距。没必要再说明这部制作十分精良的仪器能够使观测者们最大限度地减少观测错误。实际上，通过重复法，在重复多次的情况下，这些错误就互相补偿，互相抵消了。至于保证仪器正规摆放的游标尺、水平仪和垂直线，它们丝毫没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委员会备有四部复测经纬仪，两部用于大地测量观测，例如测量角度，另外两部的度盘是垂直的，能够借助人工水平线测得天顶距离，因此甚至能在一夜间利用近似法计算出某一点的纬度。在这次大规模的三角测量实验中，不仅需要获得大地三角形角的度数，还要测量星辰的子午高度，亦即每一观测点的纬度。

这项工作从4月14日开始。当阿弗雷特上校、祖恩、巴朗德尔计算基础底边东南端与孤树形成的角度时，赛特里克斯、阿姆利和马瑞阁下则在西北端点测量它与同一棵树形成的角度。

就在同时，营地被撤掉了，牛被套在辕上，探险队伍在麦克姆的领导下，向作为歇脚地的第一个观测点走去。两头“卡马”及其驾驭者负责运送仪器，陪伴着观测者们。

天气比较晴朗，适合实验操作。他们已经决定，如若大气状况影响位置的测定，他们将在夜间借用委员会配备的反光镜或电灯进行观测。

在这一天中，两个角被测定了，结果在经过细心核对后被记录在两份笔记上。夜晚来临时，天文学家们与探险队在用作标杆的孤树下集合。

这是一棵巨大的波巴布树，树干粗达80多法尺。正长岩颜色的树皮赋予它一种奇特的外观。它的果实呈卵形，果肉白色，其浓密的枝叶中居住着无数喜食这种果实的松鼠。在这个“巨人”的脚下，整个探险队都有可以歇脚的地方。饭菜由一位随船而来的厨师负责准备，这位厨师从不会受“无米之炊”的难为。猎手们在附近猎获了若干只羚羊。很快，烤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勾起了观测者们本不需要刺激的食欲。

吃过一顿补养饭之后，天文学家们都各自进“专车”休息去了，麦克姆则在营地周围布置岗哨。用波巴布树枝点燃的大火整夜都燃烧着，使得寻着血肉味前来的野兽不得不敬而远之。

然而刚睡了两个小时，祖恩和阿姆利就起来了。他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他们要通过观察星辰高度来计算这个观测点的纬度。两人不顾白天的疲劳，在天文望远镜前开始了工作。鬣狗的狂笑、狮子的怒吼正回响在黑沉沉的原野上。两人精确地测出了天顶经过第一个观测点移动到第二个观测点的行程。

第九章

4月25日，大地测量工作继续进行。波巴布树观测点与基础底边两端形成的角度都被准确测出了。这一测定确定了第一个三角形。又有两个观测点被选定在经线的左右两侧，其中一个是位于平原上6英里外，一座很显眼的小丘，另一个是设置在大约7英里之外的指向柱。

三角测量工作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持续进行了一个月。5月15日，在建立了七个大地三角形之后，观测者们向北推进了1纬度。

在这一阶段的操作中，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彼此很少接触。人们看到在分配任务和检查测量时，两位科学家都是分开的。每天，两人各自在相距几英里的观测点进行操作，这一距离能够保证不发生一切关于自尊的争吵。夜晚来临时，两人又各自返回营地，钻进自己的“住处”。两人之间也曾就观测点的选择发生过多次争论，然而这种选择是由大家共同决定的，因此并未导致严重的争吵。祖恩和阿姆利于是希望在两位对手一直保持距离的情况下，大地测量工作能够顺利进行下去，中间不会爆发令人遗憾的事情。

5月15日，如前面所讲，观测者们已经从经线南端向北推进了1纬度之后，正好处在拉塔库的纬度上，这个非洲小镇就位于观测点以东35英里之处。

一片广阔的“克拉勒”新近在此地建立起来。这是一个公认的歇脚地，在马瑞阁下的请求下，他们决定在这里休整几天。祖恩和阿姆利决定利用这段时间获取一些太阳高度。巴朗德尔则就标杆水平面的不同，对测量值进行归算，以把这些测量值放到海平面上。至于马瑞阁下，他要从科学观测中脱出身来休息一下，用他的猎枪研究研究这个地区的野物。

南部非洲土著人所称的“克拉勒”是一种流动村庄，是从一个草场迁向另一个草场的流动小镇。这是一个由30处住所组成的围场，居住着数百人。

英俄探险队到达的这个“克拉勒”是一片广大的茅屋居民区，围绕在居吕曼河一条支流的两岸。这些茅屋用不透水的灯芯草席子和木头柱子搭成，看上去像低矮的蜂箱。入口被一块毛皮盖上，人必须跪下用膝盖爬进爬出。从这唯一的出入口，旋转出一团呛人的炊烟。除了布希曼人和霍顿督人，对其他任何人来说这种茅屋的可居住性都非常可疑。

探险队的到来，使得整个村子都活动起来。每户人家门口挂着的狗都狂吠不止。村子里的战士们手拿斧头和大棒，在铜盾牌的掩护下首当其冲。他们大约有二百人，显示出这个“克拉勒”的重要性。这里至少有60-80个房屋，被长达五、六法尺的带刺的龙舌兰围起来，可以免遭猛兽的进攻。

但是当麦克姆对他们的一位首领说过几句话后，这些土著人的备战阵势立即解除了。探险队被准许在同一条河边他们的栅栏附近扎营。这些布希曼人甚至没有与探险队争论位于他们之间的这片长达几英里的草场。探险队的马、牛和其他食草动物都可以在这里得到充足的喂养，而不会对流动小镇造成任何影响。

在麦克姆的命令和指挥下，营地很快按照惯常方式被组织好了。四轮车环绕在营地周围，每个人都忙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约翰•马瑞阁下让他的同伴们去计算和观测，自己则一小时也不耽搁，马上与麦克姆一起出发了。英国猎人跨上他的普通坐骑，麦克姆跨上自己的斑马。三只狗蹦跳着跟随前后。马瑞阁下和麦克姆每人带有一只卡宾猎枪，使用爆炸性子弹，这充分显示了两人要向本地的野兽发起进攻的愿望。

两位猎人向位于东北方向距离“克拉勒”几英里的一片林地走去。他们一边并肩骑行一边谈话。

“麦克姆师傅。”马瑞阁下说道，“我希望现在您要信守在摩尔各答瀑布对我的许诺，把我领到世界上猎物最多的地方。但是您知道我来到南部非洲不是为了打野兔子或追狐狸的，这在我们苏格兰的高地多得是。在一小时内，我要击倒……”

“一小时内！”麦克姆说道，“请阁下允许我说这有点心急了，首先必须有耐心。而我只在打猎时有耐心，在打猎时我会弥补一生中所有的不耐心。看来，约翰阁下不知道，猪大野物是一门科学，需要细致地了解打猎的地方，知晓动物的习性，研究它们的行踪，然后要与它们周旋几小时以促使它们向下风处靠近。您知道吗？千万不可发生不合时宜的叫嚷，不可迈出弄出声音的步子，不可传递泄露秘密的眼神。我会花几天时间去监视一只水牛，经过36小时的诡计和耐心等待后，我猎到了动物，而我不认为这浪费时间。”

“很好，我的朋友。”马瑞阁下说道，“我会具有您所要求的一切耐心。但是不要忘了这次休整只有三、四天，我们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这值得考虑。”麦克姆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说话，以致威廉•阿姆利将要重新认识他这位奥兰治河上的旅伴，“这值得考虑，约翰阁下，我们不必选择，击杀任何出现的动物。羚羊或黄鹿，牛羚或小羚羊，全都适合于匆忙的猎人！”

“羚羊或小羚羊！”马瑞阁下嚷道，“作为开始，我不要求在非洲土地上弄到全部猎物，但是我勇敢的布希曼人，您想送我什么呢？”

麦克姆以一种异样的表情看着他的同伴，用一种嘲讽的口气说道：

“当阁下宣布满意时，我将无话可说了。我认为有人因为更无关紧要的事而让我错过了一对犀牛或一双大象。”

“猎人，”马瑞阁下反驳道，“我将去您领我去的地方，我将去打您让我打的猎物，好，继续往前走，不要在这些无用的话上浪费时间。”

两匹马开始奔跑起来，载着两位猎人向树林快速驰去。

他们穿过的这片平原的地势向东北方向缓缓上升。平原上散布着无数的灌木丛，正值开花季节，从树上流下一种黏稠、透明、芬芳的树脂，殖民者们用它做成治疗伤口的制剂。在这些布局优美的树丛中，冒出一些“恩瓦那”，一种埃及无花果树，其光秃秃的树干高达三四十法尺，顶着一顶绿色“太阳伞”。在繁茂的枝叶中，无数爱吵闹的鹦鹉咕哒叫着，忙着啄食这些略带酸味的无花果。更远处，金合欢树垂挂着黄色的花串儿，“银树”摇动着丝一般的叶丛，芦苇的鲜红长穗让人想起海底的珊瑚丛。长着淡蓝色叶子的迷人的孤挺花装饰着这块很适合马快跑的土地。离开“克拉勒”后不到半小时，马瑞阁下和麦克姆就已到达了树林边上。这是一个高大的金合欢树群，覆盖了方圆几英里的地方。无数棵树混杂地生长在一起，枝叶纠缠不清，使阳光无法照射到树下被荆棘和杂草阻塞的地面上。然而麦克姆的斑马和马瑞阁下的坐骑并不畏惧在这片浓密的穹窿下冒险，它们在间隔不规则的枝干中开出了一条道路。林中时而会有一块空地，猎人们便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矮树丛。

应该说这第一天对约翰阁下十分不利，他和同伴麦克姆白白穿过了一大片森林，却没有碰到一只非洲野物。约翰阁下不止一次地想到了他在苏格兰平原上放的一次哑枪。也许是由于临近“克拉勒”，多疑的野物才远离了此地。麦克姆则显得不惊不恼，对他来说，这次打猎不能成为打猎，只是穿过森林的一次快跑。

大约下午六点时，应该考虑返回营地了。约翰•马瑞阁下异常恼火，不愿承认这种结果，因为一个优秀的猎手永远不会空手而归。他决心打下第一只猎物，无论是一只鸟还是一只四足动物，是小野物还是猛兽，只要是经过他的射程之内的。

命运似乎优待他。当两人距“克拉勒”不到3英里时，一只被称作“勒比斯吕白斯特里斯”的非洲啮齿类动物，一句话，一只野兔子，从离约翰阁下150步远的一丛灌木中蹿了出来。约翰阁下毫不迟疑，将卡宾枪的一颗子弹射向无辜的小东西。

麦克姆发出了一声怒吼。竟然用一颗爆炸子弹去打一只小兔子！然而英国猎人钟情于他的啮齿动物，策马奔向野兔应当倒地的地方。

白跑这么快！没有一点兔子的痕迹，除了地上有点血，连一根兔毛都没有。约翰阁下在灌木丛下，在草丛中寻找，猎狗也徒然地在荆棘中搜索。

“可是我的确击中它了！”约翰阁下嚷道。

“击得太中了！”麦克姆静静地说道，“一只野兔被爆炸子弹击中后，它若能剩下一点皮毛，这可就让人惊讶了！”

实际上，野兔已被炸成了粉末。尊敬的阁下只剩下扫兴了，骑上马，一句话没再说，返回营地去了。

第二天，麦克姆预想约翰阁下会向自己提出一些新的打猎建议。然而英国人的自尊遭受了太大的打击，不愿见到麦克姆。他好像忘记了所有的狩猎计划，只是忙着核对仪器、作观测。然后，在休息时，他参观布希曼人的“克拉勒”，看男人们练习射箭，或者观看“高哈”表演：将动物肠线张在弓上做成的乐器，艺人吹动一根鸵鸟毛使之发出颤音；女人们则一边忙着家务，一边吸食“吗多酷阿内”——一种有损健康的大麻。多数土著人都享受着这种消遣。据某些旅行者观察，吸入这种大麻可以增强体力却伤害人的意志。实际上，这里的许多布希曼人看上去已被“吗多酷阿内”麻醉得很迟钝了。

第二天，5月17日，一大早，马瑞阁下就被耳边响着的一句话叫醒了：

“阁下，我认为今天我们会有好运气。只是不要再用野战榴弹炮打兔子了。”

约翰阁下听到这一嘲讽的建议没有发火，说随时都能出发。在其他人醒来之前，两位猎人已经朝营地的左方向走出了几英里。这次，约翰阁下带了一支普通枪，一支优秀的F•戈尔德武枪，比起可怕的卡宾枪，它确实更适合于猎黄鹿或羚羊。在平原上的确不会遇到厚皮动物或肉食动物。但是约翰阁下的心中总怀着兔子的“爆炸”那一次，因此宁肯用沙弹去射杀一只狮子，也不愿在运动史上再来那么史无前例的一枪。

这一天，就像麦克姆预言的那样，好运气惠顾了两位猎人。他们猎到了一对“阿里斯毕克”——一种非常罕见、不易射杀的羚羊；这是两只可爱的动物，高4法尺，分岔的长长的双角优雅地向内弯成土耳其弯形大刀的形状。鼻尖细瘦，鼻翼扁平，黑色的蹄子，浓密柔软的毛，耳朵窄而尖。肚皮和面部的毛白得如雪，与背部弯曲浓密的黑色长毛形成了对照。一些猎人会对这样的“猎绩”感到自豪，因为“阿里斯毕克”曾是德尔果尔戈、瓦尔贝尔、卡明斯•鲍德温的缺憾。这种动物也是南半球野兽中最令人赞叹的典型动物之一。

但是让英国猎人心跳的是麦克姆在一片茂密的矮林边上向他指出的一些动物足迹，就在一个被大戟丛环抱的深塘附近。大戟丛的表面繁星满天似的布满了天蓝色的水百合花冠。

“如果明天一大早阁下想来这里潜伏狩猎，我建议您这次千万别忘了带上卡宾枪。”麦克姆说道。

“谁让您这样说的？麦克姆。”马瑞阁下问道。

“是您在潮湿的地面上看见的这些刚刚留下的脚印。”

“什么！这些大印子是动物的足迹？那么说，踩出这些足迹的脚其周长得有半图瓦兹。”

“很简单，”麦克姆说道，“这表明留下这些脚印的动物肩部至少高9法尺。”

“一头大象！”约翰阁下叫起来。

“是的，阁下，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是一头完全长成年的雄象。”

“那就明天见，布希曼人。”

“明天见，阁下。”

两位猎人回到了营地。两只“阿里斯毕克”是驮在约翰阁下的马背上运回来的。这两头极少被猎获的羚羊引来了整个探险队的赞叹。大家都向约翰表示祝贺，也许严肃的赛特里克斯要除外，因为关于动物，他只知道大熊（星座）、天龙（星座）、半人马（星座）、飞马（星座）和其他天上的动物星座。

第二天早上四点钟，两位猎人朋友已经在树林中静等象群的出现了。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各自的马背上，猎狗就待在旁边。两人通过一些新的足迹识别出大象将成群地来池塘边饮水。他们都带上了有膛线的，使用爆炸子弹的卡宾枪。在树林中静静地潜伏观察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两人发现在距池塘50步远的地方晃动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约翰阁下抓起枪，但是麦克姆抓住他的手，示意他要沉住气。

很快，更庞大的阴影出现了。他们听到树丛被无法抵挡的力量分开了，树木喀啦直响，被折断的荆棘在地上被踩得噼啪直响，一阵剧烈的喘息声从林中经过。这就是象群。六只庞大的动物，几乎与它们的印度同类一样高大，慢慢地向池塘边踱来。

天渐渐亮了，约翰阁下因此能够欣赏一下这些强壮的动物。其中一只硕大的雄象尤其吸引他的注意，它那凸起的宽额在两只垂至胸膛的大耳朵之间展开来，它庞大的躯体好像被早晨的微光放大了。这只大象不断地把长鼻子伸到树丛上面，还用它顶端弯曲的长牙把粗壮的树干敲得咣咣直响。也许它预感到了危险。

这时，麦克姆俯到约翰阁下的耳边，说道，“您看那一只怎么样？”

约翰阁下表示同意。

“好，”麦克姆说道，“我们把它从队伍中分离出来。”

这时，象群到达了池塘边，海绵质的脚踏进了软软的淤泥中。它们用鼻子汲水喝，当水到达嗓子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回响。那只巨大的雄象焦躁不安地向周围张望，大声地吸气，企图嗅出点可疑的异味。

突然，麦克姆发出一声奇异的大叫。三只猎狗立即狂吠起来，蹿出树丛奔向象群。同时，麦克姆在向同伴说了“待着别动”之后，策马奔驰穿过丛林，企图挡住那只雄象的退路。

然而，这只出色的动物并不急于逃避。约翰阁下把手指放在扳机上观察着它。雄象用鼻子拍打着树木，狂乱地摇着尾巴，它不再显得焦灼，而是愤怒。直到这时，它才觉察到敌人。此时，它看到了敌人，向他猛扑过去。

马瑞阁下就候在离雄象60步远的地方，他等待它走到距他40步的地方，朝它的肋部开了一枪。但是马的移动影响了射击的准确，子弹只穿过了雄象的柔软皮肉，没有碰到足够的阻力以发生爆炸。

愤怒的大象加快了步伐，但也只是快跑，而谈不上奔跑，然而这种快跑足以超过一匹马。

约翰阁下的坐骑不等主人将它控制住，直立起来，奔出了灌木丛。雄象紧随其后，两只耳朵竖起来，鼻子中发出的轰响好似吹响的号角。英国猎人和马一起冲了出来，他用有力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试图从枪膛中射出一颗子弹。

这时，雄象赶上了他。这儿已经是平原，离开了树林边缘。约翰阁下用马刺划破了马的肋部，马狂奔着，两只狗跟在它的蹄下，一边吠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奔逃。雄象就在身后一步之遥，约翰阁下感觉到了它大声地喘息，并听到了象鼻击打空气发出的呼哨。每一刻他都觉得自己要被这活套马索从马鞍上揪走了。

突然，马的后躯支持不住了。象鼻落下来击中了马的臀部，马痛苦地发出一声长嘶，偏闪一下冲到一边。这一偏闪将约翰阁下从必死的命运中挽救出来。雄象被高速产生的惯性带出去，超过了他们。但是它的长鼻扫过地面，卷起一只猎狗将它在空中剧烈地摇动着。

约翰阁下别无退路，只有返回树林。马的直觉也是驮着他往那里奔去，很快，它便以不可思议的冲力冲过了树林边缘。

雄象控制住自己，掉头重新追赶，一边摇晃着那只可怜的猎狗。在急速冲进树林时，雄象把猎狗的脑袋撞碎在一棵无花果树上。马冲入一片浓密的、被刺藤纠缠不清的树林后停住了。

约翰阁下身上被划破了，沾满血迹，但是一刻都没有丧失冷静。他转过身，将卡宾枪抵在肩上，透过藤萝向大象瞄准。子弹射到雄象的一根骨头上，爆炸了。雄象踉跄着，几乎在同时，一颗从树林边缘射来的子弹击中了它的左肋部。雄象跪倒在地上，旁边是一个半掩在草丛中的小池塘，它用长鼻汲出水来，开始清洗伤口，同时发出哀怨的叫声。

这时，麦克姆出现了，嚷道，“它是我们的，它是我们的！”

实际上，这只庞然大物已受到致命的伤害。它悲哀地呻吟着，呼吸声嘘嘘作响，尾巴只能无力地摆动。它用长鼻汲出被它的血染红的塘水，向旁边的矮树林洒下一阵红色的雨。很快，它便无力地倒下去，就这样死了。

这时，约翰阁下从荆棘丛中出来了，身体半裸着，他的一身打猎服只剩下一些破布片了。但他认为自己用性命换取了一个运动家的胜利。

“了不起的动物！布希曼人。”他一边观察着大象的尸体一边叫道，“了不起的动物！然而对于猎人的小猎袋来说，这有点太重了。”

“好吧，阁下。”麦克姆说道，“我们就地把它分割了，只带走有用的部分。瞧，大自然拥有多么美丽的象牙，每支至少重25英镑，每英镑象牙值5先令，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

麦克姆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分割动物尸体。他用斧子割下象牙，然后只是割下了象脚和象鼻，这是他准备带回去与委员会的成员们共同享用的“精华”。干这活儿花了麦克姆不少时间，直到中午他们才返回营地。

麦克姆用非洲方法烤制象脚：把它们埋进一个预先加热的洞里，就如同放进一个用炽热的煤加热的烤炉里那样。

这顿美味佳肴受到了名副其实的称赞，甚至连漠然的巴朗德尔也没例外。对于约翰阁下，他则赢得了所有科学家们的恭维。

第十章

在布希曼人的“克拉勒”里，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一直像两个陌路人。纬度的观测没有需要他们的协助便完成了。若不是由于“科学原因”不得不碰一下头，两人从不见面。

出发前一天，阿弗雷特上校只是寄给赛特里克斯一张“P．P．C。”卡片，然后从俄国科学家那儿收到了一张格式相同的卡片。

5月19日，探险队撤掉整个营地，重新上路朝北方进发。第八个三角形位于经线的左侧，顶点被恰如其分地选择在六英里之外的一个山顶上，这个三角形底边的邻角也已被测量过了。现在只需到达这个新的观测点，以便重新开始大地测量实验。

从5月19日到29日，他们所在的地方通过两个新三角形与经线连接起来。他们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以得到一个精确的数值。操作如愿进行着，直到此时也没有出现很大的困难。天气对白天的观测十分有利，地面也没有出现任何不可逾越的障碍。甚至由于地面太平坦了，不能完全适合角度的测量。这是一片绿色的“荒漠”，溪水在一排排的“卡雷鸟”之间纵横流淌。“卡雷鸟”是一种长得像柳树的树木，布希曼人用它的枝条制作弓箭。地面散布着风化分解的岩石碎片，夹杂着泥沙与含铁的土质，在某些地方显示出干旱的征兆：人类的踪迹在这些地方消失了，植被主要由某些最能耐干旱的黏液质植物组成。然而在这整整几英里范围内却找不到任何高地作为天然观；则点，因此需要竖起指示柱或高10-12米的支柱作为标杆。这样将会浪费一些时间，还会放慢三角测量的进度。但是总而言之，这项操作难度不大。“女王与沙皇”号的船员被指定干这项工作，他们很轻松地履行自己的任务。这些人受过很好的教育，操作迅速，若不是一些民族自尊问题常常在他们之间引起不睦，人们将只会颂扬他们的机灵能干。

实际上，不可原谅的嫉妒心使两位领导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产生分裂的同时，有时还会在这些船员之间激起敌对。祖恩和阿姆利动用他们全部的智慧和谨慎来制止这种令人不快的倾向，但是他们不可能总是成功。半粗野人的争吵能够转化成令人遗憾的冒犯，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于是进行干预，但只会使事情激化，两人永远都站在自己的同胞这一边，即使他们是错误的一方，也要进行偏袒。争吵从下属升级到领导层，并“在群众中逐步发展壮大”，祖恩如是说。离开拉塔库1个月以来，只有在两位年轻人之间还依旧保持着对事业的成功如此必要的和睦。马瑞阁下和巴朗德尔两人原本只关心自己的事情，一个沉浸在演算中，一个迷恋打猎，也开始参与到这些内部争论中来。

某一天，争论是如此激烈，赛特里克斯向阿弗雷特上校说道：“先生，对这些来自布洛科瓦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们还是谦虚一点吧，是他们的天文望远镜确认天王星的面是正圆的。”

阿弗雷特答道，他们这些有幸来自剑桥天文台的天文学家有权力再骄傲一点，因为是他们的天文望远镜确认仙女星座属于不规则星云。

赛特里克斯把人身攻击进一步升级，说布勒科瓦天文台望远镜的14法寸物镜能够使人们看得见十三等星。阿弗雷特上校激烈反驳道，剑桥天文台望远镜的物镜也是14法寸的，在1862年1月31日晚上，它发现了使天狼星发生摄动的神秘卫星。

当科学家们已说出这种人身攻击的话语时，人们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可能有所靠近了。

幸好，至少到现在争论只涉及与大地测量实验无关的话题或事实。有时，用经纬仪或复测经线仪进行测定时会有一些争论，但远不至于把工作搞乱了。相反，这种争论会使准确性更加严格。至于观测点的选择，到现在为止还未出现分歧。

5月30日，适合观测的明朗天气突然变了。人们可以准确地预测一场伴随着倾盆大雨的风暴即将在整个地区降临。天空布满了可怕的乌云，几条没有雷鸣伴着的闪电出现在气团中。然而水蒸气的冷凝并未发生在高层空气中，干燥的土地没有接到一滴水。只是在好几天里，天空被细雨密布着。这场不合时宜的大雾只会阻碍实验。标杆的顶端在一英里之外就看不到了。

然而委员会不想浪费时间，决定在夜间点起灯继续工作。只是在麦克姆的建议下，他们要小心为观测者们的安全着想。因为在夜晚，猛兽受电灯光的吸引而来，排列在观测点周围。观测者们听着豺狼尖锐的嚎叫，鬣狗嘶哑的冷笑，不仅想起了醉酒的黑人怪异的笑声。

刚开始在夜间工作时，置身于一个恐怖的大叫的动物圈内——有时还会有一声气壮山河的吼叫通报一只狮子的来临——，天文学家们不能完全专注于工作了。测量的速度放慢了，甚至不够准确了。这些注视着科学家们的眼睛火亮亮的，穿透了沉沉的夜幕，令他们感到不安。在这种情况下，要测得电灯顶点之间的距离和它们的视角，需要极大的镇定和不可动摇的自持。委员会的成员们并不缺乏这些优点。几天之后，他们就恢复了机智，在野兽的包围下进行操作也同样干净利落，就如同在天文台静静的大厅里一样。另外，在每个观测点，他们都安排了几个猎人。若干只胆大的鬣狗倒在欧洲人的子弹下。甭提马瑞阁下觉得这样进行三角测量有“多可爱”了！他眼睛盯着天文望远镜目镜的同时，手中还握着戈尔德武枪，并不止一次在进行天顶观测时开枪射击。

大地测量实验没有被恶劣的天气打断，其准确度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经线的测量定期向北方推进。

从5月30日到6月17日，没有一桩值得叙述的事件发生在大地测量工作的进行中。一些新的三角形借助人工观测点被建立起来。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预计，如果没有自然障碍阻挡实验者的前进，他们将在6月底完成又一度经线弧的测量。

6月17日，奥兰治河一条较宽的支流挡住了去路。委员会的成员们要通过这条河流不会有困难，他们各有一条橡皮艇，正是用来横渡这种不太宽的河流和湖泊。但是四轮车和探险队的物资不能这样被运过去，需要在河流上游或下游找到一个可涉水而过的地方。

最后，他们不顾赛特里克斯的建议，决定队伍中的欧洲人带上仪器乘小艇过河，其他人则在麦克姆的带领下，去下游几英里处他所认识的一个可涉水而过的地方。

奥兰治河的这条支流在此地宽半英里，在它湍急的水流中，岩石和插进淤泥中的树干的脑袋时隐时现，对于一个脆弱的小船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赛特里克斯就这点提出了建议，但是面对同伴们都要去冒的危险，他不愿显出退缩的样子，表示赞同大家的意见。

只有巴朗德尔必须和探险队的其他人一起去下游，这并非因为尊敬的计算家怀有一丝畏惧感——他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根本不会预感到某种危险，而是因为他的存在对于实验的进行不是必不可少的，他可以一连一两天离开他的同伴而毫无妨害。另外，小船大小，只能容下数量有限的人，最好是一次就将人、仪器和一些食品运到对岸。必须是有经验的船员来驾驶橡皮艇，巴朗德尔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船组中的一个英国人，后者在目前情况下比来自赫尔辛基的尊敬为天文学家更有用处。

决定好在河的北岸会面之后，探险队伍在麦克姆的带领下向河下游走去，很快，最后几辆四轮车便消失在远方了。阿弗雷特上校、赛特里克斯、阿姆利、祖恩、马瑞阁下、两名水手和一个深谙河道航行的布希曼人还待在河边。

土著人把这条河叫作诺苏波河，雨季中形成的细小支流使它的水涨了很多。

“一条很美的河。”祖恩向阿姆利说道。水手们则正在准备小艇。

“美极了，但是不容易通过。”阿姆利说道，“这些急流都是些短命然而享尽生命的河流。再过几星期干季来临时，也许就只能在河床上残留一点仅供旅行队解渴的水了。它急急地往前奔流，然而很快就干涸了。这就是物质的、精神的自然界的规律。但是我们不能在哲学问题上浪费时间。小船已经准备好了，我将高兴地看到它如何在这条急流上行驶。”

橡皮艇已被张开，并被固定在内部支架上，几分钟内，它便被扔进河里去了。小艇在河岸底下等待旅行者们上船，这段河岸是河流在一片玫瑰色花岗岩高地上切出来的缓坡。河岸在这里向河中伸出的尖端使水流产生漩涡，之后，河水便安静下来，无声地冲洗着水草蔓生于其中的芦苇。大家很容易就登上了船。仪器被放置在铺了草的船底，不会受到碰撞。“乘客”们坐在不妨碍水手们划桨的地方，布希曼人在船尾掌舵。

这个土著人是探险队的“福尔洛贝尔”，即“开路人”。麦克姆是把他作为具有丰富非洲急流航行实践能力的人推荐给探险队的。土著人懂几句英语，他要求“乘客”们在穿越诺苏波河时要保持安静。

缆绳被解开了，船桨很快将小艇推出了安静的漩涡区，小艇于是开始感觉到在一百码之外重又变成急流的水流的作用。福尔洛贝尔向两位水手下的命令都被准确执行了。他们时而需要抬起船桨以避开半浸入水中的木桩，时而需要用力推开逆流形成的漩涡。当水流冲力太强时，他们便在控制住小船的同时任其顺水漂流。土著人手握舵柄，眼神专注，头纹丝不动，就这样避开渡河时的一切危险。这些欧洲人怀着一种茫然的担忧注视着这种情势。他们觉得自己被无可抵挡、汹涌强大的水流带走了。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一言不发地互相看着对方。约翰•马瑞阁下将形影不离的来复枪搁在腿间，观察着一群群翅膀掠着诺苏波河水面飞行的鸟儿。两位年轻的天文学家则毫不担忧、毫不保留地欣赏着飞速后退的两岸风光。

很快，小船到达了真正的急流区，要想到达水流较平静的对岸，必须迂回地通过这段急流。两名水手在布希曼人的命令下，更加强有力地压住船桨，然而无论他们怎样努力，小船在无力抵抗的冲力驱使下还是恢复到了与河岸平行的方向，并向河下游漂去。舵不再对它起任何作用，甚至船桨也无法使之改变航向。形势变得十分危急，因为如若与岩石或树干发生碰撞，小艇必然会被打翻。

乘客们感觉到了危险，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福尔洛贝尔半蹲半立，观察着小船的流向。他无法在水面上阻止小船的速度，因为其速度与水的流速相同，这使得舵不再具有任何作用。前方200码处，一种由石头和树木堆聚成的危险小岛，从河床探出在水面上。躲开它是不可能的。不一会儿，小船就会触到它被撕成碎片。

撞击很快就发生了，但是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剧烈。小船倾斜了一下，有几品脱的河水流了进来。然而乘客们依旧保持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在看着前方。小船撞到的黑色岩石发生了位移，在汹涌翻腾的水流中晃动着。

被撞的岩石是一只硕大的河马，被水流冲到小岛之后，却不敢冒险穿过急流到达河彼岸或此岸。感到被小船撞了之后，它抬起头，并在水面上摆动着，用一双呆滞的小眼睛向周围张望。这只巨大的厚皮动物长6法尺，坚硬、棕色、无毛，嘴张开，露出极其发达的上门牙和尖牙。被撞之后，它立即扑向小艇，疯狂地咬了一口，然而它的牙齿险些被撕碎。

但是约翰•马瑞阁下在此，镇定的头脑没有抛弃他。他静静地将来复枪抵到肩部，朝着河马的耳边就开了枪。河马却依旧不松口，摇晃着小艇好似一只狗对付一只兔子。来复枪立即被重新装上子弹，又击中了河马的头部。这一枪是致命的，这个肉乎乎的大块头在作了垂死挣扎后立即随水流走了。小船重又被推到小岛旁。

没等乘客们反应过来，小船被冲歪了，像陀螺一样打着转，歪歪斜斜地恢复了与水流相同的方向。河流在下游数百码的远处突然发生转弯，水流被中断，小艇在此徘徊了20秒钟。一阵剧烈的撞击使小艇停住了，乘客们被安然无恙地扔到了对岸。这之前他们已经被拖出了两英里的范围。

第十一章

大地测量工作继续进行。他们又相继建立了两个观测点，与河这边的最后一个观测点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新的三角形。这项操作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天文学家们必须提防在这一地区出没骚扰的蛇，这是些剧毒的树眼镜蛇，长10-12法尺，具有致命的伤害性。

渡过诺苏波急流后过了四天，6月2正日，观测者们来到了一。片绿林地带，不过这里的矮树林不会影响三角测量工作。在地平面上，总能看到一些彼此相距几英里的小山丘，非常适宜建立支柱或路标。这是一片明显低于一般水平线的下陷地带，因而肥沃而潮湿。威廉•阿姆利在这里认出了成千上万棵霍顿督无花果树，其果实深受布希曼人的喜爱。平原宽阔地延展于矮树丛之间，散发着一股芳香，这芳香来自一种类似于秋水仙的植物的无数鳞状根。一个长二、三法寸的黄色果实置于根部之上，将芬芳弥漫于空气之中。这就是南部非洲的土著孩子尤其爱吃的“琚琚玛玛琅蒂”。附近有溪水沿着微弱的坡势流淌，人们在这里又发现了一片片的药西瓜，边缘密布着在英国移植十分成功的薄荷。

虽然肥沃而适合大力发展农业，这片极其炎热的地区却极少为游牧部落光顾。人们在这里看不到一丝土著人的踪迹，没有克拉勒，甚至没有营火。然而这里水量充足，在许多地方形成溪流、池塘，几个较大的泻湖和两三条急流流向奥兰治河各条支流的河流。

这一天，科学家们组织暂时休息以等待探险队到来。麦克姆定好的期限就要满了，如果他没有计算错的话，在诺苏波河下游涉水过河之后，应该今天到达。

这一天过去了，然而仍然没有看见一个布希曼人。他们是否遇到了使他们无法如期到来的困难？约翰•马瑞阁下认为，诺苏波河在这一季节水量依旧很丰富，不能涉水而过，麦克姆也许只好继续往南走以找到一个可涉水而过的地方。这种原因确实还说得过去。上个季节大量的降雨肯定会造成河流罕见的涨水。

天文学家们等待着。然而直到6月22日那天结束时仍然没有看见麦克姆的任何人到来，阿弗雷特上校显得十分焦急。当探险物资开始缺乏时，他将不能继续往北推进了。这种耽搁延续下去，会破坏实验的成功。

这时，赛特里克斯提醒大家，他曾建议把河这边的最后一个观测点与那边的两个观测点连接起来后与探险队的其他人一起走，如果当时他的建议被采纳，现在就不会陷入困境，假若三角测量的命运受到这种耽搁的连累，责任要由认为应该……的人来负，等等……总之，俄国人……等等。

如同人们想的，阿弗雷特上校对同仁的这种影射提出抗议，说当初的决定是由大家共同作出的。约翰•马瑞阁下参与进来，请求立即结束这种无益的争论，事实就是这样，一切的指责都不能改变现状。于是他们决定，如果第二天布希曼人的队伍仍不能回到欧洲人身边，福尔洛贝尔将带领毛遂自荐的阿姆利和祖恩沿西南方向去寻找。在此期间，阿弗雷特上校和同仁们待在营地，等他们三人回来后再作决定。

这样决定后，两位对手在这一天的其他时间里彼此都避而不见。约翰阁下则把他的时间用来在临近的矮林中打猎。然而他没有见到地面野物，至于飞禽，其可食用性不太令人满意。相反地，这位常常既是猎人的博物学家还是有理由满足的。两只引人注目的鸟儿落在了他的枪子下。一只是鹧鸪，长13法寸，跗骨很短，背部是深灰色的，爪子和喙是红色的，优美的飞羽略带点棕色。另一只鸟是约翰阁下以漂亮的一枪击落的，这只鸟属于猛禽类，是南部非洲所特有的一种隼，颈部红色，尾巴白色，正因外形美丽而常为人们所乐道。福尔洛贝尔灵巧地脱去两只鸟的羽毛，而使其皮肤保持完好无损。

6月23日这天，他们等待了几小时后仍见不到队伍的影子，两位年轻人决定上路了，这时远处的一阵狗叫声打断了他们的行程。很快，在营地左方一丛芦苇的拐角处，他们看到猎人麦克姆骑着斑马飞奔而来。

麦克姆赶在队伍的前头到达了欧洲人面前。

“勇敢的猎人到了！”马瑞阁下欢快地叫道，“真的，我们都对您不抱希望了！若见不到您我会永远得不到安慰的！当您不在时，好像连猎物都离我而去了。让我来杯苏格兰威士忌庆祝您的归来！”

对尊敬的约翰阁下一番热情友好的话语，麦克姆一言不发，他盯着每一个欧洲人，把他们挨个数了一遍，脸上显出焦灼的神情。

阿弗雷特上校立即觉察到了，他走到刚从马上落地的猎人面前问道：

“麦克姆，您在找谁？”

“巴朗德尔先生。”

“他没有跟着探险队，没有和你们在一起？”阿弗雷特上校又问道。

“他不见了，我本希望在营地中见到他。他迷路了。”

听过麦克姆的最后几句话，赛特里克斯快步走上前来，惊呼：

“尼古拉•巴朗德尔失踪了！一位托付给您的科学家，一位由您负责的天文学家，您却没有把他带回来！知道吗？猎人，您要对他负责，不能只说句‘尼古拉•巴朗德尔先生失踪了’就够了！”

俄国天文学家的一席话烧热了猎人的耳朵。要知道，除了打猎，麦克姆任何时候都没有理由保持耐心。他以愤激的声音答道：

“啊？！俄罗斯的占星家先生，难道您不想掂量一下您的话语吗？难道要我负责照看您那位连他自己都不会照看自己的朋友吗？您责怪我，您错了，听见了吗？如果巴朗德尔先生丢了，是他自己的错。每一次看见他远离队伍把自己埋在数字里头，我都要警告他，把他弄回来。但是前天天黑的时候，他不见了。我找了多次都没找到。如果您能够的话，就更加机灵些，既然您那么懂得侍弄天文望远镜，把眼光放到了天边，那就努力去找到您的朋友吧！”

赛特里克斯被气得张口结舌，一句话说不出来。若不是约翰阁下过来安慰，暴躁的猎人也许会这样继续说下去。幸好对于俄国科学家来说，他和布希曼人的争吵算是停止了，然而怀着一种毫无根据的影射，他突然转向了毫无准备的阿弗雷特上校：

“无论如何，”这位布洛科瓦的天文学家生硬地说道，“我不想把我不幸的朋友丢在沙漠中，我所要做的，就是要竭尽全力找到他。如果是马瑞阁下或阿姆利先生就这样被发现失踪了，我想阿弗雷特上校会毫不犹豫地中止大地测量实验而去援救同胞。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对一个俄国科学家所做的要少于对一个英国科学家所做的。”

阿弗雷特上校受到这样的质询，再也不能保持他惯常的镇静了：

“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先生，”他两臂交插在胸前，目光直盯到对方的眼睛里，“您是要下定决心毫无理由地侮辱我吗？您把我们英国人看作什么人了？在一个人道主义问题上，我们有怀疑自己感情的权利吗？是什么使您想到我们不会去救助这个笨拙的计算人？”

“先生……”俄国人针对从于尼古拉•巴朗德尔的形容词进行回击。

“是的，笨拙的。”阿弗雷特上校答道，清晰地发出这个修饰语的每一个音节，“对于您刚才如此轻率，我还要加上一句，如果我们的实验因为这件事情而失败了，责任要由俄国人来负，而不是由英国人！”

“上校，”赛特里克斯叫道，双眼发出炯炯的光，“您这话……”

“我的话都是经过字斟句酌的，先生。这样说定了，我们就从现在开始中止全部工作直到找到您的计算人。您准备好出发了吗？”

“我甚至在您还没有对我说一句话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赛特里克斯尖刻地答道。

说毕，两位对手各自向自己的车走去，因为探险队刚刚到达了。

陪伴在阿弗雷特上校身边的马瑞阁下禁不住说道：“幸好那蠢货没有带着双份的测量记录一起失踪。”

“这也是我所想到的。”上校简单地答道。

两个英国人向麦克姆询问情况。猎人说，尼古拉•巴朗德尔已经消失两天了，他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距营地12英里的地方看他走在队伍的边上。一旦发现巴朗德尔消失了，他便马上去找，因此迟到了。但是没有找到，他于是想知道这位计算家是否与他的同伴们在一起。然而巴朗德尔现在依然毫无踪影，麦克姆建议去东北部的绿林地带寻找，并补充说，若想活着找到尼古拉•巴朗德尔先生，一小时都不能耽搁。

的确需要赶紧寻找。俄国学者在一片野兽出没地带已经游荡了两天了。他一直活在数字世界里，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他不是个能自行摆脱困境的人。在一个别的任何人都会找到食物的地方，他却肯定会被饿死。重要的是尽早去救助他。

1点钟时，阿弗雷特上校、赛特里克斯、马瑞阁下和两位年轻天文学家在麦克姆的带领下离开了营地。所有的人都骑着快马，甚至连赛特里克斯都滑稽地紧紧趴在他的马背上，他在齿缝间低声埋怨着这个令自己如此遭罪的巴朗德尔。他的同伴们——严肃的而且认为应该严肃的人，不愿看到布洛科瓦的天文学家在马上这些令人开心的姿态。他的坐骑可是头急性子，爱动嘴的牲畜。

离开前，麦克姆请求福尔洛贝尔把他的狗供给自己。这只狗敏锐、聪明、乖巧，善长到处搜索，深得麦克姆的喜欢。狗嗅了嗅巴朗德尔的一顶帽子，在主人一声特殊呼哨的鼓励下，向东北方冲去。他们立即跟上，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浓密矮林的边缘。

整整一天里，阿弗雷特上校和同伴们跟着狗来回奔跑。聪明的动物非常明白人们想要它做什么，但是它依旧未能发觉迷路科学家的踪迹，没有一条小径可以有把握地一直走下去。它努力地想嗅出土地中的异样气味，但是往前跑了一段路，马上又返回来，一无所获。

科学家们则不放过一切办法来显示他们在这片荒凉地带的存在：他们呼喊、放枪，希望巴朗德尔能够听到，无论他现在是漫不经心的还是全神贯注的。营地周围方圆5英里内都这样被寻找过了，夜晚来时只好停止，第二天一大早接着开始搜寻。

在夜间，欧洲人露宿在一丛树木下，麦克姆细心地使一团木头燃起的火维持不熄。一阵野兽的吼叫传来，猛兽的出没使他们更加为巴朗德尔担心。这个不幸的人，又累又饿，被寒夜冻僵了，完全暴露于遍布这一地带的鬣狗的进攻之下。还能指望救活他吗？这是大家共同关注的。这个可怜人的同仁们，一连几小时地讨论着，制订计划，想方设法直至伐到他。英国人在这种情况下显示出来的尽力尽心令赛特里克斯都感动了。他们决定，无论是死是活都要找俄国科学家，大地测量实验因此被无限斯地拖延下去。

度过了一个如同几个世纪一样漫长的夜晚之后，白天来临了。马很快备好，他们继续去更远的地方寻找。狗在前面带路，人紧随其后。

向东北方向前进时，阿弗雷特上校等人经过了一片非常潮湿的地带，这里水流增多，能够很容易地趟过去，但要避开水中的鳄鱼。约翰阁下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鳄鱼。这是些形体庞大的爬行动物，个别的长达25-30法尺。在河面上或湖面上很难逃脱这些贪婪的可怕动物的进攻。麦克姆不想费时间与这些蜥蜴纠斗，绕行避开了，并止住了正要开枪射击的马瑞阁下。当看到这种巨物出现在高草丛里时，马开始奔跑起来，很快摆脱了它的追赶。在那些河流溢水面积成的大池塘里面，可以看到一打打的鳄鱼，脑袋探出来搁在水面上，像狗一样吞食着它们的猎物，或者以发达的下颚一下子将猎物逮住。

寻找队伍并不抱很大的希望，继续前进，时而钻到茂密的很难搜索的矮林中，时而涉足于平地上，纵横交错的河网中，他们察看地面，找出最没有价值的痕迹，这里有一段被折断的一人多高的树枝，那里有一丛刚踏过的草，再远处有一个被擦掉一半的无法辨认的印记。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向寻找者们指点出可怜的巴朗德尔的行踪。

到此，他们已经向营地的北方行进了十几英里，猎人建议返回西南方向重新寻找。这时，狗突然显得烦躁不安。它一边叫着，一边疯狂地摇着尾巴，跑出几步远之后，把鼻子贴在土上，呼吸把路边的干草都吹跑了。它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像被一种奇异的气味所吸引了。

“上校，”麦克姆喊道，“我们的狗闻到东西了。哈！聪明的家伙，它找到野物——对不起，找到我们追寻的科学家的踪迹了。让它去！让它去！”

“是的，”约翰阁下接过他的猎人朋友的话说，“它正在路上，听，它哼哼哈哈地叫着，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努力作出判断。如果这狗能带我们找到尼古拉•巴朗德尔过夜的地方，我赏它50英镑。”

赛特里克斯没有反击人们谈论他的同胞的这种方式，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每个人都准备着随时奔向狗要去的地方——一旦它找准了道路。

这没有多少时间。狗响亮地叫了一声，蹦到一丛荆棘下，消失在树林深处。

马无法穿过这片错综复杂的树林，阿弗雷特等人只好寻着远去的狗叫声绕过树林。某种希望在激励着人们。毫无疑问，狗己寻到了迷路的科学家的踪迹，如果它没有搞错这条路径，应该能够径直到达目标。

唯一面临的问题是：尼古拉•巴朗德尔是死还是活？

现在是上午11点。已经有大约20分钟没听到狗叫声了，是由于狗走得太远了还是由于它迷失方向了！走在前面的麦克姆和约翰阁下十分焦急，他们不知应当把其他人引向何方，这对，狗叫声又从西南部大约半英里之外传来，然而是从树林之外传来的。马立即就被驱使着向那边驰去。

寻找队伍很快到达了一段沼泽地带，他们能够清楚地听到狗叫声，但是看不见它。一片片高12-15法尺的芦苇密密地铺满了地面。

他们从马上下到地面，把马拴在一棵树上，寻着狗叫声钻进芦苇丛。

很快他们便穿过了这张紧密的、极不利于行走的网。一片广阔的、覆盖着水和水生植物的空间展现在眼前。在地面最低洼处，一个长、宽半英里的泻湖铺展着一方淡蓝色的水。

狗停驻在岸边淤泥上，疯狂地叫着。

“他在那儿，在那儿！”麦克姆叫道。

的确，在300步之外一个类似半岛的突出地带，坐着一具木墩，纹丝不动。尼古拉•巴朗德尔坐在那里，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手握铅笔，膝盖上放着小本子，也许是在计算！

他的朋友们差点惊叫起来。在他身后20步远的地方，一群鳄鱼脑袋探出水面正窥伺着他。然而他对此一无所知。这些贪婪的动物一点点靠近，眨眼间就能把他拖走。

“快！”麦克姆低声说道，“我不明日这些鳄鱼在扑向他之前还要等待什么。”

“也许在等他腐臭。”马瑞阁下禁不住答道，让人以为这些鳄鱼们从不爱吃新鲜的肉。

麦克姆和马瑞阁下吩咐其他人在原地等待，他们两人绕过泻湖，企图从一个狭窄地段到达巴朗德尔身边。

还没等两人走出200步，巴朗德尔身后的鳄鱼们已经离开深水，开始爬上陆地，径直向猎物爬来。

科学家依旧一无所知，眼睛不离开小本子，手还在划写着数字。

“眼睛看准，保持冷静，不然他就完了！”麦克姆在约翰阁下的身边小声说道。

两人都跪在地上，分别瞄准爬在最前面的鳄鱼开枪了。随着两声枪响，两只巨物的脊柱被打碎了，栽到水中去了，其他的很快消失到了湖面下。

枪声终于使巴朗德尔抬起了脑袋，他认出了同伴们，便向他们跑过来，手中还摇动着小本子：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您找到什么了？巴朗德尔先生。”约翰阁下问他。

“詹姆斯•沃拉斯顿对数表的第103个有个小数错误！”

是的，这可敬的人，他发现了这个错误！他发现了一个对数错误！他有权得到詹姆斯•沃拉斯顿许诺的100英镑！这就是来自赫尔辛基天文台的著名天文学家度过这孤独的四天的！

第十二章

俄国计算家最终被找到了。当人们问起他是如何度过那四天的，他说不上来。他曾经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吗？这不很可能。人们向他讲起鳄鱼事件时，他不愿相信，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玩笑。他感到过饿吗？不大可能。他吃的是数字，而且吃得那样好，竟然在对数表中发现了一个错误！

在同事们面前，赛特里克斯考虑到民族自尊，不想对巴朗德尔有任何指责。然而人们有理由充分相信，在私下里他肯定严厉警告过天文学家，要求他以后不要再沉溺于他的对数研究。

实验重新开始了。在几天里，工作进行得很适时，天气明朗，无论对测量角度还是对测量天顶距离都非常有利。三角形网络中又增加了新的三角形，它们的角度数都通过许多观测得到了严格确定。

6月28比天文学家们已经取得了第15个三角形的底边。根据估算，这个三角形应当包括第二个和第三个纬度之间的一段经线。只要再建立一个作为其顶点的观测点，然后测得两个邻角就可以完成这个三角形。

这时出现了一个自然问题。这个地区遍布一望无际的矮林，根本不适于建立标志。它那比较明显的由南向北的坡势，并不合适使支柱的设置，而是使它的可见性变得很困难。

唯一一点可以用来建立标志的，位于很远的地方。这是一座高12-13法尺的山，处在西北方30英里处。在这些条件下，第15个三角形各边的长度就超过了两万图瓦兹，这是在三角测量中有时会发生的将一般长度延长4倍的情况。这是英俄委员会的成员们至今未达到过的长度。

讨论成熟后，天文学家们决定在这一高度上设置一个电灯，并决定暂停休息直至这个标志建立。阿弗雷特上校、阿姆利和祖恩在三名水手和两个布希曼人的陪伴下，由福尔洛贝尔带路，负责前往新观测点，以建立一个用来进行夜间操作的发光标志，由于距离太远，为了能够以足够的准确度进行操作，他们不能轻易在白天进行观测。

队伍带着食品，由骡子驮着仪器和器械，于6月28日早晨出发上路。阿弗雷特上校只希望在第二天到达山脚下。只要登山时碰到一些困难，灯标最早就只能在29-30日夜间建立。留在营地中的观测者因此不可能在至少36小时之前看到第15个三角形的发光顶点。

阿弗雷特上校不在时，赛特里克斯和巴朗德尔专心做他们日常的事情。约翰阁下和布希曼人在营地周围打猎，猎到了几只在南部非洲地区种类繁多的羚羊类动物。

约翰阁下甚至在他的狩猎战绩中有一只“强攻”下的长颈鹿。这是只漂亮的动物，在北部地区极少见到，但在南部平原地带非常普遍。猎长颈鹿被内行人看作一项“美好的运动”。约翰阁下和布希曼人碰到一群长颈鹿，有20只。两人只能待在500码外，不能靠近这些极易受惊的动物。这时，一只雌长颈鹿从队伍中分离出来，两位猎人决心攻下它。雌长颈鹿小步跑着，任由猎人们追赶，但是当猎人的马明显靠近它时，它便飞速逃去了，猎人们不得不追出两英里多。最后，约翰阁下用来复枪击中了它，使它肋部着地倒下了。这是只很棒很典型的长颈鹿。就像罗马人说的，长着“马的脖颈，牛的腿脚，骆驼的头部”，它的毛色是淡红色夹带白色斑点。这头不同寻常的反刍类动物，从脚底到覆裹着皮毛的小犄角顶部的高度不低于11法尺。

这天晚上，两位俄国天文学家测得了几个星辰的正确高度，用以确定营地的纬度。

6月29日这一天的白天平静过去了。他们急切地等待着在这一夜看见第15个三角形的顶点。夜晚来临了，这是一个月黑无星、干燥无雾、非常有利于测定一个远方标志的夜晚。

初步准备都做好了。复测经纬仪的镜片在白天就对准了山顶，在由于太远而不能用肉眼看到山顶的情况下，它应该迅速地瞄准灯标。

29-30日夜间，赛特里克斯、巴朗德尔和约翰阁下轮流守候在仪器的目镜前，然而依然望不到山顶，没有一丝灯光在其顶点闪耀。

观测者们由此判断，他们在登山时碰到了较严重的困难，未能在下午到达山尖。他们于是把观测推迟到第二天晚上，毫不怀疑发光标志将在第二天白天被安置好。

然而令他们吃惊的是，6月30日下午两点，阿弗雷特上校等人出人意料地重新出现在营地。

“是你们，上校！”约翰阁下叫道。

“是我们，约翰阁下。”

“山不易到达？”

“正相反，很容易到达。但是被看得很严，所以我们回来寻求增援。”

“啊！土著人？”

“是的，长着狮鬣的四足土著人，还吞掉了我们一只马！”

上校用几句话告诉同仁们，直到山脚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那座山只有西南边的一座山梁可以通过。然而，就在他们到达山梁时，一群狮子已经建好了它们的“克拉勒”——用福尔洛贝尔的话说。阿弗雷特上校徒然地想使这些可怕的动物搬走，在他们的一只马被一只雄狮一脚踢碎腰子之后，武装不足的他们只好撤退。

这段讲述只能令约翰阁下和布希曼人感到振奋。这座“狮山”是一个期待征服的观测点，是一个对大地测量工作的继续进行绝对必需的观测点。

这个与最可怕的猫科动物较量的好机会不可不利用，探险行动立即被组织好了。

所有欧洲人，平和的巴朗德尔也不例外，都想参加这次行动。但是必须留几个人在营地测量新三角形的邻角。阿弗雷特上校明白，自己在场对监督操作是必需的，于是自愿留下来陪伴两位俄国科学家。另外，任何理由都不可能阻止约翰阁下。被派去猛攻大山的支队由这些人组成：约翰阁下、阿姆利、祖恩（在这三个人的请求下，两位领导才放弃了共同前往的念头）。不推诿责任的布希曼人以及三个土著人——麦克姆很了解他们的勇气和镇定。

支队中的三个欧洲人与他们的同事们握过手之后，他们在下午四点左右离开营地，钻入丛林，向大山方向赶去。他们快马加鞭，到晚上九点时已经穿过了30英里路程。

距大山还有2英里，他们下马组织夜宿，但是没有燃起篝火，因为麦克姆不想吸引他们决定在白天进攻的猛兽的注意，也不愿招致夜间被袭。

这天夜里，狮吼声几乎一直在回荡，这些可怕的食肉动物在黑夜走出洞穴，开始寻找食物。没有一个人想睡觉，甚至连一小时都不愿睡。麦克姆借此向他们提出其经验证明非常珍贵的建议：

“先生们，”他以平静的口气说道，“如果阿弗雷特上校没有搞错，我们明天就要和一群长着黑鬣的狮子打交道，这都是些最凶猛最危险的动物，我们一定要当心自己。我建议你们要避开这些动物的第一次扑跃，它们一下能跃出16-20步远。第一次进攻失败了，它们很少会来第二次。我是凭经验这样说的。天一亮它们就会返回洞穴，我们将在那时进攻它们。

“然而它们会防御的，而且非常顽强。我可以对你们说，早晨的狮子在饱食之后不及平时凶猛，也许就会不及平时勇敢，这是个关于胃的问题。还有个关于地点的问题，因为在人类经常骚扰的地方，它们会比较胆小，但是在这里，荒野地带，它们会具备野物的全部凶猛。先生们，我还要向你们建议，开枪之前要估测好距离。让狮子尽量靠近，瞄准后再开枪，要徒手瞄准。再补充一点，我们将把马留在后方，这些动物看见狮子会受惊，无益于骑手的安全。我们将在‘地面作战’，我希望你不会丧失冷静。”

布希曼人的同伴们静静地听着他的叮嘱。麦克姆又变成了打猎时那个耐心的人。他知道事情将会很严峻。因为如果说狮子一般不会去进攻经过它而未去骚扰它的人，那么至少当意识到被进攻时，它的狂怒会冲至云霄。这是一种可怕的动物，自然赋予了它跳跃的灵巧、撕碎的力量和可怕的怒火。因此，布希曼人要求欧洲人要保持冷静，尤其是有时会让莽动支配了自己的约翰阁下。麦克姆对他说道：

“向一只狮子开枪，要向对一只小山鹑开枪那样，丝毫没必要激动。就这些。”

的确，就这些。但是如果未经受过战争训练，谁能够回答将会在一头狮子面前保持冷静呢？

凌晨四点，猎人们把马结实地拴在浓密的灌木丛中，离开了休息的地方。天还没有亮，在东方的雾气中浮着一点淡红色。夜色很浓。

布希曼人要同伴们检查一下武器。他和约翰阁下每人带了只上栓的卡宾枪，只要在弹膛里面轻擦一下铜壳子弹以试试猎枪弹是否运行正常。祖恩和阿姆利各配有带着复线的来复枪，他们换掉了被夜晚的潮湿损害的发爆剂。三个土著人则带着他们使用自如的芦荟弓箭。实际上；已经有不止一只狮子倒在他们的箭下。

六位猎手组成了一只紧密团结的队伍，向那条隘路走去——前天夜里两位年轻人已经认出了它的周围。大家都一言不发，在树干间穿行着，就像红色游击队行进在他们的树林中。

队伍很快到达了隘路的隘口，一条羊肠小道仿佛是从两座花岗岩峭壁中凿出来的，通向山梁最前面的山坡。大约在这条羊肠小道的中途，有一段宽阔的陷落地带，群狮占据的洞穴就位于这里。

布希曼人作了以下安排：他、马瑞阁下和一个土著人悄悄爬上隘路的山梁顶部，以望就此到达洞穴附近，把那些可怕的猛兽从洞中赶出来，将它们赶到隘路的底部，潜伏在那里的两个年轻的欧洲人和两个布希曼人将用枪弹和弓箭迎接它们。

此地对这一行动非常有利。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耸立于周围的矮林中，它那错综复杂的枝枝杈杈提供了一个狮子不会到达的保险位置。因为人们知道，这些动物并不具备他们的猫科类“同胞”爬树的天赋。位于某种高度的猎人可以避开它们的扑跃，却能在有利的条件下向它们射击。

最艰难的行动由麦克姆、约翰阁下和一个土著人去执行。对于阿姆利提出的建议，麦克姆回答说，他不能做别的，并坚持计划不能有任何改变。两位年轻人只好让步了。

天开始亮了。在阳光的照射下，山尖像火炬一样亮起来。麦克姆看到四个同伴在无花果树枝上安顿好之后，使下令出发。他、约翰阁下和布希曼人很快攀上了隘路右边峭壁上的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

三位果敢的猎人就这样前进了50多步，时而会停下来观察一下这条狭窄的羊肠小路，麦克姆不怀疑群狮在夜出寻食之后已经返回洞窟，也许正在里面吞食猎物，也许要休息，甚至也许能够在它们睡觉时来个突然袭击，迅速将它们解决掉。

通过隘口的入口后又过了一刻钟，麦克姆等人来到了洞窟前，他们趴到地上观察着洞窟。

这是个较宽敞的洞穴，现在还无法估计它的深度。一些动物残骸和一堆堆枯骨掩在洞口。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这儿就是阿弗雷特所指的群狮的大本营。

但是与麦克姆的想法相反，洞穴这时好像是空的。麦克姆带好抢，滑落到地面，爬到洞口边。

迅速往洞内看了一眼，他发现洞是空的。

这一出人意料的情况使他立即改变了计划，马上把两个同伴叫到身边来。

“约翰阁下，”麦克姆说道，“我们的猎物还没有返回洞穴来，但是它们很快就会出现。我认为我们应当待在它们的阵地上，较之于和同伙共同包围，不如先让敌人包围自己，特别是在阵地的关口有救援部队时。阁下是怎么想的？”

“和您想的一样，布希曼人。我在您的命令之下，我服从您。”

麦克姆、约翰阁下和土著人进到洞里。这是个深深的洞窟，地上散布着枯骨和血肉。在证实了它确实空着之后，他们便急忙费力地弄来一些大石块，将它们一块块垒在洞口，把洞口堵住了。他们又抬来一些覆盖着这段隘路的树枝和干荆棘，塞住石块之间的缝隙。

这件工作只需要几分钟，因为洞窟的入口相对较窄。然后，猎人们便躲在透着枪眼的堡垒后面等待着。

他们没有等多久。约5点1刻时，一只雄狮和两只雌狮出现在离洞口100步远的地方。这是些形体高大的动物。雄狮摇动着它的黑鬣，用可怕的尾巴扫着地面，就像猫摆弄耗子一样摇摆着叼在齿间的一整只羚羊。这只沉重的巨兽难以承担它强有力的尾巴，虽然口里叼着沉重的猎物，脑袋依旧能够轻松地摆动。两只雌狮子，披着黄色的毛，蹦跳在它的身边。

尊敬的约翰阁下承认，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皱起来，感到了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担忧的恐惧，然而这很快就过去了，他迅速恢复了冷静。至于他身边的两位同伴，他们像平时一样平静。“

这时，雄狮和雌狮都感到了危险。看到被堵死的洞口，它们在不到60步之外停住了。雄狮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在两只雌狮的跟随下，跳到了右边的一丛荆棘中，差不多就在猎人们刚到达时所在地点的上方。透过树枝，他们可以分明地看清这些动物，黄色的肋部，竖起的耳朵和闪光的眼睛。

“小山鹑来了，”约翰阁下在布希曼人耳边说道，“一人一只。”

“不行，”麦克姆低声答道，“还没有全到，枪声会吓跑了其他的。”

“布希曼人，您有把握在这样的距离下射中吗？”

“能，麦克姆。”

“好，瞄准雄狮的左肋部，扎破它的心脏。”

布希曼人拉开弓，透过荆棘全神贯注地瞄准，箭呼啸而出。雄狮爆发出一声吼叫，跳跃起来，接着倒在距洞口30步远的地方。它待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人们可以看到它尖利的牙齿清楚地显示在被血染红的下唇上。

“好样的，布希曼人！”麦克姆说道。

这时，两只雌狮离开灌木丛，扑到雄狮身上，在它们可怕的吼叫声中，又有两只雄狮，其中有一只黄色爪子的老雄狮在另一只雌狮的跟随下出现在隘路的拐弯处。可怕的盛怒之下，它们的黑鬣竖了起来，使它们显的巨大无比，形体似乎比平时增大了一倍。伴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剧烈吼声，它们扑跃过来了。

“卡宾枪！”麦克姆喊道，“向它们射击，既然它们不想等待了。”

两声枪响。一只雄狮被布希曼人的爆炸子弹击中腰根部，毙命倒地。另一只被约翰阁下打碎了爪子的雄狮，向堡垒扑来。愤怒的雌狮们跟随着它。这些可怕的动物想攻下洞穴入口，此时如果没有一颗子弹将它们止住，它们必胜无疑。

布希曼人、约翰阁下和土著人退到洞穴深处。枪支被重新装好子弹。如果幸运，也许一两枪就能使这些野兽倒地不动，这时，一种始料不及的情况使三位猎人的处境变得可怕起来。

突然，一团浓雾弥漫了洞穴。一个填弹塞落到荆棘上，将它们点燃了。很快，一片火苗借着风势在人和动物之间伸展开来。狮子们后退了。猎人们也不能继续待在洞里——如果不想在几秒钟内被窒息的话。

这是一个极危险的处境，不能犹豫。

“出去！出去！”麦克姆喊着，他已经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了。

很快，干荆棘被枪托分开了，堡垒的大石头被推掉了，三位半窒息的猎人冲到外面的滚滚浓烟中。

土著人和约翰阁下还没来得及定一下神，就双双被打倒在地了。前者是被依然强健的雌狮用脑袋顶翻的，后进则被一记尾巴掀翻的。土著人被正中胸部，躺倒在地再也动不得。约翰阁下以为自己腿被打断了，双膝跪倒在了地上。恰在雌狮转身扑向他时，布希曼人的一颗子弹击中了它的骨头，子弹在它的体内爆炸了。

这时，祖恩、阿姆利和两个布希曼人出现在隘路拐弯处，非常适时地参加战斗来了。两只雄狮和一只雌狮已经死在致命的枪弹和箭头之下、幸存的两只雌狮和爪子被约翰阁下击碎的雄狮依然令人生畏。这时，被稳稳操纵在手中的来复枪开始发挥作用了。又一只雌狮在头部和肋部各中了一枪后倒下了。那只雄狮和最后一只雌狮奇迹般一跃而起，跳过年轻人的头顶，消失在隘路的拐弯处，最后一次接受了两枪和两箭的致意。

约翰阁下发出一声欢呼。狮子们被征服了，四具尸体横陈在地上。

人们赶忙跑向约翰阁下。在朋友们的帮助下，他能够站起来了。幸运得很，他的腿没有骨折。被狮子用脑袋掀翻在地的土著人，只是被强大的推力震昏了，几分钟便苏醒了。一小时后，他们重又来到了拴马的矮林，没有看到逃跑的狮子夫妇。

麦克姆对约翰阁下说道，“嗨！尊敬的阁下对咱们的非洲小山鹑满意吗？”

“满意，”约翰阁下一边揉着被挫伤的腿说道，“满意！然而它们的尾巴真厉害，我尊敬的布希曼人，那是什么样的尾巴啊！”

第十三章

这时，阿弗雷特上校等人自然是焦急地等待着这场展开于大山脚下的战斗的结果。如果猎人们胜利了，发光标杆将会出现在这天夜里。人们可以想象三位科学家是怀着怎样急切的心情度过这一天的。他们已经把仪器准备好了，并将它们对准了山尖，以便能在镜片视野内捕捉到无论多么微弱的光。这缕微光会出现吗？

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没有感到一刻的安宁。只有巴朗德尔，无时无刻不沉迷在他的计算中，忘记了某种危险正威胁着他远处的同仁们。人们不能责怪他这种古怪的自私，可以用数学家布瓦尔的话这样说他：“只有在生命停止时他方能停止计算。”或许甚至可以说，只有当巴朗德尔停止计算时他方能终止生命。

但是应该说，在这种不安的心情下，两位科学家担心朋友们安危的同时，也同样多地想到了大地测量实验能否顺利完成。朋友们冒的危险，他们都亲身经历过，它们属于战斗科学。然而其结局令他们担忧。一个他们无法克服的自然障碍会最终停止他们的工作，至少也会使之拖延下去。在这一漫长的白天中，两位天文学家的焦灼心情是很容易被理解的。

夜晚终于来到了。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轮流候在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前观察，每半小时替换一次。在黑暗中他们一言不发，非常准时地互相接替。谁会首先看到那个被如此急切等待的发光标杆呢？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午夜过去了，没有任何东西出现在黑暗的山顶上。

最后，在两点三刻时，巴朗德尔冷静地站起身，简单地说道：“标杆！”

好运宠幸埃弗雷待上校，这令他的俄国同仁赛特里克斯感到气恼，他应该亲自观察到灯标的出现的。但他克制住了自己，没说一句话。

他们于是开始进行一丝不苟的测定，经过反复观测，得出角度数为73°58′42″413。这个数值被精确到了千分之一秒，因此是以绝对的准确性测定的。

第二天，7月2日拂晓，营地就被撤除了。阿弗雷特上校想尽早与同伴们会合，他急于知道征服狮山是否使他们付出了太高的代价。四轮车队在福尔洛贝尔的带领下上路了。中午，委员会的全部成员相聚了，没有一个人缺席。征服者们讲述着在与狮子的战斗中发生的各种事件，他们受到了热烈的祝贺。

这天早上，约翰阁下、祖恩和阿姆利已经从山顶测得了位于经线西部几英里之外一个新观测点的角距离。因此实验能够继续按时进行。他们同时还测得了几个星辰的天顶距离，算出了山顶的纬度，由此尼古拉•巴朗德尔推断出，他们已经从最近的一组三角测量中取得了又一段跨1纬度的经线弧。总之，自从建立基础底边以来，他们已经演绎出了两纬度。

他们立即投入继续工作中。实验是在令人满意的条件下进行的，应当希望不会有任何自然的障碍将阻止工作的全部完成。在5个星期中，天空状况对观测非常有利，有点起伏不平的地形很适宜建立标杆。在麦克姆的领导下，营地总会被按时组建起来，食物也不缺乏。探险队的猎人们，以约翰阁下为首，从未间断供应。尊敬的英国人不准备再计算倒在其枪弹之下的羚羊或水牛了。一切尽如人意。总体健康状况令人满意。地层中的水还没有成为稀有之物。最后，令同伴们高兴的是，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之间的争论看起来有所缓和。每个人比的是干劲，人们已经能够预见到这项事业的最终成功了，这时，一个局部性困难突然冒出来妨碍了观测的进行，而且重新引发了民族敌对。

这一天是8月11日，在这之前一天，探险队就已经行进在一片绿林地区，其树林和矮丛不间断地绵延下去。11日早晨，四轮车队来到了一片广阔高大的密林前面。其边缘也许已经伸展到了地平线的那一边。没有什么比这些绿色群体更让人肃然起敬的了，它们在地面上拉开了一张高100法尺的帘幕。没有一种描绘能够给予这些组成一片非洲森林的美丽树木一个确切的概念。各种不同树种在这里混杂生长。有用于造船业的珍贵树木“固昂达”、“毛索科索”和“莫科姆度”，纯黑的木质被掩盖在树皮下的树于粗大的乌木树，纤维如铁般坚硬的“波依尼亚”，开桔黄色花的“布希那哈”，长着淡白色树干、顶着深红色枝叶、其效果难以描绘的美丽的“霍德布拉”，还有成千上万的愈疮木，其中一些粗达15法尺。一种宏壮、动人的声音从深林中传出来，使人想起海浪拍打沙质海岸的声音。这是风穿过厚重的枝叶后在森林边缘作出的反应。

对阿弗雷特上校向他提出的一个问题，麦克姆答道：“这是罗乌玛森林。”

“从东至西有多宽？”

“45英里。”

“从南到北有多深？”

“大约10英里。”

“我们将如何通过这片浓密的森林。”

“我们无法穿行而过，里面没有路。只有一个办法，要么从东边，要么从西边绕过去。”

探险队的两位领导听到布希曼人如此肯定的回答，感到非常为难。他们显然不可能在这片地形绝对平坦的森林中设置标杆。至于绕过去，也就是说要离开经线的一边或另一边2-25英里，这就要大大增加三角测量的工作量，也许要在三角形系列中增设十几个辅助三角形。

一个实实在在的困难，一道自然障碍就这样产生了。问题很重要且很难解决。一旦营地在距森林边缘半英里的一丛巨大的树荫下建好了，天文学家们便召集会议，以作出决定。穿过广阔的密林进行三角测量的提议立即被排除了，显然，他们不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进行操作。还剩下从左边或右边绕过障碍的建议，既然经线是从森林中部穿过，因此无论从哪边绕，距离几乎是相同的。

委员会成员们于是要对如何绕过屏障作出定论。至于从西边还是从东边绕，都无关紧要。然而就是在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上，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两位曾经自我克制过一段时间的对手，在这个问题上重新找到了他们的新仇旧恨，这仇恨从潜伏状态过渡到明显状态，最后转化成一场严重的争吵。同事们徒然地企图进行调解，两位领导什么话都不想听。英国人坚持走右边，这条路线靠近戴维•利文斯通第一次探险赞比西河各大瀑布时所取的道路，这至少还算一个理由，因为这一地区更为人们所知，更为人们所出没，具备某些有利条件。至于俄国人，他建议走左边，但显然是为了抵制上校的意见。假若上校选定的是左边，他将会坚持走右边。

争吵已达到了很过分的程度，人们能够预见到分裂将在委员会成员之间到来。

祖恩、阿姆利、约翰阁下和巴朗德尔感到无能为力，离开了会场，留下两位领导作决定。两人的固执是其他人最为担心的，即使在此地被中止的工作要不得不通过两组倾斜的三角形方能继续下去。

这一天过去了，对立的双方未有任何接近。

第二天，8月12日，约翰阁下预料到两个固执的人仍然不会达成妥协，于是去找布希曼人，建议一起去周围打猎。两位天文学家也许会在这段时间里走向合作。无论如何。一块新鲜的野味肉不会遭到不屑。

麦克姆随时都是准备好的，向猎狗托普打声呼哨。两个人便在距营地几英里的丛林中和森林边缘打猎，一边搜寻猎物一边谈话。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中止大地测量工作的事件上。

“我们已经在罗乌玛森林边缘驻扎了有段时间了。”麦克姆说道，“我们的两位领导都不愿作出一点让步，请阁下允许我这样打比方：一个往左边拉，一个往右边拽，就像两头牛不往一块儿使劲，这样机器转不起来。”

“这是一件令人不快的情况。”约翰阁下答道，“我担心这样顽固会导致整体分裂。这涉及科学的利益，天文学家的这种竞争对我来说有些无所谓。非洲这片猎物丰富的地区足以使我消遣，我将手握猎枪在原野上追捕猎物，直到那两个对手达成一致。”

“但是这一次，阁下认为他们能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吗？我可不抱希望，就像我跟您说过的，这种暂停会无休止地拖延下去。”

“我也对此感到害怕，麦克姆。”约翰阁下说道，“我们的两位领导在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不幸问题上争吵，我们却无法科学地解决。两人都是正确的，也都是错误的。阿弗雷特上校已清楚地宣布不会让步，赛特里克斯也发誓要和上校的自命不凡对抗到底。这两位科学家也许从属于一个科学论据，然而永远不会同意在单纯的自尊问题上作出某些让步。从工作利益考虑，这确实令人遗憾。让我们的经线切断这片森林吧！”

“当关系到这种实验时，森林应当见鬼！可是，”布希曼人反驳道，“这些科学家有多么奇怪的念头，来这里测量土地的长和宽。就这样一尺、一寸地量完之后，他们会变得更先进吗？对我来说，阁下，我宁愿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我所居住的这个地球，我认为当知道了它的确切体积时，就是把它缩小了。也许我能活100年，但我永远不会接受你们这些实验的用途，永远不，约翰阁下。”

约翰阁下禁不住微笑了。这个话题时常会在他和猎人之间得到争论。这个不懂自然的孩子，自由自在奔跑在树林中、平原上的人，围捕野兽的勇猛的猎人，显然不了解三角测量所具有的科学意义。约翰阁下有时会在这个问题上紧逼麦克姆，然而布希曼人会用一些被一个真实的自然哲学所印证的论据来回答他。半科学家半猎人的约翰阁下很欣赏他阐述问题时的那种不正规雄辩术的魅力。

约翰阁下和麦克姆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追逐平原上的猎物。有岩兔，还有一种新发现的啮齿类动物“吉奥斯尔”，是被奥吉利以“格拉福斯居•爱里根”的名字得到确认的。另外还有一些叫声尖锐的鸻鸟和一群羽毛为灰色、黄色和黑色的小山鹑。但是应该说只有约翰阁下一人承担这次打猎，布希曼人几乎不开枪。他似乎在担忧两位天文学家的敌对必定会损害这次探险的成功。较之于对约翰阁下的影响，“森林事件”肯定更使他烦恼。如此丰富的猎物却只能引起他茫然的注意力。反映在一位猎人身上，这可是事态严重的迹象。

实际上，一个模糊的念头纠缠着布希曼人的思想，慢慢地，这个念头在它脑海中清楚地形成了。约翰阁下听见他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就见他把枪闲搁在一边，对眼前经过的飞禽走兽漠不关心，静待着一动不动，就像巴朗德尔曾经沉醉于寻找对数错误那样专心想自己的事情。但是约翰阁下尊重这种思想状态，不想将他从深深的忧虑状态中拉出来。

在这一天中，麦克姆有两三次靠近约翰阁下问道：“阁下认为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不可能达成一致吗？”

对于这个问题，约翰阁下一成不变地回答，他觉得很难达成一致，英国人和俄国人的分裂令人担忧。

下午，在距营地还有几英里时，麦克姆最后一次问起同样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回答。他说道：“嗨，阁下请放心，我找到使两位科学家都满意的解决办法了！”

“真的？我尊敬的猎人。”约翰阁下有点吃惊地说道。

“真的！约翰阁下。在明天之前，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就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了，如果风向有利的话。”

“您想说什么？麦克姆。”

“我明白自己。”

“好！那就去做吧，麦克姆。您将会对欧洲学术界作出贡献，您的名字将被写进科学史册中。”

“对我来说这太荣誉了，约翰阁下。”布希曼人答道。也许正在反复思考他的计划，他不再说话了。

约翰阁下尊重这种缄默，不要求同伴作任何解释。但是他显然不能猜到同伴企图以何种方式来协调两个固执的人。他们正可笑地危害着这项事业的成功。

两位猎人在晚上五点左右返回到营地。问题没有丝毫进展，英国人与俄国人各自的姿态甚至有所激化。祖恩和阿姆利不断进行调解，然而没有任何结果。两位对手多次互相质问，彼此表达出令人遗憾的影射，现在已经使任何改善变得不可能了。人们甚至担心这种激烈的争吵会走向挑衅。三角测量的未来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损害，除非科学家为了各自的利益分开来继续工作下去。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分裂会随即而至，这样的前景尤其令两个年轻人感到伤心，他们彼此已经非常习惯，相互的好感把他们亲密地联结起来。

约翰阁下了解两个年轻人，很明白他们伤心的原因。也许他能够转告一下布希曼人的话，让他们放心，但即使对麦克姆有信心，他也不想给两位年轻的朋友造成空欢喜。因此他决定一直等到明天，直到猎人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这天晚上，麦克姆依旧忙他的日常事务。他按照．惯例组织卫队为营地站岗，监督四轮车的摆放，采取一切措施保证探险队的安全。

约翰阁下不得不认为猎人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诺言。在去休息之前，他打算至少要试探一下阿弗雷特上校对赛特里克斯的态度。上校浑身上下都显得不可动摇，并说在赛特里克斯不让步的情况下，英国人和俄国人将会分裂——鉴于一些甚至连一位同仁都无法忍受的事情。

听了这话，约翰阁下非常担忧，只能睡了。由于白天打猎很疲劳，他很快便睡着了。

大约晚上11点时，约翰阁下被蓦然惊醒了。土著人中发生了异常的骚动，他们在营地中往来穿梭。

约翰阁下马上起床，发现同伴们都起来了。

森林着火了。

多么壮观的景象啊！在这个黑暗的夜晚，在黑色的天幕下，火幔似乎直升到了天顶。不一会儿，大火就在几英里宽的范围内蔓延开了。

约翰阁下看着身边一动不动的麦克姆，然而后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约翰阁下明白了，大火将会在这片百年老林中为科学家们开出一条路。

从南边吹来的风有助于麦克姆的计划。空气像从鼓风机里吹出来的，急速流动着，使大火更旺，并使炽热的火海中充满了氧气。风吹旺了火苗，吹起了一些燃烧物：树枝和炽热的火炭，并把它们吹到远处，落在灌木丛中，那里立刻变成了新的大火中心。火场不断扩大，又不断凹陷下去。一股强烈的热空气直扑到了营地，被烧枯的木头堆积在黑暗的枝叶下，噼里啪啦响着。在一片片的火苗中，一些更为灿烂的火光会突然产生明亮的火花。这是那些含树脂的树木像火炬一样被点燃了。各种森林树种由于性质不同，燃烧时发出各种实实在在的声音：火枪射击声，噼啪声，清晰的爆裂声。一些坚硬的老树干发出像炸弹爆炸的暴响。天空反射着这场壮观的大火。炽红色的云也像着了火，似乎火灾已经蔓延到了苍穹高处。在滚滚浓烟中，一束束的火星布满了黑色的苍穹。

动物的吼叫声、尖叫声在燃烧的森林各处响着。一团团黑影，一群群惊慌失措的野兽向各个方向逃窜，一些黑色的巨大的幽灵被自己可怕的吼声暴露于逃跑的动物群中。一种难以克制的不安将这些鬣狗、水牛、狮子和大象一直拖向黑暗的地平线的最边缘。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夜晚，它依旧燃烧着。8月14日早晨，一片被大火掠光的广阔空间出现了，树林在几英里的宽度内都可以通行了。他们已经为经线开辟出了道路，这一次，猎人麦克姆的大胆举动挽救了三角测量实验的前程。

第十四章

工作在这一天被恢复了。一切争论借口都消失了。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都不能原谅对方，但还是一起重新开始了大地测量操作。

在这个由大火开辟出来的宽阔缺口左前方大约5英里处，耸立着一个非常明显的小丘。它的至高点可以作为标杆，被用作新三角形的顶点。它与前一个观测点形成的角得到测量后，第二天，整个探险队穿过火灾后的森林继续往前推进。

这是一条铺满木炭的道路。地面依然是滚烫的，冒烟的树桩到处都是，空气中升腾着一股充满水雾的热蒸气。在许多地方都可见到被烧的尸体，这都是些在藏身处遭火袭击而最终未能逃出愤怒的火海的动物。在某些地方旋转的黑烟显示出局部火源依旧存在着，人们甚至可以相信，大火没有熄灭，它会借着风势以一种新的力量重新燃起，而最终吞掉整个森林。

这是科学委员会加快前行步伐的原因。假若被大火围困住，探险队就要被毁掉了。他们急于穿过这片旁侧依然在燃烧的火场。麦克姆于是鼓舞四轮车夫的热情。快到中午时，他们在一个已被甲复测经纬仪测过的小山丘脚下建立了营地。

这座小丘顶部的石堆好像是被人的双手堆砌起来的。这好似一个石棚，一个德洛伊教祭石的集合，一位考古学家在此地见到它会非常惊讶。一个锥形砂岩在顶端俯视着整座原始建筑。这很可能是座非洲祭台。

两位年轻的天文学家和约翰阁下想参观一下这座奇怪的建筑。在麦克姆的陪同下，他们沿小丘的山坡爬到了顶部的平台。

参观者们离石棚只有20步远的时候，一个一直藏在一块地基石后面的人出现了一会儿，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下山丘去了，很快逃进了一片被大火放过的浓密丛林中。

布希曼人只在瞬间看见了这个人，然而这足以使他辨认此人：

“马可波罗人！”他喊道。随即快速去追。

约翰阁下在本能驱使下跟随着他的猎人朋友。两人在树林中搜寻，但没有发现那个土著人。后者已经到达了森林，他认识林中最细小的路径，即使是最灵巧的追击者也不可能赶上他。

阿弗雷特上校一旦被告知此事后，便把布希曼人叫来，就这一问题向他询问：这个土著人是什么人，他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去追他。

“是个马可波罗人，上校。”麦克姆答道，“一个出没于赞比西河各支流的北方部落的土著人。这是个敌人，不仅是我们布希曼人的敌人，也是所有在南部非洲中部冒险的旅行者们所惧怕的敌人。这人曾经窥伺过我们，也许我们有理由为没能捉住他感到遗憾。”

“但是，布希曼人，”阿弗雷特上校又说道，“对这样一群盗贼，我们有什么可害怕的？难道我们的人数不足以抵挡他们？”

“目前来看，还行。但是，”布希曼人反驳道，“这些掠夺者部落在北部更为常见，在那里将很难逃过他们。如果我们看到的这个马可波罗人是个间谍——我觉得这不必怀疑——他肯定会在途中数百次地抢劫我们。当他们都到来的时候，上校，我认为您全部的三角形都将毫无价值了。”

阿弗雷特上校对这次撞见非常不快。他知道布希曼人不是夸大危险的人，他必须为观测考虑。土著人的意图不能只是可疑的。他突然出现，又立即逃掉，说明他是在进行间谍活动时被当场捉住了。看来，英俄委员会的出现不可能不被迅速地告知北部部落。总之，问题是无药可救的，他们只能决定更严格地为探险队的前进作侦察，三角测量工作也要继续进行。

8月17日，又一纬度的经线弧被测得了。经严格观测后得出的经度准确到确定到达的地点，天文学家们已测得了经线弧上3度的长度，为此，他们自从建立南部的基础底边以来总共建立了22个三角形。

在地图上进行核对时，他们发现距离经线东北部的科洛班小镇只有100多英里了。天文学家们召开会议，决定去这个村子中休息几天，也许他们能在那里收集到几条来自欧洲的新闻。自从6个月前离开奥兰治河边以来，他们就没身于南部非洲这些荒僻地带，与文明世界失去了联系。科洛班是比较重要的小镇，传教士的主要活动地，他们或许能够在那里将已断掉的与欧洲的联系重新联结起来。探险队伍也可以消除疲劳、恢复体力，还能够部分地更新供应。

充当最近一次观测标杆的是一块不可动摇的石头，它也被当作刚结束的第一部分大地测量工作的终点。休整完毕后，大地测量工作将从这个固定的标杆重新开始。它的经度位置也已经被准确地测定了。阿弗雷特上校对这个标志非常放心，下令出发，整个探险队于是向科洛班走去。

他们于8月22日到达小镇，途中没有遇到任何情况。科洛班镇是一个印第安人的茅屋村落，由一个传教士机构控制着。这个村子在某些地图上也叫作利图巴路巴，以前叫作勒普劳雷。1843年，戴维•利文斯通博士就是在这里居住了数月，因而熟悉贝专纳人的习俗，在这一地区，贝专纳人被专门叫作巴库安人。

教士们非常热情地接待委员会的成员们，把本地的所有资源都供他们使用。人们依旧能见到利文斯通的房子，还是猎人鲍德温参观它时的样子：被毁坏了，被洗劫了。因为布希曼人在1852年入侵时并没把它放在眼里。

天文学家们刚在牧师们的房子中安顿下来，就开始打听欧洲的消息，然而神甫未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六个月来，教会没有收到任何邮件。但是几日之内人们将等来一位送报纸和邮件的土著人，近来他曾出现在赞比西河上游沿岸。据他所讲，这次邮件的到达最迟不会超过一星期。这正是天文学家们打算用来休息的时间，他们将“无所事事”地度过这一星期，而巴朗德尔则要检查所有的计算。

至于不合群的赛特里克斯，他从不与英国同事们来往，一个人待在一边。阿姆利和祖恩充分利用他们的时间在科洛班附近散步。最真诚的友谊把这两个年轻人联系在一起，他们不相信会有任何事件会打碎这种建立在精神与心灵的好感之上的亲密关系。

8月30日，人们焦急等待的送信人到了。这个土著人来自位于赞比西河口上的城市吉尔米那。七月初，一艘来自毛里求斯岛，经营树胶和象牙的商船在本地区的东海岸登陆。放下了送信人为科洛班的教士们带来的这些邮件。这些邮件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因为土著人信使用了两个多星期才从赞比西河口上溯到这里。

这一天，发生了应当被详细叙述的事件。因为它的后果严重威胁到了这次科学探险的前程。

信使一到，教父便把一捆欧洲报纸交到阿弗雷特上校手中。这几期报纸大部分来自“时代报”、“每日新闻”和“论坛报”。报中的新闻，就像人们所判断的，在当时情况下具有特殊的重要性。

委员会的成员们在教会的大厅中集合。阿弗雷特上校将那捆报纸解开，拿起一张1854年5月13日的“每日新闻”，准备为同事们阅读。

然而，一看到报纸上头篇文章的题目，他的面部表情便突然改变了，他皱起了眉头，报纸在手中抖动。很快，上校又控制了自己，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约翰阁下起身站在阿弗雷特上校旁边：

“您从报纸上知道什么了？”他问。

“重大的新闻，先生们。”阿弗雷特上校答道，“我要向你们传达重大的新闻！”

上校手里一直拿着那张“每日新闻”报。其他人都在盯着他，没有误解他的态度，他们焦急地等待他开口说话。

上校站起身。令大家感到异常惊奇的是，尤其令赛特里克斯感到惊讶的是，上校走向了他：

“在传达报上的新闻之前，先生，我想向您提一条建议。”

“我洗耳恭听。”俄国天文学家答道。

阿弗雷特上校以严肃的口气对他说道：“赛特里克斯先生，直到现在，一些与其说是科学的，不如说是个人之间的竞争使我们产生了分歧，使我们很难在这项为了共同利益而从事的事业中共同合作。我认为这一事态只能归因于这样的情况：即我们两人同时处在探险队的首位、这种处境使我们之间产生了无休止的对抗。任何一项事业，无论如何只能有一个首领。您不是这样认为吗？”

赛特里克斯低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赛特里克斯先生，”阿弗雷特接着说，“由于一些新的情况，令我们两人都感到痛苦的局面就要改变了。然而，从前——请允许我这样对您说——我非常欣赏您，这种欣赏完全符合您在科学界所占据的地位。我请求您相信我对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所感到的遗憾。”

阿弗雷特上校说这一席话时显得很庄重，甚至有一种特殊的自豪。在这些堂堂正正说出来的自愿致歉的话语中，人们感觉不到丝毫贬低的意思。

无论是赛特里克斯还是他的同事们，都不知道阿弗雷特上校想说些什么，他们猜不透使他这样做的原因。也许俄国天文学家不想就此发表与他的同仁相同的理由，他正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立即完全个人怨恨，然而他克服了自己的反感，这样说道：

“上校，我想和您一样，我们之间那些我不愿寻求根源的敌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损害我们共同担负的科学事业。我同样对您怀有与您的才华相符的欣赏，只要是需要我的，我会在今后使我个人在我们的关系中消失。但只刚才您谈道，一些情况将会给我们彼此的处境带来变化，我不明白……”

“您会明白的，赛特里克斯先生。”阿弗雷特上校不无伤心地答道，“但是这之前，请把手递给我。”

“请。”赛特里克斯没能掩饰自己微微的犹豫。

两位天文学家握了一下手，不再说一句话。

“结束了！”约翰阁下嚷道，“你们现在是朋友了！”

“不，约翰阁下！”阿弗雷特上校说道，一边松开俄国天文学家的手，“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被一道鸿沟隔开的敌人，甚至在科学的土地上都不应该再相见的敌人！”

然后，他转向大家：“先生们，英国和俄国宣战了，这是带来这一消息的英国、俄国和法国报纸。”

的确，1854年的战争此时已经开始了。英国人与法国人及土耳其人联合起来，在塞瓦斯托波尔港口前与俄国人作战。中东问题在黑海中用大炮进行谈判。

阿弗雷特上校的最后几句话简直就是个晴天霹雳。英国人与俄国人心中的感受都非常强烈，他们的民族感情达到了罕见的高度。他们蓦地站起身，“战争爆发了”，一句话就足够了。他们不再是朋友、同事，不再是为完成一项科学事业而团结在一起的科学家。他们是已经开始互相打量的敌人。民族间的战斗对人类的心灵具有多大的影响啊！

一个本能的动作使这些欧洲人彼此疏远了，连巴朗德尔也受到了这种共同的影响。也许只有阿姆利和祖恩依然还用伤感多于敌意的目光互相看一眼，为没有能在阿弗雷特上校传达新闻之前握一下手感到遗憾。

没有人说一句话。在互相告别后，英国人和俄国人各自走开了。

这种新局面——两部人的分裂，将会使大地测量工作的继续进行变得更加困难，但不会使之中断。每个人，为国家利益着想，都想继续进行已开始的实验。但是，测量应当在两条不同的经线上分别进行。赛特里克斯和阿弗雷特上校之间的一次会晤使具体事宜得到了解决，会晤结果决定，俄国人继续在原来的经线上操作；至于英国人，在把共同完成的工作作为成果使用的同时，他们要在西边60-80英里之外选择另一条经线，然后用一系列辅助三角形把它与第一条经线联结在一起，他们将在这些条件下继续他们的三角测量，一直到达南纬20°。

一切问题都在两位科学家之间解决了，没有激起任何喧嚷。他们的个人敌对在更高的民族敌对面前消失了，两个人都没有向对方说一句难听的话，都最大限度地将自己控制在礼仪范围内。

他们决定将探险队伍分成两组，每组都有自己的物资设备。汽船让俄国人有幸得到了，显然它是不能被分开的。

布希曼人对英国人，尤其是对约翰阁下非常留恋，留下来为英国探险队带队。福尔洛贝尔，同样很能干的人物，成为俄国探险队的带队人。两支队伍各自保留自己的仪器和双份记录中的一份，分裂前最后一次的测量结果都记录在里面。

8月31日，原科学委员会的成员们分手了。英国人首先出发，以便将最近的观测点与他们的经线联结起来。谢过教父们的热情接待之后，他们于早上八点离开了科洛班。

在英国人出发前几分钟，一位传教士走进祖恩的房间时，看见阿姆利正与这位昔日的朋友，如今是敌人——按照他们的陛下女王与沙皇的意愿——握手！

第十五章

分开之后，英国天文学家们继续进行大地测量工作，他们的工作会更加繁重，然而实验本身不能因此受到损害。他们将把同样的准确性、严密性付诸新经线的测量，会同样一丝不苟地作核对工作。只是工作由三个人分担，进行的速度放慢了，人也会更加劳累，但他们都不是怕吃苦的人，俄国人将要做到的事情，他们也能在新经线上做到，必要时，民族自尊心将在这项漫长而艰苦的工作中给他们以支持。三位操作者现在需要承担六个人的工作，每时每刻，他们都必须把全部思想投注在工作上。威廉•阿姆利必须更少地沉醉于他的梦想，约翰阁下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研究手中的武器和南部非洲的野兽了。

三位科学家很快确定了一项每人分担一部分工作的新计划。约翰阁下和上校负责天顶观测与大地测量观测，阿姆利则代替了巴朗德尔的计算工作。观测点的选择、标杆的放置由大家共同决定，再也不用担心三个人之间会产生意见分歧。勇敢的麦克姆，像以前一样依旧是探险队的猎人和向导，六名英国水手，曾经构成“女王与沙皇”号船组的一半成员，现在自然是跟着他们的英国领导。尽管汽船被留给俄国人使用了，但是足以用来穿过小河流的橡皮艇，是属于他们的物资设备。至于四轮车，它们是按照承载的食物的性质被分配的。两支探险队的供给，甚至起居设备都是有保证的。至于由布希曼人领导的那支土著人支队，他们被分成数量相同的两部分，他们的态度没有掩饰对分裂的不满，也许在整体安全这一点上，他们是正确的。这些布希曼人不得不远离他们熟悉的地区，远离他们习惯出没的草场与河流，而来到一个不幸为仇视南方非洲人的流浪部落往来穿梭的北方地区。在这种情况下分散他们的力量是不合适的。最后，麦克姆和福尔洛贝尔帮忙，他们才同意探险队分成两支，不过，他们要在同一地区、彼此相距较近的地方工作——这是最触动这些布希曼人的理由。

8月31日，阿弗雷特上校的队伍离开科洛班，向在最近的一次测量中当作标杆的石棚走去。他们返回失过火的森林，到达了小丘。实验在9月2日重新开始。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其顶点将被设立在竖起于一个土岗之上的支柱上，会使观测者们在旧经线的西部立即向北推进10-12英里。

6天之后，即9月8日，一系列的辅助三角形被完成了，与同事们意见一致的阿弗雷特上校在地图上核对过之后，选择了一条他们将一直测算到南纬20°之外的新经线。这条经线位于旧经线西部1°之外，即东经23°。因而英国人工作的地方距俄国人只不过60英里，但是这一距离足以能够避免两组三角形发生交叉。在这些条件下，两组人在进行三角测量时就不可能相遇，因此，标杆的选择也不可能成为一次争吵或也许是令人遗憾的冲突的起因。

英国观测者在9月份经过的地区土地肥沃，地面起伏不平，人迹稀少，有利于探险队的行进。天空万里无云，明朗无雾。观测进行得很顺利。极少见到大片的森林，只有广泛分布的矮林、大面积的草场，到处耸立的土岗子很适宜在白天或夜晚建立标杆，并且有利于仪器的正常使用。同时，这里又是自然物产丰富的地区。许多野花都以它们浓郁的芳香引来大群的金龟子，尤其是一种与欧洲的蜜蜂极像的蜜蜂，它们在岩石缝隙或树干裂痕中产下白色、稀薄味道鲜美的蜜。某些高大的动物有时会在夜晚大着胆子来到营地周围，有长颈鹿、各种羚羊、几只猛兽、鬣狗或犀牛，也有大象。但是约翰阁下不愿再被它们分散精力了，他的手在侍弄天文望远镜，而不是猎枪。

在这种情况下，由麦克姆和几个土著人负责供应肉食，但是人们能够相信，他们的枪声会令尊敬的约翰阁下的脉搏剧烈跳动起来。在麦克姆的枪口下，倒下两三只高大的草地水牛，这些贝特茹安纳的波克罗克罗从嘴尖到尾巴长4米，从脚蹄到肩部高2米，黑色的皮肤闪着淡蓝色的光泽。这些令人生畏的动物长着短小有力的四肢，小脑袋，充满野性的眼睛。凶狠的前额上顶着粗壮的黑色犄角。这种新鲜的野味肉丰富了探险队的日常伙食。

土著人用北部印第安人惯用的方法，把这些犀牛肉加工成干肉饼，能够使它们长期保存下去。欧洲人颇有兴趣地跟着学习这种烹饪方法，然而一开始他们显得有些勉强。犀牛肉被切成片并在阳光下被晒干后，被塞紧在鞣过的皮革里面，然后用连枷用力抽打，使它们变成几乎摸不出来的碎片，粉碎的血肉粉末，再把这些肉粉装在动物皮口袋中，压实，接着放进沸滚的犀牛油脂中润一润。应该承认，非洲厨师们在这种有些脂质的油脂中添加了精细的骨髓和几只小灌木的浆果，这种浆果的糖分似乎与动物肉中所含氮分不相调和。最后，把沾了油的肉粉口袋混放在一起拍打，捣磨，等到冷却时便会做出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肉渣饼。

做完之后，麦克姆请求天文学家们品尝他的民族佳肴干肉饼。欧洲人向他的恳求让步了，前几口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然而很快他们便习惯了这种非洲香肠，显得非常爱吃。的确，这是一种很滋补的食物，很适应这样一个深入陌生地带、缺乏新鲜食物的探险队的需要。这种高营养的物质易于携带，几乎不会变质，极小的肉饼里包含着大量的营养物质。在麦克姆的努力下，干肉饼的储存达到了数百镑，保证了以后的需要。

时间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有时夜晚时间也用来进行观测。威廉•阿姆利总在想着他的朋友米歇尔•祖恩，痛惜那突如其来的厄运瞬间斩断了他们亲密的友谊。是的，他想念祖恩，广袤荒野的自然使他的心中充满了各种感受，然而他不知向谁诉说这些感受。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计算中，以一个巴朗德尔的顽强躲进数字堆里面。时间就这样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阿弗雷特上校，他还是那个相同的人，那个性情冷漠，只对三角测量倾注热情的人。至于约翰阁下，他坦率地为自己的半自由状况惋惜，但他尽力防止自己抱怨。

然而好运气会时常使他得到补偿。即使他不再有时间去矮林或附近地区打猎，但在某些情况下，那些动物却“请”他过去一下，试图要打断他的观测。在这种情况下，猎人和科学家不再是一个人，约翰阁下觉得自己处于正当防卫状态。就这样，9月12日那天，他在附近与一头老犀牛发生了严重遭遇。这是一次“价码较高”的遭遇，就像人们将会看到的。

一段时间以来，这只动物一直不怀好意地在探险队边缘转来转去。这只硕大的“吁居佬”——布希曼人送给这种动物的名字，长14法尺，高6英尺，黑色的毛皮没有它的亚洲同类粗糙。麦克姆已经认出它是只危险的动物，因为黑色的野兽比白色的同类更灵活、更好斗，它们甚至会无端地进攻人类或其他动物。

那天约翰阁下在麦克姆陪同下前去距观测点6英里之外的一处高地，阿弗雷特上校想在这块高地上建立一个标杆。怀着某种预感，约翰阁下带了一只使用锥形子弹的来复枪，不是一只普通猎枪。即使已经有两天没注意到那只老犀牛了，约翰阁下也不想手无寸铁地穿过一片陌生地带。麦克姆等人曾经打过那只厚皮动物，然而没有击中，这只巨物依旧不可能放弃它的企图。

约翰阁下不为自己的谨慎行为感到遗憾。他和同伴一路无事到达了指定的高处，并一直爬上了最陡峭的顶点，这时，在这座丘陵底下一丛矮小稀疏的荆棘中，“吁居佬”突然出现了。约翰阁下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观测过它。这的确是一只可怕的动物，两只小眼睛闪闪发光，两只顶端稍稍向后弯曲的直直的犄角，长度大约都是两法尺，一前一后牢固地植于瘦骨嶙峋的大鼻头上部，形成令人畏惧的武器。

布希曼人首先注意到这隐藏在半英里之外的一丛孔香连木里面。

“约翰阁下，”他立即说道，“您的好运气来了！‘吁居佬’！”

“犀牛！”约翰阁下嚷道，眼睛兴奋地闪着光。

“是的，约翰阁下。就像您看到的，这是一只漂亮的动物，但是它好像随时都准备切断我们的退路。这‘吁居佬’为何这样热烈地与我们作对呢？我也说不上来，因为他只是一只食草兽。但无论如何它就在下边，应该把它弄走！”

“它能一直爬上来吗？”约翰阁下问道。

“不会的，阁下。它四肢粗短，攀不了这么陡的坡。因此它在等待！”

“好，让它等着！当我们检查完了这个观测点，就去弄掉这个令人讨厌的邻居。”

两人重新开始刚才被中断的工作，他们仔细地确定了小丘的最高方位，选出了竖立指向标的地点。还有一些比较突出的高地位于西北方，能够提供建立三角形的最有利条件。

工作完成了，约翰阁下转向布希曼人：“您想何时出发？”

“我听阁下的。”

“那犀牛一直在等着我们？”

“一直。”

“下山！不管那动物有多强大，我的来复枪射出一颗子弹就能制服它。”

“一颗子弹！”麦克姆嚷道，“阁下不知道什么是‘吁居佬’吧？这些畜生生命力强着呢，从没见到一只犀牛会在一颗子弹下倒地，不管枪瞄得有多准。”

“唔！因为没用锥形子弹！”

“无论是锥的还是圆的，您的前几枪肯定不会击垮这样的动物！”

“好，我勇敢的麦克姆。”约翰阁下被他猎人的自尊占据了头脑，“我会让您看看我们的欧式武器能做到什么，既然您有所怀疑。”

说毕，约翰阁下拿起来复枪，只要觉得距离适当，他便开始射击。

“还有一句话，阁下。”麦克姆有些愠怒，用手止住了同伴，“阁下同意与我打个赌吗？”

“为什么不？我尊敬的猎人。”

“我不富，但我自愿为阁下的第一枪赌1英镑。”

“说定了！”约翰阁下立即说道，“如果犀牛在我第一枪射出后没能倒地，1英镑就是您的。”

“说话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两位猎人沿着陡峭的山坡下了小丘，很快到达了距“吁居佬”500法尺远的地方，那畜生依然一动不动地待着。形势对约翰阁下十分有利，他可以任意瞄准。尊敬的英国人甚至觉得情况太有利了，就要在开枪时，他以为可以允许布希曼人收回赌博，问他道：

“还是要赌的？”

“还要！”麦克姆静静地答道。

犀牛像一支靶子一样静止不动。约翰阁下可以任意选择合适的位置打击它，以便能够让它立即毙命。他决定向犀牛的口鼻部开枪，猎人的自尊使他过分激动起来，他极其仔细地瞄准，武器本身的准确性也能帮助他。

枪响了，但是子弹没有击中犀牛的皮肉，却触到了它的一只犄角，将那只角的顶端化作碎片飞掉了。犀牛似乎都没有感觉到震动。

“这一枪不算，”麦克姆说道，“因为阁下没有碰到它的皮肉。”

“什么！”约翰阁下有点恼火，“这一枪算，我输掉1英镑了，我和您赌最后一次，若不成就加倍赌！”

“随您的便，阁下，但是您输定了！”

“咱们走着瞧吧！”

子弹重新上膛。约翰阁下瞄准犀牛的腰部开了第二枪。然而子弹射到了层层叠合的角皮上，尽管它的穿透力很强，还是被弹落到了地上。

“两英镑！”麦克姆说道。

“您要了？”约翰阁下问。

“当然。”

这一次，约翰阁下的怒火开始往上冲了。他振作起全部冷静，瞄准了犀牛的前额。子弹正中，然而却像射到金属板上一样蹦了起来。

“4英镑！”麦克姆静静地说。

“再赌4英镑！”约翰阁下被激怒了。

这一次，子弹穿过了犀牛的腰部，使它暴跳起来，但没有倒地毙命，而是无以言状地狂怒着冲出了荆棘丛，把植物都踏坏了。

“我认为它还在抖动，约翰阁下。”麦克姆简单地说道。

约翰阁下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完全丧失了冷静。他把欠麦克姆的8英镑赌在了第五枪上，然而打偏了，他于是再成倍地赌，再成倍地赌，直打到第九枪，那生命力如此强的厚皮动物心脏被子弹穿破了，倒在地上无法再起来。

尊敬的阁下欢呼起来，他的赌注，他的沮丧，全被抛到了脑后，单单还记得一件事：他杀死了犀牛。

但是，就像他后来与伦敦猎人俱乐部的同仁们讲的那样：“这可是一只昂贵的牲畜！”

的确，这使他足足花掉了36英镑。布希曼人凭借他惯常的冷静得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第十六章

截至9月末，天文学家们又向北推进了1纬度，借助32个三角形测出的这段经线已经横跨4纬度。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三位科学家对工作投注了极大的热情，但是人数减少到三个之后，他们有时感到如此疲劳，以至不得不停止工作休整几天。酷热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这里的10月份相当于北半球的4月份，在这南纬24°的地区，正肆虐着阿尔及利亚的高温，在白天，午后的几个小时已经不能工作，因此，三角测量工作有些被耽搁，这尤其使布希曼人感到不安。以下是为什么：

在北部距最近测定的这个观测点数百英里处，经线切过一个特殊地区，用土著人的话说是一个“卡鲁”，意指位于开普敦殖民区罗热沃尔德山脉脚下的一片地区。在湿季，这片地区到处呈现出一片茂盛的景象。雨后几天内，地面被铺上一层浓厚的绿色，四处开满了鲜花，植被在短时间内冒出地面，草场眼看着变得日益浓密，一条条的河流形成了，一群群的羚羊从高地跑下来占据了这些临时草坪。但是自然界的这种奇怪的力量持续时间极短，不到一个月，最多6个星期过后，土地中的全部水分就被阳光抽干了，以蒸气的形式消失在空气中。泥土硬结，扼杀了植物萌芽，植被在几天内消失了，动物逃离这块变得无法生存的地区，沙漠从不久前还是一片富饶茂盛的地区扩展开来。

这就是阿弗雷特上校在到达恩加米湖畔毗邻的真正的沙漠之前应当穿过的卡鲁。人们可以想见，在极度的干热将生命的源泉汲干之前，布希曼人必须在这片非凡的地带所要考虑的利害关系。因此，他将自己的建议告知了阿弗雷特上校，后者非常明白，答应会给予相应的考虑，加快工作进度，但必须不妨害工作的准确性。角度的测量不可能任何时候都可以进行，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是简单易行的，只有在某些适合观测的大气状况下才能观测得准确。因此，尽管布希曼人一再催促，实验的进程并没有明显加快。他看得很清楚，当他们到达卡鲁时，那富饶的地区很可能早已在毒热的阳光下消失了。

直到三角测量的不断推进把天文学家们带到了卡鲁的边界上，他们凝视着呈现在眼前的壮丽的自然景观，感到陶醉了。探险中的任何机遇都没有使他们到达过比这更美丽的地方。虽然气温很高，河流却能在此维持着一种经常的清爽。成千上万的动物在这些草场中找到了取之不尽的食物。到处密布着碧绿的丛林。这片广阔的土地就像一个搬来的英格兰公园，只是缺少了那些煤气灯。

阿弗雷特上校对这些自然美景显得漠不关心，但是约翰阁下，尤其是威廉•阿姆利，强烈地感觉到了这片失落在非洲沙漠中的土地散发出来的诗情画意。年轻的科学家多么为可怜的祖恩，为他们之间原本可以互相交流的开心的知心话感到惋惜啊！祖恩如果在肯定也会对眼前的景色有强烈的感受，在两次观测的闲暇间，他们两人会尽情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探险队行走在这景色优美的地方。一群群的鸟儿鸣叫着，飞翔着，使草地和树林充满了生机。探险队的猎人们多次猎到一对对的“克朗”——南部非洲平原上一种特殊的大鸨，还有一些“迪克普斯”——一种肉味鲜美深受喜爱的野禽。其他各种飞禽也想吸引欧洲人的注意，但它们都不具备可食性。在河边上，或者在鸟儿的翅膀迅速掠过的水面上，几只大鸟正拼命追赶那些企图从它们的沙巢中窃取鸟卵的贪馋的小嘴乌鸦。各种鸟儿为这片唯独没有人迹的地方带来了生命力：白颈的蓝鹤，像一团火在稀稀落落的矮林下散步的红色火烈鸟，白鹭、杓鹬、沙锥，常常栖息在水牛的髻甲之上的“卡拉”，鸻鸟，似乎是从某座刻有象形文字的古埃及方尖碑上飞出来的白鹤，一列列行走着的鹈鹕。然而在这里诸多鸟类中，最令人感到惊奇的是那些灵巧的织布鸟，它们暗绿色的、用灯芯草或细草技织作的巢，像巨大的梨子悬挂在垂柳树上。阿姆利把它们当作一种新型物产，摘了一两个，听到这些所谓的“果实”像麻雀一样啁啾鸣叫，他惊奇不已。像以往来非洲旅行的人，他如果相信这一地区的某些树长着生产活鸟的果实，那难道不是可以原谅的吗？

是的，这片卡鲁有一派迷人的景观，还为反刍动物的生存提供了各种有利条件。这里遍布着羚羊、驼鹿、岩羚、蹄脚尖尖的牛羚，还有卡马，在阿里斯看来，它们看上去就像全是由三角形组成的。对于猎人俱乐部一名倍受器重的成员，这里有多么丰富的野禽啊，意味着多少次的枪响啊！这对约翰阁下的诱惑太强烈了，他从阿弗雷特上校那儿得到了两天假，然后以非凡的方式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但是，他和布希曼人朋友合作，取得了许多成功，而且还有阿姆利以业务爱好者的身份跟着他们。多少次巧妙的射击应当被载入他的狩猎小册子中，又有多少猎获物将会被带回去陈列在他在苏格兰高地的城堡中！在两天的假期中，他把大地测量、三角测量、经线测量全抛到了九霄云外！谁能相信，这双如此灵活地使用枪支的手，曾经侍弄过经纬仪的精细镜片！谁能想到，这双瞄准跑跳着的羚羊的敏锐眼睛，曾透过繁星点缀的夜空，追寻着某颗13等星。是的，在那兴高采烈的两天中，约翰阁下只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猎人，让人担心天文学家的影子一去不复现了！

在其他应当被记入约翰阁下打猎成就录的事件中，有一件后果出人意料的，应该被提及，他使得布希曼人不能保证科学探险的未来。这件事只能证实敏锐的布希曼措人向埃弗雷待上校说起过的担心。

这是在10月15日。两天里，约翰阁下完全把自己交给了急切的打猎本能。一群20多只的反刍动物出现在探险队伍右正前方大约两英里处，麦克姆认出它们属于一种漂亮的羚羊，名为奥立克斯，因为很难被擒获，尤其被非洲猎人们所看重。

很快，布希曼人向约翰阁下指出一次好机会，竭力劝他一定要利用。同时告诉他，这些奥利克斯很难被攻下，它们的速度超过了最快的马的速度；当著名的卡明地那玛克瓦地区狩猎时，即使骑上最神速的马，也未能追上它们。而在他本人的狩猎生涯中，只猎到过四只这种绝妙的羚羊。

没必要这样过度刺激尊敬的英国人，他宣布随时准备扑向这些奥利克斯。他骑上自己最好的马，带上自己最好的枪，领上自己最好的猎狗，迫不及待地走在耐心的布希曼人前头，向接近一片广阔平原的矮林驰去，他们注意到在那里有羚羊出现。

两小时后，两人将马停住了。麦克姆藏在一丛无花果树后面，把上风处几百步外一群正在吃草的羚羊指给同伙。这些多疑的动物此时还没有发觉他们，正悠闲地吃着青草。但是有一只羚羊似乎独自待在一边，布希曼人让约翰阁下注意这只羚羊，并说道：

“这是只放哨的羚羊，也许是只老奸巨猾的家伙，为群体安全站岗。只要察觉出最小的危险，它便发出某种叫声，羊群于是由它领头撒开蹄于急速逃走。因此只能在适当的距离开枪，第一枪就要把它击倒。”

约翰阁下只是点头同意，找个好位置观察羊群。

羚羊们继续毫不怀疑地吃着草，它们的守护者嗅到了一阵旋风带过来的可疑气味，不断地仰起带角的前额，显示出某些不安的迹象。但是它距离猎人们太远，他们不能准确地向它射击。如果迫使羊群奔跑起来，在这片广阔的易于跑动的平原上，这是不应该考虑的。羊群也许会走近矮林，在这种情况下，约翰阁下和布希曼人就能在附近有利的条件下瞄准其中一只奥利克斯。

机遇似乎要惠顾两位猎人。渐渐地，在老羚羊的带领下，羊群在向树林靠近。大概它们感觉这片暴露的平原不安全，于是想藏到矮林中浓密的枝叶下。当看清它们的意图已经很明显时，布希曼人请同伴像他那样从马背下到地上。马被挂在一棵无花果树下，脑袋用布包起来，既能保证它们不会出声，又能防止它们乱动。在猎狗的跟随下，麦克姆和约翰阁下钻到荆棘丛中，沿着长满蔓生植物的树林边缘往前走着，想到由几棵树构成的边角上，那里离羊群不足300步。

两位猎人隐蔽在那里，犹如在潜伏着。猎枪上膛，他们等待着。

从他们待着的地方，可以观察那些奥立克斯，甚至可以细致地欣赏这群优雅的动物。雄性的和雌性的几乎没什么区别，即使通过几只极少见的天生就很古怪的也很难分辨出它们，雌性羚羊武装得比雄性羚羊更令人可畏，她们戴着顶端向后弯曲、优雅细长的双角。没有一种动物比这种奥利克斯羚羊更加迷人，也没有一种动物能够呈现出分布如此讲究的黑色系列。一束须毛飘在喉下，颈上的长毛是直的，粗粗的尾巴直拖到地上。

这时，由20几只组成的羚羊群在向树林靠近后，停止不动了。它们的守卫者显然是想促使它们离开平原，它穿行在高高的草丛中，努力使它们密集在一起，就像一只牧羊犬在对付托交它看护的绵羊。然而这些羚羊在草地上嬉戏着，一点都没有要离开这片丰美的草场的意思，它们反抗着，蹦跳着逃开了，重又开始在几步远的地方吃起草来。

这个伎俩令麦克姆感到惊奇，他让约翰阁下看，但不能给出解释。他无法明白这只老羚羊的执拗，不明白它为什么想要把羊群带到树林中。

情况就这样延续着，毫不改变。约翰阁下不耐烦地抚弄着来复枪的枪机盘，时而想开枪，时而要往前动，麦克姆只能十分困难地控制住他。

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不能预想还会有多长时间就这样过去，这时，一只很可能与约翰阁下一样不耐烦的猎狗，响亮地叫了一声，冲向平原。

愤怒的布希曼人真想给这该死的畜生来一颗铅弹！然而羚羊群早已以无以比拟的速度飞快逃掉了，约翰阁下明白任何马都不可能追上它们。很快，那些奥利克斯就会成为在高高的草丛中跳跃的黑点。

但是，令布希曼人感到十分惊奇的是，老羚羊没有下逃跑的指令，与这些反刍动物的习惯相反的是，这个奇特的守护者仍旧待在原地，丝毫不想随它的被守护者们一起逃跑。其他的羚羊跑掉后，它甚至试图藏进草丛中，也许还想到矮林这边来。

“这是件奇怪的事情，”布希曼人说道，“这只老奥利克斯是怎么了？它的举动真古怪！它受伤了还是年老体衰了？”

“我们会知道的！”约翰阁下答道，奔向老羚羊，随时准备开枪射击。

奥利克斯看见猎人来了，愈加将自己缩进草丛中，人们只能看到它长达4法尺的犄角用锐利的角尖俯瞰着平原的绿色表面。它甚至不试着逃跑，藏起来了。约翰阁下很容易地靠近了这只奇异的动物，当只有100步远的时候，他细心地瞄准，开了枪。枪声响了，子弹显然击中了奥利克斯的头部，因为它刚刚还竖着的犄角现在陷进草丛下面去了。

约翰阁下和麦克姆撒腿迅速跑过去，布希曼人手中还拎着一把杀猪刀，如果羚羊没有被打死，他就要将它开膛破肚。

然而这一预防措施毫无用处。奥利克斯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以至约翰阁下揪着犄角去拽它时，只拿起了一副空空的松弛的皮囊，完全没有骨骼！

“以圣帕特里克的名义！也只有我才会撞见这种事！”他以如此滑稽的口气喊道，能让除麦克姆之外的所有人都会大笑起来。

但是麦克姆没有笑，他抿紧了双唇，眉头皱起来，眼睛眨动着，显示出严重的不安。他双臂交叉着，不断转头向前后左右张望。

突然，一件物品触动了他的目光，一个装饰着红色阿拉伯式图案的小皮口袋躺在地上。布希曼人立即把它捡起来，仔细地查看着。

“这是什么？”约翰阁下问道。

“马可波罗的口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使这个口袋的人刚才匆忙逃跑时丢下了它。”

“马可波罗呢？”

“请阁下别见怪，”布希曼人气愤地攥紧了拳头，“马可波罗就藏在这个奥利克斯皮囊里面，刚才您是对他开的枪！”

还没等约翰阁下来得及表示自己的惊讶，麦克姆发现大约500步远的地方草丛中一阵摇动，立即朝这一方向开了一枪。然后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向可疑的地方。

但那里空无一人，从草丛的窸窣声可以看出刚才有个活物经过这里。马可波罗消失了，不要打算在这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广阔乎原上去追踪他。

两位猎人于是往回返，对这件确实应当引起他们不安的事情感到非常担心。一个马可波罗出现在失火森林的石棚里，刚才又藏身于猎奥利克斯常用的伪装用具里面，这显示出他的确坚持要紧紧尾随阿弗雷特上校的队伍穿过些荒无人烟的地带。一个属于马可波罗抢劫部落的土著人像这样窥伺这些欧洲人及其随行队伍，这不是没有动机的。后者越往北部前进，被这些沙漠盗贼进攻的危险就会增大。

约翰阁下和麦克姆返回了营地。尊敬的阁下沮丧极了，禁不住对他的朋友威廉•阿姆利说道：“真的，我亲爱的威廉，我的运气不好！我想猎杀的第一只奥利克斯，在我触到它之前就已经死了！”

第十七章

“奥利克斯事件”发生后，布希曼人与阿弗雷特上校进行了一次长谈。依照麦克姆建立在有说服力的事实基础上的见解，小小的探险队伍正受到跟踪、窥伺，因而正受到威胁。他认为，如果说马可波罗人还没有发起进攻，是因为把探险队伍继续往北部引，到达他们的抢劫帮惯常出没的地区，对他们有利。

面对眼前的困难，是否应该往回走？是否要不得不中断已经进行到目前的一系列出色的工作？自然界没能做到的事，一些非洲土著人将会做到吗？他们会阻碍英国科学家完成科学任务吗？这是有必要解决的严肃问题。

阿弗雷特上校请布希曼人尽他所知提供关于马可波罗人的情况。下面是布希曼人所说的大体情况。

马可波罗人属于大贝专纳部落，是北上赤道的人们遇见的最后一批贝专纳人。1850年，戴维•利文斯通于首次赞比西河之旅期间，在塞斯海克，马可波罗人彼时的大首领塞比杜安内的住处受到了接见。这位土著首领是个可怕的军人，曾于1824年威胁到开普敦的边境地区。他天资聪颖，逐渐具有了对非洲中部各分散部落的极度影响力，并最终使他们成为一支紧密团结、有统治地位的队伍。1853年，即去年，这位土著人首领死在利文斯通的怀中，其后塞肯雷杜继承了他的位置。

塞肯雷杜首先对经常出入赞比西河流域的欧洲人显示出比较强烈的好感，利文斯通博士个人对此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是著名的旅行家一旦离去，非洲国王的态度发生了显著变化，不仅外国人，而且尤其是邻近的土著人都遭到了塞肯雷杜及其部落中军人的欺压，紧接着随欺压而来的是在广大范围内进行的抢劫。马可波罗人主要在恩加米湖和赞比西河上游之间的地区四处搜索。没有比一个人数很少的探险队穿过这一地区更冒险的事了，尤其是当这个探险队被他们发觉、等待时，在前面很可能会遭受到某种灾难。

这就是布希曼人向阿弗雷特上校作的简要叙述。他补充说，他认为应该说出全部真实情况，并说他将服从上校的命令，如果探险队决定继续前进，他将不会后退。

阿弗雷特上校与两位同事，约翰阁下和威廉•阿姆利召开了会议，决定大地测量工作依旧继续进行下去。将近5/8的经线弧长度已得到测定，无论发生什么，这些英国人都要为自己、为国家负责，不能放弃实验。

决定作出后，三角形系列继续往前延伸。10月27日，科学委员会垂直切过了南回归线，11月3日，在完成了第41个三角形之后，他们通过天顶观测得出，又一纬度的经线弧被测知了。

在一个月里，他们充满热情地进行着三角测量工作，没有遇到自然障碍。在这片美丽的，又如此起伏不平的地区，只有一些可通过的溪流，而没有大河流，天文学家们操作得既快又好。麦克姆时刻保持警惕，留心在队伍的前头或两边作侦察，禁止猎人们走得太远。然而，似乎不会有危险即刻出现威胁到小小的探险队伍，猎人的担忧很可能不会实现了，至少，在11月份，任何劫匪都未曾露面，他们也没有再找到那个从森林石棚开始就一直不懈地跟踪探险队的土著人。

虽然看上去暂时远离危险，但是麦克姆多次在手下的布希曼人中发觉出迟疑不决的迹象。他未能向他们隐瞒那两次事件，他们在等待着与马可波罗人的必然相遇。马可波罗人和布希曼人是两个敌对部落，彼此毫不留情，被征服者不要指望从征服者那里得到丝毫的怜悯。自从宣战以来，原护队的人数减少了一半，令目前的小小探险队中的土著人感到害怕。这些布希曼人已经远离奥兰治河边达300英里，而且至少还要被向北拖出200英里，这一前景使他们有所思虑。在雇佣他们加入探险队之前，麦克姆丝毫未向他们隐瞒旅途的漫长和艰难，他们无疑都是些不怕与这样一次探险必然相伴的劳累的人。但是自从在劳累中又加上了可能与顽强的敌人发生冲突的危险，这样的情况改变了他们的情绪。他们由此产生的懊悔、抱怨、勉强，麦克姆装作看不见、听不到，却使他对科学委员会的前程更加不安。

12月2日白天发生的一件事情，更刺激了这些迷信的布希曼人的坏情绪，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他们对上司的反抗。

自从那天前夜，一直晴朗的天气突然阴暗下来，在酷暑的作用下，大气中充满了水气，指示出很高的电压。人们已经能预见到一场暴风雨的到来，在这种气候下，暴风雨几乎总是会以无比的强度形成的。

在12月2日早上，天空布满了外观阴森可怖的云彩，对此一个气象学家是不会搞错的，这是像大团棉花那样堆积成的积云，云团有的是深灰色，有的却是淡黄色，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颜色。太阳是灰白色的，空气静止，高温令人窒息，从前天夜里就已被仪器显示出的气压下降已经停止了，在这沉重的大气下，树叶一动都不动。

天文学家观察到了这种天空状况，但他们认为不应该停止工作。这时，阿姆利、两名水手、四个土著人和一辆四轮车，正向经线东部2英里之外的地方赶去，想在那里设置一个用来作为一个三角形顶点的指示标。阿姆利正忙着在一个小丘的顶点支起一根标杆，这时，一阵急速的水汽在一股强大的冷空气影响下冷凝，迅速发展起来。顷刻间，一阵密集的雹子猛然投到地面上。一种极少见到的现象。这些雹子发着光，天上好像在下着无数滴灼热的金属。被打击的地面射出火花，一束束的光冲向运载物资的四轮车的各个金属部位。

很快，雹子下得很大了，成了名副其实的扔石块，人不可能毫无危险地暴露其中。如果知道利文斯通博士在科洛班时，在相同的天气情况下，看到房子的玻璃被击碎，马和羚羊被砸死，人们就不会对这种强烈的现象感到惊奇。

阿姆利立即放弃了工作，叫来手下人，想在四轮车中找到一个在暴风雨天气中比树下较为安全的地方。但是他刚从小丘顶上下来，就有一道闪电亮起来，随即是一声响雷，使大气热起来。

阿姆利被打翻在地，仿佛死了。两名水手一阵眼花，赶快跑向他。很幸运，年轻人被雷电赦免了。通过某些雷击情况所表现出来的无法的作用之一，流体在他周围滑动，用一个电层将他包起来，流体的通过是借助阿姆利手中的圆规的铁尖引起熔合而“适当地”表现出来的。

年轻人被水手们扶起来，很快就苏醒了。但他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遭雷击最重的受害者。在小丘上竖起的标杆旁边，两个土著人躺在地上已经没命了，彼此隔着20步远。其中一个生命系统已经完全被雷电的机械作用毁坏了，在完好无损的衣服下是一具像煤一样黑的尸体。另一个头颅被大气流星击中，突然死去了。

就这样，有三个——两个土著人和威廉•阿姆利刚刚同时遭到了同一道带三条火舌的雷电的冲击。这是罕见的现象，但有时会见到，这种一道闪电的三等分，其角间距常常是巨大的。

两个布希曼人先是被同伴的死吓待了，接着不顾水手的喊叫，冒着由于其快速奔跑会使身后的空气变得稀薄而遭雷击的危险，飞奔逃走了。他们什么也不想听，只想尽快地跑回营地。两名水手把阿姆利抬进四轮车，又放好了两个土著人的尸体之后，这才躲起来，可是他们都已被石雨般砸下的雹子挫伤了。暴风雨强烈地轰隆了大约三刻钟，然后开始变得稀疏。雹子停了，四轮车驶向回营地的路。

两名土著人的死讯已经提前到达了，在这些布希曼人的头脑中造成了一种可悲的效果，从这些他们一无所知的三角测量中，感觉到一种迷信性质的恐惧。他们聚集在一起秘密地交谈，其中有几个比其他人更气馁的，宣布再也不往前走了。这一反抗的开端有可能会发展到严重的规模。麦克姆必须施加他的全部影响才能阻止这次叛乱，阿弗雷特上校不得不出面干预，向这些可怜的人许诺给予额外薪金，以挽留住他们继续为自己服务，重新达成一致不无困难，遭到了某些抵制，探险队的前景受到了严重危害。的确，在这样的沙漠中，远离城镇，没有护卫队保护，没有车夫驾车，委员会的成员将会怎样呢？这次困难最终还是被避免了，在埋葬了两个土著人尸体并收起帐篷之后，探险队向曾有两个人死在上面的小山丘走去。

阿姆利在连续几天中都能感觉到曾遭受的剧烈冲击，曾经拿圆规的左手在一段时间里感觉似乎麻痹了，但最后这种不舒服还是消失了，年轻的天文学家能够重新开始工作了。

在之后的18天中，直到12月20日，任何事件都没有出现在探险队的行进过程中，马可波罗没有出现，麦克姆虽然仍很怀疑，也开始放心了。离沙漠地区只有50多英里了，这片卡鲁到现在为止，依旧是那块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无与伦比的美丽的土地，植物依旧被地面流水保养着。在这片富饶的多猎物的地区，丰美的草场直没到役畜的前胸，他们应当放心，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在到达沙漠之前都不会缺少食物。但那些直翅目昆虫不能算在内，它们对南部非洲的农业设施总是构成一种时间更长的威胁。

12月20日晚上，营地在太阳落山之前组建好了。三位英国人和布希曼人坐在一棵树下，让自己从白天的疲劳中休息过来，同时谈论着将来的计划。来自北部的风渐渐吹起，使空气有些凉爽了。

天文学家已经说好了，今天晚上要测取一些星辰高度，以准确计算出此地的纬度。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亮已接近朔月了，各星座将是闪闪发光的，因此这些微妙的天顶观测不会可能在最有利的情况下进行。因此，阿弗雷特上校和约翰阁下非常失望，这时，大约八点，威廉•阿姆利站起身指着北方说：“地平线被掩盖着，我担心今天夜晚不像我们希望的那样顺利。”

“是的，”约翰阁下说道，“大云团明显地上来了，还伴随着凉风，云很快就会占据天空。”

“是一场新的暴风雨在酝酿吗？”上校问。

“我们正处于热带地区，这是令人担心的，我认为今天晚上的观测只能碰运气了。”阿姆利回答道。

“您认为呢？麦克姆。”阿弗雷特上校问。

布希曼人仔细地观察着北方，云团的范围被划定在一个长长的曲线内，界限如此清晰，就像是用圆规划出来的。它在地平线上划出的发展区域有3-4英里。这团微黑的云像一团烟雾，呈现出令布希曼人吃惊的奇特外观。有时，太阳的余晖以淡红的反射光照亮了云团，然而这种反射更像硬团而不是气团形成的。

“奇怪的云！”麦克姆说道，没有进一步解释。

几分钟后，一个布希曼人跑来告诉麦克姆，马、牛和别的牲畜显得烦躁不安，在草地跑来跑去，不愿进营地的围墙。

“好吧，那就让它们在外头过夜。”麦克姆答道。

“可是还有野兽呢？”

“哎呀！野兽马上就会忙得顾不上注意它们了！”

土著人回去了。阿弗雷特上校过去请麦克姆解释一下这奇怪的回答。但是麦克姆站在几步之外，完全沉浸于对这种现象的沉思中，他显然是在揣想其性质。

云团迅速过来了，人们可以看出它有多低，它距地面的高度肯定不超过几百法尺。在凉风的呼哨声中，混杂着一种“可怕的微响”，如果这两个词可以放在一起使用的话，这种微响好像是从云团中发出来的。

这时，在云团的上部，一大群黑点出现在苍白的天边。这些点上下飞舞着，钻进黑色的云团中，马上又退出来。可以看出它们有成千上万只。

“哎，这些黑点是什么？”约翰阁下问。

“是鸟。”布希曼人答道，“这是些秃鹫、鹰、隼。它们随着这团云远道而来，只有当云消失了或分散开来，它们才会放弃。”

“那这团云呢？”

“这不是云。”麦克姆把手指向已经侵占了1/4天空的黑团，“这是一团活云，一团蝗虫云。”

猎人没有弄错。欧洲人将会看到一次可怕的、不幸的却经常发生的蝗虫入侵，它们能在一夜之间将一个丰饶的地区变成一个孤零零的干燥地带。就这样来到的上百万只蝗虫，属于飞蝗类，即博物学家指的“格利里•德瓦斯塔托利”，一些旅行家难道没有见到过这种在4法尺的高处覆盖了长50英里范围的蝗虫吗？

“是的，”布希曼人又说道，“这团活云对于庄稼来说是个可怕的灾难，但愿它们就待在天上，别来危及我们！”；“可是我们在这里什么都没有，”阿弗雷特上校说道，“既没有播种的田地，也没有属于我们的草场！我们对这些昆虫害怕什么？”

“没什么可怕的，如果它们只是从我们头顶上经过的话，”布希曼人答道，“但如果它们向我们要经过的地区俯冲下来，树木的树叶全无，草地寸草不留。您忘了，上校，即使我们的食物是有保证的，但是马、牛、骡子的食物就不复存在了，在这片被毁坏的草场中，它们会变成啥样子呢？”

布希曼人的同伴们沉默了几分钟，看着那热闹的群体在眼前不断扩大。那微弱的响声加重了，然而被鹰、隼的叫声压倒了。那些秃鹫、鹰、隼等冲向这块取之不尽的云彩，成千上万地吞食着这些昆虫。

“您认为他们会扑向这块地区吗？”阿姆利问麦克姆。

“我担心，”猎人说道，“北风会把它们径直带向这里。太阳已经落山了，夜晚的凉风会加重这些昆虫的翅膀，然后它们会扑向树木、丛林、草地，然后……”

布希曼人没有把话说完，这时，他的预言就被付诸实施了。顷刻间，巨大的云团经过天顶，向地面冲下来。只见营地周围一团聚集的黑暗群体，直扩展到地平线尽头，甚至连营地也被一点点淹没了，四轮车、帐篷全部消失在这场活冰雹下。蝗群高一法尺，这些英国人的膝盖以下都被没在蝗层中，每一脚都能踩死数百只，然而对于如此庞大的数量，这又能算得什么？

然而，不是没有消灭这些昆虫的工具。鹰、隼等鸟嘶哑地叫着，扑向它们，贪婪地吞食着它们。在蝗群底下，蛇也被如此美味的猎物吸引出来，大量地吞咽着。马、牛、骡、狗也都尽亨一番，满足感无以言表。平原上的野禽、野兽、狮子、鬣狗、大象、犀牛狼吞虎咽地把一斗斗蝗虫装进胃里。还有布希曼人，也是这些“空中虾”的爱好者，把它们当作天赐的食物吃着！但是蝗群的庞大数目不畏惧这些消灭者，甚至它们之间也在彼此吞食着。

在布希曼人的一再请求下，三个英国人不能不品尝一下这种从天而降的食品。他们加上盐、胡椒和醋煮了几千只蝗虫，这些都是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比较年幼的，颜色是绿色，而不是淡黄的，因此吃起来比老的好吃，有几只长达4法寸。这些年幼的飞蝗像墨水笔管一样肥硕，长15-20法分，还没有产卵，被喜食者看作美味佳肴。煮了半个小时之后，布希曼人为三个英国人端来一盘诱人的蝗虫。它们已经被摘去了头、脚爪和羽翅，完全像海虾，吃起来鲜美，约翰阁下吃了几百只，命令手下人继续大量地做。他只顾埋头吃了！

夜晚来临了，大家都回去睡觉。然而四轮车也没有免遭侵占，要打死这么多进入的蝗虫是不可能的，在这种条件下睡觉很不舒服。既然天空明朗，星座在天上闪耀，三个天文学家整夜都在测取星辰的高度，这样肯定比将自己脖子以下都掩入蝗虫被里好多了。而且，当平原上回荡着奔向蝗虫的野兽的吼叫时，三个欧洲人怎么能够感到一点困意呢！

第二天，太阳从明亮的地平线下冒出来，开始在预示着一个炎热天气的鲜亮天空中刻划它的昼行弧。阳光很快使温度升高了，在准备重新起飞，把破坏带向别处的蝗群中，发出低沉的微微响动。早晨八点左右，一叶巨大的帆在空中展开，一时遮住了太阳的光辉。整个地区都阴暗下来，人们会以为黑夜又来临了。然后，一阵凉风吹过，巨大的云团开始动起来，在两个小时中，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噪音，云团从陷入黑暗中的营地上空经过，最后在西方地平线上消失了。

当光明重新出现时，人们看到布希曼人的预言完全成了现实。树上叶片全无，地上寸草未留。一切都作为乌有了。土地露出淡黄色的土，光秃秃的树枝只剩下一个皱巴巴的轮廓。随着眼前如此快的变化，冬天继夏天来到了这里成了沙漠，而不再是那片丰饶的地区。

人们可以把证实奥斯曼利斯抢劫本性的一句谚语用在这些蝗虫身上：“土耳其人经过的地方不再长草！”那些蝗虫袭击过的地方也不再长草了！

第十八章

现在铺展于旅行者脚下的实际上是一片沙漠，12月25日，在测得了又一纬度经线，完成了第48个三角形之后，阿弗雷特等人来到了卡鲁的北部边缘，在这片干枯地区与他们刚经过的那块土地之间，他们找不到丝毫的区别。

探险队使用的动物，饱受草场缺乏之苦。水也同样缺乏，池塘里的最后一滴水也干了，土地是由泥土和非常不利于植被生长的沙子混合而成的，雨季积下的雨水渗进沙层中，很快从这些覆盖着大量砂岩、不能保存任何一粒液体分子的地层中消失了。

这就是利文斯通博士在探险中所不止一次穿过的干燥地区之一。不仅土地，连空气都是如此干燥，以至暴露于空气中的铁质物品都不会生锈。依照科学家博士的叙述，皱巴巴的树叶萎靡不振，含羞草的叶子在白天也像在晚上一样紧紧合着，金龟子躺在地面，几秒钟后就断气了。把温度计的圆头插入地下3法寸，中午时，水银柱指示到了134华氏度。

这就是曾经出现在那位著名的旅行家面前的南部非洲的某些地区，这就是现在展示在英国天文学家面前的位于卡鲁边缘和恩加米湖之间的一块陆地。他们十分疲劳，痛苦不堪，特别是因为缺水。这种艰苦的形势对家畜有更显著的影响，稀少、干枯、蒙尘的草几乎不能用来喂养它们。这片广阔的地区之所以是沙漠，不仅仅由于干燥，还因为几乎没有活物来此冒险。鸟儿已经逃过了赞比西河，想在那里找到树木花草，野兽也不会胆敢走进这片不能提供任何生命资源的地方。在1月份的前15天中，探险队的猎人们几乎只隐约瞥见了两三只能连续几星期内不喝水的羚羊，其中有看上去像曾使约翰阁下那样强烈地感到沮丧的奥利克斯，尤其是几只卡马，它们长着温柔的眼睛，穿着灰色的、杂有赫石斑点的衣裙，这是些不伤人的动物，其肉质得到很高的评价，较之于丰饶地区的草场，它们似乎更喜欢干燥的平原。

然而，走在火热的太阳底下，穿过不含一粒水气的空气，在没有一丝风和高温的日日夜夜中进行大地测量，天文学家们明显地感到疲乏。他们储备的水盛放在被酷暑加热的桶里，在逐渐减少，他们已经不得不限制使用了，这种限制使他们非常难受。但是他们热情高涨，鼓足干劲，战胜了疲劳与艰难，不放过大量而细致的工作中的任何一个细节。1月25日，经线的第七部分，又一纬度的长度被借助9个新三角形计算出来了，这时三角形总数已达57个。

天文学家们只剩下一段沙漠需要穿过，按照布希曼人的建议，他们应该在1月底之前到达恩加米湖畔。上校和他的同事能够为自己担保，坚持到底。

但是探险队中的布希曼人没有受过这种酷热的锻炼，作为被雇佣的人，他们的利益不与探险的科学利益相混同。这些很不情愿继续前进的土著人很难经受路途的考验，对水的缺乏尤其敏感。几乎由于饥渴而衰弱的役畜不得不被落在后面，人们担心它们的数量会一天天增加。抱怨、指责伴随疲劳在增加，麦克姆的角色非常难作，他的影响力下降了。

很显然，缺水马上会成为无法克服的困难，他们必须停止向北前进，要么往回走，要么向经线的右方走——这样可能会碰见俄国探险队，以到达如利文斯通的旅程所示，分布在较湿润地区的小镇。

2月15日，布希曼人向阿弗雷特上校报告了不断增多的困难，而他对此作出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车夫已经开始违背他的命令了，每天早晨，营帐撤掉时，都会有多数土著人加入反抗命令的场面。应该承认，这些不幸的人，被酷热制服了，被干渴消耗光了，让人看了同情。另外，牛、马只靠短小的干草不足以吃饱，一滴水未喝，它们也不愿再走了。

阿弗雷特上校完全了解情况，然而对自己苛刻，他同样对别人也是严厉的。他不想因为任何理由而中断三角测量实验，并且宣布，即使是独自一人，他也会继续往前走。他的两位同事与他意见相同，他们准备随上校走到他愿意去的任何远处。

布希曼人作了重新努力，征到了几个愿意继续跟他前进一段路程的土著人。根据他的估计，探险队距恩加米湖只有5-6天的路程了。在那里，牛、马会重新找到新鲜的草场和阴凉的树林，人也会拥有一片淡水降暑解渴。麦克姆对主要几个布希曼人强调指出这些理由，并向他们证明，要想得到补给，最近的路就是往北走。的确，投向西部，只能是盲目地走；往后走，只能重返荒凉的卡鲁，那里的河水肯定干涸了。终于，土著人在如此多的理由和请求下让步了，几近筋疲力尽的探险队继续向恩加米湖前进。

非常幸运的是，在这片广阔的平原中，三角测量实验借助标杆或支柱进行得非常顺利。为了节省时间，天文学家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借助电灯的光，他们取得了符合最严格的测定的非常清楚的角度。

工作协调一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三角形系列在逐步增加。

1月16日，探险队刹那间可以相信他们如此吝啬节约的水可以大量地得到补偿了。

一个宽约两英里的大湖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

人们可以明白这个消息是多么受到欢迎。整个探险队迅速地向着指示的方向走去，走向一片广阔的在阳光下闪耀的水面。

他们在下午5点左右到达泻湖。有几匹马挣断牵引，从车夫手中摆脱出来，跳跃着冲向它们如此渴望的水，它们嗅着它，呼吸着它，不一会儿就把前胸以下都没在水中去了。

但是那些马很快就上岸了，却没能用这些液体解渴，当布希曼人到达时，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湖浸透着威盐的水，他们不能用来降暑解渴。

失望，人们可以说，失望是巨大的。没有比落空的希望更残酷的了！麦克姆认为不能放弃引导土著人向盐水湖对岸进发。对探险队的前程来说很幸运的是，他们已经靠近恩加米湖和赞比西河的支流，在这一地区的每处都能找到饮用水。全体的解渴依赖于继续往前走。如果大地测量工作不会耽搁，探险队将在四天内到达恩加米湖畔。

他们重新上路了。阿弗雷特上校利用地面情况，建立起一些不需要频繁设置标杆的大三角形。因为他们多是一些晴朗的夜晚进行操作，灯火标志十分清晰，他们能够用经纬仪或复测经纬仪极其准确地进行测定。这既能节省时间又能减少疲劳，但是应当承认，无论是对于这些被科学热情鼓舞着的勇敢的科学家，还是对于那些在可怕气候下被极渴压倒的土著人，还是对于探险队使用的牲畜，都应该是到达恩加米湖的时候了。没有人能够在相同的情况下再支撑着行走15天。

1月21日，平坦的地面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开始变得高低不平。早上10点左右，一座高500-600法尺的小山脉出现在西北部大约15英里处。这就是斯科尔泽夫山。

布希曼人仔细地观察着这里的情况，察看了较长一段时间后，他把手伸向北方：

“恩加米湖在那儿！”

“恩加米！恩加米！”土著人嚷着，伴随着吵闹的讲解声。

布希曼人想继续往前，跑完到达湖圈之前的15英里。但是猎人最终把他们制止住了，提醒他们在这片被马可波罗人侵扰的地区，一定不要溃乱。

但是阿弗雷特上校想加速到达恩加米湖，决定用一个三角形将目前的观测点与斯科尔泽夫山脉联结起来。山脉的顶峰是一个尖尖的山峰，可以被准确地对准，很适宜观测。因而没必要等待黑夜，也就没必要提前派出一支水手和土著人支队去斯科尔泽夫山脉顶峰固定一个灯火标志。

仪器被架起来了，这之前最后一个三角形的顶点角度已在南部被测定，在这里又被重新更准确地测量了一次。

麦克姆急不可待地想到达恩加米湖，只让人建了一个临时营地。他非常希望夜晚之前到达如此被渴望的湖泊，但不忽视任何一项习惯性防御措施，派几个骑马人在周围巡视。他谨慎地点灯照亮左右的矮林。然而，自从那次去狩猎奥利克斯以来，他们再没有见到马可波罗的任何踪迹，以探险队作为目标的间谍活动似乎已被放弃了。但是多疑的布希曼人仍想严阵以待，以防万一。

当麦克姆站岗警戒时，天文学家们在忙于建立新三角形。按照阿姆利的测定，这个三角形将到达南纬20°附近，他们在非洲测量的这段经线将在这一纬度找到终点而终止。在恩加米湖对岸再进行几次实验，他们很可能就会完成经线的第八部分。然后，借助一个在地面上直接测量的底边核对计算，这项伟大的事业就被完成了。可以明白多么高涨的热情在支持着这些即将完成任务的果敢的人。

在这段时间里，俄国人的工作进行得怎样呢？国际委员会的成员们分离后的六个月里，赛特里克斯、巴朗德尔、祖恩，他们此时在何处呢？他们是否像英国同仁们那样经受了同样的严峻的劳累？他们是否也曾苦于水缺乏和这种气候难以忍受的炎热？在他们明显接近戴维•利文斯通旅游路线的行程中，那些地区是否不很干燥？也许吧，因为从科洛班开始，还有别的村落和小镇，例如斯科夸内、斯科斯贡等其他离经线右方不远的村镇，俄国探险队可以去那里得到补给。但是他们难道没有担心，在这样比较富饶，因此会不断受到劫掠者袭击的地区，赛特里克斯的小小队伍不是有点太暴露了吗？从马可波罗人似乎放弃了对英国探险队的追踪这一情况，是否应该得出他们转而扑向了俄国探险者的踪迹呢？

阿弗雷特上校总是专注于工作，不去想也不愿去想这些事情。但是约翰阁下和阿姆利会常常谈起他们的老同事的命运。命运能使他们再相聚吗？俄国人会取得事业成功吗？他们在非洲的这一地带同时，分别建立三角形系列进行观测，得出的两个结果会是一致的吗？阿姆利还想到了他的朋友，后者的不在令他感到如此惋惜，他知道祖恩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这时，角距离的测量已经开始了。为了得到朝向观测点的角度，需要建立两个标杆，其中一个就是斯科尔泽夫的锥形顶峰。

至于位于经线左方的另一个标杆，他们选择了位于4英里之外的一个尖尖的山丘，它的方向是由复测经纬仪的镜片给出的。

已经说过，斯科尔泽夫山脉还在相对较远的前方，但天文学家们没有别的选择，这座孤峰是这一地区的唯一制高点。无论在北部、西部还是不能看到的恩加米湖对岸，再也找不到别的山岗。但是这种远距离将迫使观测者们要沿着经线右侧大大地往前行进，经过深思熟虑后，他们认为可以以别样方式进行。他们借复测经纬仪的第二个镜片细心地瞄准孤峰，两个镜片的间距给出斯科尔泽夫山脉和山丘的角距离，因此也就给出了观测点形成的角度数。为了得到一个更准确的近似值，阿弗雷特上校不断改变镜片在刻度盘上的位置，重复进行了20次，这样他把可能出现的阅读误差分成了20份，以得到一个绝对严密的角距离。

不管土著人们多么不耐烦，无动于衷的上校以他从剑桥天文台带来的细致精神做完了各种观测。1月21日的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五点左右天黑时，刻度盘的阅读变得很困难了，上校才停止了观测。

“下命令吧，麦克姆。”他对布希曼人说。

“天不早了，上校。”麦克姆答道，“我很遗憾您在夜晚来临之前没能完成工作，我们本来打算把营地拖运到湖边的！”

“但是，谁阻止我们出发呢？15英里的路，即使是在黑夜，也不会阻住我们，道路是笔直的，又是平原，我们不必担心会迷路。”

“是的……的确……”布希曼人答道，好像在思考，“也许我们可以冒冒险，虽然我更喜欢在白天走过邻近恩加米湖的这块地区。我们的人只一个劲要往前走到达淡水湖。我们马上走，上校。”

“只要您愿意时，麦克姆！”上校答道。

这个决定得到一致通过后，牛被套上车，骑手们跨上马，仪器被重新放进车中。晚上七点，布希曼人下令出发，被干渴激励着的探险队，径直向恩加米湖走去。

由于其侦察员的某种本性，布希曼人请求三个欧洲人都带上武器，配好弹药，他自己则带好约翰阁下赠给他的来复枪，他的子弹盒中也装满了子弹。

他们出发了，夜晚黑沉沉的，厚厚的云层盖住了星星，雾从靠近地面的大气层中散出来。麦克姆天生具有很强的视力，不断观察着队伍的两侧和前方。布希曼人同约翰阁下说的几句话证实他本人对这一地区也没有很大的把握，因此约翰阁下准备随时应付一切事变。

探险队向北方行进了3小时，然而他们感到了疲惫不堪的状态，走得不快，时常还要停下来等待落后的人。他们只能以每小时3英里的速度前进，将近晚上10点时，距离恩加米湖还有6英里。牲畜暂时停下来了，在这令人窒息的夜里几乎不能呼吸，在这样如此干燥的空气中，最明显的大气湿度下也不能找到一丝潮湿的迹象。

很快，无论布希曼人如何明确建议，队伍也不再是一个紧密的核心了，人和动物被拉成了一条长线。几头力气殆近的牛倒在路上，几个从马上摔下来的勉强能够拖拖拉拉往前走，他们会很容易地被极少数量的土著人攻克。忧心忡忡的麦克姆不辞劳苦，连喊带拽，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努力地想把队伍重新组织起来，然而没能做到，在他不注意时，已经少了若干个手下人。

晚上11点，走在前面的四轮车离斯科尔泽夫山脉只有3英里了。虽然夜黑，这座孤峰还是能够清楚地辨认出来，它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耸立在黑暗之中，黑夜使它的真实体积变大，海拔增高了。

如果麦克姆没有弄错，恩加米湖就在斯科尔泽夫山脉后面，因此需要绕过山脉，取最短的路到达广阔的淡水湖边。

布希曼人走在前头，陪着3位欧洲人，正当他准备侧向左边时，这时一阵清晰而遥远的枪声使他停住了。

三位英国人紧紧抓住坐骑，惶惶不安地听着。在一个土著人只使用长矛与弓箭的地方，这种枪应当会引起他们混合着焦虑的惊讶。

“怎么回事？”上校问道。

“枪声！”约翰阁下答道。

“枪声！”上校叫道，“在什么方向？”

这个问题是给麦克姆的，他答道：“这几声枪响是从斯科尔泽夫顶峰打出的，你们看，上面的黑暗被照亮了！那儿打起来了！是马可波罗人，也许在进攻一些欧洲人。”

“欧洲人！”阿姆利说道。

“是的，威廉先生。”麦克姆答道，“这些杂乱的枪声只能是欧式武器产生的，我补充一点，是一些很准的武器。”

“那么这些欧洲人是？……”

但阿弗雷特上校打断了他，喊道：“不管这些欧洲人是谁，应该去援助他们！”

“是的，是的，快去吧！”阿姆利重复说道，心痛苦地缩紧了。

开始向大山进发之前，布希曼人想最后一次重新聚集有可能会被强盗意外包围的队伍。然而当他转向后边时，发现队伍已经分散了，马匹停下来了，四轮车被丢在一边，几个黑影在平原游荡，已经向南方去了。

“懦夫！”麦克姆喊道，“这些被干渴和疲劳压倒的人为了逃跑什么都不顾了！”

然后，他转向英国人和他们勇敢的水手，“我们继续前进！”

欧洲人和猎人拉过还能有点力气快跑的马，立即向北方驰去。

20分钟后，他们已经能够很清晰地听到马可波罗人的叫嚷声，现在还不能估计他们的数量。这些土著人强盗显然已经攻取了斯科尔泽夫山峰，山顶上有火光，隐约可以见到一群群的人在山峰两侧立着。

阿弗雷特上校等人很快到达了围攻队伍的后部，他们丢开疲惫不堪的坐骑，大吼一声，被围困的人肯定听见了。他们向土著人群中打出了第一枪，马可波罗人听到这些速射武器打出的声音，以为被大部队包围了。这一袭击使他们措手不及，在没有来得及使用弓箭和长矛之前，他们就后退了。

阿弗雷特上校、约翰阁下、威廉•阿姆利、布希曼人和水手继续不停地装弹、射击，冲进了强盗的队伍。已经有大约15具尸体铺在了地上。

马可波罗人散开了，欧洲人冲进缺口，推翻近前的土著人，后者又爬起来退向山坡。

10分钟内，他们就到达了黑暗中的顶峰，被围困者担心伤到突然到来的救援者，因此已经停止了射击。

这些被围困者是俄国人！赛特里克斯、巴朗德尔、祖恩，还有他们5名水手，但是探险队中的土著人只剩下忠诚的福尔洛贝尔了。这些可耻的布希曼人也是在危险时刻抛弃了他们。

赛特里克斯在阿弗雷特上校出现的同时，从斯科尔泽夫顶峰的一堵小墙上冲下来：

“你们，英国先生们！”来自布洛科瓦的天文学家叫道。

“是我们，俄国先生们。”上校以严肃的口吻说道，“但是现在，既没有俄国人，也没有英国人，只有团结自卫的欧洲人！”

第十九章

一声欢呼对阿弗雷特上校的话表示同意。面对马可波罗人，在共同的困难面前，俄国人和英国人忘记了战争，只能团结起来共同自卫。形势压倒一切，英俄委员会在敌人面前比任何时候都强大，更紧密地重新建立起来了。阿姆利和祖恩拥抱在一起，其他的欧洲人互相握过手之后，新的联盟形成了。

英国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解渴，俄国人的营房里不缺少从湖中汲取的淡水。然后，欧洲人们在斯科尔泽夫山顶上一个放弃的防御工事的掩蔽所里面谈论着自从科洛班分离以来所发生的一切。这时，水手们则监视着暂时中止进攻的马可波罗人。

首先，俄国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距他们的经线左方如此遥远的山峰上？这与把英国人投向右方的理由是相同的。几乎处于两条经线之间的斯科尔泽夫山脉，是唯一一处可以用来在恩加米湖边建立观测点的高地。于是，两支深入同一平原的敌人对探险队很自然地在这座唯一可以为观测所用的山上相聚了。的确，英国人和俄国人的经线分别在两处相距较远的点上到达湖泊，这需要操作者们用大地测量法将恩加米湖的北岸和南岸接起来。

然后，赛特里克斯较详细地讲述了一下他们刚完成的实验。从科洛班开始，他们的三角测量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命运分配给他们的第一条线穿过一片富饶、起伏的地区，这片地区为建立三角形系列提供了一切便利条件。俄国天文学家和英国人一样饱受高温之苦，但没有缺水。大量的河流使那一地区保持着有益的潮湿，可以说，牛、马一直漫步于一片广阔的草地上，穿过一片片到处分布着森林与矮丛的草场，至于野兽，他们便在晚间点炭火，使它们远离营地，途中遇到的土著人都是些村镇中的定居部落，利文斯通博士曾受到的热情接待。在这样的旅途中，布希曼人没有任何理由抱怨。2月20日，俄国人到达了斯科尔泽夫山，在此驻扎了36小时，这时三四百马可波罗人出现在平原上。被吓坏的布希曼人立即放弃岗位，把俄国人丢给了敌人。马可波罗人开始抢劫停在山脚下的四轮车，幸亏仪器已经被运到山上的防御工事里了。另外，汽船到现在也是完好无损的，因为俄国人在强盗到来之前就把它组装好了，现在泊放在恩加米湖的一个小水湾中，在这里，山坡陡峭地下到湖泊右岸，因此无法到达。但是斯科尔泽夫南边的山坡是可以通行的，马可波罗人在刚才发起的进攻中，若不是英国人及时赶到，他们可能会直攻到防御工事。

这就是赛特里克斯的简短叙述。阿弗雷特上校也让他了解了他们在北上途中发生的事件，勘探中的痛苦与疲惫，布希曼人的反抗，他们不得不要克服的困难和障碍。由此他得出，自科洛班起程以来，俄国人比英国人幸运。

2月21日、22日两晚都没有发生事情，布希曼人和水手们在防御工事的墙角下站岗。马可波罗人没有重新发起进攻，但是山脚下燃着的火证实了这帮强盗一直露宿在这里，丝毫未放弃他们的计划。

2月22日早上，天亮时，他们从掩避所中下来观察平原，朝阳几乎一下就照亮了这片伸向地平线的广阔土地，向南边望去，是淡黄的沙漠及其晒枯的草地干燥的景象。山脚下是呈圆形的营地，四五百土著人聚集在里面。他们的火依旧燃着，几块野味肉在灼热的炭火上烤着，很显然，马可波罗人不想放弃这块地方，即使探险队和宝贵的物品：物资、四轮车、马、牛、食物全都落进了他们手中。也许这些掠夺物还不能使他们满足，他们想在杀死欧洲人之后，夺取上校等人所使用的如此可怕的武器。

俄、英科学家们在察看了土著人的营地后，与布希曼人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必须作出最后决议。但这个决议有赖于某种形势的协助，首先，应该取得斯科尔泽夫山脉正确的形势。

天文学家们已经知道，这座大山的南部俯瞰着广阔的、直延伸到卡鲁的平原，东部和西部，是沙漠以其最小直径延伸过来的部分。向西边看，月光只在地平线上抓住一些丘陵的隐约轮廓，这些丘陵处在马可波罗人的肥沃地区的边缘，那里有他们的首都之一，马可多，大约位于恩加米湖东北部100英里处。

相反，斯科尔泽夫山脉在北部俯视着一片完全不同的地区，与南部的干燥地区形成了鲜明对照！水、树木、草地、永久的湿润维持着土地的这一头浓发。在至少方圆100英里的范围内，恩加米湖展开了它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下活跃起来的美丽水面。湖的长与地球纬线平行，宽是南北向的，不超过三四十英里。湖的北岸地区呈现出缓缓的斜坡，有树林、草地、河流及赞比西河、利亚比河各支流，景观丰富多彩。再往北至少80英里，一系列小山脉以它优美的轮廓将这一切环抱起来。这美丽的地方真是沙漠中的绿洲啊！这片土地被得到很好的灌溉，一道液体静脉网络使它永远显示出生机，赞比西河，这条伟大的河，以它的各条支流滋养着这片神奇的草木！它是南部非洲的大动脉，既是欧洲的多瑙河，又是南美的亚马孙河！

这就是展现在欧洲人眼前的全景。斯科尔泽夫山脉就耸立在湖泊的岸上，赛特里克斯说过，其北部山坡笔直地下到湖水中，山坡是如此陡峭，水手们不能从这里上下，通过一个狭窄的一点一点下降的斜坡，他们才到达了湖面上汽船泊放的地方。水的供应得到了保障，只要食物供得上，这支小小的驻军就能坚守在防御工事后面。

在这片荒漠中，在山顶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防御工事吧？他们向麦克姆请教，后者作为戴维•利文斯通的向导曾参观过这里，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以前经常有象牙商和乌木商来到恩加米湖周围地区。“象牙”，是来自于大象或犀牛。乌木则是人肉，是奴隶贩子们买卖的活人。整个赞比西河地区仍然受到这些贩卖黑奴的卑鄙外国人的毒害。内部的战争、侵袭、抢劫获得大批俘虏。这些俘虏被当作奴隶买掉。然而确切地说，恩加米湖的这条岸是西部商人们的经过地点。斯科尔泽夫山脉以前是探险营地的中心，在取道赞比西河直达河口之前，他们先在此休息一下。商人们因此加强了这个防御工事，以保护他们自己和奴隶免遭抢劫，因为土著奴隶甚至会被刚把他们卖掉的人重新抢去再卖掉，这并不少见。

这就是这座防御工事的来由，但是现在它已经被废弃了。探险队的路线发生了变化，恩加米湖边不再有他们来到，斯科尔泽夫山也不必再去保卫他们，山顶的城墙一块石、一块石地消失了。这座防御工事只剩下一堵切成扇形的围墙，弓朝向南方，弦朝向北方。围墙的中部筑有一个防御棱堡，上面凿有枪眼，一个十塔置于顶部，其轮廓曾被阿弗雷特上校当作经纬仪镜片的标杆。即使防御工事已被毁坏了，但仍旧为欧洲人提供了一个安全的躲避场所。躲在这些用厚厚的砂岩砌成的城墙后面，又配有速射枪，只要食物和弹药不匮乏，他们就能坚持与马可波罗人对抗到底，也许还能完成大地测量实验。

阿弗雷特上校等人有充足的弹药，因为盛弹药的箱子放在运载蒸汽船的四轮车上，人们知道，这辆四轮车还没有被马可波罗人抢走。

食物就是另一回事了，困难就在这里。装运食物的四轮车也没免遭劫掠，聚集在这里的18个人已经有两天没什么可吃饱的了。即3个英国天文学家，3个俄国天文学家，10个“女王与沙皇”号的水手，布希曼人和福尔洛贝尔。

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进行了一次仔细的盘存，正式证实了这一点。

盘存结束了，早饭也吃过了——一次非常简单的早饭——天文学家们和布希曼人聚集到防御棱堡里面，水手们则在防御工事的围墙周围做好警戒。

他们讨论着这一十分严重的食物缺乏情况，真不知如何来补救这种肯定的缺乏，若不是布希曼人突然提出了以下建议：

“先生们，你们为食物缺乏担忧，可说真的，我看不出有什么令你们着急的。我们只有两天的食物了，是吗？有谁强迫我们在这个防御工事里待两天吗？我们不能明天，甚至今天就离开吗？有人阻拦我们吗？马可波罗人？据我所知，他们可不会在恩加米湖水上跑？就用那条汽船，我负责在几小时内把你们运到湖的北岸！”

听了这个建议，科学家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又看着布希曼人。真的，这个看起来如此平常的主意却没有出现在他们的头脑中。

的确，这主意他们没想到。这主意也只有那些果敢的人们能想得出，他们在这样一次值得记忆的探险中，表现得像彻底的科学的英雄。

约翰阁下首先说话了：“可是，我勇敢的麦克姆，我们还没有完成实验呢。”

“什么实验？”

“经线测量！”

“您认为马可波罗人会关心您的经线吗？”

“他们可能不关心，”约翰阁下又说，“可是我们关心，我们这些人，我们不能丢下这项未完成的事业。你们不这样看吗？我亲爱的同事们。”

“我们是这样的。”阿弗雷特上校作为每个人共同感情的代言人，以大家名义答道：“我们不会放弃经线测量的！只要我们有一个人活着，他就要把眼睛去看目镜，三角测量就要继续进行。只要是需要的，我们就会观测，一只手握枪，另一只手操作仪器，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坚持到最后一刻了。”

“英国好样的！俄国好样的！”这些精力充沛的科学家们喊道，他们把科学利益置于一切危险之上。

布希曼人看着他的朋友们，没有回答，他明白了。

他们就这样说定了，大地测量依旧继续进行。可是这些地方困难，恩加米湖这道障碍，合适的观测点的选择，难道不会使工作变得不可行吗？

这个问题是向赛特里克斯提出的，这位俄国天文学家两天来一直占据着斯科尔泽夫山的顶峰，他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先生们，工作是困难的，细致的；它需要耐心和热情，但它并不是不可做的，需要做什么呢？用大地测量法将斯科尔泽夫山脉与湖泊北岸的某个观测点连起来。但是，这个观测点存在吗？是的，存在。我已经在地平线上选择了一个可以作标杆的山峰。它耸立在湖泊的西北部，因此这条三角形的边斜着横切过恩加米湖。”

“那么，”阿弗雷特上校说道，“如果这一点是存在的，困难又在何处呢？”

“困难就在斯科尔泽夫山峰与那山峰的距离。”赛特里克斯答道。

“这段距离有多长？”阿弗雷特上校问，

“至少120英里。”

“我们望远镜能穿过这段距离。”

“但需要在那山峰上点一盏标志灯。”

“我们去点。”

“还需要去那儿？”

“我们去。”

“那么在这段时间中，还要抵抗马可波罗人！”

“我们抵抗！”

“先生们，”布希曼人说道，“我置于你们的命令之下，我将去做你们要求我做的……”

就这样，这段决定科学工作命运的谈话就以忠诚的猎人的一番话告结束了。科学家们团结在同一思想周围，决心必要时献出生命。他们走出防御工事，来观察大湖北岸地区。

赛特里克斯指出他选择的山峰，这是沃尔吉利亚山峰，一个在远方几乎看不清的锥形峰。它的高度极大，虽然距离遥远，但是一个置于其上的强烈的电灯标志可以在配有放大目镜的经纬仪镜片的视野中看到，但是需要把这个灯标带到离斯科尔泽夫山脉100多英里的地方，还要把它升高到山脉顶峰。这是真正的，但不是不可克服的困难，斯科尔泽夫山与沃尔吉利亚山形成的角度，与这之前一个观测点形成的角度很可能将结束经线测量，因为沃尔吉利山峰应当位于南纬20°附近。人们于是明白了这项工作，全部的重要性和天文学家们努力克服各种困难的热情。

首先应当建立发光标志。这将需要在一个陌生的地区穿过100英里。祖恩和阿姆利毛遂自荐，被接受了。福尔洛贝尔同意陪伴他们同去，他们希望立即出发。

他们要使用汽船吗？不，他们要把它留给同事们用，后者或许在完成观测之后需要尽快离开，以更快地逃避马可波罗人的追赶。为了渡过恩加米湖，建造一个既轻便又结实的桦树小船就行了，土著人能在几小时内就可做成。麦克姆和福尔洛贝尔下到湖岸上，那儿生长着一些矮桦树，他们很快就完成了工作。

晚上10点，小船被装上了仪器、电器、一些食物、武器和弹药。天文学家们说定在恩加米湖北岸，布希曼人和福尔洛贝尔都知道的一个小湾前相聚。另外，一旦灯标被看到并被测过之后，阿弗雷特上校便在斯科尔泽夫山顶点燃标志灯，以便祖恩和阿姆利能够知道他们的处境。

辞过同事们之后，祖恩和阿姆利离开防御工事，下到小船中。福尔洛贝尔、一名俄国水手、一名英国水手已经在他们之前上船了。

夜黑沉沉的。缆绳被解开了，脆弱的小船在短桨的推动下，静静地穿过恩加米湖黑暗的水面，向前驶去。

第二十章

看着两位年轻的同事远去了，天文学家们的心不由得缩紧了，在即将穿过的100英里的陌生地带，有多少疲劳、危险在等着两个勇敢的年轻人啊！但是有希曼人向朋友们夸奖福尔洛贝尔的机敏和勇敢，请他们放心。另外，可以想象马可波罗人正忙于围攻斯科尔泽夫山峰，不会去恩加米湖北岸地区搜索。总之，麦克姆的直觉没有欺骗自己，他认为阿弗雷特上校等人在防御工事中比在北边路上的年轻天文学家遭受的危险更大。

这天夜里，水手和布希曼人轮流值班放哨，实际上，黑暗对山下土著人的敌对措施有利，但是这些“爬行动物”——猎人这样称呼他们——还不敢进攻斯科尔泽夫山峰的山坡。也许他们在等待增援，以便能从各个方向攻占大山，解除被围困者的抵抗手段。

猎人的推测没有错，天亮时，阿弗雷特上校看到马可波罗人的数量有了显著增加，他们布局灵巧的营地包围着斯科尔泽夫山脚，想从平原上逃跑是完全不可能的，幸亏恩加米湖水面不在他们的看守之下，在必要时，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从湖面上撤退总是可行的。

然而问题不在于逃跑。这些欧洲人据守着一个科学岗位，一个他们根本不打算放弃的光荣的岗位。在这一点上，一个完美的融洽关系在他们中失而复得，从前导致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不和的个人纠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时使英、俄两国投入战斗的战争也不再是问题了。在这一问题上没有产生任何影射。两位科学家向着同一目标前进，两个人都希望得到对两个民族都同样有益的科学成果、完成自己的科学使命。

标志灯在沃尔吉利亚峰点起之前，两位科学家忙着测量一个三角形的角度，这项操作在于用两个镜片对准这之前英国人路线上的最后两个观测点。操作没有困难，结果由巴朗德尔记录下来。测量完毕，他们决定在之后的几天晚上，进行多次星辰观测，以取得斯科尔泽夫山峰的准确纬度数。

有一个重要问题也要首先作出决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要请来麦克姆给出意见。问题是，祖恩和阿姆利最短能在多长时间内到达恩加米湖北岸，其主峰将用来作为最后一个三角形支点的山脉。

布希曼人估计至少需要5天才能到达目的地。实际上，那是一段100多英里的路程，福尔洛贝尔的队伍步行前进，再考虑到在一个河流纵横的地区会出现的困难，5天甚至是一段很短的时间。

他们接受最多6天的意见，并在这一基础上制订食物“管理条例”。

食物储存非常有限。在能够通过打猎获得补给机会之前，他们就把一部分食物让给福尔洛贝尔的小支队，运到防御工事中的食物因此又减少了。按照正常定量，只能供每个人满足两天的需要。这些食物包括几磅饼干、罐头肉和干肉饼。阿弗雷特上校与同事们意见一致，决定把日常定量减少到1/3。这样，他们就能够等到第六天——他们日夜守候的灯光在地平线上出现的时候。四位科学家、六名水手和一个布希曼人，总共11人，他们肯定会苦于食物的不足，但他们不把这种痛苦放在眼里。

“况且，这儿不禁止打猎呀！”约翰阁下对布希曼人说道。

布希曼人怀疑地摇摇头，他认为在这孤零零的山上很难有什么野物。但这并不能成为把枪束之高阁的理由。于是就这样决定了，而他们的同事们则正忙于推算记录在巴朗德尔双份笔记上的数值，约翰阁下在麦克姆的陪伴下离开防御工事的围墙，想去确切地认识一下斯科尔泽夫山峰。

马可波罗人静悄悄地驻扎在山脚下。好像丝毫不急于发起进攻。也许他们的意图是以饥饿来征服被困者。

对斯科尔泽夫山的财产清点很快完成了。防御工事占据的那块地方，面积至多也不过1/4平方英里。地面覆盖着较浓密的草木，一片片的砾石夹杂其中。时而会有一丛丛的矮荆棘，其中包括一部分葛兰。还有红色的欧石南，花枝长长的杜鹃花，构成了山上的植物区系。在山坡上由突出地表的岩石构成的峭壁的角落下面，生长着一丛丛高10法尺的刺灌木，开放着白色花串儿，像茉莉花一样芬芳，布希曼人不知道这种植物的名字。至于野兽，在搜查了1个小时之后，约翰阁下还需要继续寻找即使是最小的野物。这时，几只长着深色羽毛、红色鸟喙的小鸟从几丛灌木中飞出来。第一枪之后，这群鸟儿就肯定是一去不复返了，看来不能指望靠猎物来供给。

“我们总还能从湖水中捞鱼。”约翰阁下站在斯科尔泽夫山北面山坡上，凝视着美丽广阔的湖面。

“既没网，也没杆，徒手弄鱼，”布希曼人说道，“这就像要徒手捉住飞翔的鸟儿。不过我们不要失望，阁下知道机遇到现在都在为我们服务，我相信它会继续为我们服务的。”

“机遇！”约翰阁下反驳道，“当上帝想刺激机遇到来时，他就是我认识的人类最忠诚的供应者！没有更可靠的代理人，没有更聪明的管家！机遇把我们带到了俄国朋友身边，机遇把他们带到了我们想来的地方，它也会渐渐把我们带向想达到的目标！”

“它会给我们吃的？”布希曼人问道。

“它肯定会给我们吃的，麦克姆朋友。”约翰阁下答道，“它正在做着，它只会尽义务的！”

尊敬的阁下的话必定是让人放心的。但是，布希曼人思量着机遇是个要求主人也要对它尽点责的仆人，因此他决定在需要时帮助机遇。

2月25日这天，围攻者和被围困者彼此的形势都未发生任何变化。马可波罗人待在他们的营房中，牛群和羊群待在最靠近斯科尔泽夫山峰的地方，地下水渗透使那里维持着草场。抢到的四轮车被拉进营房里去了，相聚到部落中的妇女和儿童，正忙着做日常的活儿。时而会有个首领——从他华丽的皮衣可以看出来，爬到山坡上，努力想找出一条可以最完全地通向山顶的小径。但是来复枪射出的一颗子弹迅速使他又回到了平地上。马可波罗人便用他们的战争号子回答枪声，射出几支伤不到人的箭，挥动着长矛，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2月26日这天，那些土著人进行了一次比较重要的尝试，其中的50多个人从三个方向向山上攀登。整个守卫队都在防御工事围墙脚下守着，装弹、射击都如此迅速的欧式武器在马可波罗人的队伍中造成了某种破坏，五、六个抢劫者被打死，剩下的打退堂鼓了。但即使被围困者能够迅速射击，在数量上还是被超过了。假若数百个马可波罗人同时猛扑上来，将很难从各个方向抵挡他们。约翰阁下建议保护防御工事前方，在这里安置构成汽船主要武器装备的机关枪。这是一个很好的防御方式。全部困难在于如何将那沉重的机械从一层层垂直分布，极难攀登的岩石下搬上来。然而，“女王与沙皇”号的船员们是如此灵巧、敏捷，甚至可以说是胆大，26日这天，他们把令人生畏的机关枪装在了筑有雉堞的围墙的一个射击孔上。它的25个炮筒呈扇形分布，火力能够覆盖整个防御工事前沿。土著人们将很快见识这枚致命导弹的威力，25年后，文明民族将把这种武器引入他们的战斗装备。

当土著人不向斯科尔泽夫山峰采取行动时，天文学家们每天晚上都要计算星辰高度。明朗的天空、干燥的空气很适合观测。他们得出斯科尔泽夫山峰的经度是19°37′18″.265，这个数值被精确到千分之一秒，已经不可能达到更精确的程度了。这个结果使他们确信距离北部端点只有不足1/2纬度的经线了，因此，他们准备将其顶点支放在沃吉利山峰的三角形将结束三角形网络。

2月26日晚至27日天亮，马可波罗人没有重新发起进攻。27日这天对守卫队来说显得十分漫长。如果形势对5天前出发的福尔洛贝尔等人有利，他们可能会在今天到达沃尔吉利亚山。因此，在这天晚上必须极其仔细地观察地平线，标志灯的光可能会在那里出现。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已经在那里出现。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已经把仪器对准了山峰，并把山峰框在物镜镜头内。在黑暗的夜晚，在没有基准点的情况下寻找目标是非常困难的，上面的防御措施简化了这一寻找。如果灯光出现在沃尔吉利亚山峰，马上就能看到，其角度也会被立即测定。

在这一天，约翰阁下徒劳地在灌木丛和高草丛中搜索，他没有发现一只可食用或差不多可食用的动物。巢中的鸟儿受到惊扰，已经到岸边的丛林中寻找更安全的住处去了。尊敬的猎人很恼火，因为他打猎可不是为找乐子，他是“为自己”工作，万一如果这个拉丁洞能够适用于一个英国人的话，约翰阁下天生一个茁壮的胃口，1/3的定量无法让他吃饱，饥饿真的令他痛苦。他的同事们能够更容易地忍受这种节制，或者因为他们的胃没有约翰阁下的胃急切，或者是以巴朗德尔为榜样，能够以一两个二次方程式代替传统牛排。至于布希曼人和水手们，他们像尊敬的约翰阁下一样感到饥饿。微薄的食物储存见底了，还有一天，全部食物都将被吃光，如果福尔洛贝尔等人在行进中有所耽搁，防御工事中的守卫队将迅速陷入绝境。

整个27日晚上到28日白天，他们都在观察黑暗寂静而纯粹，尤其对天文学家们有利，但是地平线一直迷失在浓浓的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显示出来，物镜镜头内什么都没有出现。

不过，给予祖恩和阿姆利的最长期限几乎还未到期，他们只能重新鼓起耐心，等待着。

2月28日这天，斯科尔泽夫的守卫队吃下了最后一片肉和饼干。但是这些勇敢的科学家的希望没有减弱，即使是以草充饥，他们也绝不在工作完成之前离开这里。

2月28日晚上到3月1日白天仍没有任何结果，有一两次，观测者们认为发现了标志灯的灯光，但是一经检查，那光线只不过是地平线上一颗被浓雾笼罩的星辰。

3月1日，他们一整天没吃东西。很可能是由于习惯了几天来的严重食物不足，阿弗雷特等人比预想的更容易忍受这种绝对的食物缺乏，但是，上帝没有来帮助他们，第二天留给他们的也是残酷的折磨。

这一天，上帝大概也未能使他们满意。没有一只野物来吸引约翰阁下放一枪，但是守卫队没有权力挑剔，总算多少吃了点恢复元气的东西。

约翰阁下和麦克姆饱受饥饿折磨，眼神惶惑不安，在斯科尔泽夫山顶游荡。一种顽固的饥饿使他们的肠胃一阵阵巨痛，他们难道只得去吃这些踏于脚底的青草吗？像阿弗雷特上校说的。

“如果我们有食草动物的胃！”可怜的约翰阁下想，“那我们就能从这草地上得到多少可吃的啊！没有动物，也没有鸟！”

约翰阁下一边自语着，一边把目光投向脚下那广阔的湖面。“女王与沙皇”号的船员们曾试图捉几条鱼，可是一无所获，至于在静静的水面上飞来飞去的小鸟，他们根本无法靠近。

这时，约翰阁下和他的朋友没有感到很累，却停下不走了，在一座高5-6法尺的土丘下的草地上躺下来。一阵沉沉的困意——一不如说是一阵麻木，侵入了他们的大脑。在这种压力下，他们的眼皮不由地自己合上了。渐渐地，他们陷入了真正的麻木状态，他们感觉到的空乏正在毁灭他们。此外，这种麻木能够暂时中止他们剧烈的疼痛，他们于是听之任之了。

这种麻木持续了多长时间，布希曼人和约翰阁下都说不上来。但一小时之后，约翰阁下被一阵阵令他很不舒服的刺痒弄醒了，他抖抖身体，努力地想重新入睡，然而刺痒继续扰着他，最后被弄得不耐烦了，他睁开了眼。

一群群的白蚁在他的衣服上爬动，他的脸上、手上也被爬满了。这一昆虫入侵使他一下站起来，就好似身上的一根弹簧被抻直了，这突然的移动惊醒了躺在他身边的布希曼人。今约翰阁下大吃一惊的是，麦克姆不但没有赶走这些昆虫，反而抓起一把塞进嘴中贪婪地嚼起来。

“啊！吃！麦克姆！”约翰阁下嚷着。这贪吃相让他觉得恶心。

“吃！吃啊！像我这样！”猎人答道，不停嘴地吃着，“吃，这是布希曼人的大米！……”

麦克姆刚才说出了这些昆虫的土著名字。布希曼人很乐意吃这些分为黑、白两种的蚂蚁，他们认为白蚁的质量最高。从食物的观点看，这种昆虫的唯一缺点就是必须大量吞食。非洲人习惯上把这种蚂蚁与金合欢树胶混合起来吃，这样就能得到一种营养丰富的食品。但是斯科尔泽夫山上没有金合欢树胶，麦克姆只要吃“白煮”大米就满足了。

约翰阁下虽然有些反感，但是看到麦克姆吃得很满足，饥饿感更加重了，他决定模仿麦克姆。成千上万的蚂蚁从两人刚才靠着睡觉的土丘下它们巨大的洞中爬出来。约翰阁下抓了一把放到嘴边，真的，一点也没有使他反感，他品出了一种可口的酸酸的味道，他的胃抽痛渐渐平息了。

但是麦克姆没有忘记他的难友们，他跑向防御工事，把整个守卫队都带来了。水手们毫不犹豫地扑向这种神奇的食物，上校、赛特里克斯和巴朗德尔也许有些犹豫，但约翰阁下的榜样使他们下了决心，可怜的被饥饿折磨得半死的科学家们，至少可以借吞食大量的白蚁聊以充饥。

一件意外的事情为阿弗雷特上校及其朋友送来了更结实的食物。为了储备这些昆虫，麦克姆想从一边捣毁蚁穴。已经说过，这是个锥形土丘，周围有更小的锥形丘环绕在它的下面。猎人用斧子朝土丘砍了好多下，这时，一种奇特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好像有一阵呼噜声从蚁穴里产生出来。布希曼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倾听着，他的朋友们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猎人又砍了几斧头，他们听到了更清晰的呼噜声。

布希曼人搓着双手，一句话也没说，眼睛里闪着垂涎的光。他重新开始用斧头砍击土丘，想打开一个宽大约1法尺的坑。蚂蚁四散逃跑，但猎人不管它们，让水手们把它们堵进口袋里。

突然，一只奇怪的动物出现在洞口，这里一只四足动物，长着长长的唇，小嘴巴，可伸长的舌头，直直的耳朵，短短的四肢和长而尖的尾巴。灰色透红的长毛覆盖着它平平的身体，腿上武装着巨大的脚爪。

麦克姆在这奇怪动物的唇部只生硬地击了一下，它便死去了。

“我们的烤肉，先生们。”布希曼人说，“它让自己久等了，但它的味道不会因此变坏的，快，点火，拿根通条作签子。我们要吃晚饭，就像我们从没吃过晚饭！”

布希曼人没有多说。他迅速地剥掉了动物的皮，这是一只土豚，大食蚁兽的一种，荷兰人称它们为“地猪”。它们在南部非洲非常普通，除此之外，蚁穴中再没有更强大的敌人了。这种食蚁兽能毁掉成群的昆虫，当它不能进入它们窄窄的通道时，它便将可伸长的、黏糊糊的舌头伸进去，把那些蚂蚁黄油面包片全钓出来。

烤肉很快做熟了，也许还缺少几根签子，但是饥饿的人们已经急不可待了！野物被吃掉了一半，它的肉结实而有益于健康，虽然稍微有点浸透着甲酸，但是大家公认它非常鲜美。多么及时的一顿晚餐啊！它以新的力量在坚强的欧洲人心中注入了新的勇气和希望。

确实，他们需要把希望植于心中，因为这天晚上，仍没有一丝光出现在黑沉沉的沃尔吉利亚山上。

第二十一章

福尔洛贝尔和他的小支队已经走了9天了，什么事件放慢了他们的行程呢？是否有强盗或动物横在他们面前或不可逾越的障碍？他们为什么耽搁？是否就当由此推断祖恩和阿姆利已经彻底停止了前进？难道不能认为他们已经最终无望了？

被监禁在斯科尔泽夫山上防御工事中的天文学家们怀着担心、忧虑，经受着希望与失望的交替。他们的同事、朋友已经离开9天了。

有5天中，最多在7天中，他们就应该到达目的地了。他们是积极、勇敢、被科学英雄主义鼓舞着的人，伟大事业的成功取决于他们能否出现在沃尔吉利亚山上，他们知道这一点，不会有丝毫的疏忽，耽搁不能归咎于他们。因此，如果在他们离开9天后，标志灯依然没有在沃尔吉利亚山顶亮起来，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或者成了游牧部落的俘虏？

这就是形成于阿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事头脑中的令人气馁的想法，令人痛苦的假设。他们是多么焦急地等待着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以便能够开始夜晚的观测！他们为此投入了多少的细心啊！他们全部的希望都维系在这应该能够抓住远方亮光的目镜上！他们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一个镜片的窄窄镜头中！3月3日这天，他们游走在斯科尔泽夫的山坡上，彼此几乎不说一句话，一个唯一的念头支配着他们。他们感到痛苦，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没有，无论是沙漠的酷热，在热带阳光下的跋涉，还是干渴的折磨，都没有将他们压弯到这种程度！

这一天，最后几片食蚁兽的肉被吞下去了，防御工事中的守卫队落魄到了只能靠从蚁穴中取得的食物充饥的地步。

夜晚来到了，一个没有月光、平静深沉，尤其适宜观测的夜晚……但是，没有一丝亮光显示出沃尔吉利亚的顶点。直到朝阳出现，互相替换的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还在监视着地平线，什么都没有出现，阳光很快使任何观测都不可能了！

至于山下的土著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马可波罗人似乎决心以饥饿征服被围困者。事实上，他们必定会成功。3月4日这天，饥饿重新折磨着斯科尔泽夫的囚犯，可怜的欧洲人，只能靠嚼着生长在山坡上岩石间葛兰的鳞状茎来减轻焦虑。

囚犯！不！阿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们不是囚犯！汽船一直泊放在小湾中，能够随意地载着他们，从湖面驶向一片肥沃的田野，那里既不缺野物，也不缺水果，还不缺豆科植物！好多次他们都在争论着这样的问题：是否应该派布希曼人到北岸为守卫队打点猎物回来。但是，除了这一行动会被土著人发现之外，汽船也会有危险，因此，在马可波罗人其他部落攻打恩加米湖北岸时，全体的安全也会面临着危险。这个建议于是被否决了。大家要么一起逃走要么待在一起，至于在完成大地测量实验之前放弃斯科尔泽夫山，那更是不能考虑的。只要所有成功的机会没有枯竭，他们就应该等待，这是个耐心问题，他们会有耐心的！

这一天，阿弗雷特上校对聚集在周围的同伴们说道：“当阿拉果、比奥和罗德里戈决定把经线测量从敦刻尔克延长到伊维萨岛时，他们几乎处在与我们现在相同的境地。当时需要用一个边长超过120英里的三角形把海岛与西班牙海岸连接起来。天文学家罗德里戈就待在岛上的山中，在那里燃着长明灯，而其他的法国科学家们就生活在100多英里之外，拉帕尔马沙漠中的帐篷里。在60个夜晚中，阿拉果和比奥期待着他们要测定其方向的标志灯的出现！他们最终失望了，决定放弃观测，这时，就在第61天晚上，一个只有在静止不动时才不致与一个16等星混淆的亮点出现在物镜视野中。61天的等待啊！先生们，法国天文学家为一个重要科学利益所做到的，英国和俄国天文学家能做不到吗？”

全体科学家的回答是一声肯定的欢呼，但是他们本应该这样回答阿弗雷特上校：无论是比奥还是阿拉果，他们在拉帕尔马沙漠长期逗留期间，都没有遭饥饿的煎熬！

这天白天，驻扎在斯科尔泽夫山脚下的马可波罗人显得异常骚动不安，这样的来来往往不会不引起布希曼人的担心，那么夜晚来临时，他们是想向山上重新发起进攻呢？还是准备撤掉营房？麦克姆注意地观察过之后，认为从这种骚动中看出了敌意。马可波罗人在准备武器，来这里与他们相聚的妇女和儿童则离开营地，在几个向导的带领下，沿着恩加米湖附近地区返回东部地区。围攻者们可能打算在从他们的首都马可多方向最终撤走之前，最后一次试着攻下堡垒。

布希曼人把观察结果传达给阿弗雷特上校。他们决定在夜间实行更严密的监视，把所有武器都置于待发状态，围攻者人数众多，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以数百之众扑向斯科尔泽夫山各山坡，防御工事的围墙多处被毁，能轻易让一伙土著人通过。因此阿弗雷特上校应该谨慎地采取一些防范措施，在不得不撤退的情况下放弃他们的大地测量点。汽船要随时准备待命出航，一名水手——“女王与沙皇”号的机械师接到命令，点燃蒸汽炉并保持紧张状态，为必要的逃跑作好准备。但他必须等到太阳落山后，以防备向土著人暴露了汽船在水上的存在。

晚饭有白蚁和葛兰根，对于一些即将投入战斗的人，这真是些悲惨的食物！然而他们决心已定，他们能战胜一切虚弱，勇敢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晚上六点左右，夜晚在这个热带地区以特有的快速降临了，机械师爬下斯科尔泽夫山坡会加热汽船的蒸汽炉，不用说，阿弗雷特上校只在最后的绝境，不可能再继续坚守防御工事的时刻，他才会考虑逃跑。他很不高兴放弃观测点，尤其是在夜间，因为阿姆利和祖恩的标志灯随时都可能会在沃尔吉利亚山上点燃。

其他水手被部署在围墙脚下，并被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卫突破口。武器都已经准备好了，机关枪也装满了子弹，弹药供给充足。机关枪可怕的炮筒穿过炮眼伸出在外面。

他们已经等待了许多个小时。阿弗雷特上校和俄国天文学家守在狭窄的主塔里面，轮流不断地观察着被框进物镜视野中的山峰。地平线上依然是黑沉沉的，南边天空顶上却有漂亮的星辰在闪闪发光，没有一丝风吹动大气，大自然这种深深的寂静是庄严肃穆的。

这时，布希曼人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听着平原上响起的嘈杂声。渐渐地，声音变得更清楚了，麦克姆的判断没错，马可波罗人正准备对斯科尔泽夫山发起最后的进攻。

直到10点，进攻者还没有开始行动。他们将火熄灭了，营地和平原都模糊在黑暗中。蓦地，布希曼人瞥见一些黑影在山坡上移动，进攻者距防御工事下的平台已不足100法尺了。

“有情况！有情况！”麦克姆喊道。

守卫队立即出了防御工事，守住南面，开始向进攻者射击，马可波罗人则以战争号子作出回应，他们不顾山上的连续排射，继续往上爬，借着枪火的亮光，可以发现密密麻麻的土著人，他们数量如此众多，以至于任何抵抗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了。射向人群中的子弹，每颗必中，造成了一场恐怖的屠杀，成群的马可波罗人倒下了，叠放在一起，直滚到山底。在瞬间的枪声间断中，被围攻者听到了他们野兽一样的吼声。他们排成一行行，急于往上冲，没有时间来得及射出一支箭，但仍想到达斯科尔泽夫山顶峰。

阿弗雷特上校身先士卒，他的同伴们勇敢地跟着他，巴朗德尔也不例外，也许还是第一次开枪。约翰阁下时而在这块岩石，时而又转移到另一块岩石，一会儿跪着，一会儿躺着，与众不同，他的来复枪由于不断快速射击变热了，已经烫伤了他的手。至于布希曼人，在这场血淋淋的战斗中，他重新变成了那个耐心、大胆、自信的猎人。

然而，被围困者的英勇。射击的准确、武器的精良都丝毫无法抵挡源源而来的敌人。一个土著人死了，20个人来补替他，对于10个欧洲人来说，这实在太多了，战斗了半个小时之后，阿弗雷特上校明白他们被包围了。

的确，成群的围攻者不仅从斯科尔泽夫南坡，而且从两侧不断涌上来，一些尸体被另一些活人当成了脚梯，还有些活人把死人当作盾牌挡住身体往上攀登。借助猛烈急速的枪火看到的这一切，阴森而可怖。人们感觉到，从这样的敌人那里，没有任何宽恕可期待的。这些凶残的抢劫者发起的进攻，是猛兽的进攻，甚至比非洲最野蛮的兽类都要凶残。显然，他们称得上是这片大陆上所缺乏的老虎。

10点半，第一批土著人到达了斯科尔泽夫山顶平台，在他们的武器不允许的情况下，被围困者不能进行肉搏战，因此必须在围墙后找一个紧急掩护处。值得庆幸的是，守卫队没有遭到任何损失，因为马可波罗人没有使用弓箭和长矛。

“撤！”上校的声音压过了战斗的纷乱嘈杂。

进行了最后一次射击之后，被围攻者随着上校撤到了防御工事的城墙后面。

几声可怕的喊叫对他们的撤退表示欢呼，土著人即刻出现在中部的缺口处，企图往上攀登。

突然，人们听到了一阵可怕的声音，像放电时发出的撕裂声，使枪声骤然增加了。这是约翰阁下一边自语着一边开始操作机关枪了。成扇形分布的25门炮筒，垂直覆盖了挤满土著人的平台上100多法尺的范围。被一个自动体系不断射出的子弹像冰雹一样落向进攻者，一阵全面扫射很快清除了一片。在这可怕的导弹的射击声中，首先响起了一阵吼叫，很快又被压下去了，接着一支支箭被射出来。但没有对被围困者造成任何伤害。

“这宝贝干得好极了！”布希曼人走近约翰阁下，冷静地说道，“如果您玩累了……”

这时，机关枪停了。因为马可波罗人要寻找一个躲避枪林弹雨的地方，已经消失了。他们丢下盖满尸体的平台，跑到了防御工事侧面。

在这战斗的间隙里，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在干什么呢？他们已经返回了主塔内的工作岗位，眼睛贴近复测经纬仪的镜片，他们在黑暗中观察着沃尔吉利亚山峰。无论是喊声还是危险都不能惊动他们！他们心境平和，目光清澈，头脑异常冷静。轮流守候在物镜前，以他们在天文台的圆屋顶下工作时所具有的准确无误看着，观察着。这时，马可波罗人的吼叫在短暂的停歇后又响起，告诉他们战斗又打响了。而两位科学家则轮流守卫在宝贵的仪器旁边。

战斗刚刚重新开始，一群群土著人出现在各个缺口处，发出致命的叫喊，机关枪已经不足以击中他们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被一步一步守卫着的缺口前，战斗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被围困者在火力掩护下，只受了点长矛枪头的擦伤。双方的顽强都没有减弱，怒火却在这短兵相接的战斗中增长。

就在这时，11点半左右，在最稠密的混战中，在咯嗒嗒的射击中，马提厄•赛特里克斯出现在阿弗雷特上校身边，他目光明亮而惊惶，一支箭刚穿入他的帽子，还在头顶上颤巍巍抖动：

“标志灯！标志灯！”

“哦！”阿弗雷特上校答道，刚刚又装好了一枪子弹。

“没错！标志灯！”

“您看了！”

“对！”

听了这话，上校把来复枪中的子弹打光，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向主塔奔去，身后跟着他大无畏的同仁。

上校跪倒在镜片旁边，压制着心跳，看着。啊！他全部的生命都在此刻投注在这“一看”上了！是的，标志灯在十字丝中间闪耀着！是的，灯光在沃尔吉利亚山上闪耀着！是的，最后的一个三角形终于找到支点了！

两位科学家在战斗的喧嚣中操作着，这是多么绝妙的场面啊！人多势重的土著人已经攻下了围墙，约翰阁下和布希曼人一步一步与他们争着地盘，他们则对子弹报之以箭、长矛、斧砍。这时，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轮流俯在仪器上，连续观测着，他们增加了重复次数，以改正阅读误差，沉重的巴朗德尔则在笔记上写下他们的观测结果。箭不止一次擦过他们的头顶，在主塔的内墙上被折断了。他们一直对准沃尔吉利亚山上的标志灯，然后用放大镜检验游标卡尺的指示，其中一个不停地核对另一个人得出的结果。

“还有一项观测，”赛特里克斯说着，把镜片在刻度盘上滑动。

最后，土著人扔进的一块巨石从巴朗德尔手中打飞了记录本，掀翻并打碎了复测经纬仪。

但是观测完成了！标志灯的角度用千分之一秒的近似法测算出来了！

现在，应该逃跑了，应该保全这些光荣而伟大的工作成果。土著人已经进了掩蔽所，顷刻间就能出现在主塔上。阿弗雷特上校和两位同事重新拿起武器，巴朗德尔捡起宝贵的记录，从一个缺口处逃跑了。他们的伙伴们在战斗，有一个受了轻伤，准备掩护逃跑。

就在他们从北边山坡下山时，赛特里克斯喊道：“我们的信号！”

是的，应该用一个发光信号回答两位年轻天文学家的标志灯，在大地测量实验的最后，阿姆利和祖恩要瞄准斯科尔泽夫顶峰，也许，他们正在占据的山顶焦急地等待着将要出现的火光。

“再坚持一会儿！”阿弗雷特上校喊道。

当同伴们以超人的毅力又一次将马可波罗人击退时，他返回了主塔。

主塔是用一个复杂的木架结构建成的，一点火星就能使它燃起来，上校用一根导火线点燃了它。木头立即劈劈啪啪地烧起来，上校冲出来，回到同伴身边。

几分钟后，在一阵从斯科尔泽夫山峰高处落下的箭雨和尸雨中，欧洲人攀下山坡，同时也把机关枪搬到面前，因为他们不想丢下它，又一次以致命的排射击退土著人之后，他们到了汽船上。

机械师遵照上校的命令，一直使汽船保持在压力状态。缆绳解开了，螺旋桨转起来了，“女王与沙皇”号在黑暗的湖面上迅速向前驶去。

很快，汽船驶出了很远，船上的人能够看到斯科尔泽夫山顶峰了，熊熊燃烧的主塔像灯塔一样闪耀着，会很容易将强烈的光线一直传递到沃尔吉利亚峰。

英国人和俄国人以一声高呼向巨大的火炬致意，它的光辉以一个广阔的大圆打破了夜的黑暗。

无论是阿姆利还是祖恩，都将不会抱怨了！

他们出示了一颗星星，朋友们用一颗太阳回应！

第二十二章

天亮时，汽船在大湖北岸靠岸了，这里毫不存在土著人的踪影，早已做好射击准备的阿弗雷特上校等人，把他们的来复枪放下来。“女王与沙皇”号停泊在凹于两堵岩石之间的小湾里。

布希曼人、约翰阁下和一名水手去附近打猎。这里没有人烟，没有马可波罗人的踪迹，但是让饥饿的队伍感到庆幸的是，野物很多。在高高的草丛中和矮林下，有一群群的羚羊。另外，恩加米岸边有众多的野鸭类水鸟出没。猎人们带着丰富的食物回来了，阿弗雷特上校和朋友们因此能够恢复体力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没有这些可口的美味肉了。

从3月5日早晨开始，他们就驻扎在恩加米湖畔一条河边的大柳树下，与福尔洛贝尔说定的见面地点就在这凹成一个小湾的岸边，阿弗雷特上校和赛特里克斯就在这里等待他们的同事，后者很可能会在最好的条件下返回，因此会比去的时候快。在经受了那么多的疲劳之后，没有人会对这种等待有所报怨。巴朗德尔利用这段时间计算最后一组大地测量的结果。麦克姆和约翰阁下要通过打猎放松一下，他们像两个疯子一样，出没在这片多猎物、富饶、灌溉良好的地区，尊敬的阁下很乐意为不列颠政府买下这块土地。

三天后，3月8日，几声枪响指出福尔洛贝尔的队伍到了。阿姆利、祖恩、两名水手和布希曼人健康回来了，他们还带回了完好无损的经纬仪——英俄委员会目前拥有的唯一一件仪器。

既然年轻的科学家及他们的同伴已经回来，不用说大家没少夸奖他们。他们也向大家简要叙述了一下往返经过。去的路上困难重重，他们在到达山区之前的那片漫长的树林中迷失了两天，由于没有方位标，他们只能凭着圆规的模糊指示往前走。若没有聪明的向导，他们永远都不会到达沃尔吉利亚山，福尔洛贝尔时时处处都显出智慧与忠诚。攀登山峰时非常艰难，他们因为这种延误饱受的痛苦与焦急不比斯科尔泽夫山上的同事们少。最后他们终于登上了沃尔吉利亚主峰，3月4日这天，他们安好了电灯，当天晚上到5日白天，电灯光被强有力的反射镜加强了，第一次在山顶上亮起来。于是，斯科尔泽夫山的观测者们几乎在它出现的同时就看到了它。

祖恩和阿姆利也同样很容易地看到了主塔着火时斯科尔泽夫主峰闪耀的浓烈火光，他们已经用经纬仪测出了其角度，于是完成了以沃尔吉利亚峰为顶点的三角形的测量。

“这座山峰的纬度也测定了吗？”阿弗雷特上校问。

“是的，上校，通过精确的星辰观测。”年轻的天文学家答道。

“这山峰位于……”

“南纬19°37′35″.337，近似到337/1000秒。”威廉•阿姆利说道。

“好极了，先生们，”上校说道，“因此可以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我们借助了63个三角形测完了横跨8°多的经纬弧，当我们的实验结果被计算出来之后，我们会准确地知道1°经线弧的长度，因此也就会知道，在地球椭球体的这一部分‘米’的长度。”

“乌拉！乌拉！”英国人和俄国人欢呼着，体会到了同一种感情。

“现在，”上校又补充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沿赞比西河顺流而下抵达印度洋，您不这样认为吗？赛特里克斯先生。”

“我也这样认为，上校。”布洛科瓦的天文学家答道，“但是我认为，我们的实验应当得到精确的检验，因此我建议在东部延续三角形系列直到找到一个有利于直接测量新底边的地方，唯独存在于这条底边计算得出的长度与在地面上直接测量得出的长度之间的一致才会向我们指出因当归于我们大地测量实验的可靠程度。”

赛特里克斯的建议被毫无争议地接受了，对从第一条底边开始的一系列三角形工作的检验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他们决定在东部建立，连串的辅助三角形，直到其中一个三角形底边能够用白金尺直接从地面上测得。将要顺赞比西河支流而下的汽船应当去著名的维多利亚瀑布下等候天文学家们。

一切就这样安排好了，四名水手上了“女王与沙皇”号，其他人在布希曼人的带领下于3月6日迎着升起的太阳上路了。一些观测点已在西侧选好了，角度也测过了，在这片适宜设置标杆的地区，他们能够希望轻松地建立辅助三角形系列。布希曼人曾经十分灵巧地制服了一匹哈瓦嘎，一种长着棕色和白色马鬃，淡红色的背上长着横条纹的野马。不管这马愿意不愿意，布希曼人把它当驮重牲畜用，用它驮载他们曾用汽船救出的行李、经纬仪，及用来测量底边的尺子和支架。

他们行进得较快，工作几乎没有给他们造成耽搁。这些面积不大的辅助三角形很容易在这起伏不平的地区找到支点。天气很好，没必要再借用夜间观测。旅行者们几乎能够一直被掩护在密布的树林中，气温保持在可忍受的度数，溪流和池塘维持着大气的湿度。在这种作用下，一些蒸气升腾到空中，使阳光变得柔和了。

另外，打猎能够满足探险队的所有需要。土著人已经不再是问题了，那些强盗很可能已经游牧到恩加米湖南部更远的地方去了。

至于赛特里克斯和阿弗雷特上校两人的关系，已经不会再导致任何争论了，似乎个人竞争已被忘却了。显然，两位科学家之间不存在真正的亲密感，但是也不该向他们要求更多了。

在3月6日一27日的21天中，没有发生一件值得叙述的事件。他们首先在寻找一个适合建立底边的地方，但是所经地区没有提供。对于这项操作，需要有一片方圆数英里的平整广阔的土地，恰恰是那些非常有利于设置标杆的地面起伏和突起会妨碍底边的直接测量。因此，他们将沿着赞比西河的主要支流之一——科贝河右岸一直往东北方向前进，以避开马可波罗人的主要城市马可多。

也许，他们能够希望会顺利走完返回的行程，大自然也不再将障碍或物质困难投放在天文学家们的脚步面前，苦难时期不会重来了。因为阿弗雷特和他的同伴们经过的是一片相对较熟悉的地区，他们很快就会见到利文斯通博士曾参观过的赞比西河沿岸的城镇和村庄。他们于是不无理由地认为，他们的任务中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也许他们没有弄错，但是一件后果更为严重的事情，差一点毫无挽回地毁掉了整个探险的成果。

事件的主人公是尼古拉•巴朗德尔，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认为自己是这一事件的受害者。

人们知道，顽强的、但是迷糊的计算家，总是沉浸在他的数字里，有时会任由自己远离了同伴们。在一块平原地带，这种习惯不会有大的危险，人们能够很快跟上缺席者的踪迹。但是在一片树木覆盖的地区，巴朗德尔的这种心不在焉具有严重的后果，因此，赛特里克斯和布希曼人就此叮嘱了他1000次。巴朗德尔答应遵循他们的建议，同时对这种过分的小心感到十分惊奇。高尚的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不在焉。

然而，就在3月27日这天，赛特里克斯和布希曼人已经有好多个小时没有看见巴朗德尔了。队伍穿过一片地势低矮、树木非常繁茂、完全挡住了地平线的地区，这种情况下，永远不可能保持队伍紧密靠拢，因为很难发现一个迷失在林中的人的踪迹。但是尼古拉•巴朗德尔既不看也不想，一手拿铅笔，一手拿记录簿走在队伍的左侧，而且很快便消失了。

下午四点时，他们发现巴朗德尔不在了，可以想象赛特里克斯及其同伴多么焦急，鳄鱼事件的记忆仍然会出现在他们的头脑中。在所有的人中，漫不经心的计算家可能是唯一已经忘了它的人！

小小的队伍中充满了焦急不安，只要巴朗德尔不返回，他们就不可能继续往前走。

他们呼喊，徒劳。布希曼人和水手分散在1/4英里范围内，在灌木丛。树林和高草丛中搜寻，鸣枪，都毫无发现，尼古拉没有再出现。

每个人都感到了极大的焦虑，但是应该说，在赛特里克斯的忧虑中还加入了对自己倒霉同事的恼恨。由于尼古拉•巴朗德尔造成的类似事件已经是第二次发生了。的确，如果阿弗雷特上校责备赛特里克斯，后者肯定会不知作何回答。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作出的决定是，在树林中驻扎，进行最仔细的搜寻，以找到计算家。

阿弗雷特上校和同伴们正准备在一片较为广阔的林中空地上作暂时休息时，一声叫喊——一声没了人腔的叫喊，在林中左方数百步之外响起来，几乎同时，巴朗德尔出现了，他拼命跑来，光着脑袋，头发竖起来，衣服被剥掉了一半，几片破布盖在腰间。

可怜的人回到了朋友们身边，后者则向他问个不休，然而这个可怜的人，眼睛直瞪瞪地，瞳孔扩大，鼻孔压扁了，阻塞了断断续续、不完整的呼吸。他说不出话来，想回答却冒不出一句话。

发生了什么事情？巴朗德尔为什么会迷失，他的惊恐万状为什么如此强烈地显示出最不容置疑的迹象！他们不能想象。

几乎是不可理解的话语终于从巴朗德尔的喉咙里发出来了：“笔记簿！笔记簿！”

天文学家们听到这几个字同时打了个冷战，他们明白了！那两本记录簿，记录着全部大地测量实验结果的记录簿，不见了！巴朗德尔没有带着记录簿回来！丢失了？被人偷了？这毫不重要？笔记不在了，一切都要重做，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同伴们，被吓得目瞪口呆——此时可用来形容他们的字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寂然无声，然而赛特里克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不能克制住自己。他是怎样地对待这可怜的人啊！又用怎样的话语来打击他啊！他毫不担心地以俄国政府的全部怒火来威胁他，说即使不是在鞭子下丧生，他也要被永远地流放西伯利亚！

对于这一切，巴朗德尔只是不停地上下点头。他好像同意所有这些判决，他好像在说他应该受到这种判决，这种判决对他太轻了。

“然而他是被人偷了！”阿弗雷特上校终于说话了。

“这无关紧要！”赛特里克斯怒吼道，“这混蛋为什么要一个人走远？为什么不待在我们旁边？我们已经叮嘱他多少次了！”

“是这样，”约翰阁下答道，“但是总该弄清楚记录簿是被他丢失了，还是被人偷了。有人偷了你？巴朗德尔先生，”他转向被疲劳击垮的可怜的人，“有人偷了你？”

巴朗德尔表示肯定。

“谁偷了你？……”约翰阁下又说道，“土著人？马可波罗人？”

巴朗德尔表示否定。

“欧洲人？白人？”约翰阁下又问。

“不是，”巴朗德尔用硬住的声音答道。

“到底是谁！”赛特里克斯吼道，同时把攥紧的拳头伸向可怜人的脸。

“不！”巴朗德尔答道，“不是土著人……也不是白人……是狒狒！”

真的，若不是这件事有着如此严重的后里，阿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们肯定会被这一招逗得放声大笑了！巴朗德尔被猴子偷了！

布希曼人对朋友们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据他所知，旅行者多次遭到这些“沙克玛”——长着猪脑袋的狒狒的抢劫。在非洲森林中，人们会成群地遇到这种动物。计算家被拦路抢劫了，还进行了搏斗，被撒成了破片的衣服可以作证。然而这无论如何都不能为他辩解，如果他好好待着，这种事就不会发生，科学委员会的记录簿也不会被丢失。这一无可挽回的损失令多少的危险、痛苦、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事实是，”阿弗雷特上校说道，“我们本来没必要只为了一个蠢货跑到非洲内陆来测量经线！……”

他没有说完。这个可怜的人已被自己压垮了。暴躁的赛特里克斯不停地把最不堪入耳的称号毫不吝惜地抛向他——再去攻击这可怜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应当考虑要做些什么，布希曼人想到了。这一损失唯独没有那样直接强烈地触动他，在这种情况下，他保持着冷静。应该承认这些欧洲人，无一例外都颓丧极了。

“先生们，”布希曼人说，“我理解你们的失望，可是时间保贵，不能浪费。有人偷了巴朗德尔先生的记录簿，他被一伙狒狒抢了，那好，我们立即去追小偷，这些沙克玛很注意抢来的物品！然而记录簿是不能吃的，如果我们找到了小偷，就能找到记录簿！”

这主意很好，布希曼人点燃了一道希望的光，不能让它熄灭，巴朗德尔听到这个建议，又恢复了生气，另一个人在他身上显露出来。他披着盖在他身上的衣服碎片，接受了一个水手的外套和另一个水手的帽子，宣布准备带领同伴们去犯罪现场！

这天晚上，他们按照计算家指示的方向改变了道路，径直向西边走去。

这天晚上和第二天都没有好结果。在许多地方，布希曼人和福尔洛贝尔通过留在地上和树皮上的痕迹，认出刚刚有狒狒经过。巴朗德尔肯定，当时有十几只这种动物，他们马上确定已经找到了那群狒狒的行踪，于是把自己掩藏起来极其谨慎地走着，因为狒狒是精明而灵巧的动物，不容易靠近。布希曼人打算只有在突然袭击的情况下才能成功。

第二天，早上8点左右，走在队伍前头的一名俄国水手发现了，如果不是抢劫巴朗德尔的小偷，至少也是小偷的一位同志。他小心翼翼地朝着队伍走回来。

布希曼人要求暂停前进，决心一切服从的欧洲人等待他的指示。布希曼人请他们待在原地，带上约翰阁下和福尔洛贝尔，小心地将自己隐蔽在树丛中或荆棘丛中，向水手刚才搜查过的那片树林走。

他们很快发现了刚才看到的那只狒狒，几乎同时又看到另外十几只在树间蹦来跳去。布希曼人和两个同伴躲在树干后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它们。

像麦克姆所说，这的确是一群沙克玛。身上披着暗绿色的毛，耳朵和脸是黑色的，长长的尾巴总在不停地动着，扫着地面。这种强壮的动物，力量强大，上下颌发达，脚爪尖锐，甚至会令野兽畏惧。沙克玛是真正偷农作物群，一边玩耍一边喊叫，从形态上看，就像一些身材长得很糟糕的大狗。它们当中的任何一只都未察觉猎人们在观察它们。

但是，偷巴朗德尔的狒狒在这一群中吗？这是有待确定的重要一点。然而怀疑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这时福尔洛贝尔把其中的一只指给同伴们，这一只的身上还包着从巴朗德尔的衣服上撕下的一块布片。

啊！约翰阁下的心中重又充满了希望！他毫不怀疑这只猴子就带着偷来的记录簿！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来，为此，要极其谨慎地行动。一次错误的行动，就会使它们穿过树林逃跑了，再也不可能见到它们。

“守在这里，”麦克姆对福尔洛贝尔说道：“我和阁下回去找同伴们，想办法包围它们。您可一定要盯住这群偷作物的家伙！”

福尔洛贝尔继续待在规定的地方，布希曼人和约翰阁下回去找阿弗雷特上校。

包围那群狒狒，这的确是能够抓住罪犯的唯一手段。欧洲人被分成两个支队，一支由赛特里克斯、阿姆利、祖恩和三个水手组成，他们去会合福尔洛贝尔，在他周围展开一个半圆。另一支包括麦克姆、约翰阁下、上校、巴朗德尔和其他三名水手，他们从左侧绕过去，反扑猴群。

遵照布希曼人的吩咐，他们极其谨慎地前进。武器已经准备好，他们讲定，那只身上有破布片的沙克玛是全体射击的目标。

巴朗德尔走在麦克姆身边，人们很难计算他的热情有多高。麦克姆留神看住他，担心怒火会使他干出蠢事来。的确，可敬的天文学家已经不能克制自己了，对他来说，这是个生死问题。

他们在半小时内走过一段呈半圆形的路线，其中多次停歇。布希曼人认为反攻的时刻到了，他的同伴们彼此间隔20步远，静悄悄地行进着，没有人说一句话，没有一下冒险动作，也没有弄出树枝的喀啦声，好像一支巴维尼的队伍匍匐在战线上。

猎人突然停住了，同伴们也立即停住了，他们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准备射击。

他们看着那群沙克玛了。这些动物好像嗅出了什么，保持着戒备。其中有一只形体高大，正是偷记录簿那只，显示出毫不怀疑的担忧。巴朗德尔认出了那光天化日下的拦路抢劫者。只是这只猴子好像没把记录簿带在身上，至少人们没有看到。

“它真像个无赖！”科学家小声说道。

这只焦虑不安的大猴子好像在向它的同伴们发出信号。几只母猴，肩膀上攀着小猴子，聚集成一组，公猴则在她们周围走来走去。

猎人们继续靠近。每个人都认出了小偷，已经很准确地瞄准了，就在此时，一个不经意的移动使巴朗德尔手中的枪射出了一颗子弹。

“该死！”约翰阁下嚷道，开了一枪。

何等的效应啊？有10声枪响作出了回答。3只猴子倒地毙命，其他的一跃而起，像生了翅一样飞过布希曼人及其同伴的头顶。

只有一只沙克玛还待在原地；是那只小偷。不但没逃路，它反而扑向一棵无花果树的树干，以杂技演员的灵巧爬上去，消失在枝叶问。

“它把记录簿藏在那儿了！”布希曼人喊道，他没有搞错。

这时，人们担心的沙克玛为了逃跑会连续不断从一棵树跳上另一棵树。麦克姆冷静地瞄准它，开枪了，猴子腿上受伤，从一根根树枝间掉落下来，一只手中拿着从一根树杈上取下的记录簿。看到这里，巴朗德尔像岩羚羊一样蹦起来，冲向沙克玛，一场搏斗开始了。

多么激烈的搏斗啊！怒火强烈刺激着计算家。在猴子的叫声中混入了巴朗德尔吼叫。多么不调和的喊叫在他们扭打时发了出来！人们再也分不清哪是猴子的声音，哪是数学家的声音！他们不能向沙克玛开枪，唯恐会伤了天文学家。

“开枪，向他们俩开枪！”大怒的赛特里克斯喊道，若不是他的枪里没了子弹，这激怒的俄国人也许真的会那样做了。

搏斗继续着。巴朗德尔时而在上，时而在下，试图掐死对手，他的肩膀在流血，是沙克玛用爪子抓破的。最后，布希曼人手握斧头，抓住一个好机会，向猴子的脑袋砍了一斧，把它杀死了。

同伴们把昏厥的巴朗德尔扶起来，后者两手还紧紧地把刚刚失而复得的记录簿抓在胸前。猴子的尸体被抬回营地，晚饭，宴会的宾客们很懂得被偷的同事的心情，为了食欲，更为了报仇，大嚼“小偷”的肉，因为其肉鲜美。

第二十三章

巴朗德尔伤势不重，布希曼人极擅长地用一些草按摩他的肩部，赫尔辛基的天文学家能够重新上路了，胜利支持着他。但是这种热情很快就低落下去，他马上又变成了那个只生活在数字世界中的专注的科学家，一份记录簿由他拿着，为谨慎起见，另一份里面有全部计算的副本，他应该交给阿姆利保管，——巴朗德尔很乐意这样做。

工作继续进行，三角测量进展得既快又好，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有利于建立底边的平原了。

4月1日，队伍需要穿过一片广大的沼泽地带，行程有些延误。在这潮湿的平原上，众多的池塘一片连着一片，塘水散发出一股恶臭。阿弗雷特上校和同伴们加速进行三角形建立，急于离开这片肮脏地区。

队伍的状态良好，最佳的精神支配着他们。看到最圆满的融洽存在于两位领导之间，阿姆利和祖恩感到十分高兴。两位领导好像已经忘记了一次国际纠纷使他们破裂。

“我亲爱的威廉，”有一天祖恩向他年轻的朋友说，“我希望当我们回到欧洲时，会看到英国和俄国已缔结和约，因此我们就会有权力像在非洲这里一样依旧是朋友。”

“我想的和你一样，我亲爱的朋友，”阿姆利答道，“现代战争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一、两次战役之后就会签署条约。这倒霉的战争已经开始了一年了，和您一样，我希望返回欧洲时，两国会缔结和约。”

“但您的愿意，威廉，不是要返回开普敦吗？”祖恩问道，“天文台并没迫切要求您回去，我希望您能到俄国为我们基辅天文台带来荣耀！”

“是的，我的朋友，”阿姆利答道，“我会和您回欧洲的，在没有经过俄国之前，我不会返回非洲的。但是有一天你也要去开普敦拜访我，难道不是真的吗？您将会迷失在南半球漂亮的星座中，将会看到多么丰富多彩的天穹，可以从中吸取多大的快乐啊！但不是用手抓的，而是用眼睛看的。嗅，如果您愿意，我们将一起把半人马座的日星分成两份！我向您许诺，没有您我不会做的。”

“说定了？威廉。”

“说定了，米歇尔。我为您保留着时日，作为补偿，我要去基辅推算一颗你们的星云。”

勇敢的年轻人！好像天空是属于他们的！的确，如果不是属于这些直看到其深处的敏锐的科学家，它又能属于谁呢？

“但是无论如何，”祖恩又说，“战争必须结束。”

“会的，米歇尔。用大炮作为武器的战役要比用星辰作武器的争吵持续时间短！俄国和英国会赶在阿弗雷特上校与赛特里克斯之前达成和解。”

“在共同经受了那么多的考验之后，你不相信他们这种真诚的和解吗？”祖恩问道。

“我不相信，”阿姆利答道，“想想吧，科学家的竞争，而且是显赫科学家的竞争！”

“那么，我们不要显赫，我亲爱的威廉。”祖恩答道，“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自从“狒狒事件”以来，又过了11天，这时，探险队来到了离赞比西瀑布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片方圆数英里的平原，这片土地非常适合底边的直接测量。在平原的边缘，坐落着一个仅包括几间茅屋的村庄，人口顶多由数十个无害的土著居民构成，他们热情欢迎欧洲人。对于上校的队伍来说，这是很幸运的，因为没有四轮车、帐篷，甚至没有营地材料，他们很难以足够的手段建立居住点。然而底边的测量要持续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们只能在露天树叶下度过。

科学委员会于是住在茅屋里，这些茅屋很适合他们使用，科学家们成了很容易满足的人。唯一让他们操心的事情是：对前面工作的检验。这项检验要通过对新底边的直接测量，即最后一个三角形的最后一条边的测量来进行。实际上，按照计算，这条边的长度已经被精确确定了，直接测量的数值越近计算数值，经线的测定就可以被看作更完美。

天文学家们立即着手开始测量。支架和白金尺被相继摆到了平整的土地上，他们采取了所有用于基础底边的细致措施，考虑到了全部的大气情况，温度变化、仪器的水平度，等等。总之，在这最后的测量中，什么都不能疏忽。科学家们只活在这唯一的事情中。

这项工作从4月10日开始，直到5月15日才结束，这项棘手的工作共用了5个星期，巴朗德尔和阿姆利立即计算结果。

真的，当宣布结果时，科学家们心跳得很厉害。如果工作的全面检验结果能够使之无可指责地传给后代，这对于他们的疲劳、他们的艰难该是多大的补偿啊！

当尼古拉•巴朗德尔和威廉•阿姆利把已知长度演算为用平均海平面和华氏61°（16°11′℃）标示的弧时，两人把下面的数字呈现到同事们面前：

已测知新底边……5075t，25

由整个三角形系列和基础底边推算出……5075.11

计算与观测的差距……0t，14

只有14/100图瓦兹，也就是说不到10法寸，两条底边相距600英里！

当法国进行的经线测量在敦刻尔克与佩皮尼扬之间完成时，莫兰底边与佩皮尼扬底边的差是11法寸。英俄委员会取得了更加杰出的“一致”性，在困难的条件下，在非洲沙漠中，在各种各样的艰难和危险中，他们完成了迄今为止在大地测量领域最圆满的工作。

他们对这惊人的结果连声欢呼了三次，这在科学史上是史无前例的。

现在，对于地球椭球的这一部分。1纬度的经线是多长呢？按照巴朗德尔的推算，是57037图瓦兹，这与拉卡伊1752年在好望角取得的数值相同。相隔一个世纪之后，法国天文学家与英俄委员会的成员们在这个近似值上相遇了。

至于“米”的数值，要等到在北半球进行的实验结果出来之后，才能推演出来，这个数值应该是1/4地球经线的1/10。按照以前的计算，考虑到地球扁率为1/499.15情况下，那1/4包括1856米，这样得出来的长度是0t．513074，或者说3法尺211．096法寸，这个数字是真实的吗？这将是英俄委员会以后的工作要得出的结果吗？

大地测量工作全面完成了，天文学家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沿着利文斯通博士第二次旅行的路线，然而是朝着与他当时相反的方向，到达赞比西河口。

5月25日，在一片江河纵横地区走过了一段比较艰难的行程之后，他们到达了地理上称之为维多利亚瀑布的地方。

这些壮丽的瀑布证实了它们意为“震耳欲聋的烟”的土著名字。这些水帘宽1英里，从比尼亚加拉瀑布高两倍的高处冲下来，顶部笼罩着三道虹，从巨大的玄武岩裂缝里冲出来的激流产生的滚动相当于20吨同时暴发的力。

在瀑布的下游，河流水面变得很平静。通过赞比西河下游15天之前就到达的汽船在等待它的乘客。所有的人都到了，都坐在船上去了。

两个人留在岸上——布希曼人和福尔洛贝尔。麦克姆不再仅仅是个忠心的向导，而是英国人，主要约翰阁下留在非洲大陆上的朋友。约翰阁下向麦克姆表示愿意带他去欧洲，只要后者喜欢，在那里逗留多长时间他都会接待。然而麦克姆还有别的约定坚持要去履行，因为他要陪果敢的利文斯通博士沿赞比西河进行第二次旅行，他不想食言。

布希曼人因此留下了，得到了很高的报酬——他认为这有点太赏识他了——被这些如此感激他的人弄得局促不安。汽船驶离岸，驶进了河中央，约翰阁下最后挥挥手向他的布希曼朋友告别。

他们乘着快速的汽船沿这条非洲大河顺流而下，穿过遍布两岸的众多村镇，既没有感到疲劳，也没有碰到意外。土著人怀着迷信的赞叹看着这条被看不见的机械在赞比西河水上推动的冒烟的小船，他们丝毫没有阻碍它的前进。

欧洲人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英国领事们打听关于战争的消息。

战争没有结束，塞瓦斯托波尔依旧在抵抗英法军队。

对于这些现在团结在相同的科学利益周围的欧洲人来说，这消息是令人失望的，然而他们没有作任何反应，准备出发。

一艘奥地利商船，“诺瓦拉”准备驶往苏伊士，委员会的成员们打算搭乘这条船。

6月18日，在上船时，阿弗雷特上校把同事们召集在一起，他以平静的语气向他们说道：

“先生们，在18个月里，我们共同生活，共同经历了许多考验，但是我们完成了一项将要被科学欧洲所赞许的事业。我还要说，这种共同的生活应该使我们之间产生不可动摇的友谊。”

赛特里克斯微微地欠了一下身，没有回答。

“然而，”上校又说道，“令我们感到非常遗憾的是，英俄两国之间的战争仍在继续。他们仍在塞瓦斯托波尔前战斗，直到这个城市落到我们手中……”

“它不会落到你们手中的！”赛特里克斯说道，“虽然法国……”

“未来会告诉我们的，先生。”上校冷冷地说道，“直到战争结束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彼此把对方看作敌人……”

“我正要向您提出这一点。”布洛科瓦的天文学家简单地说道。

形势很快被描绘出来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科学委员会的成员们登上了“诺瓦拉”号。

几天后，他们到达了苏伊士，分别的时刻，威廉•阿姆利握着米歇尔•祖恩的手说：

“我们永远是朋友？米歇尔。”

“是的，我亲爱的威廉，永远是，不管怎样！”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飘逝的半岛（上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飘逝的半岛（上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飘逝的半岛（上部）

第一章

1859年3月17日那个晚上，克莱温迪上尉在里莱恩斯堡举办了一个晚会。

愿晚会这个词不会让人以为这是一个盛宴，一次宫廷舞会，一个盛大的交际会或一个音乐欣赏会。克莱温迪上尉的款待很简单，不过，上尉精心地作了准备，以使晚会尽可能地热闹辉煌。

的确，在若拉夫下士的布置下，一楼的大客厅变了样。依然可见用稍事加工的树段横叠的木墙壁，不过挂在四个角落的英国国旗，以及从堡垒武器库中借来的兵器掩住了大厅的空旷。如果说粗糙、微黑的大梁仅粗粗架在了墙垛上，那么，配有白铁灯罩的两盏灯却像分枝吊灯一样悬在链头上，把雾气腾腾的大厅照得通亮。窗子很窄小，有几扇甚至像炮眼一样；其窗玻璃上挂着厚厚的白霜，遮住了所有好奇的目光，不过两三块红棉布搭配得极有情趣，令客人们赞叹不已。地板是并列排放的厚木板，若拉夫下士为晚会的召开仔仔细细地进行了清扫。没有扶手椅，没有长沙发，没有椅子，没有其他任何一件现代家具，里面畅通无阻。一半嵌入墙中的长木凳，用斧头劈成的大木墩，两张粗腿桌子，便构成了大厅的所有家具，不过，墙上开了一个单扇的小窄门，可通过到邻屋，那里却布置得漂亮而丰盛。大梁上，整齐地悬挂着油亮的毛皮，摄政街或纽斯基街货源最充足的货架上也找不到如此种类繁多的货物。好似北极地区所有的动物都在这里展示了最漂亮的样品。有狼皮，灰熊皮，北极熊皮，水獭皮，狼獾毛皮，水貂皮，海狸毛皮，麝鼠毛皮，白鼬皮，银狐皮，令人眼花缭乱。这些毛皮的上方，横挂着一条格言，字母是用彩色硬板纸剪成的美术体——这就是哈得孙湾皮货公司的座右铭：

PROPELLE CUTEM①

①拉丁文：广集珍裘。

“真的，若拉夫下士”，克莱温迪上尉对他的下属说道，“您做的比以往更好！”

“我想是的，上尉，我想是的。”下士回答说，“不过，公正地说，您的赞扬应部分归功于我的夫人，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帮了我。”

“这是一个灵巧的女人，下士。”

“她无与伦比，我的上尉。”

大厅中央立着一个大火炉，由一半砖和一半陶瓷制成，其粗粗的铁烟囱穿过房顶，向外喷吐着股股的黑烟。司炉——一个士兵专门负责此任务——不停地往里填煤，炉子噼啪作响，怒吼着烧得通红。时而，一阵旋风给外面的烟囱罩上了风帽，呛人的浓烟突然转向，漫入大厅。火舌舔着炉壁，黑雾遮住了灯光，熏黑了房梁。但这点不便未能影响里莱恩斯堡客人们的情绪。炉火温暖了他们，外面冷得骇人，寒冷中夹着阵阵北风，这更加剧了严寒。

确实，能听到暴风雪在房子周围呼啸，降雪已几乎变成雪子劈劈啪啪地敲打着玻璃上的白霜。尖厉的呼啸声从门缝或窗缝中挤进，有时音贝高到无法感受。而后是一阵沉默。大自然好像在喘息，然后狂风又一次以骇人的力量冲破束缚，狂刮起来。人们感到房子在颤抖，木板在噼啪响，房梁在呻吟。一个外来人对这种大气层的痉挛会不如堡垒中主人那样习以为常，他恐怕会自忖，这风暴是否会将这木板与板条搭起的房屋一同刮走。但克拉蒂文上尉的客人对狂风却不大在意，甚至在室外，他们也不会感到惊悸，丝毫不比在暴风雨中翱翔的海燕差。

然而，这些客人中也有例外。参加晚会的有百来个男男女女。只有两个——两个女人——不属于里莱恩斯堡常客。这些人员包括克莱温迪上尉、加斯伯•哈博森中尉、朗中士、若拉夫下士，以及公司的六十多个士兵与职员。有几个已结了婚，其中有若拉夫下士，他的太太是一个活跃机灵的加拿大女人，有一个叫麦克•纳普的苏格兰人，娶了个苏格兰女人，有一个约翰•雷，他不久前刚与当地的一个印第安女入完婚。所有的人，不分职位高低，军官、职员或士兵，今晚都由克莱温迪上尉热情接待。这里应补充一下，参加晚会的并不都是公司人员。邻近的堡垒——在这遥远的地方，邻居都处在一百英里的距离——也接受了克莱温迪上尉的邀请。许多职员或代理商来自普罗维登斯堡或雷索卢申堡，它们属于埃斯克拉夫湖地区，甚至有来自奇珀怀恩堡和利亚德堡的，它们的位置更加靠南。这是一次难得的消遣聚会，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娱乐，是这些被半遗忘在极北地区孤独中的隐居者和流放者且急于寻找的机会。

最后，是几个印第安人头领也愉快地接受了邀请。这些当地土著人与外国代理商行保持着经常的联系，通过交换向公司提供大部分公司贸易所需的毛皮。他们一般是七步苇的印第安人，是些强壮的汉子，体质极好，身着皮外套和最引人注目的毛皮大衣。他们的面部一半红，一半黑，表现出专门的表情。这“地方色彩”在欧洲是留给仙境的魔鬼的。他们的头上戴着鹰翎花饰，像西班牙妇女的扇子一样展开，并随着他们黑发的晃动而摇摆。这些头领大约有十二人左右，全都未带妻子，不幸的妻子们的地位与奴隶相比高不了多少。

这就是晚会的参加人员，上尉对所有的人都殷勤接待，尽里莱恩斯堡主人之谊。大家未跳舞，因为没有乐队；但丰盛的酒菜很好地取代了欧洲舞会的军乐队。桌上耸立起一个金字塔形布丁，这是若拉夫夫人亲手制作的；这是一个巨大的截锥体，用面粉、驯鹿油和麝香牛油制成，也许这里缺了食谱中要求的鸡蛋、牛奶、柠檬，但蛋糕巨大弥补了这一缺憾。若拉夫夫人不停地把布丁切成片，但布丁总不见小。桌上还有成堆的三明治，三明治中的乌贼骨取代了英国面包中细腻的黄油；在两片乌贼骨——尽管很硬，却抵不住印第安人的牙齿；——中间，若拉夫夫人巧妙地放进了薄薄的“牛角”条，这是一种咸牛肉，它取代了大陆酒菜台子上皆识的约克火腿和块菰肉冻。至于饮料，有威士忌、杜松子酒，在小锡酒杯中传递，更不用说晚会结束时的潘趣酒，印第安人回到村庄还念念不忘。

因此，在晚会上，若拉夫夫妇受到了交口称赞！他们是那么活跃，那么优雅！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提供饮料时多么殷勤啊！不！他们不是在等待，他们能预见各位的愿望。无需提出要求，甚至无需希望！吃了三明治，又来了永吃不完的布丁！吃了布丁，又来了杜松子酒或威士忌。

“不要了，谢谢，若拉夫夫人。”

“您太客气了，下士，我要请您允许我喘口气稍息一下。”

“若拉夫夫人，我向您保证已吃得喘不过气来了。”

“若拉夫下士，您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这一次不要了，夫人，不！不行了！”

这差不多总是幸运的夫妇得到的回答。但下士和他的妻子如此热情地劝让着，最固执的人最后也只好让步了。于是人们不停地吃，没完没了地喝。谈话的调子也升高了！士兵和职员们活跃起来。人们开始谈论着狩猎，后来又谈起了贸易。春季有多少计划啊！北极地区所有的动物都不能使这些胆大妄为的狩猎者满足！熊，狐，麝牛已经被他们击中倒下！海狸，鼠，白鼬，貂，水貂成千上万地落入陷阱中；珍贵毛皮在公司的仓库中堆积如山，这一年，公司的利润之高意想不到！当畅饮激起欧洲人的想象力时，印第安人却端庄而沉默，他们过于骄傲不肯赞赏，过于慎重不肯应允，他们边听着人们的饶舌，边大量地饮着克莱温迪上尉的烧酒。

上尉对这种热闹感到高兴，对这些可以说被流放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的可怜人的愉悦感到满意，他愉快地在客人中穿梭，人们向他提出的问题，凡是涉及到晚会的都一概回答：

“去问若拉夫！去问若拉夫！”

在隶属里莱恩斯堡的卫队和士兵中，有几个人应特别提一下，因为，正是这些人将经受可怕环境的考验，这种考验任何人类的洞察力都无法预测。他们是加斯伯•哈博森中尉、朗中士、若拉夫夫妇，以及上尉请到晚会来的两位外国妇女。

加斯伯•哈博森中尉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小个儿，瘦削，如果说他的肌肉不够发达，他的毅力却使他能战胜所有的考验与突发事件。这是“公司的子弟”。他的父亲哈博森少校，是都柏林的一个爱尔兰人，前几年刚刚去世，他曾与太太在阿西尼博因堡驻扎多年。加斯伯就诞生在那儿。在那儿，在罗兹山山脚下，他自由自在地渡过了童年与青年。经过哈博森少校的严格教育，在少年时，他便是一个冷静而勇敢的男子汉了。加斯伯•哈博森不是一个好猎手，而是一个战士，一个聪明而勇敢的军官。在俄勒冈，公司在同与它竞争的联合公司的斗争中，他的热情与勇敢使他脱颖而出，并迅速地升任中尉。由于他功德斐然，他刚刚受命率领一支北极探险队。这个探险队的任务是勘察大熊湖的北极地带，并在美洲大陆的最边缘建起一座堡垒。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准备四月初出发。

如果说中尉代表的典型是完美军官，五十来岁，胡子硬得好似椰子须的朗中士就是典型的士兵了，他生性勇敢，秉性顺从，坚决服从指挥，无论命令多么怪诞，决不置疑，接受工作从不挑挑拣拣，这是一部真正的穿制服的机器，但却是完美的机器，从不磨损，始终运转，从不疲倦。也许朗中士对他的手下士兵有些严酷，正如他对待自己。他毫不容忍丝毫的违纪行为，只要有轻微的过失，便无情地处罚不许出营，而他自己却从未违纪过。不过，应该说他也下命令，指挥别人，因为他的军衔迫使他这样做，但总的来说，他并不喜欢指挥别人。总之，这是一个生性服从的男人，这种自我的放弃正适合他的盲从性格。正是靠这种人才可组成令人生畏的军队。他们是手臂，受一个大脑的指挥，这不正是力量的真正所在吗？寓言中创造了两个人物：百臂的布里阿雷与百头的希德尔。如果让两个魔鬼决斗，谁将取胜？是布里阿雷。

人们已认识了若拉夫下士。他是一个瞎忙的人，但人们喜欢看他瞎转悠。与其说他是士兵，不如说他是一个总管。他自己也这样觉得。因此，他乐于被称作：“总务下士”，不过，在这些琐事中，如果不是小个子的若拉夫夫人稳妥地指导他，他会百次地迷失方向，理不清头绪。结果是，若拉夫下士听老婆的，但他不想承认，也许他会像哲学家桑丘那样对自己说：女人的主见不值一听，但如果对此毫不在意，那简直就是疯了。

参加晚会的人员中，前面已说过了，有两个四十来岁的陌生女人。其中一个叫波利娜•巴尼特，她完全值得列在著名的妇女旅行家行列之首。她的名字能与布发凡尔、蒂耐、奥美尔•德亥尔媲美，她曾不止一次在王家地理界的会议上荣幸地获奖。波利娜•巴尼特曾从布拉马普特拉河上溯到西藏的山脉，经过了新荷兰的一个不被人知的角落，从天鹅港湾到卡奔塔利亚湾，她显示了一个大旅行家的风采。这是个高个子女人，已寡居十五年了，对旅行的爱好使她不断地穿越未知地。她梳着中分长发，头发已有些花白，显示出了旺盛的精力。她的眼睛有些近视，一幅银框夹鼻眼镜戴在挺直的鼻梁上，活动的鼻孔“好像在呼吸宇宙的气息”，她的举止，应该承认，有点男性化，整个人让人感到优雅不足，十分刚毅。这是约克郡的一个英国女人，有些财产，显然大多用在探险中。如果说她现在里莱恩斯堡，那是因为新的勘测吸引着她，将她带到了这遥远的哨所。去过赤道地区后，她想进入北极地区去探险。她在堡垒中的出现引起了轰动，公司领导专门写了信把她介绍给克莱温迪上尉。根据信上的内容，上尉应该为著名的女旅行家提供方便，帮她实现去北极海边的计划。惊人之举！得重走海因、马肯齐、拉埃和富兰克林走过的路。在这场骇人的与北极气候的抗争中有多少劳累，多少考验，多少危险啊！已有多少探险者退缩或遇险了，一个女人怎敢冒这个险？但现在幽居在里莱恩斯堡的这个陌生女人不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她是波利娜•巴尼特，是王家地理协会的受奖者。

还应补充说，著名的女旅行家有玛奇陪伴。玛奇是一个女仆，但却胜过女仆，这是一个忠实而勇敢的朋友，只为她的主人活着，她是一个旧时代的苏格兰妇女，一个迦勒可不失体面地迎娶的女人。玛奇比她的女主人大几岁，——大约五岁。她个子高大，身板结实。玛奇对波利娜以“你”相称，波利娜对玛奇也以“你”相称。波利娜把玛奇看作姐姐；玛奇把波利娜当作女儿。总之，这两个人是两位一体。

总而言之，正是为了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表示敬意，克莱温迪上尉才在这晚款待了他的职员及七部苇部落的印第安人。的确，女旅行家要参加加斯伯•哈博森中尉的北极勘察队，正是为了欢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这个国外代理商行的大厅里才回响着快乐的欢呼声。

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晚会上，大火炉烧掉了100公斤煤，这是因为室外气温已降至华氏零下24度（摄氏零下32度），而且里莱恩斯堡位于北纬61度47分，比北极圈只差4度。

第二章

“上尉先生？”

“巴尼特夫人。”

“您认为您的中尉加斯伯•哈博森怎么样？”

“我认为这是一个前程远大的军官。”

“前程远大是什么意思？您是说他将越过第80度纬线？”

听了波利娜•巴尼特的这个问题，克莱温迪上尉不禁笑了。她与他在火炉边聊着天，其他的客人在食品桌和饮料桌之间穿梭来往。

“夫人，”上尉答道，“一个男人能做的，加斯伯•哈博森都做得到。公司委派他去勘测其所属的北方地带，并在尽可能靠近美洲大陆的地方建一个驻外代理商行，他将会建起来的。”

“哈博森中尉责任重大！”女旅行家说道。

“是的，夫人。不过加斯伯•哈博森从未在待完成的任务前退缩过，不管任务多么艰难。”

“我相信您，上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这个中尉，我们将看到他建功立业，去实施目标。不过，是什么利益促使公司要到北冰洋尽头建一个堡垒呢？”

“利益很大，夫人，”上尉答道，“我甚至要说是双重利益。恐怕在不远的将来，俄罗斯要将美洲的属地让给美国政府。一旦转让了，公司在太平洋的贸易就将非常艰难，除非是麦克•吕尔发现的西北通道成为可行性道路。这就是新的尝试要论证的，因为海军部将派遣一艘战舰来，其任务是从美洲海岸线的白令海峡上溯至库罗纳蒙湾。这里是东方极限，在这儿应建一个新的堡垒。如果此举成功，这个点将成为一个重要的驻外代理商行，这里将集中北方所有的毛皮贸易。毛皮运输穿过印第安人领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费用，而这样，只需几天轮船就能从新堡垒进入太平洋。”

“的确，”波利娜•巴尼特答道，“如果西北通道可行，那结果将是惊人的。不过，我觉得您好像提到了双重利益！”

“另一个利益，夫人，”上尉接着说，“是这样，可以说这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问题，我请您允许我用几句话回忆一下。那时，您将能理解从前那么繁荣的公司为什么现在甚至连产品来源都受到了威胁。”

的确，克莱温迪上尉用几句话回顾了这个著名公司的沿革。

在很早以前，人类就取动物的皮或毛来遮身蔽体，因此，皮毛生意可追溯到远古时代。服饰的奢华甚至达到了顶点，以致有些政府发布了限制奢侈法来遏制主要毛皮衣服的时尚。松鼠毛皮和灰鼠毛皮的禁止是在12世纪中叶。

1553年，俄罗斯在其北方大草原上建起了好几家商行，英国公司也立即学样设置了。当时是通过萨其那特人从中斡旋来进行貂皮、紫貂毛皮、白鼬皮、海狸毛皮等的交易的。但在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期，出于王室的愿望，豪华毛皮的使用奇怪地受到限制，在好几年内，皮毛贸易处于瘫痪状态。

1670年5月2日，哈得孙湾皮货公司得到获准建立了。这家公司里有一定数量的贵族股东，有约克公爵、阿贝马尔公爵、萨弗斯百利伯爵，等等。当时公司的资本只有8420英镑。他的主要竞争对手是一些特别的公司；其中建在加拿大的法国代理商行投入了获利极大的探险旅行。这些大胆的狩猎者以“加拿大旅行者”而闻名，他们对新生的公司的竞争如此之大，新公司的生存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但英国对加拿大的征服改变了这种初始的形势。征服魁北克三年后，即1766年，皮毛贸易又生机勃勃地开展了起来。英国商人熟知了这种生意的难点；他们了解了当地的风俗，印第安人的习惯，使用的易货贸易方式，但公司的利润还是零。另外，大约1784年时，蒙特利尔的商人们也联合经营皮毛生意，并建立了强大的西北公司，他们很快便揽下了所有的这类贸易。1798年，新公司的货物已达到了12万英镑，而哈得孙湾皮货公司的生存却受到了威胁。

这里应指出，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西北公司不惜采取任何不道德行为。剥削他们自己的员工，在印第安人的贫穷上打主意，把他们灌醉后虐待他们，掠夺他们，无视议会禁止在印第安人领土上出售白酒的禁令，西北公司的代理人通过这些手段获得了巨大的利润，无视美国和俄罗斯公司的竞争。其中有1809年创立的资本达到100万美元的“美国皮货公司”，这个公司的经营范围是罗斯兹山西部地区。

在所有这些公司中，哈得孙湾公司是最受威胁的，但1821年，在经过了长期的竞争后，它吞并了从前的竞争对手西北公司，定名为：哈得孙湾皮货公司。

今天，这个大公司唯一的竞争对手是美国圣路易皮货公司。它拥有众多的代理商行，分布在370万平方英里的领地上。它的主要代理商行设在詹姆斯湾、塞文河口，设在上加拿大的南部和边境地带，设在阿塔科斯库湖、温尼伯湖、苏必利尔湖、梅第湖、布法罗湖，设在哥伦比亚河畔、马更些河畔、萨斯喀彻温河畔、阿西尼布瓦尔河畔，等等。约克堡俯瞰着流入哈得孙湾的纳尔逊河支流，这里是公司的总部，其最大的毛皮仓库也建在这里。另外，1842年，它以年租20万法郎的租约得到了俄罗斯的北美商站。这样，它就为着本公司的利益经营着包括从密西西比河到太平洋的广袤地带。它像四面八方派出了勇敢的探险者，赫恩于1770年经北冰洋出发，去了科珀罗；富兰克称，于1819年至1822年在5550英里的美洲沿海地带考察；麦肯齐在发现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河流之后，又到达了北纬52度24分的太平洋岸边。1833至1834年间，公司运到欧洲下列数量的皮货与毛皮，这数量表明了其贸易的准确状况：

海狸…………………………1074件

大小海狸……………………92288件

麝香鼠………………………694092件

獾…………………………1069件

熊…………………………7451件

白鼬…………………………491件

鸡貂…………………………5296件

狐…………………………9937件

猞猁…………………………14255件

貂…………………………64490件

黄鼠狼………………………25100件

水獭…………………………22303件

浣熊…………………………713件

天鹅…………………………7918件

狼…………………………8484件

狼獾…………………………1574件

这样的产量应能保证哈得孙湾皮货公司获得巨额利润了，但不幸的是，这数额不能保持，大约20年来，产量在不断下降。

这种衰退的原因何在，此时克莱温迪上尉正在为波利娜•巴尼特进行解释。

“直到1837年，夫人，”他说，“可以肯定公司的状况蒸蒸日上，直到这一年，皮货的出口还高达2358000千件。但自那以后，数额就在下降，现在，至少减少了一半。”

“那么，是什么原因使毛皮的出口大幅度下降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由于狩猎活动，我还要加上狩猎者的疏忽造成的动物灭绝是其原因。人们不停地围捕、击杀。而且毫无区分。幼小动物、怀胎的母动物都未能幸免。由此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皮毛动物数量的稀少。水獭王差不多完全消失了，只能在北太平洋岛附近找到一点儿。海狸已小群小群地躲到了远河岸边。其他许多珍稀动物也同样在狩猎者的入侵前逃离了。从前物满为患的陷阱现在都空空如也。皮货价格上涨，正是由于皮货越来越少。因此，狩猎者们失去了兴趣，留下来的都是最大胆，最不知疲倦者，他们要一直前进到美洲大陆的边境去。”

“现在我明白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道，“我明白了公司在北冰洋沿岸建起一个代理商行的利益所在，因为动物都避到北极圈以外去了。”

“是的，夫人。”上尉答道。“另外，公司必须作出决定将贸易活动的中心向北扩展，因为两年以前，英国议会作出了一项决定，奇怪地缩小了公司的经营领域。”

“是什么原因引起了这种缩减？”女旅行家问道。

“是极为重要的经济原因，夫人，这应给大不列颠的国家领导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的确，公司的任务不是开垦。正相反，为其自身利益，公司应将其大片的领地保持在荒漠的原始状态。任何将驱走毛皮动物的开荒企图都被无情地制止了。因此，其本身的垄断便遏制了任何发展农业的活动。于是与其生意不相干的问题都被董事会无情地推翻了。正是这种绝对做法，在某些方面看来不合理，使议会在1857年采取了措施，一个由殖民地事务大臣任命的委员会决定要将所有能开垦的土地都并入加拿大，比如，红河地带和萨斯喀彻温地区，只留下领地中无任何开垦价值的土地。第二年，公司失去了罗斯兹山的西山坡，这块地方直接归属了殖民部，这样，它就摆脱了哈得孙湾代理人的管辖权，因此，夫人，在放弃毛皮贸易之前，公司要试着开发几乎不被人知的北部地区，寻找将其通过西北通道与太平洋连接的方式。”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现在已完全清楚了著名的公司的日后计划。她将亲自看到在北冰洋边上建起一座新堡垒。克莱温迪上尉让她了解了形势，不过也许——因为他喜欢说话——他会进一步讲些细节的新东西，如果不是一件事打断了他的话。

确实，若拉夫下士刚刚高声宣布说，在若拉夫夫人的帮助下，他将要配制潘趣酒。这个消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大厅里响起几声欢呼。碗——倒不如说是盆——，碗里盛满了佳酿，里面装了不少于十品脱的葡萄烧酒。碗底堆着块糖，由若拉夫夫人用手配量。面上飘着几片柠檬。只需点燃这酒的湖泊了，下士点燃了布条，等待着上尉的命令，就好似要为炸药点火似的。

“干吧，若拉夫！”于是克莱温迪上尉说。

火苗接触了饮料，潘趣酒一刹那燃了起来，所有的客人都鼓起掌来。

十分钟后，盛满的酒杯在人群中传递，每个人都喝上了一杯。

“乌拉！乌拉！乌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乌拉！上尉！”

正当快乐的乌拉声在厅中回响之时，外面传来了叫喊声。所有的客人都住了口。

“朗中士，”上尉说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领导的命令，中士留下了未喝干的酒杯离开了大厅。

第三章

朗中士来到了通往堡垒外门的狭窄通道上，听到叫喊声更大了。人们猛撞用高大木墙保护着院落的侧门。朗中士推开了门。地面上铺着一尺厚的雪。中士的腿在白雪中陷到膝盖，狂风刮得他睁不开眼，严寒冷得刺耳，他斜插过院子，走向侧门。

“哪个见鬼的这种天气来！”朗中士嘀咕着，有序地，也可说是“规矩地”取下门上沉重的横档，只有爱斯基摩人才敢在这么冷的天气冒险！

“开门！开门！”外面叫喊着。

“正在开。”朗中士答道。

最后，门扇向里拉开，一辆六只狗拉的雪橇闪电般地越过了门槛，把朗中士碰得半仰在雪地上，中士差点就要被压着了，但他爬起身，甚至都没嘟哝点什么，关上门，以平常的步伐，也就是说每分钟七十五步，向正屋走去。

克莱温迪上尉，加斯伯•哈博森中尉，若拉夫下士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们冒着刺骨的严寒，看着刚刚停在他们面前的落满白雪的雪橇。

一个穿着皮衣戴着皮帽的人立刻从雪橇上下来了。

“里莱恩斯堡？”此人问道。

“正是。”上尉答道。

“克莱温迪上尉？”

“是我，您是谁？”

“公司的信使。”

“您独自一人？”

“不！我带来了一个旅客！”

“一个旅客，他来干什么？”

“他来看月亮。”

听到这个回答，克莱温迪上尉自忖是否遇到了一个疯子，在此种情形下，人们会这样想。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信使从雪橇里拉出了一个无生气的大包，一种盖着白雪的大包，他准备将其弄到屋里，这时上尉问他了：

“这个包是什么？”

“是我的旅客。”信使答道。

“这旅客是谁？”

“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

“他冻僵了！”

“那么，再把他解冻。”

托马斯•布莱克由中士、下士和信使抬着进入了堡垒中。人们把他放在了二层的一间卧室里，里面生了一个通红的炉子很暖和。人们把他放倒在床上，上尉握住了他的手。

这只手已完全冻僵了。人们打开了包裹着托马斯•布莱克的被子和棉大衣，他像一个包裹一样被捆绑着，在这包装下，人们看到了一个50来岁的男人，胖胖的，矮矮的，花白的头发，胡子拉茬，双目紧闭，嘴巴紧锁，就好似双唇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这男人已气息奄奄，他的喘息在玻璃窗上都无法结成霜。若拉夫给他脱了衣服，敏捷地将他翻过来转过去，一边叫着：

“醒醒！醒醒！先生！您不愿回到我们中间来？”

此时，他好似一具僵尸。为了使他缓过来，若拉夫下士认为有一个大胆的办法，这办法就是将病人扔进滚热的潘趣酒中去。

对于托马斯•布莱克来说恐怕极为幸运的是，贾珀•哈博森中尉有了另一个主意。

“用雪！”他命令着，“朗中士，拿几把雪来！……”

这东西在堡垒院子里不缺。中士去寻所需的雪时，若拉夫为天文学家脱衣。不幸的身体上盖着一层白色的片状物，这表明冻伤已渗入肉体。极为紧急的是要使受伤部位重视白色。这正是加斯伯•哈博森希望用雪使劲摩擦而取得的效果。人们知道，这种方法在北极地区广为使用，以使因严寒而阻塞的血液——正如它阻塞了河水——重新循环流通。

朗中士回来了，若拉夫和他为新来者摩擦身体。这可不是轻轻地抹油，或是带油热敷，需用尽全身的猛劲按摩，与其说是手的摩擦，倒不如说是用全身的劲推拿。

在擦身中，饶舌的下士一直在叫着来客，而他却听不到：

“醒来！先生，醒来！您怎么冻成这样？噢！别那么固执！”

可能托马斯•布莱克很执拗，因为半小时过去了，他却还无一点生命的信息。人们甚至已对唤醒他感到绝望，按摩师们也要停止这累人的工作了，这时，可怜的汉子发出了几声呻吟。

“他活着！他醒来了。”加斯伯•哈博森嚷道。

在用摩擦温暖了体外皮肤后，可不能忘记体内。因此，若拉夫下士急忙拿来了几杯潘趣酒。来客真正感到了轻松；他的面颊恢复了血色，眼中有了神，嘴里能说话了，上尉终于可以寄予希望让托马斯•布莱克告诉他为什么他如此可怜地来到了这个地方。

托马斯•布莱克紧紧裹在被子里，用臂肘支起身子，用还是很微弱的声音问道：

“是里莱恩斯堡吗？”他问。

“您已到了。”上尉答。

“克莱温迪上尉？”

“是我，欢迎你，先生，不过，我能否问一下，为什么您来到里莱恩斯堡？”

“为了来看月亮！”信使答道，他可能对这一回答饶有兴趣，因为他已是第二次这样说了。

然而，这回答使托马斯•布莱克满意，他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然后，又问道：

“哈博森中尉？”

“我在这儿。”中尉答道。

“您还未出发？”

“还没有，先生。”

“那么，先生，”托马斯•布莱克又说，“我只需向您表示感谢，我要睡到明天早晨！”

于是，上尉及其伙伴们退了出去，留下这个怪人静静地休息。半小时后，晚会结束了，客人们各自回到了住处，或是在堡垒中留宿，或是回到在城墙外的几个住地。

第二天，托马斯•布莱克已差不多恢复了。他强健的体魄抵御住了严寒。换了另一个人恐怕就暖不过来了，但他不同于其他人。

这天文学家是谁？他从哪儿来？为什么在严寒袭人的冬天在公司领地上旅行？信使的答复是什么意思？看月亮！难道月亮不是照在所有的地方，为什么必须要到北极地区来寻找月亮呢？

这些都是克莱温迪上尉想问的问题。第二天，当他与新来客谈了一小时后，就都清楚了。

托马斯•布莱克的确是由埃里先生领导的格林尼治天文台的一个天文学家。他聪明而敏锐，不仅仅是一个理论家，他工作20年来，为天体图科学作出了重大的贡献。在私生活中，他却一无所能，他只为天文学而活着，他活在天上，而不是在地上，是拉封登寓言中掉到井里的学者的后代，如果人们不与他谈论星辰，那就无法交谈。这是一个生活在望远镜里的人。当他观察天象时，却是举世无双！他表现出的是不知疲倦的耐心！他可以整整几个月地观察一个宇宙现象的出现。他的特长是观测火流星与流星，他在气象学方面的发现也值得一提。因此，每次涉及到细致的观测、精确的测量时，从前都求助于“眼力技巧”极为卓越的托马斯•布莱克。并非所有的人都有观察能力。因此毫不奇怪，格林尼治天文台选择了这个天文学家到能够引起月球学科学最高兴趣的下述环境中去工作。

人们知道，在日全食中，月亮会罩上一个光环，但这光环的来源是什么？是一个实体吗？是阳光在月亮周围的衍射作用？这是至今都悬而未决的问题。

从1706年起，天文学家们便科学地描述了这个光晕现象，鲁维尔和哈莱在1715年的全食中，马拉尔第在1724年，安托尼奥•德乌鲁阿在1778年，布迪克和费莱尔在1806年，都仔细地观测了这个光晕，不过从他们相互矛盾的理论中，无法得出一个定论。说到1842年的日全食，各国的学者：埃里、阿拉贡、佩塔尔、罗吉尔、莫韦、奥托、斯特吕弗、珀蒂贝里等都寻求得到一个有关此现象起源的完整解释，但尽管观测极为严谨，结果却如阿拉贡所说：“在同一次全食中，天文学家们在各地观测得到的不同结果使这个问题极为复杂，现在，根本无法得到此现象原因的任何可靠结论。”从这时起，又有一次日全食得到了研究，观测结果仍未取得任何定论。

然而，这个问题引起了月球学研究界的极大兴趣。要不惜任何代价来解决它。一个研究直到此时仍争论不休的光晕现象的新的机会出现了。一次日全食，在美洲北部边境，在西班牙，在北非都可见到的日全食应于1860年7月18日出现。各个国家的天文学家之间商定，要在日全食可见地区设点同时进行观测。正是托马斯•布莱克被指定来美洲的北极地区观测上述日全食。1851年日全食时，英国天文学家们曾到瑞典和挪威去观测过，这一次他工作的条件与之几乎相同。

人们想对了，托马斯•布莱克立即抓住了这个提供给他的研究光晕的机会。同样，他也应尽可能地去了解出现在月球轮廓不同点上的浅红天珥的性质。如果格林尼治的天文学家能够无可辩驳地解决这个问题，他将受到全欧洲知识界的赞颂。

于是，托马斯•布莱克准备出发。他得到了一些诚恳的推荐信，把他推荐给了哈得孙湾公司的主要代理商。他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得知一支探险队将去北极地区建立一个新的代理行。这是一个应该利用的机会。托马斯•布莱克出发了，他穿过大西洋，到达了纽约，穿过湖泊到了红海的堡垒，然后，从一个堡垒到另一个堡垒，坐着一个由公司信使赶着的快速雪橇，不顾严冬，不顾寒冷，冒着在北极地区旅行的所有危险，于3月17日到了里莱恩斯堡，当时的情形大家已知晓了。

这就是天文学家向克莱温迪上尉作出的解释。上尉愿尽力为托马斯•布莱克效劳。

“不过，布莱克先生，”他对他说，“您为什么这么急着来这里，既然这次日食应发生在1860年，也就是说明年才会出现？”

“上尉，”天文学家答道，“我听说公司派出一支探险队到70纬度外的美洲沿海去，我不想错过哈博森中尉的出发时间。”

“布莱克先生，”上尉答道，“假如中尉已出发，我也将有责任亲自陪您去北冰洋沿岸。”

然后，他又对天文学家重复说，他完全可以依靠他，并欢迎他来里莱恩斯堡。

第四章

埃斯克拉夫湖是纬度71度以外地区最大的湖泊之一。它长250英里，宽50英里，正好位于北纬61度25分，西经114四度上。整个周围地区都向着中心地带倾斜，土地深深地凹陷，构成了湖泊。

这个湖的位置正处在狩猎区的中央地带，从前这里聚集着毛皮动物，从一开始，它就引起了公司的注意。许多河流流入湖中或从这里起源，马更些河、福安河、阿塔拜斯库河，等等。因此，在湖边上建起了好几座大堡垒：北边是普罗维登斯堡，南边是雷索卢申堡。至于里莱恩斯堡，它占据着湖的东北端，离切斯特菲尔德入口处——与哈得孙湾一水构成的狭长三角洲——仅300英里。

埃斯克拉夫湖中点缀着许多小岛，高100至200英尺，其花岗岩与片麻岩在许多地方暴露。其北湖岸上有着密密的树林，毗邻于这块不无道理地被称作“魔鬼之地”的干旱冰冷的陆地。相反，主要由石灰岩构成的南部地区却平坦坦的，没有山丘，显现出边缘地区的景色。这是一个界线，北美的大反刍动物——大水牛或野牛——几乎从未超过这个界线。其肉食几乎构成了加拿大猎手和印第安猎手的唯一食粮。

北湖岸的树木茂盛，构成了漂亮的大森林。请不要惊奇于在这么荒芜的地区遇到如此美丽的植物群。事实上，埃斯克拉夫湖的纬线不会高于挪威和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和克里斯蒂安尼亚地区。只是，要注意，温度相等的等温线根本不按地平线的走势而定，于是，在同等纬线上，美洲比欧洲要冷得多。4月份，纽约的街道还铺满白雪，然而，纽约与亚速尔群岛的纬线几乎相同。这是因为一个大陆的自然情况，它的与海洋的距离状况，土地本身的构造都大大地影响着其气候条件。

里莱恩斯堡，在夏季时四周遍布绿地，冬天的严寒过后，一眼望去真是极大的享受。森林中树木遍布，几乎都是杨树、松树和桦树。湖上的小岛长出婀娜多姿的柳树，矮林中到处是野味，甚至在冬季也不乏动物。再往南走，堡垒里的猎手成功地追捕着加拿大的野牛、驼鹿及一些豪猪，其肉质极为鲜美。至于埃斯克拉夫湖，那里盛产鲜鱼。鳟鱼个大无比，其重量常常超过60磅。白斑狗鱼，贪吃的江鳕，一种被英国人称作“蓝鱼”的茴鱼，大群大群的白鲑鱼，在湖中都很丰富。因此，里莱恩斯堡居民的食物问题极易解决，大自然提供了他们所需的一切，冬天他们穿上狐狸、貂、狗熊和其他毛皮动物的皮衣，穿得暖暖的，就能无视恶劣的气候了。

堡垒本身由一座木屋组成，包括底层和二楼，用作指挥长和他的军官的住所。木屋周围规律地分布着士兵的营房、公司的仓库和进行贸易活动的销售处。一座小教堂，里面只缺少一位宗教使者，一座火药库，这便构成了整个堡垒的建筑。整个堡垒都用高20尺的栅栏墙围了起来，是一个大的平行四边形，四个角上有四座尖顶棱堡作防守用。堡垒因此可免遭袭击。这种预防措施在以前是必须的，那时，印第安人不是为公司提供货物，而是为了他们领土的独立而斗争；这同样也是为了防范其他竞争公司的代理商及士兵，从前，他们互相争夺这块富裕的毛皮之乡的掌有权及经营权。

那时，哈得孙湾皮货公司在整个领地上大约有1000人左右。公司对其职员及士兵有着绝对权利，甚至掌握着生杀大权。驻外代理商行的头领可随意地调整工资，并确定提货及毛皮的价格。由于这种无任何监督的制度，他们所获的利润高达百分之三百的现象并不少见。

此外，从下面摘自《罗伯特•赖德上尉旅行手记》的图表中，可以看到从前与印第安人的交易是如何进行的。现在这些印第安人已成为公司真正的最好的猎手了。当时是以海狸皮作为买卖单位的。

印第安人按下列价格付款：

一支枪……………………10张

半磅火药……………………1张

四磅铅……………………1张

一把斧子……………………1张

六把刀……………………1张

一磅玻璃珠子………………1张

一件镶饰带的衣服………………6张

一件无饰带的衣服………………5张

镶饰带的女装………………6张

一磅烟草……………………1张

一盒火药……………………1张

一把梳子和一面镜子……………2张

但近几年来，海狸皮变得那样稀少，货币单位只得换了。现在市场的单位是野牛皮。当一个印第安人来到堡垒时，代理商按他带来的动物皮给他对等的木片，然后在同一地方，他用木片换回手工业产品。另外，由公司随意地确定买卖物品的价格，用这种制度，公司便不会错过并确实实现了巨额利润。

这就是在各驻外代理商那里的贸易惯例，因此，在里莱恩斯堡也一样。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可在她逗留期间对此加以研究，她的逗留期延长至4月16日。女旅行家和哈博森中尉经常一起交谈，制定出美好的计划，并坚定地表示在任何障碍前都绝不退缩。至于托马斯•布莱克，他只在人们同他谈论他的专门任务时才与人聊天。这个光晕及月亮的浅红日珥问题使他兴趣盎然。人们感到他的一生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托马斯•布莱克甚至最终影响了女旅行家，使她也对这个科学观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啊！他们两个都急于越过北极圈，因此，1860年7月18日这个日子显得那么遥远，尤其是对于性急的格林尼治天文学家。

出发的准备工作在3月中旬才开始，完成准备工作时已过去了一个月。的确，组织一次这样的穿越极地地区的探险得做许多准备。什么都得带：食物、衣服、器皿、工具、武器、弹药。

由加斯伯•哈博森率领的队伍，由1名军官、2名士官和10名士兵组成，其中三个已婚者带上了他们的妻子。下面是人员名单，这是克莱温迪上尉在最有毅力、最坚决的人中挑选出来的：

1.加斯伯•哈博森中尉

2.朗中士

3.若拉夫下士

4.彼得森，士兵

5.贝尔彻，士兵

6.雷，士兵

7.马博尔，士兵

8.加里，士兵

9.庞德，士兵

10.麦克•纳普，士兵

11.萨拜因，士兵

12.霍普，士兵

13.凯莱，士兵

雷夫人

若拉夫夫人

麦克•纳普夫人

外来客：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

玛奇

托马斯•布莱克

总共19个人，他们要远行好几百英里，穿过一片荒漠而未知的地方。

不过，在预备这个计划时，公司把所有探险所需的器械都集中到了里莱恩斯堡。十二个雪橇，带着拉雪橇的狗都已备好。这些很原始的车辆由结实的轻木板组装，中间用横板条连接而成。由好似冰鞋尖部一样翻起的拱形木片构成的前端，使雪橇能够破雪前进而不会深陷进去。每两只一组的六条狗套在雪橇上，这是聪明而快速的动力，它们在向导长皮带的引导下，可跑到每小时15英里。

旅行者们的全部服装用驯鹿皮制成，里面衬上了厚厚的毛皮。每个人都贴身穿着羊毛衣，用于防范突然的气候变化，在这一纬度上这是常事。每个人，不管是军官或士兵，女人或男人，全都穿上了用牛筋缝制的海豹皮靴，这是印第安人以无可比拟的灵巧制作出来的。这种靴子绝对防水，并且柔软轻便，适于走路。靴底可套上球拍状的长三至四尺的松木雪鞋，这是一种足以承受人体重量，在最易碎的雪上行走的器具，它们可使行走速度提到极快，就像滑冰者在冰面上一样。还有毛皮软帽和麂皮皮带补充了全部的服装。

关于武器，哈博森中尉带上了公司发的规定的短筒火枪，及足够量的弹药、手枪、几把军刀。关于工具，有斧头、锯子、横口斧及其他木匠活所需的工具；关于器皿，带上了所有在类似条件下建一个驻外代理商行所必需的物品，其中有取暖火炉，生铁大锅，两个用于通风的风泵及风箱，一个在需要时可充气使用的橡皮艇。

至于食物供给，可寄希望于小分队的猎手们。有几个士兵围捕猎物很拿手，而在极地地区，驯鹿极为常见。整个的印第安部落或爱斯基摩部落，由于缺乏面包和其他的食物，就专以这种既丰富又美味的野味肉为粮。然而，由于要考虑到不可避免的特殊情况及各种困难，还要带上一定量的食品。这是些野牛肉、驯鹿肉、黄鹿肉，这都是在大湖南部的树林中长期围猎所积存的。还有可长期保存的“腌牛肉”，这是印第安人制作的，将肉磨碎，磨成极细的粉末，以极少的量保持了其所有的营养成分。这样研磨之后，肉可不煮即食，并极其富有营养。

关于饮料，哈博森中尉带上了好几桶葡萄烧酒和威士忌，并决定要尽量少喝这些酒类，在寒冷的纬度线上，酒对人体的健康有害。不过，公司给他们预备了一个携带式小药箱，带了大量的“抽汁”、柠檬及其他天然果品，这是抵御坏血病感染所必需的，在这些地区此病猖獗，以备需要时用。另外，所有的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不能太胖，不能太瘦，已长期地适应了严寒的气候，他们应能轻易地承受探险的疲劳。此外，这是些有毅力、有勇气、不屈不挠的人，他们都自由地决定是否接受这次考验。如果他们最终能够在70纬度线以北立身的话，他们将得到双倍的报酬。

一个更舒适些的专用雪橇是给波利娜•巴尼特和她忠实的玛奇准备的。勇敢的女人不愿接受有别于其同路伙伴的待遇，但她得依从上尉的恳求，而这只是表达了公司的感情意愿。因此，波利娜•巴尼特只得让步了。

至于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载他到里莱恩斯堡的雪橇将把他和他的学者行李包一起带到他的目的地。此外，天文学家的仪器不算很多——一个观测月球表面的望远镜，一个用于测定纬度的六分仪，一个确定经度的精密时计，几张图，几本书，——所有这些都用绳索紧紧固定在雪橇上，托马斯•布莱克希望他的狗不要把他撂在路上。

人们也想到了，不能忘记给套车牲口准备食物。总共有72只狗，真是一大群了。在路上，除给它们喂食，小分队的猎手们专门负责它们的饮食问题。这些聪明而健壮的动物是从七步苇的印第安人手中买来的，他门知道怎样训练狗适应这艰巨的工作。

整个小分队的组织工作都顺利地进行着。加斯伯•哈博森中尉以巨大的热情工作着。他为这次任务而自豪，为自己的事业而激动，他不想忽略任何一点可能阻碍成功的细节。若拉夫下士总是忙忙碌碌，东跑西奔，却没做什么大事，但他妻子的参与能够也应该能对探险极为有益，波利娜•巴尼特与她很友好。这是一个聪明而活跃的加拿大女人，长着金黄的头发，温柔的大眼睛。

不用说，克莱温迪上尉为此举的成功考虑十分周全。他从公司上层教导那儿得到的指令，表明了他们对此举成功多么重视，对在70度纬线以外的地方建一个驻外代理商行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因此，可以肯定，为达到目的，凡人类能做的都要去干。但大自然会不会给勇敢的中尉的行程制造不可逾越的障碍呢？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

第五章

初春的好天气来了。山丘上雪未覆盖住的地方已出现了绿色。一些鸟儿、天鹅、松鸡、秃头鹰及其他的候鸟从南方回来了，飞过渐渐变温的天空。杨树、桦树和柳树枝头的嫩芽生机勃勃。这儿，那儿，由融雪形成的大池塘引来了红头鸭，在北美地区其鸭种繁多。海雀、鹱，绒鸭也飞到北方来寻找冷水海域。榛子般大小的小鼩鼱壮着胆子从洞中出来，用它们的尾巴尖在地上画出各种各样随意的图案。春天使阳光如此爽人，呼吸着、嗅着这春天的气息真让人陶醉！大自然从这长而漆黑的冬眠中醒来，露出了舒心的微笑。这回春的效果在极北地区可能比在其他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明显。

然而，还并未完全解冻。华氏温度计上还是41度（摄氏零上5度）。不过夜间的低温，保持了覆雪平原的结冰状态：这是雪橇滑行的有利条件，加斯伯•哈博森想利用这个积雪全部融化前的冰封季节。

湖的冰面还未完全破裂。堡垒中的猎手们自一个月以来，一直游猎在广袤的平原上，进行着幸运的旅行，那里的野味已不少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对这些男子汉灵巧地使用他们的滑雪鞋大为惊叹。穿上了这些“雪鞋”，他们的速度可与奔驰的骏马相媲美。根据克莱温迪上尉的劝告，女旅行家也试着穿上了雪鞋练习行走，很快，她在雪地上便滑行得极为灵巧了。

几天以来，印第安人成伙地来到堡垒，用他们冬季的狩猎品换取手工制品。这个冬季算不上好季节。毛皮不够丰富；紫貂和水貂皮的数量较多，但海狸毛皮、水獭毛皮、猞猁皮、白鼬皮、狐皮很稀少。因此，公司将开发还未受到人类贪婪破坏的北部新地区的确是明智之举。

4月16日早晨，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及他的小分队已作好了出发准备。从埃斯克拉夫湖到位于北极圈以外的大熊湖之间的已知地区上，预先画好了路线图。加斯伯•哈博森应该到达建在湖北端的孔菲当斯堡。小分队的指定给养站是恩特普赖斯堡，它建在西北方200英里的斯努尔小湖边上。按照每天15英里的速度，加斯伯•哈博森打算在5月初到达那里休整。

从这里，小分队应走最短的距离到达美洲海岸，然后向着巴瑟斯特角挺进。已说好一年后克莱温迪上尉派遣一支给养车队去巴瑟斯特角，中尉派出几个人来迎接这个车队，将他们带到新堡垒建立的地方。以这种方式，驻外商行的前途便有了保证，以防各种厄运，中尉和他的同伴这些自愿的流亡者也能与他们的同行保持联系。

4月16日早晨，套装在侧门前的雪橇就在等待着旅行者了，克莱温迪上尉集合了小分队的成员，向他们讲了一些热情洋溢的话。他嘱咐他们，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始终团结一致来对待他们面临的艰险。服从领导是这项忘我与忠诚的事业成功的必需条件。一片乌拉的欢呼声表明了对上尉讲话的态度。告别之后，每个人都坐上了事先指定的雪橇。加斯伯•哈博森和朗中士走在最前面。波利娜•巴尼特和玛奇紧随其后。玛奇灵巧地使用着末梢带着硬筋皮带的爱斯基摩长鞭。托马斯•布莱克和另一个士兵——加拿大人彼得森组成车队的第三排，由士兵及其妻子们驾驭的其他雪橇依次紧随。若拉夫下士和夫人断后。按照加斯伯•哈博森的命令，每个驾车人都要尽可能保持其应在的位置，并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引起混乱。确实，这些全速前进的雪橇的碰撞可能会引起恶性事故。

离开里莱恩斯堡时，加斯伯•哈博森走上了直往西北去的道路。他首先应通过一条连接埃斯克拉夫湖和沃尔姆斯莱湖的宽阔河流。但这条还冻得结结实实的河流在白色的平原上无法分辨。一片雪毯覆盖着整个地区，雪橇在驾车狗的拖引下飞奔在硬硬的雪层上。

天气很好，但很寒冷。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慢慢地升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阳光被白雪反射，非常明亮却不够温暖。万幸的是，没有一丝风，宁静的空气使寒冷容易忍受。不过，快速行驶中的雪橇带来的寒风，或多或少地使哈博森中尉的同伴感到面孔冷似刀割，他们并不习惯北极气候的严寒。

“一切顺利，”他对好似保持持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身边的中士说，“旅途开始顺利。天空明媚，气温适宜，雪橇好似特快列车，只要好天气不变，我们的旅行便会非常顺利。您的看法呢，朗中士？”

“正是您的看法，哈博森中尉。”中士回答，他不会有不同于上司的想法。

“您也像我一样，”加斯伯•哈博森又说，“决定要尽可能远地去了解北部地区？”

“只需您下命令，我的中尉，我服从。”

“我知道，中士，”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知道只需下命令，您就能完成。愿我们的人都能像您一样理解我们任务的重要性，并一心一意地忠实于公司的利益！啊！朗中士，我能肯定，如果我给您下达办不到的命令……”

“没有办不到的命令，我的中尉。”

“什么！如果我命令您去北极！”

“我就去，中尉。”

“再从那儿回来！……”加斯伯•哈博森微笑着补充。

“我就再回来。”朗中士简短地答道。

在哈博森中尉和他的中士谈话时，波利娜•巴尼特和玛奇她们也聊了几句，这时一个大坡使雪橇的滑行放慢了速度。这两个勇敢的妇女头戴水獭毛皮软帽，身子裹在厚厚的白熊皮里，眺望着崎岖的道路及天际边勾勒出的高大的雪山影儿。小分队已越过了埃斯克拉夫湖北岸那些山顶上长满怪异枯树的山丘。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平坦坦地展现在眼前。一些鸟儿的鸣叫与飞翔使沉沉的寂静中有了一点儿生气。其中有成群结队向北方迁徙的天鹅，白白的天鹅与白白的积雪混为一片，只有当白天鹅飞翔在淡灰色的天空中时才能看清楚，当它们飞向地面时，便与地面同为一色，最敏锐的眼力也认不出它们。

“多么让人惊叹的地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常常这样说，“这些北极地区和我们澳大利亚绿油油的平原差别多大啊！你还记得吗，我的好玛奇，在卡奔塔利亚湾岸边我们闷热难挨，你还记得那万里无云无风的酷热天气吗！”

“我的姑娘，”玛奇答道，“我不像你有记忆的天赋，你能记住你的印象，我呢，总是忘记我的感觉。”

“怎么，玛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起来，“你忘记了印度和澳大利亚的赤道炎热？你脑子里没有关于我们受罪的记忆，那时，在沙漠上我们缺水，阳光晒得我们火辣辣得疼到骨头里，甚至晚上都不让我们喘口气！”

“不，波利娜，不。”玛奇裹紧了她的皮衣答道，“不，我全不记得了！我怎么会忆起你所说的痛苦，那种酷热及口渴难耐，而现在我只需把我的手伸到雪橇外便能抓起一把雪？你对我讲起了炎热，而我们现在裹在熊皮里还冻得发僵！你回忆起灼人的阳光，而这四月的阳光甚至都不能化解挂在我们唇上的冰棱！不，我的姑娘，别让我想起某个地方还有酷暑，别对我重复说我曾抱怨热得受不了，我不会相信你的！”

波利娜•巴尼特不禁笑了。

“那么，”她补充说，“你很冷吗，我的好玛奇？”

“当然冷，我的姑娘，我很冷，但这温度并非让我不快。正相反。这种气候应该非常有益健康，我能肯定我在美洲尽头会身强体壮！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是的，玛奇，让人赞叹的地方。可直到现在，我们还未见到一点它蕴藏着的奇观！让我们的旅行直到北冰洋边上，让冬天与其巨大的冰块，其白雪毛皮大衣，其北极风暴，其北极光，其耀眼的星辰，其长达六个月的极夜一起来临吧，那时，你会体会到造物主的创造总是那么的新颖！”

波利娜•巴尼特有丰富的想象力，她高谈阔论着。在这偏僻的地区，在这无情的气候下，她只想看到最美丽的大自然景象。她旅行家的本能胜过了她本身的理智。从这片偏僻的北极地区，她只想得到北欧萨加不朽的传说中描述过的及抒情诗人们曾在奥西昂时代传唱过的那种最动人的诗篇。但玛奇比较现实，她既看到了这次北极大陆探险的危险性，也不会无视在零下30度气温下过冬的艰难。

的确，在这严酷的气候下，许多健壮的人都因疲劳、穷困、精神及肉体的折磨而倒下了。加斯伯•哈博森中尉的使命恐怕不应让他到地球上最高的纬度去。大概他们不需抵达北极点，不会步帕里、罗斯、马克•克吕尔、卡恩、莫尔东的后尘而去。不过，一旦越过了北极圈，考验便几乎大致相同了，并不随着纬度的增加而加大。加斯伯•哈博森从未想到要越过北纬70度线。也好。不过，别忘了富兰克林和他不幸的伙伴们甚至还未越过北纬68度线就死了，被严寒与饥饿击倒了！

在若拉夫夫妇的雪橇里，他们在谈论其他的事。也许下士在饯行时喝多了，因为，他不同寻常地顶撞着他的小妻子。是的，他顶撞她，这确实是只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

“不，太太，”下士说道，“不！什么也别怕。驾驭一个雪橇不会比驾驭驴车更难，如果我不能驾驭一个狗套雪橇，就让我去见鬼！”

“我不否认你的灵巧，”若拉夫夫人答道。“我只是劝你稍慢一点儿。你现在已在队列前头了，我听到哈博森中尉在叫你返回你的后卫位置。”

“让他叫吧，太太，让他叫吧！……”

下士又向他的套车抽了一鞭子，雪橇的速度更快了。

“小心点，若拉夫，”他的小妻子连声叫着，“别这么快！我们在下坡！”

“下坡！”下士说，“你管这个叫下坡，太太！不过，正相反，这是上坡！”

“我再一次告诉你这是下坡！”

“我向你保证这是上坡！看，狗拉得多费力啊！”

尽管固执者坚持，狗却根本未拉车。相反地，地面坡度极为明显。雪橇以眩目的速度飞驰，现在已超出小分队很远了。若拉夫夫妇被震得来回跳动着。由于雪地不平而引起的碰撞越来越厉害。夫妻俩时而摔到右边，时而闪到左边，你挤我撞，剧烈地摇晃着。但下士什么也听不进去，既不听他妻子的劝告，也不理睬哈博森中尉的叫喊。哈博森中尉知道这种疯狂飞奔的危险，他拉紧了自己的套车去追赶冒失鬼，于是整个车队都快速地跟随着他。

但下士一直在加速！套车的飞速使他陶醉！他指手画脚，他叫着，嚷着，他挥舞着长鞭就像一个极佳的运动员。

“这鞭子真是出色的工具！”他叫着，“爱斯基摩人使用鞭子的灵巧劲儿真是无与伦比！”

“不过，你不是爱斯基摩人！”若拉夫夫人叫道，她徒劳地试图抓住那个冒失的车手的手臂！

“我是说，”下士说，“我是说，这些爱斯基摩人能够抽到套车中随意哪一只狗的随意的一个合适的地方。他们甚至能用这鞭梢抽打到狗的耳朵，如果他们觉得合适的话，我来试试……”

“别试，若拉夫，别试！”他的小妻子叫着，吓得心惊肉跳。

“别怕，我的太太，别怕！我了解自己！正好现在我们右边的第五只狗又犯老毛病了！我来教训它！……”

不过，大概下士还不够“爱斯基摩化”，他使用那个长长的皮带能超出套车前方四尺远的鞭子也不够拿手，因为，呼啸着的鞭子飞出去，回过来时没掌握好，皮鞭卷到了若拉夫自己的脖子上，圆软帽也飞上了天。毫无疑问，没有这顶厚帽子，下士会把自己的耳朵揪下来。

这时，狗跑向了一边，雪橇翻了个个儿，夫妻俩都摔到了雪地上。幸好，雪层很厚，两夫妇没受什么伤。但是下士是多么难为情啊！他的小妻子以怎样的目光看着他啊！哈博森中尉是怎样的责备他啊！

扶起雪橇，人们决定今后车子的缠绳，就像家务一样权归若拉夫夫人，窘迫的下士只得依从了。于是小分队暂时停留后，又继续前进了。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没发生任何事故，天气始终晴朗，温度一直可以忍受，5月3日，小分队到达了恩特普赖斯堡。

第六章

探险队从里莱恩斯堡出发后已穿行200英里了。旅行者们借助于漫长的黄昏，日夜驾着雪橇由拉车犬带着他们飞奔，当他们到达斯努尔湖畔的恩特普赖斯堡时，真是筋疲力竭了。

这个堡垒哈得孙湾公司建了才几年，实际上，它只是一个不大的供给站。这里主要是用作让那些从西北方300英里的大熊湖边上来的运货车队停靠歇息的。有12个士兵守卫着它。堡垒只有一座木屋，周围圈着栅栏墙。但尽管这住所不够舒适，哈博森中尉的同伴们还是愉快地住了下来，他们休整了两天，以便从旅途的劳累中恢复过来。

北极地区的春天在这里已可感觉到其微微的气息了。积雪在有些地方已融化了，夜晚也不够冷，不能再把它冻住了。零星的薄苔，稀落的小草，现出点点绿色，一些几乎无色的小花，从石缝中露出湿润的花冠。经过漫长冬眠后，已逐渐苏醒的这些大自然的景色使被白雪刺痛的眼睛感到悦目，这稀少的北极植物，使雪地变得迷人。

波利娜•巴尼特和加斯伯•哈博森利用闲暇去小湖的岸边观赏，两人都理解大自然并由衷地欣赏大自然。于是，他们相伴而行，穿过了崩塌的浮冰及在阳光照耀下刚刚出现的小溪流。斯努尔湖面还结着冰。没有一点儿裂缝迹象。几座坍塌的冰山显现在坚硬的湖面上，现出千姿百态的漂亮形状，特别是当阳光在其尖脊上现出彩虹时，真是五彩缤纷，好像一只有力的手揉碎的彩虹片，撒满了大地，交织在一起。

“这景色真美！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遍遍地说着，“所处位置不同，这棱镜的效果就变化无穷，您难道不像我一样，觉得我们好像俯身望着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吗？不过也许您已看够了这景色，而对于我却是完全新鲜的？”

“不，夫人，”中尉答道。“尽管我生在这片土地上，尽管我的童年和青年全都是在这儿度过的，我却从未看够这奇妙的美景。不过，如果阳光撒满大地，并改变了这里的景色时，您就如此兴奋了，那您观赏冬季严寒中的地区时会怎样呢？我承认，夫人，在温带地区如此宝贵的阳光，却有点损害了我的北极洲！”

“的确，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微笑地望着中尉说。“不过，我认为太阳是最好的旅伴，不应抱怨它带来的热量，即便是在北极地区。”

“啊，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属于这类人，认为最好在冬天参观俄罗斯，在夏天游览撒哈拉。那么就可以看到这些地方最有特色的面貌了。不！太阳是高原地区和热带地区的星球。在离极点30度的地方，便不是它的位置了。这个地区的天空，是冬季纯净寒冷的天空，是布满星辰的天空，时而有一道北极光照亮的天空。这里是黑夜之乡，不是白昼之地，夫人，这极地的长夜给您保留着奇观与妙景。”

“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您参观过欧洲和美洲的温带地区吗？”

“是的，夫人，我非常欣赏，它们值得欣赏。但我总是以更深的激情，新的热情回到我的故乡来。我是寒带的人，真的，我一点也不怕冷，它无法控制我，正如爱斯基摩人，我可以几个月连续生活在雪屋中。”

“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答道，“您谈论这可怕敌人的方式真暖人心！我希望我能像您一样表现，不管您去多远的地方与北极的寒冷相抗，我们都共同去面对。”

“好的，夫人，好的，愿跟随着我的所有同伴，士兵或女人，都能像您一样坚决！上帝保佑，我们走向远方！”

“但您不能抱怨此次旅行的开始，”女旅行家提请注意。“直到现在，没出事故！气候宜于雪橇滑行！气温能忍受！一切都让我们成功。”

“也许是的，夫人，”中尉答道，“但正是这太阳，您如此赞赏的太阳，将很快使我们的疲劳加倍，脚下的障碍增多。”

“您是什么意思，哈博森先生？”

“我的意思是，热量很快就会改变这个地区的面貌和自然景象，冰化了，地面上不利于雪橇的滑行了，大地又会变得高低不平，硬硬梆梆，气喘吁吁的狗不会再像箭一样带着我们快速飞奔。河流与湖泊会重新变成流水，必须要绕行或涉水而过。这一切变化，夫人，全是由于太阳，结果会是迟缓、疲劳、危险，至少是脚下易碎的积雪突然滑动，或这些从冰山顶上滑下的雪崩，是的，这就是这个每天都升得更高的太阳造成的。请记住这一点，夫人！古代宇宙起源论的四种元素，这里只有空气对我们有用，必不可少。但其他的三种，土、火、水不是为我们而存在的！它们与北极地区的大自然毫不相容。”

上尉恐怕有点夸张。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本可以轻松地反驳他这种论点，但她听到加斯伯•哈博森如此热情地表述，并不觉得讨厌。上尉酷爱着这一地区，而此刻，女旅行家生活中的偶然也把她带到这里，他那种在任何艰难险阻面前都不会退却的精神，是一个最好的保证。

不过，加斯伯•哈博森把未来出现的困难都怪罪于太阳，也是有道理的。三天后，5月4日，小分队重新上路时便看到了这一点。即使在夜里最冷的时刻，温度计也总是保持在32度以上。辽阔的平原正全面解冻。白色的雪毯正融化成水。由于水的不断冲击，原始状岩石都露了出来，地面凹凸不平，这使雪橇摇摆震颤，使雪橇上的旅客们颠簸不已。狗群由于拉车困难，不得不慢慢地小步行走，于是，现在又可把缰绳交给莽撞的若拉夫下士，而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任凭他喊叫或鞭打，都不可能让疲劳不堪的拉车狗群跑得更快。

时而，旅客们下来走一阵子，以减轻狗群的负担。此外，这种快速行进的方式挺适合小分队的猎手们，他们不觉间走向了英属美洲那猎物众多的地带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她忠实的玛奇饶有兴致地跟随着猎手们。相反地，托马斯•布莱克却作出对狩猎行为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他到这遥远的地方来并非为了猎捕几只水貂或白鼬，而只是为了月球遮住太阳的那一准确时刻观测月亮。因此，当月亮升起到地平线上时，急躁的天文学家便贪婪地用眼睛盯住了它。这引得中尉有一天对他说：

“嗯！布莱克先生！如果1860年7月18日月亮未来赴约这不可能的事情发生，那您就会感到太没劲了。”

“哈博森先生，”天文学家严肃地答道，“如果月亮这样无礼，我定会告它！”

小分队的主要猎手是士兵马博尔和萨拜因，他们俩狩猎都很在行。他们在狩猎中练就了无与伦比的灵巧，他们那犀利的目光与熟练的双手连最巧的印第安人都甘拜下风。他们既会布陷阱，也会捕猎；他们精通所有的狩猎工具，并能用之于猎取貂、水獭、狼、狐狸、熊等等。没有什么手段是他们所不知的。马博尔和萨拜因灵巧而聪明，因此，克莱温迪上尉才明智地将他们派在了哈博森中尉的小分队中。

不过，在小分队的路途中，无论是马博尔还是萨拜因，他们都无闲暇去设陷阱。他们至多只能离开一两个小时，只得满足于撞到他们枪口上的唯一野味儿。不过，他们对猎到了这一美洲动物群中的大反刍动物感到高兴，因为在这么高的纬线上这是罕见的。

5月15日这一天上午，两个猎手，哈博森中尉以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来到了行程线路以东好几英里的地方。马博尔和萨拜因得到了中尉的准许，去追寻他们刚发现的清晰的兽迹。加斯伯•哈博森不仅准许他们去，而且自己也想陪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起随他们去看看。

这些脚印显然是刚刚从这里经过的六只大黄鹿的。不可能有错，马博尔和萨拜因都这样认为，必要的话，他们能说出这些反刍动物的种类来。

“这种动物出现在这一地区似乎让您有些惊奇吧，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问中尉。

“确实，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在57度线以外很少能碰到这一类的动物。我们猎捕黄鹿，只是在埃斯克拉夫湖以南的地区，那里生长着黄鹿爱吃的柳树和杨树的嫩芽，以及一些野玫瑰。”

“那么，应该说，这些反刍动物也像毛皮动物一样，被猎人追捕，现在逃到了比较清静安稳的地方。”

“我找不到其他原因来解释它们出现在65度线以外的地区，”中尉答道，“假定我们的两位猎手没弄错这些脚印的种类及来源的话。”

“不，中尉，”萨拜因回答说，“不！马博尔和我，我们都没认错。地上留下的脚印的确是黄鹿的，我们猎手们称它为‘红鹿’，本地人称它为‘瓦毕提’。”

“这肯定无疑，”马博尔补充说，“像我们这样的老猎人是不会上当的。另外，上尉，您听到这奇怪的叫声了吗？”

加斯伯•哈博森及其同伴此时来到了一座小山丘的山脚下，山坡上已差不多无雪了，可以走上去。他们急忙爬了上去，而马博尔提到的那种叫声也越来越响。几声好似驴叫的嘶鸣有时也混进来，这证实了两位猎手没弄错。

加斯伯•哈博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马博尔和萨拜因爬上了小山顶，向东边的一片平原望去。高低不平的地面上，一些地方还有残雪，但在不少地方与眩目的冰雪并存的却是浅浅的绿色。几株无叶的小灌木在这儿、在那儿做着怪样。地平线上大冰山清晰地显露在淡灰色的天空中。

“瓦毕提！瓦毕提！它们在那儿！”萨拜因和马博尔齐声叫着，用手指着东边四分之一英里处那一群紧紧靠作一团，容易辨认的动物。

“它们在干什么？”波利娜•巴尼特问道。

“它们在角斗，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它们习惯于此，当极地的太阳使它们热血沸腾时，它们就角斗！这灿烂的星辰又起到了可悲的作用。”

从他们的处身之地，加斯伯•哈博森、波利娜•巴尼特及其同伴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鹿群。这是人们所知的鹿种繁多的鹿群中最漂亮的鹿，有圆角鹿、美洲鹿、牝鹿、灰麋和红麋等等。这些优雅的动物长着细腿。它们那棕色的毛皮上分布着几撮淡红色的毛，热天颜色还应深些。从它们那漂亮的白色鹿角上，可以认出这是些凶狠的雄鹿，因为母鹿绝对没有鹿角。这些黄鹿从前在整个北美地区分布很广，大部分在美国。但到处垦荒，森林在拓荒者的斧头下倒下了，黄鹿只得躲到了加拿大的宁静地区。很快，那里的宁静也被破坏了，它们只得经常光顾哈得孙湾附近地区了。总之，黄鹿应是寒带动物，这是肯定的；但正如中尉指出的那样，它们通常并不生活在57度线以外的地方。因此，这群鹿逃往这里只能是为了躲避疯狂捕猎它们的七步苇的印第安人，来到这荒原地带寻找安全。

鹿群的角斗疯狂地进行。这些动物丝毫未发现猎手们，也许猎手的参与也无法使角斗停下来。马博尔和萨拜因非常了解这角斗是多么盲目，因此，他们可以毫不害怕地走近前去，从容开枪。

哈博森中尉就提出了这个建议。

“对不起，中尉，”马博尔答道，“省点弹药和子弹吧，这些畜生正在玩着互相残杀的游戏，我们到时去捉战败者就是了。”

“这些黄鹿有商业价值吗？”波利娜•巴尼特问道。

“是的，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它们的皮没有麋的皮厚，可制成最好的皮子。用动物本身的油和脑髓擦皮子，可使皮子非常柔软，干湿都没事。因此，印第安人总是尽力寻找时机猎取这种鹿皮。”

“不过，它们的肉难道不是一种好吃的野味吗？”

“不怎么样，”中尉答道，“的确不怎么样。肉质太硬，味道不鲜；一离开火鹿油就凝住并粘在牙上。因此，这种肉质量不高，肯定不如其它的鹿肉。不过，在闹饥荒时，没有别的更好的肉可吃时，人们也吃，也像其他的肉一样养人。”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就这样交谈了几分钟。突然，鹿群的决斗起了变化。这些反刍动物怒气已消？它们发现了猎手？它们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不管怎样，除两头高大的鹿以外，整个鹿群都在同一时刻向东狂奔，速度之快无与伦比。一瞬间这些动物已无影无踪，跑得最快的骏马恐怕也追赶不上。

然而，两只看起来很漂亮的黄鹿还留在战场上，它们低着头，角对角，后腿使劲撑着，互相抵住对手。就好像是两个角斗士，他们一旦抓住对方便决不松手，似乎铆在了一起，绕着前腿转圈儿。

“真激烈啊！”波利娜•巴尼特叫道。

“是的，”加斯伯•哈博森答道。“这些黄鹿是记仇的动物，它们恐怕是在算老帐呢！”

“在它们狂怒地蛮干时，是不是应借此机会靠近前去呢？”女旅行家问道。

“我们有时间，夫人，”萨拜因答道，“那边的鹿逃不脱了！我们到离它们三步远的地方，把枪抵住肩膀，手指扣住扳机，它们不会离开原位的！”

“真的？”

“确实是的，”加斯伯•哈博森用猎手的目光对两只角斗的黄鹿仔细观察了一阵后说，“它们或死于我们之手，或葬身于狼的利齿之下，这些鹿迟早会死在它们现在呆的地方。”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样说，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答道。

“那么，走近些，夫人，”中尉说。“别怕惊扰了它们，正如我们的猎手所说，它们再也不能逃跑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在萨拜因、马博尔和中尉的陪同下一起走下了山丘。几分钟后，他们就走过了到战场去的路，黄鹿没动弹。它们同时用头推搡着，就像两头角斗的公山羊，但它们似乎连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的确，在激战中，两头鹿的鹿角缠在一起，除非鹿角折断，根本就无法分开。这是常发生的事，在狩猎场上，这种长角钉在地上。或相互缠绕的现象并非罕见。这些动物一旦缠在一起，很快就会饿死，或很容易地被其它动物捕食。

两颗子弹解决了鹿战。马博尔和萨拜因当场便剥了鹿皮，收了起来。他们以后再去硝制，并把一大堆带血的鹿肉留给了狼和熊。

第七章

远征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但在这坑坑洼洼的地方，拖拉雪橇使狗群疲惫不堪。这些勇敢的畜牲不再狂奔了，刚出发时，赶车人很难驾驭它们。疲惫的拉车犬一天只能走八至十英里。不过，加斯伯•哈博森还是尽可能地催促小分队前进。他急着要赶到大熊湖的尽头，赶到孔菲当斯堡。他打算在那儿搜集一些对远征有益的情报。常常光顾湖北岸的印第安人是否已穿越了大海的沿岸海域呢？北冰洋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是否可以通行呢？这才是严重的问题，解决了这些问题，才能确定新商站的命运。

小分队走过的地区常常被众多的河流切断，其中大部分都注入了两条大河，即两边的马更些河和东边的科珀曼河。这两条大河从南向北注入北冰洋，在这两条主干河流之间流淌着众多的湖泊、泻湖与池塘。水面已经解冻，雪橇已无法冒险前行了。此后，必须绕湖而行，这就极大地增加了路程的距离。的确，哈博森中尉说得有道理。冬天才真正是北极地区的季节，因为冬季使这一地区畅通无阻。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将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这一点。

此外，位于“恶土”间的这个地区一片荒凉，正如几乎整个美洲大陆的北部地区一样。确实，有人计算过了，其平均人口是10平方英里不足一人。这些居民中除去已人数稀少的印第安人，就是几千名分属各个毛皮公司的商人与士兵。这些人通常聚集在南部地区，商站的附近。然而，小分队在途中从未见到任何人类的脚印。在易碎的土地上残留的只有反刍类动物和啮齿类动物的脚印。曾见到过熊，那种极为骇人的北极熊。不过，食肉动物的罕见使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很惊奇。女旅行家参照故事中的情节，以为北极地区应该是凶猛动物游来荡去的地方，因为海难者或巴芬湾的捕鲸人，以及格陵兰和斯匹茨堡那儿的人每天都被袭击，而在这里，小分队的路程上却极为少见。

“等着冬天吧，夫人，”哈博森中尉答复她说，“等严寒来临引起饥荒，也许您会如愿见到！”

经过疲惫而漫长的行程后，5月23日，小分队终于来到了北极圈边上。人们知道，这一纬度距北极点有23度27分57秒，它构成了一条精确的界线，当太阳的圆弧出现在地球背面时，目光便反照至此界线上。从这一点起，小分队的远征就完全进入了北极地区。

这一纬度由托马斯•布莱克和加斯伯•哈博森以同样的灵巧操纵着最精确的仪器进行了仔细的测定。波利娜•巴尼特测量时也在场，她满意地得知她终于要跨入北极圈了。这的确使女旅行家满足了自尊心。

“您在以往的旅行中已经跨越了两条回归线，夫人，”中尉对她说，“您今天又来到了北极圈边上。能够这样在如此不同的地方进行考察的探险家实属少见！有些人可以说是热带地区的专家。通常，非洲和澳洲是他们的考察地，例如巴尔特、比尔通、利文斯通、斯皮克、道格拉斯、斯图亚特之类的人。另一些人则相反，他们酷爱北部地区，人们对它的了解还那样的不充分，比如麦肯齐、富兰克林、潘尼、康纳、帕利、拉艾之类的人，我们现在走的就是他们走过的路。因此，应该祝贺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成为了一个世界旅行家。”

“应该什么都看，或至少尽力什么都看看，哈博森先生，”女旅行家回答。“我想，在各地区遭遇的艰难困苦都应是一样的。如果说我们在北极地区不用担心热带地区的热病、高温的危害及黑人部落的残酷袭击，那么，严寒这个敌人也并非不那么令人生畏。凶猛的野兽在各个纬度都能遇到，我想，白熊也不会比西藏的老虎和非洲的狮子对旅行者更友善。因此，在北极圈那边，也会遇到两条回归线之间的那种同样的危险、同样的障碍。在那边的某些地区曾长久地抵御着最大胆的探险家想要进入的企图。”

“恐怕的确如此，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不过，我有理由认为，北极地区将会更难进入。在热带地区，主要是土著居民构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我知道，有许多旅行家都是这些非洲蛮族的牺牲品，总有一天，应进行一场文明战争来减弱他们的力量！但在南北极地区，正相反，阻碍探险者的不是居民，而是大自然本身，是不可逾越的大浮冰，是严寒，是酷冷，它使人类的力量陷于瘫痪。”

“那么，哈博森先生，您是否认为热带非洲和澳洲最神秘的地方都将被人搜寻到，而寒带却不会被人转遍呢？”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而且这观点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北极地区最大胆的发现者，如帕利、潘尼、富兰克林、马克吕尔、卡纳、摩尔东都从未越过北纬83度，这样就离极点有7度多。相反地，澳洲曾被无畏的斯图亚特由南向北探查过好几次，而非洲——对探险者来说是如此地令人生畏——从洛昂加湾到赞比亚河口，都由利文斯通博士全面考察过。因此，人们有理由认为，与南北极地区相比，赤道地区在地理上已差不多全都观察到了。”

“您认为，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问道，“人类总有一天会到达极点吗？”

“毫无疑问，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男人——或是女人都有可能，”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直到目前为止，航海者为止行到极点，这个地球的所有子午线交错的地方而使用的方法都应完全改变。人们说有几个探险家似乎发现了可通航的海域。不过，这个无冰块的海域即使存在，也是难以到达的，况且无人能拿出有力证据，证明它能直通到北极。另外，我想，这一可通航的海域与其说方便了探险者，倒不如说是制造了障碍。对于我来说，在整个旅行期间，我更愿意走在坚实的大地上，不管是岩石还是冰块。那么，通过不间断的远征，我建的食品供应站和煤站将离极点越来越近，以这样的方式，用大量的时间，大量的金钱，也许为解决这一科学难题还会牺牲生命，我想，我恐怕就能到达地球的这一无法接近的极点。”

“我赞成您的观点，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如果您有一天想试试，我不会惧怕与您分担疲劳与危险的，这是为了把联合王国的旗帜插到北极点上！不过，这并非我们此刻的目的。”

“目前不是，夫人，”加斯伯•哈博森说道。“然而，公司的计划一旦实现，当新堡垒在美洲大陆边线上建起来时，它有可能会成为远征北部的一个自然出发点。此外，如果毛皮动物被追捕得太厉害，躲到了极地的话，我们就得追过去。”

“除非穿毛皮大衣这一昂贵的风尚不再时髦。”波利娜•巴尼特说道。

“啊！夫人，”中尉叫道，“总会有某个漂亮女人想要紫貂手笼或是水貂披肩，必须满足她才行！”

“怕是，”女旅行家笑着说，“第一个到达极点的人可能是为了追捕一只水獭或是银狐的人。”

“我也相信，夫人，”加斯伯•哈博森又说。“人性既如此，获利总会比对科学的兴趣更能把人引得更远更快。”

“什么！是您在这样说，您，哈博森先生！”

“我不也是哈得孙湾公司的一名普通职员吗？夫人。而公司不做其他的事，却投入金钱与人员去冒险，不也是为了唯一的目的，希望增加利润吗？”

“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答道，“我认为已相当了解您了，可以肯定，在需要时，您定会全身心地献身于科学。如果需要您为了单纯的地理学去北极，我相信您会毫不犹豫的。”不过，她微笑着补充说，“这是很遥远的重大问题了。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还只到了北极圈，我希望越过它时不会遇到太多的困难。”

“我不大知道，夫人，”加斯伯•哈博森说，他此时正在仔细地观察气候状况。“几天来，天气变得很危险。您看那灰蒙蒙的天空。所有的雾气都将很快变作雪花，只要一起风，我们就会遭到暴风雪的袭击。我确实急着要赶紧到达大熊湖！”

“那么，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站起身来说，“我们别浪费时间了，下命令出发吧。”

中尉不需别人来催促。如果是他一个人，或与几个与他一样精力充沛的同伴一起，他会日夜兼程地赶路。但他不能让大家都像他一样。即使他一点儿也不累，他还需要为别人着想。因此，那一天，出于谨慎，他让小分队休息了几个小时，大约快到下午3点时，才重新上路。

加斯伯•哈博森对天气变化的预测一点也没错。确实，天很快就变了。这天下午，雾愈加大起来，形成了阴沉沉的淡黄色。中尉很担心，但丝毫未表露。当雪橇套上的狗群疲惫不堪地拉着他行进时，他与朗中士聊起天来。这暴风雨的征兆并未使他感到忧虑。

很不幸，小分队这时穿越的地段不适合雪橇的滑行。地面起伏不平，沟沟坎坎，时而竖起一堆花岗岩，时而被刚刚开始融化的大冰块堵住了路，这极大地延误了前行，并使行程极为艰难。不幸的狗群累得实在不行了，驾车人的皮鞭也失去了作用。

因此，当突然出现的凹凸地面差点把他们抛出来时，中尉和他的手下人常常被迫走下子，助疲惫的狗群一臂之力，在雪橇后推车，甚至抬车。这无休止的疲惫每个人都得毫无怨言地忍受，对此，人们都能理解。只有托马斯•布莱克沉浸在专注的思索中，从不下车，因为他胖胖的身子无法适应这艰难的工作。

自越过北极圈以来，人们看到，地面变了个样。显然，地理的激变在这儿布下了大石块。不过，完整的植被现在也显现在地面上了。在山丘侧坡上，那峭壁挡住了寒冷北风的地方，不仅有大大小小的灌木丛，也有一组组的树群。树种一成不变，有松树、枞树、柳树、桦树。这些树木的出现证实了这一寒带地区的某些植物的生命力。加斯伯•哈博森希望在他到达北冰洋边上时，也不缺少这些北极的树种。这些树木可以用作建造堡垒，也可以用作住户取暖。每个人都像他那样存有一线希望，同时观察着这一相对来说不太干旱的地区，以及埃斯克拉夫湖与恩特普赖斯堡间那大片白茫茫的平原，大家都注意到了其间的反差。

夜晚，黄色的雾更浓了，起风了。很快就下起了大雪，地面上一下子就盖上了厚厚的一层，不到一个小时，雪层已有一尺厚了。由于雪冻不上，便都成了泥浆状，雪橇的前行极为困难。雪橇那弯曲的前梢深深地陷入柔软的白雪中，时时阻碍看车子前行。

将近晚8点时，风开始狂刮起来。被暴风驱赶的雪忽而掷向地面，忽而跃向空中，形成了大大的旋涡。狗群逆着狂风，被大气流刮得睁不开眼睛，无法前进。小分队此时正行走在一条狭谷里，被挤在高高的冰山之间，暴风以无与伦比的狂怒冲进了狭谷。被狂风吹裂的大冰块落在路上，使旅途极为危险。这类似于局部的雪崩，最小块的都将砸碎雪橇和乘车人。在这种情况下，前进是无法继续了。加斯伯•哈博森也未挺多久。他同朗中士商量了后，便下令停止前进。不过，必须找到一个避风处来躲避这失去控制的“卷雪大风”。这难不倒这些习惯于极地探险的人。加斯伯•哈博森及其战友都知道在此种情况下该怎么干。他们已不是第一次遭遇暴风雪，并也像此时一样远离公司堡垒几百英里，既无爱斯基摩人的草棚，也无印第安人的茅屋用以藏身。

“冰山！冰山！”加斯伯•哈博森叫着。

大家都明白了中尉的意思。要是在这些大冰块中挖出一些“雪屋”来，或者说就是挖几个洞，在暴风雪中每个人都能蜷在里面避一避。斧头与刀子立刻砍向了易碎的冰山。三刻钟后，便在厚厚的冰山上挖好了十几个小洞口的窝洞。每个洞里都可呆上两三人。至于狗嘛，它们都松了套，自由行动。人们都很相信它们的聪明，它们会在雪下打个足以藏身的地方。

不到十点，所有的远征人员都躲进了雪屋中。人们按自己的意愿，组成两三个人的小组。波利娜•巴尼特夫、玛奇和哈博森中尉占了一个窝。托马斯•布莱克和朗中士埋身在一个洞里。其他人也同样钻进了雪屋中。这些匿身处即使不能说舒服，倒确实很暖和，要知道印第安人或爱斯基摩人没有其他的避身处，哪怕是在最寒冷的日子里。因此，加斯伯•哈博森和他的同伴可在洞中安全地等待暴风雪结束，只是要小心洞口不能被雪堵住。于是，他们谨慎地每半小时打扫一次洞口。在暴风雪中，中尉和他的士兵们几乎不能出去。幸好，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食品，可以过着海狸式的生活，而不会忍饥挨冻。

在48个小时里，暴风雪越来越大。狂风在狭窄的山谷里呼啸，卷去了冰山的峰顶。巨大的轰隆声在山谷中千呼百应，这表明了雪崩是多么的严重。加斯伯•哈博森有理由担忧，山间的旅途上又竖起了不少难以逾越的障碍。在轰隆声中还夹杂着吼叫，中尉不会搞错，他毫不遮掩地告诉勇敢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是有熊在峡谷中激荡。万幸的是，这些令人生畏的动物自顾不暇，没发现旅客们的藏匿处。埋在风雪下的狗和雪橇都未引起它们的注意，它们也就走了过去，而未做坏事。

最后一夜，即5月25至26日的那天夜里，更加骇人。风暴如此猛烈，真好似冰山大坍塌。的确，人们感到这些大冰山好似从根底上在颤抖。如果冰山砸下来，等待着不幸者的便是死亡的阴影。冰块带着骇人的声响爆裂开来，一阵晃动，形成了不少裂缝，这会影响冰山的坚固。不过，还未发生大的崩塌。大冰山挺立着，接近凌晨时，正如北极地区常有的现象，猛烈的暴风雪在酷寒的影响下突然耗尽了力气，曙光初照时，又重新风平浪静了。

第八章

真是个好时机。这短暂的严寒，——通常出现在五月的某些时日里，甚至在温带的一些纬度上也一样——，足以冻住了厚厚的雪层，地面又利于行进了。加斯伯•哈博森又上了路，小分队随他之后飞速前进。

路线的方向稍有变化。小分队不是直向北走，而是向西运行，可以说是顺着北极圈的弧度前行。中尉想去建在大熊湖畔的孔菲当斯堡，这几天的严寒有利于实施他的计划；他走得飞快；任何阻碍都未出现，于是，5月30日，他的小分队到达了商站。

建在马更些河边上的孔菲当斯堡和古德霍普堡当时是哈得孙湾公司所辖的最北边的两个商站。孔菲当斯堡建在大熊湖的最北边，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方，湖水冬天结冰，夏天通航，由此，它与最南边的富兰克林堡保持着来往。这些商站，尤其是孔菲当斯堡，在大熊湖岸边和水面上开发经营，更不用说它们与这些高纬度上的印第安人猎手间进行的日常交易了。这个湖像是一个真正的地中海，其长与宽包括了好几个纬度。湖的图形很不规则，中央部分由两个夹岬角扼住，北面扩开，像个三角形大喇叭。总体形状差不多是一张皮撑开、没有头的大反刍动物兽皮。

孔菲当斯堡正好建在其后抓尖上，离美洲北海岸上众多蜿蜒的三角湾之一的加冕湾不到200英里。堡垒建在北极圈外，但离70度纬线还差三度，哈得孙湾公司坚持要在这条线以外再建一个新商站。

孔菲当斯堡总体上来说，与南部的其他商站布局相同。由一幢军官房、几间士兵房以及毛皮仓库构成。全都是木板房，并围起了栅栏墙。此时，负责的上尉不在，他同一拨印第安人和士兵去东边找猎物更多的地带了。上一个季度情况不大好。缺珍贵毛皮。不过，作为补偿，水獭皮还是收获颇丰，这多亏了靠近湖泊。不过，这批存货正好刚送到南部的中心商站，因此，孔菲当斯堡的仓库里现在空空如也。

上尉不在，便由一位中士代表堡垒出来迎接加斯伯•哈博森。这位士官正好是朗中士的小舅子，名叫费尔敦。他全心全意地愿为中尉服务，中尉想让同伴们休息休息，便决定在孔菲当斯堡住上二三天。由于出去了一个小队，房间是够用的。人和狗都舒舒服服地住下了。最漂亮的主房宿舍自然留给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极为感谢费尔敦中士的殷勤照顾。

加斯伯•哈博森首先关注的是向费尔敦了解是否有某个北部的印第安人部落正在大熊湖沿岸搜索猎物。

“是的，中尉，”中士答道。“最近有人告知我们，说在湖北岸发现了野兔部落印第安人的宿营地。”

“离堡垒多远？”加斯伯•哈博森问道。

“大约三十英里，”费尔敦中士答道，“您是不是想跟这些土著居民联系？”

“是的，”加斯伯•哈博森说道，“这些印第安人可以给我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让我了解临近北冰洋、靠近巴瑟斯特角的那块地方。如果位置合适，我打算在那儿建新商站。”

“那么，中尉，”费尔敦答道，“再没有比去野兔部落宿营地更容易的事了。”

“从湖边去？”

“不，走湖面水路，目前可以通航，风向也有益。我们给你们一条小艇，再派个水手驾船，几个小时后，你们就到达印第安人营地了。”

“好吧，中士，”加斯伯•哈博森说，“我接受您的建议，那么，明天一早，如果您愿意的话……”

“您认为合适的任何时刻都行，中尉。”费尔敦中士答道。

出发的时刻定在第二天早晨。当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得知这一计划后，请求加斯伯•哈博森允许她一同前往，——这个要求，人们知道，立刻就得到了允许。

但是，要打发这天剩下的时光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加斯伯•哈博森、两三个士兵、玛奇、麦克•纳普夫人和若拉夫夫人由费尔敦带着，去邻近的湖岸边上看了看。湖岸边上并不缺绿色植物，已无雪迹的山丘上分布着苏格兰松之类的含树脂的林木。这些树有40米高，提供了堡垒居民整个冬天所需的烤火木柴。树木那长着柔软枝条的粗树干呈很有特色的浅灰色。茂密的林木延至湖边，排列整齐，挺拔，树高相同，但它却使景色显得单调，树丛间长满浅浅发白的小草，散发出百里香的芳香气味。费尔敦中士告诉客人们，这种很香的草叫作“乳香草”，把它扔到火红的炭上，就会发出芳香的气味。

散步者离开堡垒，走了几百步后到了一个天然小港湾，它被夹在高高的花岗岩峭壁间，受着保护，免遭大海激浪的冲击。正是在这儿停泊着孔菲当斯堡的船队，其中包括一条小渔船，——正是这条船，在第二天要载着加斯伯•哈博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去印第安人营地。从这儿，可以看到大部分湖面，以及绿树成林的山丘，蜿蜒的湖岸，参差的岬角与小湾，水面上阵阵轻风，吹得微波荡漾，湖面上倒映着几座变幻不定的冰山。南边，视线所及处为真正的大海水平线，这是一条环形线，由在阳光照耀下浑然一体的天空与湖面清晰地刻画出来。

这个由大熊湖水构成的广阔空间，布满石子和花岗岩石块的湖岸，铺着青草绿毯的山坡，长满树木的山丘，到处是一片动植物生机勃勃的景象。各种野鸭在水面上追逐嬉戏，嘎嘎欢叫；这里有绒鸭、哨鸭、花鸭，以及饶舌碎嘴的“老太婆”鸭。几百只剪水鹱和海雀向各处振翅飞翔。白尾海雕在树下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它有2英尺高，是隼类动物，腹部为浅灰色，爪和喙为蓝色，眼睛为橙黄色。这些飞禽的窝用海草建成，筑在树枝上，看起来有一大片。猎手萨拜因打倒了一对大个儿的白尾海雕，其翅膀展开长约6英尺——是这种候鸟的最好标本，它们以食鱼为主，严寒使它们到墨西哥湾去过冬，夏季它们又回到北美纬度最高的地区生活。

但使散步者特别感兴趣的是要抓住一只水獭，其毛皮价值好几百卢布呢！

这些珍贵的两栖动物的毛皮在中国从前极为稀少难得。但是，如果说这些毛皮在大国市场上已价格大跌，在俄国市场上却还是大受欢迎。在那儿，货物的销售总能保证，并且价格昂贵。因此，俄国商人开发了从新柯尔努伊到北冰洋的整个边境地带，不间断地追捕着海水獭，其种类也奇异地减少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动物看到猎就逃，猎人们直把它们追到堪察加海岸和白令海峡的各个岛屿上。

“不过，”费尔敦中士向他的客人们详细讲述了这些后，又补充说，“美洲水獭也不容忽视，大熊湖这一带常见的水獭，每只也值250到300法郎。”

的确，生活在湖水下的这些水獭都是质量上乘的。中士本人灵巧地开枪打死的那只就差不多等值于堪察加半岛的了。这动物从头到尾身长2英尺半，短腿，浅棕色的毛在背部深一些，腹部浅一些，毛绒如丝，又长又亮。

“打得好，中士！”哈博森中尉说，他把这个动物的漂亮毛皮拿给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欣赏。

“确实，哈博森先生，”费尔敦中士答道，“如果每天都像这样得到一张水獭皮，我们就无可抱怨了！但得花时间来等候这些动物啊，它们游泳入水的速度真是惊人！它们几乎只在夜间出来，白天极少出洞，它们的洞或在树干里，或在岩缝中，极难发现，甚至经验丰富的猎手也无能为力。”

“水獭数量越来越少了吧？”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中士答道，“有朝一日它们绝了种，公司的利润将会大幅度下降。所有的猎手都在抢这种毛皮，尤其是美国人与我们进行着致命的竞争。在旅途中，中尉，难道你们没碰到过美国公司的职员吗？”

“一个都没有。”加斯伯•哈博森答道，“他们也常光顾这么高纬度的地区吗？”

“经常来，哈博森先生，”中士说，“看到这些讨厌的家伙时，最好小心一点。”

“这些人员是大盗吗？”波利娜•巴尼特问道。

“不，夫人，”中士答道，“但这是些令人生畏的对手，当猎手少时，猎手们在争夺中要开枪的。我甚至敢于肯定，如果公司的意图获得了成功，如果你们终于在大陆的边线上建起一座堡垒，你们的榜样很快会被美国人模仿，愿老天爷挫败他们！”

“噢！”中尉答道，“地域辽阔，太阳下的人们都有位置。至于我们，让我们先干起来！只要我们脚下的大地坚实，我们就向前进，愿上帝保佑我们！”

散步了三个小时后，游客们回到了孔菲当斯堡。有鱼和新鲜野味的丰富晚餐，已备在大厅中等待着他们了。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儿。随后，他们闲聊了几个小时。堡垒的客人们夜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5月30日，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凌晨五点就起了床。中尉将用一整天的时间去察看印第安人营地，并收集可能对他有用的情报。他提议托马斯•布莱克一同前往。但天文学家宁可留在陆地上。他希望作一些天文观测，并准确测定孔菲当斯堡的经度和纬度。因此，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只得独自渡湖前往，由一个为公司服务多年的老水手诺尔曼驾船。

两个乘客由费尔敦中士陪同前往小港口，老诺尔曼在船上等着他们。这只是一条渔船，没有甲板，龙骨长16英尺，配有标高的索具。一个人便可轻松操作。天气很好，微微吹来的东北风，正适于船行。费尔敦中士向客人们告别，请他们原谅不能陪同前往，因为中尉不在时，他不能离开商站。缆绳松开了，小船顺着右舷风离开小港湾，飞速穿行在清凌凌的湖面上。

这次旅行真可谓是一次漫游，而且是迷人的漫游。老水手寡言少语，舵柄夹在臂下，静静地呆在船尾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坐在船侧的长凳上，仔细观看着展示在眼前的景色。小船在离岸大约3英里的水面上沿着大熊湖北岸直行。因此，他们清楚地看到了满山树林的山丘向西慢慢地低下去。从这一边看，湖北岸地区平坦辽阔，天际遥远。这个湖岸与绿杉环绕的孔菲当斯堡所在的那个夹角形湖岸恰成反比。还能看到公司的旗子在圆屋顶上迎风飘扬。南边和西边，太阳斜照湖面，发出道道光芒；但好似移动着的冰山，犹如大块的银子，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严寒铸就的冰块未留一丝痕迹。只有这飘浮着的冰山，太阳也无法使其化冻，好似要与北极的太阳争个高低，这太阳在天穹里描绘出一道悠长的昼间弧光，热量不大，却还明亮。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像往常一样，交谈着这奇特的大自然在他们内心引起的感想。他们的大脑中又丰富了许多值得回味的记忆，而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地起伏着飞驰。

的确，小船早晨6点启航，9点时已靠近了他们应该去的湖北岸。印第安人的营地建在大熊湖的西北角，不到10点，老诺尔曼已把船停泊在了陡峭河岸边上的一座不太高的峭壁脚下了。

中尉和波利娜•巴尼特立刻上了岸。两三个印第安人跑到他们面前，——其中有他们的首领，头上戴着不少羽毛饰，用相当清晰的英语与他们交谈。

野兔部落的印第安人，以及铜部落的印第安人、海狸部落的印第安人及其他的全部属于七步苇族，因此，他们的习俗与服饰区别不大。另外，他们与商站交往频繁，这种贸易活动可以说已使他们“英国化”了，其程度正是一个蛮族人所能及的。他们把猎得的动物送到商站，从商站换回生活必需品，几年来，他们自己已不再生产了。可以说，他们是公司的雇佣人员；他们的生活有赖公司，毫不奇怪，他们已完全失去了其特色。要找未与欧洲人接触过的土著种族，得上行到更高的纬度，直到通常只有爱斯基摩人光顾的冰冻地区去才行。

像格陵兰人一样，爱斯基摩人才是北极地区真正的子孙。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去了离岸边半英里远的野兔部落印第安人营地。他们在那儿看到了30来个土著人，有男，有女，有孩子，他们开发着湖岸，以捕鱼和打猎为生。这些印第安人正好最近才从美洲大陆北边地区回来，他们向加斯伯•哈博森讲述了一些有关70度纬线周围的现状，情报不大完整。不过，中尉满意地得知，几年来，在北冰洋沿岸还未曾见过欧洲或美洲的任何探险队，而且每年的这个时期水面都可通航。至于他有意前往的巴瑟斯特岬角，野兔部落的印第安人一无所知。此外，他们的首领说，大熊湖与巴瑟斯特角之间的地带是难以通过的地方，那里高低不平，目前解冻的河流阻断了道路。他建议中尉沿湖东北部的科珀曼河下行，从最短的路程抵达海岸。到了北冰洋后，就可自在地沿着海岸走了，那时，加斯伯•哈博森就有了主动权，可停留在他觉得合适的地方了。

加斯伯•哈博森谢过了印第安人首领，送了他几件礼物后就告辞离开了。然后，他陪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在营地周围转了转，快到下午3点时才回到船上。

第九章

老水手正不耐烦地等着他们回来。

的确，差不多一个小时以来，气候变了。天气的突变确会使一个习惯于察看天色的人忧虑。浓雾笼罩的太阳像一个微白的圆盘，无亮无光。微风轻轻地吹，但可听到湖水在南边咆哮。这种将至的气候变化的征兆在高纬度地区发展极为迅速。

“出发吧，中尉先生，出发！”老诺尔曼忧虑地看着头顶上的大雾，叫着。“出发！别再耽误了！天就要变了。”

“的确，”加斯伯•哈博森答道，“天气完全变了，我们没注意到这种变化。”

“那么，您怕有暴风雨？”女旅行家问诺尔曼。

“是的，夫人，”老水手答道，“大熊湖的暴风雨通常极为骇人。这里的暴风雨就像大西洋中的一样迅疾。这突如其来的大雾不是什么好征兆。不管怎么说，可能暴风雨在三、四个小时里还下不来，到那时，我们应该已回到了孔菲当斯堡。不过，要刻不容缓地出发，因为小船在与湖水已持平的岩石边上穿行不大安全。”

哈博森中尉无法与诺尔曼讨论这些事，诺尔曼比他懂的多。老水手长时间以来一直在湖上渡船，是个有实践经验的人。因此，应参考他的经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上了船。

然而，在解开缆绳，推船入湖时，诺尔曼——他是否有预感？——喃喃地说着：

“也许等一等更好！”

听到了此话的加斯伯•哈博森看着已坐在舵边的老水手，如果他独自一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发。但波利娜•巴尼特的在场告诉他应谨慎行事。女旅行家明白她的同伴为什么犹豫。

“别管我，哈博森先生，”她说，“如同我不在一样地行动吧。如果这位勇敢的水手觉得该出发，那就赶紧出发吧。”

“听天由命吧！”诺尔曼答道，并解开了缆绳。“我们走近路回堡垒。”

小船驶入湖中。一个小时里，船只走了一点儿路。船帆将要鼓起，在风向不定的狂风中拍打着桅杆。大雾变得更浓。小船遭受着大浪的颠簸，因为，大海在空气中“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两位乘客一言不发，而老水手却眯着眼睛试图看穿浓雾。此外，他已准备好应付各种事件，他手抓帆索，等着风，如果突然来风，他就松手。

不过，直到此时，还没有什么搏击，如果船行顺利，就再好不过了。可是，船行了一个小时，离印第安人营地还不足两英里，实在是风向不定，风力微弱。此外，讨厌的陆地来风把小船吹向湖心，在这浓雾漫天的气候里，湖岸已几乎看不清了。这真是很麻烦，因为如果一直刮北风，这个易漂流的轻舟就无法控制住方向，就有被刮到远方的危险。

“我们几乎走不动！”中尉对老诺尔曼说。

“几乎不动，哈博森先生，”水手回答，“风向不定，风向定了时，怕也是来自不利的方向。那么，”他用手指着南方补充说，“我们恐怕在回到孔菲当斯堡之前会先看到富兰克林堡！”

“那么，”波利娜•巴尼特开玩笑地说，“就能游览全湖了。大熊湖真美，值得从北到南遍游一番！我想，诺尔曼，我们将从富兰克林堡返回，对吧！”

“是的，夫人，如果能到那儿的话，”老诺尔曼说，“但这湖上的风暴持续半个月是常有的事，如果我们不幸到了南岸，我不能保证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在一个月内回到孔菲当斯堡。”

“那么，小心点，”中尉答道，“因为这会严重影响我们的计划。要谨慎从事，朋友，如需要的话，还是尽快返回北岸。我想，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会退缩，能走上二十到二十五英里赶回去。”

“我很想返回北岸，哈博森先生，”诺尔曼回答，“现在不行了，您看，风向好似定在这边了。我能做的，只是试着到达那个东北的岬角，如果风不再加大，我希望能一路顺利。”

可是，大约4点半时，风暴来了。天空高处回响着尖利的风声，风还在高处，未来到湖面，但也快了，透过浓雾传来惊鸟的尖叫声，然后，突然浓雾撕裂，大片的乌云低沉地被撕成碎碎的云絮，狂猛地吹向南方。老水手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北风呼啸，很快就会变成暴风雨来到湖面。

“小心！”诺尔曼喊道，一边拉紧帆索，让小船在舵的作用下迎风挺立。

暴风雨来了。小船先倒向一边，又正了过来，在浪峰上跳跃着。从这时起，波涛汹涌好似大海。在这相对来说不很深的湖底，大浪重重地落下，然后又弹起极高的巨浪。

“帮帮忙，帮帮忙！”老水手叫着，试图赶紧放下船帆。

加斯伯•哈博森以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试着去帮助诺尔曼，但毫无效果，因为他们对驾船都不大在行。由于诺尔曼不能放手舵柄，而升降索都在桅杆顶上，帆放不下来。小船时刻有翻船的危险，巨大的海浪已经漫上了船帮。天空黑沉沉的，越来越暗。冷雨夹着雪花滂沱而下，狂风怒吼，浪峰狂溅。

“砍断！砍断！”老水手在暴风雨的狂吼中嚷着。

风刮乱了头发，雨迷住了双眼的加斯伯•哈博森抓住了诺尔曼的刀子，割断了像竖琴弦的吊索。但湿缆绳在滑轮中不动，横桁被吊在桅杆的顶上。

于是，诺尔曼想退避，退避到南边去，既然无法迎风前进；退避，尽管在水速高于船速的浪峰里这么做也很危险；退避，尽管这种退避冒着船被刮到大熊湖南岸的危险！

加斯伯•哈博森和他勇敢的女伴意识到了正威胁着他们的危险。这不牢固的小船无法长久地抵住大浪的冲击。船或是撞碎，或是沉没。船上乘客的性命都在上帝手中。

然而，不论是中尉，还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都未感到绝望。他们抓牢板凳，从头到脚洗着冰冷的浪花浴，浸透了雨雪，被围困在阴沉凄切的狂风暴雨中，却毫无惧色地透过浓雾注视着前方。看不到一点陆地。在与小船一链①的地方，只见云水浑然一色。随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老诺尔曼身上，他双眼紧眨，咬紧牙关，双手紧张地抓牢舵柄，还在努力使小船随风前行。

①链：旧时计量距离的单位，约合200米。

风暴如此强烈，失去控制的小船在这种危险的状况中已无法坚持多久了。迎头而来的浪峰不可避免地会把小船摧毁。已有榫头松动了，如果小船整个地落在浪峰底部，可以想象，它恐怕就不会浮上来了。

“必须退避，还是得退！”老水手喃喃地说着。

他一推舵，放开帆索，向南边航去，猛然扬起的船帆立即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把小船带走了。但无边无际的海浪更加灵活，速度更快，这是顺风后退的极大危险。小船航行的线路上已聚满大浪，无法避开。船里灌满了水，必须不停地把水舀出去，不然船有沉没的危险。随着小船驶进湖中，离岸边更远，湖水就更加汹涌。没有避处，没有树障，没有山丘用来阻住风暴在小船四周的猖獗。有时现出一线晴空，或不如说是除去了浓雾，隐约可见巨大的冰山在大浪的推动下像浮筒一样漂向湖的南部。

这时正是5点半。无论是诺尔曼，还是加斯伯•哈博森都无法估计已走了多少路，也不知船行的方向。他们已控制不住小船了，只能忍受着风暴随心所欲的摆布。

这时，在距小船后面100英尺的地方，耸起了一股巨大的浪潮，白色的浪峰清晰可见。浪潮前方，水面波动，形成了一个大漩涡。所有的小波浪都被暴风吹散，消失不见。在转动的漩涡中，水的颜色是黑色的。小船深深地落入了越转越深的浪底中。大浪越来越近，压住了周围的所有波浪；大浪逼进小船，就要把它压扁。诺尔曼转过头，看着大浪压过来。加斯伯•哈博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大睁着眼睛望着大浪，等待着浪峰打下，却无法躲避。

大浪的确扑了过来，夹带着骇人的巨响，它涌上了小船，盖住了船尾。船身被猛撞了一下。中尉和他的女伴不禁叫了一声，埋在了浪山下。他们恐怕以为小船这时定会沉没了。

然而，船身的四分之三都灌满了水的小船又浮了上来……，但老水手失踪了！

加斯伯•哈博森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波利娜•巴尼特转向了他。

“诺尔曼！”他用手指着船尾的空位喊着。

“不幸的人！”女旅行家喃喃地说着。

加斯伯•哈博森和她站了起来，冒着被抛出小船的危险，小船这时正在浪尖上跳跃着。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既听不到叫声，也听不到喊声。白色的浪花上什么都没有。老水手已葬身波浪中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又坐到了长登上。现在，他们独自呆在船上，大概只能自己救自己了。但中尉和他的女伴都不会驾船，在这不幸的境遇中，一个有经验的水手恐怕也只能将就着找准方向！小船成了波浪的玩具。始终扬起的帆带着小船飞驰。加斯伯•哈博森能控制住它的速度吗？

对于这两个不走运的人，真是境遇悲惨！他们被暴风雪困在不结实的小船上，而且他们甚至不会驾船！

“我们完了。”中尉说。

“不，哈博森先生，”勇敢的波利娜•巴尼特答道，“我们先靠自己！随后老天会来帮助我们！”

加斯伯•哈博森于是了解了这个勇敢的妇女，此时，他们的命运相同。

最要紧的是把加重了小船份量的水弄出去。再一个大浪会在瞬间灌满船舱，船恐怕就会立即沉没。另外，小船轻巧了后，会更加容易浮上浪涛，那时，它下沉的危险也就减少了。于是，加斯伯•哈博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迅速地舀干了水，因为仅水的流动就能在行进中让他们摔倒。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因为，浪峰随时会涌向小船，手里必须总拿着木勺舀水。这项任务由女旅行家专门负责。中尉握着舵柄，勉强地驾着小船顺风而行。

好似为了加大危险，黑夜，或算不上黑夜，——在这个纬度，一年中的这个时候，黑夜只持续几个钟头，——至少是天色渐暗了。沉沉的云彩和雾气混成一片，形成了厚厚的浓雾，几乎没有多少模糊的光亮。两个船身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一旦碰上浮冰，小船就会被撞成碎片。然而，这些漂浮的冰块可能会突然出现，以小船这样的速度，根本无法回避。

“您是不是控制不住舵柄了，加斯伯先生？”在风暴的一次间歇中，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您应准备好意外事件的发生！”

“我准备好了！”勇敢的女人简单地答道。

这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被风撕碎的船帆像白色的蒸气一样随风而去。小船受快速的驱使，又飞驰了一阵儿；然后，船一下停住，于是，波浪将其摇来摆去，颠簸不已。加斯伯•哈博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觉得完了！他们东碰西撞，从长凳上猛摔出去，碰得满身是伤。船上找不到一块能扯起作帆的布来。这两个不幸的人被困在昏暗的浪花中，置身于雨雪交加的风暴中，互相几乎看不见，听不着，随时都感到危险的逼近。也许有一个钟头的时间，他们就这样呆着，祈求上帝，只有上帝才能救他们。

他们像这样漂荡，被狂怒的波涛颠簸的状况还会持续多久呢？哈博森中尉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恐怕都说不清楚。这时，小船被猛撞了一下。

小船刚刚撞上了一块大浮冰，——一大块壁峭、滑溜的漂浮物，手无法抓住。这无法防备的突然撞击使船头裂开了，水一下子涌了进去。

“我们要沉了！我们要沉了！”加斯伯•哈博森叫着。

的确，小船直沉水中，水已没到长凳的高度了。

“夫人，夫人！”中尉叫着，“我在这儿……我会留在……您的身边！”

“不，加斯伯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您一个人还有救……两个人就都得完！别管我了！别管我！”

“绝对不行！”哈博森中尉叫着。

但他刚说出这个词，又一个波浪打中了小船，它便直沉了下去。

两个人消失在了由于船的突然下沉引起的漩涡中。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浮上了水面。加斯伯•哈博森用一只手用力地划水，另一只手撑起了他的女伴。很显然，他与汹涌的波涛搏斗不了多久，他将同他想救起的人一同遇难。

这时，奇怪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不是惊鸟的叫声，的确是人的声音的呼唤。加斯伯•哈博森拼尽全身力气，浮到浪花上面，向四周迅速地瞟了一眼。

但在这浓雾中他什么也没看见。然而，他仍然听到了这些叫声，而且越来越近。怎样大胆的人敢在此时来救他呢？不过，不管他们怎么做，恐怕都会到得太晚了。受身上衣服的束缚，中尉觉得与不幸的女伴一同被拖住了，他此时已不能让她的头部保持在水面上了。

于是，出于本能，加斯伯•哈博森发出了最后的吼声，随后便被一个巨浪打下去了。

但加斯伯•哈博森没有搞错。三个在湖上漂荡的男人发现了沉没的小船，便急忙赶来救助。这些人——唯一有可能成功地与这咆哮的浪涛搏击的人——乘上了唯一能顶住这种暴风雪的小船。

这三个男人是爱斯基摩人，他们牢牢地系在了各自的“卡亚克”上。

“卡亚克”是长长的独木舟，两头弯，构架极轻，绷上海豹皮，用海豹筋缝得密密实实。“卡亚克”的船上面也全用海豹皮蒙住，只有中间开了一个口子。爱斯基摩人就坐在那儿。他将他的雨衣同皮口子的护壁系好，与船连作一体，连一滴水也进不去。这种柔软而轻巧的“卡亚克”总是位于浪涛上面，不会沉没，也许会颠覆，——但船桨一划就又轻松地回复过来，——的确，它总能抵住任何情况，甚至在救生艇都定会撞坏的地方，也能坚持。

三个爱斯基摩人及时地赶到了失事地点，他们是听到中尉最后的绝望叫声后赶来的。加斯伯•哈博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已喘不过气来了，然而，他们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把他们从深渊中救了出来，但是在昏暗中，他们无法辨认出谁是救命恩人。

一个爱斯基摩人抓住了中尉，把他横放在自己的小船上，另一个用同样的办法救出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于是，三条“卡亚克”由六英尺长的长桨灵活地驾驶着，迅速地在浪花中穿行而去。

半小时后，两个海难者被放在了普罗维登斯堡下游三海里处的沙滩上。

只有老水手未能生还！

第十章

快到晚上十点钟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敲响了堡垒的侧门。见到他们归来，大家真是高兴，因为大家以为他们难以生还。但当大家得知老诺尔曼的死讯时，快乐便被深深的悲痛代替了。这个正直的人受到了大家的爱戴，回忆中人们表露出了深深的遗憾之情。至于那几个勇敢而忠实的爱斯基摩人，他们漠然地接受了中尉和他的女伴的衷心致谢后，甚至都不愿到堡垒来。他们的所作所为，在他们看来是很自然的。他们并非第一次救人。他们立即又重返湖上，日夜在湖上冒险穿行，猎捕着水獭和水鸟。

加斯伯•哈博森重归的当天晚上，第二天，即6月1日，以及1日至2日的那个晚上，全都用来休息。小分队的感觉很好，但中尉决定，如果天气还行的话，二号早晨出发，而且极为幸运的是，暴风雨也停了。

费尔敦中士将商站中的所有储备都提供给小分队用。几个狗拉套车换了新的，因此，出发前，加斯伯•哈博森看到他们的雪橇秩序井然地停在了围墙门前。

临行道别。人人都向费尔敦中士表示了谢意，感谢他表现出的热情好客。波利娜•巴尼特也夹在人群中表示了感谢。最后是中士与他的姐夫朗紧紧地握手告别。

每对同伴都上了自己的雪橇，这次，波利娜•巴尼特和中尉登上了一辆雪橇，玛奇和朗中士紧随其后。

根据印第安头领的建议，加斯伯•哈博森决定走捷径抵达美洲海岸，从孔菲当斯堡直插海滨。他查看了粗略绘有地形状况的地图后，觉得还是直下流入库罗尔芒湾的大河科珀曼河谷比较好。

在孔菲当斯堡与河口之间，距离有一度半之多，——即85到90英里。港湾的形状是个深深的新月形缺口，其北端是克鲁森施膝角，从这里开始，海岸线清晰地延向西部，直到北纬70度线以上那高高的巴瑟斯特角。

于是，加斯伯•哈博森改变了直到现在一直逆循的路线，向东边进发，以便用几个小时取直线到达河流边上。

第二天，6月3日下午抵达了河边。科珀曼河水纯净而湍急，此时，河流挣脱了坚冰的束缚，在宽阔的河谷中滔滔不绝地流淌着，众多蜿蜒而可涉水而过的小河川也源源不断地流入河谷中。于是，雪橇在平坦的土地上快速飞奔着。行程中，加斯伯•哈博森向他的女伴讲述着经过地段的历史故事。在中尉与女旅行家之间存在着真正的亲近与诚挚的友谊；这也是由于他们的处境及年龄的关系。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喜欢学习，她有着发现新事物的本能，因此，喜欢听别人讲探险家的故事。

加斯伯•哈博森一清二楚地了解他的北美洲，他完全能满足其女伴的好奇心。

“大约90年以前，”他对她说，“科珀曼河流经的地区都还未被开发，是哈得孙湾公司的人发现了它。只是，夫人，这也正如科学界中常发生的那样，是在寻找某个东西时，发现了另一个。哥伦布原想找亚洲，却发现了美洲。”

“那么哈得孙湾公司的人在找什么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是寻找著名的西北通道吗？”

“不，夫人，”年轻的中尉笑道，“不是。一个世纪前，公司对使用这条新通道没什么兴趣，它通常带给公司的好处，还不如给其对手的好处多呢。人们甚至宣称，在1741年，有一个叫克里斯朵夫•米德勒通的人，受英国政府派遣来考察这片海域，他曾被公开指控收了公司的5000英镑贿赂，以宣称在两个大洋之间没有通道，也不可能有通路。”

“这可有损这家著名公司的荣誉啊！”波利娜•巴尼特提请注意。

“在这一点上，我不为它开脱，”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甚至要补充说，议会严厉地谴责了这种作法，并在1745年答应拿出2万英镑的奖金给发现此通道的人。因此，当年就有两个鲁莽的旅行者：威廉•莫尔和弗兰西斯•史密斯去了里帕尔斯湾，试图找到人们如此期望的通道。但他们并未成功，一年半之后，他们只得回到了英国。”

“不过，其他的船长们未立即去寻找踪迹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没有，夫人，在30年里，尽管议会提供的奖金不少，对这一美洲地区，或是说英属美洲地区，——这是最适合保留的名称，——进行地理考察的任何企图都未出现过。直到1769年，公司的一个职员才试图重新进行莫尔和史密斯的未尽事业。”

“公司已改变了那些狭隘自私的念头了吗，加斯伯先生？”

“不是的，夫人，还没有。萨米埃尔•赫恩，——这位职员的名字——的任务只是了解当地土著猎人指明的一个铜矿的状况。这个职员于1769年11月6日离开了位于哈得孙湾西海岸附近的丘吉尔河畔上的加尔王子港堡。萨米埃尔•赫恩勇敢地向西北方向进发；但饥寒交迫使他又重返加尔王子港堡。幸好，这不是个灰心丧气的人。第二年的2月23日，他带着几个印第安人又出发了。这第二次征程真是劳累到了极点。萨米埃尔•赫恩希望依靠野味和鱼米裹腹，但却常常缺少。甚至有一次，他七天的时间，只能吃野果、旧皮子块及烤骨头。勇敢的旅行家总算还留了一点力气回到了商站，但一无所获。可他并未灰心。1770年12月7日，他又第三次出发了，经过十九个月的奋斗，他于1772年7月13日发现了科珀曼河，并直达其河口，他宣称在那儿看到了大海。这是第一次有人涉足于美洲北海岸。”

“那么，西北通道，即这条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的连接通道还未被发现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没有，夫人，”中尉答道，“从此，众多喜爱风险的水手都寻找过它！1773年的菲普，1776年到1779年的詹姆斯•柯克和克莱克，1815年至1818年的柯泽布，还有罗斯、帕利、富兰克林，以及其他许多人都致力于这一艰巨任务，但却毫无成果。直到我们这个时代的探险家、勇敢的麦克•克吕尔才是唯一真正穿过北冰洋，从一个大洋到达了另一个大洋的人。”

“的确，加斯伯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回答，“这是地理学的一个真实情况，我们这些英国人应为之自豪！不过，请告诉我，哈得孙湾公司最终宽容了这些后，难道没有鼓励除萨米埃尔•赫恩以外的某个旅行家去探险吗？”

“它这样做过，夫人，多亏了公司，富兰克林上尉于1819年至1822年进行过一次旅行，正好是在赫恩河与特纳盖恩角之间。这次探险充满了艰难困苦。有好几次，旅行者们完全断绝了食物。两个加拿大人被他们的同伴杀死后吞食了……尽管经受了如此多的折磨，富兰克林上尉在北美洲海岸一带仍然穿行了五千五百五十英里的地方，在他之前还从未有人涉足过这一地区。”

“这是个精力超人的人！”波利娜•巴尼特补充说，“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尽管他吃了不少苦，他却又一次出发去征服北极了。”

“是的，”加斯伯•哈博森答道，“而这位勇敢的探险家却残酷地死在了他发现的地区上。但现在已证实了富兰克林的同伴们并未全部与他一起丧生。这些不幸者中的许多人一定还游荡在这冰冷的孤独之中。啊！真的，一想到这可怕的抛弃，我就会难过！有一天，波利娜夫人，”中尉颇为激动而肯定地补充说，“有一天，我要在这片无人知的灾难发生地上搜查寻找，而……”

“而到了这一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握住中尉的手答道，“这一天，我会陪您去探险。是的！像您一样，我已好几次有过这种念头了。想到我们的同胞，一些英国人也许在等待着我们的救助。我的心也像您一样激动不已……”

“这对于大部分不幸者来说已太晚了，夫人，但对个别的人还正是时候，请相信这一点！”

“愿上帝理解您，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我还要说，公司的职员生活在海岸线附近，我觉得他们比其他人更适合来完成这个人道主义的任务。”

“我同意您的意见，夫人，”中尉答道，“因为，这些人对北极地区的酷寒已习惯了。他们已在多种情况下证实了这一点。不正是他们帮助了1834年旅行的拜克上尉吗？那次旅行发现了威廉王地，富兰克林的遇难也正发生在那里。不也正是我们中的两位：勇敢的戴斯和辛普孙于1838年受哈得孙湾总督之托去北冰洋海岸探险，——这样探险第一次探清了维多利亚这块地方——的确吗？因此，我认为最终征服北极大陆的前景属于我们公司。它的商站逐渐北上——毛皮动物的避难地，——有一天，一座堡垒会挺立在北极点上，即在地球所有子午线的交叉点上。”

在这次及随后的多次交谈中，加斯伯•哈博森讲述了自到公司工作后他自己经历的冒险故事，他与对立公司的竞争，及他想要去北部和西部无人地区探险的愿望。而在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这一边，她也叙述了她自己在热带地区进行的长途旅行。她谈到了她已进行过的，及她打算有一天要去进行的旅行。中尉与女旅行家之间这种愉快的故事交流，使长途旅行变得趣味无穷。

这时，狗群奔跑着，拖着雪橇向北方驶去。科珀曼河谷在靠近北冰洋的地方显然宽阔起来。两侧不很陡峭的山丘越来越平坦。这儿、那儿出现了一些含树脂的树丛，使这片相当陌生的景色显得不那么单调。顺河水流下的一些小块浮冰还在抵御着阳光的照射不肯融化，但数量却一天天渐少，一条小船，甚至一条小艇都能毫不困难地顺河而下，不会受到任何天然堤坝或任何岩石的阻碍。科珀曼河的河床既深且宽。融雪不断地流入河中，清清的河水流速很快，但从未形成汹涌的急流。河道在上游地区非常曲折，渐渐拉直，笔直延伸了好几英里的地段。至于河岸，宽阔而平坦，由硬硬的细沙构成，有的地方铺盖着干枯矮小的草毯，正适于雪橇滑行及队形的展开。没有坡道，因此，在这平坦的大地上行进得很顺利。

于是，小分队快速地日夜兼程——如果“日夜”的概念也可用于这个地区的话，因为，这里的太阳只画了上一个几乎与地平线相持的圆弧，几乎不会消失。在这个纬度上真正的夜晚持续不了两个小时，在一年中的这一时刻，黎明紧接着黄昏。此外，尽管远方有稍许雾气，天空都是晴朗澄净，于是，小分队在极佳的条件中旅行着。

在两天中，人们继续毫无障碍地沿着科珀曼河前行。河流的周边地区很少有毛皮动物光顾，但鸟儿却很多，有成千上万只。貂、海狸、白鼬和狐狸几乎完全看不见，不能不使中尉感到担忧。他自忖这些地区是否像南方的地区一样，被围捕过滥的食肉类动物和啮齿类动物已抛弃这里了。这是完全可能的，因为人们常常碰到宿营地的痕迹及熄灭的灰烬，它证实了土著猎人或其他猎人，或近期或远期曾从这里经过。加斯伯•哈博森清楚地看到，他的探险应更加向北推进，他到达科珀漫河口时，恐怕才走了旅途的一部分。他急着想踏上萨米埃尔•赫恩隐约望见的海岸，便尽力地催促小分队快速前进。

此外，大家都象加斯伯•哈博森一样地着急。每个人都急着赶路，以便在最短的期限内到达北冰洋海岸。一种难以形容的吸引力促使这些勇猛的开拓者不断向前。未知地的魅力引诱着他们。也许远征的真正劳苦将会从这片如此渴望到达的海岸开始。所有的人都急着去面对困难，并直接迈向最后的目标。他们此时的旅行，仅仅是穿过一片不能直接引起他们兴趣的地区，但从北冰洋岸边，就会开始真正的探险。每个人都已经在盼望置身于这块地方了，它在西方几百英里处，正切在70度线上。

最终于6月5日，离开孔菲当斯堡四天后，加斯伯•哈博森看到科珀曼河变得极为宽阔。西部海岸顺着稍稍有点弯曲的海岸线，几乎是直通北方。在东边，却相反，海岸线成圆弧状，直达地平线。

加斯伯•哈博森立即停了下来，他用手给同伴们指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第十一章

经过六个星期的旅行后，小分队刚刚抵达了宽阔的喇叭形河口湾，它呈现出一个梯形缺口，清晰地勾勒在美洲大陆上。西边角上是宽阔的科珀曼河口。东边角上却正相反，是一条狭长的名为“巴瑟斯特入口”的水道。在这一侧河岸上，就好似随意地布满了花彩，凿出了港湾，尖而陡峭的岬角，耸立在错综复杂的海峡、涧谷和水道间，这使北极大陆的景色极为奇特。在河岸的另一侧，河口湾的左边，从科珀曼河口开始，海岸向北边逐渐升高，最后是克鲁森施腾角。

这个喇叭形河口名为库罗尔芒湾，水中布满岛屿，这就是约克公爵群岛。

同朗中士商榷之后，加斯伯•哈博森决定让同伴们在此休整一天。

勘察即将真的开始了，这次探察应使哈博森中尉找到一块适于建立商站的地方。公司曾要求它的职员尽可能地到70度线以北的北冰洋边上去。然而，为了完成使命，中尉只能在西部寻找一个纬度相同，又属于美洲大陆的地方。的确，大概除了波西亚外，东边那些如此分散的地方倒都位于北极地带，正好在70度线上，但其地质构造却很不清楚。

测定了经纬度并在地图上标明了位置后，加斯伯•哈博森看到他现在的位置距70度线还有一百多英里。但过了克鲁森施膝角后，东北沿线的海岸由一个突然的角度越过了70度线，大约在第130度子午线上，正好与克莱温迪上尉约定的碰面地点巴瑟斯特角的纬度相同。因此，他应去的就是这个地方，如果那地方能给商站提供货源的话，商站也正应建在那里。

“那儿，朗中士”，中尉说着，把北极地图指给士官看，“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正符合公司要求的条件。在这个地方，大海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可通航，这使白令海峡的船只能到达堡垒，运来给养，运走货物。”

“再有，”朗中士补充说，“既然我们的人都要定居在70度线以北，大家有权享受双份工资了！”

“当然了，”中尉答道，“我相信大家会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一点。”

“那么，中尉，我们就出发去巴瑟斯特角吧。”中士简捷地说道。

但已说了休整一天，那就第二天，六月六号再出发吧。

旅途的第二阶段应该是，也的确是与第一段差异很大。雪橇一直保持到现在的行进顺序无法保持了。各个套车都自行其是。每天赶路不多，每到海岸拐角处就得停下来，还常常要步行。哈博森中尉给其同伴的唯一告诫是，离海岸线的距离不要超过三英里，小分队每天集中两次，中午和晚上各一次。天一黑就搭帐篷休息。此刻的天气一直晴朗，气温也比较高，平均保持在华氏59度（摄氏15度）。有两三次刮起了暴风雪，但都未持续多久，气温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从6月6日至20日，人们极为仔细地勘察了克鲁森施滕角与帕里角之间绵延二百五十多英里的美洲海岸线地带。对这一带地理状况的考察进行得极为完美，加斯伯•哈博森——在这项工作中幸好有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的帮助——甚至还修正了水文测绘图上的几处错误，而且还专门考察了与哈得孙湾公司有直接关系的周边地区。

实际上，这些地区猎物多吗？能否肯定野味同毛皮动物一样多？此地的毛皮资源能否供应一个商站，至少是满足夏天的收购？这都是哈博森中尉提出并让他担忧的严重问题。下面是他观察到的情况。

猎物本身——若拉夫下士显然对此比较偏爱——在这个地区并不很多。禽鸟中也许有不少种类的鸭子，但啮齿类的猎物群却只有一些很难猎捕的北极野兔。相反地，狗熊在美洲大陆的这一地区却不少见。萨拜因和麦克•纳普常常发现这些食肉类动物所留下的脚印。有几只甚至露了面，但他们总是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进行观察。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的是，在严寒季节，这些饥饿的动物从高纬度地区出来，常常光顾北冰洋海岸一带。

“然而，”若拉夫下士说道，他始终操心着食物供应问题，“储藏室里的熊肉确是一种不容忽视的野味肉，的确不错。但还未进入储藏室的就完全靠不住了。不管怎么说，这得看你们这些猎人留给熊的命运如何了！”

这话说得很在理。堡垒储藏室里的熊肉储备不能保证。幸好，这个地区有大群的动物光顾，这些动物比熊更有用处，肉也非常美味可口，在某些部落里，这是爱斯基摩人和印第安人的主要食物。这动物就是驯鹿，若拉夫下士显然非常满意地注意到，这种反刍动物在这一带沿海数量很多。的确，为了吸引它们，大自然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地面上长着一种驯鹿极为喜欢吃的植物，下雪后，它们也能灵巧地从雪下觅到，这是它们冬天的唯一食物。

加斯伯•哈博森也像下士一样感到满意，他在许多地方都看到了这种反刍动物遗留的脚印，这容易辨认，因为鹿蹄并非像其内面一样平平的，而是呈凸面形状——同骆驼蹄子相似。人们甚至看到了相当大的鹿群，它们在美洲的某些地方野游，常常是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活野鹿可以驯养，对商站用处颇多，它们或是为商站提供比牛奶更富营养的鹿奶，或是用作拖拉雪橇。死野鹿也很有用，因为鹿皮很厚，可专门用来做衣服；鹿毛可纺上好的毛线，鹿肉美味可口，在这样的纬度上，没有什么动物能比野鹿更珍贵。因此，野鹿的出现应极大地鼓舞了加斯伯•哈博森在这块地方建站的计划。

同样有理由对毛皮动物的数量感到满意。小河边上筑着很多海狸和麝香鼠的小屋。獾、猞猁、白鼬、狼獾、紫貂、水貂常常光顾这片海域，这里没有什么猎人到来，所以比较宁静。没有迹象表明这里曾来过人类，动物知道这里是安全的躲避处。人们也注意到了华美的蓝狐与银狐的脚印，这种狐狸现在越来越少，可以说1斤狐皮价值1斤黄金。萨拜因和麦克•纳普在考察中曾有多次机会可以开枪猎捕珍贵野兽，但明智的中尉早就明令禁止狩猎这种动物了。他不想在狩猎季节到来之前惊吓这些动物，也就是说，在冬季到来之前，那时动物毛绒丰满，极为漂亮。另外，在行程中不应再加重雪橇的重量。萨拜因和麦克•纳普明白这些道理是正确的，但在枪的射程之内看到紫貂或珍贵的狐狸时，他们的手还是会发痒。然而，加斯伯•哈博森的命令是明确的，中尉不允许人们违抗命令。

因此，在这第二段旅途中，猎手们的开枪目标只是有时出现在小分队两边的几只北极熊。但这些到来的食肉动物并不饥饿，于是，便快速地逃走了，它们的出现也未引起认真的追捕。然而，如果说小分队的到来对这一地区的四足动物没有太大损害的话，那么，飞禽类的命运就不同了，它们代所有的动物受了罪。人们打死了一些白头鹰，这是些叫声凄厉的大鸟，还有一些鱼隼，它们一般在枯树树干中筑巢，夏天就飞到北极地区来；再有就是纯白的雪鹅，肉质在雁类中最鲜美的野黑雁，胸部黑色的红头鸭，相貌丑陋的灰白色的小乌鸦，绒鸭、海番鸭以及其他多种鸟类，它们叫声响亮，使北极的海边峭壁一片回音，震耳欲聋。这海岸地区栖息着数以百万的鸟类，其数目远远超过对北冰洋海域地区的估计。

可以理解，严禁猎杀四足动物的猎手们，满腔热情地打起鸟来。头半个月打了好几百只鸟儿，大部分都可食用，再加上咸牛肉和饼干，颇受欢迎。

因此，这一地带不乏动物。公司可轻易地装满仓库，堡垒人员也不会让他们的食物储藏室空着。但这两个条件还不足以保证商站的前程。的确，在这么高的纬度地区定居，如果没有大量的燃料来对付北极的酷寒是不行的。

万幸的是这一带树林茂盛。沿岸的山岗层层迭起，绿树葱茏，其中最主要的是松树。这是些含脂树木的密集地，有些可以冠以森林之称。有时，加斯伯•哈博森看到了一丛丛的柳树、白杨、矮种桦树以及许多灌木野草莓。在这个暖季阶段，所有的树木都格外青翠，让习惯了荒凉光秃的极地景色的目光感到有些诧异。山岗脚下的土地上铺着一层小草，驯鹿贪婪地啃食着，到了冬天，这草仍然是它们的食料。人们看到，在美洲大陆的西北部已找到了一块新的经营地带，这使中尉感到极为庆幸。

如果说这地方不缺动物，相反的，却绝无人迹。既看不到乐于在哈得孙湾附近活动的爱斯基摩人，也看不到通常不会越过北极圈冒险的印第安人。的确，在这样遥远的地方，猎人可能会被连续的坏天气所困，或被冬天的骤冷袭击，并与所有的联系中断。人们有理由认为，哈博森中尉丝毫不会抱怨这里缺少人类。他能见到的恐怕一定是竞争者。他寻找的正是一片无人区，是毛皮野兽们愿来居住的荒漠，为此，加斯伯•哈博森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讲出了颇为明智的言论，她对公司的成功极为关注。女旅行家没有忘记她是哈得孙湾公司的客人，于是，她自然而然地祝愿中尉的计划成功。

想想加斯伯•哈博森该有多沮丧吧，六月二十日上午，他发现了一个近期刚刚被弃之不用的宿营地。

宿营地设在一个叫作达尔莱湾的狭长小海湾深处，帕里角在其西部构成了最突出点。在一座小山丘的脚下，人们能看到曾用作封锁壕的小木桩，以及凉灶下的一堆堆冷灰。

全小分队的人都集中到了这个宿营地的边上。大家都明白，这个发现恐怕会让哈博森中尉不悦。

“这是个不利的情况，”他确实这样说了，“无疑，我宁愿遇到一窝北极熊！”

“不过，不管是什么人，这里的宿营者，”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也许已经走远了，恐怕他们已重回南方他们通常的狩猎地去了。”

“不一定，夫人，”中尉答道，“如果我们在这里看到的脚印是爱斯基摩人的，他们大概会继续北上。相反地，如果是印第安人的，他们也许像我们一样，正在考察新的狩猎地，我再说一遍，对于我们来说，这确实是个不利情况。”

“但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能否认出这些人是属于哪个种族的呢？能否知道究竟是北方的爱斯基摩人还是南方的印第安人呢？我觉得这些部落的风俗与起源如此不同，宿营也不会是同样的方式。”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得有理，对宿营地全面地考察之后，有可能解决这个重要问题。

加斯伯•哈博森和几个同伴一起进行了考察。仔细地研究路上的痕迹，某个遗忘的物件，甚至是某个脚印。但是，无论是土地还是冷灰都没留下足够的痕迹。这儿、那儿乱抛的动物骨头也表明不了什么。大失所望的中尉正要放弃无用的观察，这时，他听到离他左边百步远的地方，若拉夫夫人在喊他。

加斯伯•哈博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中士、下士以及另几个人立即向年轻的加拿大女人走去，她正一动不动地仔细观察土地。

当他们到达她身边时，若拉夫夫人对哈博森说，“你们是在找脚印吧？那么，这里有！”

若拉夫夫人指点着，有相当多的脚印非常清晰地保存在粘土地上。

这可能是特殊的印迹，因为，印第安人的脚与爱斯基摩人的脚，以及他们穿的鞋子都完全不同。

首先，加斯伯•哈博森惊奇于这些脚印的奇特排列。这确实是人脚踏出来的，甚至是穿着鞋子的，但奇怪的是，脚印好像都是脚板踩出来的。缺少脚后跟儿。另外，这些脚印多得让人奇怪，彼此靠近，交叉，但不管怎样，都围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

加斯伯•哈博森让他的同伴们注意观察这种特性。

“这不是一个行走者的脚步。”他说。

“也不是一个人跳跃的脚印，因为缺少脚后跟。”波利娜•巴尼特补充说。

“不是，”若拉夫夫人答道，“是一个人的舞步！”

若拉夫夫人肯定说对了。仔细地观察这些脚印会发现，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男人跳舞时留下的脚印，——不是沉重、刻板、累人的舞蹈，倒不如说是轻松、快活、欢乐的。这个观察不容置疑。但这人能是谁呢？他的性格相当快乐，竟使他有了这个念头或这种需要，要如此轻快地在美洲大陆的边界线上，在离北极圈几度的地方翩翩起舞？

“这绝不是一个爱斯基摩人。”中尉说。

“也不是一个印第安人！”若拉夫下士嚷道。

“不！这是个法国人！”朗中士沉静地说。

于是，大家一致赞同，只有法国人才有可能在地球的这个地方跳舞！

第十二章

朗中士的这一断言可能并不轻率。人们曾跳过舞，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尽管舞步轻快，人们怎么能得出结论，只有法国人能跳出这样的舞呢？

然而，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同意中士的意见——这意见别人觉得不能太肯定。——所有的人都确信，这是一个旅行团队，其中至少有一位是维斯特利士①的同胞，近期曾在这里逗留过。

①维斯特利士是十八世纪巴黎歌剧院的著名舞蹈家。

人们明白，这个发现会使中尉不悦。加斯伯•哈博森应该是担心竞争对手赶在前面开发英属美洲西北部地区，尽管公司的计划极为秘密，也许在加拿大或合众国的商业中心消息被传播了出去。

因此，过了一会儿重新上路时，中尉显得极为忧虑，但旅行至此，也不便再返回了。

这突发事件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很自然地向他提了个问题。

“不过，加斯伯先生，我们由此还会在北极大陆上遇到法国人对吧？”

“是的，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如果不是法国人，至少，是情况差不多的加拿大人，他们都是加拿大归属法国时，加拿大老板的后裔，——说实在的，这些人才是我们最可怕的对手。”

“不过，我以为，”女旅行家接着说，“从它吞并了老西北公司后，哈得孙湾公司在美洲大陆无敌手了吧？”

“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如果说现在除了我们公司外，已没有大的公司进行毛皮贸易了的话，那么，还有一些非常独立的个体公司。通常，这是些美国公司，它们极为明智地雇佣了法国人和法国人的后裔为公司服务。”

“那么，这些人是不容忽视的喽？”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当然，夫人，理所当然。在法国控制加拿大的九十四年中，这些法国人常常胜过我们的人。必须公正的评价，哪怕是对手。”

“特别是对手！”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补充道。

“是的……特别是……在那个时期，法国猎手从他们的主要驻地蒙特利尔出发，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更加大胆地向北推进。他们在印第安部落里生活了好几年。有时他们还通婚。他们被称作是‘山林猎手’或‘加拿大行者’，他们与印第安人称兄道弟。这是些勇敢、灵巧、精通航海的人，非常勇敢，不知忧愁，具有他们种族特有的灵活性，非常忠诚，非常快乐，无论何种境遇，都能唱歌跳舞。”

“您猜想，我们刚刚辨认出足迹的这支旅行队，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目的也是猎捕毛皮动物？”

“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设想，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当然，这些人正在寻找新的狩猎地点。不过，既然毫无办法让他们停止，我们就尽力早些到达我们的目的地，我们将要英勇地同任何竞争斗争到底！”

哈博森中尉对可能的竞争采取了容忍态度，此外，他无法阻止，只能催促小分队加快速度，以便尽快来到70度线以北的地方。也许——至少他如此期望——他的对手们不会一直随他到那儿。

随后的日子里，小分队又南下二十多英里，以便比较容易地从富兰克林湾绕过去。整个地区一片翠绿。已经见过的四足动物和鸟类到处都很多，也许美洲大陆的整个西北地区都有这么多的动物吧。

大海无边无际。此外，最新的地图上也未在美洲沿海的北部地区标出任何土地。这是一块空地，唯有大浮冰能阻挡白令海峡的水手们去极地。

7月4日，小分队又绕过了另一个深凹进去的小港湾——沃斯伯恩湾，并到达了直到那时还很少有人知道的一个小湖边上，湖的面积挺小——将近两平方英里。事实上，这只是个淡水浅泻湖，一个大池塘，说不上是个湖。

雪橇平静而轻快地行进着。此地的情景对新商站的建立者来说颇为诱人。有可能把堡垒建在巴瑟斯特角的一端，后面是泻湖，前面是白令海峡的通道，也就是说，在暖季里可通航四五个月的大海，这样，堡垒的所处环境极佳，即利于运货出去，也利于运食物进来。

第二天，7月5日，快到下午三点时，小分队终于停在了巴瑟斯特角的端部。要做的就是测定北岬角的准确位置，地图上把它标在70度线以外。但人们不能相信这些海岸的水文测绘图，因为画得不十分准确。加斯伯•哈博森决定暂且在这里停下。

“谁会来阻止我们在此定居？”若拉夫下士问道，“您赞同吧，中尉，这是个迷人的地方！”

“这地方恐怕更诱人的，”哈博森中尉答道，“是您能领取双份工资，下士！”

“这没什么疑问，”若拉夫下士答道，“可还得符合公司的指示才行。”

“耐心地等到明天，”加斯伯•哈博森补充说，“如果正如我所料，这巴瑟斯特角的确位于北纬70度线以外，那么，我们就把帐篷搭在这儿！”

对于建商站来说，这地方确实不错。泻湖四周的岸边上都是树木成林的小丘，可以大量供应松树、桦树及其他建筑所需的木材，也可供新堡垒取暖用。中尉和几个同伴甚至走到了岬角的尽头，他们看到，西海岸沿着一个长长的弧线蜿蜒延伸。几个相当高的峭壁遮住了几英里以外的地平线。至于泻湖的水，人们发现是淡水，而不像人们预想的那样，以为靠海近，水就是咸的，但不管怎样，居住区不会缺水，即使这些水不能饮用也没关系，因为有一条清澈干净的小河，它在巴瑟斯特角东南边几百步的地方，由一个狭窄的河口流入北冰洋。这河口并非由岩石护岸，而是一堆堆形状奇特的泥土和沙子。这河口是一个天然的港湾，里面停泊两三条船避海风是没有问题的。这河口对于日后从白令海峡来的大船的停泊好处颇多。为了取悦女旅行家，加斯伯•哈博森为这条河取名为“波利娜河”，这个小港湾名叫“巴尼特港”，这使女旅行家极为高兴。

如果把堡垒建造在巴瑟斯特角岬头后面一点的地方，那么，主要房屋以及仓库都应该完全可以避开暴风。高耸的岬角应能保护堡垒不会被强烈的卷雪大风侵害，这风能在几个小时以内把整个居住区都埋在厚厚的雪层下。岬角脚下与泻湖岸边的地带相当大，足以建造商站经营所需的各种建筑物。甚至还可在四周围上栅栏墙，围墙倚在峭壁斜坡的最下层上，并在岬角上建个碉堡，——这完全是用于防御的，不过，如有竞争者想来此地定居，那可就有用了。因此，加斯伯•哈博森还未考虑如何实施计划，就已满意地看到，这里的地势容易防御。

此时天空晴朗，气温怡人。无论是天穹，还是天边都无一丝云彩。只是，温带地区和热带地区那种明朗的天空在这些高纬度地区是找不到的。夏天，淡淡的雾差不多一直飘在大气中；但冬天，当冰封的大山一动不动，当狂啸的北风抽打着峭壁，当四个月的长夜笼罩着大陆，巴瑟斯特角会是什么样呢？加斯伯•哈博森的同伴中无一人想这些，因为天气极好，遍地绿色，气候温暖，大海闪着光芒。

雪橇中带来了所有的设备，于是，在泻湖岸边置办好了过夜的临时营地。直到晚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中尉、托马斯•布莱克和朗中士一直在附近地区考察，以便了解此地的资源情况。这里的各方面都很合适。加斯伯•哈博森急着早点天亮，以便测定其准确位置，了解其是否符合哈得孙湾公司要求的条件。

“那么，中尉，”他们考察了之后，天文学家对他说，“这真是个迷人的地方，我永远无法相信，这样的地方会处在北极圈以内。”

“咳！布莱克先生，世上最美的地方正是在这儿！”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真是等得不耐烦了，真想赶紧测定这里的经度和纬度。”

“尤其是纬度！”天文学家接着说，他考察的只是他那未来的日食，“我想，您的那些勇敢的同伴也像您一样地着急，哈博森先生。可以拿双薪了，如果你们定在北纬70度线以北的话。”

“而您自己，布莱克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难道您不也兴致勃勃——纯科学的兴趣——要越过这个纬度吗？”

“恐怕是的，夫人，是的，我也有兴趣越过这条纬线，但也并非特别期待，”天文学家答道。“根据绝对准确的星历表的计算，我要观测的日食，只有置身于70度以北一点儿的地方才能看到日全食。因此，我也像中尉一样急于测定巴瑟斯特角的位置。”

“不过，我觉得，布莱克先生，”女旅行家说，“这次日食应在七月十八日出现，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是的，夫人，1860年7月18日。”

“可现在还只是1859年7月5日！那么，这一现象要等到一年以后了！”

“是的，夫人，”天文学家回答。“不过，如果我明年再出发，就会有来迟了的危险！”

“的确是的，布莱克先生，”加斯伯•哈博森又说，“您提前一年动身是对的。这样，您就肯定不会误了您的日食了。因为，我得承认，咱们从里莱恩斯堡到巴瑟斯特角的旅行条件十分有利，异乎寻常的顺利。我们只经受了不多的疲惫，因此，也没耽误多少时间。说实在的，我本没打算能在八月中旬以前到达沿海地区。如果日食应在1859年7月18日出现，也就是说今年，您极有可能会错过日食。此外，我们现在甚至还不屑知道，我们是否已到了70度纬线上。”

“因此，亲爱的中尉，”托马斯•布莱克答道，“与你们同行，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将耐心地一直等到明年看我的日食。我想，金发的菲贝①是一位贵妇，值得人们恭候她的到来。”

①菲贝：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第二天，7月6日，临近中午时，加斯伯•哈博森和托马斯•布莱克做好了准备，要严格地测定巴瑟斯特角的准确位置，也就是说它的经度和纬度。这天，太阳高照，阳光明媚，足以严格测绘投影轮廓。而且，在每年的这个季节里，太阳在地平线上升得最高，因此，当太阳过子午线时，中天的位置应能使两位观测者工作更加便利。前一天上午，中尉和天文学家就已经通过不同的高度，用计算时角的方法极其精确地测定了这个地方的经度。但是纬度的高度才是加斯伯•哈博森特别关注的。的确，巴瑟斯特角的子午线并不很重要，如果它位于北纬70度以上的话。

临近中午了。小分队的所有成员都围在拿着六分仪的观测者旁边。这些勇敢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测试结果，这容易理解。的确，对他们来说，想要知道的是他们是否已到达了旅行的目的地，或者，他们是否应该继续在海岸边上寻找另一个符合公司要求的地方？

然而，这后一种选择大概不会令人满意。确实——根据美洲沿海那极不完善的地图，——从巴瑟斯特角开始，海岸线弯向西边，回到70度线以下，只是到了英国人无权定居的俄属美洲地盘上才又越过了70度线。所以，在认真地研究了这些北极地区的地图后，加斯伯•哈博森不无理由地向巴瑟斯特角前进。确实，这个岬角像个地尖一样越过了70度纬线，而在100至150度子午线之间，在英属美洲的大陆地盘上，没有任何其他的岬角进入北极圈内。因此，要测定巴瑟斯特角是否真的占据了最新地图上指明的位置。

总之，这便是托马斯•布莱克和加斯伯•哈博森的精确观测应该解决的重要问题。

这时，太阳接近了其运行的最高点，于是，两位观测者把他们六分仪的望远镜对准了还在升高的太阳。用安装在仪器上的倾斜镜观看，表面上，太阳应接近地平线，而当日轮底边好似要接触地平线时，正好应该是它占据半圆弧道最高点的时候，因此，也就是它经过子午线的时候，也就是说是此地的正午。

所有的人都看着，保持着深深的沉默。

“中午！”加斯伯•哈博森很快地叫了起来。

“中午！”托马斯•布莱克也同时喊了一句。

望远镜立即低了下来。中尉和天文学家在刻度盘上读出了他们刚刚获得的角度，并立即开始计算他们的观测结果。

几分钟后，哈博森中尉站起身，对他的同伴们说，

“朋友们，以我的话为准，从今天起，即7月6日，哈得孙湾公司为你们发双份工资！”

“乌拉！乌拉！公司乌拉！”哈博森中尉的伙伴们齐声欢叫起来。

的确，巴瑟斯特角和邻近地区毫无疑问位于70度纬线以北。

此外，这就是精度只差一秒左右的座标。它日后对新堡垒的前程极为重要。

经度：格林尼治子午线以西127度36分12秒；

纬度：北纬70度44分37秒。

这天晚上，这些勇敢的开拓者就宿营在远离里莱恩斯堡八百多英里的地方，看着太阳在西边地平线上一擦而过，火红的日轮甚至都未遮住一点儿。

午夜的太阳第一次闪耀在他们眼前。

第十三章

堡垒的地点已最后确定了。再没有比这地方更合适的了，它地势平坦，位于巴瑟斯特角的后面，泻湖的东岸边上。于是，加斯伯•哈博森决定立即开始建造主要房屋。在此期间，每个人都自作安排，雪橇也巧妙地用作临时的营房。

此外，由于他的手下人心灵手巧，中尉准备用最多一个月的时间把主要房屋建起来，这房屋应该建得很大，足以暂时住下小分队的十九个人。稍后，在严寒到来之前，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再建起士兵营房，以及放置毛皮货物的货仓。加斯伯•哈博森不能肯定在九月底以前完成所有的工程。但，九月过后，夜晚渐长，气候恶劣，严冬将至，冰冻降临，这会使所有的活儿都被迫停下来。

由克莱温迪上尉择选出的十名士兵中，有两个是好猎手：即萨拜因和马博尔。其他八个士兵以使用火枪一样的灵巧双手使用着斧子。他们像水手一样，样样在行，什么都会。但此时，他们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说是工匠，因为是要修筑堡垒，而不是同敌人作战。彼得森、贝尔彻、雷、加里、庞德、霍普、凯莱组成了一个灵巧勤奋的木工小组，而麦克•纳普，一个司梯林地区的苏格兰人，由于建房甚至造船都很内行，便由他来指挥这个小组。工具可不缺：斧头、凿子、刀锯、横口斧、刨子、锯子、木工钻、大榔头、锤子、剪子等等。士兵雷特别擅长铁匠活，他甚至可用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熔炉来制作木工活需用的各种销钉、榫头、螺栓、钉子、螺钉和螺帽。这些工人中没有泥瓦匠，而事实上，也不需要，因为北部商站的所有房屋都是木制的。幸好，巴瑟斯特角周围不乏树木，但是，加斯伯•哈博森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没有岩石，没有石头，甚至没有小石子，也没有卵石。只有土和沙，其他什么也没有。岸边撒满大量被激浪打碎的双瓣贝壳、海藻或植虫，主要是海胆和海星。不过，正如中尉让波利娜•巴尼特注意的那样，巴瑟斯特角周围没有哪怕一块小石子、一小块燧石或一小片花岗岩。岬角本身也只是用土堆起来的，其中的植物连接着分子结构。

那天下午，加斯伯•哈博森和木工麦克•纳普师傅去选择主要房屋的位置，他们去了巴瑟斯特角底下的高地。从那儿望去，尽收眼底的有泻湖及西部10到12英里的地带。右边至少4英里处，相当高的峭壁层层迭起，遥远的距离使其一部分隐入了雾中。左边则正相反，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及广阔的草原。到了冬天，泻湖与海洋的结冰面就无法区分了。

位置选好后，加斯伯•哈博森和麦克•纳普师傅用绳子圈好了房屋的四周。这选线组成了一个长60英尺、宽30英尺的长方形。因此房屋正面应该有60英尺长，并有四个开口：一扇门和三个窗户朝向岬角，朝向内院，四个窗户朝向泻湖。门不是开在中间，而是开在左角上，使房屋更适于居住。的确，这种布局不会让外面的冷空气轻易进入住房另一头的卧室。

第一个隔间是门厅，用双层门来抵挡暴风雪；第二个隔间只用作厨房，以便做饭时不会把潮湿带入卧室；第三个隔间是每天集体用餐的大厅；第四个隔间分作好几个小间，就像船舱一样：这就是由中尉和他的木工师傅确定的非常简单的平面图。

士兵们得临时住在大厅里，大厅深处放上行军床。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托马斯•布莱克、玛奇、若拉夫夫人、麦克•纳普夫人和雷夫人应该住进第四个隔间的小间中。用一个相当准确的词组说，真是“人叠人”，但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士兵住房一建起来，在主房里居住的就只有远征队长、他的中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及从不离开她的玛奇和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了。也许到那时可将第四个隔间只分作三个卧室，毁掉所有的临时小间，因为，在北极过冬的人不应忘记这一条规则：“向角落宣战！”确实，角落、拐角都能聚起冰雪；隔板会妨碍通风的正常流通，而潮气会很快变作雪花，使房屋无法居住，损害健康，让居住其中的人患上严重的疾病。因此，大部分北极的航海者，当准备在冰雪中过冬时，都在船里准备一个厅，让所有的船上人员、军官或水手都一起居住。但出于各种容易理解的原因，加斯伯•哈博森不能这样做。

从对这座尚不存在的住房的描述中，人们可以看到，堡垒的主要住所是只有一层的平房。上面的屋顶很大，斜度陡直，以利于排水。雪花当然会落在上面，不过，一旦堆积起来，会有双重的好处，既可封住住房，又可保持内部的恒温。的确，雪是天然的非导热体；它确实不能让热量入内，但在北极的冬天，最重要的是阻止热量跑出去。

在屋顶的上面，木工要立起两个烟囱，一个是厨房的，另一个是大厅的烤火炉的，这个人炉还应同时保证第四个隔间中各个小间的取暖。从整体看，这肯定不是人们所说的大建筑物，但居住条件会尽可能舒适，还能再要求什么呢？另外，在昏昏的暮色里，在狂风暴雪中，房屋被冰雪掩埋了一半儿，从上至下白茫茫，线条臃肿，浅灰色的烟被风吹得扭来摆去，这座越冬者的房屋会显得模样奇特、忧郁、悲切，可能艺术家会赞赏不已。

新房屋的平面图画出来了。只待施工了。这就是麦克•纳普师傅及其手下人的事了。当木工们工作时，小分队的猎手们负责日常的食物供应，也闲不着。真是无人不忙。

麦克•纳普师傅首先去选建筑用木材。他在山丘上找到大量与苏格兰松相似的松枝。这些树木粗细中等，正适合于要建的房屋。在这个粗糙的住房里，确实，外墙、地板、天花板、隔墙、隔板、檩木、栋木、主橡、屋面盖板全是木板和木梁。

人们明白，这种建筑物只需简单的劳动力即可，麦克•纳普可以粗略地建造——但绝对不应影响住房的稳固性。

麦克•纳普师傅选了一些笔直的树木，在离地面一尺处砍断。这些去掉了枝叶的一百来棵松树既未剥皮，也未弄方，构成了一百来根长20尺的小梁。用斧头和木工凿在小梁两端，在上面开出榫头、榫槽，再将它们互相固定起来。选木只需几天的工夫就完成了，随后，所有的木料都用狗拖运到了应该建主要房屋的高地上去。

这高地已事先仔细地平整过了。由泥土和细沙混合而成的地面用夯砸平夯实了。地上的小草和小树丛已就地烧掉，烧后的灰烬在地面上构成了厚厚的一层，绝对隔潮。麦克•纳普就这样弄出了一个整洁、干燥的场地，他可以在上面安全地建房了。

第一步工作结束后，在房屋的每个角落和隔墙的垂线上都立起了主梁，用以支撑屋架。这些主梁用火烤加硬后，埋入土中好几英尺。这些梁在侧面稍稍挖空，架住了外墙的横木小梁，小梁之间事先留好门洞和窗洞。在房屋的上部，这些梁用枞木连接，枞木又嵌在榫眼中，这样就使整个建筑极为坚固。这些枞木构成房屋两面的柱上楣构，屋架就置于其端部上，其下端伸出外墙，就象山区木屋的房顶一样。在柱上楣构上放着天花板小梁，在地面的灰层上铺着地板。

当然，这些小梁，无论是外墙的还是隔墙的都是并置的。在有些地方，为了保证连接得扎实，雷铁匠用大锤子把长长的铁销打进小梁，使其连在一起。但这样做还不够完善，缝隙应堵死。麦克•纳普成功地运用了使船壳不透水的捻缝法。人们用一种干海草取代了捻缝所需的废麻，这种干海草在岬角东边铺满了大地。用捻缝刀把干海草嵌进缝隙，用锤子敲紧，在每个缝里，木工师傅都趁热洒上好几层木胶，这里的松树可以大量提供。如此建造的外墙和地板密封性极好，其厚度是免遭冬季狂风和酷冷的保证。

开在房屋两面的门和窗建得比较粗糙，但却非常结实。窗户的玻璃只是一些小块的鱼胶，这是一些浅黄色半透明的角质物，但也只得满足于此了。此外，在暖季里，可以开开窗户，使房间的空气流通。在寒季，由于北极长夜，天空总是昏暗的，窗子应该用厚厚的粗铁窗板密封住，这样就能抵御住所有的暴风雪。

房屋的内部整理得相当快。在用作前厅的隔间里，第一道门后面又装了个双层门，这使进出者能够先经过一个中间温度再接触室内温度或室外温度。这样，冰冷潮湿的大风就不会直接吹入卧室了。另外，从里莱恩斯堡带来的空气泵也安装上了，以便在严寒不允许开门窗的时候，能够调节室内的空气。一个空气泵应把里面的浊气排出去，另一个要把外面的纯净空气吸入贮藏罐，中尉对这个设备极为关注，因为在必要时，这东西应大有用处。

厨房里主要的用具是一个从里莱恩斯堡拆散后带来的大铸铁炉。铁匠只需把它组装起来，这既不费工也不困难。但安装厨房和大厅里火炉的烟囱管道却既费时间又花精力。人们不能使用铁皮管，它抵御不了多久春秋分时的狂风，必须使用更结实的材料。几次试验均告失败后，加斯伯•哈博森决定不用木头了。如果有石头可用，困难很快就能解决。但前面已说过了，这里有一种相当难解释的奇怪现象，就是在巴瑟斯特角周围绝对找不到石头。

相反地，前面也说过，沙滩上堆积着数以百万的贝壳。

“那么，”中尉对麦克•纳普师傅说，“我们用贝壳来做烟囱管道！”

“用贝壳！”木匠叫起来。

“是的，麦克•纳普，”加斯伯•哈博森答道。“不过是用压碎了，烧过了，磨成粉的贝壳。我们用这种贝壳粉制成一种小板块，让它们当砖用。”

“就用贝壳！”木匠答道。

哈博森中尉的主意真不错，立刻就付诸了实施。岸边铺着无以计数的这种石灰质贝壳，它部分地构成了第三纪地层的底层石灰石。麦克•纳普木工师傅叫人收集了好几吨，一座窑建了起来，以便通过烘烧使贝壳中的碳酸酯分解。于是，人们获得了泥瓦工程专用的石灰。

这个工作持续了大约12个小时。如果说加斯伯•哈博森和麦克•纳普用这样简单的方法生产出了一种富有粘性的好石灰，纯净而无杂质，像优质石灰一样遇水凝结、膨胀，能形成粘结料，这也许有点夸张。不过，这种石灰一旦制成小板块，应完全适用于建造房屋的烟囱。几天之内，两个圆锥形管道就立在了屋顶上，其厚度保证了其坚固性，足以抗住大风。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祝贺中尉和麦克•纳普木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办好了这件难事。

“但愿你们的烟囱不要不冒烟！”她笑着补充说。

“烟囱会冒烟，夫人，”加斯伯•哈博森达观地回答道，“它们会冒烟的，请不要怀疑。所有的烟囱都会冒烟！”

在一个月内，大房屋全部建好了。8月6日，新屋就要启用了。不过，当麦克•纳普师傅及手下人不停地干活时，朗中士、若拉夫下士——而若拉夫夫人操持烹饪事宜——，还有两个猎手马博尔和萨拜因由加斯伯•哈博森带领在巴瑟斯特角四周侦察。他们非常满意地看到，这里的毛皮动物与飞禽都很多，狩猎还未开始组织，确切地说，猎手们是来考察的。然而，他们还是抓住了几对活鹿，并决定驯养。这些野鹿应该生仔和产奶。于是，人们急忙把它们圈在了栅栏圈里，离住处有五十步远。麦克•纳普木匠的妻子是个印第安人，擅长此事，于是，她就专门负责驯养野鹿。

至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由玛奇作助手，负责内部整理。人们很快就会感到这位聪明而能干的妇女在杂务事中的作用有多大，加斯伯•哈博森及其同伴们大概永远也无法操办。

在考察了这个地区几英里的范围之后，中尉看到这里是一个宽广的半岛，面积大约有150平方英里。一个最多宽四英里的地狭将岛与美洲大陆相连，并从东部的华斯博恩湾尽头一直延伸到对岸相应的凹入处。中尉取名为“维多利亚半岛”的小岛的界线非常清晰。

随后，加斯伯•哈博森想知道泻湖和大海能够提供什么资源。他有理由感到满意。泻湖的水不太深，但鱼却很多，盛产鳟鱼、白斑狗鱼和其他淡水鱼，不容忽视。波利娜小河成了溯流而上的鲑鱼、白鱼及胡瓜鱼的避居地。沿海地带好像鱼产不如泻湖丰富。不过，时而可以看到大海上有大海豚、长鲸、抹香鲸游过，它们恐怕是为了逃避白令海峡渔民的鱼叉而来的，这些大哺乳动物中的一只搁浅在岸边也并非不可能。这几乎是巴瑟斯特角的移民唯一捕捉它们的方法。至于西海岸地区，现在正是海豹大量光顾之时；但加斯伯•哈博森要求他的同伴们不要随意去狩猎这些动物。日后，人们就能看到此项决定是否合适了。

8月6日，巴瑟斯特角的新移民们住进了新房子。进驻之前，经过公开的讨论，给新房子起了个吉祥的名字，大家一致同意。

这新居，或更确切地说是堡垒，——这是公司在美洲沿海建的最远的一个商站——被命名为“希望堡”。

如果说它未出现在最新版的北极地图上，那是因为一个可怕的命运正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它，这真是现代地图绘制的悲哀。

第十四章

新居整理得很快。行军床搭在了大厅里，只等睡人了。麦克•纳普木匠做了一个大桌子，粗粗的桌腿，沉重而庞大，上面放的菜再重再多，也不会压得桌子叫。桌子周围安装着结实的长凳，不过是固定不动的，由此，称之为“家具”并不十分合适，因为家具应是活动的家什。最后是几把轻便椅子和两个大柜子构成了房屋中的所有设备。

里头的卧室也备好了，几块厚板将其分成六个单间，其中只有两间由屋子前后开的最后的窗子中射入一点儿光线。每个单间里都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波利娜•巴尼特和玛奇一起住进了直接朝向湖水的那一间。加斯伯•哈博森把另一间朝向院子有光线的单间给了托马斯•布莱克，天文学家立即搬了进去。至于他自己，等他的同伴都住进了新居后，他才住进了挨着饭厅的那间光线昏暗的小间中，房间只勉强由墙壁上凿开的一个小圆窗提供一点光线。若拉夫夫人、麦克•纳普夫人和雷夫人与他们的丈夫占据了其他的单间。这是三个幸福的好家庭，十分和睦，把他们分开就太残忍了。另外，这个小小的居民区很快就要增加一个新成员了，有一天，麦克•纳普师傅毫不犹豫地询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是否愿意赏脸在年底时作他孩子的教母。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心满意足地答应了。

人们把雪橇上的东西全卸下来，把卧具送到了各个不同的房间里。人们登着门口过道尽头的梯子，把一时用不着的器皿、食物、弹药堆在了阁楼里。冬季的服装、鞭子或外套、毛皮大衣都放进了大柜里，以便防潮。

这些最新的工作完成后，中尉开始操办房间里日后的取暖了。他让人去丘林里弄来了大量的柴火，因为他知道，冬季里有几个星期，恐怕不能出门去冒险，他甚至想到利用海豹在沿海出现的机会，储备大量的油，——用这些有效的方法，才能战胜北极的酷寒。在中尉的指挥命令下，屋里装了几台冷凝器，用来吸收屋内的潮气，以避免他们的住房里结冰。

这个确实很严重的取暖问题让哈博森中尉时时放在心上。

“夫人，”他有时对女旅行家说，“我是北极地区的后代，我对此有些经验，特别是，我一遍又一遍地读过极地过冬的报道。在北极地区过冬，采取多少措施都不为过。一切都得预先考虑好，因为，一点点遗漏就会带来冬季无可挽救的灾难。”

“我相信您，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我看到，寒冷遇到了像您这样可怕的对手。但食物问题，您不觉得也一样重要吗？”

“完全一样，夫人，我打算依靠本地资源来生活，以便节约我们的存货。因此，过几天，我们差不多安顿好了时，就组织几次狩猎，弄点吃的来。至于毛皮动物的问题，我们过一段再去围捕，并要装满公司的仓库。另外，现在还不是猎捕水貂、白鼬、狐狸以及其他毛皮动物的时候。它们还未长出冬天的厚绒毛，如果此时存入仓库，皮子价格会损失百分之二十五。不能这样做。我们现在要做的，首先是将希望堡的食物备好。我们的猎手只应打那些跑到附近来的驯鹿、驼鹿和黄鹿。的确，20个人的吃饭，60条狗的喂养，这值得我们全力去办。”

人们看到中尉是个有条理的男人。他想有条不紊地行动，如果他的同伴们助他一臂之力，毫无疑问，他能完成艰巨的工作。

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几乎总是晴天。雪季还得五个月才会到来。当主要房屋建好后，加斯伯•哈博森就让人接着做屋架，盖一个大狗窝给拉雪橇的狗群住。这个“狗屋”就建在岬角脚下，靠着斜坡，在主屋右侧四十步远的地方。将来要建的住人大屋位于主屋的左侧，在狗屋的对面，至于仓库和弹药库，将建在围墙的前面。

也许出于有点过分的谨慎，加斯伯•哈博森决定在冬季到来之前建好围墙。一堵栅栏围墙用尖头梁木牢牢地钉死在地上，可以保证商站的安全，不仅可以防范大动物的攻击，也可以抵御人类的袭击，如果有某个印第安人或其他人组成的敌对派别来犯的话。中尉丝毫未忘某个小队留在海滨上的脚印，这离希望堡还不足200英里。他了解这些游牧猎人的凶猛手段，他认为，无论如何最好是作好防范突然袭击的准备。一条封锁壕围住了商站，在面临泻湖的那一面的两个前角上，麦克•纳普师傅建了两个木制的小哨亭，非常适于哨兵使用。

稍微努把力，——这些勇敢的工人不停地工作着，——有可能在冬天到来之前完成这所有的新工程。

在此期间，加斯伯•哈博森组织了各种狩猎。他把原来打算去海滨捕海豹的行动推迟了几日，专门去猎捕反刍动物，把肉晒干后储存起来，以保证冬季堡垒中的食物供应。

因此，从8月8日开始，萨拜因和马博尔有时单独去，有时同也颇在行的中尉和朗中士一起去，每天都在方圆几英里的地区内打猎。永不疲惫的波利娜•巴尼特也常陪他们一起去，她手里拿支枪，用枪很熟练，从不落在狩猎伙伴的后头。

整个八月期间，狩猎成果颇丰，储货阁楼眼见着满了起来。可以说，对于常常光顾此地的动物，特别是多疑的鹿群应采用的各种计谋与手段，马博尔和萨拜因是无所不知。为了避开这些野兽那灵敏的嗅觉，两个猎人是多么耐心地守在下风口上啊！有时，他们在矮桦树丛上摆动着以前猎到的漂亮的鹿角来吸引鹿群，这些鹿——其印第安名字为“加里布”——被表面现象所骗，走进了猎手的射程内，于是，猎手从未放过它们。萨拜因和马博尔都很熟悉的一种告密鸟也常常会告发鹿群的藏身处。这是一种白天出来活动，大小如鸽子的小猫头鹰。它发出好似小孩叫的声音来唤猎人，于是，印第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报信鸟”。50来头驯鹿倒在了他们的枪口下。切成长条存起来的鹿肉数量很大，而鹿皮硝制后将用来做鞋。

驯鹿肉并非唯一的储存食物。在这个地区繁殖极快的北极野兔也在其中占了较大的份额。它们看起来没有它们的欧洲同类逃得快，傻乎乎地让人杀掉了。这些野兔个儿大，耳朵长，棕色眼睛，雪白的绒毛好似白天鹅，每只约重10至15斤。猎手们打到了大量的野兔，其肉质绝对鲜美。人们熏制了几百只野兔，还有一些在若拉夫夫人的巧手下变成了鲜美的肉糜。

在日后的食物储存堆积起来的同时，日常的饮食也未被忽视。许多北极野兔都成了日常的菜肴，而这些猎手以及麦克•纳普木匠的手下人总是将新鲜可口的野味一扫而光。在厨房里，若拉夫夫人用各种不同的方法烹制这些啮齿类动物，小个子巧妇做得比以前更好，下士极为高兴，不停地去了解对她的选举之词，人们也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她。

几种水鸟也极为令人愉快地改善了日常的菜谱。且不说泻湖岸边的各种野鸭，值得一提的还有被打倒在稀稀落落的柳树丛中大批成群的水禽。这些禽鸟属于山鹑类，这在动物志上有记载。因此，当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第一次问萨拜因这些鸟儿的名字时，猎人答道：

“夫人，印第安人把它叫作‘柳林松鸡’，但我们欧洲猎人认为它们是真正的大松鸡。”

实际上，可以说这是些尾尖带黑点的大羽毛白山鹑。这是极好的野味，容易烹制，因为只需在大火上一烧即可食用。

除了各种野味以外，湖水和小河水也提供了水产品。没有人能比平和而冷静的朗中士更会钓鱼的了。或引鱼吞饵上钩，或用带空鱼钩的钓鱼杆拍打水面，他的灵巧与耐心无人能与之相比，——只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的女伴，忠实的玛奇除外。在几个小时里，这两个著名的伊萨克•瓦尔普①的大弟子坐在一起，手持钧杆，用警觉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猎物，一句话也不说；多亏了他们，商站里从不缺“海鲜”，而泻湖或小河每天都给他们提供各种质优的漂亮鲑鱼。

①一本论述钓鱼的书的作者——原注。

这些几乎每天都进行的游猎一直持续到八月底，其间，猎人们常与极其危险的野兽打交道。加斯伯•哈博森有些担忧地注意到，这个地区的熊非常多。确实，很少有哪天会看不到这些凶残的食肉动物。他们已多次向这些可怕的来访者开火了。时而，这是一群“晋土”地区最普通的棕熊，时而，是大个儿的北极熊，它们在初冬时节恐怕会更多地出现在巴瑟斯特角附近地区。的确，在叙述寒带过冬的故事里，可以看到，探险家和捕鲸者们每天都要多次遇到这种动物。

马博尔和萨拜因还多次发现了狼群，猎人一靠近，它们便如潮水般逃去，常可听到狼嚎，尤其是当狼群追赶驯鹿或“瓦皮蒂”的时候。这是些大灰狼，身高三尺，长长的尾巴，临近冬季时毛皮会变成白色的。这个动物成群的地方使它们容易觅食，于是数量便越来越多。在树丛中，常可见到有好几个洞口的洞穴，里面住着像狐狸一样生活的狼。在这个时期，饱食的狼群远远看到猎人就跑。显示了这个狼种的胆怯。但在饥饿时，狼会变得极为骇人，并成群结队，既然它们的洞穴在这儿，应该知道它即使在冬季也不会离开此地。

一天，猎手们带回希望堡一只极丑的动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都还未见到。这是只跖行动物，很像美洲的狼獾，是凶猛的食肉动物，蜷缩着身子，短短的腿，爪子上有利钩，下颌很大，眼神凶恶残忍，腰身柔软如所有的猫科动物。

“这吓人的野兽是什么？”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夫人，”萨拜因回答，他的答复中总含有不容分辩的语气，“一个苏格兰人会告诉您这是‘奎克哈赤’；印第安人说这是‘奥克尔库’；加拿大人叫它‘长尔卡乌’。”

“那你们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我们嘛，我们管它叫狼獾，”萨拜因答道，显然，他对如此回答感到得意。

的确，狼獾正是这种奇怪的四足动物真正的动物学名，这是一种可怕的夜行动物，住在树洞里或岩缝中，以海狸、麝香鼠和其他啮齿类动物为食，公开与狐狸和狼为敌，不惧怕与之抢夺猎物，这动物很狡猾，肌肉很发达，嗅觉很灵敏，在纬度最高的地区也能生存，其毛皮的绒短，冬季几乎成黑色，在公司的出口中它们占了很大的数量。

在这些徒步旅行中，当地的植物也像动物一样受到了关注。但植物不如动物的种类多，这是因为植物不具有动物那样的特性，可以在冬季迁移到比较暖和的气候中去。在泻湖东岸的丘陵上大量生长着的是松树和枞树。加斯伯•哈博森还观察到了某些“红厚壳树”，这是杨树属中的种类，树干高大，嫩叶为黄色，秋末时变成绿色。但这种树很少，相当细小的落叶松也不多，因为斜照的阳光不足以使其生机勃勃。某些黑枞树长得不错，尤其是在北风吹不到的峡谷里。这种树大受欢迎，因为其叶芽可以制成上等的啤酒，北美洲一带把这种酒叫作“枞树啤酒”。人们采摘了大量的叶芽运回到希望堡的食品室里。

其他的植物包括矮桦树，这是树高两尺的灌木，生长在严寒气候中，还包括雪松林，这种树是烤火的好柴火。

至于野生植物，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的，并能作为食物的极少。若拉夫夫人对“有实效的”植物极感兴趣，直到此时，她只遇到了两种值得入厨的植物。

一种植物根部为球形，很难看出来，因为在花期时它的叶子会脱落，只留下一根野葱。这野葱提供了大量鸡蛋大小的葱头，完全可以替代蔬菜。

另一种植物在整个北美洲叫作“拉布拉多茶”，在泻湖一带的柳树丛和灌木丛间茂盛地生长着，这是北极野兔爱吃的食物。这种茶用开水浸过后，滴上几滴白兰地或杜松子酒，便制成了一种上好的饮料，这种茶可以节约从里莱恩斯堡带来的中国茶叶。

不过，为了防止这一纬度地区缺少食用蔬菜，加斯伯•哈博森备了一定数量的种子，他打算在播种季节到来时就种下去。他带来的主要是酸模和辣根菜种，其抗坏血病的特性在这一地区是无法估量的。人们希望选一块地方，能避开像烈火焚烧一样刮走任何植物的狂风，在春季里种子能够成功地生长起来。

再有，新商站的药箱中并不缺抗坏血病药，公司提供了几箱柠檬和酸橙汁，这是任何极地探险都不能缺少的宝贝物品。但重要的是要节省这种及其他的储备物资，因为，持续的坏天气将会隔断希望堡与其他南方商站的所有联系。

第十五章

9月初到了。即使运气再好，三个星期后，工程也得中断了。因此得加快速度。幸好，新的建筑物很快就规划好了。麦克•纳普师傅及他的手下人创造着奇迹。“狗屋”只差最后一锤就完工了。栅栏墙在堡垒四周差不多已全部竖起。于是，开始建造通向内院的便是门了。这围墙用的是粗大的尖木桩，高十五尺，前面呈半月形。不过，为了使堡垒的防御体系更加完整，还得在巴瑟斯特角上建筑岗楼，居高临下地控制着阵地。人们看到，加斯伯•哈博森中尉接受了城墙连续不断及堡垒分布广泛的体系。这是沃邦①和柯孟泰涅②工程艺术的伟大进步。不过，在岬角的岗楼建好之前，栅栏墙足以使新屋免遭兽类的侵袭，如果不是人类的进攻的话。

①沃邦为路易十四时期法国的军事工程师，法国元帅。

②柯孟泰涅为法国军事工程师，沃邦事业上的继承人。

9月4日，加斯伯•哈博森决定这一天用来猎捕海滨一带的水陆两栖动物。确实，这是为了在冬季到来之前，备足燃料及照明用油。

海豹的地盘大约在15英里外的地方，加斯伯•哈博森建议波利娜•巴尼特跟着去。女旅行家同意了。倒不是这种有计划的捕杀本身多么诱人，但看看这个地区，考察一下巴瑟斯特角的周边地带，准确地说是围在高耸的悬崖峭壁中的海滨地带，这可真的引发了她的好奇心。

中尉指定陪他一同去的有朗中士及士兵彼得森、霍普和凯莱。

人们早晨8点时出发了。两辆雪橇各由六条狗拉着，跟在这一小拨人后面，以便将猎到的两栖动物拖回堡垒。

雪橇既然是空的，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及其同伴们都坐了上去。天气晴朗，远处轻雾弥漫，使阳光看起来非常柔美。在每年的这个季节，淡黄色的日轮在夜晚已有几个钟头不露面了。

巴瑟斯特角西部的沿海地区极为平坦，只比北冰洋海面高几米。因此，这种地势引起了哈博森中尉的注意。下面就说说原因。

北冰洋的潮水相当可观，或至少被这样认为。许多航海家对此都进行过观察，如帕里、富兰克林、洛斯叔侄俩，麦克•克吕尔、麦克•克林多克，他们在大潮期时，看到的大海比平均水平面上涨了20至25英尺。如果此观察准确，——没有理由怀疑观察的真实性——哈博森中尉就会提出问题，在月亮的作用下涨潮的海洋为什么没有淹没这块比海平面高不了多少的海滨地区呢？而且没有任何障碍，既没有沙丘，也没有其他隆起的土包阻挡呀！为什么这种潮汐现象未引起直到地平线一带整个地区的浸没，并未造成湖水与北冰洋连成一片呢？然而，显然这种现象当时未发生并从未发生过。

于是，加斯伯•哈博森说出了这种看法，他的女伴回答他说，尽管人们这么说，也许北冰洋的潮水并不那么汹涌壮观。

“但正相反，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航海家的所有报告中都一致认为北冰洋的潮涨潮落非常明显，观察错误的观点是绝对不能让人接受的。”

“那么，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又说，“请解释一下为什么北冰洋的波涛未把这块地方淹没，既然此地在落潮时只比海面高出10英尺？”

“噢！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这正是我的困惑之处，我不知道怎样解释此事。自我们到达这一带沿海的一个月以来，我好几次注意到海水平面只升高差不多一英尺，这是在平常时期，我几乎可以断定，半个月后，即9月22日秋分时，也就是说潮汐现象将达到最高峰时，巴瑟斯特角岸边一带，涨水不会超过一英尺半。我们将能看到。”

“而最终找到解释，哈博森先生，找到此事的解释，因为世上万事皆可解释，对吧？”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二者必居其一：或是航海家们观察错了，——这是我无法接受，因为涉及的是富兰克林、帕里、洛斯一类的人物，——或是潮水在美洲沿海的这一个地方毫无威力，也许正是同样的原因使一些内陆海涨潮不明显，如地中海，它与沿岸陆地相连，海峡又窄小，这使大西洋的水流不那么畅通。”

“我们就接受这个假设吧，加斯伯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

“只得这样了，”中尉点点头答道，“然而，这种假设并不能让我满意，我觉得这里有某种大自然的奇特现象，我还无法观察到。”

9点时，两辆雪橇一直沿着平坦多沙的岸边到达了通常是海豹活动的海湾。人们把雪橇留在了后面，以免惊动了这里的动物，重要的是要在沿岸偷袭。

这个地方与巴瑟斯特角的周边地带差异真大啊！

在猎手们停住的地方，随意凹陷，边缘被蚀，整个地段都像抽筋一样奇怪地皱起的滨海地带极为明显地暴露出其形成起源，这与巴瑟斯特角周围特有的沉积结构有着明显的区别。显然，是地质时期的火，而不是水产生了这一地带。巴瑟斯特角缺少的石头，——顺便提一下，这个奇异现象也并不比没有海潮容易解释，——在这里以深陷在土中的溧砾和岩石的形成出现。在各处的浅黑色沙土上，在泡状的熔岩石中间，散落着含矾的硅酸盐小石头，它属于长石类，这种石头的出现无可辩驳地表明了这一带沿海只是一块结晶区。地面上闪耀着无数的拉长石岩及各种卵石，反光耀眼，色彩变幻，有蓝的，红的，绿的，时而，还可见一些浮石和黑曜岩。后面是高耸的悬崖，高出海面二百英尺。

加斯伯•哈博森决定爬到悬崖顶上去察看一下这个地区的东部。现在还有时间，因为还未到捕海豹的合适时间。人们仅仅看到几对海豹在岸边游玩，最合适的时刻是等它们大群集中后，在它们午睡或是当正午的太阳把这些大海中的哺乳动物晒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再突然出击，另外，中尉也注意到，这些两栖动物并非真正的海豹，正如他手下人告诉他的那样。这些哺乳动物属于鳍足目；不过，正是这些海马和海牛构成了动物学词汇中的海象类，这从它们垂在嘴外的大犬齿可以认出来。

这时，猎手们绕过了海湾，这些动物似乎偏爱这里，他们于是给其起名为“海象湾”，——向海滨悬崖上攀登。彼得森、霍普和凯莱留在一个小岬角上，以监视这些海象，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加斯伯•哈博森和中士爬上了悬崖顶，在150英尺至200英尺的高处俯瞰着周边地区。他们应时时注意那三个同伴，一旦海象数量多了，他们就会打手势通知上面的人。

一刻钟内，中尉和他的女伴以及中士都爬上了最高处。在这里，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眼前的整个地带。

在他们的脚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向北延伸，直到天边。看不到大地，看不到浮水，看不到冰山。目光所及之处，大海上没有一点冰的痕迹，大概在这一纬度上，北冰洋的这一块能一直通航至白令海峡。因此，夏季时，公司的船能够从这条通道很容易地在巴瑟斯特角靠岸，带来商站所必需的物品，并运走这里的毛皮产品。

转向西方时，加斯伯•哈博森发现了一块新地方，于是，他知道了为什么滨海一带遍布火山遗迹。

大约10英里处，能看到一层层的火山丘，呈截锥形，这在巴瑟斯特角发现不了，因为悬崖将其遮在了后边。火山的轮廓在天边显得相当模糊，就像是一只抖动的手画出的虚线。加斯伯•哈博森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子后，一言未发地指给中士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看；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对面。

东面是长长的海岸线，无一点不规则，无一处地势起伏，一直延伸到巴瑟斯特角。备上一个好望远镜，观察者们就会看到希望堡，甚至能看到此时从若拉夫夫人的炉火中冒出的淡蓝色炊烟。

后面，此地显出两种不同的面貌。在东边和南边是广阔的平原与岬角紧连，面积约有几百平方英里。相反地，悬崖的后面，从海象湾直至火山群，大地极度地皱褶，清楚地表明这是由于火山喷发大地隆起而形成的。

中尉观察着这两边地区如此明显的反差现象，应该承认，他觉得这几乎可说是“奇特”。

“您认为，哈博森先生，”这时，朗中士问道，“西海岸天边的那些山是火山吗？”

“毫无疑问，中士，”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正是这些火山把浮石、黑曜岩和无数的拉长石抛到了这里，我们走不了三英里，就能用脚踩上熔岩与灰烬。”

“您以为，中尉，这些火山还都是活火山吗？”中士问道。

“这我无法回答，中士。”

“然而，我们此时在山顶上看不到一点烟冒出来。”

“这不是理由，朗中士。您是总叼着烟头吗？”

“不是，哈博森先生。”

“那么，朗，火山也完全一样，它并非总在冒烟。”

“我明白了，哈博森中尉，”朗中士答道。“但我不大理解的是，在北极地带怎么会有火山。”

“不算太多。”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

“是不多，夫人，”中尉答道，“但还是能看到一些：在让•美因岛、阿留申群岛、堪察加、俄属美洲、冰岛都有；南边的火地岛及南方地区也有。这些火山只是地球这个生产化学产品大工厂的烟囱而已，我想，造物主在需要的地方到处开烟囱呢。”

“恐怕是的，哈博森先生，”中士答道，“不过，在北极，在这冰冷的气候里！……”

“这有什么关系，中士，无论是在两极，还是在赤道，都没有关系。我甚至要说，这些通气孔在两极周围应比地球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多。”

“为什么呢，哈博森先生？”中士问道，他对这种肯定的说法感到很惊奇。

“因为，在里面气体的压力下，气门会打开，这正应发生在地壳最薄的地方。而且，由于地球的两极比较扁平，好象自然会让人想到……不过，我看到凯莱发出的信号了，”中尉说着，停止了他的议论。“您愿随我们去吗，夫人？”

“我在这儿等你们，哈博森先生，”女旅行家答道，“这种捕杀海象没什么吸引我的地方！”

“一言为定，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请您一小时后来找我们，我们一起上路回堡垒。”

于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留在了悬崖顶上，凝望着眼前那如此不同的景色。

一刻钟后，加斯伯•哈博森和朗中士到了海岸边。

此时，已聚集了很多的海象。能数出一百只左右。有几只摆动着短小带蹼的脚在沙滩上爬行。但大部分都一家家的在那里睡觉。有一两只最大的雄海象长约三米，毛皮还不太厚，呈棕红色，象哨兵一样，好象在为其他的海象放哨。

猎手们得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利用了岩石和地势的起伏隐避自己，要包围几伙儿海象，并截断它们逃向大海的后路。确实，在陆地上，这些动物身躯笨重，行动不便。它们只能小步跳跃着行走，或是用脊椎骨向前爬行，但在水中，它们又变成了灵活的大鱼，令人生畏的游泳健将，常常能把追踪它们的渔船掀翻。

然而，大个子雄海象警觉了。它们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它们抬起头，眼睛东张西望。但它们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哈博森和凯莱从一边，中士、彼得森和霍普从另一边一齐扑了上去，开枪打倒了五只海象，然后用长矛刺死，而其余的都逃进了大海。

胜利来得容易。五只两栖动物都很大。它们的象牙尽管有点粗糙，看起来却是一流的质量；不过中尉最赞赏的是它们又厚又肥的躯体能提供大量的油脂。人们急忙把海象放到雪橇上，狗拉套车满载而归了。

此时正是一点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与同伴们碰了面，大家一齐沿着海岸踏上了回希望堡的路。

不用说，大家走着回去，因为雪橇装得满满的。只有十来英里的路要走，而且是直线道路。然而，“不拐弯的道路才最长，”英国谚语如是说，此话有理。

因此，为了解除路上的烦闷，猎手们就东拉西扯地闲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经常插入他们的谈话，并从这些勇敢人那里学到不少知识，获益匪浅。但，总的来说，行走得不快。几千斤重的海象对于套车犬来说是个重负，雪橇滑行得也不好。而在坚固的冰层上，雪撬用不了两个小时就能跑完从海象湾到希望堡的路程。

有好几次，哈博森中尉都只得停一会儿，让筋疲力尽的狗群休息一会儿。

这使得朗中士说道：

“这些海象真该为了我们的利益而把宿营地选在离我们近点的地方。”

“它们恐怕找不到一块有利的场地，”中尉摇着头答道。

“那是为什么呢，哈博森先生？”对此回答感到惊奇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因为这些两栖动物只光顾坡度平缓的海岸，这样，它们从海里出来时可以爬上去。”

“那岬角的海岸呢？……”

“岬角的海岸，”加斯伯•哈博森答道，“陡峭得好似护墙。海岸上没有任何斜坡，就好象是刀削出来的。夫人，这也是这个地区无法解释的一件奇事。当我们的人去岸边钓鱼时，鱼线不能短于三百英寻①！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知道，但我倾向于认为，几个世纪以前，由于火山爆发引起的猛然断裂将海岸与陆地的一块分裂开来，这一块现成就淹没在北冰洋里！”

①1英寻约合1.83米。

第十六章

九月份的前半个月过去了。如果希望堡位于北极点，也就是说纬度再高20度的话，那么本月21日，极地的长夜就会把它笼罩在黑暗中了。但在70度线上，太阳还会在地平线上成环状爬行，还要持续一个多月。然而气温已明显地冷了下来。夜里，华氏温度计上已降至零上31度（摄氏零下1度）。这儿，那儿已结了薄冰，白天，秋末的阳光又使其融化了。风雨中已出现了阵阵的暴风雪。冬季显然已临近了。

但商站里的住户们可以毫不担心地等待它的到来。装满仓库的食物很充足，而且绰绰有余。野味肉干的储存也增加了不少。又捕杀了一些海象。麦克•纳普抓紧时间建好了一个很严密的鹿圈，在屋后搭了一个棚子，里面放着燃料。冬季，也就是说黑夜、大雪、冰冻、严寒都可以来了。

备好了堡垒居民的未来生活所需之后，加斯伯•哈博森就要考虑公司的利益了。猎捕的最佳时机，便是动物都换上了过冬的厚绒毛，成为珍贵的猎物之时。这个时期适宜用枪打猎，等冰雪均匀地铺满大地，就可以设陷阱了。于是，加斯伯•哈博森组织了狩猎。不能依靠通常作为商站供货商的印第安人的帮助，因为这些当地人在更南边的地方狩猎。哈博森中尉、马博尔、萨拜因以及两三个同伴得出去为公司捕猎，可以想象，他们不会没活干的。

在堡垒南边大约6英里的地方，在一条小河的支流上，发现了一群海狸。加斯伯•哈博森以此作为第一次出击。以前，海狸细绒毛的价格是每公斤四百法郎，那时制帽厂都用它来做皮帽。但如果说绒毛的使用已减少了的话，海狸皮却保持着高价，因为这种啮齿类动物被无情地猎捕，已趋于灭绝了。

猎人们来到了河边的指定地点。在那儿，中尉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观赏这些动物为合理布置它们的海下城市而采用的种种精巧布局。这儿有一百来只海狸，一对对地住在挖于支流附近的洞里。但是，它们已经开始建造越冬的村庄了，它们勤勉地工作着。

小溪流水急且深，甚至在酷寒的冬季，下层也不会结冰，海狸在小溪的上游横向建起了一道弧形的堤坝；这堤坝是由竖立着的木桩结结实实地筑起的，横向由软树枝和其他无叶树木编织起来；整个堤坝都连在一起，砌在一起，并用粘土固定住，海狸先用脚爪拌泥，然后用尾巴帮忙，——一条宽宽的尾巴，几乎是椭圆形，扁扁的，上面长着鳞片状的毛，——把粘土弄成泥球，盖住了堤坝的整个构架。

“这堤坝，夫人，”加斯伯•哈博森说，“建造的目的是使小河水平恒定，也可使群体中的工程师们在上游建起这些圆圆的窝，您可以看到其顶部。这些窝是些结实的建筑；它那用树木和泥土砌成的内壁有两尺厚，这些窝没有其他的洞口，只在水下开了一个窄门，这就迫使每个居住者要潜水进出家门，但这也就保证了家庭的安全。如果您毁坏一个窝，您将看到它分作两层，下层用作仓库，库里装满过冬的食物，比如树枝、树皮、树根等，上层没有水，主人及其小家庭住在里面。”

“不过，这些技术高超的小动物，我一只也没发现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是不是它们已放弃，不建这个村庄了？”

“不是，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不过，此时，这些工匠们正在休息或睡觉。它们只在夜里工作，我们去它们的洞里捉它们。”

确实，抓住这些啮齿类动物毫无困难。一个小时内捉了一百来只，其中有二十来只商业价值极高，其毛皮是纯黑色的。其他的皮毛如丝般光滑，绒长而亮，不过，色彩为棕红色，毛皮下面有细而密的绒毛，呈银灰色。猎手们回到了堡垒，对狩猎结果极为满意。海狸皮入了库，根据价格，记录为“大狸皮”或“小海狸”。

整个九月份，直到十月中旬，差不多一直在进行这种狩猎，并收益颇丰。

还猎到一些獾，但量不大。人们猎獾是为了要它们的皮和毛。它们的皮可制作挽马的颈圈饰品，毛可用来做刷子和画笔，这些食肉动物——这实际上是一些小熊①——属于美洲獾类，是北美特有的动物。

①獾与“棕熊属”如此接近，李奈将它们也看作是熊的一种。——原注。

啮齿动物的其他种类，几乎也跟海狸一样灵巧，在商站仓库里存的数量很大。有麝香鼠，它们身长尺余，尾巴短小，皮毛相当值钱。人们到洞里去抓它们，毫不困难，因为它们繁殖得又多又快。

某些猫科动物，如猞猁，要用火枪来打。这种动物灵活而敏捷，皮毛为浅棕红色，上面点缀着黑斑点，外貌凶恶，连鹿都怕它，这种猞猁自卫时很勇猛，但无论马博尔还是萨拜因都不是第一次打猞猁了，他们打到了六十多只。

几只皮毛漂亮的狼獾也倒在了火枪下。

白鼬很少出现。这种动物同黄鼬一样，属于貂类，它们现在还未换上漂亮的冬毛，其冬毛为全白色，只是尾尖为黑色。现在白鼬的毛身上还是棕红色，腹部为微微发黄的灰色。于是，加斯伯•哈博森要求他的同伴们暂且放过它们。还要再等一等，用猎手萨拜因的话来说，让它们“成熟”些，也就是说等天冷后毛皮变白了再打。

至于黄鼬（又称臭鼬），猎捕它们可不是件惬意的事，因为这种动物发出的气味奇臭，这正符合它的名字。人们猎取了大量的黄鼬，有时是把它们堵在树洞的窝中捕捉，而当它们钻进树枝里去时，就用枪打。

貂是猎捕的专门对象。人们知道这种食肉动物的皮毛是多么的珍贵，尽管比不上一到冬季厚厚的毛皮就成了黑色的紫貂皮。紫貂只在欧洲和亚洲的北部地区活动，直到堪察加一带还能见到，西伯利亚人猎捕得最多。不过，在北冰洋美洲沿岸地区也可见到其他的貂，其皮毛价值也很高，例如水貂和渔貂，也叫“加拿大貂”。

这些貂和水貂，在九月里，只给商站增加了少量的毛皮。这种动物非常灵敏快捷，体长而柔软，使它有“蠕虫类”之称。的确，它们能象虫一样拉长身子，因此，能从最狭小的洞口溜走。于是，人们明白，它们能轻易地逃过猎人的追击。在冬季，用套子捕捉比较容易。马博尔和萨拜因等待着最合适的时刻来临时便设套子猎捕。他们希望春天时，公司的仓库里既不缺水貂，也不缺貂。

谈到希望堡在这些猎捕中收获颇丰的毛皮时，最后应提一下蓝狐和银狐，在俄国和英国市场上，这些被视为是裘中极品。

最后的是蓝狐，动物学上的名称为“北极狐”。这种漂亮的动物嘴巴是黑的，毛为灰白或深金黄色，没有一点蓝色，完全不同于人们所想。它的皮毛很长，很厚，很软，令人惊叹，并具有好裘皮的所有优点：柔软、结实、毛长、厚实、色泽漂亮。蓝狐不容置疑地是皮毛动物之王。因此，蓝狐皮的价值是其他毛皮的六倍。俄国沙后的一件大衣，全用最漂亮的蓝狐颈皮制成，在1851年伦敦博览会上估价为三千四百英镑①。

①即八万五千法郎。——原注。

这种狐曾在巴瑟斯特角附近出现了几只，但猎手们未能捕获，因为，这些食肉动物狡猾、敏捷，很难抓住。但人们成功地打到了十二只银狐，其乌黑发亮的皮毛上点缀着小白点。尽管银狐皮不如蓝狐皮值钱，但也是上等裘皮，在英国和俄国市场上价格不菲。

猎捕的银狐中有一只特别漂亮，其身上比一般的狐狸稍长一点儿。它的耳朵、肩膀和尾巴都是炭黑色，但尾尖和眉宇为白色。

猎得此狐的情景挺特别，值得详细讲述，因为，这证实了哈博森中尉的某些担心不无道理，以及他认为应采取的某些防御措施的正确性。

9月24日上午，两辆雪橇带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中尉、朗中士、马博尔和萨拜因到海象湾去。头一天，小分队的人在长着稀稀落落的灌木丛的岩石间发现了狐狸的脚印，某些痕迹无可辩驳地表明了狐狸曾从这里走过。猎手们寻找着蛛丝马迹，想要捕到一只昂贵的猎物，的确，搜查并非徒劳无功。他们到达后两小时，一只相当漂亮的银狐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又发现了两三只狐狸。于是，猎手们分别行动了。马博尔和萨拜因向一只狐狸走去，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试图切断另一只的后路，这只漂亮的动物伺机要隐身到岩石后面去。

只得与这只狐狸智斗了，它藏得几乎看不到，子弹也无法打到它身上。

整整半个小时，这种搜捕毫无结果。但狐狸已被三面包围，第四面是大海。它很快就发现处境不利，它决定猛跳出去，猎手们只能在它飞跃时开枪打它。

因此，它跳了起来，越过了一块岩石，但加斯伯•哈博森一直在监视着它，当狐狸像影子般闪过时，他用一颗子弹向它致意。

与此同时，另一声枪声响起，狐狸受了致命的伤，摔在了地上。

“乌拉！乌拉！”加斯伯•哈博森叫着，“是我打的！”

“是我的！”一个陌生人答道，当中尉把手伸向猎物时，他用脚踩住了狐狸。

加斯伯•哈博森惊愕地后退了一步。他本以为第二枪发自中士的枪口，而眼前却站着一个陌生的猎手，其枪口还在冒着烟。

两个对手面对面地对视着。

这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她的同伴过来了，很快，马博尔和萨拜因也赶来了，而另一边的十二个人绕过悬崖也走近了陌生人，他礼貌地向女旅行家鞠了个躬。

这是个高个子男人，是“加拿大行者”的完美典型，加斯伯•哈博森如此担心的就是他们的竞争。这个猎人穿着传统服装，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曾准确地进行过描述：带风帽的大衣，带条纹棉衬衣，宽松的呢马裤，皮护腿套，鹿皮鞋，杂色羊毛腰带，上面插着刀子、烟荷包、烟斗和搭帐篷用的小用具，总之，是半文明半野蛮的打扮。他的四个同伴与它穿着相同，但不如他的讲究。另外八个陪着他的人是七步苇部落的印第安人。

加斯伯•哈博森没有弄错。在他面前的是个法国人，或至少是个加拿大法国人的后裔，也许是美国公司派来监视建立新商站的人员。

“这只狐狸属于我，先生，”哈博森中尉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在沉默中，他的对手和他都死死地盯住了对方。

“如果是您打死了它，它就属于您，”陌生人用略带外国口音的流利英语答道。

“您错了，先生，”哈博森激动地说，“这动物属于我，即便是您的子弹，而并非我的子弹打中了它！”

一丝蔑视的微笑算是对此话的回答。此话中显露了公司对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哈得孙湾地区的所有野心。

“因此，先生，”陌生人姿态优雅地倚住枪杆，又说，“您把哈得孙湾公司看作是北美洲这个领域的绝对主人吗？”

“毫无疑问，”哈博森中尉答道，“而您，先生，正如我所料，您是美国公司的……”

“是圣路易毛皮公司的。”猎手弯了弯身子说。

“我想，”中尉继续说，“您会感到很尴尬的，如果您看到了有关我们对这片土地享有特权的法令的话。”

“法令！特权！”加拿大人傲慢地说，“这是古老欧洲的说法，在美洲可行不通。”

“因此，您不是在美洲，而是在英国的本土上！”加斯伯•哈博森骄傲地说。

“中尉先生，”猎手有点激动地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了解在狩猎区方面，英国总的主张及吃得孙湾具体的主张是什么；但我想，迟早会改变这个状况，而美洲，从麦哲伦海峡到北极都是美洲人的。”

“我不相信这个，先生。”加斯伯•哈博森冷冷地说。

“不管怎么说，先生，”加拿大人又说，“我建议抛开这些国际性问题。不管你们公司怎么想，显然，在大陆纬度最高的这一带，主要是沿海地带，谁占有了土地就归谁。你们在巴瑟斯特角建了一个商站，那么，我们不去你们的地盘打猎，而你们呢，当圣路易毛皮公司在北美洲边界的另一个地方建起堡垒时，你们也应尊重我们的地盘。”

中尉的眉头皱了起来。加斯伯•哈博森完全知道，在不远的将来，哈得孙湾公司会在沿海地带遇到可怕的对手，公司要拥有整个北美领土的企图绝不会被人接受，也许对手间会真枪实干呢。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特权的时候，他不无高兴地看到，这位很懂礼貌的猎手将争论引向了另一个问题。

“至于引起我们分歧的事，”加拿大旅行者说，“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用猎人的方式来解决。您的枪和我的枪口径不同，打出去的子弹也很容易辨认。这狐狸归我们两人中真正打死它的人！”

建议是公正的。被打死的动物的归属问题可以这样准确地解决。

检查了狐狸的尸体。它挨了两个猎人的两颗子弹，一颗在肋部，一颗在心脏。后一枪是加拿大人的子弹打中的。

“这狐狸是您的，先生。”加斯伯•哈博森说，看到这漂亮的猎物到了陌生人手中，他难以掩饰心中的气恼。

旅行者抓住了狐狸，当人们以为他会把猎物搭在肩上带走时，他却朝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走去：

“夫人们喜欢漂亮的裘皮，”他对她说，“也许当她们知道获得这些东西的代价是多少疲劳，而常常是多么危险时，她们就不那么贪恋了吧。但最终，她们还是喜欢。请允许我，夫人，把这个送给您作为我们相遇的纪念吧。”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犹豫着是否该接受，但加拿大猎人如此优雅，如此善意地把这美丽的裘皮送给她，拒绝恐怕会伤害了他。

女旅行家接受了，并向陌生人表示了谢意。

陌生人立即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弯腰致意；然后向英国人道了别，他的同伴们跟着他，很快便消失在海岸的岩石间。

中尉及他的手下重返希望堡。但加斯伯•哈博森边走边沉思着。他精心建起的新商站现在已被对立公司所了解，而此次与加拿大旅行者的相遇使他隐约看到将来的困难一定很大。

第十七章

9月21日，太阳经过秋分点，也就是说，全世界这一天的昼与夜长短相同，从此时起，就会夜长昼短了。这种黑夜与光明的交替出现受到堡垒居民的满意和欢迎。他们在夜间能睡得更好些。的确，眼睛在黑暗中可以消除疲劳，尤其是几个月始终高悬的太阳使眼睛感到非常疲劳的时候。

秋分时，大家知道潮汐一般都很迅猛，因为当太阳和月亮重合时，其双重影响互相补充，加大了这一现象的强度。因此，这正是仔细观察巴瑟斯特角沿岸潮汐变化的时机。加斯伯•哈博森在几天前就已经放好了水准点及一种验潮计，以便准确估计涨潮落潮之间水位的移动情况，然而，这一次，不管观察家们以往的报道情况如何，他注意到，太阳和月亮的影响在北冰洋的这一部分几乎感觉不到。这里几乎没有潮汐——这与航海家们的报告完全相反。

“这里有点不正常！”中尉想道。

确实，他不知道如何考虑，而且他得操心其他的事，于是，他也就不想用更多的时间来寻找这一怪现象的解释了。

9月29日，气候明显变坏了。温度下降到华氏41度（摄氏5度）。天空笼罩着大雾，很快就变成了大雨。坏天气来临了。

若拉夫夫人在大雪盖住地面以前就播种了。人们希望酸模和辣根菜这些生命力极强的种子，能在雪层的保护下，抗住气候的严寒，春天时发芽生长。避在岬角悬崖后面的好几英亩的土地已预先耕好，九月的最后几天全都播下了种子。

加斯伯•哈博森不等严寒到来就催促他的同伴们穿上了冬装。因此，大家一下子就都穿上了合适的衣服，贴身穿上了羊毛衣裤，外穿鹿皮大衣，海豹皮长裤，头戴皮帽，脚穿防水靴。可以说房间也梳妆打扮了一番。木板墙上钉了兽皮，以防在温度下降时，墙面上会结一层冰。雷师傅此时又装了凝结器，用于吸收空气中的水蒸气，每个星期需倒空两次。至于炉头，要按照外面的温度变化来调节，使室内温度保持在华氏50度（摄氏10度）。此外，房屋即将被盖上厚厚的一层雪，能防止内部热量的流失。通过这种种方法，人们希望能够战胜北极过冬者的两个令人生畏的大敌：寒冷与潮湿。

10月2日，温度计的汞柱又下降了，第一场大雪侵袭了巴瑟斯特角的所有地方。风软软的，没有出现北极地区常见的、英国人称之为“风卷”的那种旋风。一床宽大的白毯子，均匀地铺开，很快便将岬角、堡垒的围墙和长长的滨海地带混为一片洁白。只有还未冻住的湖水和海水那淡灰、污暗、肮脏的颜色与之形成了反差。然而，在北边的地平线上，人们已能看到刚形成的冰山显现在雾气中。现在还未形成大浮冰群，但大自然已在积聚材料，寒冷很快就会将其冻住，筑成一道无法通过的障碍。

此外，“薄冰”很快就凝住了海水与湖水的水面。泻湖先冻住了。灰白色的大块冰出现在这里或那里，表明即将冻在一起，这种宁静的天气有利于河水冻结。的确，夜间温度计保持在华氏15度（摄氏零下9度），第二天，湖面冻成一片，冰面会使塞邦丁河①上最挑剔的溜冰者感到满意的。随后，在地平线上，天空罩上了一种特别的颜色，捕鲸者们称之为“烁光”，是由于冰面的反光造成的。大海也很快冻了一大片，散落的浮冰积聚起来，渐渐形成了一片冰原，与沿海连成一片。但这海洋冰原不像湖面那样平如镜面。海浪的波动改变了它的单一。这里或那里，成波纹状耸起相互连接并不紧密的长长的冰块，其中有些是大浮冰，在许多地方还可看到由于挤压而形成的隆起，捕鲸人称之为“冰丘”。

①伦敦海德公园里的一条小河。——原注。

几天的功夫，巴瑟斯特角及其周边地区面貌大变。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直出神地观赏着这景色，对她来说，这是多么的新鲜啊！为了欣赏这一切，女旅行家有什么样的苦不能吃，有什么样的累不能受呢！冬季袭来，严寒笼罩了北极地区，没有比这儿更壮美的景色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以前从未有过相同的视野，从未见过这样的地带，这地方完全换了模样。在她眼前可以说诞生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悲壮苍凉的世界。细微的差别不见了，大雪使景物只留下了粗粗的轮廓，在雾气中显得有点朦胧。一个景物紧紧连着另一个景物。以前的汪洋大海不见了。丰富多彩的大地不见了，只有一块耀眼的雪毯。树种繁多的森林不见了，只有一片怪模怪样的暗影，挂着白茫茫的雾凇。光芒四射的太阳不见了，只有一个发白的圆盘，在雾中慢慢地划着短弧线，也只出现几小时。最终，从前那么清晰的大海的边际也不见了，而是无穷无尽的冰山带，随意地变换着形状，形成了无法逾越的巨大的冰山群，这是大自然建在北极与大胆的探险者之间的障碍！

北极地区的这些变化引起了多少话题，多少赞赏啊！托马斯•布莱克也许是唯一对此景的壮观无动于衷的人！不过，对于一个对事业如此专注，一个直到此时还未完全溶入小分队的天文学家，人们又能期待什么呢？这位不合群的学者只为观测天体现象而活着，他只漫游在苍穹那天蓝色的大路上，从一颗星跃向另一颗星！而现在，通往天穹的大门堵住了，星座隐去了，一层无法穿越的雾幔挡在天穹与他之间。他气得发疯！但加斯伯•哈博森安慰他，向他保证很快就会出现利于天体观测的美丽寒夜，会有极光、日晕、幻月和其他北极地区的自然现象，足以引起他的惊叹。

不过，温度还能忍受。没刮风，而主要是风使寒冷更加刺骨。于是，人们又去狩猎了几天。新的毛皮又存八了南站的库房，新的食物又装满了食品储藏室。山鹑、雷鸟成群地飞往温带地区，于是，又提供了新鲜而营养的肉食。北极野兔迅速地繁殖，并已换上了它们的冬衣，一百来只野兔穿过雪地时的脚印被一下子认出，于是，又增加了堡垒里的存货。也有不少漂亮的北美洲“哨音天鹅”鸣叫着从天上飞过。猎手们打下了几对，这是些非常美丽的鸟儿，长四至五尺，羽毛洁白，但头部和颈项上部为铜褐色。它们正要飞到温暖地带去寻找水草和食用昆虫，它们飞速极快，因为空气与水正是它们的生活天地。其他的天鹅，叫作“号角天鹅”，它们的叫声相仿于吹号角，也在大批地迁徙。它们也象“哨音天鹅”一样有着洁白的羽毛，体长也差不多，但爪子和喙是黑的。无论马博尔，还是萨拜因都没能有幸打下几只“号角天鹅”，但他们向这些鸟儿道了声意味深长的“再见”。的确，这些鸟儿在明年初春又会飞回，正是那个时候捕捉起来更容易。天鹅的皮、羽毛和绒毛特别为猎手和印第安人所着重，在某些好年成，各商站向旧大陆市场运去上万只天鹅，每只可卖半个畿尼①。

①英国旧金币，1畿尼价值21先令。

外出打猎一般只持续几个小时，恶劣的气候也常常使其中断，打猎时还经常碰到狼群。没必要往远处走，因为这些饿急了的狼群很大胆，它们已走近了商站。它们嗅觉很灵敏，厨房的香味吸引了它们。夜间，能听到瘆人的狼嗥。这种食肉动物单独行动时并不危险，但成群结队时却危险异常。因此，猎手们只有带好武器时才到堡垒围墙外去冒一下险。

此外，狗熊的攻击性也很强。没有哪一天看不到这些动物出现。入夜，它们一直来到围墙脚下。有几只被枪打伤，逃开去，鲜血染红雪地。但到了10月10日，还没有一只将它那暖和而珍贵的熊皮留给猎人之手。另外，加斯伯•哈博森不允许他的手下人攻击这些令人生畏的野兽。对付它们，最好是采取守势，也许，这些食肉动物饥饿难挨，向希望堡进攻的时候快到了。那时，人们再起来自卫，同时也给自己补充些给养。

几天来，天气一直干冷。雪地冻得硬硬的，利于行走。因此，人们又到海滨一带和堡垒的南边转了转。哈博森中尉想知道，圣路易毛皮公司的职员离开此地后，是否能在附近找到他们经过的痕迹，但搜寻毫无结果。有可能这些美国人又南下回到那边过冬去了吧。

这种好天气没持续多久，11月的第一个星期里，风向突然转成南风，尽管温度稍暖，却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几英尺深。每天都得打扫房屋周围，并开出一条通往侧门、鹿圈和狗屋的小路，徒步旅行变得极少，出门就得穿雪靴。

的确，当雪层被冻得很硬时，就能抗住人体的重量，使人踩上去感到踏实，因此，行走不会有阻碍。但当雪还是软的时，走一步就会陷到膝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印第安人穿上了雪靴。

哈博森中尉和他的同伴们已经习惯了穿雪靴，在易碎的雪地上，他们飞快地滑着，就像溜冰者在滑冰。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已经习惯了这种鞋子，她很快就能与同伴们比速度了。无论是在冻住的湖面上，还是在海滨一带，都能这样的徒步旅行。甚至可以在冻住的海面上行走好几英里，因为冰厚已达好几英尺了。不过这种旅行很辛苦，因为冰原高低不平；到处是需要绕过的叠起的浮冰及冰丘；稍远一点，是冰山群，或不如说是浮冰群形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因为它的顶部高达五百英尺。这些冰山叠层优美，极为壮丽。这里就好似一座城市的白色废墟，有坍陷的建筑物、柱子及护墙；那里是火山地带，土地皱褶，冰块积聚，形成了一座山脉脊线，有山梁分子，有峡谷——真是一个冰雪的瑞士！一些迟迟未去的鸟儿，如海燕、海雀、剪水鹱发出尖声的啼叫，活跃了寂静的气氛。大白狗熊出现在冰丘间，与眩目的白色浑然一体。确实，女旅行家感到印象深刻，激动不已！忠实的玛奇陪伴着她，与她分享这一切！她们两个此时离印度或澳大利亚的热带地区是多么遥远啊！

在冻住的海洋上做了几次这样的徒步旅行，厚厚的冰壳撑得住了好似炮兵的车队，甚至是大建筑物的重量。但很快，这样的旅行变得很艰难，只得停止了。的确，温度明显地降了下来，一点点工作，一点点努力都会使人喘息不止，几乎动弹不得。眼睛也被积雪强烈的白光所侵害，人不可能长久地忍受这种强烈的反光，它使许多爱斯基摩人失了明。最后，由于亮光的折射产生的奇特现象，距离、深度和厚度都不再是原样。两个大冰块间五六英尺的距离看上去却好象只有一两英尺。因此，由于视错觉而带来了经常性的摔跤，常常摔得很疼。

10月14日，温度计上为华氏零下3度（摄氏零下16度）。难以忍受的酷冷，狂刮的北风，刺骨的寒气。无论谁呆在室外，都有被冻坏的危险，也就是说，一下子冻僵，必须要用雪摩擦冻伤的部位，使血液循环及时恢复才行。堡垒中的好几个人都被冻伤过，其中有加里、贝尔彻、霍普，不过，及时用雪摩擦，他们都脱离了危险。

在这种条件下，可以理解，任何体力活动都无法进行了。另外，这个时候的白天极短，太阳在地平线以上只停留几个钟头。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黄昏。真正的冬季生活，也就是说足不出户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最后的北极鸟也已逃离了昏暗的海滨地带。只留下了几对身上带花斑点的山鹑隼，印第安人给它们取名为“冬客”，因为它们要在冰冻地区一直呆到极夜的开始，而它们也即将离去了。

因此，哈博森中尉急于要干完活儿，也就是说，将冬天的陷阱和套子布在巴瑟斯特角附近。

这些捕兽套子全是用厚木板制成，下面四个角用三块木头做支点，平衡度很差，稍一碰就会掉下。这与布在田野里捕鸟的套子大致相同。横木的端部放上一些野味碎肉作诱饵，任何一个中等身长的动物，如狐狸或貂，把爪子放上去定会被打折。这就是那些著名的猎手在冬天里下在方圆几英里的那种套子。柯柏曾如此诗意地讲述过猎手们的冒险生涯。希望堡附近布下了30来个这样的陷阱，时隔不久，就得去察看一下。

11月12日，小分队增加了一名新成员。麦克•纳普夫人生下了一个健壮的胖男孩，木匠师傅极为自豪。波利娜•巴尼特做了婴儿的教母，人们给孩子取名为米歇尔一希望。洗礼仪式挺庄严，这是南站的盛大日子，大家共同祝贺诞生在北纬70度线以北的小生命！

几天后，即11月20日，太阳躲到了地平线下，两个月后才会再出来。北极长夜开始了！

第十八章

这漫漫长夜始于一场强风暴。寒冷也许不那么强，但空气极为潮湿。尽管采取了各种措施，潮气还是进入了房间，每天早晨，人们清倒凝结器时，里面都装了好几斤冰。

外面，积雪好似龙卷风一样旋转而过，雪不再是垂直落下，却几乎是横向扫过。加斯伯•哈博森只得禁止开门，因为开门时雪会侵入房间，一下子就灌满走廊。过冬者只能被禁锢在里面了。

护窗板都已严严实实地放下。在这长夜中，不睡觉的时候就一直点着灯。

但如果说昏暗笼罩了室外，风暴的呼啸却取代了高纬度地区的肃静。狂风在房屋与悬崖间不停地咆哮。受到狂风劲吹的住房在桩基上颤颤巍巍。如果不是建造得结实，肯定早就抗不住了。幸好，大雪围着墙堆了一圈，减轻了风暴的吹袭。麦克•纳普只怕烟囱那用砖灰砌成的管道抵挡不住狂风的压力。然而，烟囱挺立着，只是要经常清理被雪堵住的烟囱口而已。

在暴风的呼啸声中，有时可听到巨大的爆裂声，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对此无法理解。这是大海上冰山倒坍的巨响带来的惊雷滚动般的回声。冰山倒下，砸碎了冰厚的某一处，又引起了不间断的噼啦声。在这严酷的气候中千锤百炼的人才不会感到阴森恐怖。哈博森中尉及其同伴们早已身经百战，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也慢慢地习惯了。另外，她们在旅行中也不是没经历过那种时速达40法里①，能吹动24毫米口径大炮的飓风！不过，在巴瑟斯特角这儿，此现象由于长夜和大雪而显得更加厉害。这狂风，如果不是在毁掉一切，它就是在埋葬、在湮没一切，也许暴风雪刮上12小时后，房舍、狗屋、仓库和围墙都会消失在厚度均匀的雪层下。

①法国古里，约合四公里。

在这闭门不出的生活中，室内活动组织得很好。这些好人相互关系融洽，这种集体生活，生活空间虽然如此狭小，却并未引起不便与抱怨。此外，他们在恩特普赖斯堡和里莱恩斯堡不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条件吗？因此，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不感到惊奇，他们相互是如此宽容。

一方面工作，一方面读书与娱乐，这占据了所有的时光。工作，就是做衣服，补衣服，保养武器，做鞋，哈博森中尉每天记日记，记下过冬的所有琐事，如天气、温度、风向，北极地区常见的流星，等等；还有房屋的保养，卧室的清扫，每天察看库存的毛皮，以免受潮变质；再有就是照看炉火和通炉子，不断地清除角落里的潮湿冰霜。按照大厅里贴着的规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堡垒里的人不会太忙碌，也从不会无事可做。这时，托马斯•克莱克来回拆装他的仪器，重复他的天文学计算；他几乎总是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诅咒让他无法进行夜间观测的暴风雪。至于三位已婚妇女，麦克•纳普夫人照看着她的婴儿，他长得非常好，至于若拉夫夫人，在雷夫人的帮助下及下士“吹毛求疵”的指导下，主持着饮食工作。

娱乐活动每天集体进行几小时及星期日全天。这首先是读书。堡垒的书架上只有圣经和几本旅行的书籍，但对于这些人也足够了。通常，由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朗读，她的听众从中真正感受到了极大的愉快。当她用动人而自信的声音朗读圣经的某个章节时，圣经故事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旅行故事也一样。塑造的人物、传说中的英雄此时栩栩如生，经历奇特！因此，当讨人喜欢的女人在预定的时间拿起书来时，大家都很高兴。她是这个小小世界的灵魂，既善于学习，又肯教诲别人，既能提出看法，又能征求意见，时时处处准备帮别人的忙。在她身上集中了女人的优雅与善良和女人的毅力与坚强：在这些粗犷的士兵眼中，她具有这两个优点，这双重的价值，他们都很爱她，并愿意为她而牺牲生命。应该说，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与集体生活溶在了一起，她从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在同伴中一起工作，并通过提出问题和询问情况，使每个人都加入到谈话中来。在希望堡里，什么都闲不住，手不停地干，口不住地说。人们干着，说着，还应补充的是，身体都很棒。由此，好心情保养着好身体，并驱散了长期幽禁的烦恼。

然而，风暴并未减弱。三天来，冬居者一直守在屋里，卷雪大风始终狂怒地刮着。加斯伯•哈博森有点不耐烦了。更新室内碳酸过多的空气是最紧急之事，在这空气不新鲜的房中，灯光都显得昏昏然了。于是，人们想到空气泵；但其管道冻了冰，无法启动。如果大雪未把房屋埋得这么深，本来气泵是可以使用的。因此，得想办法行动。中尉采纳了中士的意见，决定11月23日这一天，把屋子前面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打开，这一边的风强度稍小些。

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里面的窗扇一下子就打开了，但护窗被硬硬的大冰块压住，怎么努力也是白费。人们只得卸下了铰链，随后用镐头和铁鍬击打大冰块，它至少有10尺厚。因此，就得挖出一个洞通向外面。

加斯伯•哈博森、中士、几个士兵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费了好大的劲——因为风狂啸着猛往里面灌——立即从这条通道走到了外边。

巴瑟斯特角及周边的平原景色多么壮美啊！当时正是中午，南边地平线上微微显出一点儿昏暗的光线。寒冷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刺骨，温度计上显示为华氏15度（摄氏零下9度）。但卷雪大风始终在狂刮，中尉、他的同伴们及女旅行家恐怕免不了被大风刮倒，如果不是厚厚的雪层直陷到他们的腰身，把他们稳住抵御着风雪的话。他们无法开口说话，在狂舞的雪花中睁不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用不了半小时，他们就会被埋在雪中。周围一片白茫茫，围墙也盖满了雪，屋顶和墙壁被埋在一起，混为一体，如果不是有两股淡蓝色的烟在空中扭来摆去，一个陌生人将不会怀疑这里有住人的房屋。

在这种条件下，“散步”时间很短。但女旅行家还是向着荒漠的场景瞥了一眼。她隐约看到了漫天风雪的北极地平线，看到了北极风暴的可畏的壮观，于是，她回到屋里，带回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屋里的空气换过了，不新鲜的空气在洁净清新的气流下消失了。中尉与同伴们赶紧返回屋内，窗户又关上了，但从这天起，为了通风每天都要注意打扫窗口了。

整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幸好，鹿和狗的食物都很丰富，无需去看它们。这些过冬者就这样禁闭了七八天的时间。对于这些习惯于户外活动的士兵与猎手来说，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因此，渐渐地，朗读失去了某种魅力，打扑克最后也显得太单调了。人们怀着希望睡下，希望一觉醒来，风雪的呼啸就将停息，但总是失望。雪一直在往窗户上堆积，旋风狂舞，冰山雷轰般地裂开，烟往屋中回灌，引起了不断的咳嗽，不仅风暴不会停息，而且似乎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终于，在11月28日，大厅里的无液气压计预告了天气状况即将有所变化。气温明显地升高了。同时，外面的温度计上突然下降到差不多华氏零下4度（摄氏零下20度）。这些征兆人们不会弄错。的确，11月29日，希望堡的居民们从外面的宁静中得知，风暴结束了。

此时，人人都想尽快出门去。被禁锢的日子太久了。门已不通了，人们不得已而从窗子出去，并要先清掉最后的那些积雪。但这一次，要铲掉的不是柔软的雪层了。严寒把雪整个冻在一起，必须用镐头刨。

这个活用了半小时，很快，除了还未下床的麦克•纳普夫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在院子里踱着大步走来走去。

严寒刺骨，但风已完全停息，还能忍受。然而，从温暖的屋里出来，每个人都得特别小心，以面对大约华氏50度（摄氏30度）的温差。

正是早晨八点。从闪烁着北极星的苍穹直到远方的地平线上，明亮的星星眨着眼睛，闪闪发光。看上去似有数以百万的星星，但实际上天体上肉眼所见的星星数不会超过5000。托马斯•布莱克流露出惊叹的神情。他为这无一丝雾、无一片云的星空而欢呼。而一个天文学家的眼睛里，没有比这种夜空更美的了。

当托马斯•布莱克在那里高兴得出神，而对世上的余下事物一概漠然而忘却时，他的同伴们一直走到了围墙边上。雪层硬得像岩石，但却很滑，有人摔了跤，但跌得并不厉害。

毋需说，院子里铺满了雪。只有屋顶上的积雪呈现了完美的水平状态，这是由于大风在上面吹过来刮过去而形成的。栅栏围墙只剩下了木桩的尖头，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能阻止哪怕是最笨重的啮齿类动物进入呢？但怎么办呢？无法想象清扫掉这么一大片十英尺厚的冻雪。最多只能试着把围墙的前部清出一条沟来，使外墙能保护住栅栏墙。但冬天还刚刚开始，怕是再来一次暴风雪，几个小时就能把沟填满。

中尉正察看着防御工事，只要太阳不能融化掉雪层，这工事就无法保护主屋不受侵袭，这时，若拉夫夫人叫了起来：

“我们的狗！我们的鹿！”

的确，应照看一下这些动物的情况。“狗屋”和鹿圈盖得矮些，恐怕已被雪全部埋上了，而且里面也许缺少空气。一些人跑向狗屋，另一些人跑向了鹿圈，不过，所有的担心立即烟消云散。将主屋北角和悬崖连接起来的那堵冰墙部分地保护了这两个建筑物，那里雪层的厚度超不过四英尺。壁上开出的通风口也未被堵上。人们看到动物都挺健壮，一打开门，狗群便满意地吠叫着往外跑。

然而，寒冷开始使人感到刺骨了，经过一个小时的散步后，人们又想起了大厅里烧得正旺的火炉。此时在外面也无事可做。埋在十英尺厚的大雪下的陷阱套子也没法察看。于是大家便回屋了。窗子关上了，每个人都在桌边坐了下来，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谈话中，涉及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寒冷，以及厚厚的雪屋如此迅速地冻住了。这真是遗憾的事，可以说，这危及堡垒的安全。

“但是，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我们能否希望有几天晴天使冰解冻化成水呢？”

“不能，夫人，”中尉答道，“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解冻是不大可能的！我倒以为寒冷还会加剧，气人的是我们未能在雪冻住前将其清除掉。”

“怎么！您认为温度还会降低很多？”

“毫无疑问，夫人，”中尉答道，“华氏零下4度（摄氏零下20度），在这么高的纬度上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我们到了极点，又会怎么样呢？”波利娜•巴尼特问道。

“夫人，极点也许并非地球上最冷的地方，因为大多数航海家一致认为那里可以通航。甚至好像是，由于某些地理和水文情况，平均温度最低的地方位于经线95度，纬线78度，也就是说在北乔治海岸上。那里的全年平均温度只有华氏零下2度（摄氏零下29度）。因此，这个地方被称作‘寒冷极点’。”

“但是，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我们离这可怕的地方在纬度上差八度呢。”

“因此，”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认为我们在巴瑟斯特角受到的考验不会像在北乔治那里一样的严酷！如果说，我对您讲起了寒冷极点，是为了告诉您，有关降温的问题，不要把它与极点本身混为一谈。另外要注意的是，严寒也会出现在地球的其他地方，只是，持续的时间不长。”

“在哪些地方，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我向您保证，此时我特别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寒冷问题。”

“就我的记忆而言，”哈博森中尉答道，“北极的探险者曾观察到，在梅尔维尔岛，温度可降至零下61度，而在费立克斯港可降至零下65度。”

“这个梅尔维尔岛和这个费立克斯港的纬度难道不比巴瑟斯特角高吗？”

“可能的，夫人，但在一定的界限内，纬度说明不了什么。只要各种大气现象相互作用，就能引起酷寒。如果我的记忆准确的话，在1845年，朗中士，那一年您难道不在里莱恩斯堡吗？”

“我在，中尉，”朗中士答道。

“那么，那一年，我们不是在一月份遇到了一次不同寻常的酷冷吗？”

“的确是的，”中士答道，“我清楚地记得，温度计上显示的是零下70度（摄氏零下50.7度）。”

“什么！”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道，“零下70度，在里莱恩斯堡，在埃斯克拉夫湖上？”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而纬度只有65度，同克里斯蒂安尼亚或圣彼德堡的纬度差不多！”

“那么，哈博森先生，得准备好应付一切情况！”

“是的，夫人，当人们在北极地区过冬时，的确得准备应付一切！”

11月29日和30日两天中，严寒并未减弱。必须把炉火烧得通红，不然的话潮气肯定在房间的所有角落里结冰。不过，燃料足够用的，不必节省。尽管外面很冷，室内平均气温保持在52度（摄氏10度）。

尽管降温了，托马斯•布莱克被如此明净的夜空所吸引，还是想要观测星空。他希望能观测某些在天穹闪烁的明亮星星的两重性。但他不得已而放弃了观测。他的仪器“灼”他的手。“灼”是唯一的词，能够表达酷寒中肉体碰到金属时的感觉。另外，实际上，此现象是相同的。无论是肉体被严重烫伤，还是被严重冻坏，感觉都是相同的。这位学究确实感到他的手指头粘在望远镜上了。因此，他只得中止了观测。

不过，老天却让他毫无遗憾地看到了这个时期那难以描述的美丽的流星景观：先是幻月，然后是北极光。

幻月或月晕是天空中出现在月亮周围的一个带淡红色边的白环，是由于日光折射在那些飘浮于大气中的棱柱形小晶体冰花上所形成的，其直径大约为45度。月亮在这个白环中闪闪发亮，那白环就象彩虹的乳白色半透明的弧。

十五个小时后，壮丽的北极光绘出一条一百多度的弧，挂在北方地平线上。弧的最高点正处于磁子午线上，而正如有时在低纬度地区也能观察到的奇特现象，流星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其中最明亮的是红色。在天空的某些地方，星座好似淹没在血红之中。从堆积在天边的大雾形成的流星核中，辐射出火红的光芒，有些光直冲云霄，使淹没在这些电波中的月亮失去了光芒。这些光芒微微抖动，就象是气流摇动着光分子。任何语言都将无法描述出这种“荣耀”的雄伟壮丽，它在地球的北极上发出耀眼的光辉。这种无与伦比的奇景持续了半个小时后，它既未收缩，也未集中，光彩依旧，但美丽的流星突然熄灭了，就象是一只隐形的手一下子关掉了电源。

对于托马斯•布莱克，正是时候。再过五分钟，天文学家就会当场冻僵！

第十九章

12月2日，酷寒减弱。这幻月现象是一种征兆，一个气象学家绝不会搞错。他们注意到大气中有一定比例的水蒸气。的确，气压稍稍下降，同时，温度计的水银柱升至华氏15度（摄氏零下9度）。

尽管这种寒冷在任何一个温带地区都会显得太严酷，这些冬居者却觉得容易忍受了。另外，大气中很宁静。哈博森中尉观察到冰雪的上层变软了些，便命令去清扫围墙外部边缘。麦克•纳普和他的手下人勇猛地干了起来，几天便圆满完成了任务。同时，又把雪埋住的陷阱也清理出来，把翻板活门重新拉紧。很多迹象证明了海岬附近的毛皮猎物极多，雪地里又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它们将容易受陷阱诱饵的欺骗。

根据猎手马博尔的建议，人们按照爱斯基摩人的方法造了一个捕鹿陷阱。这是一个内径十来英尺，深约12英尺的深坑。一块象跷跷板一样能够翘起的木板盖在深坑上，遮得严严实实。动物会被放在木板一端的草叶、树叶所引诱，并不可避免地掉进深坑，再也爬不上来了。人们知道，用这种翻板，陷阱可自动复原，一只鹿掉了进去，其它的还能往里面陷。马博尔在造这个捕鹿陷阱时，并未遇到其他的困难，只是要挖开坚硬的冻土；他很吃惊——加斯伯•哈博森也同样惊讶——挖了四、五英尺深的土和沙后，他在下面遇到了一层冻雪，硬如岩石，看起来非常厚。

“应该是，”哈博森中尉察看了这种地质结构后说，“应该是这样的情况：这沿海地段在许多年前曾经历了极为严酷的寒冷，并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沙子、泥土又渐渐地盖住了好似花岗岩床的冰冻层。

“确实是的，中尉，”猎手答道，“不过，这不会对我们的陷阱有什么不利影响。正相反，鹿一旦被困，会碰到滑溜溜的内壁，无法爬上来。”

马博尔说得有理，后来发生的事情便证实了他的预见。

12月5日，萨拜因和他去察看陷阱，他们听到坑里传出了沉闷的吼声。他们停住了脚步。

“这不是鹿叫，”马博尔说，“我能说出来陷阱里被逮的动物名称来！”

“一只熊？”萨拜因说道。

“是的，”马博尔说，眼中充满了快意。

“那么，”萨拜因又说，“这种替换我们不吃亏。烤熊排不比烤鹿排差，还有一张好皮子。干吧！”

两个猎手都带着武器。他们往已经装了铅砂的枪里压上了一颗子弹，向陷阱走去。翻板活门已复了原，但诱饵不见了，也许是被带到坑底下去了。

马博尔和萨拜因来到洞口前，挪开翻板，向坑底望去。吼声更大了。的确，是熊吼。在陷阱的一个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庞然大物，一堆真正的白毛皮，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见白毛皮中间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坑壁上留下了深深的爪印，如果这墙是土的，熊一定会开出一条通往外边的路了。但在这滑溜的冰壁上，它的爪子抓不住，如果说它的陷阱在它的抓挠下护大了些，至少它无法逃出去。

在这种情形下，捕捉狗熊就毫不困难了。瞄准坑底放上两枪，就干掉了大野兽，最难的是要把它拉上来。两位猎手回到希望堡寻求增援。十几个伙伴拿着绳子随他们来到坑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熊从坑里弄了出来。这只熊极为庞大，身长6尺，至少重600磅，力气恐怕也应是大得出奇。它应是白熊亚属，头顶扁，身子长，指甲短而平，尖嘴，全身毛皮洁白。至于熊肉，全都送到了若拉夫夫人处，成了当日晚餐的好菜。

在随后的那个星期里，陷阱猎捕顺利。捕到了20来只已换上冬季漂亮毛皮的貂，但只有两三只狐狸。这些精明的动物识破了给它们布下的陷阱，常常是在陷阱旁边挖土，成功地咬住诱饵，并逃过了翻板的活门。这使萨拜因大怒，一个如此巧妙的手段竟然斗不过一只老实的狐狸。

12月4日，风向转为西南，又下起了雪，但不是鹅毛大雪。这是一种细细的雪，雪不太大，但一下子就冻上了，因为寒冷严酷，狂风猛刮，让人难以忍受。因此，只得又重新回到房中，重做室内的工作。出于谨慎，加斯伯•哈博森给每个人发了一些石灰锭和柠蒙汁，在长时间的冷湿气候中，需要用这些东西来预防坏血病。此外，希望堡的居住者中还未发现坏血病的症状。多亏了这些预防措施，大家的健康都未受到损害。

极夜沉沉。冬至快到了，在北半球，这是太阳降至地平线下最低点的时候。在午夜的暮色中，广阔的白色平原的南边稍稍有点亮光。整个北极地带都裹在黑暗之中，弥漫着凄凉。

在公共大屋里又过了几天。自从围墙边上清出来了以来，加斯伯•哈博森感到更有把握对付野兽的攻击了，——太幸运了，因为人们不断听到恐怖的吼叫，一听就知道是什么野兽。至于印第安人或加拿大人的造访，在这个时节倒不必害怕。

然而，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这可以称得上是长长越冬期中的一个插曲，这也证实了，即便在隆冬，此种荒僻处也并非完全无人来往。人类还在海岸边上奔波，猎捕海象，在雪中宿营。他们属于“吃生鱼者”的那一种族，散居在北美洲大陆上，从布芬海到白令海峡，直到埃斯克拉夫湖南边为界。

12月14日早晨，即上午九点，朗中士从海岸边上视察回来，向中尉作了汇报，他说，如果没看错的话，有一个游牧部落宿营在离堡垒四英里的地方，靠着一个小海岬。

“这些游牧者是什么？”加斯伯•哈博森问道。

“是人或是海象，”朗中士答道，“不可能介于二者之间！”

如果告诉诚实的中士说，某些博物学家完全接受这种“介于二者之间”的东西，只是他不知道而已，那他会大吃一惊的。的确，有的学者或多或少有点戏谑地将爱斯基摩人看作是“人与海象的中间种类”。

哈博森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和其他几个人都立即想去观察一下这些来访者。穿好衣服，戴好风帽，准备防御骤冷，持着枪，拿着斧，蹬上棉皮靴，他们从侧门出去，沿着海岸线前行，河面上堆满了大冰块。

月牙透过雾霭，将朦胧的夜光照在冰层上。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后，中尉觉得可能是中士搞错了，也许他看到的只是海象，海象恐怕已从冰层中的洞穴里回到了它们的生活场地。

但朗中士指着冰厚上一种象茅屋的圆锥体，只平静地说了一句：

“那么，这是海象的炊烟！”

这时，几个活人从茅屋中走出，在雪地上慢慢前行。这是爱斯基摩人，不过是男是女，只有爱斯基摩人才能分得清，他们的奇异服饰使他们混淆不清。

事实上，不必对上面提到的博物学家的观点表示赞同，人们会说，这是些海豹，是真正的两栖动物，全身毛绒绒的。他们有六个人，四个大人两个小孩，身材不高，肩膀却挺宽，塌鼻子，大嘴巴，厚嘴唇，头发既黑且长又硬，脸上没有胡须。穿的是海象皮圆长袍，戴着风帽，穿着皮靴，戴着露指皮手套。这些半野蛮人走近了欧洲人，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谁也不懂爱斯基摩话吗？”加斯伯•哈博森询问他的同伴们。

没有人懂这种方言；但很快传来了用英语表达的欢迎：

“Welcome！Welcome！”

这是个爱斯基摩人，或者不如说，——人们很快就知道了——是个爱斯基摩女人，她走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并伸手向她致意。

女旅行家愣住了，回答了几个词，土著女人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于是，欧洲人便邀请他们全家跟着去堡垒。

爱斯基摩人似乎用目光商量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后，便挤作一团陪着哈博森中尉走了。

来到围墙前，土著女人看到了房屋，叫起来：

“House！House！Snow—house？”

她问这是不是雪屋子，她认为是的，因为整个房屋此时都消失在铺满大地的银白之中。人们告诉她说这是一座木头房屋。于是，爱斯基摩女人对她的同伴们说了几个词，他们都点了点头。所有的人都从侧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主厅中。

在屋里，摘掉了风帽，可辩出男女了。有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脸色黄里带红，尖尖的牙齿，颧骨突出，看起来隐约与食肉动物有点相像；两个女人还很年轻，发辫上饰着北极熊的牙齿和爪子；最后是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可怜的小家伙样子活泼，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似乎可以断定爱斯基摩人总是感到饿，”加斯伯•哈博森说。“我想，一块野味肉不会让我们的客人不喜欢的。”

按照哈博森中尉的指示，若拉夫中士拿来了几块鹿肉，这些可怜的人立即扑了上去贪婪地大吃起来。只有会说英语的爱斯基摩年轻女人有所克制，目不转睛地看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商站里的其他妇女。后来，看到了麦克•纳普夫人抱着的婴孩，她站起身走过去，轻柔地逗着他，极为慈爱地抚摸着他。

这个年轻的土著女子似乎比别人如果不说是高雅的话，至少是更有教养，尤其明显的是，当她轻声咳嗽时，总是按照文明人起码的道德规则，把手遮在嘴上。

这个动作没漏过任何人的眼帘。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选最常用的英语与这个爱斯基摩女子交谈着，她得知了，这个年轻的土著女子曾在乌帕纳维克的丹麦总督家里服务过一年，总督的妻子是英国人。后来，她离开了格陵兰，与家人一起打猎为生。两个男人是她的哥哥；另一个女人跟其中的一个哥哥结了婚，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嫂子。他们全都是从位于英属美洲东海岸上的梅尔布纳岛回来，要到生活着他们部落的俄属美洲西乔治亚角中的巴鲁山嘴去，看到巴瑟斯特角建了一个商站，他们感到很惊奇。两个爱斯基摩男人看着这座建筑甚至摇起了头。他们不赞成在海岸的这个地方建堡垒？他们觉得位置选得不好？尽管哈博森中尉耐心地询问，他没能让他们解释一下这个问题，或者，至少他没弄懂他们的回答。

至于那个年轻的爱斯基摩女子，她叫卡露玛，她似乎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很友好。然而，可怜的姑娘尽管很会处事，却一点也不遗憾从前在乌帕纳维克总督家的地位，她对那一家人很有感情。

爱斯基摩人吃过肉后，又喝了半品脱葡萄烧酒，孩子们也喝了，然后，他们向主人告辞，临走前，年轻的土著女子请女旅行家去参观他们的雪屋子。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应，只要天气不变坏，第二天一定去。

确实，第二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在玛奇、哈博森中尉以及几个武装的士兵陪伴下，——带枪不是为了防备爱斯基摩人，而是为了对付海岸边可能出现的狗熊，——前往爱斯基摩角——这是他们给土著人宿营地起的名字。

卡露玛跑出来迎接她昨天的朋友，并满意地将冰屋指给她看。这是一个大大的冰雪圆锥体，顶上凿开了一个小洞，用作屋内烟的出口，爱斯基摩人的临时住所就挖在这里。这种“雪屋”他们建起来很快，方言为“一阁楼”。它们完全适合气候情况，里面的居民没有火也能不太痛苦地忍受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夏天，爱斯基摩人住在鹿皮或海豹皮帐篷里，帐篷的名字叫“土皮克”。

进入这雪屋真不容易。它只有一个贴地的入口，必须通过一个长四、五英尺的过道才能钻进去，因为雪壁至少有这么厚。但一个职业女旅行家、一个皇家协会的获奖者是不会犹豫的，波利娜•巴尼特的确是毫不犹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勇敢地随着土著女孩钻进了窄道，玛奇跟在后边。至于哈博森中尉及其部下，他们放弃了这个参观。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立即明白了，最困难的，并非进入雪层，而是留在里面。炉子上烧着海象骨取暖，灯油的味道奇臭，衣服油腻腻的，再加上构成爱斯基摩人主食的海象肉，空气中弥漫着这所有的味道，让人感到恶心。玛奇无法忍受，几乎立即就出去了，为了不使土著女孩难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表现出了超人的勇气，在里面足足呆了5分钟，——是5个世纪！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呆在里面，至于那两个男人，猎捕海象的任务把他们带到了离住地四、五英尺远的地方。

一走出雪层，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沉醉地吸呼着外面的凉空气，这使她那已有点发白的脸上又有了点血色。

“那么，夫人？”中尉问她，“您认为爱斯基摩人的房子怎么样？”

“通风要改进！”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简单地回答。

这个有趣的土著家庭在此地宿营了一个星期，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两个爱斯基摩男人花十二个小时去猎捕海象。他们以极大的耐心去洞口边上监视从冰原中伸头呼吸的海象。海象一冒头，一个打好活结的绳索就套住了它的胸口，然后，两个土著人用尽力气把它拉出来，用斧头砍死。确实，这与其说是猎捕，倒不如说是钓捕。然后，他们就美美地喝掉这些两栖动物的热血，爱斯基摩人醉心于此种吃法。

尽管天气很冷，卡露玛却每天都去希望堡。她极为愉快地在各个房间里转悠，看别人缝纫，注意着若拉夫夫人做饭时的所有细节。她询问每样东西的英文名，几个小时地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聊天，——如果这种长时间地寻找词句的单词交换也可算作“聊天”的话。当女旅行家大声朗读时，卡露玛听得非常专心，尽管她一点儿也听不懂。

卡露玛也唱歌，嗓音轻柔，唱的是一种节奏奇特的歌曲，是一些悲切、冷漠、忧郁、停顿奇怪的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耐心地译出了其中一首格陵兰诗歌，这是北极地区诗歌的奇特样本，其曲调忧伤，断断续续，间隔奇特，有一种无法确定的色彩。下面就是从旅行家的笔记本上抄下来的这首诗歌：

格陵兰之歌

天空昏暗，

太阳拖着步子，

移动缓慢！

失望

我可怜而犹豫的内心

充满失望！

金发女孩嘲笑我柔情的歌唱！

冬天把冰霜撒进她的心房！

梦中的天使，

你的爱使万物生长，

令我陶醉，

我勇敢地

仰望着你，跟随着你，

不惧冰天雪地。

唉！我的亲吻，吻的温暖，

未能除去你心中的冰霜！

啊！但愿明天，

我的灵魂与你的灵魂，

相依相伴，

但愿我的手，

深情地握住

你的手！

太阳将闪耀在我们的天穹，

你心中的冰霜将被爱情消融！

12月20日，爱斯基摩人全家到希望堡来告辞。卡露玛依恋着女旅行家，而她也想把女孩留在身边；但土著女孩不想离开家人。此外，她答应明年夏天再来希望堡。

告别场面动人。她送给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个小小的铜戒指，收到了一条黑玉项链，并立刻戴上了。加斯伯•哈博森一定要给这些可怜的人装到雪橇上许多食品，然后才允许他们走，卡露玛表达了谢意之后，有趣的家庭向西走去，消失在海边的浓雾之中。

第二十章

干燥的气候及宁静的空气为猎手们又提供了几天的便利条件。不过，他们也从不离开堡垒太远。另外，此地猎物颇多，这使他们可以在小范围内活动。因此，哈博森中尉非常庆幸把商站建在了这个地方。陷阱困住了各类大量的毛皮动物。萨拜因和马博尔又猎杀了不少北极兔。用枪又打死了二十来只恶狼。这些食肉动物攻击性极强，成群结队地围在堡垒周围，在如此漫长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嘶哑的狼嚎。在冰原那边的冰丘中间，常常有大熊经过，人们仔细地监视着熊的临近。

12月25日，又一次被迫放弃了外出的计划。风向转北，严寒肆虐。人呆在露天处就有即刻冻僵的危险。华氏温度计上已降至零下18度（摄氏零下28度）。狂风如机关枪扫射般咆哮着。闭门不出之前，加斯伯•哈博森注意了给牲畜备足饲料，让它们能维持几个星期。

12月25日是圣诞节，这是家庭团圆的节日，英国人都很珍视。节日的庆祝活动充满了宗教热情。冬居者感谢上帝保佑着他们直到如今；然后，在“圣诞”这神圣日子里全都休息的劳动者们围坐在一起共享美味，盛宴上摆了一个大布丁。

入夜，潘趣酒在大餐桌上的酒杯中闪着火光，灯光熄灭了，被葡萄烧酒的白光照亮的大厅现出梦幻般的景象。士兵们在颤动的光亮中活跃起来，滚烫的烧酒将会使他们更加兴致勃勃。

接着，火焰渐弱，在大蛋糕周围撒下了许多淡黄色的小火舌，然后熄灭了。

出乎意料的现象！尽管还未再点灯，大厅里却不暗。一道强光从窗户射进，一道淡红色的光，由于灯光，先前没看出来。

饭桌上的人都极为吃惊地站起身，用目光互相询问着。

“火灾！”有几个人喊道。

但是，除非这座房屋着火，在巴瑟斯特角附近不会有任何火灾！

中尉急忙扑向窗户，他立刻明白了原因。这是火山爆发。

的确，在西边悬崖处，在海象湾那一头，天际着了火。无法看清喷火的山顶，它距巴瑟斯特角有30英里，但火舌直冲云天，将整个地段都罩在其浅黄褐色的反光中。

“这比北极光还要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起来。

托马斯•布莱克反对这种看法。陆地上的现象怎能比天上的更美！但人们未去讨论这个主题，尽管天寒，尽管刮风，每个人都走出大厅，去观赏天空黑幕中展现出来的那灿烂耀眼的壮丽景观。

要是加斯伯•哈博森及其男女同伴们未把耳朵和嘴巴裹在厚厚的毛皮中，他们大概会听到空气中传来的火山爆发时那沉闷的响声。他们也许会互相交谈一下这壮景在他们心目中所产生的印象。但是，像这样裹得紧紧的，他们既无法说，也无法听。他们只是看着，但眼见的一切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啊！这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啊！在天穹深深的黑暗与无垠雪毯的洁白之间，火山上盛开着的火花产生的效果是任何笔墨都无法描绘的！强烈的反光照亮了天穹，使所有的星座失去了光辉。白色的大地罩上了金色的光芒。冰原上的冰丘和远方的大冰山好似面面镜子反射出各种光芒。这些光束在各个角落碎裂或折射，各倾斜面又将它们以新的色彩放射出更加绚丽的光芒。真正是神奇的光线的交融！就好似仙境的冰宫，专为这个光明的节日而建！

但酷寒很快就使观赏者回到了温暖的房中。在这样的严寒中，大饱眼福的代价是差点冻掉了鼻子。

随后的几天里，严寒更剧。人们觉得水银温度计恐怕不足以标示度数了，需用酒精温度计了。12月28至29日的那个夜间，水银柱下降到了零下32度（摄氏零下37度）。

炉子里装满了柴火，但室温还是无法保持在20度（摄氏零下7度）。呆在卧室里都感觉冷，离火炉十步远，热量就完全消失了。因此，最暖的位置留给了婴孩，大家轮流围着火炉，摇着摇篮。绝对禁开门窗，因为一开门，大厅中的水蒸气会立即变成雪花。过道中人们的呼吸已产生了相同的现象。各处都传来脆脆的爆裂声，这会让不习惯这里气候现象的人吃惊。这是那些做房屋内壁的树段由于寒冷而咔咔作响。储存的饮料，放在阁楼上的葡萄烧酒和杜松子酒都不得不拿到大厅中。

酒精已经凝固了，乙醇呈核状集中在瓶底。用枞树芽酿的啤酒凝上后冻裂了小木桶。所有的固体都像石头一样，抵挡着热气的进入。柴火都着不起来了，加斯伯•哈博森不得已而牺牲了一定量的海象油来助燃。幸好烟囱通风好，使室内没有呛人的烟。但在外面，呛人而极臭的烟会远远地暴露出希望堡，并完全应该把它列入不卫生的建筑物中。

一个值得注意的症状，那就是严寒使每个人都极其口渴。但要喝水，就必须经常把饮料放在火炉上化冻，因为冰块无法解渴。另一个症状是加斯伯•哈博森中尉特别要求大家抵御的，那就是顽固的嗜睡现象。有几个人无法克制。始终坚强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劝告着别人，与别人聊天，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这样做既保证了自己不睡，还鼓动了她周围的人。她常常读读旅行书籍或唱上几首古老的英国歌谣，所有的人都同她一起唱了起来。这些歌曲好歹唤醒了昏昏欲睡者，他们也立即跟着唱起来。漫长的日子就这样在全封闭中度过。加斯伯•哈博森透过玻璃窗看到放在外面的温度计，观察到寒冷的强度在不断地增加。12月31日，水银在温度计中完全冻住了，因此，当时应是零下44度以下（摄氏零下42度）。

第二天是1860年1月1日，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祝贺新年，并赞扬她忍受冬居苦难的勇气与好心情。也向天文学家贺了年，但他在1859年转为1860年的这一变化中只看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进入了他的著名的日食年。这个小小居民点中所有的人都互致问候，他们是那样的和谐，而且，托老天的福，大家身体一直不错。如果说出现了一些败血症的苗头，由于及时使用酸澄汁和石灰丸，很快就消失了。

但还不应高兴得太早！冬季还得持续三个月。也许，太阳很快会在地平线上露面，但无法证明寒冷已达最强点，一般来说，在北极地区，二月份才是温度最低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严寒在新年开始时不会减弱，1月5日，放在通道窗户外边的酒精温度计降至零下66度（摄氏零下52度）。再降几度，里莱恩斯堡在1835牢记录下的最低温度就可能被赶上，也许被超过了！

如此强烈的严寒持续不停，这使加斯伯•哈博森越来越担忧。他怕毛皮动物会被迫向南寻找不太冷的气候，而这会影响他的春季狩猎计划。另外，他听到地层下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这显然与火山爆发有某种联系。南方天际始终燃烧着地下火，一定是普路托①正在地球的肚子里干着什么大事。与活火山为邻是否对新商站构成了威胁？这就是中尉吃惊地听到地心的响声后思考的问题。可是这种还很空泛的担忧，他留在了自己的心里。

①希腊神话中的冥王。

正如人们所想，这样寒冷的时候，没人想到要外出。狗群与驯鹿不缺吃的，而且这些动物早已习惯了冬季饿肚子，毫不要求主人的照顾。因此，没有什么非要出去受寒的理由。在屋中已够受的了，烧木头和烧油才使室温刚好能让人忍受。尽管做了各种准备，湿气还是溜进了不通风的屋子里，使梁木上结着亮亮的冰层，与日增厚。凝结器被冻住了，其中一个甚至在冰冻的压力下裂开了。

在这种情况下，哈博森中尉丝毫不想节约燃料。他甚至有点浪费以便提高温度。当炉火稍小一点时，温度有时会降至华氏15度（摄氏零下9度）。因此，每小时轮换的值班人员受命看管炉火。

“我们快要缺木柴了。”朗中士有一天对中尉说。

“我们缺木柴！”加斯伯•哈博森叫起来。

“我的意思是，”中士又说，“我们在房里存的快用完了，很快就得去库里取了。不过，经验告诉我，这样冷的天出去，真是冒着生命危险。”

“是的！”中尉答道，“这是我们犯的一个错误，当初未把柴屋与主屋连起来，又没有直接通道。我发现得有点晚了。我不应忘记我们是要在北纬70度线以北过冬！不过，事已如此，只好这样了。——告诉我，朗，房屋里还剩下多少木柴？”

“最多还可烧上两三天。”中士答道。

“希望这期间，”加斯伯•哈博森又说，“寒冷能减弱一点儿，人们可以毫无危险地穿过院子。”

“我有点怀疑，中尉，”中士摇着头说，“大气纯净，星空灿烂，北风呼啸，我毫不惊奇这寒冷会持续半个月，直到月圆时。”

“那么，勇敢的朗，”哈博森中尉又说，“我们肯定不会被冻死，到了必须冒险的那一天……”

“人们就去冒险，中尉。”朗中士回答。

加斯伯•哈博森紧紧握住了中士的手，他了解中士的忠诚。

人们可能会以为加斯伯•哈博森与朗中士有点夸张，他们认为严寒突至会引起死亡。不过，他们已习惯了北极气候的严酷，他们是有长期经验的。他们曾见过，在同样的情境中，一些健壮的男人一到外面就昏倒在冰上。他们呼吸困难，人们把他们扶起时，他们已窒息了。这种似乎无法令人相信的事情，在极地过冬的情况中已多次发生过。当他们1746年在哈得孙湾沿岸旅行时，威廉•摩尔和史密斯曾记述了好几个这样的事故，他们也失去了好几个同伴，都是冻死的。不容置疑的是，与这种连水银柱都无法测出强度的严寒对着干，就是冒着突然死亡的危险！

这就是希望堡的住户们那令人不安的境遇，这时，又一个意外变故使这种境遇更加困难。

第二十一章

四扇窗子中唯一能够望到堡垒院子的是开在进门通道尽头的那一扇，其外窗板没有封住，但要想看到外面，必须用沸水冲烫结着一层厚冰的窗玻璃。按照中尉的命令，这工作一天要干好多次。在观察巴瑟斯特角附近地区的同时，人们还仔细察看天空状况及放在外面的水银温度计。

1月6日，上午11点钟，负责观测的士兵凯莱突然呼唤中士，并指给他看一些在黑暗中隐约晃动的黑影。

朗中士靠近窗子看了看，简单地说：

“是熊！”

的确，六只熊已越过栅栏围墙，受烟中味道的吸引，它们正走向房屋。

加斯伯•哈博森一得知这些令人生畏的食肉动物出现的消息，便立即命令将通道的窗子从里面加固。这是唯一的通口，一旦堵死，似乎熊就无法进屋了。窗户紧紧地关死了，这是麦克•纳普师傅用粗木杠堵住的，不过，还是留了一条窄缝，以便观察外面那些讨厌的来访者的动静。

“现在，”木工师傅说，“这些先生们没有我们的允许是进不来的。那么，我们有时间来商讨一下了。”

“那么，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我们的冬居生活什么也不缺了！寒冷过去，狗熊来。”

“寒冷还未过去呢，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不过，更为严重的是，天气还在寒冷‘之中’，寒冷使我们无法出门！我不知道我们该怎样摆脱这些凶残的野兽。”

“不过，它们会失去耐心的，我猜想，”女旅行家说，“它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吧！”

“您不了解这些野兽，夫人，”他答道，“这寒冷的冬天它们饥饿难耐，它们是不会离开这地方的，除非强行把它们驱走。”

“那么，您担心了，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也担心也不担心。”中尉答道，“这些熊，我知道它们进不了屋；但我们呢，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出去，如果必须出去的话！”

说完，加斯伯•哈博森又回到了窗口。这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以及其他的妇女围在中士周围，听着这个勇敢的士兵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着“熊的问题”。朗中士已多次与这些食肉动物打交道了，与熊相遇是常事，即使是在南方地区，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一般都能成功地降伏它们。在这儿，人被围困，寒冷又使人出不去。

一整天，人们都在仔细地监视着熊的来来往往。时而一只熊把大脑袋贴在玻璃窗上，发出低沉的怒吼。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商议后决定，如果熊不离开这地方，就在墙上开一些枪洞，用子弹赶它们走。但也决定等一两天后再采取这种进攻的方法，因为加斯伯•哈博森不想让外部温度与室内温度有任何流通，此时的室温已经很低了。即使是用来助燃的海象油都冻成了硬硬的冰砣，得拿斧头砍才行。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狗熊走来走去，围着房子转圈圈，但并未进行任何直接的攻击。士兵们监视了一整夜，快到早晨四点时，似乎这些攻击者已离开了院子。不管怎么说，它们再也不露面了。

但七点来钟，马博尔登上阁楼取食物时，立即下来了，说是熊在房顶上走动。

加斯伯•哈博森、中士、麦克•纳普及另外两三个同伴拿起武器，冲到过道梯子上，这里有一个翻板活门可通往阁楼。但这个阁楼中寒冷彻骨，以至于几分钟后，哈博森中尉及其同伴手里甚至都握不住枪了。他们呼吸出的潮气结成冰花落在了他们的周围。

马博尔没弄错。狗熊占据了屋顶。人们能听到它们的跑动，它们的吼叫声。有时，熊爪穿过了冰层，把屋顶上的木板条抓得很响，真怕它们劲儿大的把木板条扯断。

中尉和他的部下很快就被这无法忍受的寒冷冻得发晕，走了回来。加斯伯•哈博森讲述了这一情况。

“狗熊，”他说，“此时就在屋顶上。这是棘手的事。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这些动物进不了房间。但就怕它们强力进入阁楼，撕碎存在那里的裘皮。然而，这都是公司的物品，我们的任务就是要保证裘皮不受损。因此，我请你们，朋友们，帮助我一起把皮子放到安全的地方。”

中尉的同伴们立即成梯形排列，分别站在大厅、厨房、过道和梯子上。有两三个人轮换着，——因为他们干得时间不能太长，——到阁楼的严寒中去搬裘皮，在一个小时里，裘皮就存放在大厅里了。

在这项工作进行时，熊也在继续活动，尽力想把屋顶的椽子掀起来。有几个地方，能看到板条被压弯了。麦克•纳普师傅有点担忧。在建房时，他没预见到这种超载的情况，他担心房顶会经受不住。

这一天过去了，狗熊未冲进阁楼。但一个同样可怕的敌人却渐渐地进入了房间。炉子中的火苗弱了。燃料差不多用光了。十二点以前，最后一块木头也被烧掉，炉火熄灭了。

死亡，冻死，死法中最骇人的一种！这些可怜人互相紧紧依偎着，围着渐渐冷却的炉子，觉得体温也在降低。但他们毫无怨言。妇女们也勇敢地忍受着这种折磨。麦克•纳普夫人痉挛地将她的婴儿搂抱在冰凉的胸口上。几个士兵睡着了，或者倒不如说被冻得麻木衰竭了，那不会是睡眠。

凌晨3点钟时，加斯伯•哈博森察看了挂在大厅墙上的水银温度计，它离火炉的距离不足十英尺。

上面标明是华氏零下4度（摄氏零下20度）！

中尉将手按在额头上，看着他的同伴们，他们静静地挤靠成一团，他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他呼出的气成了半凝结状态，好似淡白色的雾气围绕着他。

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颤了一下，转过身来。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站在他面前。

“应该干点什么，哈博森中尉，”坚强的妇女对他说，“我们不能束手待毙！”

“是的，夫人，”中尉回答，觉得心中充满了力量，“应该干点什么！”

中尉唤来朗中士、麦克•纳普和雷铁匠，也就是说，小分队中最勇敢的汉子。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陪着他们，一起走向窗口，透过他们用沸水冲过的玻璃，他们察看着外面的温度计。

“零下72度（摄氏零下40度！）”加斯伯•哈博森叫道，“朋友们，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了：或是冒着生命危险去取燃料，或是慢慢地把板凳、床、板壁以及房子中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投进炉子里！但这是权宜之计，因为寒冷可能还要持续，没有一点天气转好的迹象。”

“我们冒险干吧！”朗中士答道。

这也是另两个同伴的意见。不用再说什么了，每个人都尽力行动起来。

经过商讨，人们采取了如下的措施来尽可能地保证那些为解救大家而冒险的人的生命。

存放木柴的柴屋在主屋左边稍后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人们决定，其中一人试着跑入库房。他系在身上一根长绳子，再拖上另一根，绳子的一端留在同伴的手中。一旦进入柴房，他就把木柴装到雪橇上；然后，把一根绳子绑在雪橇前边，使它可以被拉到屋里，将另一根绳捆在雪橇后边，这样又可把它拉回柴屋，这样就在柴屋与主屋间建立了穿梭的联系，就可获得木柴而没有太大的危险了。摇晃一下绳子就表明雪橇或是在柴屋里装满了，或是在主屋中卸完了。

这个计划设想合理，但有两种情况可能会使计划失败：一个是木柴库的门可能被冰堵住，很难打开；另一个是，人们担心狗熊弃了房顶，到主屋与仓库之间来。这两种情况都得看运气如何了。

朗中士、麦克•纳普和雷三个人都愿去冒险。但中士提请注意说他的两个战友都已结婚了，他坚持要亲自去完成这个任务。至于中尉，他也想去试试。

“加斯伯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对他说，“您是我们的领队，您对每个人都很重要，您无权去冒险，让中士去吧。”

加斯伯•哈博森明白他的领导职位赋予他的责任重大，于是，在他的三个同伴中，他选了中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握住了勇敢的朗中士的手。

堡垒中入睡或昏睡的人们对要做的事情毫不知情。

准备了两根长绳。一根，中士绑在了身上，绑在他穿的暖暖的裘皮上面，这裘皮的价值为一千英镑以上。另一根，他系在皮带上，皮带上还有一个打火机和一支装上了子弹的手枪。临行前，他喝下了半杯葡萄烧酒，——他称之为“喝点燃料入腹”。

加斯伯•哈博森、朗、雷和麦克•纳普走出了大厅。他们经过了灶火冰凉的厨房，来到通道里。从这儿，雷爬上了阁楼，证实狗熊一直呆在房顶上。因此，正是行动的时候。

过道里的第一道门打开了。加斯伯•哈博森及其同伴们尽管穿着厚厚的皮衣，还是感觉冷入骨髓。第二道门直接对着院子，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他们后退了一步，感到喘不过气来。飘在过道里的水蒸气冻住了，一层薄雪盖住了墙面和地板。

室外，气候极为干燥。星星闪闪发光，格外明亮。朗中士立即冲入了黑暗之中，拖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留在他同伴们的手中。外边的门立即被关死了，加斯伯•哈博森、麦克•纳普和雷回到了过道中，把第二道门紧紧关住，然后，他们开始等待。如果朗在几分钟后未回来，应该设想他成功了，他进入柴房后正在装第一车木柴。如果柴房门顺利打开，最多十分钟就足以完成工作。在此期间，雷监视着阁楼和狗熊。在漆黑的夜晚，人们希望中士的快速穿过不会被熊看到。

中士走后10分钟，加斯伯•哈博森、麦克•纳普和雷回到了通道两道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他们在那儿等待着拉回雪橇的信号。

5分钟过去了。他们手上抓着的绳子没有动静。他们真是焦虑万分！中士已经去了一刻钟了，这段时间装满一辆雪橇绰绰有余，但任何迹象也没有。

加斯伯•哈博森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拉直了绳子，招呼同伴与他一起拉。如果木柴还未装好，中士就会拉住绳子。

绳子扯得很紧。一个沉重的物体在地上慢慢地滑了过来。很快，就来到了第一道门前……

这是中士的身体，绳子绑在皮带上。不走运的朗甚至未能到达柴屋。他被寒冷击倒在路上。他的身体，在严寒中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只能算是一具尸体了。

麦克•纳普和雷发出了绝望的叫声，把身体抬进了过道；但当中尉想要关上门时，他感到门被使劲地推了回来。同时，一声可怕的吼叫传了进来。

“帮帮我！”加斯伯•哈博森喊道。

麦克•纳普和雷冲上去帮忙。另一个人抢在了他们前面。这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来助中尉一臂之力，想要把门关上。但可怕的巨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门上，渐渐地顶开门，就要强行进入过道了……

这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抓住了加斯伯•哈博森腰带上的手枪，沉着地等待着，等熊的脑袋钻进门框与门之间时，向野兽的大嘴里开了一枪。

熊向后倒去，恐怕是被打死了，门被关上了，牢牢地加固了。

中士的身体被立即抬到了大厅中，放倒在火炉旁。但最后的一点儿炭火也已熄灭了！怎样使他苏醒过来，这不幸的人？怎样唤起他身上的活力，这已看不出一点迹象了的活力？

“我去，我！我去！”雷铁匠叫起来，“我去取木柴，或……”

“是的，雷！”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身边，“我们一起去！”

说这话是他那个勇敢的妻子。

“不，朋友们，不行！”加斯伯•哈博森叫道。“你们逃脱不了寒冷的袭击和狗熊的进攻。把能烧的东西都拿来烧，然后，让上帝保佑我们！”

于是，这些冻得半死的不幸者站起身，手持斧子，就像疯子一样。长凳、桌子、壁板全都被拆，被毁，成了一块块的木头，大厅中的炉子及厨房里的炉灶很快就燃起了红红的火焰，再滴几滴海象油，让它烧得更旺！

室温上升了12度左右。对中士进行了最周到的照料。人们用热葡萄烧酒给他摩擦身体，渐渐地他体内的血液循环正常了。他身上某些部位的微白斑点开始消失。但不幸的人被冻得太惨了，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才说出一句话。人们让他睡在一张暖床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照看着他直到第二天。

加斯伯•哈博森、麦克•纳普和雷寻找着解救目前如此严重的困境的办法。显然，最多再过两天，这些从房屋里面借用的新燃料也会缺乏。如果这种酷冷继续，大家会怎么样呢？新月已出现48小时了，它的出现并未带来气候的好转。刺骨的北风呼啸着。晴雨计上仍是“干晴”，在这片由无边无际的冰原构成的大地上，没有一丝水蒸气。因此，人们有理由担心，寒冷还会继续！那么，有什么办法呢？是否应该再试试去柴房取木柴？而这已使熊惊觉了，因此也就更加危险了。是否有可能去外面与这些野兽拼一拼？不，这是疯狂之举，其后果将会是牺牲了全体。

然而，室内的温度暖了许多，变得可以忍受了。这天早晨，若拉夫夫人端上了热乎乎的肉菜和茶。掺滚热糖水的烈酒也不缺，勇敢的朗中士也吃了一份。炉火正旺，升高了室温，也同时重振了这些可怜人的斗志。他们只等加斯伯•哈博森一声令下，就去击败狗熊。但中尉感到双方力量不均，不想让大家去冒险。这一天似乎就应该这样毫无意外地过去了，但下午3点时，一声巨响从屋顶上传来。

“熊在那儿！”两三个士兵喊着，拿起了斧头和手枪。

显然，狗熊扯起了屋顶的一根椽子，闯进了阁楼。

“谁也别乱动！”中尉镇静地说，“雷，关翻板活门！”

铁匠冲向通道，爬上梯子，将阁楼的翻板活门死死关住。

人们听到房顶上传来骇人的声响，笨重的狗熊好似压弯了天花板。狗熊吼、熊掌蹬、爪子挠，乱成一片！

这种入侵改变了形势吗？困境是否更为严重？加斯伯•哈博森与几个同伴就此进行了商讨。如果熊都集中在阁楼——似乎有这种可能，——也许有可能在一狭小的空间打击它们，而不必担心寒冷会使战士们窒息麻木或握不住枪。诚然，与这些食肉动物展开肉搏战是极为危险的；但作为最后一着也只得这么干。

现在要决定的是，要不要到它们占据的地盘上去攻击它们，这是非常困难的。也是极为危险的。因为翻板活门很狭窄，战士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进入阁楼。

可以理解，加斯伯•哈博森犹豫着是否开始进攻。仔细地考虑之后，又听取了中士和其他人的意见。——他们的勇敢都是不容置疑的——，他决定等待。也许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使获胜的机会增大？熊移动天花板大梁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大梁比屋顶的椽木可结实多了。因此，它们不可能下到房间里来。

人们在等待。白天过去了。晚上，没人能够入睡，这些暴怒的家伙弄得一片喧闹，不堪忍受！

第二天，快到9点时，又一个意外事故使形势更加复杂，迫使哈博森中尉采取了行动。

人们知道，火炉和厨房炉灶的烟囱管道都是从阁楼伸出去的。这些烟囱是用石灰砖砌的，并不十分牢固，对侧面来的压力很难顶住。然而，狗熊或是直接攻击，或是倚住烟囱取暖，它们慢慢地把烟囱毁坏了。人们听到砖块往里面掉，没多久，火炉和炉灶都不通风了。

这是无法弥补的不幸，会使意志不大坚强的人绝望。还有更复杂的事发生。的确，在火苗消下去的同时，一股由木头和油脂燃烧而产生的既呛人又让人恶心的黑烟漫进了整座房屋。天花板下面的管道也碎了。几分钟之内，烟就浓得看不见灯光了。加斯伯•哈博森于是觉得应该离开房屋，否则，在这无法呼吸的空气中会窒息而死！但离开房屋，又要被寒冷袭击。

几声妇女的尖叫传了出来。

“朋友们，”中尉抓起了一把斧头，喊道：“打狗熊！打狗熊！”

这是唯一可行的！必须把这些令人生畏的野兽消灭掉。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地冲向了过道，他们扑向了楼梯，加斯伯•哈博森跑在最前面。翻板活门掀开了。大团的黑烟中响起了枪声、叫声、吼声响成一片，鲜血乱溅。人们在黑暗之中搏斗着……

但此时，传来了一阵骇人的巨响。大地震撼了。房屋好似被连根拔下，歪歪斜斜。墙柱脱开了，从这些缺口中，惊愕的加斯伯•哈博森和他的同伴们看到狗熊也像他们一样恐惧，吼叫着逃向黑暗中。

第二十二章

强烈的地震刚刚震动了美洲大陆的这块地方。这类的地震应该是常常发生在这一带火山区！地震现象与火山爆发现象之间的联系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加斯伯•哈博森明白了已发生的一切。他揪心地等待着。大地的裂缝能吞没他的所有同伴及他自己。但只出现了唯一的一次大地震，与其说是直接冲击，倒不如说是一次反弹。它使房屋向湖边一侧倾斜，使内墙散了架。随后，大地又恢复了平稳与沉静。

得考虑当务之急。房屋尽管变了形，还是可以居住的。人们急忙堵住了由于房梁脱榫而出现的大裂缝。烟囱也立即凑凑和和地修好了。

在与熊搏斗时有几个战士受的伤幸亏都是轻伤，只要简单包扎一下即可。

这些可怜人就在这种条件下艰难地度过了两天，靠烧床板和墙板取暖。在这段时间里，麦克•纳普及部下在室内修理了最急需的地方。屋子的基桩牢牢地打进地下，一点也不晃动了，整座房屋都很坚固了。但是，地震显然引起了海滨地面奇怪的起伏不平，这一地区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加斯伯•哈博森急着想了解地震的结果，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危及商站的安全。但无情的寒冷严禁任何人到外边去冒险。

然而，显示近期天气变化的某些征兆引起了注意。透过窗玻璃，人们能观察到星光减弱了亮度。11月11日，晴雨计下降了几格。空气中形成了水蒸气，它的凝结会升高温度。

确实，1月12日，风向转为西南，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雪飘。外边的温度计突然升到零上15度（摄氏零下9度）。对于这些经受了酷寒考验的冬居者，这简直就是春天了。

这一天的上午11时，大家都跑到了外边。真好似一帮囚徒突然获得了自由。但绝对禁止走出城堡的围墙，以免遇到意外。

在一年中的这个时期，太阳还未露头，但已相当接近地平线了，发出一片曙光。方圆两英里内的东西能看清了。加斯伯•哈博森第一眼看到的是，地震改变了这个地区。

确实，发生了不少变化。巴瑟斯特角最边上的一个岬角的顶部被震掉了一部分，悬崖的大块岩石落在了岸边上。好像整个岬角都向了湖面，使房屋占据的高地也挪了位置。总的来说，整个地面是西部下沉东部升高。这种高低不平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即湖水和波利娜小河的水一旦解冻，就会沿着这新的地形横向流淌，西部地区就有可能被淹没。小溪流恐怕会另外形成河床，这会影响河口的那个天然港湾。东海岸边的山丘好似低了许多，但西边的悬崖却无法判断，因为离得太远。总之，地震所带来的重大变化是：在至少四、五英里的范围内，地面的水平状态遭到了破坏，从东向西倾斜，构成了一个坡。

“那么，哈博森先生，”女旅行家笑着说，“您好意将我的名字赋予了港口与小河，现在，即没有波利娜小河，也没有巴尼特港口了！得承认我的运气不佳。”

“的确是的，夫人，”中尉答道，“但是如果说河流没了，湖却还在，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今后就把它称为巴尼特湖。我相信它会忠实于您。”

若拉夫先生和他太太一走出房屋，立即一个去了狗屋，另一个去了鹿圈。狗对长期囚禁并未感到怎么难过，它们蹦跳着冲到了院子里。一只鹿死了没几天。至于其他的，尽管瘦了点儿，保养的状况还好。

“行了，夫人，”中尉对陪伴着他的波利娜•巴尼特说，“我们已脱离了困境，情况比我们希望的还要好！”

“我从未绝望过，哈博森先生，”女旅行家答道，“像您和您的同伴这样的男子汉是不会被过冬的困苦所战败的！”

“夫人，自我在北极地区生活以来，”哈博森中尉又说，“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寒冷天气，总之，如果严寒再持续几天，我想，我们就会遭殃了。”

“那么，这地震来的正是时候，把这些该死的熊赶跑了，”女旅行家说，“也许，它对改变寒冷的气候也有好处吧？”

“这是可能的，夫人，确实很可能，”中尉答道。“所有的自然现象都相辅相成，互相影响。不过，我对您说实话，此地的火山构成让我担心。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们的房屋临近活火山。如果说岩浆还不能喷到这里，至少，火山爆发会震及房屋！您看，咱们的房屋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您让人修理一下吧，哈博森先生，暖季一来就干，”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你们将利用此次经验，将它盖得更结实。”

“是的，夫人。不过，以房屋现在的样子，并且还得住上几个月，我怕它会让您觉得不太舒服！”

“让我，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笑着答道，“让我觉得不舒服，一个女旅行家！我想象着，我住在一艘侧倾的大船船舱里，而您的船既不颠也不摇，我不必怕晕船啊！”

“好，夫人，好，”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无需再来对您的性格表示赞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在艰难困苦中，您以您的精神力量和您迷人的性情支持着我和我的战友们，我要以我个人的名义以及他们的名义向您表示感谢！”

“哈博森先生，您太过奖了……”

“不，不，我说的这些，大家都随时准备再说……不过，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您知道，六月份时，克莱温迪上尉应该给我们送一车给养来，回去时，把我们的裘皮货物运回里里莱恩斯堡。可能我们的朋友托马斯•布莱克在观测了日食后，会在7月份随他们一起回去。请允许我问一句，夫人，您是否有意与他同行？”

“您是赶我走吗，哈博森先生？”女旅行家微笑着问道。

“噢，夫人！……”

“那么，我的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把手伸给加斯伯•哈博森说道，“我请您允许我在希望堡再过一个冬天。明年，可能公司的船只会到巴瑟斯特堡来停靠，我将利用这个机会，因为，在从陆路来到这里后，我会很高兴从白令海峡回去。”

中尉很高兴他的女伴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他赞赏她。他对这位勇敢的妇女很有好感，而她呢，也把他看作是一个善良、勇敢的人。确实，两人对分离时刻的来临都感到有点遗憾。另外，谁知道呢，老天是否还会再给他们什么可怕的考验？而此时，也许他们的双重影响能够合成一服力量来拯救众人？

1月20日，太阳第一次重新出现，并结束了极夜。太阳在地平线上只停留了一会儿，受到了冬居者的欢呼。从这一天起，白天的时间就在渐渐地延长了。

从2月份直到3月15日，天气时好时坏，阴晴交错。晴天天冷，阴天雪多。晴多时，寒冷使猎手们无法出门，阴天时，暴风雪又把他们困在屋里。因此，只有非晴非阴的天气时，有些室外的活才能进行，但任何远行都不敢尝试。此外，走出堡垒那么远干什么呢，既然陷阱的战果不错。在这个冬末，捕捉了大量的貂、狐狸、白鼬、狼獾及其他的珍稀动物，在巴瑟斯特角周围，下陷阱者可不会没事干啊。唯一的远行是3月去了一次海象湾，人们看到，地震极大地改变了悬崖的形状，使其奇特地低了下去。更远处，火山顶上罩着轻雾，似乎暂时平静了。

大约3月20日，猎手们注意到了最早的天鹅从南方飞回，尖叫着飞向北方。几只“雪鹀”和“冬隼”也露面了。但无边无际的冰雪层仍覆盖着大地，太阳还不能融化大海与湖上坚硬的冰面。

到了四月初才解冻。冰的断裂伴随着巨响，可与大炮齐鸣相比拟。大浮冰也突然起了变化。不少冰山被冲撞毁坏，底部渐融，由于重心移动，带着巨响滚落下来。由此，带来了整个冰原的崩塌。

这个时期，平均温度是零上32度（摄氏0度）。因此，岸边的冰层开始融化了，大浮冰群被北极的流水冲击着，渐渐地倒退着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上的大雾中。四月十五日，海水畅通无阻了，毫无疑问，一艘来自太平洋的船，经过白令海峡，就可沿着美洲海岸到巴瑟斯特角来停泊了。

在北冰洋融化的同时，巴尼特湖也挣脱了其冰雪的束缚，于是，几千只野鸭和其他水禽全都兴高采烈、成群结队地来到湖边。但正如哈博森中尉所料，湖的周围由于地面的倾斜而有所改变。伸展至堡垒围墙前，东面止于树林山丘的岸边地带变得极为开阔。加斯伯•哈博森估计湖水在东岸退了有150步。而在对岸，水应该向西漫延，如果没有天然屏障阻挡，就会淹掉那个地方。

总之，非常幸运的是地面的不平是东高西低，如果方向相反，商站就不可避免地会被淹没。

那条小河立刻干涸了，因为解冻后水又重入潮流。可以说，河水又流回了源头，因为这里的坡度为由北向南。

“好吧”，加斯伯•哈博森对中士说，“一条小河从北极大陆的地图上消失了！如果我们只有这一条小河提供饮食，那我们就难办了。万幸的是，还有巴尼特湖，我想，我们不会把它喝干吧。”

“是的，”朗中士答道，“湖泊……不过，湖水是否还是淡水呢？”

加斯伯•哈博森盯着朗中士，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没有想到这里，地面的开裂是否将海与湖连起来了！这是无法挽救的，会使新商站被毁、被弃！

中尉和朗中士急忙跑向湖边！……水是甜的！

在5月初的日子里，某些被雪水滋润过的土地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变绿了。一些苔藓和隐花植物羞怯地从土中钻出小脑袋。若拉夫夫人播种下的酸模和辣根菜种子也长出来了。雪层保护着它们抗住了严寒。但还得保护着小苗，防备着小鸟的嘴巴与啮齿类动物的牙齿。这个重要的任务，由称职的下士来承担。他认真而严肃地履行着职责，像个菜园稻草人一样！

白昼渐长。狩猎又开始进行了。

哈博森中尉想要增加一些皮货，里莱恩斯堡的人过几个星期就要来收了。马博尔、萨拜因和其他的猎手开始行动了。他们的出猎既不用走远，也不使人劳累。他们离开巴瑟斯特角的距离从不超过两英里。他们从未见过猎物如此多的地方，又惊又喜。貂、驯鹿、野兔、加拿大鹿、狐狸、白鼬全都在他们的猎枪前活动。

唯一使这些记仇的冬居者们感到遗憾的是，再也见不到熊了，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似乎这些攻击者在逃跑时带走了所有的同类。也许，地震吓坏了这些野兽，它们的生物结构非常灵敏，甚至是“非常神经过敏”，如果这个形容词也可用于低级四足动物的话！

5月份雨水多。雨、雪交错降落。平均温度是41度（摄氏5度）。雾天挺多，有时漫天大雾，人都不能离开堡垒。彼得森和凯莱曾迷路48小时，使其同伴们极为担忧。一个无法校正的方向错误把他们引向南方，而他们还以为在海象湾附近。因此，他们回来时已经疲惫不堪，饿得半死。

6月来临，天气转晴，有时还挺暖和。冬居者都脱下了冬装。人们积极地修缮房屋，主要是修理房基。同时，加斯伯•哈博森让人在院落的南边角上建了一座仓库。此地猎物颇多，确实该修个库房。毛皮储备量很大，确实应该有一个专门的地方来存放。

加斯伯•哈博森日日都在盼着克莱温迪上尉派来的小分队。新商站还缺很多东西。弹药也需补充。如果这支小分队5月初离开里莱恩斯堡，6月中旬就应抵达巴瑟斯特角。人们应记得，这是上尉与中尉约定好的联系点。由于加斯伯•哈博森正好把商站建在了这个岬角上，那些派来的人员不应错过他们。

因此，从6月15日起，中尉就派人去监视岬角周围。英国国旗高高悬在悬崖顶上，老远就应看到。另外，可以推断，给养队差不多会沿着中尉他们走过的路线，从加冕湾顺着海岸线来到巴瑟斯特角。这条路线，如果不是最短的，也是最保险的，在每年的这个季节，大海已无冰冻，清晰地划出了海岸线，可以沿路前行。

然而，6月过去了，给养队未出现。加斯伯•哈博森感到有点担忧，尤其是当大雾又重新笼罩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为这些来到荒漠的人担心，弥漫的大雾会给他们带来严重的障碍。

加斯伯•哈博森常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中士、麦克•纳普、雷一起探讨这些问题。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也不掩饰他的担心，因为，一旦观察了日食，他准备同小分队一起返回。然而，如果小分队不来，他就得在这里过第二个冬天，这不大合他的意。这个勇敢的学者，一旦完成任务，就只求立即出发了。于是，他将自己的忧虑告知了哈博森中尉，中尉的确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7月4日，还不见人。派到东南部离海岸3英里的地方去侦察的人什么也没发现。

可以推断，或者里莱恩斯堡的人还未出发，或者他们迷了路。不幸的是，后一种假设可能性比较大。加斯伯•哈博森了解克莱温迪上尉，他毫不怀疑，给养车队一定是在商定好的时刻离开了里莱恩斯堡。

那么，可以设想他该有多着急！温暖的季节正在过去。再有两个月，北极的冬天，也就是说呼啸的寒风，旋转的雪涡，漫长的黑夜又要降临到这个地方了。

中尉可不是一个在犹豫中等待的人！必须想办法，他在与同伴们磋商了之后，作出了一个决定。不用说，天文学家尽全力支持他。

这时是7月5日，十四天之后——7月18日，——日食就将出现，随后的一天，托马斯•布莱克就可以离开希望堡了。因此决定，如果到那时给养车队的人还不来，一个由几个人和四、五辆雪橇组成的车队就离开商站去埃斯克拉夫湖。这个车队把最珍贵的毛皮带走一部分，最多六个星期，也就是说，8月底左右，在气候还允许的时候就可以到达里莱恩斯堡。

这一点决定了，托马斯•布莱克又重新沉浸在他的工作中，只等着那一时刻的到来，届时，月亮会正好夹在太阳和“他”之间，将太阳完完全全地遮盖住！

第二十三章

大雾仍未消散。太阳挂在乳白色的雾幕中，这使天文学家对他的日食极为忧虑。时常，雾大得甚至站在堡垒院子里都看不见岬角的顶部。

哈博森中尉越来越感到担忧。他断定里莱恩斯堡派出的小分队在这荒野中迷了路。再有，一种模糊的担心、悲切的预感缠绕着他。这个坚毅的汉子想到前途时总是不无忧虑。为什么呢？他也说不清。然而，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尽管过冬艰难，整个居住点的人身体都不错。同伴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这些勇敢的人工作起来热情勤奋。此地猎物颇多，毛皮也收获颇丰，公司对他们取得的成绩只能是满意。即便希望堡没有获得给养，此地相当丰富的资源也能让他们不必过于担心再度过一个冬天。那么，为什么哈博森中尉信心不足呢？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与他不止一次地谈起这个问题。女旅行家尽力地安慰他，用上述的理由说服他。这一天，与他在海边散步时，她坚定地捍卫着经过千辛万苦才创下的巴瑟斯特角及商站的事业。

“是的，夫人，是的，您说的对，”加斯伯•哈博森答道，“但人们无法左右预感！我并非有幻觉之人。在我的士兵生涯中，我曾多次处身于关键时刻，却从未担心过。那么，这是第一次，前途使我忧虑！如果我面对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危险，我不会恐惧。但这是一个模模糊糊、无法确定的危险，我只是有预感而已！……”

“是什么危险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您怕的是什么，是人，是动物或是生活的环境？”

“动物？决不是，”中尉答道，“应该是动物怕巴瑟斯特角的猎人。人吗？不是。过个地区只是偶尔来几个爱斯基摩人，印第安人很少过来……”

“我要请您注意，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补充说，“这些加拿大人，您担心他们暖季还会光临，而他们却没来……”

“我感到遗憾，夫人！”

“怎么！您遗憾这些竞争者没来？他们显然是与公司对着干的。”

“夫人，”中尉答道，“我既感到遗憾，又不遗憾！……这很难解释清楚！请注意，里莱恩斯堡的车队应该到来却没来。同样的，圣路易毛皮公司的人应该来也没来。甚至没有一个爱斯基摩人在今年夏天光顾此地……”

“那您的结论是……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也就是说，也许人们到巴瑟斯特角和希望堡来并非如想像的那么容易，夫人！”

女旅行家望着哈博森中尉，他的眉宇间显示着忧虑，用奇特的声调强调了“容易”这个词！

“哈博森中尉，”她对他说，“既然您既不怕动物，也不怕人，我应该认为是生活环境……”

“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不知是精神受了打击，还是预感蒙蔽了我，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很奇特。如果我对它早有了解，我想，我不会把自己定位在这里。我已让您注意过某些我觉得无法解释的奇特之处，例如整个地段绝对没有石头，滨海截面如此清晰！这个大陆地带的原始构造我觉得也不清楚！我知道临近火山会产生某些现象……请您想想我对您说过的有关潮汐的话题。”

“我完全记得，哈博森先生。”

“大海那边，根据探险家们对这一带的观察，涨潮时应能升高15或20英尺，而它却只升了将近1英尺！”

“大概是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但您解释说，这是由于地形奇特，海峡狭窄……”

“我试图作出解释，仅此而已！”哈博森中尉答道，“但前天，我注意到了一个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我不能向您解释，我怀疑，知识最丰富的学者也无法说清。”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望着加斯伯•哈博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他。

“前天，夫人，是月圆的日子，而潮汐，根据年鉴应该是很大的！然而，海水甚至都未像以前一样升高哪怕一英尺！它完全没有上涨！”

“您也许搞错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提示中尉。

“我没搞错，是我自己观察到的。前天是7月4日，潮汐涨幅为零，在巴瑟斯特角滨海绝对没有潮汐！”

“那您得出的结论呢，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我得出的结论，夫人，”中尉答道，“或是自然规律起了变化，或者……此地位置特别……或者不如说，我得不出结论……我无法解释……我不明白……而……我感到担忧！”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未再逼迫哈博森中尉。显然，这种完全无潮汐的现象无法解释，是超自然的，就好似中午时子午线上看不到太阳。除非是地震完全改变了滨海及北极地区的构形……可这种假设是无法满足一个对大陆现象严谨地进行观察的人。

至于说中尉可能观察错了，这也是无法接受的，这同一天，7月6日，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他通过察看海岸上的标记注意到，一年以前，潮汐至少升高了一英尺，而现在却没有了，升高为零！

对这次观测的结果进行了保密。哈博森中尉很有道理地认为不应在同伴们的精神上引起某种担忧。但人们常能看到他独自一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在岬角顶上，注视着展现在他眼前的畅通的大海。

7月里，对毛皮动物的狩猎被迫停了下来。貂、狐狸和其他的动物都已褪了冬毛。人们只限于猎杀可食用的野味，加拿大鹿、北极兔及其他的，它们出于奇怪的喜好，——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注意了，——全都麇集在巴瑟斯特角附近，尽管枪击使它们渐渐地离远了。

7月15日，情况照旧。没有任何里莱恩斯堡的消息。等待中的车队也没出现。加斯伯•哈博森决定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派人去找上尉，既然上尉的人不到这儿来。

自然，这个小组的组长只能是朗中士。中士不想离开中尉。的确，这次分别时间会较长，因为，明年夏天以前不可能再回到希望堡，中士将不得不在里莱恩斯堡过冬。因此，得离开至少8个月。麦克•纳普和雷当然也能取代朗中士去，但这两位勇敢的人都已结了婚。此外，麦克•纳普是木匠，雷是铁匠，商站需要他们，不能少了他们的工作。

这就是哈博森中尉提出的理由，中士“坚决地”服从了。至于陪他一起走的四个士兵，他们是贝尔彻、庞德、彼得森和凯莱，他们都声称随时准备出发。

四辆雪橇及拉车的狗都为旅行做好了准备。他们得带上粮食和毛皮，人们选了一些最珍贵的裘皮：狐狸、白鼬、貂、天鹅、猞猁、麝香鼠、狼獾。出发的日期定在7月19日清晨，即日食的第二天。不用说，托马斯•布莱克同中士一起走，雪橇中有一辆托运他的仪器和他本人。

应该承认，这位可敬的学者在焦急地等待日食期间很是不幸。天气时晴时阴，太多的大雾，时而下雨，时而潮湿的空气，风向来回变，从不固定，这一切使他极为不安。他吃不下，睡不着，没法生活了。如果在日食持续的几分钟内，天空布满了雾，如果月亮和太阳都藏在乳白色的薄纱后面，如果他托马斯•布莱克，——专为此日食而来的，——既未看到日冕，也未看到淡红色的日珥，该是多么沮丧啊！白白地受了那么多的累！白白地经历了那么多危险！

“从那么远来看月亮！”他的声音带着悲切的滑稽，“却什么也没看见！”

不！他不能这样想！天一黑，可敬的学者就登上岬角顶，望着天空。此时，他观赏金发的菲贝都无法安慰自己。月亮再过三天就是新月了；她陪伴着太阳，绕地球转动，并消失在太阳的辐射中。

托马斯•布莱克常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倾吐心中的痛苦。好心的妇女无法不同情他，一天，她尽力地安慰他，向他保证说，晴雨计有上升的趋热，反复告诉他，此时正是大好季节！

“好季节！”托马斯•布莱克耸了耸肩膀叫道。“在这个地方还会有好季节！”

“但是，布莱克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答道，“假如不走运，您没看到日食，我猜想以后还会出现！7月18日的这一次恐怕不会是本世纪的最后一次吧！”

“不是，夫人，”天文学家答道，“不是。这次之后，到1900年还有五次日全食：第一次是1861年12月31日，在大西洋、地中海和撒哈拉大沙漠能看到日全食；第二次是1870年12月22日，在阿速尔群岛、西班牙南部、阿尔及利亚，西西里和土耳其能看到日全食；第三次是1887年8月19日，在德国东北部、俄国南部和中亚地区可以看到全食；第四次是1896年8月9日，在格陵兰、拉波尼和西伯利亚可看到；最后是1900年5月28日，第五次在美国、西班牙、阿尔及利亚和埃及都能看到日全食。”

“那么，布莱克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又说，“如果您错过了1860年7月18日的日食，您可以在1861年12月31日的日食中找到补偿！也就只有十七个月！”

“要想补偿我，夫人，”天文学家严肃地答道，“我要等待的不是17个月，而是26年！”

“为什么呢？”

“因为，在所有的这些日食中，只有一次，即1896年8月9日的这次可以在高纬度地区看到全食，例如拉波尼、西伯利亚或是格陵兰！”

“那么，在这么高的纬度上观察有什么意义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有什么意义，夫人！”托马斯•布莱克叫起来，“具有非常重要的科学意义。日食和很少在靠近极点的地区观测，那里的太阳距地平线不变，从表面上看是一个巨大的圆盘。而遮住它的月亮也一样，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对日冕和日珥的研究有可能更加全面！这就是为什么，夫人，我要到70度线以上的地区来观测。然而，这些条件要在1896年才能重新产生！您能保证我活到那个时候吗？”

对此，无话可说。于是，托巴斯•布莱克仍然非常不幸，因为，变化不定的天气有与他作对的危险。

7月16日，天气极好。但第二天却相反，阴天，大雾。真让人绝望。托马斯•布莱克这一天真的病倒了。一段时间来他生活在燥热之中，这真有可能转化为真正的疾病。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加斯伯•哈博森徒劳地安尉着他。至于朗中士和其他人，他们弄不懂，“爱月亮”也会如此不幸！

第二天，7月18日，重大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按照星历表的计算，日全食应持续4分钟37秒，也就是说从上午11点43分15秒到11点47分57秒。

“我要什么？”天文学家扯着头发可怜地叫着，“我只要一角蓝天，一小块地方，一小块能看到日食的地方，即无一丝云彩的碧空就行了。要多少时间？只要四分钟！然后，下雪，打雷，什么全来吧，我不在乎，就像蜗牛不在乎秒钟的催促一样！”

托马斯•布莱克有理由感到沮丧。似乎观测要错过。日出时刻，地平线上笼罩着浓雾。南边升起了大片的云团，正好是在日食应发生的地方。但一定是天文学家的神灵对可怜的布莱克起了恻隐之心，因为，快8点时，一阵大风从北边吹来，把天空吹得干干净净！

啊！多么感激的叫声，多么感动的欢呼发自可敬的学者的肺腑啊！天空晴朗，太阳明亮，只等还隐身于太阳辐射下的月亮慢慢地把它遮住！

托巴斯•布莱克的仪器立即运到了岬角顶上，安装好。然后，天文学家把镜头瞄准南边地平线，等待着。他又找回了观测所需的常有的耐心和冷静。他现在还怕什么呢？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天不塌下来！9点，无一丝云，无一点儿雾，天边没有，天穹也没有！天文观测从未遇到过这么有利的条件！

加斯伯•哈博森及其战友们，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及其女伴们，大家都想参与观测。整个居民点的人都会集在巴瑟斯特角上，把天文学家围在中间。太阳渐渐升高，划出一道长虹悬在展向南方的平原上。无人出声，人们庄严而焦急地等待着。

快到9点半时，日食开始了。月亮圆盘咬上了太阳圆盘。但月亮完全遮住太阳的时间应是在11点43分15秒到11点47分57秒之间。这是星历表上指明的全食的时间，无人不知，这是经过全世界天文台的学者们计算、核实、检验过的，绝对不会有错。

托马斯•布莱克在他那天文学家的包里带来了一些黑玻璃片，他分给了同伴们，于是，每个人都可以观赏日食的变化，而不会刺伤眼睛。

褐色的月亮圆盘慢慢地前行。地上的万物已经染上了特别的橙黄色。天空的大气层也变了颜色。10点1刻时，半边太阳暗了下来。几条闲逛的狗来来往往，显得不安，有时，凄惨地叫上几声。野鸭一动不动地呆在湖边上，呷呷地叫着，寻找睡觉的合适位置。雌鸟呼唤着儿女，赶快到翼下来避避。对于这些动物来说，夜晚将临，是睡觉的时候了。

11点，太阳被遮住了三分之二。万物都染上了酒红色。天色已半昏暗，在全食的四分钟内，将变得完全昏暗。有几颗行星出现在天空，如水星、金星，还有一些星座，如御夫座，金牛座，猎夫座γ。黑暗一分钟一分钟地渐浓了。

托马斯•布莱克眼睛贴在望远镜上，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观察着日食的进展情况。11点43分，两个圆盘应该完全重合。

“11点43分，”加斯伯•哈博森说道，他正认真地盯着秒表的秒针。

托马斯•布莱克俯在仪器上，一动也不动。半分钟过去了……

托马斯•布莱克直起腰来，眼睛瞪得溜圆。然后，他又俯向望远镜，停留了有半分钟，又一次挺直了身子：

“她走了！她走了！”他哽着嗓子喊着，“月亮，月亮溜了，她消失了！”

的确，月亮圆盘滑到了太阳圆盘上，却没有把它全遮住！只遮住了太阳体的三分之二！

托马斯•布莱克重陷困惑之中，惊愕万分！四分钟过去了，光明渐渐地恢复了。日冕并未产生！

“怎么回事？”加斯伯•哈博森问道。

“是这样！”天文学家叫道，“日食不是全部的，在地球的这个地方日食不完全！您听清了吧！不—完—全！！”

“那么，您的星历表错了！”

“错了！算了吧！去对别人说这些吧，中尉先生！”

“那么……”加斯伯•哈博森叫道，脸色突然变了。

“那么，”托马斯•布莱克答道，“我们不在北纬七十度线上！”

“见鬼！”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起来。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天文学家说，他的眼中闪着愤怒与沮丧。“过几分钟，太阳就要过子午线了……我的六分仪，快！快拿来！”

一个士兵跑回房中，取来了六分仪。

托马斯•布莱克瞄准了太阳，看着它经过子午线，然后，放低六分仪，迅速地在本子上进行着数字计算。

“巴瑟斯特角位于什么地方，”他问道，“我们一年前刚来时，测定的纬度是多少？”

“是70度44分37秒！”哈博森中尉答道。

“那么，先生，它现在是73度7分20秒！您着，我们不在北纬七十度线上。……”

“或者说，我们现在不在这条线上！”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喃喃着。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些直到现在一直无法解释的现象，能够解释了！……

巴瑟斯特角，自哈博森中尉他们到这里之后，向北“漂移”了三度！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飘逝的半岛（下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飘逝的半岛（下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飘逝的半岛（下部）

第一章

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在极地海边上建起的希望堡竟然漂移了！这位勇敢的公司职员是否应受到责备！不。任何一个其他人也会像他一样搞错的。任何人类的预见都无法警惕这一类的意外情况。他本以为是建在岩石上，甚至都不是在沙子上！这个地方形成了维多利亚半岛，英属美洲最准确的地图上都注明它与美洲大陆接壤，现在突然与之分离了。事实上，这个半岛只是一块巨大的浮冰，面积有150平方英里，连续不断的冲击使它在表面上变成一块结实的地面，既不缺植物，也不缺腐殖土。几千个世纪以来它一直与海滨相连，恐怕是1月8日的地震震开了这种联系，半岛变成了岛屿，而且是漂泊不定的岛，三个月以来，水流引导着它向北冰洋漂去！

是的！只是一大块浮冰承载着希望堡及其居民！加斯伯•哈博森立刻明白了，这种纬度的移动不可能有别的解释。将维多利亚半岛与大陆相连的那个地峡显然是在大地痉挛的作用下断裂了，这是由于几个月以前的火山爆发引起的。当北极严冬持续时，当大海还冻得十分结实时，这种断裂不会带来任何半岛地理位置的变化。但，解冻期来临，当冰块在阳光照耀下都融化了时，当大浮冰群被推向大海，退到天边去了时，当大海畅通无阻了时，这片以冰块为基础的土地，在某股水流的推动下，带着它的树林、悬崖、岬角、泻湖和滨海地带一起漂移了。几个月以来，它就这样移动着，而冬居者们在狩猎时并未远离希望堡，也就未能发现。没有任何标记，浓雾阻碍了视线，几英里以外就看不见了，大地表面上丝毫未动，没有什么迹象能告知哈博森中尉或他的同伴们，他们已从大陆人变成了岛国人。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漂移了，半岛的方位甚至都没有改变，这一定是由于其面积辽阔，水流的方向为顺水。的确，如果与巴瑟斯特角相关的方位基点改变了，如果半岛自转了，如果日出日落出现在新的地平线上，那么，加斯伯•哈博森、托马斯•布莱克、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或其他任何人就会明白发生的事情了。但由于某种原因，这种漂移直到此时还是按照地球的纬线进行的，因此，尽管速度很快，却感觉不到。

加斯伯•哈博森尽管不怀疑他的同伴们的勇气、镇静和坚强，也不想让他们了解真相。什么时候都可以向他们讲明新情况，这是先仔细研究一下再说吧。幸好，这些老实的士兵和工人都不大明白天文学的观测结果，也不懂经度纬度及半岛几个月来的坐标变化，因此，他们就无法想到那使加斯伯•哈博森如此忧虑的后果。

中尉鼓足了勇气，他决定尽可能长时间地保守秘密，隐瞒困境，因为此时还没有任何办法来拯救。

他以极大的毅力——这未逃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的眼睛，——重新镇定自如，并想办法尽力安慰不幸的托巴斯•布莱克，他悲观失望，急得直抓头发。

天文学家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这种情况。他不像中尉那样已观察到了此地的奇特，他什么也不明白，无法想象其他的可能性，只有这个如此倒霉的事实，即：那一天，他预定的那个时刻，月亮未能全部遮住太阳。他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什么呢？他想到，这是天文学家的莫大耻辱，星历表错了，想到这个盼望已久的日食，他托马斯•布莱克的日食，他千里迢迢地赶来，受了那么多的苦累，想要观测的日食，在这个北纬70度线上，在这个地球区域里却不是日全食！不！他永远也不能接受这个！永远不能！因此，他沮丧极了，他应该如此沮丧。不过，托马斯•布莱克很快就了解了真相。

然而，加斯伯•哈博森让同伴们相信，错过了观测日食这件事只与天文学家有关，与他们没什么关系，让他们继续工作。他们也正要这样去做，但当他们准备离开巴瑟斯特岬角顶部回商站时，若拉夫下士突然停住了：

“中尉，”他走近来抬手敬了个礼说：“我能向您提个简单的问题吗？”

“当然，下士，”加斯伯•哈博森答道，他不大知道他这位部下想说些什么，“嗯，说吧！”

但下士却不说话。他犹豫着。她娇小的妻子用臂肘碰了碰他。

“好吧，中尉，”下士又说，“是关于70度纬线的事。如果我理解的正确，我们不在您认为应该在的地方……”

中尉皱起了眉头。

“的确，”他含糊其词地说……“我们原来计算错了……我们的第一次观测是错误的。不过为什么……您关心的是什么？”

“是因为工资，中尉，”下士狡黠地说。“您也知道，公司答应发双份工资……”

加斯伯•哈博森松了口气。的确，人们还记的他的人可以领更高的工资，如果他们能够定居在弱纬70度线或更北的地区的话。若拉夫下士对此一直挺感兴趣，他在这一切中想到的只是钱的问题，他怕拿不到双份工资。

“请放心，下士”，加斯伯•哈博森微笑着答道，“让您的同伴们也放心。我们的错误的确无法解释，但幸好不会给你们带来什么损失。我们不是在70度线以下，而是在70度线以上，因此，你们能领双份工资。”

“谢谢，中尉，”下士说道，他的脸上喜气洋洋，“谢谢。不是人们老惦记着钱，但这该死的钱老是揪着你的心。”

考虑过此事后，若拉夫下士及其同伴们离去了，毫未怀疑发生在这个地方大自然中的可怕而奇特的改变。

朗中士也准备回商站，加斯伯•哈博森叫住了他，对他说：

“请留步，朗中士。”

士官来了个向后转，等着中尉说话。

此时还呆在岬角顶上的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托马斯•布莱克、中尉和中士。

自日食事件发生以来，女旅行家一句话也未说。她用目光询问加斯伯•哈博森，而他好像在躲避。勇敢的女旅行家的脸上惊奇胜于忧虑。她明白了吗？她是否也像中尉一样，一下子全明白了？她是否已明白了情况，她从中推断出了什么结论？不管怎么说，她一言不发，倚靠着玛奇，玛奇用手臂搂着她的腰。

至于天文学家，他踱过来踱过去。他无法站立不动。他的头发立着，他打着手势。他拍拍手，又放下。他嘴里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叹息。他向着太阳挥拳！他与太阳对视，冒着的烧眼睛的危险！

几分钟后，他内心的躁动终于平静了。他觉得自己能说话了，于是，他叉着手，眼睛冒火，满脸愤怒地径直走到哈博森中尉面前。

“我们两人谈谈！”他叫着，“我们两个人，哈得孙湾公司的代理人先生！”

这个称呼，这种口气，这种态度极像是一次挑战。加斯伯•哈博森不想阻止他，而只是盯住可怜的人，他很理解天文学家的万分沮丧。

“哈博森先生，”托马斯•布莱克说，他的声调中含有抑不住的激怒，“请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这种愚弄起源于您是吗？果真如此，先生，它会更重地打击您，胜过打击我，听到了吗？您会后悔的！”

“您是什么意思，布莱克先生？”加斯伯•哈博森平静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先生，”天文学家又说，“您曾保证把您的小分队带到北纬70度线上……”

“或以北，”加斯伯•哈博森答道。

“以北，先生，”托马斯•布莱克叫起来。“哼！我在以北做什么！为了观测日全食，我不应离开英属美洲地区70度纬线地区，而我们现在竟差了3度！”

“那么，布莱克先生，”加斯伯•哈博森用最平静的语气答道，“我们搞错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天文学家叫起来，中尉的平静更加激怒了他。

“此外，我要请您注意，”加斯伯•哈博森又说，“如果我弄错了，您也得分担我的错误，您，布莱克先生，因为，我们到达巴瑟斯特角时，您带着您的仪器，我带着我的，我们一起测定了它的纬度。因此，您不能把观测错误的责任都推给我，您也有一份！”

听了此回答，托马斯•布莱克被制服了，尽管他忿忿不平，却不知如何反驳了。没有能让人接受的理由！如果出了错，他也有错！而在欧洲学术界，在格林尼治天文台，人们会怎么看待一个连纬度都会搞错的笨拙的天文学家呢？一个像托马斯•布莱克这样的人竟然在测量太阳高度时错了3度，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准确地测定纬度，使他能够观察日全食，这种机会还要等多久才会再来呀！托马斯•布莱克是一个名誉受辱的学者！

“但怎么会，”他叫着，又一次揪住了自己的头发，“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我难道不会使用六分仪了吗！我难道不会计算角度了！那么，我是个瞎子！果真如此，我只有从这岬角上跳下去了，头先着地……”

“布莱克先生，”这时，哈博森严肃地说，“别自责了，您未犯任何测量错误，您没什么可责备自己的！”

“那么，您一个人……”

“我与您一样，都没错，布莱克先生。请听我讲，您也一样，夫人，”他转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补充道，“还有您，玛奇，以及您朗中士。我只向你们提一个要求，绝对保守我对你们讲的这些话。没有必要吓住我们的一起过冬的同伴们，或者也许会让我们失望。”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的女伴、中士、托马斯•布莱克都走近了中尉。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他们默认了要保守即将听到的秘密。

“朋友们，”加斯伯•哈博森说，“一年前，当我们到达英属美洲的这个地方时，我们测定了巴瑟斯特色的位置，这个岬角正位于北纬70度线上，如果说，现在它已位于北纬72度线以上了的话，也就是说向北边过去了3度，那是因为它漂移了。”

“漂移！”托马斯•布莱克叫起来。“去对别人说吧，先生！从什么时候起，岬角也漂移了！”

“但正是如此，布莱克先生，”中尉严肃地答道：“整个维多利亚半岛只是一个冰构成的岛屿。地震将它与美洲海岸分离开了，而现在，北极的一股大潮正推动着它！……”

“去哪儿？”朗中士问道。

“随上帝的意愿！”加斯伯•哈博森答道。

中尉的同伴们都沉默不语。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望着辽阔的平原，望向断裂的地峡，但从他们所处的位置，除了北边以外，他们看不到现在四面环绕着的大海边际。如果巴瑟斯特角比海平面高出几百英尺，他们的周边地区就会明显地展示在眼前，就会看到这里已经变成岛屿了。

想到希望堡和它的居民被带入了茫茫大海，成了风浪的玩物时，一阵激动使他们感到揪心地难受。

“因此，哈博森先生，”这时波利娜•巴尼特说道，“因此，您在这片土地上观察到的所有奇特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释，对吧？”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一切都明白了。这个维多利亚半岛，现在的岛屿，我们曾以为它基础牢固，而实际上它不过是一块大浮冰，是多少世纪以来，一直紧紧连在美洲大陆上的大浮冰。慢慢地，风带来了泥土和沙子，播下了种子长成了树林和植被。云层降雨带来了泻湖和小溪中的淡水。绿色植物使它变了样！但在这个湖泊下面，在这土地下面，在这沙子下面，在我们的脚下，是漂浮在海上的冰层，因为它很轻。是的！是浮冰带着我们，并带走了我们，这就是为什么，自我们住到这里后，我们在地面上既看不到石子，也找不到石块！这就是为什么它的岸边陡峭，为什么，当我们给驯鹿挖陷阱时，冰层出现在地层以下10英尺处，最后，为什么潮汐在这个滨海地区一点都不明显，因为涨潮、落潮与整个半岛一起升落！”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的确，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您的预感不错。不过，我还想问问您，关于这些潮汐，现在虽没有了，但为什么在我们到达巴瑟斯特角时，还是有稍微的变化呢？”

“正是由于，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因为我们到来时，半岛还通过脆弱的地峡与美洲大陆相连，于是，它对涨潮还有某种阻力，在它的北海岸上，水面大约涨了两英尺，而不是20英尺。因此，当地震产生了断裂，半当岛完全自由了，能够随着波浪起伏时，潮汐就完全没有了，这正是几天前，新月出现时我们一起观察过的！”

托马斯•布莱克尽管很失望，却也在极为关注地倾听着加斯伯•哈博森中尉的解释。他觉得中尉的推论绝对准确，但他忿忿然地想到，一个这样的现象，如此的少见，如此的出乎意料，如此的“荒谬”——他这样说，——这现象正好使他错过了观测日全食，这使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可以说是局促不安。

“可怜的布莱克先生！”于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道，“得承认，自从世界诞生以来，从没有哪个天文学家碰上这么不幸的遭遇！”

“不管怎么说，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这绝不是我们的错！人们不能责备什么，不能责备您，也不能责备我。大自然造成了这一切，它才是唯一的罪魁祸首！地震震开了半岛与大陆的联系，我们是真的在漂浮的岛上被带往远方了。这也解释了毛皮动物与其他动物在堡垒周围为什么会那么多，它们也像我们一样被困在了这片土地上！”

“还有，”玛奇说，“也说明了为什么，自暖季以来，您怕会出现的竞争者也并未来访，哈博森先生！”

“于是，”中士也补充说，“克莱温迪上尉派来的小分队也无法来到巴瑟斯待角！”

“那么，最终，”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望着中尉说道，“我得放弃任何回欧洲的希望了，至少是在今年内回不去了！”

女旅行家说此话时的语气显示出，她听天由命的态度比人们想象的还要达观。她好象突然容忍了这奇特的境遇，似乎还留下一系列的趣事有待她去观察。此外，即便她悲观失望，即便她的同伴们都满腹怨言，即便他们都非难指责，难道能阻止得了发生的事吗？她们能控制流动岛屿的前进吗？他们能通过某种作法，将岛屿大陆连接吗？不能！只有上帝来左右希望堡的前程了。必须得服从上帝的意愿。

第二章

摆在公司人员面前的这种无法预料的新情况需要仔细地研究，这正是加斯伯•哈博森察看着地图急于要做的。但必须等到第二天确定维多利亚岛——还保留着这个名称——的经度，就像刚刚确定的纬度一样。为了计算经度，必须记录下午前和午后太阳的两个高度，量出两个时间角度来。

下午2点，哈博森中尉和托巴斯•布莱克在六分仪上测定了太阳在地平线上的高度。第二天，他们准备上午10点再作一次同样的测量，以便从两个高度中推断出岛屿在北冰洋上占据的经度。

但他们没有立即回堡垒，于是，谈话在加斯伯•哈博森、天文学家、中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之间又继续了很远。玛奇毫不考虑自己，她完全顺从了上天的意愿。至于她的女主人，她的“波利娜姑娘”，想到前程留给她的那些考验，也许是灾难，她不能不激动地望着波利娜•玛奇随时准备为波利娜献出生命，但这种牺牲是否能救得了她在世上最爱的人呢？不管怎么说，她知道，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是听任摆布的人。这位英勇的女人已经毫不害怕地考虑前程了，不过，应该说，她还没有任何理由需要绝望。

的确，希望堡的居民目前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甚至一切都倾向于让人相信。大灾祸有可能避免。这正是加斯伯•哈博森向同伴们讲述清楚的。

只有两个危险正威胁着在美洲大陆的大海中漂浮的岛：

一个是它被大海的潮流一直推到北极的高纬度上去，无法返回。

另一个是潮水将它带到南方，兴许会通过白令海峡，直到太平洋。

在第一种情况下，冬居者们被冰雪困住，被不可逾越的浮冰群阻住，与人类不可能有任何联系，会在北极的荒漠中饥寒交迫而死。

在第二种情况下，维多利亚岛被潮水直冲到太平洋的温水中，会慢慢地从底层融化，在居民们的脚下消失。

在这两种假设中，加斯伯•哈博森，他所有的同伴及千辛万苦建起来的商站都会不可避免地遭难。

但这两种情况，哪一种会出现呢？不，不可能知道。

确实，夏季已过去不少了。用不了三个月，北极的初寒就会把海面冻上了。冰原会出现在整个大海上，那时，坐上雪橇，人们就可以抵达最近的陆地，如果小岛在东边，就去俄属美洲；如果正相反，小岛被推向西边，就去亚洲沿岸。

“因为，”加斯伯•哈博森补充说，“我的完全无法掌握这个漂浮的小岛。由于不能像在船上一样扬起船帆，我们无法为它导向。它会把我们带到哪里，走着瞧吧。”

哈博森中尉的论证既清楚又明确，大家都接受了他的看法。肯定，冬季的严寒会把维多利亚岛与大冰原冻在一起，甚至可以预见到它的漂浮既不会过于向北，也不会过于向南。而且，在冰原上走几百英里也不会使这些勇敢而坚定的人们感到太困难，他们已习惯了北极的气候与在极地地区的远足旅行了。确实，这就得抛下希望堡，这是他们如此精心地营造的，也就是失去了对已完成工程的使用，但有什么办法呢？建在这块流动地上的商站对哈得孙湾公司已没有用处了。此外，迟早有一天，岛屿的崩溃会把它完全带入海底。因此，一旦有条件，就得放弃它。

唯一的厄运，——中尉尤其强调这一点，——就是在北冰洋结冰前的八、九个星期里，维多利亚岛漂移得过于靠北，或过于靠南。的确，人们看到，在极地越冬的故事里，有不少漂移的故事，全都漂移的很远，无法控制。

一切都取决于产生在白令海峡开口处的潮流，重要的是要仔细地在北冰洋的图上记录下潮流的方向。加斯伯•哈博森有一张这样的地图，他请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天文学家和中士随他回到他的屋中；临离开巴瑟斯特角之前，他又一次告戒大家要对当前形势绝对保密。

“形势还未到绝望的地步，还差得远呢，”他补充说，“因此，我认为没有必要让我们的同伴们慌乱，他们也许不会像我们一样既考虑运气，也注意厄运。”

“然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提请注意，“我们出于谨慎，现在就开始造一条大船，能装下所有的人，并可以在海面上穿行几百海里，这样不好吗？”

“这的确很好，”哈博森中尉答道，“我们可以做。我找点儿借口立即开始工作。我下令让木匠师傅造一条结实的大船。不过，对于我来说，这种返回大陆的方式只能是万不得已的办法。重要的是要避免冰雪解冻时我们还在岛上，我们应设法回到大陆上，大海一冻住，我们就动身。”

的确，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因为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造好一条30到35吨的大船，而到了那时却不能使用，因为大海已冻住，无法通航了。不过，如果中尉能够领着全体人员穿过冰原重返大陆，这倒是个圆满的结局，因为到了冰融期再用船运送他的人员，就将是极为危险的了。因此，加斯伯•哈博森有理由把船运计划看成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大家都同意他的意见。

大家又一次向哈博森中尉保证要严守秘密。几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巴瑟斯特角，两个女人和三个男人坐到了希望堡大厅的桌子前，此时，大厅里空旷无人，因为人们都在外面干活呢。

中尉带来了一张完美的大气环流和洋流图，大家对从巴瑟斯特角至白令海峡这一段的北冰洋地区进行了仔细的研究。

两股大潮将这一危险海域一分为二，这个海域位于北极圈内这片鲜为人知的地区之间，自从勇敢的马克•克吕尔发现了它之后，此地就被称作“西北通道”了，——至少，水文观测资料上未标出其他的通道。

大股大潮名叫堪察加海流。其源头在一个同名半岛上，然后沿着亚洲海岸线，通过白令海峡，经过楚科奇海地区的东方岬角。它的总走向为南北方向，而在出了海峡大约600海里的地方突然转向，直接流向东方，差不多同马克•克吕尔通道并行，它在暖季的几个月中可以通航。

另一股大潮叫作白令海流，它的流向正相反。它沿着美洲海岸从东流向西，离海岸线有一百海里，它在海峡开口处与堪察加海流相碰，然后南下靠向俄属美洲海岸，最后穿过白令海峡在阿留申群岛的环形礁坝上碎为浪花。

这张地图完全准确地概述了最新的航海观察资料，因此，可以相信。

加斯伯•哈博森在说话前仔细地研究了海图。接着，他用手擦了一下额头，就好似想要驱走某种不幸的预感。

“我抱有希望，朋友们，”他说，“希望恶运不会将我们带往那遥远的海域，我们漂流的岛屿会有出不来的危险。”

“为什么呢，哈博森先生？”波科娜•巴尼特夫人急忙问道。

“您问为什么，夫人？”中尉答道。“看看北冰洋的这一地区，您一下子就会明白了。两股对我们来说都很危险的海流在这里相互逆向流淌。在它们相遇的地方，小岛一定会被固定住，而且离任何一块陆地都很遥远。正是在这个点上，小岛将要度过冬季，当冰融期到来时，小岛或是被堪察加海流带到西北的偏僻地区去，或是受到白令海流的冲击，融入太平洋底。”

“这是不会出现的，中尉先生，”玛奇真诚地说着，“上帝不会答应的。”

“不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又说，“我无法想象我们目前漂流在北冰洋的哪个地方，因为，从巴瑟斯特角上看，在大海中只能见到危险的堪察加海流直流向西北方。难道不用担心它把我们带入潮流中，让我们走向北乔沿地带吗？”

“我不这样认为，”加斯伯•哈博森思考了一下后说。

“为什么不会这样呢？”

“因为这股海流流速很快，夫人，三个月来，如果我们一直随它前行，我们应该能看到某个海岸了，——然而却没有。”

“那您推测我们应该在哪儿？”女旅行家问道。

“恐怕，”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是在堪察加海流和滨海地区之间，极有可能在岸边附近的某个大涡流中。”

“不会是这样，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马上说道。

“不会是这样吗？”中尉重复道，“什么理由，夫人？”

“因为维多利亚岛如在涡流中，方向就不会固定，就会随着旋涡转动。那么，既然小岛的方向三个月无变化，那它不会在涡流中。”

“您说的有理，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您完全明白了这些东西，我对此无话可说，——然而，也可能存在着某个海图上未标明的潮流。真的，这种无法确定的事真可怕。我倒宁愿已处在小岛境遇明了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的。”玛奇答道。

只有等待了。人们分散开去。每个人都干起了惯常的事情。朗中士告诉他的同伴们，定于明天出发回里莱恩斯堡的计划取消了。他的理由是，经过考虑，认为季节已有点晚了，在冬季到来前很难到达商站，天文学家也决定再忍受一个冬季，以便将其气象观测做完整，再有，希望堡的给养还未到非补不可的时候，等等，——这些勇敢的人对这些事并不大关心。

哈博森中尉又特别叮嘱了猎手们，要他们今后放过毛皮动物，去猎杀可食用的野味，以便补充商站的存货。他也禁止他们离开堡垒的距离超过两英里，不想让马博尔、萨拜因或其他猎手意外地面对大海，几个月以前，这里还是连结维多利亚半岛和美洲大陆的地峡。而地峡的消失确会暴露出真实情况来。

这一天，哈博森中尉觉得极为漫长。他几次重返巴瑟斯特角顶上，独自一人，或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起。这位久经考验的女旅行家一点也不害怕，她不觉得前途可畏。她甚至同加斯伯•哈博森开玩笑说，这承载着他们的漂泊小岛也许正是去北极的好工具！顺流而行，为什么不能到达那无法靠近的地球极点呢？

哈博森中尉听着他的女伴阐述这种理论，点点头，但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地平线，寻找着，是否有已知或未知的陆地出现在远方。但天与水在一条环线上浑然一体，其他什么也看不清，——这更证实了加斯伯•哈博森的想法，他觉得维多利亚岛应该是向西漂移，而不是其他的方向。

“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他，“难道您无意在岛上转一圈，而且越早越好吗？”

“想的，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我一旦测定了它的位置，就打算去了解一下其形状和面积。要估计其未来的变化，这是必不可少的，不过，从表面上看，它确是在地峡处断裂的，因为，这个半岛整个变成了一个岛屿。”

“我们的遭遇奇特，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又说。“其他人探险回来，总能在地理图上加上某个新地带！我们呢，正相反，我们减小了地理图，把这个所谓的维多利亚半岛从地图上划掉了！”

第二天，7月18日1，上午十点，天空晴朗，加斯伯•哈博森测了太阳的高度。然后，他计算了这一结果及前一天观测的结果，测定了此地的经度。

1原文如此。

测量时，天文学家未出现。他呆在房间里赌气，——象个大孩子一样，此外，也抛开了他的科学活动。

岛屿当时位于格林林治子午线西经157度37分。

这个点记在了地图上，当时在场的还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

此时真是极为苦闷的时刻，这就是标记的结果。

目前，漂泊的岛屿向西移动，正如哈博森中尉所料，但是一股海图上没有标记的潮流，水文学家都不知道的潮流显然将它带往白令海峡。如果冬季来临之前，维多利亚岛不能靠上海岸，加斯伯•哈博森预感到的所有危险都确实令人恐惧。

“那我们离美洲大陆的准确距离是多少呢？”女旅行家问道。“这是此刻让人关心的问题。”

加斯伯•哈博森拿起圆规，仔细地测量着地图上海岸线与北纬73度之间的大海的最狭窄地区。

“我们现在距俄属美洲的巴罗角北端有250多海里。”他答道。

“应该知道小岛现在距从前的巴瑟斯特角漂移了多少海里？”朗中士问道。

“至少漂了700海里，”加斯伯•哈博森又查看了一下地图，说道。

“大约从什么时间开始漂移的呢？”

“恐怕是四月底。”哈博森中尉答道：“那个时候，冰原解体，太阳未融掉的大冰块被推向北方。可以断定，维多利亚岛受这股与海岸平行的潮流的影响，三个月来一直向西漂移，大约每天平均移动九到十海里。”

“这速度不是很快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的确很快，”加斯伯•哈博森答道，“你们判断一下我们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在夏季的这两个月中，北冰洋的这一部分仍然畅通无阻呢！”

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静默了一会儿。他们的目光都离不开地图上的北极地区，它如此执拗地阻止人类的考察，而现在他们又束手无策地被带往那里！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无法试试吗？”女旅行家问道。

“什么也不行，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必须等待、盼望着北极的冬天，这是航海家们如此普遍地感到畏惧的，而它却是唯一可能解救我们的季节。冬天，便是冰雪，夫人，而冰雪是我们的救命之锚，我们的慈悲之锚，唯一能阻止漂泊小岛前行的办法。”

第三章

自这一天起，便决定了，只要天气状况可以，便要测定其位置，正如轮船航海时一样。从此，这个维多利亚岛难道不正是一艘无帆、无舵、盲目漂泊、无法驾驶的大船吗？

第二天，测定方位之后，加斯伯•哈博森注意到，小岛并未改变其纬度方向，但又向西漂移了几海里。于是，他下令让麦克•纳普木匠师傅造一艘大船。加斯伯•哈博森借口说，他明年夏天想到俄属美洲的海岸线上考察考察。木匠并未多问，就开始选择木料，将工地设在巴瑟斯特角岬脚下的那片沙滩上，以便能够比较容易地将大船推下海去。

同一天里，哈博森中尉想实施他的考察计划，要对这片将他和同伴们困住的地方巡视一番。在变化不定的水温的影响下，这个冰岛的地形已有了巨大变化，重要的是要确定其目前形状、面积、甚至某些地段的厚度。断裂点似乎在地峡上，也应仔细地观察一下，在这个新断裂口上，也许能分辨清楚岛屿土地的土层与冰层情况。

但这一天突然浓雾弥漫，下午又刮起了狂风。天空立刻阴云沉沉，下起了倾盆大雨。大大的冰雹噼噼啪啪地打在屋顶上，甚至从远处传来了雷声，——在这么高的纬度上，此种现象极为罕见。

哈博森中尉只得推迟了巡察计划，等待着风雨平息。但是，7月20日、21日和22日，天气状况仍不见好转。暴雨凶猛，天空阴暗，海边大浪拍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海浪撞击着巴瑟斯特角，撞得如此猛烈，人们真为它的稳固性担心，因为它是由泥土和沙子堆积而成，没有牢固的基础。真让人觉得可怜啊，航船在大海上遭到这样的狂风巨浪！但漂泊的岛屿却感觉不到海水的躁动，它巨大的自重使它对海洋的狂怒无动于衷。

在7月22日至23日的那个夜晚，暴雨突然停息了。一股从东北方向吹来的狂风吹散了天边堆积着的残雾。晴雨计上升了几格，天气条件似乎有利于哈博森中尉的考察旅行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应该陪他一起去考察。他们要出去一两天，这不会让商站的其他人感到惊奇。他们于是备好了干肉、饼干和几小瓶葡萄烧酒，这不会使探险者的背包负担过重。此时白昼很长，太阳降到地平线下的时间只有几个钟头。

恐怕不用害怕碰上什么危险的动物。狗熊出于本能，似乎在半岛时期就离开了维多利亚岛。然而，出于谨慎，加斯伯•哈博森、中士和波利娜•巴尼特都带上了枪。另外，中尉和中士还带上了斧子和雪刀，一个北极地区的旅行者是从来不会忘记这些东西的。

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不在期间，堡垒的指挥权按级别落在了若拉夫下士身上，也就是说，落在了他的小妻子身上。加斯伯•哈博森很清楚，他可以依靠她。至于托马斯•布莱克，无法指望他，甚至探险他也不愿去。不过，天文学家答应在中尉不在的时候，仔细监测北方海域，并记录下有关大海或岛屿方向可能发生的变化。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曾尝试着劝导可怜的学者，但他什么也不想听。他不无理由地认为自已被大自然愚弄了，他永远也不能原谅大自然的这种欺骗。

同大家握手告别之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及两个同伴离开了堡垒。通过侧门，向西方走去，他们沿着从巴瑟斯特角到爱斯基摩角的海岸线那长长的曲线前进。

这时正是早晨八点。阳光斜照，海岸上布满黄褐色的光辉，到处都充满了活力。大海上最后的长浪渐渐平息。被暴雨打散的鸟儿，如雷镐、沙雀、剪水鹱、海欧也都成千上万地飞了回来。大群的野鸭急急忙忙地重返巴尼特湖，毫不知情地游向了若拉夫夫人的汤锅边。一些北极野兔、貂、麝香鼠、白鼬在考察者们面前起身，不慌不忙地逃离开去。动物显然也感到应和人类社会交往一下了，它们也预感到了共同的危险。

“它们都知道大海围困了它们，”加斯伯•哈博森说，“它们再也不能离开此岛了！”

“野兔和其他的啮齿类动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它们难道没有冬季来临前去南边生活的习惯吗？”

“是的，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但这一次，除非它们通过冰原逃走，不然的话就得像我们一样被困在岛上，值得担心的是，到了冬天，大部分都得冻死或饿死。”

“我倒以为，”朗中士说，“这些畜牲可以给我们提供食物，对于我们来说，真是万幸，它们未在地峡断裂前凭着本能逃掉。”

“但鸟儿恐怕会离我们而去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所有种类的飞鸟都会在初寒时飞走。它们能够毫不疲倦地穿越天空，它们比我们幸运，因为它们能够重返陆地。”

“那么，为什么不让它们作我们的信使呢？”女旅行家说道。

“这倒是个主意，夫人，是个好主意。”哈博森中尉说。“没有什么能阻碍我们抓几百只鸟儿，在它们的颈项上系上一张纸，上面写明我们的情况。1848年，约翰•罗斯就尝试过用这种办法，让富兰克森探险队的幸存者们知道，它的船只，《企业号》和《探险者号》都已来到了北冰洋。他布下陷阱抓了几百只白狐狸，在它们的脖子上铆上了一个铜圈，上面刻着必要的情况介绍，然后放掉它们逃向四面八方。”

“也许其中的一些信使落在了遇难者的手中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也许是的，”加斯伯•哈博森答道。“不管怎么说，我记得其中一只白狐，在很老了时被探险中的哈特拉斯船长抓住了，它的脖子上还带着那个已半磨损了的项圈，夹在白色毛皮中间。至于我们，我们不能利用四足动物，我们用飞禽来做！”

就这样聊着，谈着未来的计划，两个探险者及他们的女伴顺着岛屿的沿海走去。他们未看到任何变化。还是同样的沿岸，那样的陡峭，盖满了土和沙，岸边也没有什么新的变化。然而，应该感到担心的是，这个巨大的浮冰在通过暖流时，底部会融化，减少了厚度，这种假设令加斯伯•哈博森极为担忧。

上午11点。探险家们已穿越了从巴瑟斯特角到爱斯基摩角间的八英里路程。他们找到了卡露玛一家宿营过的痕迹。几间雪屋当然已没有了；但冷灰及海象骨头仍在证明着爱斯基摩人曾来过。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加斯伯•哈博森和朗中士在这里休息了一下，他们要去海象湾度过短夜，他们计划几小时后就能到达那里。他们坐在一块长着稀疏小草的小土包上吃了午饭。在他们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极其明朗。空旷的海上既无一片船帆，也无一座冰山。

“您是否会感到很吃惊，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如果此时有一艘大船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很吃惊？不，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但我承认，我会很愉快地感到有点惊奇。在暖季，常常有白令海峡的猎鲸船到这一纬度线上来，尤其是当北冰洋变成抹香鲸和其他鲸鱼的活鱼舱了时。但我们现在是7月23日，夏季已快过去了。所有的打鱼船现在恐怕都在海峡入口处的科尔兹比湾呢。捕鲸者们有理由担心北冰洋的突发事件。他们害怕浮冰，也担心会被浮冰困住。然而，他们如此害怕的冰山、冰流和大浮冰群，总之是冰，却正是我们希望得到的！”

“这些冰冻都会到来的，中尉，”朗中士答道，“让我们耐心等吧，用不了两个月，大海的浪潮就不能再拍打爱斯基摩角了。”

“爱斯基摩角！”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微笑着说，“不过，这个名字，这种命名，以及我们给半岛上的小海湾和岬角起的这些名字也许都有点靠不住吧！我们已失去了巴尼特港、波利娜河，谁知道爱斯基摩角和海象湾是否也会消失呢？”“它们也会消失，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随后，整个维多利亚岛也会消失，既然已没有什么地方把它与大陆相连，它也肯定会沉没！这种结果是无法避免的，那么我们起的地理名称也是无用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命名还未得到皇家协会的批准，而尊敬的罗德立克•默奇逊2也没有什么名称需从地图上擦去了。”

2他当时是该协会的主席。——原注。

“不，有一个得抹去！”中士说。

“哪一个？”加斯伯•哈博森问道。

“巴瑟斯特角。”中士答道。

“的确，您说得对，中士，巴瑟斯特角现在应该从北极地图上划掉了！”

两个钟头的休息对探险家们来说已足够了。下午1点钟，他们准备继续旅行了。

临出发时，加斯伯•哈博森站在爱斯基摩角顶部又向附近海面看了一眼。然后，没看到什么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他又走了下来，与站在中士旁边等他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碰了面。

“夫人，”他对她说，“您没忘记冬季结束前我们在这儿遇到的那个土著家庭吧？”

“没有，哈博森先生，”女旅行家答道，“我对这个可爱的小卡露玛留有良好的记忆。她甚至还答应要到希望堡来看我们，这个诺言现在恐怕不能实现了。不过，您为什么同我谈起这个呢？”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事实，夫人，我当时没太在意，我现在又回忆起来了。”

“什么事？”

“您还记得吧，看到我们把商站建在巴瑟斯特岬角脚下时，这些爱斯基摩人曾显出一种担忧的惊奇？”

“完全记得，哈博森先生。”

“您是否也记得，我曾努力想弄明白，去猜测这些土著的想法，但我没能弄懂？”

“的确是的。”

“那么，现在，”哈博森中尉说，“我明白他们摇头的意思了。这些爱斯基摩人，出于传统，出于经验，最终是出于某种理由，了解维多利亚半岛的性质和起源。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建立在一块牢固的地方。但是，多少个世纪以来始终如此，他们也未想到迫在眉睫的危险，因此，他们也就没有更明确地解释明白。”

“可能是这样的，哈博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答道，“但卡露玛肯定不知道她的同伴们的疑虑，如果她知道的话，可怜的孩子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们。”

对于这一点，哈博森中尉同意波利娜•巴尼特的意见。

“应该承认，这是宿命，”中士说道，“我们到这个半岛上来定居的时刻正好是它将要与大陆分离，到大海去漂泊的时候！中尉，这里很久以来，非常久远以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您可以说是千万年了，朗中士，”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想想吧，我们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绿地是风一点一点地刮来的，沙子也是一粒一粒地飞过来的！想想要多少时间这些杉树、桦树、野草莓树才播下种子，长成茂密的森林！也许承载着我们的这块大浮冰甚至在地球上出现人类以前就已经形成，并与大陆连接在一起了！”

“那么，”朗中士叫道，“这个任性的大浮冰块就应该再等上几个世纪然后再漂移呀！这会使我们免去这么多的担忧，或许是这么多的危险！”

朗中士的这一公正的念头结束了谈话，人们上路了。

从爱斯基摩角到海象湾，海岸几乎是沿着127度子午线的大地投影，呈南北走向，在后面四、五英里的地方，能看到泻湖尖尖的一端，湖面反射着阳光，再远些，是围绕着湖水的绿色山坡。几只消音老鹰拍打着翅膀从空中飞过。许多毛皮动物、貂、白鼬藏身在沙包后，或躲在稀稀落落的野草莓树和柳树丛里，张望着旅行者们。它们好似也知道怕挨枪子了。加斯伯•哈博森还隐约看到几只海狸在瞎跑乱窜，这恐怕是从小河不见了之后开始的。它们现在没有茅草窝藏身了，也没有溪流筑窝了，一旦冰封季节来临，就只有冻死了。朗中士也发现了一群狼在平原上乱跑。

因此，人们可以认为，北极的所有动物都被囚在了浮岛上，而那些食肉动物，当冬季使它们饥饿难挨时，——因为它们无法到暖和的地方去过冬，——会令希望堡的主人们生畏的。

只是，——无需为此抱怨，——白熊好像已不在岛上了。但中士觉得在一片桦树林里，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非常大，在慢慢地移动；不过，仔细观察后，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海象湾边上的滨海地区一般来说比海平面高不了多少。有几个地方甚至与水面齐平，波浪带着泡沫冲击着海岸，好似漫上了沙滩，只怕岛的这一部分地面最近有所下降，但没有检测点，因此也无法辨认是否有了变化，变化又有多大。加斯伯•哈博森后悔在出来前在巴瑟斯特角周围作几个标记，这将能使他记录下海岸的下降及塌陷。他决定回去后就采取这种措施。

这样的考察，无论是中尉、中士，还是女旅行家，大家都无法走快。他们常常停下来，察看地面，寻找海岸上是否有什么地方要开裂，有时，探险家们还得一直走到岛内半英里的地方去。在某些地方，中士插立了一些柳枝或桦树枝，以便日后作为测试标桩，尤其是在冲刷较深的地方，其牢固性似乎有点问题。这样，以后就容易看出可能发生的变化了。

不过，人们还在前进，快到下午3点时，他们距南边的海象湾只有三英里了。加斯伯•哈博森已经能够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观看地峡断裂引起的变化了，的确，变化极大。

从前，西南边的地平线是一条长长的稍有点圆的海岸线，这就是辽阔的利物浦湾海岸。现在，在地平线尽头的只是一条水线。陆地消失了。维多利亚岛就在开裂处呈一断角突然截止。走过这个断角，无边无际的大海就会出现在眼前，它淹没了从海象湾到瓦希彭恩湾一带从前那么坚硬牢固的岛的整个南部地区。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无激动地观看着这种新面貌。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然而她的心还是剧烈地跳着。她用目光寻找着天边的陆地，这块陆地现在已在身后两百多海里的地方了，她的确感到脚踏的已不是美洲的大地了。对于任何一个敏感的人，无需强调这一点，而加斯伯•哈博森和中士也同他们的女伴一样激动不已。

大家都加快了脚步，以便到达还遮挡着南边的断角。海岸的这一带土地稍稍升高了些，土层与沙层厚了一些，这说明从前连结小岛的这一块地方与真正的陆地极为相似，并与其密不可分。这一连接处的冰层和地层都很厚，恐怕是每个世纪都在增加，它说明了为什么地峡能够抗得住地质变化现象，而不会断裂。一月八日的地震只震及了美洲大陆，但却足以震裂半岛，使它今后遭受着海洋的反复无常。

终于，4点时，断角到了。土地形成的新月形海象湾不存在了它留在了大陆上。

“说实在的，夫人”，朗中士严肃地对女旅行家说，“幸好我们未把它称作波利娜•巴尼特湾！”

“的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我开始相信了，我的名字用作地理名不合适。”

第四章

因此，加斯伯•哈博森在断裂点这个问题上没弄错。正是地峡未能经受住地震的颤动。看不见一点美丽大陆的痕迹，悬崖不见了，小岛西边的火山也消失了。茫茫一片大海。

在岛的西南部，浮冰松动形成的断角现在呈尖岬角状，但是暖流的侵蚀，及各种各样的冲击显然日后会让它无法避免地消亡。

探险家们于是沿着断裂后的海岸线向前走去，这海岸线几乎是笔直的，走向为东西向。断裂口很明显，就好似是利刃削出的一样。在某些地方，能看到土层结构。这个半是冰层，半是土与沙的海岸露在水面上的有10多英尺高。它极为陡峭，无一点斜坡，有几处新截口证实了最近还有崩落的冰块。朗中士甚至还指出了两三块小冰块从岸边脱落掉到海里融化了。人们觉得，在激浪拍岸时，暖流更容易融化这个新断口，因为它还半像其他的海岸一样，年复一年地盖上雪与沙子的灰浆。因此这种状况很难让人放心。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哈博森和朗中士想在休息之前察看完小岛的南部山脊。沿着长长的弧度移动的太阳在晚上11点前不会下山，因此不会天黑。灿烂的日轮在西边地平线上慢慢挪动着，斜照的阳光将这几个探险家的身影投得长长的。时而，他们热烈地交谈，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又默不作声，询问着大海，思索着未来。

加斯伯•哈博森的意思是到瓦彭恩湾宿营。到达这个地方大约有18英里，也就是说，如果假设得准确，是他们环岛旅行的一半路程。然后休息几个小时后，当她的女伴从疲劳中休息过来时，他想从西海岸回希望堡。

从海象湾到瓦希彭恩湾这一段新海岸的考察没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晚七点，贾斯帕•哈博森到达了他选定的宿营地。这里也有了同样的变化。瓦希彭恩湾这一边只留下了一条由岛屿边缘形成的长曲线，而从前，它的北边是有海岸为界的。这个海湾无任何变化地一直延伸到米歇尔岬角，长约7英里。岛屿的这一地区似乎毫未受到地峡断裂的损害。松树和桦树矮林长得很茂盛，这个时期正是枝繁叶茂绿荫一片的季节，人们还能看到相当多的毛皮动物跳跃着穿过平原。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她的两个旅伴停在了这个地方。如果说他们的视线看不到北边，至少，他们可以环视南部的地平线。太阳画出一条扁平的弧线，阳光被西边的山丘遮挡，无法照到瓦希彭恩湾。不过，此时还不是夜晚，甚至还称不上黄昏，因为太阳还未消失。

“中尉”，朗中士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现在意想不到地响起了钟声，您以为是干什么的钟声？”

“吃晚饭的钟声，中士”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想您也会同意我们的意见吧，夫人？”

“完全赞同，”女旅行家答道，“既然我们坐下来既可就餐，请坐吧。这里是一块青苔地毯——应该指出，显得有点旧——好像是老天特意为我们而铺设的。”

食品包打开了。干肉、若拉夫夫人做的野兔肉糜，一些饼干，这就是晚餐。

吃过晚饭一刻钟后，加斯伯•哈博森重回小岛的东南角，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坐在一棵枞树下休息，朗中士为晚上的宿营作准备。

哈博森中尉想察看一下小岛结构，如果可能的话，再了解一下其形成方式。那个由于冰块坍落而形成的陡峭河岸将他带到了河边上，从这儿，他可以观察到整个海岸线构成的那道陡峭的城墙。

在这个地方，大地仅高出水面3英尺。它的上部是一层相当薄的土与沙，掺杂着贝壳碎片。它的下部由密实的冰块构成，非常坚硬，就好像金属铸成的一样，它就这样承载着小岛的腐殖土。

这层坚冰只露出水面1英尺。在这个新的断裂处，可以清楚地看到冰层分布的原理。其横断面似乎表明，连年不断的冰冻是在相对平静的水中产生的。

人们知道，冰冻是从水的上面开始的，然后，如果持续严寒，坚固的冰层厚度便自上而下地增加。至少，静水中是这样的。相反地，对于流水，人们知道，冰冻从水底开始，然后慢慢地上升到水面。

但是，对于维多利亚岛底部的冰块，毫无疑问、美丽大陆沿岸的冰冻是在静水中形成的。显然，它的冰层从上部开始，因此融化必然从下部开始。当冰块遇到暖水时就会融化，厚度也就减小了。于是，小岛的水平面与大海的水平面相比也同样降低了。

这就是最大的危险。

我们刚刚说过，加斯伯•哈博森注意到小岛固化的层次，也就是冰块大约只高出海面一英尺。然而，人们知道，一块浮冰淹没在水中的部分最多能达到五分之四。一座冰原和一座冰山，如果有一英尺露在水面上，水下就有4英尺。不过应该指出的是，按照其构成方式及起源的不同，浮冰的密度，或者说比重是不定的。海水冻成的冰块多细孔，不透明，在阳光照耀下为蓝色或绿色，它们要比淡水冻成的冰块轻一些。冰块的表面就稍稍高出海面。继多利亚岛底部一定是海水冻成的。因此，在考虑了这一切因素并注意了冰块上的矿物层和植物层的重量后，加斯伯•哈博森得出的结论是，其淹没在水下的厚度应该是四、五英尺左右，至于岛上的各种地势起伏，只对泥土与沙子构成的地表有明显影响，可以相信，一般来说，浮岛的水下部分不会超过五英尺。

这一观测结果令加斯伯•哈博森极为担忧。只有五英尺！即便不算冰原融化这一原因，一次小小的冲击难道不会使其表面断裂吗？狂风暴雨引起的海水激浪不是也能使冰原崩溃。碎成冰块，很快便全部溶解吗？啊！冬季，寒冰，气温计的水银柱冻结，这正是哈博森中尉祈盼的！只有北极地区的冬季严寒，才能使小岛的底部牢固、加厚，同时建立起小岛与大陆之间的通道。

哈博森中尉回到了休息地点。朗中士在开辟住宿的地方，因为他不想在露天过夜，而女旅行家却表示可以。他告诉加斯伯•哈博森，他想控一个足以装下三个人的雪屋子，这能使他们免遭夜间的严寒。

“在爱斯基摩人的家乡，”他说，“最明智的就是按爱斯基摩人的习惯办。”

加斯伯•哈博森赞成，但他告诫中士在冻土上不要挖得太深，因为冻土只有五英尺厚。

朗中士干了起来，他借的斧头和雪刀，很快便清掉了土层，挖出了一个直接到达冰窖的缓坡通道。然后，他就使劲凿击这易碎的大冰块，沙子与泥土已将它埋没了许多世纪。

不消一个小时就能挖好这个地下掩体，或者说是冰壁洞穴，它很适于保暖，因此，足可以在夜间住上几个小时。

当朗中士如蚂蚁般工作的时候，哈博森中尉来到他的女伴身边。向她通报了他观察维多利亚岛自然构造的结果。他未隐瞒考察使他产生的焦虑和不安，他觉得，冰块厚度不够，恐怕很快就会带来地表的裂缝，随后，会引起无法预测，因而也就无法避免的断裂。漂泊的岛屿每时每刻都可能由于比重的改变而慢慢下沉，或是分裂为许多的小岛，其寿命都将是短暂的。他的结论是，尽可能地，希望堡的人不要离开商站，并呆在一个地方，共同分享同样的机遇。

加斯伯•哈博森正说到这儿时，传来了叫喊声。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他立刻站了起来，他们四处张望着，看看树丛，看看平原，看看大海。

一个人也没有。

然而，叫喊声更大了。

“是中士！中士！”加斯伯•哈博森说。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跟着他，跑向宿营地。

刚到雪屋的开口处，他就发现了朗中士，中士用双手紧紧攥住砍进冰壁上的刀子，大声地叫喊，但极为镇静。只能看到中士的头和臂。当中士挖洞的时候，身下的冻土突然塌了，他落入水中，淹到了腰上。

加斯伯•哈博森只是说道：

“坚持！”

于是，他只在凹口处，接触到了洞边，接着，他将手伸给中士，中士抓紧了这个支撑点，终于从洞里爬了上来。

“上帝啊，朗中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道，“你出了什么事！”

“我碰上了这种事，夫人，”朗中士也像只湿透的卷毛狗一样抖动着边说，“我身下的冻土坍了，我不得不洗了个澡。”

“但是”，加斯伯•哈博森问道，“您难道没重视我的告诫吗，我让您在冻土下不要挖得太深！”

“请原谅，中尉，您可以看到，我在冻土上刚刚挖了十五英寸，只是下面好像有个冰泡，一个洞，冰层并非压在水面上，我落了下去，就好像踩破了天花板。如果我没能抓住我的刀，我就会一下子掉到岛下面去的，那可真就麻烦了，不是吗，夫人？”

“是会非常麻烦，勇敢的中士？”女旅行家答道，同时把手伸向了可敬的男子汉。

朗中士的解释是正确的。由于某种原因，可能是由于空气聚积吧，这个地方的冰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拱穹，其冰壁不厚，雪刀又把它砍薄了，于是承受不了中士的体重，一下子就破裂了。

这种布局在冰原的许多地方恐怕都存在，让人无法放心。踏在哪里能肯定是结实的地方呢？土地难道不会一压上去就踩空吗？而当人们想到在这薄薄的一层土与冰下面就是海洋的深渊，再坚强的人不是也会感到心悸吗！

然而，朗中士却不大在意他刚被淹，他想再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他那矿工的工作。但这一次，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同意这么干。她觉得在露天过一夜无所谓，近处的树丛足以让她和她的同伴歇息，她坚决反对朗中士继续挖洞。中士只得顺从了。

于是宿营地挪到了离海岸线一百多英尺的地方，那里零零落落地长着几株松树和桦树，实在还算不得是树丛。晚上10点左右，他们用干树枝点起了一堆篝火，这时太阳掠着地平线，正要落下去休息几个小时。

朗中士借此机会烤着他的腿部。加斯伯•哈博森与他聊着天，直到黄昏，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时加入谈话之中，并尽力为中尉排解忧郁的念头。这是北极之夜中的一个星空灿灿的夜晚，它使人情绪平静。风在杉树林中轻轻吹拂，大海好似睡着了。一排长长的海浪在海面上轻轻涌起，毫无声息地消失在岛的边缘。空中无鸟啼，平原无兽音。熊熊的杉树篝火噼噼啪啪地响着，时而窃窃低语声在空中飘荡，神奇地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谁能相信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我们就是如此漂荡在海面上！确实，哈博森先生，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因为，大海让我们觉得是那样的平静，可是，它却不可阻挡地把我们引向远方！”

“是的，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得承认，如果我们的运输工具底板结实，如果不是船体机身在某一天会消失，如果船身不会在某一天裂开缝隙，而且，如果我知道它会将我们带往何方，我会觉得在大海上漂流真有一定的乐趣呢！”

“的确是的，哈博森先生，”女旅行家又说，“还会有比我们的运输工具更让人感到愉快的吗？我们感觉不到在移动。我们的岛屿与海流同速。这与空中漂浮的气球不是同一现象吗？再有，多么迷人啊，带着自己的房屋、花园、公园、大地一起旅行！一座漂浮的岛屿，不过我觉得是一座真正的岛屿，带着牢固而不沉没的基座，这真是人们所能想像的最舒适最神奇的交通工具了。人们曾建过空中花园，对吧？为什么有一天不会建成漂泊的公园，带我们到世界各地去漂游呢？这些公园将非常大，使人绝对感觉不到波浪，丝毫不用惧怕暴风雨。也许顺风时，可以扬帆远航吧？再有，当人们从温带地区过渡到热带地区，各种热带植物会给乘客带来多少惊喜啊！我甚至想到，有那些能控制海流的灵巧的水手，人们将到自己选择的那些纬度上旅游，尽情享受四季春光！”

加斯伯•哈博森只是微笑地听着波利娜•巴尼特激情的幻想。这位勇敢的妇女如此的潇洒，她本人就好似这座勇往直前后的维多利亚岛！是的，既然事已至此，人们大可不必一味抱怨这种航海的奇特方式，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浮岛不能有融化与沉没的危险。

夜晚过去了。人们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吃了早饭，每个人都觉得吃得很好。篝火使由于夜晚风寒而有点发僵的腿恢复了灵活。

清晨六点，玻利娜•巴尼特夫人、加斯伯•哈博森和朗中士又上了路。

从米歇尔角到过去的巴尼特港，海岸线从南向北几乎成直线延伸，大约有十一英里长。它未显出任何一点儿不正常：好像自地峡断裂以来没有什么变化。这块地方总的来说比较低，没有什么起伏。朗中士按照中尉的命令在滨海地区竖起了一些标记，日后可以通过它们来查看有什么变化。

哈博森中尉希望当天晚上赶回希望堡。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急着想与她的同伴和朋友们重逢，在他们所处的条件下，也不应延长商站领导离开的时间。

于是，他们抄近路快步往回赶。中午时，已走过了从前庇护着巴尼特港免遭东风的小岬角。

从这儿到希望堡，只有八英里路。在下午四点以前，他们走完了这八英里路，回到堡垒。探险者的返回受到了若拉夫下士的欢呼迎接。

第五章

加斯伯•哈博森回去后的首要之事是向托马斯•布莱克询问小分队的情况。24小时以来未发生任何变化。但是，正如随后的观察显示，浮岛的纬度低了一度，也就是说，它向西南方向漂移了。此时，它与西乔治地带的小岬角冰角纬度相同，离美洲海岸线有两千海里了。这个海域的水流速度好像不如北冰洋东部的快，但小岛始终在漂移，让加斯伯•哈博森极为担忧的是，它漂向了白令海峡。此时还只是7月24日，只需一个大点的海流，用不了一个月，小岛就会穿过白令海峡进入太平洋的暖流中，在那儿，站岛会像“水杯里的糖块”一样溶掉。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向玛奇通报了巡察小岛的结果；她告诉了她地峡断裂处的成迭结构，冰原在水下部分估计为五英尺，中士的奇遇及他那不情愿的洗浴，以及时刻会引起冰块破裂或变薄的种种原因。

但商站里还是一派平和景象。这些勇敢的人从未想到过希望堡漂浮在大海的深渊上，而堡里的居民每一分钟都生活在危险之中。他们的身体都很健康。天气晴好，气候怡人。男男女女都心情愉快，体质强壮。小家伙米歇尔带来了欢乐；他刚开始学步，在堡垒的围墙院内走来走去，若拉夫下士爱他至极，已经想要教他摆弄火枪，作个士兵了。啊！如果若拉夫夫人也能生个这样的儿子，他会把他训成一个多好的战士啊！但若拉夫家族人丁不旺，直到现在，老天还不肯给他们一个孩子，尽管他们天天祈愿。

至于士兵们，活计可真不少。麦克•纳普木匠及他的手下工人们：彼得森、贝尔彻、加里、庞德、霍普正积极地造船，这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不过，这条船恐怕要到明年夏天才会使用，人们也并没有为此而疏忽商站的其他工程。加斯伯•哈博森任凭他们怎么干，就好象堡垒会无限期地存在下去一样。他坚持不让他的部下了解实情。这个相当严重的问题已好几次由希望堡的“参谋部”进行了讨论。在这一点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完全不同意中尉的意见。她们觉得，这些勇敢坚强的同伴们并不是遇事绝望的人，而如果小岛形势变得危险，已到了无法保密的程度时，其打击肯定会更大。不过，尽管这种说法有对的地方，加斯伯•哈博森却不想改变看法。在这个问题上，朗中士支持他的看法。也许，他们俩有理，他们更了解情况及人员。

因此，堡垒的加固与防御工程仍在继续。栅栏围墙又加了新桩，并加高了许多地方，形成了一道防御严密的封锁壕。麦克•纳普师傅甚至实施了他一直挂在心上的计划，并得到了他的领导的赞同。在湖的两个突角上，建了两个小哨亭，若拉夫下士渴望着他派哨兵上去站岗的时刻来临。这使整座建筑显示了其军事气派。

加固完围墙后，麦克•纳普想起了去年冬季的严寒，于是，他在主屋右侧上又建了一个新的柴屋。这样，他们就可以通过一个内门，走到这个封闭的柴房里，而不必到室外去冒险了，而且燃料就总是在消费者身边了。在主屋的左侧，本匠又盖了一间供士兵居住的大房子，使公共大厅去掉了那些行李床。这个大厅今后只用作吃饭、游戏和工作了。这个新盖的大房子供士兵们及三个分别住在单间里的家庭使用。一座毛皮仓库也建在了主屋后面，火药库旁边。这样，阁楼里就空了，用铆钉把它钉死，能抵住任何形式的侵袭了。

麦克、纳普还想用木头盖一座小礼拜堂。这个建筑是包括在哈博森中尉的原始计划中的，是商站整体建筑的一部分。不过，建造的时间延到明年夏天了。

从前，哈博森中尉对这座建筑的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怎样的关心，怎样的热情，怎样的努力啊！如果是建在结实的地面上，他看到这些房屋、这些仓库和库房在他身边拔地而起时，他该有多么兴奋啊！而他计划在巴瑟斯特角顶峰上修建碉堡保卫希望堡的计划也无用了！希望堡！这个名字此时使他心碎！巴瑟斯特角已永远离开了美洲大陆，希望堡正该唤作无望堡！

这些工程用掉了整个夏季，人们从未缺过活儿干。造船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根据麦克•纳普的计划，船的吨位是30来吨，足以容下二十来个乘客航行几百海里。木匠幸运地找到了几根弯木，造好了船肋，很快，船的艏柱和艉柱就固定在龙骨上，矗立在巴瑟斯特角脚下的工地上了。

当木匠抡着斧头、锯子干活时，猎手们在猎捕野味，鹿和北极兔在商站附近很多。中尉让萨拜因和马博尔不要走远，理由是在工程未结束前，他不想在周围留下痕迹，以免引来敌人。其实，加斯伯•哈博森不想让他们对半岛的变化起疑。

一天，马博尔询问是否该去海象湾再猎捕几只海象以获取海象油作燃料时，加斯伯•哈博森马上答道：

“不，不必了，马博尔！”

哈博森中尉清楚地知道，海象湾已留在南边二百海里开外，现在海象再也不会光顾小岛沿岸了！

应该指出，不要以为加斯伯•哈博森对形势持悲观态度。他还远未绝望。这一点他已多次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或中士说过。他坚信，小岛能坚持到严寒将冰层冻住，使它不再漂流的那个时刻。

确实，在环岛旅行之后，加斯伯•哈博森已准确地测定了他的新领地的周长。岛的周长为40多英里3，其面积至少有140平方英里。如果作比较的话，维多利亚岛比圣赫勒拿岛还要稍微大一点，它的周长大的与炮台线以内的巴黎一样大。即使小岛分为几块，其面积也应足以让人在上面住上一段时间。

3大约为52公里或13法里。——原注。

波利娜•巴尼特惊奇于冰块如此之大，对此，哈博森中尉以北极航海家们的观察材料来回答。这并不罕见，帕里、潘尼、富兰克林在横渡北冰洋时，都曾遇到过冰原，长为100英里，宽为50英里。凯莱船长甚至还弃船登上了一块面积不少于300平方英里的大冰块。比较起来，维多利亚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小岛的幅员应能坚持到冬季严寒的来临，而不致被暖流融化了基座。加斯伯•哈博森对这一点毫不怀疑，应该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看到如此多的工作，如此多的辛劳，如此多的计划，他那马上就要实现的梦想全都将随波而去。可以想象，他对目前的工程已毫无兴趣。他任大家去作，仅此而已！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强装笑脸。她鼓励同伴们去干，自己也动手干，好似前途在握。因此，看到若拉夫夫人饶有兴趣地照看播下的种子，她也每天帮忙，并出出主意。酸模和辣根菜全都大丰收，这还真亏了下士像个稻草人一样地认真地保护着菜地，使其免遭千万只鸟儿的损害。

鹿的养殖很成功。好几只母鹿产了仔，于是，小米歇尔就有鹿奶喝了。鹿群已增至三十来头了。人们把鹿群带到巴瑟斯特角的草地上去吃草，并将坡上的草晒干，以作冬季的草料。鹿群与堡垒里的人很友好，又很容易饲养，一般都不远离商站，其中有几头已能拖拉雪橇运木头了。

此外，又有些在商站附近转悠的鹿落入了挖在堡垒与巴尼特港之间的陷阱里。还记得吗？去年，这个陷阱还逮住了一只大狗熊。而在这个季节，通常掉进去的是鹿。鹿肉经过腌制，晾干，保存了起来。至少捕捉到了二十来头鹿，冬季很快就会把它们引向纬度较低的地方去了。

但是，有一天，由于土地的结构变化，陷阱无法使用了。8月5日，猎手马博尔察看回来后，走近加斯伯•哈博森，用奇怪的声调对他说：

“我刚刚察看过了陷阱，中尉。”

“那么，马博尔，”加斯伯•哈博森答道，“我希望您像昨天一样走远，陷阱里有一对鹿，对吧？”

“不，中尉……不……”马博尔有点不自然地说道。

“怎么！您的陷阱里未像往常一样捕到猎物吗？”

“没有。不过，如果真有动物掉在洞里，也一定是淹死了。”

“淹死了！”中尉叫道，眼神忧虑地望着猎手。

“是的，中尉。”马博尔答道，他认真地看着他的领导，“洞里装满了水。”

“好吧。”加斯伯•哈博森以对此毫不重视的口吻答道，“您知道，这个陷阱有一部分是挖在冰层上的，冰壁可能被太阳晒化了，于是……”

“中尉，对不起打断您的话，”马博尔答道，“这水不是冰融化造成的。”

“为什么呢，马博尔？”

“因为，如果是冰融的水，水应是淡的，您以前也曾说过，但正相反，洞里的水是咸的！”

尽管他很能控制自己，加斯伯•哈博森的脸还是变得有点发白，什么也没说。

“另外，”猎手补充说，“我想探一下水的深度，但让人惊奇的是，我竟然未触到底儿。”

“那么，马博尔，您想是怎么回事呢？”加斯伯•哈博森立即说道，“这没有什么可惊奇的。可能是土地的裂缝将陷阱与大海通起来了，有时会发生这种事儿……甚至是在最坚硬的土地上，勇敢的猎手，暂时放弃使用陷阱吧，在堡垒附近下几个套子算了。”

马博尔举手敬了个礼，向后转，离开了中尉，但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加斯伯•哈博森沉思了一会儿。猎手马博尔刚刚告知他的是一个严重的情况。显然，洞底被暖流融解，变薄，打穿了，现在陷阱的底部就是海水的平面。

加斯伯•哈博森去找中士，向他通报了这一意外。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巴瑟斯特角下的海岸边，到达了他们立过标记的地方。

他们检查着。

自上次观察后，浮岛的水平又下降了六指！

“我们在慢慢下沉！”中士喃喃地说着，“冰原从下面融解了。”

“噢！冬天！冬天！”加斯伯•哈博森跺着这可咒的土地叫着。

但冬季还没有一丝一毫来临的迹象。温度计上，平均温度保持在华氏59度（摄氏15度），在夜间的几个小时里，水银柱也只下降三至四度。

过冬的准备还在积极地进行着。人们什么都不缺。的确，尽管克莱温迪上尉的小分队未能给希望堡送来给养，人们仍可安全地渡过漫长的极夜。只是要节约使用弹药了。至于饮料，人们喝的并不多，而无可替代的饼干，存货还不少。不过，新鲜野味肉和库存腌肉在不断地增加。这种丰富而有营养的食物，再加上抗坏血病的植物，就能保证全小分队所有成员的健康。

在巴尼特湖东岸的乔林中，人们砍伐了许多树木。许多桦树、松树和杉树都倒在了麦克•纳普的斧头下，并由驯鹿将木料运进了柴房。木匠连小丛林也未放过。他一定是在想，岛上又不缺林木。他以为这还是一个半岛。的确，米歇尔角的附近地区富有各种资源。

因此，麦克•纳普师傅常常为此高兴，并祝贺中尉发现了这么一块老天赐福的宝地，商站建在这里只能是繁荣发展。木料、野味、毛皮动物已装满了公司的仓库！有一个泻湖可供钓鱼，水产品花样繁多！动物不缺草，“又可领双份工资，”若拉夫下士一定会如此补充！这个巴瑟斯特角，难道不是一块特权之地，是北极大陆上无与伦比的地带吗？啊！当然，哈博森中尉选得不错。应该感谢苍天，因为这个地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世上独一无二的！老实的麦克•纳普！他不知道，当他如此议论时，他使中尉的心中多难过啊！

在这个小居民点里，冬衣的制作是不容忽视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雷夫人和麦克•纳普夫人，以及能稍稍离开一会儿炉灶的若拉夫夫人，大家都勤奋地干着。女旅行家知道要离开堡垒，而要回到美洲大陆，得在冬季的冰面上长途跋涉，她希望每个人都穿得暖暖的。极夜期间要面对的将是可怕的酷寒，必须遭受长久的考验，如果维多利亚岛定位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的话！要在这种条件下穿越几百英里，无论是服装，还是鞋子都不容忽视。因此，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都极为专注。正如人们所想，毛皮似乎已无法挽救了，就全用裘皮来制衣。衣服里面加了衬，这样就里外都是软毛了。无疑，当冬季来临时，这些士兵的妻子及士兵们，像他们的军官们一样，都会穿上最昂贵的裘皮，哪怕是最富有的太太们或最豪华的俄国公主都会羡慕他们的。雷夫人、麦克、纳普夫人和若拉夫夫人有些吃惊地看到如此使用公司的财产。但中尉的命令是明确的。此外，貂、水貂、麝香鼠、海狸、狐狸在此地繁殖很快，用掉的裘皮很容易补回来，只要人们愿意，只需拿枪去打或下套子逮就行了。尤其是麦克•纳普夫人，当她看到玛奇给她的婴儿用漂亮的白鼬皮做衣服时，她觉得真是再好不过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8月下旬。天气始终晴好。空中时有薄雾，但阳光一出就将其驱散了。

每天，哈博森中尉都去测方位，他总是小心地离开堡垒，怕引起同伴们的怀疑。他也察看了岛屿的各个地方，幸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8月16日，维多利亚岛位于167度20分经度线上及70度49分纬线上。一段时间以来，岛屿向南漂移了一些，但并未靠近海岸，它离东南面的海岸线还相距二百多海里。

自从地峡断裂或者说是从冰融以来，岛屿向西走过的路程估计有1100至1200海里。

但比起辽阔的大海，这点路程又算得了什么呢？不是已经见过某些船舶随海流漂移了好几千海里吗？例如英国军舰“决心号”、美国三桅船“前进号”和“福克斯号”，在好几个纬度的海洋面上，与其大冰原一起，一直漂到冬季来临，冻住了它们的漂泊！

第六章

从8月17日到20日4天里，天气一直晴朗，温度相当高。地平线上的雾气一点也没有聚集成乌云的意思。在这样高纬度的地区，天空一直这样纯净真是少见。可以想象，哈博森中尉对这样的气候条件是不会满意的。

可是，8月21日，晴雨表预示天气将要发生变化。水银柱一下子下降了几毫米，可是第2天又回升了，然后又下降，而23日以后则是持续不断地下降。

8月24日，水蒸气在逐渐凝聚并升入空中。正午的太阳全被遮住，让哈博森中尉不能测定方位了。第2天，刮起了西北风，风声大作，而大风停歇之时，则下起了倾盆大雨。然而温度却未发生明显的变化，温度计的指针仍指着华氏54度（摄氏12度）。

幸亏此时原来计划的工程已经完成。麦克•纳普已造好了船的骨架，并装好了外壳和框架。甚至不必再去狩猎了。因为已储备了足够的食物。不过，天气一下子变得很坏，风刮得极大，雨也极大，还经常大雾高漫，大家只好呆在堡子里不再外出。

“哈博森先生，您对天气的变化怎么看？”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于8月27日清晨问道，她看到暴风雨仍在不断地加剧。“这对我们不会有好处吗？”

“我还不敢肯定，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不过，我得让您知道，任何天气都比大晴天好。因为太阳会不断地把海水晒热。另外，我看一直刮着西北风，而且风很大，我们的岛子因其大也不会不受到影响。要是小岛给吹得靠近了美洲大陆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很不幸，”朗中士说，“我们每天不能测方位了。在雾天，见不到太阳、月亮，连星星也没有！这叫我们怎么去测量太阳的高度！”

“好了，朗中士，”巴尼特夫人回答说，“要是陆地在我眼前出现，我们一定能认出来，我向您保证。无论怎样，见到陆地总是好的。那肯定是俄属美洲的一部分，很可能是西乔治亚。”

“当然可以这么推测，”加斯伯•哈博森说道，“可是，很不幸，在北冰洋的这一部分连个小岛都没有，甚至连一块让我们停靠的岩石也没有！”

“那么，”巴尼特夫人说道，“为什么我们这条‘船’不会把我们一直送到亚洲的海岸呢？在海流的带领下，我们难道不能穿过白令海峡，到达楚科奇地区吗？”

“不，不能，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我们这个大冰块不久可能就会遇到堪察加海流，那会很快被带向东北，这将很不妙。不，更可能的是，在西北风的推动下，我们会靠向俄属美洲海岸！”

“应当注意观测，哈博森先生，”女旅行家说，“尽可能了解我们的航向。”

“我们会的，夫人。”加斯伯•哈博森回答说，“尽管浓雾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而且，如果我们撞上了海岸，撞击会很猛烈，我们肯定会感觉到的。但愿那时小岛不会被撞得七零八碎！那才危险呢！不过，若真会那样，我们会知道的。喏，直到现在，一切不是还没发生嘛。”

不用说他们的谈话没有在公共的大厅中进行，因为大部分士兵和妇女们在工作时间都呆在那里。巴尼特夫人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谈话的。她房间的窗子朝向院子的前半部分。仅有几缕光线透过乳白色的窗玻璃照射进来。可以听见，外面的大风像雪崩似的不断刮过。所幸的是，巴瑟斯特海角替房屋挡住了狂烈的西北风。然而，大风将沙土掀到海角的上空，又将它们像冰雹一样砸到了屋顶上。麦克•纳普十分担心他的烟囱，尤其是一直冒着烟的厨房的烟囱。狂风掀起的海浪在可怕的呼啸声中拍击着海岸。大风转成了一场暴风雨。

尽管风狂雨骤，哈博森在8月28日那天还是决心要登上巴瑟斯特海角，去观察大海和天空的情况。他用衣服裹紧身子，不使狂风吹透衣衫，便走了出去。

在穿过里院之后，哈博森中尉没费什么劲儿就到达海角的下面。飞舞的沙、麈土使他睁不开眼睛，不过由于被悬崖挡着，大风还直接吹不着他。

对哈博森来说，要登上山顶十分困难，而这一侧的山也近乎笔直的陡峭。他抓着乱草才爬上了海角的山顶。这里，风力是如此强劲，他既不能站，也不能坐。他只好趴在地面上，两手抓住小树丛，只让头部抬起迎着狂风。

加斯伯•哈博森透过从头顶上扑面而来的浪花凝望着前方。大海和天空露出了恐怖的面容。半英里以外，大海和天空在薄雾中变成了混沌一色。在他的头顶上方，哈博森看到黑压压的云彩在低空中飞驰而过，而头顶上有一条长长的蒸气却纹丝不动。有时，竟突然出现了片刻的宁静，只听到激浪撞击和拍打海岸的嘶裂声。接着是更为猛烈的风暴，哈博森中尉简直觉得脚下的陆地在颤抖。一时间，风雨交加，大雨如注般地平行着抽打过来，就像枪林弹雨一样。

这就是暴风骤雨，它来自天空中那最阴暗的地方。这东北风会持续很久，会一直把大气层搅乱。可是，加斯伯•哈博森对此却毫不抱怨。他在任何别的情况下都会为这样一场风暴带来的灾难而难过，但现在他却很高兴！只要小岛能顶住——希望如此——小岛就一定会被比海流更猛烈的大风吹向西南方向，而西南方向正是陆地，那就得救了！是的，不管这风暴怎样，它应当一直吹下去，直到把他和他的伙伴、把所有的人都吹到海岸。这大风可能会给船只带来灾难，但却是漂流小岛的救星。

有一刻钟时间，加斯伯•哈博森就这样在暴风雨的抽打下，弯着身子，让雨水和海水浇了个透，像一个溺水的男子用尽力气趴伏在那里，在等待最后的得救机会一样。然后，他顺着海角的山崖一侧滑下去，穿过捲起沙土的旋风，回到了房子里。

哈博森首先要告诉同伴们的是，这场风暴好像还没达到顶点。还会持续好几天。但中尉宣布此事时的语调却令人奇怪，他就象是宣布一条好消息似的，使大家禁不住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他们的首领似乎对这场风暴感到很高兴。

30日白天，哈博森又一次出去与暴风搏斗，没去巴瑟斯特海角的崖顶上，而是去了海岸边。在那陡峭的岸上，在那卷上来的巨浪的浪尖上，他看见了几棵岛上不曾有的长长的草茎。

这些草还很新鲜呢！这是些海草的长长的草颈，毫无疑问。是刚刚从美洲大陆上割下的！大陆已经不远了！东北风已经把小岛推出了海流！啊！当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遇到这些预示着接近陆地边缘的草茎的时候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加斯伯•哈博森又回到了堡子里。他把他的发现告诉了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这时刻，当人相信他们会得救时，他真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大家。但又一想，他还是沉默不说为好。

不过，在这段禁止外出的日子里，堡子里的人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他们利用时间做些室内的活计。有时，他们在院子里挖沟，以便把房子和仓库之间的积水排出去。马克•纳普一手拿钉，一手拿锤子，总在边边角角上做些加固的工作。白天，大家工作，已不大在乎狂风暴雨。但到了夜晚，暴风雨好像变得猛烈了一百倍！人们根本无法入睡。风暴像棒子一样一声声敲打着房屋，有时会在悬崖和堡子之间形成一股气旋，转个不停，就像龙卷风一样，把房子团团围住。门板在吱吱地叫着，房梁似乎要断裂，让人担心这房子会不会四分五裂。人们无不处在担心这房子不知什么时候会塌掉的恐惧之中。

而哈博森并不担心房子是否牢固，他担心的是这房子下面的土地。风暴如此猛烈，海涛如此汹涌，使人们不得不怀疑这块冰原是否会解体。看来这基部不断融化、变薄的巨大冰原在海涛的冲击下会坚持不了多多。冰原是如此之大，上面的人是感觉不到它受冲击的影响的，但它却不会因此而少受冲击。因此问题是：小岛能坚持到一直被冲到海岸的那一天吗？在它遇上结实的陆地之前会不会就被冲成碎块呢？

至于说小岛已经坚持到了现在，这已是没有疑问的了。而这正是加斯伯•哈博森果断解释给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听的内容。事实上，如果冰原已经解体，冰原已经变成了更小的冰块，如果小岛已经分成了许多个小小岛，那么希望堡上的人会立即发现的，因为载着他们的小岛会立即处在海面波动的影响之下，会立即前后左右地摇摆，就像在海浪作用下船上的旅客的感觉那样。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哈博森中尉在每日的观察中还从没有感到小岛有什么震动、发生了某种抖动，就像以前跟美洲大陆连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那么牢固，仍然纹丝不动。

但那尚未发生的断裂每时每刻都是会发生的啊！

加斯伯•哈博森最关心的是，被东北风推到海流之外的维多利亚岛是不是正在向海岸靠拢，他们的一切希望都取决于此。但是，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仪器不起作用，小岛所处的方位无法测定。即使靠近了陆地，也只有可以看见它的时候才知道，而且哈博森中尉只有白天才能看到，要么就是在南部方向上发生了撞击，才能知道是碰上了陆地。实际上，维多利亚岛移动的方向并无明显的变化。巴瑟斯特角仍然像过去是美洲大陆的一角时那样在指向北方。因而很明显，要是小岛靠岸，也是南部接近陆地，而且会在米歇尔角和靠着莫斯湾的那个角之间靠岸。总之，还是在过去的地峡那里靠岸。重要的是应当掌握这边的情况。

不管风暴多么凶猛，哈博森中尉也要去米歇尔角一趟。他决心去了解那里的情况，却对其同伴密而不宣他这次探险的真正动机。在风暴横行之时，只有朗中士陪他一起去。

这一天是8月31日，将近下午4点钟，为了预防一切不测情况，哈博森中尉让人叫中士到自己房里来。

“朗中士，”他对中士说，“我们现在应当立刻去测定维多利亚岛的方位，至少我们得了解，这股风是不是像我希望的那样，正把岛子带向美洲大陆。”

“我看也很有必要，”中士回答说，“此事越早办越好。”

“那么，”哈博森又说，“我们必须得到岛子的南边去。”

“没问题，中尉。”

“我知道，朗中士，你随时都准备着去完成任何任务。但不是你一个人去。最好是我们两个一起去。一旦看见了陆地，好尽快能通知大家。我得亲自去看……我们一起走吧。”

“听您的，中尉，如果您认为必要，我们现在就走。”

“我们今晚9点出发，当所有的人都睡了的时候……”

“其实，大部分人都想和我们一起去，”朗中士回答道，“不过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出去的动机。”

“是的，不应让他们知道，”加斯伯•哈博森说，“如果可能，我要对他们保密到底，以免他们为这可怕的情况担忧。”

“一言为定，中尉。”

“带上火镰、火绒，如果必要，我们可以发信号，比如在南面看到了陆地。”

“对。”

“我们的探险是很困难的，中士。”

“是很困难，但没什么——中尉，那我们的女旅行家呢？”

“我不想告诉她，”哈博森答道，“因为她要是知道了准要跟我们一起去。”

“这可不行！”中士说，“女人可受不了这风暴！瞧这会儿风暴多厉害！”

的确，房子正在飓风中颤抖，让人担心它好像要从桩基上被拔起了。

“不行！”哈博森说，“这位勇敢的妇女不能，也必同我们一起去。不过，要考虑周全，还是应该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她。应当让她知道，因为万一我们会发生什么不幸……”

“对！中尉，对！”朗中士答道。“什么也不要瞒她——因为万一我们回不来……”

“就这样，9点见，中士。”

“9点见！”

朗中士敬了个军礼，然后退出了房间。

随后不久，加斯伯•哈博森将出去探查的计划告诉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正如他的预料，这位勇敢的女士不畏风暴，坚持要跟他们去。中尉没有用外出的危险来劝阻她不要去，而是对她说，堡子里需要她留下，只要她在那时，那里就会多几分平安。真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这位果敢的女人能代替他处理事情，让他放心。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明白了，不再坚持去了。不过，她要求哈博森不要过分冒险，提醒他是商站的道领，他的生命已不属于他自己，他关系到所有人的安危。中尉保证小心谨慎，依情况行事，但到这个小岛的南部去观察已刻不容缓，他必须前去。第二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将只对大家说中尉和中士外出是在冬天来临之前做最后的巡视去了。

第七章

中尉和朗中士在希望堡呆了一晚，直到睡觉的时刻。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这间大厅里，只有天文学家例外，他独自一人关在自己的斗室里与世隔绝。每个人都干着自己的活计，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在修理工具。麦克•纳普夫人、雷夫人和若拉夫夫人与玛奇一起做着针线活，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则高声地朗读给大家听。她的读书声不时被外面狂风引起的门窗撞击声和婴儿的哭声所打断。若拉夫下士负责看管孩子，这不可忙坏了。他的双膝像狂奔的马儿那样不停地晃动，很快就精疲力尽了。他不得不把那位不知疲倦的小骑士放到一张大桌子上，让孩子在上面随意翻滚，直到被瞌睡战胜时为止。

8点钟，根据习惯，大家在一起做祷告，然后熄灯，各自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

等大家都睡了，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悄悄穿过无人的大厅，来到走廊上。波利娜•巴内特夫人正在那儿等着他们，她要和他们最后握手道别。

“明天见。”她对中尉说。

“明天见，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对，明天见……一定的……”

“不过，若是你们回来晚了呢？……”

“那就耐心地等我们，”中尉回答说，“因为今晚我观察南方的地平线时，如果我们接近了新乔治亚海岸，那么在地平线的中央，我们可能会发出火光。这样白天我就会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我们的探查可能需要24小时。不过，如果半夜前我们能到达米歇尔角，我们明天晚上就会回来。所以，夫人，请耐心地等我们，请相信我们不会作无谓的冒险的。”

“可是，”女旅行家问道，“假如你们明天、后天，甚至两天后回不来呢？……”

“那就是说我们再也回不来了！”哈博森直率地说。

中尉打开了门。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在他们离开后随后关上了门。她很快感到不安起来，沉思着回到玛奇正等待她的房间。

加斯伯•哈博森和朗中士穿过里院，一阵旋风差点把他们吹倒，他们拄着铁棍，互相搀扶着走出旁门，向山丘和泻湖之间的地段走去。

大地笼罩在一片暮色的微光之中。新月还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夜色显得阴森而恐怖，不过黑夜最多只能持续几个小时。在此刻，他们还足以看得清道路。

多么凶猛的风雨！哈博森中尉和同伴穿着雨鞋和贴身的雨衣，头部也被雨帽裹得严严实实。他们飞快地行进着，因为风从背后猛烈地推着他们向前，可以说他们不想前进也不行。他们谁也不讲话，因为在暴风雨的怒吼声中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加斯伯•哈博森不想沿着海岸走，因为那样走会绕远，而且还得顶风前进。他想抄近路，从巴瑟斯特角直奔米歇尔角。他带着一只袖珍罗盘，他可以随时测定方位。这样，他们走不到10至11英里的路就可以抵达目的地。暮色的微光大约还能持续差不多两小时，他想他们可以及时到达那里，然后任黑夜去降临。

加斯伯•哈博森和中士在风中弯腰曲背，把头缩进衣服里，用力拄着铁杖向前疾行。当他们沿着湖岸走时，暴风吹不着他们，他们就不那么难受。那不高的山丘和上面的树木将他们部分遮住。一阵狂风猛烈地抽打着树木的枝叶，几乎要把树木连根拔起或将不牢的树干折断，然后便急驰而过。在风中，雨被吹成了细珠而随风起舞。这样，在差不多4英里的路程中，两位探查者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受罪。

他们到达了树林南部的尽头，那儿已见不到山丘，也没有树木的遮挡，平坦的土地上任凭海风肆虐，他们只好停下呆一会儿。他们还要走6英里路才能到达米歇尔海角。

“这下可该难受了！”中尉对着中士的耳朵大声喊道。

“没错，”中士回答说，“这回风雨可对我们不客气了。”

“我担心，雨中不时会夹着冰雹！”哈博森又说。

“这总和枪森弹雨还不一样！”朗中士用哲学家的口吻答道。“中尉，反正您和我都经历过枪林弹雨了。向前，让我们走吧！”

“向前进，我的勇敢的士兵！”

这时是晚上10点钟，暮色中最后的微光正在隐去，那微光的消逝就像淹没进雾雹中或被风雨吹灭了一样。但是，一丝光亮仍依稀可辨。中尉打着了火绒，借着火绒的亮光看了看他的罗盘，然后又紧紧缩回雨衣中，后面跟着中士，向这片无遮无掩的空地上奔去。

刚一迈步，两个人就猛然跌到地上，但他们立即爬起来，互相挽着双臂，像两个老人一样，弯着腰，侧着身子，一路小跑着向前冲。

这场暴风雨真让人恐怖！云雾被撕成碎片，雨点被刮得四处飞舞，从大地上掠过。到处是飞沙走石，哈博森中尉和同伴感到打在唇上的雨滴是咸的，那是因为在两、三英里之外的海水像帘幕一样被掀起，又被击碎而产生后果。

有时风雨短暂地停下，他们赶紧停下来好喘口气。中尉再一次测定一下方向，估量一下行程，然后又继续上路。

但入夜后风暴吹得更猛烈了。风和雨已经混合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它们在低空形成了可怕的龙卷风，颇有翻江倒海、摧枯拉朽之势。人们会以为，这大海像要连底儿掀起，全部压在这漂乎不定的小岛上。

加斯伯•哈博森的确也在想，这冰原怎能经得起这么大的灾难，在巨浪的冲击下怎么不会断裂成上百块碎片！这海浪异常可怕，中尉听到它正在远处怒吼。正在这时，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朗中士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来对中尉断断续续地说：

“不能走这儿！”他说。

“为什么？”

“海！……”

“什么？！海！我们不是还没到达西南海岸吗？”

“您看，中尉。”

的确，在前面的黑影中出现了一大片水面，汹涌的海浪一直溅到中尉的脚下。

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又一次打着火镰，注意观察了一下罗盘指针的方向。

“不对，”他说，“海应在更左边的地方。我们还没有经过把我们与米歇尔角隔开的那一大片树林。”

“可现在，这是……”

“这是小岛断裂的一部分。”哈博森答道。这时，上尉和他的同伴为了顶住风力都不得不趴到地上。“也许是岛的一大部分已经离开，正在漂流而去，或仅只是一个我们能绕过去的断口。走吧。”

加斯伯•哈博森和中士站起身来，朝着右面，顺着水边向小岛深处走去。他们就这样向前走了10分钟，一直担心再也走不到小岛的南边去。一会儿，暴风雨中夹杂着激浪的声音便听不到了。

“这只是个断口。”哈博森中尉对着中士的耳朵说。“我们转弯吧！”

于是他们重又转向南面走去。这样一来，这两位勇敢的人可能会遇到可怕的险情，他们心里很清楚，却都没说出来。实际上，他们这时行进在维多利亚岛的这一部分已经断裂了一大块，随时都会脱离小岛的主要部分。假如裂口在大浪的冲击下早一点裂开，他们肯定会随着断层的部分漂离而去！但他们毫不迟疑，继续在黑暗中前进，甚至不考虑是否还会有回去的路！

有多少烦恼和忧愁缠绕在哈博森中尉的心中！他还指望这小岛能坚持到冬天吗？不可抗拒的断裂不是已经开始了吗？大风要是不把小岛推到岸边，那小岛不久不就注定会崩溃、解体吗？多么可怕的结局！落难者在这冰原上的居民到底还有几分生机啊？

这两位强壮的男人肩负着必须完成的使命，任凭风雨的抽打，一直在向前迈进。他们就这样到达了与米歇尔海角相邻的那大片树林的边缘。现在需要穿过树林才能到达海岸。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走进树林，进入到一个漆黑一片、只有杉树和桦树发出巨大林涛声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在炸裂。大风折断的树枝不时抽打在他们身上。每时每刻，他们都有被倒下的大树压死的危险，或是在黑暗中撞上看不见的横七竖八倒地的树干上。不过现在他们已不是盲无目的地瞎走，那大海的呼啸声指引着他们在穿越树林！他们听见了巨浪拍岸发出的轰隆巨响，甚至不只一次感到已经变薄了的大陆在冲击下战栗、颤动。为了不致于迷路，为了当一个人碰到障碍时能拉他一把，他们手拉着手，互相支持着，就这样最后终于到达了树林的尽头。

可就在此时，一阵旋风猛然把他们分开，将他们摔在地上。

“中士！中士！你在哪里？”霍而森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有！中尉！”朗中士大声喊着答道。

然后，两人在地上爬着，努力重新聚在一起。然而，似乎有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把他们按在地上让他们动弹不得。最后，在颇费了一番力气之后，他们才到达了目的。为了以后不再分开，他们用腰带把自己拴到了一起；然后，他们开始在沙地上面向前爬行，希望能爬到小杉树林那边。他们爬到那里，有了一点遮掩，然后在那里挖了一个洞，蜷缩到里面。他们已经精疲力竭，累垮了。

此时是晚上11点半钟。

加斯伯•霍布林和同伴就这样呆在那里有好几分钟，一言未发。他们半闭着眼睛，一动不能动，全身有一种困倦和麻木的感觉，而风暴却刮断了他们头上小松树的树干，发出了可怕的声响。然而，他们必须克服倦意，于是喝了几口中士水壶中的烧酒，精神又振奋起来。

“只要这些树不倒就行。”哈博森中尉说。

“但愿我们的洞不会和树一道被吹走！”中士蹲在流沙中补充说道。

“反正，我们已经到这儿了，”哈博森说，“这儿距米歇尔角只有几步之遥了，既然我们就是为观察来这儿的，那我们就好好观察吧！朗中士，我有预感，我们现在离坚实的陆地已经不远了，不过，这仅仅是预感而已！”

从中尉和同伴呆的地方看，如果可以看见，那么他们会看到三分之二的地平线的。但此时眼前是一片漆黑，除非有火把，否则他们只能等白天才能看看是否已靠近了海岸。

中尉曾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过，在北美洲新乔治亚的这部分地区，时常会碰到打渔的船只。这里的海岸上有不少企业的商站，它们收购土著人收集的古象牙齿，因为这一片海域隐藏着很多远古动物的骨骼化石。阿康吉尔就位于纬度更低一些的地方，是整个阿留申群岛的行政中心，俄属美洲的首府。不过，猎人们最经常去的还是北冰洋沿岸，尤其是自哈得孙湾公司承租了过去俄国管辖的狩猎的地区之后。哈博森虽然不熟悉该地区，但他认识每年在这个季节常到这里来的商人们，他相信他总会碰上几个同胞，甚至同事，或者即使他们不来，也会碰上到这里海岸来的印第安人游牧部落的。

然而，哈博森判断维多利亚岛正被推向海岸的结论是正确的吗？

“对！一百个对！”他又一次对中士说，“这东北方向吹来的飓风已经刮了7天了。我了解这个岛，虽然很平坦，但它有山丘、树林分布在各处，就像船帆一样，会被风吹着走的。而且，海潮也在风力的作用下向着海岸的方向运动。我们要是没有脱离向西的海流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要是没有被推向南方那也是不可能的。我们最后一次测定方位时距陆地仅百英里，而现在已经过去7天了……”

“您的推断很正确，中尉。”朗中士说道，“而且，如果风在帮助我们，那么上帝也会帮助我们，上帝不会对这么多落难者见死不救的，我对上帝寄托着全部希望！”

哈博森和中士这样交谈着，他们的话常被风声打断。他们的视线想穿透黑暗，而风暴捲起的雾气却使周围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在黑暗中看不到一丝光亮。

夜里一点半时，风暴平息了几分钟。只有海浪仍没有平息。浪头一个接一个，仍以排山倒海之势在翻腾。

突然，加斯伯•哈博森抓住同伴的胳臂，高声喊道：“中士，你听见了吗？”

“什么？”

“大海的吼叫声。”

“是啊，中尉，”朗中士一边注意仔细听一边回答说，“我已注意一会儿了，好像是浪头的撞击声……”

“声音不一样了……是不是，中士！……你听……你听……这像激浪的声音……像是浪头撞击岩石的声音！……”

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细心倾听。这显然不是海浪相互作用发出的单调、沉闷的声音，而是一排排海浪撞击到坚硬物体上引起回声的声响。但是，小岛的岸边不存在一块岩石，只有泥土和沙石。

加斯伯•哈博森和同伴难道不会弄错吗？中士为了听得更清楚便站起身来，但立即被重新刮起的大风吹倒。风暴的声音重又盖过了大海的涛声，这风声令中尉震耳欲聋。

这两位观察者的心里是多么不安啊。他们重又把身子蜷缩到洞里，思量着是否应当离开这个掩蔽地，因为他们感到脚下的沙子正在塌陷，小松树正在连根断裂。但他们没有中止向南方观看，他们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们的眼睛在清晨的光亮即将驱散的黑暗中搜索着。

突然，在即将到凌晨两点半时，朗中士大叫道：

“我看见了！”

“什么？”

“火光！”

“火光？”

“对！那儿……在那个方向！”

中士用手指向了西南方向。他错了吗？不会，因为哈博森也在看着，也在那个方向看到了一点闪烁不定的微光。

“对！”他喊道，“对！中士！火光！那儿是陆地！”

“除非那是船上的灯光！”朗中士答道。

“这种天气海上还有船！”哈博森嚷道。“不可能！不会！不会！那儿是陆地，我对你说，离我们就几英里！”

“那好！我们发信号吗！”

“好的，中士，让我们用岛上的火光来回答陆上的火光！”

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谁都没有带着火把。而他们头上就有含着树脂的杉树。

“拿火镰来，中士！”加斯伯•哈博森中尉说。

朗中士拿出火镰，打着火绒；然后他从沙地上往上爬，爬到树丛下。中尉也跟着他。上面有不少枯树枝。他们堆起了干树枝，并将树枝燃着，火借风势很快燃烧了起来。

“啊！”哈博森喊道，“既然我们刚才看见了火光，那么人家也会看到我们了！”

杉树丛燃起了白色的火焰，放射出了耀眼的光芒，就像燃起了一只巨大的火把一样。树脂燃烧时发出了噼啪的响声，可是，不一会儿响声没有了，火光熄灭了。

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使劲向远处张望着，看看是否有新回答他们的火光出现……

但什么也没有。他们观察了大约10分钟，希望又能看到那个闪烁过的亮光，正当他们失望时突然听到从海的那一边传来的一声绝望的叫喊！

哈博森和朗中士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急忙滑下海边……

可是刚才的叫喊声再也没有出现。

过了几分钟，黎明渐渐显现出来了。那风暴随着太阳的升起似乎也渐渐减弱了。很快天空即变得清亮了，连远处的地平线也看清了……

眼前没有任何陆地，在原来的地平线上仍是以前那样的海天一色！

第八章

整个上午，加斯伯•哈博森和朗中士都在沿着海岸线前进。天气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雨差不多完全停了，但是风力却没减弱，只是突然转成了东南风。真让人感到气恼！这更令哈博森中尉不安，这使他达到坚实陆地的希望从此完全破灭了。

的确，这股东南风只会使漂流的小岛远离美洲大陆，并会将它推向朝北冰洋极北方向流去的极其危险的海流中去。

难道可以肯定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可怕的夜里小岛不曾靠近过海岸吗？难道那仅仅是哈博森中尉的一个未曾实现的预感！天气已经相当晴朗，人们的视线已能看清好几英里以外的地方，但却看不到一块陆地出现。是否这意味着中士的假设倒是正确的，即夜间曾有一条船经过这里，他们看到的是船上的桅灯一闪而过，那喊叫声则是落水的海员的呼救声？而那条船是不是不在暴风雨中沉没了？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在海上都看不到有任何漂流物，海岸边也看不到有任何残片。现在，海洋正被从陆上刮来的风所激荡，掀起了巨大的海浪，船只很难顶得住这样的风浪！

“我看，中尉，”朗中士说，“我们得做决定了！”

“是的，中士，”哈博森一边用手拍了拍额头一边答道，“我们必须呆在岛上，必须等待冬天的到来！只有冬天我们才能得救！”

此刻是正午时分。加斯伯•哈博森想在天黑前回到希望堡，于是立即踏上了回巴瑟斯特角的路。他与同伴这次又能借助背后的风力回返。他们非常担心地思索着，昨天夜里看到的裂缝是否已经扩大到全岛，现在小岛是否已经碎裂成两半？他们现在是否与朋友们也分开了？这一切真让他们担心。

他们很快便到达了昨晚穿越过的树林，那里有很多树已被刮倒，有的树杆已折断，有的被连根拔起。飞舞的树叶在东南风中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在行进了两英里、穿越这已变得荒芜的树林之后，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到了昨晚因黑暗看不清有多大的断口旁。他们仔细观察了断口，发现裂缝约50英尺宽，正好位于米歇尔角和巴尼特湾中间，向岛内延伸形成了一个1英里半长的喇叭形河湾。要是再来一场暴风雨，再一次掀起凶猛的海浪，断口肯定会裂得更大！

哈博森中尉走到海岸边，恰好看到一大块浮冰脱离了小岛，向外面漂去。

“是的！”朗中士自言自语说，“最怕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于是迅速向西走去，以便绕过断口，然后从那里直接奔向希望堡。

在路上，他们没观察到任何异常情况。4点钟，他们走进堡子的大院，看见同伴们继续做着日常的工作。

加斯伯•哈博森对大家说，他原想在冬季到来之前最后再出去一次去寻找克莱温迪上尉说好派来车队的踪影，他是白费了力气。

“我看，中尉，”马博尔说道，“至少今年再别想见到里莱恩斯堡的同伴们啦！”

“我也这么认为，马博尔。”哈博森简单地答道，然后走进了公用的大厅。

波利娜•巴内特夫人和玛奇很快也知道了中尉探查中发现的两件事：看到了火光和听到了叫喊声。加斯伯•哈博森肯定地说，这是真实的，决非是他和中士的幻觉。他们的确看到了火光，也听到了喊声。接着，在深思熟虑一番之后，大家一致认为：在夜里曾有一艘遇难的船只从小岛旁经过，而小岛根本没有靠近美洲大陆。

不久，在东南风的影响下，天空很快晴朗了，雾气也开始消散。加斯伯•哈博森不无理由地可以指望，明天他就要测定小岛的方位了。

果然，夜里天更冷了，下了一场小雪，使整个小岛披上了一层银装。第二天一早，哈博森起床后，为看到冬天降临的征兆而高兴。

这天是9月2日，天空逐渐摆脱了笼罩着的雾气，太阳出来了。中尉早就盼着天晴了。中午时分，他仔细测定了纬度，2点左右，他通过计算角度又确认了经度。

观测的结果如下：

纬度：70°57′；

经度：170°30′。

这么说，尽管风暴凶猛，漂流的小岛仍差不多是呆在原来的纬度上。只是海流把它向西推了一些。此时，小岛距白令海峡已不远，但距海峡最窄地区的东方角和威尔士王子角仍约有400英里。

这一新的情况更为严重。小岛正在向堪察加海流靠近，如果进入这一急速的海流，就会被带向北方！很明显，小岛的前景不久就会明朗：或者小岛呆在方向相反的两个海流之间不动，等着海面结冰封冻；或者小岛漂入广袤的极北地区！

加斯伯•霍而森很难掩饰住自己的不安，但他又认为必须那样做。他独自一人回到房间，整个白天不再出门。他把地图摊在眼前，开始绞尽脑汁，寻找自救的出路。

这一天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傍晚东南方地平线上已经散去的云雾，在夜里重又聚集起来并飘起了雪花。第二天，积雪达到了2指厚。冬天终于来临了。

9月3日这一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决心要去位于巴瑟斯特角和爱斯基摩角之间有几英里远的岸边看看。她想去查看一下几天来暴风雨产生的影响有多么大。可以肯定，只要她请中尉陪她一同去探查，中尉会毫不犹豫地陪她去。不过，她并不想打扰中尉的工作，于是决意自己去，只让玛奇陪伴她，而且不会有可怕的危险的，因为唯一可怕的动物狗熊，看来在地震后都已离开了这里。两位妇女在海角附近去游历几个小时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玛奇不加思索地就同意了巴尼特夫人的决定。于是，两人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在早晨8点出了门。她们仅带上了雪刀、水壶和干粮袋，就下了巴瑟斯特角朝西边走去。

太阳在地平线上已显得有气无力，因为即使到了正午它也升不高了。但它斜射的光线仍然明亮和刺眼，仍能将直接暴露在外面的积雪融化。

很多鸟儿，有雷鸟、海雀、剪水鹱、野鹅和各种野鸭在成群结队地飞翔，装点着海岸边的天空。空中不断回荡着鸟儿的鸣叫声，它们在泻湖与海上不停地飞来飞去，有的喜欢淡水，有的喜欢咸水。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注意到在希望堡周围有数不清的盛产皮毛的动物，如貂、白鼬、麝香鼠、狐狸等。商站可以毫不费力就能把仓库装满。可是现在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不会伤人的动物也知道人们现在不会猎取它们，于是，便自由自在地到处走来走去，甚至走到栅栏下，越来越不怕人了。很可能它们的本能已经告诉它们，它们已经困在岛上了，和岛上的人一样，成了共患难共命运的邻居了。不过，令巴尼特夫人感到特别奇怪的是，她注意到，连马博尔和萨拜因这两位狂热的猎手也毫不含糊地遵从中尉的命令，不打动物，一枪不发，就像他们对这些动物一点也不感兴趣似的。当然，这时的狐狸等动物还未完全披上冬装，皮毛的价值还不太高，但这个理由还不是以解释这两位狂热的猎手那无动于衷的举止。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边走边议论着这奇怪的现象，并同时注意地观察着海岸的沙土边缘。海浪刚刚侵蚀的后果非常明显。处处是由于新的断裂引起的坍塌下来的东西。一些地方塌落的沙滩已明显变低，使得海潮已直接冲了上来，而在这之前，那里的沙岸还是海潮不可逾越的障碍。很清楚，岛的一些部分已经下陷，和海平面一样平了。

“我的好玛奇”，巴尼特夫人一边指着海浪在上面肆虐的大片地方一边对同伴说道，“这场可恶的暴风雨使我们的境况更坏了！小岛的高度在不断下降。我们的命运今后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冬天很快会来吗？一切就取决于此了！”

“冬天就要来了，我的姑娘，”玛奇充满信心地回答说。“雪已经下了两夜了，高处的天上已经转冷了，我敢说那是上帝在帮我们呢。”

“说得好，玛奇，”女旅行家又说道，“应当有信心。我们女人常常不会对事情刨根问底，但当受过教育的男人失望的时候我们却不应失望。这是我们女人面对艰难时所具有的一种特殊本能。可惜，中尉不象我们这样想问题。他知道事情的原由，他思考，他计算，他在估计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我看得出来他差不多已经完全失去希望了！”

“他可是个坚强、无畏的人啊。”玛奇回答道。

“是的，”巴尼特夫人又说，“只要命运还掌握在我们手里，他就会把我们救出去的。”

9点钟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已经走了4英里。有好几次，她们不得不离开岸边而向岛内的方向弯去，以便绕过已被海浪浸湿的洼地。有些地方，海水已经向陆地浸蚀了半英里，冰原的厚度看来也明显地减少了。令人担心的是冰原已在好几处向后退缩，由于断裂的原因，海岸边又形成了新的大小不等的海湾。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奇怪地注意到，越是远离希望堡，她发现那些皮毛有价值的动物变得越来越少了。这些可怜的动物过去是那么害怕与人接近，现在却自动聚在商站的附近，它们肯定感到这时与人呆在一起会更安全些。而那些猛兽由于它们的本能可能早已离开这个危险的小岛，看来已难得再见到它们了。巴尼特夫人和玛奇看到几只狼在远处平原上游荡，这是一些即便有共同的危险也难以使它们与人类接近的食肉类动物。它们没有走过来，而是很快地消失在泻湖南边小山丘的后面了。

“这些像我们一样被困在岛上的动物今后怎么办呢？”玛奇问道，“要是什么食物也找不到，冬天可怎么过呢？”

“怎么过！我的好玛奇，”巴尼特夫人回答说，“算了，还是想想我们自己吧，我们哪有时间关心它们呢！它们不会缺少食物的，这些貂、白鼬、兔子我们所要的动物都是猛兽的猎物。我们用不着害怕野兽会攻击我们！不！危险并不在那儿！危险在这土地上，这脆弱的土地会随时在我们的脚下沉下去。喂，玛奇，您瞧，这个地方的海水正漫向岛子里面呢！海水已漫过这平原的一部分了，这海水还相当暖，会从上下一起腐蚀我们的小岛！用不了多久，如果严寒不来，海水就会和泻湖的水连成一片，那时将不会再有泻湖，也不会再有港口、河流了！”

“如果那样，”玛奇说，“那可真是一场无法挽救的大灾难了！”

“为什么这么说，玛奇？”巴尼特夫人一边看着同伴一边问道。

“因为我们肯定不会有淡水了！”玛奇答道。

“噢！我的好玛奇，淡水不会缺的！雨、雪、冰、海里的冰山，岛上的地里，到处都有淡水！不！我重说一遍，不！危险不是这个！”

约摸10点钟，巴尼特夫人和玛奇来到爱斯基摩角高地，一个至少深入岛内两英里的地方，由于海水侵蚀海岸，已经不能再沿着岸边前进了。两位妇女绕了不少弯路，她们已经走得有点累了，于是便决定在上路回到希望堡之前暂时休息片刻。这儿有一个不高的小山丘，上面覆盖着松树和野草莓树的灌木丛。一个长满淡黄苔藓的土丘由于太阳光的直射使上面的雪已融化，正好成了她们歇息的场所。

巴尼特夫人和玛奇紧挨着坐到了一丛树下，她们打开干粮袋，开始随便地吃点东西。

半小时后，在向东重回商站之前，巴尼特夫人建议同伴先去海岸，以便了解一下爱斯基摩角的现状如何。她想看看这个突出部是否抗住了暴风雨的袭击。玛奇表示愿意跟她到任何她要去的地方，但也提醒她们距巴瑟斯特角已有8到8英里的路程，最好不要在外面呆得太久以免让哈博森中尉担忧。

然而，巴尼特夫人似乎一直有某种预感，她坚持要去那里，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多绕个弯儿最多只增加半小时的行程。

于是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起身朝爱斯基摩角走去。

两位妇女还没走完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女旅行家就突然停住了脚步，并用手指着雪地上留下的很有规律、很清晰的足迹让玛奇看。这些足迹肯定是刚刚印上的，最多不超过9到10小时，否则夜里最后降下的一层雪早就把它们埋住了。

“是什么动物从这里走过？”玛奇问道。

“这绝不是什么动物走过，”巴尼特夫人边低下身去仔细观察足迹边回答说。“动物是四条腿走路，它的足迹与这个不一样。看啊，玛奇，这些足迹都一个样，很容易看出来，这是人的足迹！”

“可谁会到这里来呢？”玛奇说道，“没有一名士兵、没有一名妇女曾离开堡子，而我们又在一个小岛上……我的姑娘，你可能搞错了。让我们跟着这足迹走走，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一边重新上路，一边注意地观察着足迹的走向。

刚走了50步，她们又停下了。

“啊！你看，玛奇，”女旅行家拉过她的同伴说，“你再说我错了！”

在脚印旁边，有一片雪地刚刚像被沉重的物体压过，还可以看到非常清晰的一个手印。

“一个女人或孩子的手印。”玛奇高声喊道。

“对！”巴尼特夫人答道，“是个孩子或者女人，很痛苦，已经精疲力尽，倒下了……然后这可怜人又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看啊！前面还有脚印……更远的地方，又跌倒了！……”

“可这是谁呀！谁呀？”玛奇问道。

“我怎么知道呢？”巴尼特夫人说，“也许是位象我们一样困在小岛上三、四个月的落难者吧？也许是暴风雨中沉船事故的幸存者被海浪冲上了岸……还记得朗中士和哈博森说过的火光和叫声吗？……来，过来，玛奇，我们也许会遇上个不幸的人得搭救呢！……”

巴尼特夫人领着同伴，跟着足迹向前跑起来，在雪地上，她们很快又发现了几滴血印。

“真的得搭救受难的人了！”这位勇敢而又极富同情心的妇女说。她难道已经忘记，在这个已被海水侵蚀了一半、迟早要沉入大洋之中的小岛上，无论是别人还是她不是都没救了么？

地上留下的足迹向着爱斯基摩角的方向而去。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仔细跟着足迹前进，但不久，血印越来越多，而足迹却不见了。雪地上仅留下了什么划过的、不规则的一条路印。从这儿开始，那落难者看来已无力站起来了。他在爬着前进，用四肢在向前爬行。被撕破的衣裳落了一地。那是海豹皮做的衣服的碎片。

“我们快点！快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断说着，心在急剧地跳动。

玛奇跟在她后面。爱斯基摩角还剩5百步就到了。可以看到这海角正浮现在大海之上低矮的空中。那儿一片荒凉。

很清楚，两位妇女跟踪的足迹直奔海角而去。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跑着前进，登上海角的尽头，什么也没发现。但这些足迹在海角的下面、形成海角的小山丘的脚下又向右面弯去，向大海的方向而去。

巴尼特夫人向右面跑去，当她正要跑到岸边的时候，跟着她的玛奇看着她周围并一把拉住她。

“停下！”玛奇对她说。

“不，玛奇，不！”巴尼特夫人喊道，一种本能的不由自主的力量仍在驱使她向前进。

“站住！我的姑娘，你看啊！”玛奇边对她说，边更使劲地拉住她的同伴。

在距爱斯基摩角50步的地方，就在海边上，一只白色的庞然大物正在张牙舞爪地发威，发出了可怕的吼叫声。

这是一头巨大的北极熊。两位妇女一动也不动，惊恐地望着它。这头巨熊围着雪地上一包皮毛打转；然后将那包皮毛举起来又摔到地上，然后它又去嗅嗅那堆东西。这包皮毛很象是一具海象的尸体。

巴尼特夫人和玛奇此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向前。正在这时，那只白熊掀动了那躯体，她们看到有只风帽正盖在那躯体的头上，噢！风帽中露出了长长的棕色的头发。

“一个女人！”巴尼特夫人不禁高声叫道，想一下子扑上前去，不顾一切去看看她是否还活着！

“别动！”玛奇边说边继续拦住她。“别动！它不会伤害她的！”

果然，那熊盯着那个躯体，只是把那躯体翻转过来，丝毫没有它那可怕的爪子要把那人撕碎。然后，它离开那人，接着又转回身来。它好象很犹豫，不知该怎么办好。它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两个女人正惶恐不安地看着它。

突然响起了爆裂声，象是发生了地震一样。让人以为爱斯基摩角好象全部沉到了海里……

原来是小岛的一部分、一大块冰原脱离了海岸，在特殊重力的作用下使其脱离了小岛漂流而去，并把熊和那个女人也带走了！

巴尼特夫人惊叫了一声，很想在这冰砖还没远离时跳到上面去。

“别动，快不要动，我的姑娘！”玛奇不断重复着说，并用紧张的手拉住她。

听到冰块的断裂声，那熊先是突然惊慌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叫，放下女人的躯体，急忙向离开了40来英尺的岸边扑过去；就象一头惊慌失措的野兽一样，它在那块漂浮的冰上直打转，用爪子在冰面上又抓又挠，周围扬起一片雪花和沙土，然后它重新又回到那僵卧的躯体旁。

接下来，更令两位妇女惊愕的是，她们看到那只熊用嘴衔着那女人的衣服将她举起，走到小岛对面的冰块的边上，一下跃入海里。

那熊象北极地区所有的同类动物一样，身强力壮，是游泳能手，只见它划了几下就已到了小岛的岸边。它用力向上一纵就上了岸，然后把那女人的躯体放在岸边。

这时，巴尼特夫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也不去想面对一只猛兽会有多么危险了，她挣开玛奇的手向岸边跑去。

北极熊看见她，用后脚支撑着直立起来，直冲着她走去。不过在距她还有10步时它站住了，并摇了摇它那大脑袋；然后，它象在恐怖中失去了野蛮的天性似的，转过身去，发出一声吼叫，安然地向小岛深处走去，而且连转身再向后面看也不看一眼。

巴尼特夫人立即向雪地上躺着的躯体跑去。

她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

“玛奇！玛奇！”

玛奇走过来，仔细端详这个一动不动的躯体。

原来是那位爱斯基摩少女卡吕玛！

第九章

卡吕玛竟独自来到距美洲大陆200英里漂浮的小岛上！这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目前最重要的是，这不幸的少女是否还有气息？是否还能生还？巴尼特夫人解开这位爱斯基摩少女的衣服，发现她的身体还没完全冻僵。她听了听她的心脏，心脏的跳动很微弱，但还在跳动。可怜的姑娘的血是从手上的伤口处流出来的，好在伤得不重。玛奇用手绢为她包好伤口，止住了血。

与此同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跪在卡吕玛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把她的头抬高，将几滴白酒滴入她半张着的口中；摇着她又用冷水湿了湿她的前额和太阳穴。

几分钟过去了。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谁都没敢说一句话。两人都异常焦急地等待着，生怕一息尚存的爱斯基摩少女随时却会发生不幸！

卡吕玛的胸中这时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她的双手也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在她还睁不开眼，也看不出谁在照顾着她时，她却吃力地吐出了几个字：

“波利娜太太！波利娜太太！”

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女旅行家一下子怔住了。卡吕玛难道是自愿到这个漂浮的小岛上来的？她怎么知道能在这儿找到她忘不了的那位善良的欧洲妇女？而她怎么会了解这些的，她怎么会走了那么多路到达维多利亚岛的呢？最后，她又怎么会估计到冰原会把巴尼特夫人和希望堡她所有的同伴都带向远离大陆的地方呢？这些事真的无法解释。

“她活了！她肯定会活的！”玛奇说道，她的手感觉到卡吕玛的身体已开始变暖，并且开始能活动了。

“可怜的孩子！”巴尼特夫人喃喃地说道，她的内心一阵激动，“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她快要死的时候嘴里还叫着我的名字！”

正在这时，卡吕玛半睁开了双眼，目光里带着惊慌和茫然的神情。突然，当她发现自己躺在女旅行家的怀里时，眼里立即闪出了光芒。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卡吕玛就认出了巴尼特夫人。她再一次叫出了巴尼特夫人的名字，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然后又无力地落在巴尼特夫人的手上。

两位妇女急忙又设法让这位爱斯基摩少女苏醒过来。她的昏迷是因为极度的疲劳和饥饿所致。巴尼特夫人很快了解到。她已经48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在吃了几块野味、喝了点白酒之后，卡吕玛才觉得身上恢复了点体力，一个小时后，她就觉得自己能和她们一道踏上回堡子的路了。

在这段时间，卡吕玛坐在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之间的沙地上，她一再对她们给予的照顾表示感谢。然后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这位爱斯基摩少女一点也没忘记希望堡里的那些欧洲人朋友，巴尼特夫人留给她的印象一直让她思念。正象我们会知道的那样，她之所以会被折腾的半死、被抛到维多利亚岛来决不是偶然的。

下面就是卡吕玛向巴尼特夫人讲述的简要内容。

我们会记得这位爱斯基摩少女第一次来访时曾经答应，等第2年好时节时一定回希望堡看望她的朋友们。当极地漫漫的长夜已过，5月已经来临时，卡吕玛开始了她履行诺言的行动。她离开了在新乔治亚过冬的住地，在一个表兄弟的陪同下前往维多利亚半岛。

6个星期以后，约摸在6月中旬，她到达了与巴瑟斯特角相邻的新不列颠地区。她一下子就认出了可以俯瞰利物浦湾的火山山脉的那个高地，再往前走20英里，她即到达了那个过去与家人经常狩猎两栖动物的莫斯湾。

可是，在海湾的另一边，在北边，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海岸直直地向东南方延伸过去，往日的爱斯基摩角、巴瑟斯特角怎么都不在了！

卡吕玛知道发生什么了！要么自维多利亚岛起的所有这个地方已沉入海底，要么就是随着海水漂流而去！

卡吕玛为跑了这么远的路，却看不到往日的朋友们而失声痛哭。

不过，爱斯基摩少女和她兄弟对眼前的灾祸并不感到特别意外。在北美游牧部落中曾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说巴瑟斯特角这块地方是久远之前才与大陆连结起来的，它本来并不是大陆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会在大自然力量的作用下会再次脱离大陆而去。所以，当爱斯基摩人看到霍布霖中蔚将商站建在巴瑟斯特角时曾十分惊讶。然而，由于不愿把本部落的秘密告诉外人，或许是被不愿看到外人占领了本属于她们的土地的不满情绪所驱使，他们没有对哈博森中尉透露一个字，而这时，中尉的商站也已经建好了。卡吕玛不知道这个传说，这传说从不见诸于严肃的文献，也许属于极北地区人们对宇宙演变看法的很多传说之一，因而不会引起人们的重视，因而当希望堡的人们在这里立足时，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告诉他们将会有什么危险发生了。

毫无疑问，如果爱斯基摩人早点告诉哈博森中尉这一情况，而他又早对这地方的奇异特点发生了怀疑，他肯定会把商站建在更远的地方，建在一块坚实的土地上。

卡吕玛知道巴瑟斯特角已不复存在的事实之后，又继续走过了沃什伯恩湾。当她找不到那些人的任何踪迹，很失望后，于是只好回到西部俄属美洲的渔场。

她与兄弟于6月末离开了莫斯湾。他们沿着海岸向回走，在白走了一趟之后，他们于7月底又回到了新乔治亚。

卡吕玛想再也不会见到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再也见不到希望堡的朋友们了。她认为他们都已葬身大海了。

讲到这时，爱斯基摩少女用含着泪水的眼睛看了看巴尼特夫人，又温情地握住了对方的双手。然后，她又喃喃自语祷告几句，感谢上帝借朋友之手又救了她！

卡吕玛回到家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她与家人一起到冰角去捕鱼，这儿大约位于北纬70度，距巴瑟斯角600多英里。

8月的前半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到了月底，却发生了那场令加斯伯•哈博森十分担忧的暴风雨。那场暴风雨席卷了整个北冰洋，甚至直到白令海峡。在格拉斯角，暴风雨同维多利亚岛一样凶猛。那时，浮岛位于距海岸不到2百英里的地方，正像哈博森中尉测定的方位那样。

对当时境况十分清楚的巴尼特夫人听着卡吕玛讲述，立刻明白了很多奇怪事情发生和卡吕玛前来小岛的原由了。

在暴风雨的最初几天，住在冰角的爱斯基摩人躲在茅屋内不出门。他们不出门，也就更谈不上去捕鱼了。8月31日到9月1日的夜里，卡吕马突然有一种预感，她想冒险到海边去看看。她迎着急风骤雨出了门，看着翻腾不止的海面，那海浪象山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压过来。

突然，午夜过后不久，她好像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正在风暴的推动下沿着与海岸平行的方向漂去。她的眼睛像习惯于极地漫漫长夜的很多当地游牧居民的眼睛一样，是不会看错的。那个庞然大物从距海岸两英里的地方漂过，而那绝不会是一头鲸鱼，也不会是条船，而且在这个季节也不会是一座冰山。

卡吕玛没有多想。就像有人给了她什么启示一样，她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了她朋友们的身影。她又看见了他们，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哈博森中尉，还有她在希望堡那么爱过的婴儿！对！是他们在经过这里，是他们正在被暴风雨推着漂流而去！

卡吕玛没有一分钟的怀疑的犹豫。她心想，必须去告诉那些受难者，他们可能并不知道，陆地就在附近。她奔回茅屋，拿起一个爱斯基摩人夜里捕鱼用的、用麻布蘸上树脂做成的火把，赶紧点上，并在冰角的高处举起，摇动起来。

这就是8月31日夜里哈博森和朗中士在米歇尔角透过雾气看见的火光。

当这位爱斯基摩少女看到哈博森中尉用杉树枝燃起火光回答了她发出的信号时，她是多么高兴、多么激动啊！虽然中尉燃起的黄色火光一直传到了美洲海岸，但他当时却不知道他们离陆地已经是那么近了！

火光很快就消失了。风只停息了几分钟，可怕的风暴重又起劲地刮起来，只是突然转成了东南风。

卡吕玛知道她的“猎物”——她这么称呼它——就要逃掉了，漂浮的小岛不会靠过来了！她看见了这个岛，她能感觉到这个岛正在夜间远离而去，重又漂到了大海上。

爱斯基摩少女在这一刻真是痛心疾首啊！她心想应当告诉朋友们他们的处境，他们可能本来还来得及采取行动，而每表示1分钟却会使他们越来越远离大陆……

她没有迟疑1分钟。她的小皮船就在那儿，她曾驾着自己的皮船不止一次地与北冰洋的暴风雨博击过。她将皮船推下海，用带子将自己捆在皮船上，手持划桨，向黑暗的大海深处冲去。

听到她叙述到这里，巴尼特夫人亲切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玛奇也听着听着流出了热泪。

卡吕玛冲进汹涌的激浪中，大风更多地是帮了她的忙，她的小船被推向那还隐约可见的庞然大物。巨浪不断漫过她的皮船，但对这不沉的小船却无可奈何。小船像一棵稻草一样老是在浪尖上飘来飘去。小船好几次要翻倒了，但她用桨一拨就又正了过来。

最后，在搏斗了1小时之后，卡吕玛已经能清楚地看见那漂流的小岛。还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她毫不怀疑很快就要达到目的了！

正是在这时她高叫了一声，而这恰是哈博森和朗中士那天夜里都听到的那一声喊叫。

然而这时，卡吕玛感到她正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海流带向西去，不管她怎么使劲划桨也是枉然。这海流对她的影响比对维多利亚岛的影响要大得多！她的小船像箭一样向前飞去。她又高叫了几声，却再也不会被人听到了，因为她已经漂远了，而这时黎明最初的微光已经出现，她离开的新乔治亚地区和追逐的漂流的小岛都成了地平线上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这位爱斯基摩少女绝望了吗？没有。现在要回美洲大陆已不可能了。她正处在可怕的逆风之中，就是这飓风连同海流在36小时之内将小岛带到了大海里，向前走了二百英里。

卡吕玛只有一个办法：必须使自己的小船一直呆在与小岛一样的海流里才可能登上小岛。

但是，真不幸！这勇敢的少女渐渐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饥饿开始折磨着她。疲惫使她的双手连抓住船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又搏斗了几个钟头，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靠近小岛，但岛上的人却无法看见她，因为在茫茫的大海上，她只是一个小点。虽然她的双臂酸麻，两手流着血再也不听使唤了，但她还在顽强地搏斗着！当她搏斗到最后一刻，直到失去了知觉时，小船便随波逐流地荡去，任凭风浪的戏弄。

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失去了知觉，已无法说清。她究竟又这样漂流了多长时间？她也无从知道，只是在小船突然断裂的一刹那，她才又苏醒了过来。

卡吕玛落入冰冷水中，这冰凉的水使她再一次清醒。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大浪把这奄奄一息的少女冲到了沙滩上。

这是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那时黎明即将开始，也就是凌晨大约两、三点钟的光景。

从卡吕玛登上她的皮船直到小船沉没到海里，已经整整过去了70多个小时！

不过，被海浪救了的爱斯基摩少女并不知道这风暴把她带到了哪里的海岸。她又被带回大陆了吗？还是被带上了她那么奋力追逐的小岛上？这是她所希望的事，是的！她正希望被带到小岛上！而风向和海流也只会把她带向海洋，不会回到海岸。

这么一想又使她有了力量。她站了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开始沿着海岸挪步向前走去。

的确，爱斯基摩少女正是鬼使神差地被抛到了这个曾是莫斯湾一角的维多利亚岛上。然而，由于海水的侵蚀和发生的断裂，她已无法辨认出原来的海岸了。

卡吕玛走着走着，终于走不动停了下来，然后又鼓了鼓劲儿。路对她来说变得漫长了，每走一英里，她都要顺着被海水侵蚀的海岸绕行。她就这样拖着双腿前进，跌倒了爬起来再前进，终于到达了距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同一早晨刚刚休息过的树林不远的地方。我们已经知道，两位妇女当时正向爱斯基摩角走去，她们曾在离树林不远的地方看到了她留在雪地上的足迹。然后，可怜的卡吕玛就在距她们不远的地方最后又倒下了！

从这里开始，她又饿又累，只能向前爬行了。

但她心中重又充满了巨大的希望。就在离海岸几步之遥，她认出了爱斯基摩角，去年她与家人正是在那个海角下扎营住过。她知道她距商站只有8英里了，她只要顺着这条过去看望希望堡的朋友们经常走过的路一直走下去，准能到达那里。

是的！这个想法在支持着她。可是在最后到达海岸时，她再也没有力气了，终于倒在雪地上，又一次昏了过去。要是没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准完了。

“不过，”她说，“亲爱的夫人，我知道您会来救我的，上帝会通过您的手来搭救我的！”

其余的情节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样的本能驱使巴尼特夫人和玛奇到那里的岸边探查，而在转回商站之前在小树林休息时，又是什么样的预感把她们引向了爱斯基摩角。我们还知道巴尼特夫人讲给少女的故事——那冰块是如何断裂，而那北极熊又做了些什么。

巴尼特夫人微笑着又说道：

“我的孩子，不是我救了你，而是那只善良的动物！要是没它，你就完了，要是它以后再来我们这里，我们得敬重它，它才是你的救星！”

就在她们讲述的时候，卡吕玛吃了些东西，休息了一下，恢复了一些体力。巴尼特夫人建议赶快回堡里去，尽可能不要在外面拖延更长的时间。爱斯基摩少女立即站起来准备上路。

实际上，巴尼特夫人想赶快告诉哈博森中尉这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并告诉他，就在暴风雨的那天夜里，漂流的小岛曾经接近过美洲海岸。

但在这之前，女旅行家嘱咐卡吕玛对这些事要绝对保守秘密，对小岛的情况也要保密。就假定她很自然是经过海岸走来的，只不过是履行在好季节时过来看望朋友们的诺言来了。她的到来会让堡里的人们确信，巴瑟斯特角地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因为很可能有人已经对此产生怀疑了。

大约3点左右，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搀扶着爱斯基摩少女，还有忠诚的玛奇一同向东走去，在傍晚5点之前，三人到达了希望堡的旁门。

第十章

不难想象，堡子里的人们会怎样热烈地欢迎卡吕玛的到来！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他们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又开通了。麦克•纳普夫人、雷夫人和若拉夫夫人争先恐后地拥抱她。卡吕玛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婴儿，跑过去不断地亲吻那个孩子。

卡吕玛着实被她的欧洲人朋友的好客所打动。她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听到她要在商站过冬，大家都感到很高兴，因为时节已晚，她已不可能在冬季到来之前返回新乔治亚的住地。

不过，当希望堡的居民对爱斯基摩少女的到来人人感到惊喜时，加斯伯•哈博森看到卡吕玛被巴尼特夫人扶着进来又是怎么想的呢？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念头立刻像闪电一样穿过了他的脑海，即尽管每天都测定方位，但谁也没有察觉，维多利亚岛曾经靠近过大陆。

巴尼特夫人从哈博森中尉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想法，她冲着他摇了摇头。

加斯伯•哈博森明白了，情况丝毫没有改变，他期待着巴尼特夫人对卡吕玛的来临向他做出解释。

过了一会儿，哈博森和女旅行家一起到巴瑟斯特角下面散步，中尉迫不及待地打听卡吕玛的历险经历。

这也就是说，加斯伯•哈博森所有的猜测都是正确的！在暴风雨中，从东北方刮来的飓风曾把小岛带出了海流！在8月30日至8月31日那个恐怖的夜里，这大块冰原曾距美洲大陆不到1英里！加斯伯•哈博森看到的和听到的既不是船上的灯火也不是落难人的叫声！陆地就在那儿，就在附近，假如大风向这个方向再多吹1小时，维多利亚岛就会靠上俄属美洲海岸！

就在这时，大风转了向，这真是致命的、灾难性的转向，结果把小岛又带向了大洋！小岛重又陷入不可抗拒的海流之中，从此它便被东南风那不可阻挡的速度带入两股相反的力量之中的危险的境地，其中的任何一股力量都会将小岛摧毁，使所有的落难者命归黄泉！

中尉和巴尼特夫人谈论这些事情大概都有100次了。然后，哈博森中尉又询问在巴瑟斯特角和莫斯湾之间那片地方是否也发生了重大变化。

巴尼特夫人告诉他，那儿有些海岸已好像下陷，海浪已经在那里登岸，而过去海浪是达不到哪里的。她还讲述了爱斯基摩角发生的变故，并说那里已发生了严重的断裂情况。

没有比这些更让人担心的了。很明显，小岛基部的冰原正渐渐地在融化，较为温暖的海水正在侵蚀着冰原底部的层面。在爱斯基摩角发生的情况随时也会在巴瑟斯特角发生。商站的房屋每时每刻也都会坠入深渊。唯一能挽救这种境况的就是冬天的来临，而今年的冬天却迟迟不来！

第2天是9月4日，中尉观测的结果是，维多利亚岛的位置与前一天相比并无明显的改变。在两大相反的海流之间，它一动没动。总的来说，目前所处的境况就算最好不过了。

“就盼着严寒早日到来，就盼着北冰洋的浮冰群能阻止我们飘动，”哈博森说，“就盼着我们的周围都结冰，那我们就得救了。我们现在不在距海岸2百英里的地方，只要我们在冻硬的冰原上冒险寻找出路，我们就可能要么到达俄属美洲，要么到达亚洲海岸。可是冬天啊，冬天你快来吧！”

此时，根据中尉的命令，过冬的最后准备已接近完成。人们正忙于为家畜准备在极地漫长冬夜里的饲料。由于无事可做，狗长得又肥又壮，这样更好，因为当人们离开希望堡返回大陆时，这些可怜的家畜有的是路要跑、工作要做的。让它们维持良好的状态自然十分重要。它们的食物有带血的肉，尤其是用猎到的驯鹿的肉喂它们更是必不可少的。

这里饲养的驯鹿繁殖得很快。栏圈已经建好，做好的肉酱已经装满了堡里的仓房。母驯鹿为若拉夫夫人提供着丰富的鲜奶，那是她每天烹饪用的必不可少的原料。

下士和她矮小的妻子乘天暖时在地里重又撒下了种子，上一个季节已有不错的收成。下雪前已把土地耕好。种下了酸模、辣根菜和拉不拉多荣。这些珍贵的有着抗坏血病作用的植物在殖民地应有尽有。

木柴也已堆满了仓库。现在让严寒的冬天尽管来好了，即使寒暑表的水银柱在外面冻住了也没有关系了，用不着像以前的严冬不得不把家俱当劈柴烧来取暖了。木匠麦克•纳普和他的同伴们已采取了多种办法，他们把建造船只剩余的木材也收集起来，使柴火又增加了不少。

这时期，大家已开始了冬天的狩猎活动，打到的皮毛动物有貂、兰狐、白鼬。马博尔和萨拜因经中尉批准，在院子周围挖了几个陷阱。加斯伯•哈博森没有拒绝他们的要求，以防引起他们的怀疑，而他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不让他们打猎以增加皮货的储存。他当然知道，这种工作已毫无意义，现在消灭这些珍贵而又无害的动物已无任何利益可言。不过，倒可以用这些动物的肉喂狗，这样可以节省不少驯鹿肉。

大家都在做着过冬的准备工作，就像希望堡是建在牢固的土地上似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干活，要是他们知道他们处境的秘密，他们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工作热情了。

此后的几天进行了更加仔细的观察，结果是维多利亚岛的位置未发生任何明显的变化。加斯伯•哈博森看到小岛未发生变化，心中又产生了新的希望。自然界还没有显出多少冬天的征兆，温度仍一直停留在大约华氏49度（摄氏9度），但人们却注意到有几只天鹅已经飞过，飞往南方温暖的地方。其他一些善长飞翔的鸟儿，虽然不怕飞越海洋的长距离跋涉，却也在逐渐地飞离了小岛。它们很清楚，无论是美洲大陆还是亚洲大陆，那里的气温都不那么严寒，那里的土地也更为好客，有各种食物，而且路途并不算远，它们的翅膀有足够的力量能把它们带到那里。根据巴尼特夫人的建议，他们逮住了好几只鸟儿，中尉在它们的脖子上系上了胶布带子，上面写上了浮动小岛的位置和大家的名称。然后将这些鸟儿放飞了，他们怀着一线希望看着这些鸟儿向南方飞去。

当然，这一活动是秘密进行的，在场的人中只有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加斯伯•哈博森和朗中士。

至于那些岛上的4足动物，它们却不能像从前那样迁居到南方地区去了。往年的这个时候，一到9月初之后，驯鹿、北极兔，甚至狼，都会离开巴瑟斯特角地区到北极圈南面的大熊湖和大奴湖去过冬。但今年，大海成了它们无法逾越的障碍，它们只能等到冰封之后再前往适宜过冬的地方了。它们可能在本能的驱使下已经试图走过去南方的路，但由于受到大海的阻隔，它们又本能地回到希望堡附近来，回到人的周围。而那些猎人恰恰是它们过去最可怕的敌人。

9月5日至9日，经观测，维多利亚岛的位置未发生任何变化。这一位于两大海流之间的涡流一直使小岛停在原地没有移动。如果这种情况再保持15天、3个星期，哈博森中尉就可以断言他们将得救了。

但是厄运并没有过去，还有更多的可怕的考验在等待着希望堡的居民们呢！

9月10日，维多利亚岛所处的位置移动了，是向朝北的方向移动，但移动的速度并不快。

加斯伯•哈博森大吃一惊！小岛最后还是被卷进了堪察加海流！它正在漂向形成浮冰群的不明海域！它正漂向人类无法达到的、孤寂的北极地区，漂向再也无法返回的地方！

哈博森中尉没有对了解他们境况的那几个人隐瞒这一新的危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和朗中士都以勇敢和泰然自若的精神面对这一新的险情。

“也许，”女旅行家说，“小岛还会停止漂流的！也许它会移动得很慢！总会有希望的……让我们耐心等待吧！冬天就要到了，让我们准备好迎接它吧！总之，上帝会安排好一切的！”

“朋友们，”哈博森中尉问道，“你们看，我把情况告诉大家好不好？你们都清楚我们处在什么样的境况和会发生什么意外！但对他们一直隐瞒这样的危险，这责任我们能承担得起吗？”

“还是再等等看吧，”巴尼特夫人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不要让大家感到绝望吧。”

“我也这么看。”朗中士简短地接上一句。

其实，巴尼特中尉也这么认为，他很高兴大家的意见一致。

9月11日、12日，小岛向北移动的更加明显。维多利亚岛在以每天12到13英里的速度漂流着。这意味着它每天向北、远离大陆12到13英里，也就是说顺着堪察加海流曲线向高纬度的北方漂移。小岛不久就会越过以前曾穿越巴瑟斯特角最北点的70度线，而从这条线以北将再也没有任何陆地了。

加斯伯•哈博森每天都将观测到的位置标在地图上，他可以看到小岛正漂向什么样的深渊。唯一的希望，就是小岛越是向北，就会越早地迎接冬天的到来，正像巴尼特夫人所说的那样。严寒和冰冻会使冰原变得坚固起来。如果希望角的人们不想葬身海底，他们得走多少路、穿越多少无人到过的地区才能归来呢？啊！要是船已造好，就是还不完善，哈博森中尉会毫不犹豫率领所有人员登船；但虽然木匠在勤奋工作，船还没有造好，而且短期内尚不能完工，因为麦克•纳普必须精心建造这条船，这条船关系到20人的生命，它要在十分危险的海域航行。

9月16日，维多利亚岛从它呆在堪察加和白令海两股海流中一动不动的那一点，向北漂移了75到80英里。这时，冬季降临的迹象已经开始出现。天常常下雪，有时是鹅毛大雪。寒暑表的水银柱逐渐在下降。白天的平均气温尚有华氏44度（摄氏6至7度），而夜间则降到了华氏32度（摄氏零度）。每日的太阳只是在地平线上行走。它只在中午时分才升高几度，一天24小时有11个小时看不见太阳。

9月16日至17日夜里，海上结了一层薄冰。这是些十的冰凌薄片，又像是雪片，在清澈的海平面上到处都有这种冰块。可以看到，根据著名的航海家斯得莱斯比的说法，这是能使大海很快平息下来的降雪，就像为了暂时平息海浪海员向海里倒油的作用一样。这些小冰块遇到平静的水面就往一块聚集；但它们刚刚形成了一个平面时，一遇上起伏的海浪就会把它们冲破，使它们又分离开来。

加斯伯•哈博森仔细观察着这初次结成的冰块。他知道，只需要持续24小时，这层冰壳就可以逐渐加固，达到2至3指厚，这个厚度就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他估摸，维多利亚岛不久就会停止向北漂移了。

不过，晚间的成果到了白天便遭到了破坏。夜间，小岛的运动会遇到冰块的阻挡，但白天冰块就会融化或被海浪击碎，无法再阻止小岛的运动，强大的海流又使它以很快的速度漂移。

就这样，向北移动的速度加快了，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小岛的移动。

9月21日在秋分这一时刻，白天和黑夜时间一样长，从这一时刻起，就逐渐变得越来越昼短夜长了。冬天已经明显地降临了，但气温并没有一下了骤降。这一天，维多利亚岛已经差不多到达北纬71度线了。小岛已经第一次开始了自转运动，哈博森估计它已转动了90度。

现在人们可以估计到哈博森会担心什么了。直到此时他一直试图隐瞒的情况，大自然将要向最不明事的人都要揭开秘密了。情况是，由于小岛的自转运动，它的方位基点已经完全变了。巴瑟斯特角已不再指向北方，而是东方。太阳、月亮、星星已不再从原来的地平线上升起和落下。像麦克•纳普、雷、马博尔和别的也常常注意观察的人是不会注意不到这一重要变化的。

可是让哈博森十分满意的是，好像这些勇敢的士兵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方位基点的变动不太大，天空常常被雾气所笼罩，使人们难以观察到星空发生的变化。

但这一自转运动看来正与更快的漂移运动在同时进行。自这天起，维多利亚岛就以每小时1英里的速度漂移。它仍继续向高纬度的地区移动，越来越远离陆地。加斯伯•哈博森没有绝望，因为绝望不属于他的性格；但他也感觉到天快塌下来了，他盼望冬天，盼望冬天快些带给他们严寒。

温度在继续下降。9月23日和24日下了一场大雪，使已结冰的海面的冰层又加厚了，无边无际的海上冰原正在形成。小岛仍在漂移，它还在破击着冰层，但它移动的阻力已越来越大。放眼望去，海水还在包围着小岛。

终于，9月27日人们观察到，维多利亚岛已被茫茫的冰原包围，自昨夜起已动弹不得了！它停在了西经177度22分、北纬77度57分的地方，距任何大陆的距离均在600英里以上！

第十一章

这就是目前的情况。用朗中士的话说，小岛已经“抛锚”了，它已停下不走了，就像以前地峡把它与美洲大陆连接起来一样。但这次它距有人居住的陆地却有600英里，而这600英里，却要在冰冻的海面上，在北冰洋地区最寒冷的季节，在严寒凝聚的冰山之间，乘着雪橇穿越过去！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但是却不允许有任何的犹豫和动摇。哈博森中尉曾那么盼望的冬天终于到来了。这冬天制止了小岛向北方灾难性的漂移；这冬天又将在小岛和邻近大陆之间搭起一座600英里的长桥！必须抓住这新的机会把困在北极地区的人们重新带回家园。

确实——哈博森中尉这样向朋友们解释说——只有等明年春天才能使冰层融化，也就是说那时可以再随白令海海流漂流一次。而现在，只要等海面冻硬了就行了，这大概只要三到四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哈博森中尉打算考察一下小岛周围的冰原情况，去了解一下那里坚固的程度，对雪橇在上面行驶是否有利并探测一下或去亚洲海岸、或去美洲大陆的最佳道路。

“不用说，”加斯伯•哈博森在与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谈及上述情况时说道，“不用说，即使机会均等，我们也应该选择去新乔治亚，而不是亚洲海岸，再不就是去俄属美洲也好。”

“这样的话，卡吕玛就很有用啦，”巴尼特夫人答道，“因为，她是爱斯基摩人，她非常熟悉新乔治亚地区。”

“是的，很有用，”哈博森中尉说，“她的到来真是上帝的安排。靠着她，我们会很容易到达诺顿湾的米歇尔堡，或者更向南一些，到新阿康吉尔城去过冬。”

“可怜的希望堡！”巴尼特夫人说，“我们费了那么大劲儿才建成，加斯伯先生，您为它付出了多少劳动啊！而现在却要放弃它，把它丢在冰天雪地之中，丢在这浮冰群中，怎不让人心疼啊！当我们走时，要我向它告别，那真会比挖我的心还难受！”

“夫人，我的心情不会比您更好受些，”哈博森中尉答道，“可能比您更痛苦！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我把我的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都献给了希望堡，噢，这个不幸的名字，现在要放弃它这会令我一生都难过的！而且，又怎么向公司交待呢，公司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而我作为公司的忠实职员，却……”

“公司只能说，加斯伯先生，”巴尼特夫人激动地高声说道，“公司只能说，您已经尽职尽责，您对大自然造成的恶果不负有任何责任，我们人是无法与大自然的力量抗拒的！公司会了解，您是无法预测刚刚发生的事情的，因为那是人所不可预测的事情。而且公司的人还会知道，正是由于您的谨慎和坚毅的品质，才没有使公司损失掉任何一位有用之材！”

“谢谢，夫人，”中尉边握了握巴尼特夫人的手边答道，“谢谢您说的这些心里话，不过，我了解那些人，请相信我，人们总认为成功比失败好。反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朗中士想打断哈博森中尉不愉快的想法，把谈话拉回到关心目前的境况上来；他谈起了为即将出发的准备工作，最后他又问他的上司，是否最后应当把维多利亚岛的真实情况告诉大家。

“再等一等，”哈博森中尉答道，“我们用沉默的方式使这些可怜的人们一直免去了无谓的忧愁，等到我们确定了出发的日期后，我们就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他们！”

看法确定之后，商站的工作在以后的几周里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1年来，一直无忧无虑的希望堡的居民们的情况又如何呢？

1年前，严寒季节的最初征兆像往常一样出现了。海岸边逐渐结上了一层薄冰。泻湖里的水因为比海水平静而首先结了冰。白天的温度维持在零上1、2度，而夜间则下降到零下3、4度。哈博森开始让部下都穿上冬装、皮衣和毛料服装。在屋里装上了冷凝器，空气储存器和抽气机已经擦亮。在院子周围和巴瑟斯特角附近设下了不少陷阱，萨拜因和马博尔为猎手们满载而归兴高采烈。主要房屋的室内装修工作也已完成。

今年，勇敢的人们还是按部就班地这样做。尽管希望堡所处的实际纬度已比去年高了两度，但温度在刚入冬时却没有多少不同。实际上，在北纬70度和72度地区，平均温度的差距并不很大。人们甚至感到，今年初冬的寒冷程度远赶不上去年的这个时候。但也可能是由于这里的人们已经更适应了这种严寒气候的缘故。

不过应当注意，恶劣气候的季节并没有以其惯常的严寒而开始。天气潮湿，大气中饱含着水蒸气，这水气一会儿转化成雨，一会儿转化成雪。气候肯定不像哈博森中尉所期望的那么冷。

小岛四周的海面虽结了冰，但和往年也不一样，不像以前一样那么有规律。在新结成冰原的表面上可以看见很多大块的黑斑，这说明冰冻得还不够坚实。还可以不断地听到冰层的断裂声，这是雨水溶化冰层的结果。过去只要严寒一到，冰块就会立即形成并聚集起来，而不会产生上述情况。冰山，甚至冰丘都不多见，而天边也还看不到浮冰群的出现。

“这个季节，”朗中士常这么说，“一点也不令那些寻找西北通道和北极的探险家所失望，但对我们的计划和回归却很不利！”

整个10月，哈博森中尉注意到，平均气温都不超过华氏32度（摄氏零度）。谁都知道，气温得低到零下7、8度并持续几天，海面才能冻住。

同时，巴尼特夫人和哈博森中尉都清楚，现在的冰面情况还根本不能通行。

困在岛上的皮毛动物，驯鹿、狼等要是能跑到低纬度地区早就跑了，这说明现在它们在刚刚冻上的海面上找不到安全可行的路。因此，它们一直在商站附近转来转去，宁愿与人为邻。一些狼一直走到人们的射程之内以便捕捉貂和北极兔，这是此时它们唯一食物。那些驯鹿因找不到食物，便成群地聚到巴瑟斯特角一带游荡。一只北极熊——很可能是巴尼特夫人和卡吕玛经常怀念的那只——常常从泻湖边的树丛中穿过。看来，既然所有的动物还呆在这里，尤其是那些食草的反刍类动物10月还呆在维多利亚岛上，这就说明它们现在还走不了。

这样的平均气温是冰层还会融化的气温。可是，加斯伯•哈博森查了查他的日记发现，去年冬天10月的这个时候，气温已是华氏零下20度（摄氏零下10度）了。怎么会这么不同呢，这极地的气候真古怪！

人们还丝毫不觉得冷，用不着呆在屋子里不出门。气候仍然很潮湿，因为经常在下雨，雨中夹着雪。气压表的指针在下降，这表明大气中水气的含量仍然很高。

10月里，加斯伯•哈博森和朗中士仍外出了几次，去观察冰原周围的情况。有一天，他们来到了米歇尔角，还有一天到过莫斯湾，想看看是否已有通道，不论是通到美洲大陆或是亚洲大陆都行，这样就可以确定出发的日期了。

然而，冰原上到处都是水洼，有些地方还有不少裂缝，雪橇肯定无法通行。看来，旅行家要徒步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前进也很困难，到处是水和冰。这说明天气还不够冷，也不正常。这种情况是因气候的冷热不均造成的，冰面从上到处竖起了各种各样的冰棱，就像钟乳石一样。这丝毫不像一片平坦的原野，而更像是一片冰川，即使能通行，也是极其艰难的。

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在冰原上探查。他们向南只走了一至二英里，但却费了很大力气，也费了不少时间。他们不得不承认还得继续等待，他们非常失望地回到希望堡。

11月初，气温又略有下降，但仅下降了几度，还不够低。维多利亚岛笼罩在一片大雾之中。在大厅里整个白天都不得不点着灯。而灯油本应很节省用的，因为储存的已经不多。克莱温迪上尉本来会带给他们给养的，另外，现在已不再能猎到海象，这类两栖动物已不再靠近小岛了。如果这种天气持续下去，商站的人们就不得不用动物的脂肪或松脂来照明了。此时的白天已变得越来越短，太阳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圆满，已失去了热力和耀眼的光芒，只在地平线上出现几个小时就不见了。是啊！这就是冬天，夹杂着雾、雨、雪的冬天——可就是还不够冷！

11月11日，希望堡处在节日的气氛之中，午饭时，若拉夫夫人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因为这一天是小麦克•纳普的周岁生日。孩子的身体很好，样子很可爱，金色的头发，蓝蓝的眼睛。孩子很像爸爸，那位本匠师傅。爸爸也为孩子像他而感到极为自豪。饭后称了称孩子，看他那淘气的样子！听他那高兴的笑声！我的天，孩子已经34斤重了！多了不起啊，大家纷纷向麦克•纳普夫人欢呼、祝贺！若拉夫下士也分享着不少的“荣誉”，因为他是孩子的干爸呀！下士曾经常抱着孩子、推着摇篮哄孩子睡觉，照顾孩子。

第2天是11月12日，太阳没有在地平线上出现。极地的长夜开始了，而这里的长夜比去年在美洲大陆时早来了9天，这是目前维多利亚岛与美洲大陆所处不同纬度的结果。

不过，太阳的消失并未引起天气的变化。气温还象过去那样变幻莫测。气温第1天下降，第2天又升高了。雨雪仍在交替地下着。风不大，但方向无定，有时一天风向标会轮流地指向各个方向。天气常很潮湿，这很可怕，会引发在这里过冬的人得坏血病。所幸的是，尽管缺少了柠檬汁、酸橙汁的供应，但却收获了不少酸模和辣根菜。人们听从哈博森中尉的建议，每日都食用这些东西。

不过，最重要的是应尽一切努力早日离开希望堡。处于目前的位置，可能需要差不多3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最近的陆地。可是，一旦上了路，最怕的就是在登上坚实的陆地之前会碰上大的解冻。要是出发，必须得等到11月底才行。

要说出发，自然没有任何疑问。但是，假如碰到的是寒冷的冬天，在冻的坚硬的冰原上前进已经十分困难了，那么在这种气候多变的季节踏上返回的路，问题就更严重了。

11月13日，加斯伯•哈博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又碰了个头，研究确定出发的日期。朗中士的意见是应尽早离开岛子。

“因为，”他说，“我们要穿过600英里，还得留出路上碰到障碍而耽误的时间。我们必须在3月份抵达大陆，否则要是碰上了解冻，到时候我们的处境甚至比现在还要糟糕。”

“可是，”巴尼特夫人问道，“海面是否到处都冻结实了能让我们通过呢？”

“当然，”中士答道，“冰层每天都在加厚，而且气压也在逐渐上升，这表明气温会越来越低。从现在起到准备工作结束还有1个星期，希望那时会大冷起来。”

“没关系！”哈博森中尉说道，“今年冬天天气很坏，老是和我们做对！过去人们在这里的海域也遇到过这种奇怪的天气，有些捕鲸船还是航行到这里来。不论怎样，我认为我们得抓紧每一天时间。我只是遗憾，往日正常的天气为什么一直不来帮我们的忙。”

“会来帮我们的，”巴尼特夫人说，“总之，我们得抓紧时机。加斯伯先生，您看我们出发的日期确定在哪一天好呢？”

“11月底，这是最迟的期限，”哈博森中尉回答说，“如果8天后即这月的20日左右我们可以结束准备工作，冰面又可以通过，我觉得就算我们走运，我们那时就出发。”

“好，”朗中士说，“我们加紧准备吧，一分钟也不要放松。”

“那么，加斯伯先生，”巴尼特夫人又问道，“你得把我们的境况告诉大家了？”

“是的，夫人。是到该说的时候了，因为马上得行动了。”

“那您准备什么时候讲呢？”

“马上，朗中士，”哈博森转身对部下说道，朗中士立即立正听候命令。“去让大家都到大厅里集合，我把情况告诉他们。”

朗中士行了个军礼，然后机械地向后转走了出去。

有几分钟，巴尼特夫人和哈博森中尉单独呆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

中士很快就回来了，告诉哈博森，已经执行了他的命令。

加斯伯•哈博森和女旅行家立即走进了大厅。

大厅内灯光昏暗，商站里所有的居民，男人和女人们都已集合在那里。

加斯伯•哈博森走到同伴们中间，庄严地说：

“朋友们，我一直认为，为了不使你们担忧，我必须不告诉你们我们的希望堡商站处在怎样的危境之中……一场地震已使我们离开了大陆……巴瑟斯特角已经脱离了美洲大陆……我们的半岛已成了一个冰岛，一个在漂移的小岛……”

就在这时，马博尔走到哈博森面前，用坚定的声调说道：

“我们早知道了，中尉！”

第十二章

这些勇敢的人们，他们早知道了！但是为了不增加头头的负担，他们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以无比的热情去干好准备过冬的工作！

热泪一下子模糊了哈博森的眼睛，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走上前去紧紧握住了马博尔的手。

是的，这些勇敢的士兵们什么都清楚，因为马博尔早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那回为驯鹿控的陷阱里灌满了咸水，预期该来没来的里莱恩斯堡分遣队、每日都测定纬度和经度而这在坚实的陆地上是毫无必要的，哈博森中尉观测时的小心翼翼、周围的动物早应在冬天之前离开却没有离开，最后是几天来方位的改变，所有的种种迹象早已让希望堡的居民们知道了真象。只有卡吕玛的到来无法解释，他们只能猜想，而且猜对了，是暴风雨突然把这位爱斯基摩少女带到小岛上来的。

是马博尔首先发现上面提到的情况的，然后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麦克•纳普和铁匠雷。三个人冷静地分析了形势，并一致认为，他们必须把情况不仅告诉同伴们，也得告诉妇女们。而所有的人都保证在头头面前要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还像过去那样对头头的命令要百分之百地执行。

“朋友们，你们真是些勇敢的人，”巴尼特夫人听了马博尔的话后说，她也为他们的举动而深受感动。“你们是真正的、勇敢的士兵！”

“我们的中尉，”麦克•纳普说道，“请相信我们，您已经尽了您的职责。我们也会尽我们的职责。”

“是的，我相信你们，同伴们，”哈博森说道，“上帝没有抛弃我们，让我们和上帝一起来拯救我们自己吧！”

于是，加斯伯•哈博森讲述了自那次地震把巴瑟斯特角地区变成一个小岛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春天解冻后小岛怎样被不知名的海流带到离海岸2百多英里的地方；暴风又怎样把小岛吹到可以看见大陆的地方，然后在8月31日夜里又吹得小岛远离了陆地；勇敢的卡吕玛又是怎样不顾生命危险前来救援她的欧洲朋友们。之后，他又注意到小岛因冰原在暖水中解冻而发生的变化和他早已担心的事：小岛或者会漂向太平洋，或者会卷入堪察加海流之中。最后他告诉同伴们，小岛已于9月27日因冰冻而固定不动了。

有人把北冰洋地区图拿来，哈博森打开图，在图上指明了小岛现在的位置，距任何陆地的距离均在600英里以上。

他最后说道，情况极为险恶，明年解冻时小岛肯定会碎裂，新造的船只又不能使用，应当乘寒冬穿越冰原返回美洲大陆。

“我们必须在严寒和黑夜中走600英里。这是十分艰难的，朋友们，但你们和我一样，大家都清楚，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您什么时候命令出发，中尉，”麦克•纳普说道，“我们一定紧跟着您！”

一切就这样决定了，从这一天起，此项艰险旅行的准备工作便迅速展开。大家下定决心要在这种条件下穿越600英里的路程。朗中士领着人们做准备工作，哈博森则带领两位猎手和巴尼特夫人经常去察看冰原的情况。卡吕玛也经常陪他们去观察，她很有经验，她提的意见对中尉十分有益。如无意外，出发的日期就定在11月20日，时间已迫在眉睫。

正如哈博森预料的那样，风又刮起来了，温度又有所下降，水银柱指着华氏24度（摄氏零下4.44度）。前些天的雨水已被雪花所取代，雪花下到地上立刻就冻凝固了。像这样再冷几天，雪橇就可以在上面行驶了。米歇尔角前面的裂缝已部分被冰雪填上，但是不应忘记，平静的水面容易冻住，这没有问题，而海水的状况却不尽然。

风不停地刮着，且越刮越烈。巨浪影响着水面的正常冻结和冻结的硬度。宽阔的水洼在不少地方仍在把冰块隔离开来，要在冰原上找到通道仍然很难。

“天气已经开始大冷了。”一天巴尼特夫人对哈博森中尉说，——这一天是11月15日，那时他们正在岛的南部观察——“温度已经明显下降了，那些水面很快会冻住的。”

“我也这么认为，夫人，”哈博森答道，“可是糟糕的是，这种冻结的方法对我们的计划很不利。冻结的冰块太小，冰面上的棱棱角角太多，雪橇即使能在上面滑行，也会十分困难的。”

“不过，”女旅行家又说道，“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只要几天，甚至几个小时，一场大雪就会把这样的冰面填平！”

“也许是的，夫人，”哈博森答道，“但如果下雪，那气温又会回升，气温回升，冰雪又会融化。这对我们都不利！”

“是的，加斯伯先生，”巴尼特夫人说，“我们得承认，在极地洋面上，要是我们碰到一个暖冬那真是最大的不幸。”

“这我们已经预见到了，夫人，我想您会记得，我们在美洲大陆上过的冬天曾多么寒冷。不过，人们经常会注意到，很少接连两个冬天，天气又冷、冬天又长。极地的捕鲸船员们很清楚这点。是啊，夫人，这简直是在给我们开玩笑！当我们想过暖冬时来的却是严寒，当我们要寒冬时遇到的却是个暖冬！得承认直到现在我们一直很不走运！每当我一想到要带着妇女，还有一个孩子却要穿越600英里！唉……”

加斯伯•哈博森把手伸向南方，他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但却被在不远处的黑暗隔断了。看着这冻不好的海面不由让人心中一阵惆怅，那冰面下还时而传来断裂的声音！月亮半浸在湿雾中，正在阴暗的地平线上悄悄升起，只向这广漠的地方投下了惨淡的光亮。在半明半暗之中，由于某种折射作用，使各种物体都像是变大了一样。几座不那么高的冰山，变得一下子庞大了许多，像神话中的魔鬼一样可怕。鸟儿搧动着翅膀飞过去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由于眼睛产生的幻觉，连最小的鸟儿看上去都比南美大兀鹰和胡兀鹫大。向前望去，在冰山之中，看上去像有不少黑洞洞的隧道，就连最勇敢的人也会望而却步。由于冰山的运动，有时突然会听到巨大的断裂声响彻四方，回声久久不绝。这场景就这样不断地变幻着，一会儿又像是仙女下凡！这些即将穿越冰原冒险的不幸的人们看到这种可怕的景象又做何感想啊！

女旅行家虽然有勇敢、坚毅的品格，但这时也感到了那种令她毛骨悚然的恐怖。她的灵魂和身体都像冻僵了一样。她想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不着也不听。有一阵子，月亮完全隐没在浓雾之中，极地的景象变得更可怖了。巴尼特夫人想象中出现了这样的场面：有一队男人和妇女，在暴风、大雪、雪崩和极地无穷无尽的茫茫黑夜中，正在孤零零地穿行在广漠的冰原上！

然而，巴尼特夫人一直强使自己观看下去。她要让自己的眼睛习惯看这些可怕的景象，见怪不怪。她看着，看着。突然，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紧紧握住了哈博森中尉的手，并指着百步之外一个正在蠕动的庞然大物给他看。

这是一个巨大的、浑身雪白的怪物，身高足有50英尺以上。它慢悠悠地在冰上走着，从一块冰又跳到另一块冰上，并晃动着它那能抱住十棵橡树的爪子。它也像在冰原上寻找道路，赶快逃离这可怕的小岛。它不断把冰层踩塌，又慌乱地爬起来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怪物在冰原上一直向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然后，可能是因为找不到通路，又开始向回转，走向哈博森中尉和巴尼特夫人站立的地方。

这时，哈博森摘下身上背的枪，准备向怪物射击。

他刚刚瞄准了怪物，就又把武器放下了，并说：

“是只熊，夫人，不过是只熊，是折射的缘故刚才把它的身影给放大了！”

这的确是只北极熊，巴尼特夫人从她刚才的幻境中清醒了过来，她定了定神，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就是我说的那头熊！”巴尼特夫人叫道，“肯定是我在新地遇到的那只！它可能是岛上唯一的一头熊！——可是它在干什么呢？”

“夫人，它要离开这儿，”哈博森中尉点着头说道，“它要逃离这到倒霉的小岛！可它还没找到路，这就是说，它还没找到路，我们也走不了！”

加斯伯•哈博森没说错。这头野兽也想离岛去寻找陆地，因为不行，便又返回小岛。它摇了摇脑袋，发出低沉的吼声，从中尉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走过。要么它没看见他们，要么是懒得看他们，只见它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米歇尔角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一个小山丘的后面。

这一天，哈博森中尉和巴尼特夫人带着几分愁容静悄悄地回到堡子里。

然而，就像冰原已经可以通行了一样，商站里的准备工作一直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为了远行的安全，什么都得想到，任何细节都不能忘掉，不仅得考虑到路上的困难的劳累，还得准备好极地的天气会随时作祟，这里的天气是专门喜欢与探险的人作对的。

狗也得到了最好的照料。人们把狗放到堡子外让它们奔跑，以使它们在休息很长时间之后能很快恢复体力。总之，它们都很健壮，要是让它们上路，是能够长途跋涉的。

对雪橇做了精心的检查。高低不平的冰面会使它们受到经常的撞击。为了使之经久耐用，雪橇的主要部分，如车架、底盘等部件都得到了加固。这是麦克•纳普和他手下人的工作，他们尽最大可能把这些雪橇收拾得坚固耐用。

除此之外，他们还新造了两辆大雪撬，一辆装运粮食给养，一辆装运皮货。这两辆雪橇让驯鹿去拉，它们很适合干这项工作。这些皮货是些奢侈品，似乎不应丢掉。加斯伯•哈博森为了哈得孙湾公司的利益，决定尽一切可能带上这些货物，除非在路上实在拖累时再扔掉不迟。要是把这些毛皮留在商站，将肯定会丧失殆尽。

粮食给养是另一回事。应带够充足的，容易带的食物。决不能在路上靠打猎为生。一旦可以通行，可供食用的猎物应当先行，早日南返。因此，咸肉、牛脯、兔肉酱、干鱼、饼干并不充足，但酸模和辣根菜有不少，还有烧酒和用来制造热饮料的酒精等等，这些都装在一辆大雪撬上。哈博森还想带上木材燃料，因为在600英里的路途上，找不到一棵树，也不会有一根树枝，甚至连苔藓也没有，更不能指望在海上能找到什么漂流物。但这样就会超载，必须有所舍取。所幸的是，人人都不缺保暖的衣服。舒适、暖和的衣服有的是，如果需要，还可以用车上的毛皮来顶替。

至于托马斯•布莱克，自那次观测失败后就深居简出，不见同伴，也不参加中尉、中士和女旅行家的研究聚会，但出发的日子一确定，他又开始露面了。但他仍只管他乘的那辆雪橇、他的仪器和观测记录簿。他一直沉默不语，一句话也难得出口。他什么都忘了，甚至连自己是个学者也忘了。自从观测日食失败、又错过了探索月珥的机会之后，他对观察极光、光晕、幻月等各种高纬度地区的特殊现象都失去了兴趣。

在最后几天，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地工作，11月18日这一天，已经一切就绪可以出发了。

不幸的是，冰原仍不能通行。虽然气温又有所下降，但仍没有冷到所有的冰面都可以通行。细细的雪花在时断时续地下着。加斯伯•哈博森、马博尔和萨拜因每天都从米歇尔角沿着海岸走到那个老莫斯湾的拐角处。他们甚至还走到离小岛1英里半半径的地方到处察看。他们所到之处都是坑坑洼洼和裂缝。不用说雪橇，就连人在上面行走也难以落脚迈步。哈博森和随行的两人经过这么短路程的跋涉已觉得疲惫不堪，他们甚至好几次都以为，这变化无常的道路和浮冰很可能会使他们回不到维多利亚岛了。

老天好像专门在与这些落难的人们为难似的。11月18日至19日，温度回升，而气压则下降了。天气的这种变化带来了严重后果。气温回升至华氏34度（摄氏零上1.11度），使大气中的水气猛增，结果带来的不是雪，竟是一场大雨。这温暖的雨水使一些地方的冰层融化，并出现了裂缝。看上去简直会让人以为冰雪即将消融，因为冰面上到处都有冰雪融化的痕迹。不论这天气多么可怕，哈博森每天都要去岛的南面观察，但每天都是失望而归。

11月20日，岛上又起了新的风暴，就像一个月前在极地肆虐的那一场一样。商站的人无法出门，他们被困在希望堡里整整五天4。

4原文如此。若从8月20日起了风暴算起，到22日出发，实际在屋里仅关了两天没有出门。——译者注。

第十三章

直到11月22日，天气才开始转好。几个小时之内，风暴突然静止了。不久又转成了北风，气温立即下降了几度。一些能做长途飞行的鸟儿飞走了。看来，这儿高纬度地区的气温要降到这一时期正常的温度了。正当在这里过冬的人们还在抱怨天气不像去年那样冷时，寒暑表上的水银柱一下子指到了华氏零下72度（摄氏零下55度）。

加斯伯•哈博森决定不再延期离开维多利亚岛。22日上午，小岛已经与冰原完全冻结到一起，并与600英里以外的美洲大陆连成一片，小分队已完全准备好离开希望堡、离开小岛了。

上午11点半，在地平线上壮丽的极光照耀下，在一片灰朦朦的雾霭和宁静气氛的笼罩中，哈博森中尉下达了出发的命令。拉橇的狗已各就各位。三组驯鹿分别套在了那几辆大的雪橇车上。大家一声不响地朝着米歇尔角的方向驶去——应当说那是人们真正最后离开小岛的地方。

车队首先沿着位于巴尼特湖东而后长满树木的山丘边上前进；就在转过山角的时候，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最后再看一眼巴瑟斯特角，那儿已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在奇异的北极光的照耀下，人们看到了积雪的山脊，像画出的两条白线，将商站的院子半遮半掩地挡在后面。商站已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色，一缕轻烟还在冉冉上升，那是炉中的炭火在最后的喘息……这就是希望堡！这就是他们曾为之付出了那么多辛勤劳动、忍受了那么多痛苦的商站，但现在却无用了！

“再见吧，再见吧，我们可怜的北极屋！”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摇了摇手说道。

每个人的心情都一样，怀着这最后的记忆，悲伤地、静悄悄地继续上路了。

下午1点，队伍在绕过那个仍未完全冰封的断口到达了米歇尔角。这段路上，由于维多利亚岛的地面较平整，他们在路上并未遇到多大困难。但在冰原上则完全不同了。冰原在北边浮冰群的巨大压力之下，会形成很多冰山、冰丘和冰障，要穿过这样的重峦叠嶂，非得不断地探路，并花费十倍、百倍的努力不可。

这天傍晚，大家已经在冰原上前进了几英里，需要安排住宿了。大家学习北美爱斯基摩人和印第安人的方法，在冰层中控“雪屋”居住。这时的雪刀成了很有用的工具。晚上8点，在吃过一顿以肉干为主的晚餐之后，所有的人都住进了比人们想象中要温暖得多的雪屋里。

在睡觉之前，巴尼特夫人问过中尉，请他估计一下这里距希望堡有多远。

“我看我们走过的路不会超过10英里。”哈博森对她说。

“仅走了600英里的10英里！”女旅行家说道，“照这么算，我们得走3个月才能到达美洲！”

“3个月甚至可能更长时间，夫人！”哈博森答道，“我们不能走得更快了，这可不像去年我们在里莱恩斯堡和巴瑟斯特角之间的冰封平原上旅行那样，现在是在崎岖不平的冰原上找路走，这可不容易！路上我们肯定会困难重重，我们必须战胜它们！总之，最重要的不是要快点到达目的地，而是要个个都健康地到达终点。只要我们一个不缺地回到里莱恩斯堡我就高兴了。祝愿老天帮忙，夫人，让我们3个月后能到达美洲海岸的某处，那么我们就真得感谢上帝了！”

第一夜平安无事，但哈博森却长时间失眠，老是觉得他们宿营地的下面在微微颤动，像是冰原的各个部分之间有缝隙，没有冻住似的。由于这些巨大缝隙的存在，冰原在很多地方还不曾连接成一块，这是最令人担心的地方，因为这说明冰原还没有真正与坚实的陆地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整体。另外，在出发之前，哈博森中尉已经注意到，无论维多利亚岛上的能产皮毛的动物还是其它肉食动物都还没有离开商站。它们之所以还没有去更适合的南方，肯定是它们的本能告诉它们路上还有难以克服的障碍。加斯伯•哈博森在带领队伍穿越冰原返回大陆的行动必须谨慎小心。

这是在冰雪融化之前的一次尝试，不论会失败还是不得不回返，哈博森带领大家离开希望堡，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第二天11月23日，队伍向东没能前进10英里，因为道路实在难以通行。冰原上到处是层层叠叠的折皱，堆满了冰块，不难看出，这是多么大的冰块在北冰洋浮冰群的挤压下形成的重峦叠嶂。由于冰山之间的撞击、冰块的重叠，使这里形成了一片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冰山雪海。

很明显，由雪橇、套车组成的车队是不能从这些冰块上穿过的，人们也不可能用雪刀在这样的地势上开出一条路来。有的冰山露出了奇怪的模样，就像一座毁灭了的城市一样高低不平，令人惊骇。有的冰山高达三、四百英尺，山顶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巨冰，只要发生轻微的撞击和震动就会引来一场天塌地陷的雪崩。

要绕过这些冰山，须格外小心。中尉下达了命令，在穿越冰山时，不许高声说话，不许用鞭子抽打动物。这些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否则稍有不慎，即会大难临头。

不过，绕过这些冰山，找到通道却在费了很长时间。大家被折腾的精疲力尽，仍难以找到正确的方向，绕了10英里才向东前进了1英里。好在脚下的地面还算坚实。

但24日碰到了另外的障碍，这恰是哈博森中尉担心的那种无法克服的困难。

队伍在穿过第一块距维多利亚岛20英里的浮冰之后，来到一块不那么崎岖不平的冰原上，冰原上的冰块并未受到浮冰群强力挤压的影响。看来，由于海流的流向，浮冰群的压力未影响到这一地区的冰原。但是，哈博森和同伴们很快就发现，这里有许多尚未冻上的又宽又深的裂缝，使他们随时都有被隔断的危险。气温相对较高，寒暑表标明的平均温度为华氏34度（摄氏零上1.11度）。而此淡水难以冻结的海水只有在零下几度以下才会结冰，所以这里的海水还没有冻结。所有的浮冰群和冰原都来自更高纬度的海面上，它们之间互相作用，又使周围的气温变冷；而北冰洋的南部并没有全部冻结，反而下了一场雨，又为该地区增加了几分解冻的因素。

这一天，队伍在一处充满浊水的大裂缝前停了下来——这裂缝的水中夹杂着不少碎冰块，虽不足一百英尺宽，却有好几英里长。

有两小时大家一直沿着裂缝的两边走，希望很快能走到尽头再折向东，但没有成功，只好停下准备宿营。

朗中士跟着哈博森中尉又向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仍看不到裂缝的尽头，便咒骂起这个给他们带来这么多麻烦的暧冬来了。

“一定得过去，”朗中士说道，“我们不能呆在这个鬼地方。”

“对，一定得过去，”哈博森中尉答道，“我们过去，要么向北，要么向南，一定得经过这个裂缝。可是，经过这个裂缝，前面还会有其他的裂缝，只要天气这么反复无常，在几百英里的路上，这样的裂缝就会不断出现！”

“是这样，中尉，在继续前进之前，应当先弄清前面的情况。”中士说道。

“对，应当这样，朗中士，”哈博森中尉坚定地答道，“否则，我们就会跑了5、6百英里的路，却连到达美洲半程的路都没有走过。对！在前进之前，应当先去了解冰厚的情况，这才是我应当干的事！”

然后，哈博森没再说一句话，脱掉衣服就跃入冰冷的水中。他是一个游泳好手，使劲划了几下就到达裂缝的对岸，然后就消失在山的暗影中。

几小时之后，加斯伯•哈博森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宿营地，中士已先他之前回到那里。他把中士叫到一边，对他和巴尼特夫人讲述了前面的冰原根本不能通行。

“也许，”他对他们说，“单独一个人步行，没有雪橇，没有行李可以这样通过，但大队人马却不行！向东有很多裂缝，在这种情况下，要到达美洲船比雪橇更有用！”

“那么，”朗中士答道，“假如一个人可以过去，那为什么不让我们中的一个人去试一试，去寻求援助呢？”

“我是想去试一试……”哈博森说道。

“您，加斯伯先生？”

“您，我的中尉？”

哈博森的提议引起两人异口同声的反问，表时他的提议是多么让人感到意外，又多么不合适！他，全队的首领，他要走了？！他要丢掉大家不管，尽管是去冒最大的危险，也尽管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不行！这绝对不行。哈博森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好的，朋友们，”于是他说，“我了解你们，我考虑了，我不应离开大家。但是让你们中的谁去都不行！说真的，谁也不会成功，只能倒在路上死去，不久之后，当冰原解冻的时候，他的尸体就会沉入从我们脚下裂开的大洋的深渊之中！而且，他就是能到达新阿康吉尔城又有什么用呢？他怎么来救援我们？租条船来找我们吗？可这船只能在冰雪融化后才能过来！可冰雪融化后，有谁知道维多利亚岛会漂向何方呢，也许在北冰洋，也许还会在白会海呢！”

“对！您说的对，我的中尉，”朗中士回答说，“让我们呆在一起吧，要是我们在船上能逃去，那麦克•纳普的船还在那儿，在巴瑟斯特角，至少我们用不着等待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仔细听着一言不发。她很清楚，既然冰原无法通行，那就只好依靠乘船了，这样就得等到冰雪融化之后。

“那么，加斯伯先生，”他说，“您的主意是？……”

“返回维多利亚岛。”

“那我们就回去，但愿上帝保佑我们！”

队伍被召集到一起，中尉把他建议回去的想法告诉了大家。

哈博森中尉讲话的第一个反应并不好。这些可怜的人们个个都想迅速穿越冰原返回大陆，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几乎人人都感到绝望了。但他们还是立刻行动起来，表示要服从命令。

然后，哈博森向他们讲述了他刚刚探查的情况。他说向东去的障碍实在太多，车队根本无法通过，而又带着这么多辎重，而这辎重对六个月的行程又是绝对不可缺少的。

“目前，”他又补充说，“我们已找不到去美洲大陆的任何通路了，我们要继续向东走的话，那不仅会极度疲劳，而且还会付出再也回不到小岛的代价，而小岛却是我们最后的避难所。要是冰雪融化我们还呆在这冰原上，那我们就完了。朋友们，我一点也不会向你们隐瞒真情，也不夸大情况的严重性。我知道你们都是些坚强的人，你们也知道我也不是那种在困难面前退缩的人。我对你们再说一遍：这里我们根本不可能通过！”

这些士兵对他们的首领绝对信任。他们了解他是个勇敢、坚强的人，如果他说无法通过，那事实上肯定是无法通过的。

大家决定第二天就返回希望堡。回去的路也是极艰难的。天气恶劣，大风在冰原上狂吹，还下起了滂沱大雨。人们可以想象，黑暗之中在这迷宫般的冰山间穿行是多么艰难啊！

队伍用了4天4夜的时间才返回小岛。好几辆雪橇和狗跌进了裂缝中。只是由于哈博森中尉的机智和尽职，才没有损失一位伙伴。但是，在这些受难人们的面前，冬天的来临又会给他们带来多少苦难、多少危险啊！

第十四章

哈博森中尉和伙伴们于28日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希望堡。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那只船上了，但是船只只有在6个月后海水化冻时才能使用。

漫长的冬日开始了，雪橇已经卸下，食物重又归仓；衣物、武器、用具和皮货又储存到原处。狗又回到窝里，驯鹿回到圈中。

托马斯•布莱克是多么失望啊！这倒霉的天文学家重又把仪器、书籍和笔记本搬回房间里布置停当。他对自己“厄运当头”真是感到无比恼火。他又回到了往日的情绪之中——商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绝对无关。

只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就安顿好了堡子里的一切。过冬的人们重又过上了安定的生活，这种生活在城市居民的眼里是格外单调的。做针线活、缝补衣裳、保存好那些珍贵的皮货，以及确定时间、注意冰原变化情况和阅读等，这就是他们每日的工作内容和娱乐活动。一切活动均是在巴尼特夫人主持下进行的，每件事情上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影响。由于所处环境的险恶和对未来的担心，士兵们脾气不好，有时会闹些矛盾，但只要巴尼特夫人一劝解，矛盾就会消失。女旅行家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很有威望，她利用自己的长处为大家做了不少好事。

卡吕玛也变得越来越依恋她了。大家也都很喜欢这位爱斯基摩少女，她待人总是那么温和而又热心。巴尼特夫人已经开始教她学习，成绩很明显，因为她的学生既聪明，又好学。她的英语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她一边学习读书，一边学习写字。在这方面，卡吕玛一下子有了10位都很愿意教她的教师，这些士兵都在英国领地或英国本土上过学，没有人不会读书、写字和计算。

造船的工作在积极地进行中，月底之前就能全部造好船身和铺好船板。在黑暗中，麦克•纳普带着人在点燃的树脂的光亮下加紧工作，另一些人则在商站里准备着船缆索具。虽然已进入严冬时节，但天气仍然很不稳定。

有时严寒刺骨，但却时间不长——这显然是由于经常刮西风所造成的。

整个12月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度过的：雨雪下个不停。气温总是停留在华氏26度和34度之间（摄氏零下3.33度至零上1.11度）。木材燃料消耗不大，储备仍很多，用不着刻意省着使用。不过用以照明的油料却不多了。哈博森只好决定，每天只照明几小时曾以试验用驯鹿的脂肪做灯油照明用，但那呛人白膻味却让人无法忍受，大家宁愿呆在黑暗中不点灯。于是有些工作也不得不停下来。时间就这样过去，让人觉得真是难熬。

地平线上，满月时又出现了几次北极光和两三次幻月现象。托马斯•布莱克又有机会仔细地观察这些流星，精确地计算它们的密度，记录它们的色泽和它们与大气中静电的关系及对磁针的影响等等。可是，天文学家却从不离开他的房间！他真是走火入魔了。

12月30日，在月光的照耀下，在维多利亚岛的整个北面和东面的地平线上环绕着一座长长的冰山群。这是由重叠的冰块组成的大浮冰群，估计它的高度为300到400英尺。小岛约有三分之二的边缘都被这巨大的屏障围住，让人担心的是它还在继续向前延伸。

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气十分晴朗。1861年的新年这一天天气相当寒冷，寒暑表的水银柱下降到华氏8度（摄氏零下13.33度）。这是直到现在为止人们在这个奇特的冬天里观测到的最低温度。对如此高纬度的地区来说，这温度根本不算低。

哈博森中尉感到应当通过观测星座的方法再测定一次小岛所处的位置，结果证实了小岛的位置没有变动。

此时，尽管人们节约用油，油还是快用完了。而太阳在这里直到二月初才会出来，离那时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看来大家就要在黑暗中过冬了。亏得爱斯基摩少女想出了办法，照明用的灯油才又得到了新的补充。

1月3日，卡吕玛到巴瑟斯特角脚下去察看冰情。在这里和岛和所有的北半部，冰原都冻得比较厚实。这里的冰块密集，也没有任何水洼。冰原的表面崎岖不平，到处都很坚硬，这可能是由于这里的冰原受到北方来的浮冰群和维多利亚岛挤压的结果。

这位爱斯基摩少女虽然看到一些水洼，却注意到这里有好几个圆形的冰洞，她很清楚这些洞是做什么用的。这是供海豹出来呼吸的洞口。这类两栖动物利用这些洞口从冰层下爬出来透气并在海岸上的雪地里寻找苔藓类食物。

卡吕玛知道在冬季里，北极熊常常会耐心地等在洞口，只要这类两栖动物一露出水面就扑上去将它抓住，然后将它闷死拖走。她也知道爱斯基摩人会更耐心地等着这些动物出现，然后用一个活动绳套，毫不费力地就捕捉到它们。

北极熊和爱斯基摩人能做到的。灵巧的猎人也能做到。既然这里有洞，就说明有海豹出没。而豹就意味着点灯的油料，这正是商站现在所急需的东西。

卡吕玛立既赶回堡里，她把情况告诉加斯伯•哈博森。哈博森召来了猎手马博尔和萨拜因。卡吕玛告诉他们爱斯基摩人冬天捕捉海豹的方法，并建议他们去试一试。

她还没有说完，萨拜因就已准备好一条打上活结的绳子了。

哈博森中尉、巴尼特夫人、两位猎手、卡吕玛和12名士兵来到巴瑟斯特角。妇女们守在岸边，男人们则爬到几个洞口附近。每个人都拿着一条打好结扣的绳子，开始耐心地守候在洞口旁。

等了很长时间，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还看不到任何海豹影子。终于，马博尔的那个洞口冒出了水泡，一只长着一对长牙的头冒了出来，是只海象。马博尔轻轻放下绳套，然后猛然拉紧。伙伴们都跑过来帮忙，尽管海象拼命挣扎让大家费了不少力气，但还是把它从水中拖了上来。然后是几斧头就使它动弹不得了。

这是成功的开始。希望堡的人们又爱上了这种新的捕猎方式。大家相继又捕获了不少海象。这下可有了丰富的灯油了，虽然这不是植物油，但却可以代替植物油，从此在大厅里干活的人们又见到了光明。

只是，天气仍然不够冷。温度仍然可以忍受。要是人们处在大陆坚实的土地上，准会为遇到这样的暖冬而高兴。巨大的冰冷为他们挡住了刮来的西北风，使他们感觉不到寒风的影响。一月份在慢慢过去，而气温仍仅在零下几度。

但是，暖和天气带来的结果却是维多利亚岛周围的海面总也不能完全冻结。同样明显的是，冰原也没有完全冻硬，由于大大小小的裂缝存在，使冰原上仍无法通行，这也是小岛上所有的动物都没有离开的原因。人们甚至很难相信，那些四足动物竟然都和商站的人们亲近起来，就像是站里驯着的家畜一样。

根据哈博森中尉的指示，商站已不再捕杀这些动物，因为捕杀它们已毫无意义。人们只屠宰驯鹿，取得鲜肉，改善日常的伙食。而那些白鼬、貂、猞猁、麝香鼠、海狸和狐狸现在却毫无顾忌地经常到商站附近来。它们有的甚至钻进院子里，大家也只是把它们赶走了事。那些貂和狐狸过冬时的皮毛真是美极了，有几只的皮毛肯定能卖个大价钱！由于天气暖和，那些啮齿动物很容易在薄雪层下找到些可食的植物，它们根本不用靠商站的储存生活。

大家就这样担惊受怕地等待着冬天的结束，生活极其单调，巴尼特夫人总在绞尽脑汁设法改变一下这种生活方式。

1月份就发生了一件让人伤心的事。1月7日，木匠麦克•纳普的孩子发起了高烧。那可怜的孩子头痛得很厉害，口渴，身体不断地痉挛、发热，情况很不好。孩子的母亲、麦克•纳普师傅和他的朋友们不用说心里有多着急了！由于不知道病因，大家不知该怎么办，只有玛奇懂一点医，不慌不忙。大家听了她的建议，为孩子煎了些退热的汤药，使病情有了好转。卡吕玛白天黑夜都守在孩子身旁照顾他，大家劝她去休息片刻她也不听。

到了第3天，孩子的病情已经显而易见了。孩子出了一身的红疹子，原来是猩红热，并引起了体内发炎。

一岁的孩子染上这种可怕的疾病而且来势如此凶猛是很少见的，但必竟发生过这种情况。堡子里的药品很不全。玛奇过去护理过这种病人，她想起来可以用颠茄酊来治疗这个病。她让孩子每天服用一至二滴这种药，并封好门窗，不让孩子受风。

孩子被搬到了她父母住的房子里。疹子很快都发出来了，孩子的舌头、嘴唇甚至眼白上都出现了小红点。但两天后皮肤上的疹子即变成紫色，接着发白，最后变成皮屑脱落下来。

这时更是关键的时刻，必须使孩子体内的炎症消退，否则还会引起危险，绝不能有丝毫的大意。在得到了精心的护理，约在1月20日左右，即在孩子染病12天之后，孩子才真正算是得救了！

商站的人们欢欣鼓舞。这是整个堡子的孩子！是整个团队的孩子！他是出生在如此恶劣的气候里，如此勇敢的人们中间的孩子！他们给孩子取名叫米歇尔一希望，他们看着这孩子渡过那么多难关，他们觉得这孩子也许正是老天给他们派来的保护神呢！对卡吕玛来说，要是这孩子活不了她准会急死，小米歇尔逐渐恢复了健康，就像是他同希望一起来临了一样。

就这样，人们终于在1月23日告别了忧愁，但维多利亚岛的状况却无任何变化。极地地区面对的仍是漫漫长夜。几天来下了一场大雪，大雪完全遮盖了小岛的土地，雪下了有整整2英尺厚。

1月27日，堡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士兵贝尔彻和潘恩这天上午正在巡视前院时，看见一头又高又大的北极熊正慢悠悠地向堡子的方向走来。他们回到大厅，把这只猛兽又回来的情况告诉巴尼特夫人。

“这可能是我们见过的那只熊！”巴尼特夫人对哈博森中尉说。他们两人，后面还有朗中士、萨拜因和几位拿枪的士兵走到旁门处。

那只熊离堡子还有两百步距离，正一步步走来，毫不犹豫，就像胸有成竹，早已确定了前进的目标似的。

“我认出它来啦，”巴尼特夫人高声说道，“这是那头熊，卡吕玛，它就是你的救星啊！”

“噢！别杀我的熊！”爱斯基摩少女叫了起来。

“我们不会杀它的，”哈博森中尉答道，“朋友们，不要伤害它，它会像来时一样走开的。”

“可它要是冲进院子……”朗中士说，他可不那么相信北极熊会发善心。

“那就让它进来，中士，”巴尼特夫人对他说。“这头熊已没有野性了。它和我们一样也困在这里，它也成了落难者了……”

“落难者之间不能互相残杀！”加斯伯•哈博森说道，“是这样的，夫人，但条件是他们得是同类。不管怎样，我们得听从您的建议，不能伤害它。除非它攻击我们才能自卫。不过，我看我们大家还是回屋子里好，还是不要对它掉以轻心才行！”

这意见很对。人们都回到了屋子里。大家关好门，但并没有放下窗外抗风用的外窗板。

这样，大家可以看清这位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那只熊走到开着的侧门旁，推了推门先探进头来向院子里看了看，然后走了进来。它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周围的建筑物，又迈步向鹿圈和狗窝走去。它停下脚步听了听狗群冲它发出的狂叫和驯鹿发出的不安的鸣叫，然后继续顺着栅栏进行它的巡视，直到走到了主要的房前，把它那大脑袋抬起来贴在了大厅的一扇窗子上。

所有的人都向后退了几步，几名士兵已经握紧了枪，朗中士也开始担心，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但卡吕玛却把她那温馨的脸庞贴近窗前。那只熊好像认出了她——这至少是爱斯基摩少女的看法——可能感到很满意，便发出一声吼叫后向后退去，走向院子的侧门，正像哈博森中尉预料的那样，它怎么进来的又怎么走开了。

这就是这个事件的简单情况，这种事后来再也没有发生，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孩子的病正在迅速康复，这个月的最后几天，他的脸色又变得红润起来，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了。

2月3日将近中午时分，一道淡淡的白光出现在南方的地平线上，长达一个小时。一轮淡黄色的圆盘也出现了一会儿。这是极地漫漫长夜之后那个光辉的太阳第一次露了面。

第十五章

从此时起，太阳每天升起，并在地平线上越升越高。黑夜每天仅中断几个小时。天气更冷了，就像2月份经常的情况一样，寒暑表指向了华氏1度（摄氏零下17度）。这是这个奇特的冬天所标明的最低温度。

“什么时候海水才解冻呢？”有一天女旅行家问哈博森中尉。

“在正常年份，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冰层解冻应在5月初，但今年冬天很暖，如果再不来新的寒流的话，我以为，4月初就能解冻了。”

“这就是说我们还得等上两个月？”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这样，两个月，夫人，”加斯伯•哈博森答道，“因为最好还是不要让我们的船过早地下到冰水中好。我想，要是我们能等到小岛一直漂流到白令海峡最狭窄的地方，那我们准能得救，那里最宽不超过100英里。”

“您在说什么，加斯伯先生？”巴尼特夫人对哈博森中尉说的话感到奇怪，便又问他。“您忘记了是堪察加海流，即北方的海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要是化了冻，这股海流不是还会控制我们，把我们带到更远的地方去吗？”

“我认为不会，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我甚至敢保证的不会发生这种事。解冻总是从北到南，这也许是由于堪察加海流的回流，也许是由于冰块冻住了白令海海流，也许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造成的。但有一点总是不变的，那就是冰山总是漂向太平洋，然后在那里的暖水中融化。您去问问卡吕玛，她对这一地区很熟悉，她像我一样，也会告诉您，解冻是自北向南进行的。”

卡吕玛的回答证实了中尉的说法。看来，很可能小岛在4月初会像巨大的冰块一样被海流带向南方，即带往白会海峡最狭窄的地方。夏天，那里是新阿康吉尔的渔民和有经验的领航员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不过，考虑到可能会发生的耽搁和小岛向南漂流的时间，人们还不能指望在5月以前可以登上陆地。此外，尽管今年不那么冷，但维多利亚岛肯定是冻住了，小岛底部的冰层肯定加厚了，要融化得几个月的时间。

这些越冬的人们只能耐心等待，一直得耐心地等待！

孩子的身体恢复得很好。2月20日，他在病了40天后第一次离开了卧室。他被抱到大厅里，一下子被投入到众人的抚爱之中。母亲想在他1岁时给他断奶，但在玛奇的劝说下，又继续让孩子吃奶。孩子不仅吸吮母亲的奶，有时也喝驯鹿的奶，这使他很快变得结实起来。士兵们给他做了上百个玩具，他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2月的最后一星期是雨雪交加的天气。接着又刮起了狂怒的西北风。仅仅几天，气温又明显下降了，雨雪天气转成了一场大雪。但风势并没有减弱。从巴瑟斯特角和浮冰群那里，传来了暴风雪的巨大吼声。冰山相互撞击、坍塌，也发出了像滚雷那样的惊天动地的巨响。来自北方的冰群正在对小岛的海岸挤压过来。这真让人担心，连巴瑟斯特角——其实只不过是一座上面盖满了土和沙的冰山而已——都要被挤垮了。有些巨大的冰块竟被挤到了堡子的栅拦附近。幸运的是，海角挺住了，仍在庇护着商站的房屋不受冲击。

现在人们知道，维多利亚岛正处在一个狭窄海峡的口上，浮冰群正不断向这里聚集，这使小岛的情况异常危险。小岛随时可能会被撞击的冰山引来的横向的雪崩冲垮，也可能在卷入洋流之前就被冰山群轧碎。这只不过是存在的多种危险中新增添的一种而已。巴尼特夫人亲眼看见了这海洋的神奇力量和这些冰山堆集产生的不可抗拒的后果，知道小岛在冰雪融化之时还会遇到的新的威胁。她把自己的看法已多次讲给哈博森中尉听，中尉只是以男人的方式摇摇头而无言以对。

风暴于3月初完全停止了，可以看出小岛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模样。那些浮冰群滑上了冰山的表面，好像更接近维多利亚岛了。在一些地方，浮冰群距小岛已不到两英里，就像冰川一样还在移动，所不同的只是浮冰群会移动，而冰川则只会下降。在高地和海岸之间，土地，或更确切地说是冰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到处是冰丘、针峰、翻转的锥形冰块，就像风暴时巨浪滔天的海面，倏然被定住了一样。又像是一座巨大城市的废墟，已不复存在的一座完整的建筑。只有那高大的浮冰群仍牢固地矗立在那里，在天空中显露出它那奇特的身影，尖峰、锥顶、球状，真是无奇不有，构成了一幅杂乱而又独特的北极地区的奇妙图景。

这时，船已完全造好了。这条船的外形略显粗糙，但船头呈圆形，不怕冰块的撞击。就像在北海中冒险的那些荷兰船一样。船上的风帆索具均已配备齐全，像一条独桅纵帆船，有后桅帆和三角帆，均挂在唯一的桅杆上。商站的帐篷被作成了风帆。

这条船可以轻易装下维多利亚岛的所有人员。很明显，如果像人们预计的那样，小岛将向白令海峡漂去，这条船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小岛起航穿越长距离到达美洲海岸。现在，只需等待海面解冻了。

哈博森中尉想到岛的东南部仔细探察一番，去了解冻原的情况，看看是否已有解冻的迹象，去观察浮冰群的情况，看看在目前情况下通往美洲的水路是否仍无法通行。在冰层解冻可以通行之前还可能会发生不测事件，去了解一下冰原的情况显然是明智之举。

出门探察已经决定，出发的日期定在3月7日。前往探察的人员有哈博森中尉、女旅行家、卡吕玛、马博尔和萨拜因。大家商定，如道路可以通行，那就在浮冰群中找出一条道路来，但不管怎样，巴尼特夫人和小分队的同伴们应在48小时之内返回商站。

食品已准备好，小分队已全副武装以防不测，并于3月7日上午离开希望堡向米歇尔角走去。

当天的气温为华氏32底（摄氏零度）。天气有些雾蒙蒙的，但没有风。太阳在地平线上已画出了一个圆弧，每天日照已达七、八个小时。太阳的光芒照射在高低不平的冰原上。

上午9点，在稍事休息之后，哈博森中尉和同伴们走下了米歇尔角的斜坡，向东南方向走去。在这里，海角3英里内看不见有浮冰群。

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前进得很慢。他们随时都会碰上很深的水坑，要么就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冰丘，不得不经常绕行。没有任何雪橇能在这样高低不平的路上穿行。这里是大小不一，各种形状冰块的堆积场，有的冰块大头朝上、危立其间竟然鬼使神差地不倒。另一些则刚刚崩塌，其断面裂痕尤在，其边缘则像刀子一样锋利。但在这冰雪天地里，却看不到任何人或动物曾经走过的痕迹！这是一个孤寂的世界，甚至连鸟儿都不曾飞过这里！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惊奇地自问，假如12月他们继续走下去，简直难以想象将怎能穿越这困难重重的冰原。不过，哈博森中尉告诉她，去年的那个时候，情况尚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时的浮冰群还没有挤压过来，冰原的表面相对来说此现在平整些。那时唯一的障碍是冰原没有冻硬，而不是别的什么困难。现在的冰原则是因为崎岖不平而不能通行，冬天开始时则不是这种情况。

人们来到了一座高高的冰障前。卡吕玛差不多一直走在小分队的最前面。这位活泼轻盈的少女像一头阿尔卑斯山的岩羚羊一样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在这冰原上。看着她毫不犹豫、准确跳动着前进的样子简直是一种享受。她就这样凭着本能在这像迷宫一样的冰山峰障之间为大家找出了一条绝佳的路径。她时而前进，时而又返回来召呼大家，而后面的人则放心地跟着她前进。

接近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大浮冰群，用了三个多小时才走了三英里。

这座冰障简直大得吓人，有的冰峰竟高出冰原达400多英尺！构成冰障的冰层清晰可辨。那玲珑剔透、五颜六色的岩壁如彩虹、如碧玉，处处像装点着光彩夺目的阿拉伯风格的壁画一样令人目不暇接。没有一处悬崖断壁不显得奇特无双，或隐约模糊，或透明亮泽，皆是光明和阴暗交相辉映，为大自然的景观增添的神来之笔！

不过对这些神奇的庞然大物可得保持警惕，因为它们的牢靠程度却大成问题。从冰障的内部经常传出碎裂的巨响。那里面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冰障内部的气泡现在正在发威，促使着它的解体。这由严寒搭就阶琼楼玉宇竟是如此脆弱，竟是如此紧随着北冰洋冬天的脚步，一旦遇到太阳光芒的照射，很快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博森中尉告诫同伴们要注意随时会从冰山上发生雪崩的危险。小分队在前进时随时都与冰障保持一段距离，这样做显然是明智的。大约两点左右，正当巴尼特夫人和几位同伴准备穿过涧谷的一角时，突然从冰峰的顶上滚下来一块足有百多吨重的巨大冰砆砸到冰原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冰原上被砸出一个大洞，洞中的水被掀起老高。这一声巨响就像炸弹爆炸一样，所幸的是没有人受到伤害。

从两点到五点钟，大家沿着浮冰群间一条狭窄而曲折的涧谷前进。经过这涧谷能穿过整个浮冰群吗？大家无从知道。但是，大冰障的内部结构倒是可以一览无余了。冰障内部结构的排列比其外部来要对称得多。在好几处地方，他们发现了树干，不是来自极地的树木，而是来自热带的树木。这肯定是戈尔去海流把这些树木带到极地来的，被冻结在冰砆里，随后又回到了海洋。人们还看到一些海里的漂流物，像残破的船身、龙骨之类。

将近5点钟，天气已相当黑了，大家停止了前进。这时已在崎岖不平、极难行走的涧谷中走了大约两英里，其曲折迂回的程度实际上使人很难估计究竟走了多少路。

加斯伯•哈博森下令休息。马傅尔和萨拜因用雪刀只半个小时就在冰山里挖了个大洞。他们全都钻了进去，吃过晚餐，人人都感到疲惫不堪，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8点，大家都起来了。哈博森又沿着涧谷前进了1英里，看看是否能到达大浮冰群的尽头。根据太阳的位置，他们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开始是向东北方向走，现在似乎是折向了东南方向。

11点钟，哈博森中尉和同伴们从大浮冰群的背面走了出来。这样，大家知道是有通道可以通过的。

冰原的整个东部和西部的情况差不多。到处是同样的杂乱无章的冰块，同样的冰山如林。冰山和冰丘一望无际，间或有些平坦但狭窄的地区将它们隔开，冰山和冰丘的边缘有时又被水洼切断，看得出那边缘正在开始融化。到处是同样的孤寂、同样的荒凉和毫无人烟。看不到一只野兽，也看不到一只鸟儿在飞。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登上一个冰丘，在那里呆了1小时，观赏着这令人感到无限惆怅的极地风光。她不由地又想起5个月前她曾准备离开商站；她又想起商站所有的人，这些可怜的人们怎样在这漫漫长夜里被遗弃在孤寂的冰原之上，他们又是怎样在千难万险之中、艰难地为返回美洲大陆而竭尽全力啊！

哈博森中尉把她从梦幻中唤醒。

“夫人，”他对她说，“我们离开堡子已经超过24小时了。我们已经了解到大浮冰群的宽度了，我们曾对家里的人说过这次出行不超过48小时，我看我们该回去了。”

巴尼特夫人听从了这个意见。出来探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浮冰群并不太大，看来它融化的速度会很快，只要冰雪融化，麦克•纳普的船会很快找到通道。该回去了，天气可能会发生变化，一旦刮起旋风下起雪来，要穿越涧谷可就难上加难了。

大家吃过午饭，1点左右踏上了回家的路。下午5点，大家同昨天一样钻到一个冰洞里过夜，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3月9日，哈博森中尉带领大家又出发了。

天气晴朗，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阳光射在浮冰群上，涧谷中也被几缕阳光照亮。哈博森和同伴们背着阳光向西走，但他们仍被在冰壁上交相辉映的阳光照得有些眼花瞭乱。

巴尼特夫人和卡吕玛走在稍后的地方，一边谈话、观察，一边顺着萨拜因和马博尔指出的狭窄通道前进，他们希望中午就能穿过浮冰群，然后一、两点钟时走过浮冰群距维多利亚岛的那三英里路。这样，他们就能在日落时回到堡里去。这会迟到几小时，不会过多引起家里的人不安的。

然而事与愿违地又出事了，这是人的洞察力所无法预见的。

大约10点时，走在前面的马博尔和萨拜因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们像是在争论什么。中尉、巴尼特夫人和卡吕玛走上前去，看见萨拜因拿着指南针正以惊异的表情向同伴指着上面在说什么。

“真是奇怪！”他边喊边对哈博森中尉说道。“中尉，您说，我们的岛位于浮冰群的什么方向？是东边还是西边？”

“西边，”哈博森回答说，并对提问感到很惊奇，“这你很清楚，马博尔。”

“我是很清楚……我是很清楚！”马博尔摇摇头回答说。“可是，如果岛在西边，我们却走错路了，离岛越来远了！”

“怎么！离岛越来越远了！”中尉说道，对猎手这么肯定的回答非常惊奇。

“肯定是这样，中尉，”马博尔回答说，“不信您看看指南针，如果它没指向我们在朝东走而不是朝西，我就不姓这个姓了！”

“这不可能！”女旅行家说道。

“您来看看，夫人。”萨拜因答道。

的确，磁针指向北的方向正是他们认为的完全相反的方向。哈博森想了想，没有回答。

“看来是今天早晨我们离开冰屋时走错了路，”萨拜因说道，“我们应当向左走，不该向右。”

“不对！”巴尼特夫人说，“这不可能！我们没有走错！”

“可是……”马博尔说。

“可是，”巴尼特夫人答道，“请看看太阳！难道现在太阳不是从东方升起了？今早我们一直背对着太阳走，现在我们还在背着太阳走，所以很明显，我们现在是在朝西走。小岛在西边，因此，只要我们穿过涧谷走到浮冰群的西边我们就会找到小岛。”

马博尔被这个论据弄得目瞪口呆，他无言以对，只好抄着手臂站在那里。

“就算是这样，”萨拜因说道，“可怎么指南针和太阳如此矛盾呢？！”

“是的，至少此时是这样，”哈博森开口答道，“这只因为在极地高纬度地区和接近磁极的地方，指南针有时会出问题，指针会指向错误的方向。”

“好吧，”马博尔说，“这么说我们只要背对着太阳走就行了，是吧？”

“毫无疑问，”哈博森中尉答道，“看来，在指南针和太阳之间我们用不着犹豫不决。太阳是不会错的！”

大家又重新上路了，背对着太阳前进。很明显，对于哈博森根据太阳位置得出的结论，是无法反驳的。

小队在涧谷里继续向前行进，走的时间此预计的要长。哈博森曾预计在中午之前穿过浮冰群，但当他们走出狭窄的通道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这一奇怪的迟延开始并未使人们感到不安，但当他们踏到浮冰群脚下的冰原之上时，他们竟看不见本应就在面前的维多利亚岛了，可以想见，每个人是怎样惊呆在那里了！

小岛不见了！那树木覆盖米歇尔角的这一面是很好辨认的，但小岛竟然不见了！在那里现在成了一望无际的冰原，只见那斜射的阳光从浮冰群的上空照耀在冰原上。

哈博森中尉、巴尼特夫人、卡吕玛和两位猎手看着眼前的景象，又相互看着，不知说什么好。

“小岛应该在那里的！”萨拜因高声说道。

“可是它不在了！”马博尔接着说，“啊，这怎么啦！中尉，这是怎么回事啊？”

巴尼特夫人万分惊异，不知该说什么好。加斯伯•哈博森也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卡吕玛走到中尉面前，碰了碰他的手臂对他说：

“刚才我们在涧谷时走错路了，我们没有顺涧谷而下而是向上走了，我们在第一次穿越浮冰群之后又回到了昨天我们呆过的地方。您请过来！”

哈博森中尉、巴尼特夫人、马博尔和萨拜因这时只有本能地、机械地跟着这位爱斯基摩少女走去，又走回涧谷的狭窄通道中。可从表面上看，要从太阳的位置来判断，卡吕玛说的是不对的！

然而，卡吕玛也不做解释，只是边走边小声说道：

“快点走！快点！”

中尉、女旅行家和同伴们个个走得气喘嘘嘘、疲惫不堪，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卡吕玛的后面。终于在3个小时后，当夜幕降临时，他们走到了浮冰群的另一边。黑暗使他们无法看清小岛是否在那里，但没等多久他们便明白了。

实际上，在几百步之外的冰原上，在很多地方都有松树明子点起的亮光，几声枪响不时划破夜空的宁静，有人在呼喊他们。

小队人马回答了对面的呼喊，他们很快看见了奔来的朗中士、托马斯•布莱克，然后是更多的人也跑来了，这些留在岛上的人都在为朋友们担心，生怕他们会迷路。实际上，他们确实非常担心过，因为他们曾经想到过——而且这确曾发生过——哈博森中尉和同伴们为了赶回小岛曾迷过路。

这些呆在希望堡的人们，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们为什么曾想到过，中尉他们一帮人在回来的路上可能会迷路呢？

这是因为24小时以来，广阔的冰原和小岛一起转动了半圈。由于这一运动，变得不是在浮冰群的西边而是在东边才能找到漂移的小岛了！

第十六章

两小时后，大家都回到了希望堡。第二天是3月10日，阳光首先照到海岸的这一侧，原来那是小岛的西部地区。巴瑟斯特原来是朝向北方的，现在却朝向了南方。少女卡吕玛说得对，她知道这种现象，要是太阳不会错的话，那么指南针也没有错！

维多利亚岛就这样又一次改变了方向，而且变得更为彻底。自小岛脱离美洲大陆以后，小岛已经自转了半圈，不仅小岛，连包围着它的巨大冰原也转了半圈。这一围着中心的自转运动说明冰原也已不再与大陆相连，而是与海岸脱离了，看来解冻已指日可待了。

“无论怎样，”哈博森中尉对巴尼特夫人说，“方向的变动只会对我们有利。巴瑟斯特角和希望堡朝向东南方，这意味着这里最接近大陆，那大浮冰群本来只给我们的船留出一条狭窄难行的路，现在在我们和美洲之间它已经不存在了。”

“这么说，一切都很好了？”巴尼特夫人高兴地问哈博森道。

“现在一切都很好，夫人，”哈博森答道，他刚才已经对维多利亚岛方向的变化做了正确的估计。

从3月10日到20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但人们已经感到新的季节就要来临了。气温一直保持在华氏43度到50度（摄氏零上6度到10度）。由于解冻，冰层会突然断裂。新的裂缝不断形成，水不断地冲上了冰原的表面。用捕鲸人形象的比喻讲，这些裂缝是冰原的伤口，现在正在“淌血”。冰层断裂的声音恰似大炮的轰鸣。几天来一直下着暖雨，这更加速了冰冻海面的解冻过程。

去年初冬离开小岛的鸟儿，如雷鸟、海雀、剪水鹱、野鸭等，又大批地飞回来了。马博尔和萨拜因打了一些，有几只脖子上还带着几个月前中尉和女旅行家给它们系的标记。一批批的白天鹅也回来了，天空中回荡着它们拍打翅膀时发出的似喇叭的阵阵声响。至于那些四足动物、啮齿动物和食肉动物，它们就像家畜一样，仍喜欢不时来到附近，围着商站转悠。

几乎每天，只要天气许可，哈博森中尉都要测量太阳的高度。巴尼特夫人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六分仪了，有时她也帮助中尉测量，甚至还单独测量过。时刻关注小岛的经度和纬度的微小变化是十分重要的。两股海流的严重问题仍悬而未决，最令哈博森中尉和巴尼特夫人担心的是，解冻之后，海流究竟会把他们带向南还是带向北。

应当承认，这位妇女在所有方面与其他妇女比起来都显得格外勇敢、格外机智。同伴们每天都看到她不怕疲劳、不怕风雨，在各种恶劣的天气里勇敢地前往小岛的任何地方，甚至到半解冻的冰原上去冒险探察：而当她在堡子里时，又调理着商站的内部生活，时常关心和照顾他人，而又总是得到与她形影不离的玛奇的帮助。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总是勇敢地面对未来，即使有时她也为前途担心，心中有难以排遣的不良预感，她也从不外露。她是那种可以信赖的、能鼓起人们信心的妇女，这一点人所共知，但是没有人能在她平和的性情中看到她那难以摆脱的焦虑。加斯伯•哈博森非常欣赏她的品格。

他对卡吕玛也完全信赖。他非常相信爱斯基摩少女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猎人信赖他的猎犬那样。卡吕玛非常聪明，而且对北极地区所有情况和所有自然现象无不了如指掌。要是在一艘捕鲸船上，她准会代替“冰医领航员”的角色，冰区领航员是专门负责在冰区为船只领航的人员。每天卡吕玛都去了解冰原的情况，她只要听到远处冰山内部爆裂的声音就能猜到其解冻的程度。走在冰层上，没有人的脚对下面的情况比她更敏感，她本能地可以感觉出，哪里的冰块已经“松垮”，但尚能勉强可以让人驻足，她也能在布满裂缝的冰原上如履平地般地前进。

3月20日到30日，解冻进展得很快。雨下得很大，这更加速了冰层的解冻。人们可以指望不久冰原就会解体，也许用不了两星期，哈博森中尉就可以让船下水了。他决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不过他还是担心，要是堪察加海流把小岛带入白令海流，小岛就会被带向北方。

“不过，”卡吕玛经常说，“这倒并不可怕。解冻时不会溯流而上，而总是顺流而下的，而危险正在这里！”她边说边用手指着南方，那里是浩瀚无边的太平洋。

爱斯基摩少女对此持十分肯定的看法，哈博森中尉很清楚她在这方面的见解。他感到放心，因为他认为小岛进入太平洋对他们不会构成危险。而且，在此之前，商站的全体人员早已上了船，无论去哪个洲，路程都不远，因为在亚洲海岸的东方角和美洲海岸的威尔士王子角之间，海峡的形状就象是一个漏斗。

现在大家懂得了对于小岛哪怕是微小的移动都要注意观察的道理了。只要天气许可，每天都要去测定位置，而且，从这时起，哈博森中尉和同伴们随时都要做好上船的准备，以免仓促应付，又生变故。

商站的狩猎工作，维持狩猎用的陷阱的工作等已完全停止。那些储存的皮货可能绝大部分都得放弃。猎手们已无事可做。木工师傅和他手下的人已经把船造好。在等待海浪平静下来让船下水的时候，他们对堡子的主要房子做着加固工作，以便万一当巴瑟斯特角难以顶住沿岸巨冰的压力时，房子还能抵挡一阵。他们用了不少结实的木柱顶住了屋子的木墙。在房子内部，他们在地面和房梁之间竖起了加固的柱子。房顶上的桁架也用支脚和拱扶垛加固住，使它可以承受更大的压力。这些工作均在4月初结束，人们不久就会知道这些工作是多么有用、多么及时了。

新季节的迹象日复一日地明显起来。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这是由于它紧接极地少有的暖冬的缘故。树枝上的嫩芽已开始出现。桦树、柳树、野草莓树树内汁液的解冻而变得鲜嫩起来。阳光照耀的斜坡上已出现了淡绿色的苔癣，由于聚集在商站周围的啮齿动物正缺少食物，因而早就不等它们长大就把它们啃光了。

要说不幸的话，那毫无疑问要数诚实的下士了。他专门负责妻子播种的那块地，要是在以往，他只要防范飞鸟，像海雀和剪水鹱去啄食酸模和辣菜根就行了。他竖起一个稻草人，自己也常守在地里，那些贪吃的鸟儿就不敢来了。但现在，除了鸟儿，那些啮齿动物和反刍动物也加入到这里觅食的队伍中；冬天它们已无法离开这里了，它们的本能驱使它们都聚集到商站的周围。那些驯鹿、北极兔、麝香鼠、狐狸、貂之类的动物不断向下士发起挑战。这一下可让下士乱了手脚，他一会儿跑到地头的一边，可另一边又给啃掉了。

其实，既然商站都保不住了，还不如把一部分不要的庄稼留给这些动物。每当若拉夫下士向巴尼特夫人抱怨这事儿时，她就建议他这样做，可下士根本听不进她的意见。

“千辛万苦一场空！”他不断重复地说，“商站正兴旺时却不得不离开！这要丢掉我老婆和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获得的成果……啊！夫人！我有时真想让你们都离开，我和我老婆两个人留在这里！我肯定公司会同意把这个兴旺的小岛留给我的……”

听到这种胡思乱想，巴尼特夫人不禁失声大笑起来。她让下士回到妻子那里，他妻子要比他明白事理，早已准备放弃那些已无多大用处的酸模和辣根菜了。

还得说明，这些过冬的人们，不论男人还是妇女，他们的身体都很健康，人人都没有生病。孩子已完全恢复健康，在春天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壮实了。

4月2、3、4、5日，仍在继续解冻，天气暖和。但突然又阴了起来，经常下雨，且下得很大。刮起的西南风带来了陆地上的热气。不过在这雾天里，观测方位的工作却不能正常进行。在雾濛濛的苍穹之上，既无太阳，也看不见星星和月亮。真是让人着急，因为现在掌握小岛方位的变化情况实在是太重要了。

4月7日到8日夜里，解冻真正开始了。早晨，哈博森中尉、巴尼特夫人、卡吕玛和朗中士来到巴瑟斯特角的顶端，观察到大浮冰群又发生了变化。那巨大的冰障几乎是从中间断裂了，形成了明显的两大块，看上去那上面的一块正在向北移动。

这是堪察加海流影响的结果吗？是不是小岛也要漂向这个方向？这是中尉和同伴们最为担心的事。他们的命运将在几小时之内决定，如果他们注定还要被带向北几百英里，那么他们要乘这么一条小船再回到大陆来就不知要多么费力了。

不幸的是，这些过冬的人没有任何办法能对这种漂移的意义和性质做出判断。不过，现在人们观察到小岛还没有移动——至少没有随浮冰群一起移动，而浮冰群的运动是很明显的。看来，情况可能是，冰原的一部分已经离开，向北漂移而去，而包围着小岛的那部分冰原仍然停在原处未动。

但是，这高大冰障的移动也未能动摇爱斯基摩少女的看法。卡吕玛仍然坚持解冻的方向是由北向南，浮冰群用不了多久就会受到白令海流的影响。卡吕玛用一个木棍在沙地上画上了海峡的位置，以便让人明白她的意思。她标明了方向，指出，小岛在跟随白令海流的同时将会靠近美洲海岸。任何观点都不能动摇她的看法。听到这位聪明的少女那么肯定的解释，大家也感到放心了许多。

然而，4月8、9、10日的情况却好像在证明卡吕玛的看法错了。浮冰群北侧那部分正在越来越向北面漂去。解冻伴随着断裂的巨大声响正在以更大的规模继续着。海岸边所有的地方都在解冻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人们在外面说话的声音都被淹没在巨大的解冻的声音之中了。这声音在不断地吼叫着，就像连续不断炮击的轰鸣声一样。在巴瑟斯特角周围的所有地方，在距海岸半英里之处，冰凌开始堆叠起来。浮冰群已裂成小块，形成了一个个小的冰山并开始向北方漂流而去。至少这些冰山的表面运动是这样的。哈博森中尉尽管嘴里不说，但内心却越来越担心了，卡吕玛的话并没使他定心。他提出不同的看法。但爱斯基摩少女仍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

最后有一天，那是4月11日的上午，加斯伯•哈博森指着最后漂向北方的冰山让卡吕玛看，他又提出自己的看法，看来他的观点是无可辩驳的。

“噢，不！不！”卡吕玛回答道，口气变得更坚定了。“不！这不是浮冰群在向北移，而是我们的小岛正向南漂移！”

卡吕玛也许有道理！加斯伯•哈博森被她的话所感动。的确，他们看到的浮冰群的移动可能只是一种表面现象，而实际上，则是维多利亚岛现在正被大块冰原带着向海峡方向漂移。只是即使这是对的，人们现在也无法观测到，也不能做出估计，因为人们无法测定小岛所处的经、纬度。

实际上，这时天气不仅阴的无法观测，而且更加不幸的是，一种北极特有的天象使天空显得更加黑暗，使人们的视野受到很大的限制。

而在解冻期间，气温下降了好几度。浓雾很快笼罩了北冰洋的这一地区，这可不是普通的雾气。大地的表面被罩上了一层白色的外壳，但是又与冰冻明显不同，这是一层凝结的水气。雾气的微粒附着在树枝、灌木丛和堡子的围墙上，附着在一切突出的地方，顺着风向，很快就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像纤维似的棱柱。

加斯伯•哈博森认出了这种气候现象，正是捕鲸者和在极地居住的人们向他谈起过的春天常发生的那种自然现象。

“这不是雾，”他对同伴们说，“这叫霜凌，是凝结的浓厚水气，处在完全的凝固状态。”

不过，不管是雾还是霜凌，这种天气总是令人不愉快的。这种现象发生在海面以上到100多英尺的高度，使整个天气变得昏昏沉沉，三步之外就看不到人影。

这令这些过冬的人们非常沮丧。大自然似乎不愿把他们从烦恼中解脱出来。在解冻之际、在小岛即将从几个月的冰封中解脱出来，在最应关注小岛漂移的时候，却遇到了这场让人们无法做任何观测的大雾！

而且这种情况竟持续了4天！霜凌直到4月15日才散开。这天上午刮起了一阵猛烈的南风，一下子把冰霜吹得烟消云散。

太阳又恢复了往日的光辉。哈博森中尉马上拿起了他的仪器。他测定了太阳的高度，计算出小岛的方位如下：

纬度：北纬69度57分；

经度：西经179度33分。

卡吕玛是正确的。维多利亚岛已被带到白令海流中，正在向南漂移。

第十七章

这些过冬的人们终于接近了白令海常有船只来往的区域。他们不再害怕会被带到北方去了。现在要做的是要时刻注意小岛漂流的动向、估计它的漂流速度。由于冰障的影响，它的漂流速度是不均匀的。这些就是加斯伯•哈博森需要细心注意的事情，他经常不断地测量着太阳和星座的高度以确定小岛的方位。第二天是4月16日，他在观测以后计算出，如果漂流的速度不变，维多利亚岛可在5月初到达北极圈，距现在的地点纬度相差4度。

可以想见，那时小岛就会到达海峡最狭窄的地方，并会在那里停下来，直等到完全解冻。这时，人们就可以让船下水，扬帆向美洲大陆驶去。

我们知道，人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可以随时登船离去。

岛上的居民们现在更有耐心、也更有信心等待了。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这些受了无数磨难的可怜人就快得救了，他们两边都是海岸，什么也挡不住他们几天之后就能登上任何一边的陆地了。

这样的美好前景让每个人都兴奋异常。他们又恢复了很长时间以来已不复存在的欢乐情绪。开饭时食品丰富，总有新的花样，饭桌上又充满了欢声笑语。打这以后，春天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浓郁了，人人都不由自主地陶醉在和煦的春风中。

在以后几天里，他们又到小岛内和海岸边做过好几次探察。不论是皮毛动物、反刍动物，还是食肉动物现在都已无法离开小岛了，因为那块把它们囚禁在小岛上的冰原——脱离了美洲海岸的冰原，这证明了它的漂流活动——现在已不允许它们再回到陆地上去了。

小岛各处，无论是爱斯基摩角、米歇尔角还是海岸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岛的内部，无论是小树林还是泻湖的边缘也没有发生变化。米歇尔角附近在暴风雨天气里裂开的那个大裂口已在冬天被完全封冻，地面上已看不到其他什么裂缝。

在他们的几次巡视中，看到有几群狼正在岛的各处游荡。在岛上所有的食肉动物中，狼是唯一让人感到危险的动物。

他们还曾几次看到救过卡吕玛的那头白熊。它正没精打采地徘徊在荒原上，当它看到巡视的人经过时便停下脚步看着人们过去。甚至有几次，它还一直尾随人们走到堡子附近，看来它知道这些勇敢的人们不会加害于它，它用不着害怕。

4月20日，哈博森中尉观察到小岛仍在向南方漂移。大浮冰群南部那部分冰山仍在随着小岛一起漂流，但是由于缺少观察的参照物，人们只有通过观测天象才能确定方位的变化情况。

哈博森让人在好几处观察土壤的情况，特别是巴瑟斯特角下和泻湖边沿附近的情况。他要了解支撑着土壤的冰壳的厚度。他们注意到冰壳的厚度在这个暖冬并没有增加，而小岛在海平面上总的高度似乎也没有增加。他们得出结论认为，不应过早地离开这片土地，这片冻土只有遇到太平洋的暖流后才会迅速融化。

大约就在这时，4月25日，小岛的方向又发生了变化。整个冰原由东向西旋转了135度。巴瑟斯特角现在指向了西北方。余下的浮冰群遮住了整个北方的地平线。这充分证明，冰原正在自由地向海峡方向漂去，但还没有接近任何一块陆地。

关键的时刻就要到来了。白天或黑夜的观测使人们对小岛、对冰原的情况都了如指掌。4月30日，它们一道漂过了科策布湾，这是深入美洲海岸的一个宽阔的三角形海湾。海湾南部延伸出去的地方则是威尔士王子角，假如小岛不恰好停留在狭窄海峡的中央，这个海角很可能会把小岛留住。

天气十分晴朗，寒暑表的指针经常指着华氏50度（摄氏零上10度）。过冬的人们几个星期前就已经脱掉了他们的冬装。他们一直为随时出发做好了准备。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已经把他的行装、他的仪器和书都放到了船上。一部分食品和珍贵的皮货也装上了船。

5月2日又做了一次仔细的观测，结论是维多利亚岛像是正向东漂移，这样就会靠近美洲大陆。这种形势是再好不过了，因为堪察加海流是沿着亚洲海岸走向的，现在人们不必担心还会卷进这股海流中去了。看来，这些过冬的人们的好运就要来了！

“我看也是，厄运也有打盹的时候，不会老缠着我们，夫人，”朗中士对巴尼特夫人说，“我们的苦难就要结束了，我看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是这样的，”巴尼特夫人回答说，“我和你一样也这么看，朗中士，现在想起来我们放弃了那次穿越冰原的行动是很正确的。上帝安排那冰原无法通行是在保护我们呢！”

巴尼特夫人说得对。的确，冬天在那样的路上会遇到多少困难、多少危险啊！而对在漫漫的北极长夜中长途跋涉500英里路才能上岸的人来说怎么能受得了啊？！

5月5日，加斯伯•哈博森向大家宣布，维多利亚岛刚刚穿过了北极圈。小岛终于又回到了地球的这一部分，在这里即使是太阳最向南偏斜的季节人们也会看到它的光辉。这些勇敢的人们似乎又回到了有人居住的人间来了。

这一天，大家都喝了酒，就像船第一次穿过赤道线那样庆祝了一番。

从此，人们只需等待冰原解体，半融化，能给船提供一条通路，大家就会一块登船而去了！

5月7日这一天，小岛的方向又转了90度。巴瑟斯特角现在指向了北方，在它的前面又看到了以前的浮冰群。它差不多又恢复了过去与美洲大陆连在一起时地图上所标的方向。小岛正好自转了一周，早晨的太阳又按顺序将海岸的每个角落都照到了。

5月8日的观测结果表明，小岛正差不多停留在海峡的中间，距威尔士王子角不到40英里。也就是说，陆地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大家肯定会得救了。

晚上，大家在大厅里美美的饱餐了一顿。席间，人们纷纷向巴尼特夫人和哈博森中尉敬酒。

这天夜里，中尉决定到冰原的南部去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看看那里是否有可以通行的水道。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想陪哈博森中尉一起去，但中尉劝她留下休息，他只带朗中士一个人出去。

巴尼特夫人听从了哈博森的劝告，她与玛奇和卡吕玛回到房子里。士兵们和妇女们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夜色美极了。虽然没有月亮，但星星却个个闪烁着迷人的亮光。这璀璨的光辉在冰原的反射下又照亮了天空，使人们可以看到较远的地方。

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于9点离开商站，朝巴尼特港和米歇尔角之间的海岸地区走去。

两位探测者沿着海岸走了两、三英里。这片冰原的地貌是多么奇形怪状，多么杂乱无章啊！就像是一个参差不齐的水晶世界，又像是在飓风吹动下突然凝结、定住不动的万顷波涛。然而，那冰原上却仍找不到可以自由通行的航道，船只仍无法下水航行。

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边观察边谈论着，他们一直在海岸边呆到半夜。他们看到情况没有什么变化，便决定返回希望堡，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当两个人向回走了百米步，来到波利娜河的干河滩上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意想不到的巨响。这是从冰原北部传来的隆隆轰鸣声。而且这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给人以恐怖的感觉。哈博森中尉感到整个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心中立刻产生了不祥的感觉，那里的海域一定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声音是从浮冰群那里传来的！”朗中士说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加斯伯•哈博森没有答话，他更加不安起来，拉着朗中士向岸边奔走。

“回堡子！回堡子！”哈博森中尉大叫道，“可能冰层断裂了，我们赶快把船放到海里去！”

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一直向着堡子的方向跑去。

他们心乱如麻，是出了什么情况才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呢？堡子里已入睡的人们知道发生的情况吗？是的，毫无疑问，这种不断加剧的轰鸣声，就像俗话说的那样，能“把死人都唤醒”呢！

仅仅20分钟，哈博森中尉和朗中士就跑了两英里，回到了希望堡。但是，还没有到达用栅栏圈住的院子之前，他们就看见堡子里的男人、女人们正一边惊恐万状、狼狈不堪地纷纷从屋子里向外奔逃，一边发出了绝望的叫喊声。

木匠师傅麦克•纳普抱着自己的孩子跑到哈博森中尉的面前。

“看那！哈博森先生，”他边说边把中尉拉向院子后面不远的山丘上。

加斯伯•哈博森向前望去。

那个在他出发前距小岛还有两英里的浮冰群现在正向小岛的岸边压上来。巴瑟斯特角已不复存在了，那里原来的沙石土块在冰山的挤压下拥上来盖满了堡子的院墙内外。主屋和北面的那排房子已经在冰山的压迫下变得无影无踪。伴随着可怕的轰隆声，人们看到巨大的冰块还在一块块地压上来，碰上任何东西都会被压得粉碎。

他们在海角下建造的那条船已经被压得粉碎，这些不幸的人们的最后一条求生之路也被堵死了！

就在这时，往日士兵、妇女们居住的房屋在一块巨冰的压力下沉入地下，所幸的是他们已经及时地跑了出来。这些不幸的人们面对天空发出了绝望的叹息。

“其余的人呢！还有些伙伴们呢？！……”中尉不禁大声呼喊。

“在那儿！”麦克•纳普边回答边指着那堆沙土和冰块，整个主屋已被压到下面。

啊！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托马斯•布莱克还在睡梦中就被埋在这个大冰堆里了。

第十八章

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大浮冰群向小岛扑了过来！冰山隐没在水下的部分比水上的部分深5倍，由于它无法抵挡住海流在水下的冲击，而被冲击得断裂开来，使冰块散落，大批大批地压到了维多利亚岛上，小岛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迅速向南漂去。

倒下的冰山首先压在了狗窝、鹿圈和主屋上，当麦克•纳普和同伴们听到了这可怕的声音时，便赶紧从房子里跑出来。灾难眨眼间就发生。被冰块压入地下的房子连痕迹却没有留下。现在，小岛连同它的居民一同坠入了大洋的深渊！不过，落入冰山堆里的勇敢的波利娜•巴尼特、玛奇、爱斯基摩少女和天文学家也有可能还活着！一定要找到他们，哪怕只找到他们的尸体。

开始非常沮丧的哈博森中尉，这时又恢复了以往的镇静，高叫道：

“拿铁鍬和十字镐来！房屋很坚固，能顶得住，我们马上就干起来！”

工具和十字镐应有尽有。但现在谁也无法接近院子。因为冰块仍从冰山上不断跌落下来，堆积在一起，有的地方竟高达200英尺。从北部地平线上而来的冰层产生的巨大力量真有石破天惊之势。在从前巴瑟斯特角到爱斯基摩角之间的这段海岸完全被这活动的冰山所压倒。这冰山以不可抗拒之势一直深入到离海岸四分之一英里的小岛内部。每时每刻，人们都会感到地面震动，接着是一声巨响，又一块巨冰倒压下来。人们最担心的是怕小岛会在这样的重压下沉入海中，很明显，整个这里的海岸都在逐渐下沉，海水正大片侵袭过来，一直漫到了泻湖附近。

摆在人们面前的形势极为严峻，一整夜他们都无法做任何救援同伴的工作，因为他们无法抗拒冰山崩塌的侵袭，根本无法接近院子，无法绕开眼前的困难，只有等待，这使他们不由地陷入绝望的境地。

最后，天终于亮了。巴瑟斯特角周围发生了多大变化啊！向前方望去，地平线全部被一道冰障遮住了。不过，好在冰山暂时已不再向前推进了，只有少数冰块有时还从立足未稳的冰山顶上跌落下来。而深入海水的冰山底部此时正在海流的作用下全力推着小岛前进，使小岛快速向南方、向大洋的深处漂移。

但是小岛上的人们对此并不了解。因为他们正在准备救人。在落难的人中就有那位勇敢的、受大家爱戴的妇女。现在是该行动的时候了。他们已经可以靠近院子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地干。因为落难者们被埋在下面已经6个小时了。

我们已经说过，巴瑟斯特角已经没有了。海角在冰山的挤压下倒转过来压到了商站上，将船只压碎，又将狗窝、鹿圈埋在地下。随后，一块五六十英尺高的冰块又把主屋压入沙石、泥土的下面。商站的院子里堆满了冰块、沙砾。栏栅的木桩一根也看不见了。要在这大堆的冰块、沙砾之下寻找受难者，得付出多么繁重的劳动啊！

在投入救援之前，中尉把木工师傅叫到身边。

“麦克•纳普，”他问道，“你觉得那房子能承受住这崩塌的冰山的压力吗？”

“我认为可以，中尉，”麦克•纳普答道，“我甚至可以肯定这一点。您知道，我们加固了这个房子。特别是屋顶被加固了，我们在房子里从地板到天花板又加了支柱，屋子能撑得住。而且房子先是被一层沙土包围起来，这样会减轻冰块对它的冲击。”

“但愿你说得有理，麦克•纳普！”哈博森中尉对他说，“但愿还来得及救出他们！”

然后，他又叫来了若拉夫夫人。

“夫人，”他问道，“房子里有食物吗？”

“有，加斯伯先生，”若拉夫夫人答道，“房子和厨房里还有一些罐头食品。”

“有水吗？”

“有水，还有烧酒。”若拉夫夫人答道。

“很好，”哈博森中尉说，“这样他们就不会渴死，也不会饿死！可他们会不会缺少氧气呢？”

木匠师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是房子能顶住压力，但缺少空气则是遇难者的最大危险。要排除这个危险，必须得尽快把她们救上来，或者至少能尽快开一条通道，使房子能有通到户外的通风口。

所有的人、男人和妇女都拿起了鍬、镐，投入到救援的工作中。大家冒着塌方的危险，不断搬动着沙、土和冰块。麦克•纳普指挥着大家，有步骤地开始了挖掘工作。

他认为，应当从顶上挖起比较合适。这样，人们可以把堆积的大量沙石、冰块从上面推下去，让它们一直滚到泻湖边上去。人们用十字镐和撬杠不怎么费力就能将小些的冰块推下去，对大的冰块则要先用镐头打碎才能推动。对那些特大的冰块，他们则先用树枝烧火将它们烤化再处理它们。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除掉这些堆积在一起的冰块。

但是堆积的冰山却相当大，尽管这些勇敢的人们不停地工作，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休息一下，到太阳隐没在地平线时，并没有觉得它小了多少。不过，他们毕竟把冰山的顶端削平了一些。大家决定晚上继续工作；当顶端被铲平已无须担心它还会塌方之后，木匠师傅决定穿过厚厚的冰层打出一口竖井来，这样可以更直接、更迅速地到达遇害人呆的地方，使那里能与地面上的空气接通。

就这样，哈博森中尉和同伴们通宵却在清理障碍物。在铁与火的夹攻下，人们不断地向冰层开战。男人们不断地挥舞着鍬、镐，妇女们则连续烧火烤着一个个大的冰块。每个人都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地把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和托马斯•布莱克救出来！

当第二天的黎明来临时，落难的人们被埋在地下已经30个小时了，那里的空气已异常稀薄。

在完成了夜间的工作之后，木匠师傅认为应当开始打竖井了，而这竖井应直接通到下面的屋顶。根据他的计算，这井的深度不会少于50英尺。冰层大约有20英尺，在这上面打并不难，但在下面的沙土层挖掘会困难得多，那里沙土松软，容易坍塌，需要在30英尺的深度不断用木料撑住才行。人们为此准备了不少木柱、木条、挖井的工作开始了。由于工作面只能容得下3个人，士兵们便轮班下去挖掘，这样可使进度尽量快些。

情况是如此险恶，使地面上这些不幸的人们的情绪经常起伏不定，时而充满希望，时而失望。每当碰到困难，如塌方毁掉了部分劳动成果时，他们就变得十分沮丧，这时候，人们就会听到木匠师傅那坚定的声音使他们重又鼓起勇气。就在男人们挖掘的同时，那三位妇女，雷、若拉夫和麦克•纳普的老婆则在一个小山丘的脚下焦急地等待着，她们很少说话，不时地做着祈祷。她们在那里烧火做饭，男人们则利用休息时间赶紧狼吞虎咽地吃上一顿。

不过，打井虽然困难不大，但由于下面的冰块极为坚硬，速度却不快。干完这一天，仅到达了沙土层，麦克•纳普看来已无法指望再用一天时间就能打通了。

夜已降临。挖掘工作仍在继续。人们点上了松树明子继续挑灯夜战。同时人们又急忙在海岸边的冰丘上挖出一间冰屋，让妇女和孩子住进去。这时的风向变成了东南风，还下起了雨，时而还狂风大作，使人们顿时感觉到一阵寒意。不论是哈博森中尉，还是同伴们，谁也不愿中断挖掘工作。

这时候又出现了新的困难。人们很难在这种经常坍塌、流动的沙土层挖掘。人们必须在井壁上挡上木板以便将活动的泥沙固定住，然后，站在井口用绳子将桶放下去再把泥土一桶一桶地提上来倒掉。这样使得工作进度减慢了，而且随时仍然有塌方的危险，必须得十分小心谨慎才行，否则连挖掘的人都可能被埋进去。

木匠师傅经常钻到坑道的里面指挥挖掘，他时不时地用镐头敲敲底面，试探一下是否碰到了障碍物，证明已经通到了屋顶。

这样，第二天一早，他们仅在沙土层向下挖掘了10英尺，如果屋顶没有继续下陷的话，那么还有20英尺才能挖到那里。

这时，巴尼特夫人、另外两位妇女和天文学家已被埋在下面54小时了。

有好几次中尉和麦克•纳普都在想，下面落难的人是否正试图或已经尝试从他们那里向外打开一条通道，就像人们平时了解的那样。毫无疑问，具有坚忍不拔意志和冷静头脑的波利娜•巴尼特只要能自由行动，肯定会努力试图打开一条通向外界的通道。被埋的房子里留下了一些工具，木匠师傅和另一名叫凯莱的人记起，曾把铁鍬留在厨房里了。他们会不会打破一扇门，正在沙土层挖掘坑道出来呢？但是这条坑道，他们只能横向挖掘，这是一项比麦克•纳普打竖井还要艰难得多的工作，因为冰所坍塌造成的堆积物的高度虽然仅约60英尺，而所占的面积的直径却有500英尺。下面的人肯定不了解这个情况，如果他们竟能横向挖掘出一条隧道笔直穿过最上面的冰壳，至少得8天的时间。这样，即使食物没有问题，但里面的空气则不可能让他们坚持那么长的时间。

此时，哈博森本人也在时刻观察着这里每个地方的动静，仔细倾听地下有没有挖掘的声音。但他什么也没听到。

新的一天到来后，大家更卖劲地投入到这艰苦的工作中。人们从井口不断地将挖出的沙土提上来，然后用木料撑住井壁将沙土固定住，使挖井的工作能正常地进行。偶然有塌方发生，也能马上堵住。整整一天，工作顺利，没有发生不幸。只有士兵加里的头部被落下的冰块砸伤，但伤口不重，他坚持要继续工作。

4点钟，竖井已挖到50英尺的深处，即在冰层挖了20英尺，在沙土层挖了30英尺。

如果房顶能撑住冰山崩塌的压力的话，麦克•纳普曾计算过，在这个深度可以到达房子的顶部。

这时，他下到了井底，用镐头向下挖去，不知为什么却碰不到任何硬东西，他的沮丧程度可想而知了。

他手臂交叉着呆在那里看着萨拜因，萨拜因正站在他的身边。

“什么也没碰到？”猎手问他。

“没有，”木匠答道，“没有，还得继续挖。房顶可能是被压弯了，但那阁楼的地板不可能顶不住！再挖10英尺看看，我们应当能碰到地板的……或者是……”

麦克•纳普没有说下去，萨拜因和他一起又重新打起精神干下去。

下午6点时，又挖深了10到12英尺。

马克•纳普又试探了一次。仍然什么也没碰到。他的镐头碰到的仍然是流沙。

“真不幸啊！”他喃喃自语道。

接着，他攀着井中一个个横向的支撑，爬上了井口。

他看见哈博森中尉和中士比他还不安的神情，他把他们带到一边，向他们讲述了他刚刚在井下了解到的不幸消息。

“这么说，”加斯伯•哈博森问道，“这么说房子是被坍塌的冰山压垮了，而那些不幸的人……”

“不！”木匠师傅带着不可动摇的信念答道，“不！房子不会被压垮的！这不可能！”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麦克•纳普？”中尉问道，热泪不禁从他的眼里夺眶而出。

“这个，很明显，”木匠师傅麦克•纳普回答说，“房子顶得住，不过，房子下面的地面下陷了，房子也跟着陷落了！它穿过了小岛底下的冰壳！它没被压垮，而是陷到下面去了……真是不幸啊……”

“是淹死了吗？！”朗中士大叫道。

“是的！中士！他们来不及动弹一下就落水了！就像沉船上的乘客一样沉下去了！”

三个人就这样静止了片刻，谁也没说一句话。麦克•纳普的假设似乎很接近现实。房子在压力的作用下透过冰壳沉入海里的想法合乎逻辑，因为房子内部被结实的支柱支撑着，会压碎冰层而沉入海中。

“这么说，麦克•纳普，”哈博森中尉说道，“如果我们不能活着救出他们……”

“是的，”木匠师傅接着说道，“那就是死了也得找到他们！”

说完这话，麦克•纳普又回到井底干起活来。哈博森中尉也和他一同下去了。

整整一夜，挖掘工作都在继续，男人们每小时轮换一次，在这段时间里，当两个士兵挖沙土时，麦克•纳普和哈博森中尉就坐在横撑的木柱上。

到了凌晨3点，凯莱的镐头突然碰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发出一声劈裂的响声。同时木匠师傅简直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了这个声音。

“挖到了，”士兵大喊一声，“他们有救了！”

“不要叫，继续挖！”哈博森中尉低声命令道。

到此时为止，房屋下沉已达6小时。

凯莱和战友庞德重又挖了起来，井的深度已差不多到达海平面了，因此，麦克•纳普的内心已不存什么希望了。

20分钟后，刚才镐头碰到的那个坚硬的物体露了出来，原来是屋顶的一个椽子。木匠立即跳下来，拿起一把鍬飞快地铲起来，竟把屋顶的板条都铲飞了。不一会，就在屋顶上凿开了一个大洞……

在洞口，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难以辨认的面孔。

是卡吕玛！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可怜的爱斯基摩少女用微弱的声音呻吟道。

加斯伯•哈博森立刻从洞口滑下去。扑面而来的一股刺骨的冷气立即传遍他的全身，水漫到了他的腰部。真想不到，屋顶竟完好无损，正象麦克•纳普猜测的那样，房子被压的穿过土层下沉了，海水漫了进来。不过海水并没有淹没阁楼，只淹到地板上不足1英尺的地方，看来救援还有希望！

中尉在黑暗中向前摸索着，突然碰到了一个一动也不动的身体，他把那身体拖到洞口，让庞德和凯莱抓住并拽了上去。原来是托马斯•布莱克。

又一个遇难者被抱了上来，是玛奇。人们从井口不断放绳索下来，布莱克和玛奇被拉了上去，当他们在井口外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后便逐渐恢复了知觉。

还有波利娜•巴尼特没有救上来。哈博森在卡吕玛的指引下一直走到阁楼的尽头，在那儿终于找到了巴尼特夫人，她的身体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头刚刚露出水面。女旅行家看上去像死了一样。

哈博森中尉将她轻轻抱起，来到洞口，不一会，他和巴尼特夫人、卡吕玛及麦克•纳普都上到了井口。

在这位勇敢妇女的身边聚集了她所有的同伴，大家悲伤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爱斯基摩少女尽管身体十分虚弱，但仍禁不住扑倒在好朋友身上。

波利娜•巴尼特仍在呼吸，她的心还在跳动。新鲜的空气逐渐进入到她那已萎缩的肺叶里，给她的生命又增添了活力。最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人们兴奋地不约而同发出了快乐的呼喊，这喊声带着感激之情直冲云霄，肯定会让上帝听到的。

天渐渐的亮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满天的朝霞染红了大地。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她从这个冰山崩塌形成的小山顶上俯瞰着整个小岛，然后用一种异样的声调说道：

“海！海！”

果然，在地平线的东西两侧，大海已经挣脱了浮冰的羁绊，包围着整个漂浮的小岛！

第十九章

小岛就这样被浮冰群推动着快速前进，经过海峡时没有靠近陆地就进入了白令海！小岛在浮冰群的推挤和深海海流的推动下一直向暖水区域漂移，那里才是真正的深渊！刚刚造好的那只船已被压碎，无法使用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完全恢复神智之后，便向人们简要叙述了他们被埋入地下64小时的经历。托马斯•布莱克、玛奇、爱斯基摩少女被突然的冰雪崩塌所惊醒，他们奔向大门和窗口。已经没有出路了，原来还是巴瑟斯特角的沙石、泥土现在已被卷起来整个压在房子上面。几乎紧跟着，他们听到浮冰群掀起的巨大冰块压到商站上面。

接着不到1刻钟的时间，巴尼特夫人和同伴们就感到这房子顶着巨大的压力一下子陷入小岛的地下。小岛底部的冰壳被压垮、压碎，海水立刻漫了进来。

只有片刻功夫，他们在储藏室抓了一些食品就本能地躲进了阁楼上。对于这些落难的人来说，总还要拖着一线希望吧！不论怎样，阁楼似乎已经顶住了压力，很可能是因为有两大块冰凌形成的拱形夹角架在了屋顶上，才使阁楼没有很快被压垮。

就在他们被围在阁楼时候，他们听到房顶上面冰雪崩塌的巨大碎块不断砸下来的轰响。而在下面，海水则不断地涌灌进来。这样下去，不被砸烂，也得淹死！

应该说，值得庆幸的是，屋顶在坚固的桁架的支撑下顶住了压力，房子在下陷到一定程度后也停住了，只是海水却漫过了阁楼的地板约有1英尺高。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和托马斯•布莱克就躲在这阁楼交叉的桁架中间。他们正是在那里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忠心耿耿的卡吕玛积极地为大家服务，一遍又一遍地蹚过积水为每个人递送食物。现在要想得救，靠里面的人已是毫无办法，只有依靠外面了！

那种感受真可怕！大家在这样的空间里很快就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缺氧的空气中充满了二氧化碳，大家很快就支持不住了……如果再晚几个小时，那么哈博森中尉找到恐怕就只能是他们的尸体了！

而且，身体上的折磨还不算，更难忍受的是来自精神上的折磨。巴尼特夫人差不多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她猜到是浮冰群挤压过来砸到了小岛上，从屋底下传来的激流的吼声，她判断出小岛正无法阻挡地被带向南方。所以，当她睁开眼时，她首先看了看周围，说出了这么几个字：“海！海！”，而这时船只已被毁掉，这样的发现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但是，所有围在她身边的人现在想看见、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们终于救出了这个他们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人，还有玛奇、托马斯•布莱克和卡吕玛。而且，尽管危险重重，考验一个接着一个，加斯伯•哈博森中尉在这场灾难性的远征中率领的所有的士兵没有一个人不服从命令，不迎着困难而上。

不过，现在的形势已变得从未有过的严重，毫无疑问，最后的灾难正在迫近，而这靠忠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天，哈博森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测定小岛的方位。现在离开小岛已变得无法想象，因为船已毁坏，四周是汪洋一片，小岛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稳固的立足点了。即使是冰山，现在剩下的也仅是一部分浮冰群了，正是这个浮冰群的峰顶击碎了巴瑟斯特角，而它底部却深深地隐没在海里，正推着小岛向南方漂移。

在主屋的废墟中，大家找到了天文学家所有的仪器和地图，竟然幸运的是它们一点也没被损坏。天空中布满了乌云，但太阳有时也还露出头来，哈博森中尉抓紧时机测量了太阳的高度，得到了相当准确的数据。

5月12日中午观测的结果是维多利亚岛当时正位于西经168°12′、北纬63°37′。小岛在的这一点在地图上正处在诺顿湾附近，位于亚洲的顶端查波林和美洲的斯蒂芬斯角之间的地方，与两个大陆海岸的距离均在1百英里以上。

“看来现在是无法登陆了？”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哈博森中尉答道，“这方面是毫无希望了。海流正以高速把我们带入了大洋，我们只能指望会碰到一条路过小岛的捕鲸船了。”

“可是，”女旅行家又说道：“如果我们无法登上陆地，那海流为什么不会把我们带到白令海的某一个小岛上去呢？”

这倒是他们的一线希望，这些绝望的人们无不希望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像落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块救命的木板一样。白令海上不乏一些小岛，如圣劳伦斯岛、圣马修岛、努尼瓦克岛、圣保罗岛、圣乔治岛等等。的确，漂流的小岛据圣劳伦斯岛并不太远，这个岛的面积不算小，周围还有一些小岛环绕，不管怎样，即使碰不上这个岛，在白令海的最南端还有阿留申群岛，那里一系列的小岛也会拦住他们这个漂流的小岛的。

是的，圣劳伦斯岛可能会是这些在北极越冬的人们的救命之港。要是他们碰不上圣劳伦斯岛，那么圣马修岛及以该岛为核心的一群小岛也许会正处在他们要经过的道路上。而阿留申群岛距他们尚有800英里，最好还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那里。在那之前，维多利亚岛可能早就会被温暖的海水所包围，然后是融化、解体，最后，默默地沉入到大洋之中了！

必须这样去考虑问题。实际上，浮冰群到赤道的距离很不一样。这段距离在南半球比在北半球要来得短些。有时人们在好望角附近，也就是南纬36度的地方还会看到浮冰群，但从北冰洋南下的冰山却从未越过北纬40度线。而冰山融化肯定与气温有直接关系，主要是因气候条件造成的。遇上寒冷的冬天，冰山可能会漂流到纬度较低的地方仍不会融化，但要是遇上早春，情况则恰恰相反。

而1861年恰恰是一个早春的年份，这温暖的季节会使维多利亚岛迅速融化。白令海的海水是碧绿的，而不像在冰山附近的海水是蓝色的，这是以前的航海家哈得逊观察的结果。由于没有船只，人们随时都会担心灾难的发生。

为了对付灾难的发生，哈博森决定建造一个能装下所有人的大木筏，以便能勉强航行到达陆地。人们把所需的木材集中起来准备制做这个能漂浮的大木筏，这样一来就不必害怕灾难发生了。总之，目前正是捕鲸船追捕鲸鱼向北航行的季节，他们有可能会碰上这样的船只。麦克•纳普又担负起建造这个宽大而又结实的木筏的任务，以备维多利亚岛沉没时使用。

而在此之前，首先得解决住处，以便使岛上的居民们有个避寒的地方。最简单的做法是把过去士兵们住的房间清理出来，那房子过去紧靠着主屋，现在屋子的墙壁还挺立在那里。大家一起干了起来，几天以后就修补、清理好了住房，能够住到里面遮风避雨了，而几天来岛上经常不是刮风就是下雨。

大家还到主屋里又搜寻了一番，从被淹的房间里又找出不少工具、枪支、几件家具、空气泵、储气罐等等。

第2天是5月13日，人们不得不放弃漂流到圣劳伦斯岛的希望。观测结果表明，维多利亚岛已经从这个岛的东边远远地漂过了，事实上，通常海流是不会与任何天然的障碍物碰上的；它总是绕道而行，哈博森中尉很清楚必须放弃会以这种方式登上小岛的希望。只有在几个经度的距离上像撒出去的鱼网一样呈半弧形的阿留申群岛才有可能将小岛拦住，但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他们能够到达那里吗？小岛飞快地向前漂去，而当推着它前进的冰山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融化、解体，它还会不会奇异地减慢前进的速度呢？

哈博森中尉、巴尼特夫人、朗中士和木匠师傅经常谈论这些问题，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们得出了一致的看法，无论怎样，不论是小岛漂流的速度减慢，被推出白令海流之外，还是在太阳和暖水的作用下小岛下面的冰壳被融化，他们均不会碰上阿留申群岛。

5月14日，麦克•纳普师傅和手下的人开始建造一个大木筏。必须使木筏在水上保持在一定高度才不致被海浪吞没。这是一项大工程，但人们毫不退缩，并以高昂的热情开始了工作。雷铁匠在连接旧屋的仓库里找到不少铁钉，是以前从里莱恩斯堡带来的，可以用来连接大木筏的各个部分。

这里还应提及一下施工场地。根据哈博森中尉的建议，麦克•纳普提前采取了措施。他不把大梁和小梁铺在地上，而是一开始就将它们放置在泻湖的水面上。然后在岸边凿孔、做榫子，再把一个个部件就地拼装好，直接在湖面上进行拼装。这种工作方法有两个优点：一是木匠师傅可以立即了解吃水线的高低和木筏的稳定性；二是当维多利亚岛要融化时，木筏已经漂浮在水面上了，不致会受到水平差或土地袭开时产生的撞击的影响。这是两个很重要的原因促使木匠师傅采取了这个有效的办法。

在工程进行时，加斯伯•哈博森有时一个人，有时在巴尼特夫人的陪伴下在岸边散步。他观察着海面的情况和海浪不断冲击、蚕食使海岸变得弯弯曲曲的状况。他的目光时而又投向了遥远的天边。在北方，已再也看不到有冰山在地平线上出现。他像所有的落难者一样，期盼着一条船会出现在眼前，可那船却“永远不出现！”寂静的洋面上只有几只海豚在碧波中出没，寻找食物。之后又漂来了一些木头和树干、树枝，看来是大的洋流把它们从热带地区一直带到这里的海域来的。

5月16日这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来到以前的老港口和巴瑟斯特角之间的地带漫步。天气很好，很暖和。这样的天气已经有些日子了，在小岛上已看不见积雪的踪迹了。只有小岛的北部还有浮冰群堆积在那里的冰块，使人会想起极地的风貌。可是，这些冰块也在日渐融化，在冰山的半腰和顶端每天都形成了一些小的瀑布。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太阳就会把这些残存的冰雪融化得一干二净。

维多利亚岛真是一派奇异的风光！如果在心情畅快时，这美丽的景色准会令观赏者留连忘返。春天已散发出了不寻常的气息。在这已回到温暖地区的土地上，植物已开始发芽，到处是一派勃勃生机。苔藓、各种小小的花朵，以及若拉夫人精心栽培的植物长得很茂盛。土地中蕴含的巨大的生命力，过去都潜藏在极地严酷的气候里，现在随着春天的到来都迸发出来了。地面上的植物如雨后春笋般生长起来，不仅品种繁多，而且色泽鲜艳。它们在太阳的照耀下，色调显得格外明亮、热烈。各种树木，野草莓灌木、柳树、松树和桦树已经透出了新绿，在华氏68度（摄氏零上20度）气温的孕育下，枝条上已抽出了新芽。极地的自然景观现在已经变成了像欧洲同一纬度的克里斯蒂亚尼亚和斯德哥尔摩的温带地区的绿色景象。

不过，巴尼特夫人并不愿意看到大自然带来的春天的景然。大自然能改变他们目前困难的处境吗？能把这个漂流的小岛重又与地球上坚实的土地紧紧联系在一起吗？不能，而她的心中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这是她的一种本能，就像那些一直呆在商站周围的动物们的本能一样。由于对灾难的本能的感觉，那些狐狸、貂、白鼬、猞猁、海狸、麝香鼠，甚至狼都变得温驯多了，它们变得越来越接近它们从前的敌人——人了，就像人能搭救它们一样！这像是对人类的优越性的一种本能的默认一样，可惜，在这种境况下，这种优越性也丝毫无能为力了！

不！巴尼特夫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切，她的眼睛再也不离开这个天水一色、浩瀚无边、无情无义的大海了。

“我可怜的玛奇，”她说道，“你一直跟随我，可我却把你带进了深渊，你的忠诚和友谊等于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你能原谅我吗？”

“我的姑娘，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原谅你，”玛奇回答说，“那就是我虽不与你同生，却又不能一同去死！”

“玛奇！玛奇！”女旅行家激动地喊道，“如果我能以自己的生命拯救出这些落难的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来。”

“我的姑娘，”玛奇问道，“难道你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吗？”

“是的……”，巴尼特夫人痛苦地说道，然后一头投入她女伴的怀中。

这位坚强的妇女这时也感到绝望了，处在这样险恶的境况下，又有谁不会一时丧失信心呢。

巴尼特夫人的喉咙呜咽了！她的心像要立即跳出来似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玛奇一边吻着她，一边安慰她。

“玛奇！玛奇！”女旅行家抬起头说道，“可不要对他们说我哭过！”

“不会的，”玛奇说道，“而且就是说了他们也不相信的。你这是一时想不开。振作起来吧，我的姑娘，你是大家的灵魂！振作起来，重新鼓起勇气吧！”

“那你认为还会有希望？”波利娜•巴尼特盯着忠实的伙伴的眼睛大声问道。

“我一直抱着希望！”玛奇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几天之后，当小岛已漂过了圣马修岛后在这白令海上就再也没有一块陆地可以靠岸了，那时还会有什么希望呢？！

第二十章

维多利亚岛漂进了白令海中最宽阔的区域，距阿留申群岛还有600英里，距东面最近的海岸也有200多英里。小岛一直以较快的速度漂移着，假使它的速度不减，要到达白令海最南端的这个屏障至少也得3个星期。

在平均气温华氏50度（摄氏零上10度）、在湿暖的海水不断地浸蚀使小岛的根基越来越薄的情况下，它能坚持到达那里吗？它的地面会不会随时都可能断裂呢？

哈博森中尉催促着木筏的修造工作。这时，只见那木筏的骨架已浮在泻湖的水面上了。麦克•纳普想把木筏建得异常坚固，使它能长时间顶住海浪的撞击。他从实际设想，如在白令海海域碰不上捕鲸船，则必须能让木筏一直漂流到阿留申群岛，这样就还有很长的路程要走呢。

直到这时，维多利亚岛在外形上还未发生多大的变化。人们每天都要观察，但是人们不能存有侥幸心理，因为随时出现的地裂、小岛土地的小块分离都可能使他们离开小岛的中心部分。一旦分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米歇尔角附近那道很深的裂缝曾被冬天的严寒封冻，现在又渐渐裂开了。裂缝一直延伸到小岛内部1英里远的一条干涸的小河床那边。很可能它会沿着这个河床继续裂下去，那样就会使小岛的底部冰壳变得越来越薄，甚至断裂。这样，在米歇尔角和巴尼特港西边直到河床这一片地区就可能消失了，这是一片足有好几平方英里大的地方。哈博森中尉告诫大家没有必要时不要到那里去，否则一遇大风大浪，小岛的这一部分就可能脱离小岛而去了。

为此，他们在好几个地方进行了探测，以便了解哪儿最厚实、还不至很快融化、裂开。他们发现，原来巴瑟斯特角附近老商站那里的地基比较厚实，不是那里的沙土层厚——这是不顶用——而是那里的冰壳层比较厚。总之，这块地方很合适。他们凿开的洞一直留在那里，这样每天都可以观测小岛的基部因融化而发生变化的情况。小岛基部融化的情况是缓慢的，但每天都在进行着。鉴于小岛正越来越漂向温暖的区域，看来它很难再坚持3个星期了。

从5月19日至25日这个星期，天气非常恶劣。一场暴风雨席卷而来，闪电划破了天空，接着便是滚滚的雷鸣。西北风卷起了巨大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地向小岛扑来。海浪在可怕地摇撼着小岛，真令人感到胆战心惊。所有的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准备随时登上木筏，木筏上的铺板正好快铺好了。他们还把一部分食物和淡水放到木筏上，以防一遇风险会措手不及。

在这场暴风雨中，雨水很快像瓢泼似的倾泻下来，那温暖的、如注的雨水很快渗入地下，侵蚀着岛子的底部，使底部的冰壳加速了融化，这样下去很可能会产生危险的后果。在一些小山丘的斜坡上，雨水划出了一道道的沟渠，使白色的冰壳裸露出来。大家赶紧用沙土将这些沟沟洼洼的地方填起来，以免使冰壳直接受到温暖天气的侵袭，否则，地面早就被晒得到处穿洞，像个漏勺了。

这场暴风雨把泻湖两岸山丘上的树林也搅了个乱七八糟。大雨把那里的泥土冲走，不少树被连根拔断，翻倒在地上。一夜之间，泻湖和巴尼特港之间的地区就变得面貌全非了。整个一片树林，仅剩下一些桦树和几株松树还挺立在那里。事实上，这正是小岛要解体的征兆，人的智慧对此是无能为力的。哈博森中尉、巴尼特夫人、朗中士，大家都看到他们的小岛正在逐渐缩小，直到消失，每个人都看到了这点，也许只有托马斯•布莱克与众不同，他还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就像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在5月23日的暴风雨中，猎手萨拜因早晨冒着浓雾离开房间，却不幸掉到前一天晚上刚出现的一个洞里差点淹死，那里正是从前商站主屋所在的地方。

陷入沙土层、有四分之三都被凹进去的主屋，现在似乎已被固定在小岛的冰壳之中了。不过由于海水在下面的涌动冲击，已使这里的裂口越来越大，那房子在从前巴瑟斯特角翻起泥沙的巨大压力下很可能已经全部沉入水底。沙子和泥土也都塌进了洞中，只听到海水在洞下哗哗涌动的声音。

幸亏萨拜因的伙伴们听到了他的喊声，跑了过来，才把他从滑溜溜的冰洞中拉了上来，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久，人们发现了滑到小岛下面的屋子的大梁和壁板，又漂上来冲到岸边，就像遇难船只留下的漂流物一样。这是这场暴风雨最后造成的损失，从此之后海浪就可以内外夹攻侵蚀小岛，使小岛覆灭的命运指日可待了。

5月25日白天，转成了东北风。狂风变成了和风细雨，最后雨停了，海面开始平静下来。一夜安然无事。第二天一早，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哈博森做了细心的观测。

这一天的中午，从对太阳高度的观测中可以确定小岛的位置为：

纬度：北纬56°13′；

经度：西经170°23′。

小岛漂移的速度极快，自两月前解冻以来，它从白令海峡的位置上已经漂移了将近800英里。

这么快的漂移速度又给了哈博森中尉一点小小的希望。

“朋友们，”他指着白令海的地图对同伴们说，“你们看见阿留申群岛了吗？我们现在距那里已经不到200英里！可能再有8天我们就会到达那里了！”

“8天！？”朗中士摇了摇头答道，“8天，太长了！”

“我还要说的是，”哈博森中尉接着说道，“小岛若是一直沿着西经168度的线漂的话，它现在应当已经到达群岛了。但由于白令海流转了弯子，小岛肯定是偏向西南方向。”

这个观察是正确的。海流正在把小岛带向远离陆地的外海，甚至是阿留申群岛以外的地方去，该群岛只延伸到西经170度线。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凝视着地图，一声不吭！她看着那一点，那是用铜笔标明的小岛所处的位置。在这张大比例尺的地图上，由于白令海的面积如此之大，这个点几乎看不出来。这时，她又看到了从过冬的地方出发所走过的路线，这是一条永不改变方向的海流带着他们在两个大陆之间经过的海域，没有接触到任何陆地，就要进入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所走过的路线！

她这样想着，想着，沉思良久后开口说道：

“这个小岛，难道我们就不能驾驭它吗？8天，用这样的速度还要8天，我们也许能靠上阿留申群岛的最后一个岛屿吧？！”

“这8天我们的命运完全操纵在上帝的手里！”哈博森中尉用沉重的语气答道，“它愿意救我们吗？夫人，我对您实说吧，现在只有老天才能救我们。”

“我和您想得一样，加斯伯先生，”巴尼特夫人说道，“但是老天希望我们首先得努力自救，它才愿意帮助我们，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值得我们去尝试一下。”

加斯伯•哈博森摇了摇头，表示怀疑。对他来说，除了木筏以外，没有别的什么自救的办法了。不过，是否现在就应该登上木筏，用被子、床单张帆去寻找最近的海岸呢？

哈博森征询了他最信任的朗中士和麦克•纳普的意见，接着又问了铁匠雷、猎手萨拜因和马博尔。所有的人在权衡利弊之后都认为，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再放弃小岛登上木筏。木筏是最后的、无办法的办法，木筏得经受海浪不断的拍打，它前进的速度还不及冰山推着的小岛向南前进的速度快。至于风向，现在经常刮的是东风，这只会把木筏吹向更远离陆地的地方。

由于小岛正在向阿留申群岛迅速漂去，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再等待。等到接近那个群岛时，再看看有什么好办法。

这实际是最明智的决定。8天以后，假如小岛的前进速度不减，或者它会停在白令海的南端，或者被太平洋的海流带向西南方向，那可就完了。

这苦难的命运曾如此折磨着这些在北极过冬的人们，而现在又要给他们新的打击了。他们计算过的小岛漂移的速度不久就要失去了。

果然，在5月26到27日的夜里，维多利亚岛又最后一次改变了方向，这次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小岛自转了半圈。原来在北面推着它前进的浮冰群的残留部分——冰山，现在出现在小岛的南面。

第二天一早，这些遇难者们——是否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们呢？——看到太阳正从爱斯基摩角那边升起，而不再是从巴尼特港那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

冰山仍然矗立在那里，只是由于融化而明显变小了，但它仍然很庞大，继续推着小岛前进，同时，冰山还把很大一部分地平线遮住了。

这种方向的改变会产生什么后果呢？这些冰山既然并没有真正与漂流的小岛连在一起，它们会不会与小岛分离开呢？

每个人都预感到了会有新的灾难发生。每个人都明白士兵凯莱喊出这句话意味着是什么：

“到不了今天晚上，我们就会失去我们的螺旋桨了！”

凯莱想要说的就是，冰山已不能在小岛后面充当推进器，而是跑到小岛前面去了，这样很快就会与小岛会开。因为正是冰山在以飞快的速度推动着小岛前进，冰山在水面上每露出1英尺，水下就有6至7英尺，水下的海流动推着冰山，冰山又推动着小岛迅速漂流，现在小岛眼看就要失去这个推动力了。

是的！士兵凯莱说得对。离开冰山后的小岛从此就像一条失去桅杆的船，而它的螺旋桨推进器偏偏也断了！

谁也没有接过凯莱的话说什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人们突然听到一声轰隆巨响。冰山的顶峰动摇了，然后整个坍塌下来，弃岛而去。冰山被深水海流推动着前进，迅速向南面漂去。

第二十一章

3个小时之后，最后几块漂冰也在平线上消失了。浮冰迅速的消失证明小岛现在几乎不再移动了。这也证明，海流涌动的推动力主要在深水层而不在海的表面。

中午时分，人们测定了小岛的方位，得到了准确的结果。24小时之后，从再次测的方位可以看出，维多利亚岛漂移了还不到1英里！

现在，得救的希望仅有一个了，那就是船，等待某条捕鲸船会路过这里，把这些遇难的人们接走；否则只能仍然呆在小岛上，或者是一旦小岛融化下沉就登上木筏。

小岛现在的位置是北纬54°33′，西经177°19′，距最近的陆地阿留申群岛仍有好几百英里。

这一天，哈博森中尉又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听取大家的意见，以便确定下一步应该怎样做。

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只要小岛不沉就仍然呆在岛上，因为在岛上感觉不到海浪的冲击；当小岛最后融化要沉没时，全体人员立即登上木筏，然后继续等待！

等待！

木筏这时已完全造好。麦克•纳普在上面造了个大棚屋，可供所有的人在里面躲避风寒。筏上还竖起一根桅杆，以备需要时使用，风帆也早已准备好了。木筏很坚固，要是遇上顺风，海面又比较平静，很可能这条由大梁和壁板组成的“船”会拯救大家于危难之中。

“只要，”巴尼特夫人说道，“只要遇到顺风，风浪不大，我们就会得救！”

加斯伯•哈博森清点了食物。储备已经不多，雪崩造成的损失不算小，不过岛上的反刍动物和啮齿动物还有不少，它们有足够的苔藓和灌木类的植物可以食用。看来应当补充些肉食作储备用，猎手们又打了些驯鹿和野兔回来。

总的来说，大家的身体都还不错。这个暖冬使他们没受什么罪，精神上的痛苦并没损害他们的健康。不过，必须承认，当他们想到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小岛，或者不如说是小岛要离开他们，他们便不无惆怅并有不祥的预感。他们一想到要在风吹浪打、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在一块大木板上漂荡，不禁就会毛骨悚然。即使是比较正常的天气，在木筏上面任凭风吹浪打，那也是相当危险的。更何况他们都不是海员，而是士兵，只习惯于在坚实的陆地上行动，不像海员那样，只要有几块木板就可以在海上随意飘荡了。他们的小岛是脆弱的，它的基部仅是一块不厚的冰原，冰原之上是土地，土地之上生长着绿色的植物、树木；还有一些动物也与他们共同在上面生活；它和大海毕竟完全不同！人们以为它是坚固的，一动也不会动。是的！他们爱这个维多利亚岛，他们在上面已住了两年，他们到过岛上的各个角落。他们在上面播种、收获，而小岛也带着他们克服了千难万险！是的！他们在即将离开小岛时会不无惋惜，当然，也只有当他们看到小岛在他们的脚下消失时，他们也才会不得不忍心离开！

哈博森中尉十分了解大家的心态，他认为这很自然。他知道同伴们是多么不愿意登上木筏，但是事情会很快起变化，这不由人的意志决定，小岛在暖水中会很快融化。实际上，这种迹象早已出现，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新造的木筏呈方形，每一边有30英尺长，其面积约1000平方英尺。木筏的板面高出水面两英尺，筏上的壁板可以挡住小风浪，遇到稍大的海浪则无法阻挡。在木筏的中央，木匠师傅建造了一个棚屋，可以容下20来人。在木筏的边上做了些箱子，供存放食物和淡水用，所有这些都用钉子固定在木筏的平台上。桅杆高30来英尺，竖在棚屋上方，然后又用绳索固定在木筏的各角上。为桅杆配备了一个方形帆，遇到顺风可以派上用场。除了还安上了一只起不了多大作用的小舵之外，木筏上则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

这就是木匠师傅造的木筏，这只木筏能容下20个人，要是算上麦克•纳普的孩子则是21人，这木筏用缆绳系在岸边的树干上，平静地浮在泻湖的水面上。肯定地说，这木筏是遇难人们的精心之作，布局精巧，相当坚固，但终究是只木筏。

6月1日又发生了新的情况。士兵霍普到泻湖中去打水，以备做饭之用，若拉夫太太一尝，水是咸的，他把霍普叫来，告诉他去打淡水，不要海水。

霍普告诉她这水是从泻湖中打来的。他们两个正争论不休时，哈博森中尉来到他们面前。在听了霍普的解释之后，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剧白，急忙向泻湖跑去……

水绝对变成了咸水！很明显是泻湖的底部已经洞穿，海水已经涌进来了。

这件事立即传开，人们一下子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没有淡水了！”可怜的人们失声叫了起来。

事实上，在波利娜河不见了之后，巴尼特湖刚刚也消失了！

但是，哈博森中尉赶忙在淡水的问题上做解释，安慰他的伙伴们。

“朋友们，我们还有很多冰呢。”他说道：“不要担心，只要从小岛上取几块冰就够用了，我看我们还不致把小岛全吞掉吧，”他接着又说道，并勉强笑了笑，想轻松一下紧张的气氛。

事实上，只要把咸水烧开，使它汽化、凝结，就会完全失掉其中的盐分。人们挖出了一些大冰块，把它们融化，不仅够日常使用，而且连木筏上的容器也灌满了。

不过，绝不能忽视大自然刚刚对人们提示的警告。小岛的基础正在融化，海水涌进了泻湖的底部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地面随时都可能塌陷，哈博森中尉已不允许人们走远，因为那会冒被分离、落入大海的风险。

岛上的动物也好像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有了预感。它们纷纷聚到了以前商站的附近。自从没有淡水之后，人们看到它们经常舔着从地下开出来的冰块解渴。它们个个都显出了不安的神情，有的甚至变得狂躁起来，尤其是那些狼，它们成群结队，鬃毛矗立，匆匆而来，又发着嚎叫声而去。那些皮毛獸经常在房屋下陷后的洞口处围在一起。有时人们会看到在那里聚集了几百只动物。熊也在四周转来转去，但从不伤害其他动物，也不伤害人。它的本能也使它显出焦虑不安的神情，若是它也能开口说话，它肯定也会寻求保护、争取逃离这无法躲避的灾难的。

直到那时岛上仍有很多鸟儿，现在它们也正在不断地离去。最近这几天，不少鸟群，尤其那些能长距离飞行的大鸟如天鹅等，都开始向南方飞去，在那里，它们会飞临阿留申群岛，找到可靠的庇护所。正在岸边散步的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观察到了这种情况。这使她们感到了不祥的征兆。

“岛上有足够鸟儿吃的东西，”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道，“可它们都飞走了！这可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可怜的玛奇！”

“是啊，”玛奇答道，“那是因为它们觉得有好处所以就飞走了。可如果说这是在给我们报警，那我们就得准备好也该走了。我也发现别的动物也显得比以往更不安了。”

这一天，加斯伯•哈博森决定把大部分食物和营帐物品都搬上木筏。他还决定所有的人也立即登上木筏。

但是，正在这时，海上又掀起了波涛。白令海的海水涌入了泻湖内部，波涛汹涌而来使这里象一个小地中海一样，也变得动荡不定。湖中的浪花拍打着陡峭的岸边，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就像在湖上，甚至是像在外海上刮起了一场风暴那样。木筏在风浪中剧烈地颠簸着，浪花不断地涌上去。人们只好先不登木筏，搬运食物的工作也只好暂时中断。

在这种情况下，哈博森中尉不再坚持要伙伴们都登上木筏的决定，还是在陆地上再平静地过上一夜比较好。第二天一旦天气转好，大家再登上木筏不迟。

他没有让士兵和妇女们离开住处，搬到木筏上去，如果都逃难登上木筏，那就等于真正是抛弃了小岛。

夜晚比人们想象得要静些。风渐渐平息了。大海也渐渐平静了。风暴像一阵雷鸣闪电一样地过去了。晚上8点，海浪几乎完全平息下来，泻湖内只有微波在荡漾。

毫无疑问，小岛的解体已是迫在眉睫的事，但最好还是不要突然被风撕成碎片，要是波浪像排山倒海似的向小岛压来，那种情况将随时可能发生。

风暴过后接着是一场薄雾，薄雾到了夜间逐渐变成了浓雾。大雾来自北方，它很快由北向南笼罩了小岛的大部分地方！

在睡觉之前，哈博森中尉还去察看了一下把木筏系在岸上的缆绳是否仍然完好。为了万无一失，他把缆绳又在树干上多绕了一圈。他想，很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就是木筏会在泻湖内被风吹得到处飘荡，而泻湖不大，不会再也找不到木筏的。

第二十二章

一夜宁静无事。哈博森中尉早晨起来后就准备命令所有的人在这一天都登上木筏，于是他向泻湖边上走去。

大雾依然如故。但在雾气之上，人们已看到了太阳的光芒。昨日的风暴使高空的雾气为之一扫，预示着白天将很暖和。

哈博森中尉走到泻湖边上，可他却看不清湖面，因为整个湖面还笼罩在大雾之中。

这时，巴尼特夫人、玛奇和其他几个人也来到了岸边。

雾气已开始消散，它正在向泻湖的深处退去，渐渐使泻湖的湖面呈现在眼前。但是，人们在水面上仍看不见木筏。

最后，一阵微风终于将雾气吹散……

木筏没有了！湖也没有了。眼前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哈博森中尉禁不住绝望地长叹一声。当他和同伴们回去时，他们的眼睛掠过了地平线，人们不禁大叫一声！他们的小岛竟成了一个小屿！

原来在昨天夜里，以前占据巴瑟斯特角七分之六的地方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被海浪吞没了。木筏漂到一个出口处，随后漂进了大海。人们曾把最后希望寄托在木筏上，然而现在在广袤无际的海上连它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落难者们一下子被悬吊在即将吞没他们的深渊之上，一筹莫展，毫无办法，完全陷入了绝望的境地。有几名士兵像发了疯一样，竟要纵身跳入大海中去。巴尼特夫人冲上前去阻拦他们。他们这才回来，呆在那里大声哭泣。

遇难者们的境况已岌岌可危，他们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在这些已经变得半疯半癫的不幸的人们之中，哈博森中尉的处境可想而知。这由冰壳托着载着21个人的小屿不久也将沉没！原来绿树成荫的山丘早已与小岛的大部分土地沉入海底。现在一棵树也没有了，可以用作木材的东西仅剩下房屋的几块旧木板，这点可怜的旧木材绝对不可能再造个新的木筏，让所有的人都能登上去。遇难人们的生命只能与小屿同在，最多还有几天时间，因为这时已进入6月，每日的平均气温已超过华氏68度（摄氏零上20度）。

这一天，哈博森中尉认为必须对小岛再进行一次探察。也许他们应当转移到小屿的另一边去，因为那里的冰层可能厚些，可以坚持的更久。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陪同他去进行这次考察。

“你一直还抱有希望吗？”巴尼特夫人问她忠实的女伴。

“是的，一直抱有希望！”玛奇答道。

巴尼特夫人没有作答。她和加斯伯•哈博森中尉沿着海岸快步向前走。从巴瑟斯特角到爱斯基摩角一带的海岸还在，长度为8英里。从爱斯基摩角沿着一条曲线到泻湖的顶端，一直深入到小岛内部发生了断裂。从泻湖的顶端开始，现在是泻湖的沿岸变成了直接任海水拍打的海岸。在泻湖的高处，又一条裂缝正从那里向巴瑟斯特角和老的巴尼特港之间的地区延伸。小屿呈长方形，其平均宽度仅为1英里。

从前那个面积有140平方英里的岛子现在仅剩下不足20平方英里！

哈博森中尉十分仔细地察看了这个小屿，发现冰层最厚的地方还是那个老商站所在的地方。看来，还不能放弃目前占据的地方，而且动物们的本能也让它们都聚集在那里。

不过，人们注意到，大部分反刍动物和啮齿动物，还有绝大部分到处游荡的狗都同漂走的小岛部分一起消失了。现在还留下一些动物，主要是啮齿类动物。那只熊在发疯似地乱跑，来来回回地转着圈子，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样。

下午5点钟，哈博森中尉和两位同伴回到驻地。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聚在那里，一言不发，既不愿意看，也不愿意听到什么消息。只有若拉夫的妻子在为大家准备着晚饭。猎手萨拜因不像同伴们那么沮丧，正走来走去，还想为大家弄些新鲜的野味。而那位天文学家，他自己独坐一旁，茫然地看着海面，仍差不多像个局外人的样子！就像任何事都无法能动他一样！

加斯伯•哈博森告诉大家他出去探察的结果。他告诉大家目前的营地相对来说是最安全的，他告诫大家不要离开这里，因为在营地和爱斯基摩角之间很快会发生新的断裂。很可能小屿的面积很快还会大大缩小。而人们对此是毫无办法的！

白天一天都很暖和。为取淡水采来的冰块不用火烤就能很快融化。在陡峭的岸边，那冰壳层正融化成一片片地坠落到海中。人们可以明显看到，小屿的平均高度正在下降。温暖的海水正不断侵蚀着小岛的底部。

夜里，谁都没有在房子里睡觉。除了那一刻不停躺在母亲怀里微笑的孩子，谁还能一边想着会随时坠入深渊一边还能睡得着觉呢？

第2天是6月4日，万里无云，太阳又从东方升起。一夜平安度过，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小屿的情况也毫没有恶化。

这一天，一只蓝狐狸惊恐地躲进了棚屋内，再也不愿出来了。在老商站的旧址上聚满了貂、白鼬、北极兔、麝香鼠和海狸。它们现在就像是一群家畜，就是没有狼。在小岛断裂时，狼群都呆在另一端，显然已随那里沉入了大海。而那只熊出于本能，则不愿离开巴瑟斯特角。那些皮毛兽由于过于惊恐现在似乎根本注意不到熊的存在了。遇难者们与这庞然大物已经熟悉了，任它走来走去，不去管它。大家都感到了共同的危险，这种共同的预感把人和动物都聚拢到一起。

快到中午时分，遇难者们突然群情激昂了一阵，接着便又陷入了绝望。

猎手萨拜因登上了小屿的最高处，观察了海面好一阵，突然大叫道：

“一条船！一条船！”

大家像触了电似的一起向猎手那儿跑去。哈博森中尉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萨拜因指向东方，那儿有一缕白色烟雾出现在地平线上。每个人都向那里看去，一声也不敢出。每个人都看清了，一只船的身影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人们还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那确实是一条船，可能是条捕鲸船。人们没有弄错，1小时以后，连船身也看不清了。

不幸的是这条船是出现在东边，与木筏漂流的方向正好相反。这条捕鲸船肯定是偶然来到这一海域，由于它不会遇到木筏，它也不可能知道附近有遇难者，会有意前来救援他们。

现在，这艘船发现这个不高的漂在海面的小屿了吗？它航行的方向会接近小屿吗？它能分辨出给它发出的信号吗？在这阳光普照的大白天，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要是夜里用木板燃起一堆火，则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可是，这条船会不会在夜晚来临之前就远去了呢？不管怎样，人们还是发出了信号，并朝天开了枪。

现在，这条船正在逐渐靠近！人们看清了这是一条较长的三桅帆船，毫无疑问，这是一条新阿康吉尔城的捕鲸船，在绕过阿拉斯加半岛之后，正朝白令海峡的方向驶去。这条船处于岛的上风处，它正扯满了三层风帆，以右舷风向北前进。一个水手根据它的航向看出这条船不是朝小岛驶来的。不过，也许它已发现小岛了？

“要是它看见我们了，”哈博森中尉悄悄对朗中士说道，“要是它看见我们了，它反而可能会跑掉！”

加斯伯•哈博森这么说不无道理。在这一海域，船只不怕别的，最怕的就是会遇上冰山和冰原小岛！这些暗礁会把船只撞个粉碎，尤其在夜间。只要船只一看到它们就会立即改变航向。

难道这条船一旦发现了小岛不会这么做吗？它很可能也会这么做。

遇难的人们时而抱着希望，时而又失望，他们这种情绪上的变化令人简直无法用笔墨描述。一直到下午两点，他们都相信上帝终于可怜他们了，派人拯救他们来了，他们就要得救了！那条船正沿着一条斜线驶向这里，距小屿已不到6英里了。人们不断发出信号，不断朝天开枪，人们把住房的木板拿出来点火燃烧，升起了一股股浓烟……

结果是空欢喜一场。要么是船只什么也没看见，要么是看见了却很快又逃掉了。

下午两点半钟时，那条船轻轻掉转了船头，向着东北方向驶去，越来越远离了小岛。

一个小时以后，那条船又仅剩下了一缕白烟，然后，很快便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了。

有一位士兵，是凯莱，发出了一阵狂笑声。接着，他在地上打起滚来。大家以为他真的发疯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看了看面前的玛奇，好像在问她是否还有信心！

玛奇伤心地转过脸去！……

在这灾难性的一天晚上又传来了一阵爆裂声。这是小屿最大的一块冰原脱离了小岛沉入海里去了。在黑暗中，人们听到了动物发出的可怕的吼叫声。小屿现在仅剩下了从他们已陷入地下的房屋那里到巴瑟斯特角这么一小块地方！

这只不过仅是一块冰罢了！

第二十三章

一块浮冰！一块不规则的三角形浮冰，底部100英尺宽，最长的一边还不到150英尺！而在这块浮冰上却有21个人，100多头皮毛兽，几条狗，还有那头大熊，此时正蹲在这块三角形浮冰的顶端！

是的！所有不幸的遇难者们都聚在了那儿！他们尚没有一个人跌进深渊。小岛断裂时，他们正呆在棚屋里。命运还不让他们现在就死去，而很可能是要死就让他们一起死！

多么恐怖的夜晚啊，一个人们毫无睡意的夜晚！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想做些什么。也许人们的微小的动作！哪怕是最轻微的震动都会使浮冰碎裂吧？！

若拉夫夫人把肉干分给大家吃，但是没有一个人动它，现在吃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部分遇难者们都在露天过夜，他们宁愿这么自由地被海水吞没，也不愿憋在狭窄的木板房里葬身海底！

第二天是6月5日，一轮火红的太阳又在这群遇难者们的头顶上升起。他们相互间仍然很少说话。他们尽可能也不去看看别的同伴。只有几个人用茫然的眼神瞥向遥远的地平线。

大海茫茫，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点船帆的影子，没有漂浮的冰岛，也没有小岛屿。看来，他们身处的浮冰是在白令海上的最后一块浮冰！

气温正在不断升高。没有一丝风儿。周围是一片可怕的宁静。只有缓和的海浪在轻轻摇动着这维多利亚岛剩下的最后一块残冰碎土。它在原地被海浪轻轻抬起又放下，像一个漂流物，可它又不会再漂流了！

而一个漂浮的东西，一条船架的残留物，一截桅杆，几片破碎的桅楼，几块船板，它们能漂浮在海上，能顶得住风浪，而且不会融化！而一块浮冰，一堆水的凝结物，只要阳光一照就会化得无影无踪！

这说明，这块浮冰以前是小岛最厚的地方，所以才一直坚持到现在。它的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土和绿色的植物，可以想见这里的冰壳是相当厚实的。过去多少个世纪以来，当巴瑟斯特角是美洲最突出的部分时，北冰洋的长期的严寒已经把这里给“冻透”了。

就在这时，这块浮冰在水面上的平均高度还有5到6英尺。可以推测它的底部还有这么厚。在这平静的水面上它是不会发生断裂的，而只会慢慢地融化掉。在浮冰的边缘，人们看到，浪花在不断地吞食着它，眼看着一块块连着绿色植物的土层坍塌到海水之中。

这天夜里大约1点钟时，紧靠浮冰边缘的棚屋所占据的地方又发生了这样的坍塌。所幸的是，棚屋里空无一人，人们只来得及抢出几块木板和两三根房梁。大部分天文仪器和用具却损失了！所有的人都聚到了这块浮冰的最高处，四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蔽。

剩下的还有几件工具，有气原和气罐，哈博森中尉下雨时曾用它们接了几加仑雨水，以供饮用。事实上，这时已不可能再从地下采集冰块作饮水之用了。每一块冰对他们都是至关重要的。

大约4点钟时，那个已有点精神不正常的士兵凯莱找到巴尼特夫人，并用镇静的口吻对她说：

“夫人，我想投海自尽。”

“凯莱？”女旅行家大叫道。

“我对您说我要投海去自尽，”凯莱又重复一遍，“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我们已经毫无出路了。我宁愿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凯莱，”巴尼特夫人拉住他的手并用镇定的眼光看看他说，“你不能那样做！”

“不，夫人，您一直对我们大家都很好，所以我不能不向您道别就离开您。永别了，夫人！”

凯莱向着大海走去。巴尼特夫人惊恐万分，拼命拉住他。哈博森中尉和中士听到喊声跑了过来。他们帮助她把凯莱拉回去，不让他去寻死。但这位不幸的人却死抱着投海的念头，只是不住地摇着脑袋。

能使这位丧失神智的人回心转意吗？不能。而且这个疯子投海自杀的举动还会传染别人。谁知道凯莱那几个已经绝望的伙伴不会跟着他一同去寻死呢？必须尽一切努力去阻止这不幸的人的自杀行动。

“凯莱，”巴尼特夫人近乎微笑着对他轻声说道，“你对我真的抱有友好而诚挚的感情吗？”

“是的，夫人。”凯莱平静地答道。

“那么好吧！凯莱，如果你要去死，那我们一起去死吧……但不是今天。”

“夫人！……”

“不，我勇敢的凯莱，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只想等到明天，你看好吗……”

凯莱盯着女旅行家使劲看着，他好像犹豫了片刻，又向波光粼粼的大海狠狠地瞥了一眼，然后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明天！”他说。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迈着平静的步伐又回到同伴们中间去了。

“多可怜的人啊！”巴尼特夫人喃喃低语道，“我要他等到明天，可从现在到那时，谁会知道我们不会一起沉入海底！……”

加斯伯•哈博森一动不动地呆在沙滩上，就这样过了一夜。他在寻思，是否会有某种方法能使浮冰不再融化，能不能一直维持现状直到能看到一块陆地为止。

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两人连一分钟也不离开了。卡吕玛躺在巴尼特夫人身边，想给她暖和暖和身子，麦克•纳普夫人裹着希望堡储存的仅剩的几件兽皮，把孩子搂在怀中，正在昏昏欲睡。

星星在无比清澈的夜空中闪烁。遇难的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被遗弃在沙滩上的死尸一般。没有一丝声响打破这憩息的可怕的宁静。只有海浪还在侵蚀着浮冰，不时还能听到一些小的坍塌声响。

朗中士有时站起身来，他看看周围，在黑暗中听听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又横躺在地上。在浮冰的另一头，那头大熊像只大雪球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情况！清晨略呈淡黄色的雾气正向东边漫延。云层渐渐退去，阳光很快就照亮了海面。

中尉首要的举动是用眼睛观察了一下浮冰的情况。浮冰的周长仍在缩小，更严重的是，它在海面上的平均高度又明显降低了。有些地方已被轻缓的海浪漫过，只有小丘的顶上，海水暂时还没有到达。

朗中士也观察到夜里发生的变化，融化现象非常明显，他现在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找到哈博森中尉。

“可能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她问他道。

“是的，夫人”中尉回答说，“您要实现对凯莱许下的诺言了！”

“加斯伯先生，”女旅行家严肃地说道，“我们是不是已经尽了我们应尽的一切努力呢？”

“是的，夫人。”

“那好吧，我们只好听从上帝的安排吧！”

然而，这一天，人们又做了最后一次绝望的尝试。海上刮起了一股强劲的西北风，风向东南方猛吹，而阿留申群岛正处在这个方向上。究竟距离还有多远？谁也无法知道，因为自从失去了测量仪器之后，人们已无法测定浮冰的位置了。不过，由于没有刮过什么风，只要浮冰没有被卷入海浪，它的位置就不会有很大的偏离。

不过，还有一点疑问，那就是假如这块浮冰比遇难者们想象的离陆地还要近呢？假如人们不知不觉地被一股海流带向更接近阿留申群岛的地方呢？风向正向群岛的方向刮去，如果能利用风力，浮冰会很快移动的。浮冰在海上也就能再漂浮几个小时了，几个小时也许人们就能看到陆地会出现，即使看不到陆地，也许还能遇上一条沿海航行的船只或渔船呢。

一个开始时还有点模糊不清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哈博森中尉的脑海里，然后很快就变得清晰了。为什么不像一座木筏那样在这块浮冰上也扯起一张帆来呢？这实际上是很容易办得到的事呀。

加斯伯•哈博森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木匠师傅。

“您说得对，”麦克•纳普说道，“我们把所有的帆都张上。”

这个计划不管成功的机会有多小，却立即激励起这些不幸的人们的信心。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他们这时难道还不抓住任何微小的希望不放吗？

大家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工作，连凯莱也不例外，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巴尼特夫人履行诺言呢。

以前一根在士兵屋子里作屋脊的梁木被深深埋在小丘的沙土之中。人们又用绳子作静索和支索把它牢牢地固定住。人们用木杆做横桁，把仅剩的毯子、被褥等都拿来当帆用，高高地挂在了桅杆上。这风帆，或者可以说是一种帆篷的大杂烩，定向之后，立即被劲风鼓满，带动着浮冰迅速向着东南方向前进起来。

成功了！在这些绝望的人们心中重又燃起了生的希望。浮冰在前进，而不是静止不动了，大家为此而高兴，虽然前进的速度并不快。木匠对这样的结果特别感到满意。而且，这时每个人都成了瞭望哨，人们凝视着前方，在地平线上搜寻，现在谁要对他们说陆地不会出现，他们也绝不会相信！

可是陆地并没有出现。

浮冰在宁静的海面上前进了三个小时。它不在逆风逆水，而是顺风顺水地前进着。但是人们看到的依然是那个半圆形的地平线，在纯静的天边，没有点滴陆地的影子出现。但这些不幸的人们仍然一直抱着希望。

大约下午三点钟，哈博森中尉把朗中士拉到一边对他说：

“我们在前进，但全得靠浮冰的坚固性和它能坚持的时间来决定。”

“中尉，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浮冰掠水前进融化得快，因为它不断在磨损、破碎，自从我们张帆之后，它已经又变小了三分之一。”

“您肯定……”

“绝对肯定，中士。浮冰变长了，变薄了。你看，海水离小丘已不到10英尺了。”

哈博森中尉说的是实情，浮冰张帆后在迅速前进，同时也在迅速融化。

“中士，”哈博森中尉于是又问道，“你觉得是不是应当停止前进？”

“我想，”朗中士在思索片刻后答道，“我想我们应当问问大家的意见。现在应当让大家来做决定。”

中尉表示同意。两个人重又回到小丘上，哈博森中尉把情况告诉大家。

“浮冰现在前进的速度，”他说道，“正使它在迅速融化。这可能会使不可避免的灾难提前几个小时到来。朋友们，让我们大家来决定。我们还要这样继续前进吗？”

“继续前进！”

这是所有不幸的人们做出的一致的回答。

于是航行继续进行，而这个决定给他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傍晚六点钟，玛奇站了起来，指着东南方的一个黑点叫道：

“陆地！”

每个人一下子都像触了电一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的确，在东南方冒出了一块陆地，距浮冰大约有12英里。

“再加帆片，再加些帆片！”哈博森中尉喊道。

谁都明白他的意思。帐篷的面积加大了。人们把衣服、兽皮，总之一切能鼓起风的东西都用上了。

风吹得越猛，速度也就更快了。而浮冰的各个部分也在不断地融化。人们已能感觉到脚下在颤动。浮冰可能随时都会垮掉。

人们已不去想这些了。希望就在眼前。陆地就在那里，登上陆地就得救了。人们呼唤着，不断发着信号，高兴得像疯了一样。

7点半钟，浮冰已经相当接近了海岸。但它融化得更快了，眼看着它在下沉，与海面已经持平了，海浪不时漫上来，正在把惊恐万状的动物带走。现在，人们每时每刻都害怕浮冰会落入深渊！就像一条下沉的船那样，应当减轻它的负担才对。随后，人们仔细地把浮冰上所剩的沙土铺在浮冰的边缘，以挡住阳光直接照射在冰面上。大家还把兽皮铺在上面，因为兽皮不易传热。总之，人们想出了一切办法尽可能延迟灾祸的降临。然而，这所有的措施都不够。人们已经听到了浮冰内部发出了断裂的声音，裂缝已经传到了浮冰的表面。看来这冰块很快就会彻底断裂。

夜幕正在降临，这些不幸的人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用什么方法才能加速前进呢？有几个拿起了木板划了起来。离海岸还有4英里了。

夜已降临。这是个阴沉沉的夜，天上没有月亮。

“加油！发信号，朋友们！”哈博森中尉喊道，他鼓舞着大家。“岸上的人可能会看见我们！”

人们把剩余的所有能点燃的东西收集到一起，有两块木板，一根房梁，然后点起了一堆火。场地上立刻升起了一堆火焰……。

然而，浮冰越化越厉害了，而且它正在下沉。不久，只剩下土丘还浮在水面上了！惊恐的人们都移到哪里，还有剩下的不多的几只未被海水吞没的动物和他们在一起。那只白熊发出了几声可怕的吼叫。

水一直在上升。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人看见了他们的信号。可以肯定，用不了一刻钟，他们就会沉入海底……

难道没有办法延长这浮冰存在的时间了吗？只要能延长3小时，只要3小时，就可能借着风力到达3英里以外的陆地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该怎么办呢？

“啊！”加斯伯•哈博森高叫道，“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这冰块继续融化了吗？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办法我宁愿拿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对！我的生命！”

这时，有人干脆地应道：

“有个办法！”

是托马斯•布莱克说话了！正是这位天文学家，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开过口了，甚至在这群判了死刑的人中他早已像死人一样被人们认为已经不存在了。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是的，有一个办法可以延缓冰块的融化！还有个办法能救我们！”

哈博森中尉立即奔到托马斯•布莱克身边。他和同伴们都眼睁睁地看着天文学家。他们都以为是听错了。

“什么办法？”哈博森中尉急切地问道。

“用气泵！”托马斯•布莱克仅说了三个字。

他难道疯了吗？他把这浮冰当成一条底舱进了10英尺水快要沉的船了吗？

然而，气泵和用来盛饮水的气罐都还在那儿。这气泵怎么会顶用呢？怎样用它让到处都在融化的冰块不化呢？

“他是疯了！”朗中士说道。

“把气泵拿来！”天文学家又重复了一遍。“把气罐里装满空气！”

“照他说的去做！”巴尼特夫人嚷道。

气泵接到了气罐上，气罐的盖子被打开又盖紧了。气泵往气罐里输气，里面很快达到几个大气压力。然后，托马斯•布莱克拿起一根接在气罐上的皮管子对准浮冰的边缘，他一打开管子，压缩空气就冲了出来，他沿着浮冰走着，压缩气体所到之处的热气很快便散开了。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这个办法还真灵！天文学家手到气到，那儿的融化立即停止了，裂缝又重新合上结上了冰！

“乌拉！乌拉！”所有落难的人都欢呼起来。

压气泵是个累人的活儿，但有的是劳动力！大家轮流着干。冰层重又变硬了，就像又遇到了一场严寒一样。

“您救了大家，布莱克先生。”加斯伯•哈博森说道。

“这是应该的！”天文学家简单答道。

实际上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是物理作用造成的结果。

冰层又变硬了是两个原因造成的：首先，在空气压力的作用下，水在冰的表面蒸发时产生了寒冷；其次，放出来的压缩气体本身膨胀会吸收热量，致使已融化的冰的表面重又凝结起来。哪儿有裂缝，只要膨胀的压缩气体一到，哪儿所产生的寒冷就立即会使裂缝的边缘重又凝结起来。用这种办法，使浮冰又逐渐恢复了最初的状态。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个小时！不幸的人们现在又充满了生的希望，他们的工作热情无与伦比地高涨！

终于接近陆地了。

在距岸边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时，那头白熊纵身跃入海中向岸边游去，很快游到岸上，不久就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浮冰在沙滩上搁浅了。剩下的几只动物很快也消失在黑暗中。然后，遇难的人们纷纷登上岸，一下子跪在了岸边，感谢上帝的救命之恩。

第二十四章

自解冻以来，希望堡的全体人员在漂流了1800多英里之后终于在阿留申群岛中最后一个叫布莱吉尼克的小岛上登陆了！岛上的渔民们纷纷跑过来救助他们，热情好客地接待了他们。不久，哈博森中尉和他的同伴们就与当地哈得孙湾公司的英国人取得了联系。

在前面我们已作了详细的叙述之后，在这里我们对这些勇敢的人们在长时期严峻的考验面前所表现出的大无畏精神和顽强的毅力就不必再赘述了。在这些男人和女人们中间，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堪称楷模，她表现出的坚强意志和牢固的信念鼓舞了所有的人们。每个人都战斗到最后一刻，而没被艰难险阻所压倒，即使当他们看到亲手所建的希望堡变成了小岛，小岛变成了小屿，而小屿最后又变成了浮冰，浮冰在暖水与阳光的作用下眼看就要融化时，他们也顽强地坚持了下来！即使商站已经毁掉，即使公司要重新开始建站，这一切都不能责怪哈博森中尉和他的伙伴们，因为所发生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情。总之，中尉负责的这19个人都安全地回来了，一个也不少，反而还增加了两个人：爱斯基摩少女卡吕玛和麦克•纳普的孩子、巴尼特夫人的教子。

在获救后6天，遇难的人们到达俄属美洲的首府新阿康吉尔。

在那儿，这些在共同的危难中相依为命、同舟共济的朋友们就要分手了，很可能永远不会再相见了！加斯伯•哈博森和他手下的人将经过公司的领地回到里莱恩斯堡，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愿离开她的卡吕玛、玛奇和托马斯•布莱克则准备先去美国的旧金山然后返回欧洲。

在分手时刻，哈博森中尉当着所有人的面，以异常激动的声音对女旅行家说：

“夫人，祝福您，您为我们大家做了很多好事！您是我们所有人的信念、安慰和灵魂！我代表所有的人向您表示深深的感谢！”

全体人员为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三呼“乌拉”。然后，每个士兵轮番上去与勇敢的女旅行家握手道别。妇女们则热情拥抱与她告别。

哈博森中尉对巴尼特夫人怀有真挚的感情，他怀着十分难过的心情与她最后一次握手道别。

“今后我们永远不能再见面了吗？”他说道。

“不会的，加斯伯•哈博森。”女旅行家回答说，“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您要是不去欧洲，我也会来这儿看您的……到这儿来，要么是去您创建的新商站……”

这时候，已经重又站在坚实土地上的托马斯•布莱克向前走上去，开口说话了。

“是啊，我们会见面的，再过26年！”他以无比坚定的口气说道，“朋友们，我错过了1860年的日食，但我绝不会错过1896年在同一地点、同样情况的日食。所以说，亲爱的夫人，还有您勇敢的中尉，26年后，让我们在北冰洋的沿岸再见！”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气球上的五星期（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气球上的五星期（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气球上的五星期（上册）

第一章

1862年1月14日，滑铁卢广场13号，伦敦皇家地理学会的一次会议上，听众如云。学会主席弗兰西斯•M××爵士在向他可敬的同行们作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他的话常常被阵阵掌声打断。爵士最后用几句慷慨激昂的话结束了这次少有的动人演讲。这几句话中洋溢着无比饱满的爱国主义激情：

“英国一直领先于世界各国（因为大家已注意到，国家的前进总是有前有后），这完全是英国旅行家在地理探险中的大无畏精神所至（全场发出赞同声）。弗加斯•弗加斯博士，就是英国光荣儿女中的一位。他是不会辜负祖国的重托的（四处响起附和声：不会的！不会的！）。这次尝试假如成功（会成功的！），就能把我们在非洲地图学方面零散的基本知识补充完整，使之成为一体。不过如果失败了（绝不会！绝不会！），至少也将作为人类最大胆的设想之一而永存（全场狂热顿足）！”

“乌拉！乌拉！”这番撩人心动的话使得群情激奋，齐声高呼。

“无畏的弗加斯万岁！”一位极度动情的听众不由地喊叫道。

热情的欢呼声四起，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弗加斯的名字，整个会议厅被震得抖动起来。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经过英国人的嗓门呼喊，弗加斯这个名字将更受人尊敬了。

这儿许多人曾是大胆的探险家。好动的天性使得他们多么想走遍世界的五大洲！不过他们虽人数众多，却都老了，疲惫了。所有的人在肉体上、精神上或多或少地逃脱过一次次死亡的威胁：海上失事、火灾、印第安人的战斧、野人的棍棒、酷刑、波利尼西亚人的捕食。不过，当弗兰西斯•M××爵士演讲时，他们的心仍然禁不住地怦怦跳起来。要知道，这场演说肯定是伦敦皇家地理学会有史以来最为精彩的。

但是在英国，热情不仅仅停留在口头上。用它铸造钱币比“皇家造币厂”的铸币机来得还要快。会议过程中，立即表决通过了给弗加斯博士一笔促进活动金，且数目高达2500英镑（即62500法郎）。这么一大笔款子恰恰说明这项事业有多么重要。

一位学会成员向主席打了个招呼，询问是否能把弗加斯博士正式介绍给大家。

“博士在听候大家的吩咐。”弗兰西斯•M××爵士答道。

“让他进来！让他进来！”人们高呼，“应该亲眼见见这位杰出、勇敢的人！”

“这个探险主张令人难以置信，也许只是骗骗我们罢了！”一位身体中风的老船长说。

“也许，弗加斯博士根本就不存在！”一个人恶意地叫道。

“那就该把他虚构出来！”这个严肃的学会中一位爱开玩笑的会员答道。

“请弗加斯博士进来吧。”弗兰西斯•M××爵士爽快地说。

于是，博士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从容不迫地步入大厅，丝毫不露声色。

这是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中等身材，体格平常，过于红润的面容显露出多血质的特征。他神色镇定，相貌端正，脸上长着一个大鼻子。人类巨轮船头般的这个鼻子就像天生为探险而生的。慈祥的眼睛里闪烁着勇敢，更多是智慧的光芒，他的容貌产生一种强大的魔力。他的双臂很长，双脚以大步行家特有的平稳牢牢地踩在大地上。

博士的整个外貌显露出安静与严肃。他怎么能是那种干最无知的欺骗勾当的人呢，谁都不会对他有这种想法。

因此，直到弗加斯博士用友好的手势请大家安静时，叫好声和掌声才平息下来。他向为他作自我介绍准备的安乐椅走去，随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炯炯有神地凝视会场。只见他举起右手，食指指向空中，张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Excelsior！”

绝了！无论布赖特和科布登国会上的意外质询，还是帕斯顿公爵为加固英国峭壁海防工事申请特别资金，都从未获得过如此欢迎。其热烈程度超过弗兰西斯•M××爵士的演讲，甚至更高。博士表现得既高尚、伟大，又谦虚、审慎。他刚才说了一个很合时宜的字：

“Excelsior！”

老船长折服了，转而坚决地站到这位外来人一边。他请求把弗加斯的演说“完整地”刊登在“the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 of London”《伦敦皇家地理学会会报》上。

这位博士到底是何许人？他打算投身于什么事业？

年轻的弗加斯，父亲是英国海运业一名正直的船长。在弗加斯很小的时候，船长就让儿子跟他一同体验他那种职业生涯中危险的滋味和冒险的乐趣。这个可爱的孩子似乎从来不知道害怕，很快就显示出头脑灵活，善于思考，无比钟情于科学事业的长处。此外，他还表现出了摆脱困境的非凡才智。他从未被难住过，甚至初次用叉子吃饭时就显得很老练。大家都清楚，一般说来孩子们很少一开始就会用叉子的。

对冒险和航海探险之类书籍的阅读很快燃起了他的幻想。他执迷地关注起十九世纪初期的那些重要发现。他梦想获得蒙戈•帕克①、布鲁斯②、卡耶③、勒瓦杨获得的那种荣誉。哪怕获得少许塞尔科克④那种鲁滨孙式的荣誉，他觉得也不坏。他与塞尔科克一起在胡安•费尔南德斯岛上度过了多少时光啊！他常常赞成这位被抛弃的水手的看法，有时也对他的计划和设计提出异议。年轻的弗加斯认为，如果换了他，他会采取别的做法，那样或许更好，起码干得不会赖！然而，事情明摆着，如果换了他，绝不会躲避开那个令人非常快乐的小岛的。在那儿，他会快活得像一个没有臣民的君王……。即使叫他当海军部大臣，也绝不离开！

①1771—约1806，苏格兰探险家，曾到尼日儿河探险，着有《非洲内地旅行》一书。

②1730—1794，苏格兰探险家，1790年出版《尼罗河源头探行记》。

③1799—约1838，法国探险家，访问廷巴图克后生还的第一位欧洲人。

④1676—1721，苏格兰水手，海盗，因与船长争吵而在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中的马萨铁拉岛逗留了5年。他是笛福所写《鲁滨孙漂流记》中主人公的原型。

可以想象得到，弗加斯年轻时代在世界各地进行冒险活动期间，他的这些倾向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弗加斯的父亲是位有见识的人，自然不会忽略发展孩子敏捷的智力。他让儿子认真学习了水文学、物理学和力学，此外，又附带让他学了一点儿植物学、医学和天文学方面的知识。

可敬的船长去世时，弗加斯•弗加斯22岁，但是已经周游了世界。他曾加入过孟加拉工程兵部队，而且在好多次战斗中立功。然而，他对这种军人生活并不满意。他不愿意指挥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对他吆三喝四。他提出了退役。而后，他边打猎，边采集植物，重新登程去印度半岛北方旅行。从加尔哥答到苏拉特，他穿越了整个半岛。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旅行爱好者的一次平常散步而已。

在苏拉特，我们看见他动身去了澳大利亚。1845年，他在那里参加了斯特尔特①船长的远征探险队，这支探险队受委托寻找人们猜想存在于新荷兰②中部的那个内陆海。

①1759—1869，澳大利亚探险家，着有《深入澳大利亚南部的两次探险》和《澳大利亚中部探险记》。

②澳大利亚的旧名。

弗加斯•弗加斯在1850年前后返回英国，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着魔于旅行探险。他又去远征队陪同麦克•鲁尔船长一起从白令海峡环绕美洲大陆到达费尔韦尔角③。这次远征直到1853年才告结束。

③位于新西兰。

不管什么样的劳顿困苦，无论气候如何恶劣，弗加斯的体质居然不可思议地抵挡得住。甚至在一无所有的最恶劣环境中，他也能生活得悠然自得。他是那类地道的旅行家：胃可以任意收缩、扩张；腿可以按临时床铺的长短蜷屈伸展；白天随时可以入睡，晚间随时能醒来。

因此，我们发现这位永不知疲倦的旅行家，在施拉京特魏特兄弟的陪同下，从1855到1857年访问了西藏的整个西部地区，并且带回一些稀奇的人种学方面的观察报告，也就不足为怪了。

在这几次旅游期间，弗加斯•弗加斯成了《每日电信报》最活跃、最引人注目的通信员。这家报纸很便宜，一便士就能买一份。该报的日发行量虽高达14万份，不过仅勉强满足数万读者的需要而已。所以，尽管弗加斯博士不是任何学者团体的成员，既不是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或圣•彼得堡皇家地理学会成员，也不是旅行者俱乐部的成员，更不是皇家工艺学会成员（他的朋友统计学家科克伯恩是该会头面人物），他的名字仍然为人熟知。有一天，他的这位学者朋友逗他寻开心，甚至要他解答这么一个问题：已知博士环绕地球走过的里数，由于半径不同，问他的头比脚多行多少里路？或者说已知博士的脚和头经过的里数，精确算出他的身高，误差不超过1法寸（1法寸约合2.25毫米）。但是，弗加斯对那些学者团体总是敬而远之。因为他是埋头实干、不愿多言的人，他认为把时间用于探索和发现比争来论去、高谈阔论强得多。

据说，一天一位英国人特意来日内瓦观赏日内瓦湖。他上了一辆老式马车，这种车像公共马车一样，座位在车内的两侧。无巧不成书，我们这位英国人恰恰被安排坐在背对湖的一侧。车稳稳地绕湖一圈，这期间他甚至就没想到扭回头去瞧一眼，最后，竟然还高高兴兴地离开日内瓦湖回伦敦了。

弗加斯博士在旅行期间却回过头，而且还不止一次。正因为如此，他才看到了许多东西。再说，这也是他的天性所至。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他有点宿命论思想。其实他就是位彻头彻尾的宿命论者。他相信命运，甚至相信天意。他觉得自己与其说是被吸引，倒不如说是被某种力量驱使，去旅行和周游世界的。就像一辆火车头，不是自己引着自己走，而是道路领着走。

“我是不赶路的，是路在赶我。”他常常这样说。所以，难怪他那么镇静地面对皇家学会的掌声了。他没有丝毫傲气，也没半点虚荣。他不在意这些小事。他认为给弗兰西斯•M××爵士谈的这个建议很平常，因此，压根儿就没发觉自己竟由此引起巨大波澜，成了风云人物。

会议结束后，有人陪同博士来到帕尔玛尔大街的“旅行者俱乐部”。在那里，大家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从饭桌上鱼的大小可看出被邀的人物何等重要。尤其是搬到筵席中的那条鲟鱼，身子几乎与弗加斯•弗加斯本人一样长。

人们痛饮着各种法国葡萄酒，为在非洲大陆探险而享有盛誉的旅行家们频频举杯致意。为他们的健康而干，为他们的荣誉而喝。人们甚至按照旅行家们名字的字母①。最后，为弗加斯•弗加斯博士举杯。后者意欲用他非同寻常的尝试，把前面这些著名旅行家的劳动成果汇成一体，补充完备有关非洲大发现方面的系列材料。

第二章

第二天，1月15日，这一期的《每日电讯报》中刊登了一篇妙笔生花的文章：

“非洲终于要公开它那辽阔荒野的秘密了。一位现代俄狄浦斯1将告诉我们60个世纪的学者文人没能识破的这个谜底。过去探寻尼罗河发源地（fontes Niliquoereres）总被视为异想天开，一个实现不了的梦。

1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

“巴尔特2博士沿着丹纳姆3和克拉珀顿4开辟的道路一直到了苏丹；利文斯通5博士从好望角到赞比西亚盆地反复进行了不屈不挠的调查；伯顿6上尉和斯皮克7上尉发现了内陆大湖；他们为现代文明打通了三条道路。三条道路的交叉点可谓是非洲的心脏。但至今还没有一位旅行家能涉足该地区。我们的全部力量正应该使在那儿。

21821—1865，德国地理学家、非洲探险家，着有五卷本巨着《中北非游记和发现》。

31786—1828，英国早期探险家，曾任塞拉利昂总督。

41788—1827，苏格兰探险家，着有《1822，1823和1824年北非旅行和发现记事》。

51813—1873，英国传教士、探险家，在非洲南部、中部和东部旅行，传教达30年之久。

61821—1890，英国探险家，曾翻译《天方夜谭》。

71827—1864，英国探险家，第一个发现东非维多利亚湖的欧洲人。

“不过，这些勇敢的科学攀登者们未竟的事业就要由弗加斯•弗加斯博士的大胆尝试来完成。他以往的神奇探险活动早已得到了读者们的赏识。

“这位无畏的发现者打算乘气球由东至西穿越整个非洲。据可靠消息，这次惊人旅行的出发点将设在非洲东海岸的桑给巴尔岛8。至于终点，只有上帝知道了。

8位于坦桑尼亚东北部，港口城市。

“这次科学探险的计划已于昨天正式提交给皇家地理学会。学会大会表决通过拨发一笔2500英镑的款项作该活动的费用。

“这次尝试是地理探险大事记中史无前例的，我们将随时向读者提供消息。”

正如我们所料，该文引起了巨大反响。它首先激起怀疑的浪潮：弗加斯博士被当成是一个纯粹虚幻的人物，是巴纳姆9博士的发明。后者在美国“工作”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准备打英伦三岛的“主意”了。

91810—1891，美国游艺节目演出经纪人，常搞些稀奇古怪的展览、演出等，自称“胡诌王子”。

日内瓦出版的《地理学会学报》二月号上刊登了一篇风趣的答读者信。文章巧妙地戏谑了伦敦皇家学会、旅行者俱乐部和那条鳟鱼。

但是，彼得曼博士在哥达出版的“公报”中发表的文章，使日内瓦的这家学刊彻底闭上了口。彼得曼博士自己了解弗加斯博士，而且愿意为他的勇敢朋友的无畏尝试担保。

另一方面，很快就不可能再有怀疑了：旅行的准备工作正在伦敦进行着；里昂的几家工厂已接到生产制造气球用塔夫绸的大量订单。最终，不列颠政府允许弗加斯博士使用《决心号》运输舰。该舰的舰长叫皮耐特。

随即，成千上万件鼓励信、贺电纷至沓来。有关探险队举动的详情细节随着准备工作的进展全部发表在巴黎地理学会的学报中。在V•A•莫尔特一布伦10先生主编的《旅行、地理、历史和考古新年鉴》中登出了一篇引人注目的文章。W•科内尔博士在《德国地理学报》上发表的一份详细分析报告，令人信服地证论了这次旅行探险的可行性、成功的机会、困难的性质和空中航行这种方式带来的种种好处。他仅仅对出发地点提出了批评。他指出，从马苏亚这个阿比西尼的小港口出发更好些。1768年，詹姆士•布鲁斯就是从马苏亚出发去寻找尼罗河源头的。另外，他毫无保留地赞赏弗加斯博士的这种积极进取精神和这种想到、做到、绝不回头的坚强毅力。

10法国地理学家，其父是巴黎地理学会的创始人和第一任董事长。

《北美评论》看到英国得到这样的荣誉尤为不快。它把博士的计划当成了笑话，并不怀好意地怂恿博士半途中径直飞到美国来。

总而言之，从《福音教会公报》到《阿尔及利亚与殖民地杂志》，从《传教年鉴》到《传教士新闻》，没有哪家科学杂志不用各种形式详叙此事的，更不用说全世界的报刊了。

在伦敦，甚至在全英国，人们纷纷拿下面的问题打赌：第一，弗加斯博士存在不存在；第二，旅行会不会进行；第三，这次探险活动能不能成功；第四，弗加斯博士可不可能回得来。许多人投下了巨额赌注，活像是在埃普索姆11的赛马会上。

11英国的一个城市，以赛马闻名。

这样一来，相信的、不相信的，外行、内行，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盯住了弗加斯博士。他不自觉地成了众人心目中的英雄。博士乐意提供有关远征探险的详细情况。他平易近人、淳朴自然，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诚恳的人了。不止一位胆大的冒险家找他毛遂自荐，想与他同甘共苦，但都被他不加解释地一律回绝了。

许多研究气球转向机械结构的发明家向他推荐自己的发明，但他一个也不愿接受。有人问弗加斯博士是不是已经发明了什么新的转向系统，但他概不回答。他更加积极地忙于探险的准备工作。

第三章

弗加斯博士有一位朋友，但并不是另一个他。因为，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之间是不可能存在友谊的。不过，肯尼迪与塞缪尔•弗加斯的脾气、禀性与才能虽不相同，俩人却心心相印。差异并没怎么妨碍他们的交往，相反倒是更加深了他们的友谊。

这位肯尼迪•肯尼迪是位地地道道的英格兰人。他性格坦率、处事果断，头脑固执。肯尼迪住在爱丁堡附近的利斯小城。那地方算得上是“老熏炉”1真正的郊区。他有时喜欢捕捕鱼，但无论何时何地最喜欢的还是打猎。这对一位生长在喀里多尼亚2，经常在苏格兰高地的大山中走来走去的孩子来说不足为奇。他是当地公认的优秀射手。他不仅能用枪击中刀刃，把子弹劈成完全相等的两半，而且，如果随后用秤称一称，就会发现甚至两半子弹的重量也分毫不差。

1爱丁堡的别称。——原注

2苏格兰的古代名称。

肯尼迪的相貌很像沃尔特•斯各特3在《修道院》一书中描写的霍尔伯特•格伦丁宁。他的身高超过6英尺，举止优雅，看上去力大无比。被阳光晒成褐色的面孔，乌黑发亮的眼睛，与生俱来的果断、勇敢，总之，从他整个身上都可以看到苏格兰人根深蒂固的美好东西。

31771—1832，苏格兰作家。

两位朋友是在印度结识的。当时，两人在同一个团里服役。每当肯尼迪去打虎猎像时，弗加斯就去采集植物和昆虫标本。每个人都是自己那一行的佼佼者，不止一种稀有植物成了博士的胜利品，其价值与一对大象牙不差上下。

这两位年轻人从没有过机会救对方，也没帮过对方任何忙。但是，他们的友谊始终不渝。命运有时使他们分离，但心灵的相通往往又使他们重逢。

从印度退役返回英国后，他们两人常常因博士的远途旅行而分开一段时间。不过，博士每次回来，必然去苏格兰朋友家，当然不是去寒暄几句，而是住上几个星期。肯尼迪谈谈往事，弗加斯说说未来：一个前瞻，一个后顾。由此看出，弗加斯生性不安分，肯尼迪却沉稳、平和。

西藏之行后，博士几乎两年没谈进行新探险的事。肯尼迪猜想他的旅行瘾和冒险欲在渐渐淡下来。肯尼迪为此非常高兴。他认为旅游探险总有一天会送命。一个人不论多么有经验，也不可能总是安然无恙地穿行于食人者和猛兽之间，因此，肯尼迪极力劝阻弗加斯别再去探险。况且，他为科学贡献得够多了，早已远远超过人们给他的荣誉。

对这番劝告，博士不作任何回答。他依然想他的事，埋头于他那深奥的计算，一夜夜地摆弄着数据，实验着仪器。没人能弄明白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机械玩意儿是什么。显然，他的脑海中正在孕育着一个伟大的想法。

正月里，弗加斯离开了肯尼迪返回伦敦时，肯尼迪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一天早晨，肯尼迪从《每日电信报》上得到了答案。

“我的天哪！”他叫道，“他简直疯了！真是个神经病！竟然想乘气球穿过非洲！亏他想得出！弄了半天，这两年他都在想这事！”

如果把这些惊叹号看成肯尼迪狠狠打在脑袋上的拳头，你就能想象得到诚实的肯尼迪当时这么说话时的心情了。

值得信赖的女人——老埃尔斯拜丝想宽慰他，说这很可能是骗人的。肯尼迪立即叫道：

“哪能呢！我还不了解我的朋友吗？这难道不是他干的事？空中旅行，亏他想得出！他现在竟然跟鹰比起来了！不，这当然不行！我非阻止他不可！要是由着他的性子来，总有一天他会到月亮上去！”

肯尼迪又急又气，当晚就在中央火车站上了火车，第二天便到了伦敦。三刻钟后，一辆双轮马车把他带到希腊大街索霍广场弗加斯博士的小房子门前。肯尼迪走上台阶，朝门上重重地敲了五下，通报开门。

弗加斯闻讯亲自为他打开了门。“肯尼迪吗？”他问道，脸上并不显得十分惊讶。

“正是本人。”肯尼迪反唇相讥。

“怎么，亲爱的朋友，冬天正是打猎的季节，你怎么在伦敦？”

“是的，在伦敦。”

“那么，你来干什么？”

“阻止一件荒唐透顶的荒唐事！”

“荒唐事？”博士问。

“这份报上说的可是真事？”肯尼迪边问边把一份《每日电信报》递过去。

“哦！你说的原来是这回事！这些报也真是的，太不慎重了！好了，亲爱的朋友，请坐吧。”

“我不要坐。你当真想做这趟旅行？”

“当真，我的准备工作正在顺利进行，而且我……。”

“准备的东西在哪儿？让我把它们给毁了！我非把它们砸个稀巴烂不可！”

这位可敬的苏格兰人确实气极了。

“安静点，我亲爱的肯尼迪。”博士接着说，“我料到你会生气。你恨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新计划。”

“你竟把这称作新计划！”

“我确实太忙。”弗加斯不容打断地接着说，“我要做的事太多了！不过请放心，我不会不给你写信就走的……。”

“嗨！我可不在乎……。”

“因为我想让你与我一起去。”

苏格兰人活像一只受惊的岩羚羊敏捷地往前一跳，吃惊地嚷道：

“啊！居然有这种事！你是想让别人把咱俩关进白特尔汉姆疯人院吗？”

“亲爱的肯尼迪，我确实指望你去。况且，我早已选中了你，其他好多人要去都被我拒绝了。”

肯尼迪万分惊讶地呆住了。

“你听我谈十分钟后，”弗加斯博士沉静地继续说，“你会感谢我的。”

“你说的是正经话？”

“非常正经。”

“要是我拒绝陪你去呢？”

“你不会拒绝的。”

“如果我非要拒绝呢？”

“那我就一个人去！”

“咱们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谈。”猎人提议，“既然你不是开玩笑，这事得好好商量商量。”

“亲爱的肯尼迪，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咱们就边吃早饭边谈好了。”

两位朋友面对面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叠三明治和一把大水壶。

“亲爱的弗加斯，”猎人开口道，“你的计划太荒诞！行不通！它完全不像一个正儿八经、切实可行的计划！”

“这要在我们试了后才知道。”

“不过，说白了吧，试也不要试。”

“为什么？请你说说看。”

“当然是危险多，困难大了。”

“困难嘛，是人为了战胜它而臆想出来的。”弗加斯严肃地说，“至于说危险，谁能保证可以避得开？生活中什么都有危险。在桌子前坐下或把帽子戴到头上也可能是很危险的。再者，应该把可能发生的事看成已经发生过的。只看将来中的现在，不要从现在看将来，因为，将来只不过是距离稍远些的现在罢了。”

“能这样说？！”肯尼迪耸了耸肩，“你总是宿命论！”

“是宿命论，但要从这个词的好的意义上去理解。我们因此不要去操心命运给我们安排了什么，也从不忘记我们英国的好谚语：‘命中注定被吊死，就绝不会被淹死！’”

肯尼迪无言以对。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又找出一大堆很容易想到的理由，但他说得太长，这儿无法一一转述。

“不过，总之，”两人争了一个小时后，肯尼迪说，“既然你铁了心要横穿非洲，既然这对你的幸福很重要，你为什么不走正常的路，而非要从空中飞呢？”

“为什么？”博士兴奋地答道，“因为至今为止，所有从陆地走的尝试都失败了！因为从蒙戈•帕克在尼日尔河被杀到弗格尔在瓦代4失踪，从奥德内死于米尔，克拉珀顿死于萨卡图到法国人麦桑被剁成肉块，从莱恩少校被图阿雷格人杀害到汉堡的罗舍尔1860年初丧命，非洲殉难者名单上已经记下了多少遇害者的名字！因为，与自然力、饥饿、干渴、热病、猛兽作斗争，特别是，与更凶猛的野蛮部落作斗争是不可能的！因为，用这种方式无法办到的事就应该试试另一种办法！总而言之，从中间走不过去的地方就应从旁边绕行，要么就从上面飞过去！”

4历史上的乍得王国，为现今乍得的瓦达伊地区。

“如果只是从上面飞过去，那就好了！”肯尼迪反驳道，“但这可是一直飞在上面啊！”

“怎么！”博士异常冷静地接着说，“有什么要怕的？我已经采取了预防气球掉下来的措施，你会完全同意我的做法的。再说，万一我没了气球，无非像其他探险家们的情况一样，步行前进罢了。不过，我的气球是不会让我失望的。你就别总想着这个啦！”

“恰恰相反，就应该想到这点。”

“好了，亲爱的肯尼迪，在到达非洲西海岸前，我根本不打算离开气球。有了气球，什么都可能做到。如果没了它，以前探险队遇到的危险、大自然的困难又都来了。乘上气球，无论酷暑、激流、风暴、沙漠、干热风，有害气候，还是野兽、土人，我都不用怕！如果太热，就升高些；如果太冷，就降低些；遇到高山，就越过它；遇到悬崖绝壁，就穿过去；遇到河流大川，就飞过去；遇到狂风暴雨，爬到它上面；遇到激流，我还可以像鸟儿一样掠过水面！我毫无疲倦地前进，我停下来不是因为需要休息！我在新城上空翱翔！我疾风般地时而飞在最高空，时而紧贴地面滑行。你瞧，非洲地理概貌就像世界上的一幅大地图展现在我眼前。”

诚实的肯尼迪有些被感动了，不过弗加斯博士在他面前提到的场景使他头晕目眩。他又喜又怕地注视着弗加斯，感觉到自己仿佛已经在空中摇摆了。

“得了，悠着点吧，亲爱的弗加斯。这么说，你已经有办法操纵气球的方向了？”肯尼迪问。

“一点没有，这是个幻想。”

“那你打算飞往……？”

“听天由命，不过反正是由东往西飞。”

“为什么？”

“因为我打算利用信风。因为信风的方向是不变的。”

“哦！的确如此！”肯尼迪若有所思地说，“信风……当然……，迫不得已时可以……差不多……。”

“只要是差不多就行！况且，我诚实的朋友，现在是万事俱备。英国政府把一艘运输舰交给了我使用。而且说定了在估计我到达西海岸的那段时间里，有三、四艘船会去那一带海域巡逻。最多三个月我就到桑给巴尔了。在那里我把气球充满气，然后我们就升空……。”

“我们？”肯尼迪叫道。

“怎么，看样子你还有什么反对意见？说吧，肯尼迪老友。”

“反对意见，我有上千条呢！不过，别的暂且不提，先给我说说：既然你打算旅行，既然你想着任意升高降低，那么，不消耗气体，你就不可能做得到！但至今为止，还没有其他不消耗气体的办法呢。正是这点一直阻碍了在空中进行长途旅行。”

“亲爱的肯尼迪，我只给你说一件事：气体的一个原子，一个分子，我也不会浪费。”

“那你任意降低呢？”

“我是要任意降低。”

“你怎么做？”

“这可是我的秘密。肯尼迪老友。请相信我。让我的座右铭也成为你的座右铭吧：excelsior！”

“好吧，Excelsior就Excelsior！”猎人应道。他对拉丁语一窍不通。

不过，他还是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可能与他朋友的出发计划唱反调，因此，他表面假装同意弗加斯博士的意见，其实仅仅是袖手观望而已。至于弗加斯，立即又去忙他的准备工作了。

第四章

弗加斯博士打算走的空中航线不是偶尔选定的，出发地点也经过了认真的研究。他决定从桑给巴尔岛升空不是没有道理。该岛靠近非洲东海岸，在南纬6度线上。也就是说，在赤道下方距赤道430地理里1的地方。通过大湖地区去寻找尼罗河源头的一支探险队刚由该岛出发不久。

1地理里等于1，852公里。

但有必要指出，弗加斯博士有意把那些探险活动联系起来，尤其是其中的两次主要探险活动：1849年巴尔特博士领导的探险和1858年伯顿与斯皮克两位上尉领导的探险。

巴尔特博士是汉堡人。他与同胞奥韦尔韦格2获得允许参加了英国人理查森3的探险活动。后者负有到苏丹去的使命。苏丹这个地域辽阔的国家位于北纬15度与10度之间。就是说，要到达目的地，必须深入非洲内陆1500英里。

21822—1852，德国地质学家、天文学家和旅行家，是环绕乍得湖航行并绘制湖区地图的第一位欧洲人。

31787—1865，苏格兰海军军官和博物学家，曾三次去北极探险。

直到那时为止，该地区只有丹汉姆、克拉珀顿和奥德内于1822—1824年旅行到过。理查森、巴尔特和奥韦尔韦格巴望着把他们的调查推进得更远些。他们像前人一样先到了突尼斯，然后走的黎波里4，最后抵达费赞的首府穆尔祖克。

4的黎波里为利比亚首都。

这时，他们放弃了走与赤道垂直的路线，往西绕个急弯向加特5进发。由于向导是图瓦雷格人，他们遇到了不少困难。在遭受了上千次洗劫、凌辱、武装袭击后，他们的骆驼队终于在10月到达阿斯本广阔的沙漠绿洲。巴尔特博士在那里离开了同伴去阿加德兹6城旅行了一趟，然后又与探险队会合。12月12日探险队重新登程进发。队伍到了达迈古省后，这三位旅行家分手。巴尔特博士踏上了去卡诺7的路。多亏了他的毅力和一次次的重金厚礼，最后终于抵达目的地。

5利比亚西南部绿洲，位于古代撒哈拉商队的路线上。

6现尼日尔北部阿加德兹省的首府。

7尼日利亚北部城市。

尽管患上了极厉害的热病，巴尔特博士还是于3月7日离开该城，身边只带了一名仆人。他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是察看乍得湖，当时，距该湖还有350英里远。他向东进发，到了博尔努8的祖利科罗城。它是非洲伟大中央帝国的核心。在那里巴尔特博士得知理查森因劳累、遭劫去世的消息。他继续前进，抵达乍得湖畔的博尔努首都库卡城。又过了三个星期，4月14日，在离开的黎波里十二个半月后，巴尔特博士终于到达恩戈努城。

8即现在的“博尔诺”，是尼日利亚北部州名和世袭酋长国名。

我们知道巴尔特博士是1851年3月29日和奥韦尔韦格一起动身去乍得湖南边参观阿达玛瓦9王国的。他一直抵达北纬9度略微偏下一点的约拉城。这就是这位大胆旅行家往南到的最远的地方。

9尼日利亚贡戈拉州世袭酋长国。

巴尔特博士8月又来到库卡。他从那里出发先后经过曼达拉、巴尔吉米、卡奈姆，最后抵达位于西经17度20分的马塞纳城，这是他往东到的最远的地方。

1852年11月25日，他的最后一位旅伴奥韦尔韦格去世。此后，他向西深入，参观索科托10，穿越尼日尔河，最后到达延巴克图11。在那儿，他不得不在部落酋长的肆意凌辱下，忍受着虐待、苦难的煎熬，度过了漫长的8个月。但是，城里出现一位基督徒是当地人无法长期容忍的。富拉尼人12威胁要围城。巴尔特博士只好在1854年3月17日逃离该城，来到边境。他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在边境逗留了33天，11月再次来到卡诺，然后返回库卡。等了四个月，他重新踏上丹纳姆走过的路。1855年8月底左右抵达的黎波里。同年9月6日巴尔特博士终于回到伦敦。他是旅伴中唯一活着回来的。这就是巴尔特这次冒险旅行的大致情况。

10尼日利亚西北部最大的城镇和州首府，19世纪20年代以拥有两大清真寺和苏丹王宫著称。

11马里中部城市，历史名城。

12又称颇尔人或富拉贝人，穆斯林民族，散居在乍得湖到大西洋沿岸的西非更多地区。

弗加斯博士仔仔细细地记下巴尔特博士在北纬4度和西经17度的地方停过。现在再来瞧瞧伯顿中尉与斯皮克中尉在东非干了些什么：

沿尼罗河而上的各种探险队从未能到达这条河流的神秘源头。根据德国医生费迪南德•沃纳的叙记，他所在的那支探险队在穆罕穆德•阿里13的帮助下于1840年到过北纬4度与5度之间的刚多科罗。

131769—1849，奥斯曼帝国驻埃及总督。

1855年，萨瓦人布伦•罗莱被任命为东苏丹撒丁岛的领事，以代替刚刚死去的沃迪。他从卡尔图姆14启程，一路化名为贩卖树胶、像牙的商人亚库伯。他到了北纬4度以上的贝莱尼亚。随后因病返回卡尔图姆，1857年在该地病故。

14又译为“喀什穆”。

埃及医务处处长珀尼博士乘小火轮到过比刚多科罗低1度的地方。他回去后因精疲力竭死在卡尔图姆。威尼斯人米亚尼绕过位于刚多科罗下面的瀑布到了第二条纬度线地区。马耳他的批发商安德里•德博诺沿着尼罗河走得更远。但是，他们都没能越过这条不可逾越的界限。

1859年，纪尧姆•勒让受法国政府的委托，走红海去卡尔图姆。他率领21名船员和20名士兵在尼罗河驾船启程。但他没能越过刚多科罗，而且还在充满反抗的黑人眼皮底下航行时，冒了很大的风险。代斯凯拉德洛杜爵士领导的探险队也曾试图到达尼罗河真正的发源地。

但是，这条命中注定的界限总是使旅行家们难以逾越。尼禄的使者过去曾到过北纬9度的地方。这么说来，18个世纪里人们只向前推进35.6度，也就是说300到360地理里。

好多旅行家也尝试过从非洲东海岸出发去找尼罗河发源地。

1768年到1772年，苏格兰人布鲁斯从阿比西尼亚15的港口马苏亚启程，穿过提格雷省16，探访了阿克苏姆废墟，看了所谓的尼罗河源头（根本不在那儿）17，最后，没有取得任何重大结果。

15埃塞俄比亚的旧称。

16埃塞俄比亚北部的一个省，首府为阿克苏姆。

17布鲁斯曾到过青尼罗河的源头河，当时那儿被认为是尼罗河的主要发源地。

1844年，英国圣公会传教士克拉普夫博士在桑给巴尔海滨的蒙巴兹建立了一个慈善机构。他和尊敬的雷布曼神甫一起发现了距海滨300公里的两座山。这就是乞力马札罗山和肯尼亚山。霍伊格林和桑顿先生不久前刚攀登过这两座山的一部分。

1845年，法国人麦桑独自一人在桑给巴尔岛对面的巴加莫约18登陆，到了德热拉莫拉。在那里他被一位酋长严刑拷打至死。

18坦桑尼亚东部的古海港，从前是一个奴隶贸易站。

1859年8月份，来自汉堡的年轻旅行家罗舍尔同一支阿拉伯商人的骆驼商队一起动身到达尼亚萨湖19。在那儿，他在熟睡中被杀害。

19又称马拉维湖。

最后，1857年伯顿中尉和斯皮克中尉，两人都是孟加拉军队的军官，受伦敦地理学会派遣去考察非洲的大湖。7月17日，他们离开桑给巴尔，直接向西进发。一路上他们的行李多次遭抢劫，脚夫多次被痛打，忍受了4个月前所未有的苦难后，他们才走到商人和骆驼商队的聚集中心卡泽赫，就是月亮山地区。他们在那儿搜集了一些当地风俗、政府、宗教、动植物方面的宝贵资料后，接着去了大湖区的第一个湖，坦噶尼喀湖。该湖位于南纬3度与8度之间。1858年2月14日，他们到了那里，并走访了沿湖一带的各个部落。这些部落大部分保留着食人肉的习俗。

他们5月26日踏上归途，于6月20日回到卡泽赫。在那儿，身心疲惫的伯顿病了好几个月。趁这段时间，斯皮克向北挺进了300多英里，一直走到乌克雷维湖。那天是8月3日。不过，他只是看见了位于南纬2度30分处的湖口。斯皮克8月25日返回卡泽赫。随后，他与大病初愈的伯顿一起踏上去桑给巴尔的路程。第二年的3月份他们到了那里。这两位勇敢的探险家就这样回到了英国。巴黎地理学会向他们颁发了该学会的年度奖。

弗加斯博士特别注意到伯顿与斯皮克既没跨越南纬2度线，也没超过东经29度的地方。

因此，问题在于把伯顿和斯皮克的探险与巴尔特博士进行过的活动归并一起，就是说，要着手穿越宽约12度多的一大片地区。

第五章

弗加斯博士忙于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他亲自指导制作气球，并且对设计作了某些改动，不过他只字不提此事。很长时间以来，他专心学习阿拉伯语和非洲西部地区曼丁哥人的各种语言。因为他具有极高的语言天赋，所以学习进展很快。

在此期间，他的猎人朋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生怕他连招呼都不打就飞走。肯尼迪还在执意劝说弗加斯博士放弃该计划。然而，无论话语多么娓娓动听也说服不了他。面对肯尼迪的苦苦哀求，他从不动心。每当这时，他总是设法躲开。肯尼迪渐渐感觉到他正在从自己的手指中溜掉。

这位可怜的苏格兰人的确值得同情。现在他只要一想到天空就心惊肉跳，无比悲哀。睡梦中他觉得摇摇晃晃，头晕目眩，甚至夜夜梦见自己从高无边际的太空中栽了下来。应该补充一句，做噩梦期间，他曾经从床上掉下来过一两次。当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让弗加斯看看他头上的伤疤。

“要知道，才三尺高！”他侥幸地补充道，“低着呢！就这样，还撞了这么大个包！你好好想想吧！”

这番暗示充满了伤感，但是并没打动博士。

“我们不会掉下来的。”弗加斯博士说。

“不过，假如真的掉下来呢？”

“我们掉不下来。”

言语毫不含糊。肯尼迪无话可答了。

特别令肯尼迪恼火的，就是弗加斯博士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他朋友的个性，只认准肯尼迪必定要成为他的空中旅伴。他认为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没什么可说的。言语间，弗加斯令人无法忍受地一再滥用代词的第一人称复数“我们”：

“‘我们’前进……。”“‘我们’将在××月××号准备好。”“‘我们’将在××号动身。”……。

要么就是“我们的”：“‘我们的’气球……。”“‘我们的’吊篮……。”“‘我们的’探险……。”“‘我们的’准备工作……。”“‘我们的’发现……。”“‘我们的’升高……”

肯尼迪每次听到这话都不寒而栗，尽管他下决心根本不去。但是，他不愿过分惹朋友生气。说真的，他甚至已经悄悄地让人从爱丁堡家中送来了几件旅行用的衣服和几条他最好的猎枪，虽然他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做。

一天，肯尼迪假装向弗加斯让步，承认只要交好运，总有千分之一的成功机会。但是为了推迟旅行，他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他左思右想，就探险的用处和时机提出了疑问：

“这次对尼罗河源头的探索真的那么有必要吗？……真是为人类的幸福？……归根结底，就算非洲部落变文明了，那儿的人民会更幸福吗？……再者，谁能确信，那儿文明化的程度不比欧洲高？”——也许吧——“那么，就不能再等等？……总有一天，会有那么一位探险家能跨越非洲，而且，用的办法比这更稳妥。……也许一个月，半年，最多一年，某位探险家无疑会……。”

这番暗示恰恰起了反作用。听到这些话，弗加斯博士急得发抖。

“可怜的肯尼迪，你究竟要怎样？虚伪的朋友，你难道想让别人去得到这荣誉吗？我怎么能背叛我的过去，在这么点小困难面前退缩呢？英国政府和伦敦皇家学会为我做了一切，我却卑怯、迟疑地向他们道声谢谢，说我改变主意不去了。这种事，我绝不会做的！”

“但是……，”非常偏爱这个词的肯尼迪又想开口。

“但是，”博士抢过话头，“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旅行有助于目前正在非洲探险的人们取得成功？你一点不知道又有几位探险家正向非洲中心进发？”

“不过……”

“好好听我说，肯尼迪，瞧瞧这张地图。”

肯尼迪顺从地把目光投向地图。

“沿着尼罗河往上走，”弗加斯说。

“往上走。”苏格兰人听从地答。

“到刚多科罗。”

“到了。”

这时肯尼迪想，这样的旅行要是在地图上进行多容易。

“拿着这只圆规的一只脚，”博士接着说，“把它放在这座城上。最勇敢的人最远也不过到此。”

“放上了。”

“现在，沿着海湾寻找处在南纬的桑给巴尔岛。”

“找到了。”

“现在，顺着这条平行线走到卡泽赫。”

“成了。”

“沿着33度经度线往上直到乌克雷维湖的湖口，就是斯皮克上尉到过的那个地方。”

“我到了！嘿，有点过头，掉到湖里了。”

“好！你知道根据沿湖居民提供的资料，有理由作出什么推论吗？”

“我哪料得到？”

“就是，既然湖的南岸处在南纬2度30分的地方，湖面同样应延伸到赤道北面2度半，就是说它的北岸应在北纬2度30分的地方。”

“真的？”

“假定一条河从湖北岸流出。即使这条河不是尼罗河，也必然汇入尼罗河。”

“可真够怪的。”

“假定把你那个圆规的另一只脚放在乌克雷维湖的这一岸边。”

“放好了，弗加斯老友。”

“你算算两点之间有几度？”

“差不多2度。”

“你知道这有多少距离吗，肯尼迪？”

“一点不知道。”

“勉强算得上200英里，也就是说没多远。”

“几乎没多远，弗加斯。”

“不过，你知道眼下那里发生的事吗？”

“不，拿我的生命发誓，不知道！”

“好吧，听我说！情况是这样的：地理学会认为考察斯皮克发现的这个湖非常重要。在学会的支持下，中尉，也就是现在的斯皮克上尉联合了在印度军队服役的格兰特1上尉。两人领导了一只人数众多，经费充足的探险队。他们的任务是沿该湖而上，再次到刚多科罗。探险队得到了一笔5千多英镑的经费。还有，开普敦总督拨出一队霍屯督士兵由他两人指挥。他们已于1860年底由桑给巴尔出发。与此同时，英国人约翰•佩特利克2，驻卡尔图姆的英国领事收到了英国外交部寄来的约700英镑款子。他必须备好一条蒸汽船，装上充足的生活必需品，然后，把船开到刚多科罗。他将在那儿等候斯皮克上尉的骆驼队，给他们提供补给。”

11827—1892，英国军人，探险家，1864年出版日记《跨越非洲记行》。

21813—1882，威尔士商人兼探险家，调查过尼罗河西侧支流，着有游记《埃及、苏丹和中非》。

“想得挺周到的。”肯尼迪说。

“你很清楚，肯尼迪。要是我们想参加这项探险工作，就得抓紧。而且，这还不算完。当这些人一步步地朝着尼罗河发源地前进时，其他一些旅行家们正勇敢地向非洲心脏挺进。”

“步行吗？”

“步行。”博士应道，根本没有注意到肯尼迪的暗示，“克拉普夫博士打算通过赤道南边的乔伯河向西推进。德肯3男爵已离开蒙巴兹，考察了肯尼迪山和乞力马札罗山，现在正向非洲的中央地带深入。”

31833—1865，德国探险家，攀登乞力马扎罗山的第一个欧洲人。

“还是步行？”

“是的，是步行，或骑骡子。”

“不过，在我看来完全是一码事。”肯尼迪反驳道。

“最后，”弗加斯博士接着说，“还有德•霍伊格林，奥地利驻卡尔图姆副领事。他刚组织了一支非常重要的探险队。探险队的首要目的是寻找旅行家弗格尔。他于1853年被派往苏丹参加巴尔特博士的探险工作。1856年弗格尔离开了博尔努。他决定去考察位于乍得湖和达尔富尔高原之间的那块尚不为人知的地区。然而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过。1860年6月抵达亚历山大城的一些信中说，他被瓦代国国王下令杀死了。但是，其他一些由哈特曼博寄给这位旅行家父亲的信中却说，据博尔努一位居民的叙述，弗格尔只是被关押在瓦拉，希望并没完全破灭。以萨克森—科堡—哥达摄政公爵为主席的一个委员会成立了。我的朋友彼德曼是该委员会的秘书。全国捐助的一笔钱组织了一支远征队。队中聚集了许多学者。德•霍伊格林爵士已在6月份由马苏阿动身。在寻找弗格尔踪迹的同时，他得勘察包括尼罗河与乍得湖之间的整个地区。换句话说，把斯皮克上尉的活动与巴尔特博士的工作联系起来。到那时非洲大陆将被从东到西走遍了4。”

4弗加斯博士启程时，听说德•霍伊格林爵士经过数次讨论后，选择了另外一条不同于原先确定的路线，因此探险队的领导权转交给了辛格爵士。——原注

“那好啊！”苏格兰人又嚷了起来，“既然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我们还去那儿干什么？”

弗加斯博士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第六章

弗加斯博士有位仆人，他一听到喊“乔”这个名字，就马上殷勤应答。他的脾气随和，对博士绝对信任而且无限忠诚。他善解人意，甚至不等博士发话，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了。乔是弗加斯博士的加列布1。不过，他并不时时怨天尤人，相反，心情总是那么快活。他是个非常称职的仆人，很难再找到比他更好的了。弗加斯博士把生活中的一切杂事全交给了他。博士这么做很对，乔的确少见，的确诚实！他为你准备饭，而且，饭菜非常合你的口味；他为你收拾箱子，既忘不了袜子，也落不下衬衣；他有你的钥匙，但从不滥用；他了解你的秘密，但从不多嘴！同样，在这位忠实的乔的眼里，博士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总是恭恭敬敬，无比信赖地接受主人的每一项决定。他认为，弗加斯说的话，只有疯子才去顶嘴；只要博士想到的，就一定对；只要博士说的，就一定有道理；只要博士吩咐的，就一定办得到；只要博士干的，就一定能干成；而且，只要博士干成的就一定令人赞美。即便把乔大卸八块，他也丝毫不会改变对主人的看法。这一点，确实让人喜欢。

1英国作家查里斯•狄更斯的小说《炉边蟋蟀》中的人物。

所以，当博士开始制定这个空中飞越非洲大陆的计划时，乔就认为这事已成定局，困难已不复存在。弗加斯博士决定出发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当然是带着他忠心耿耿的仆人。因为，这位诚实的小伙子很清楚自己会参加旅行的，尽管他从未提过此事。

再说，一路上，乔的聪明才智和他无与伦比的敏捷能帮上大忙。假如必须为动物园里那群够聪明伶俐的猴子找个体操教师的话，乔肯定能胜任。跳跃、攀登、疾驰、不可思议地原地旋转上千周，这些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如果说弗加斯是头，肯尼迪是臂，那么乔就是手。他已经跟随主人旅行过多次。他用自己的方式掌握了一点肤浅的但实用的科学知识。然而，尤其与众不同的，是他温和的处世哲学和乐观主义精神。他认为天下事都是容易的、合理的和自然的，因此，他不知道有什么可值得抱怨和不满。

除了这些优点以外，乔还有一种令人称奇的本能和异常敏锐的视觉。他有同凯普勒2教授、默斯特林3教授一样的罕见才能，不用天文望远镜就分辨得出木星的卫星，数得出昴星团中的十四颗小星，其中后面几颗属九等星。他并没因此表现得更加骄傲，相反很谦逊，懂礼貌，远远地看到人就打招呼。而且只要有机会，他很会察言观色揣摩人。

21571—1630，德国天文学家和占星家，行星三大定律的发现者，近代光学的奠基人。

3德国天文学家。

既然乔对博士那么信任，那么肯尼迪与诚实的仆人发生没完没了的争论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争论归争论，乔始终还是恭恭敬敬的。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一个怀疑，一个相信；一个顾虑重重，谨小慎微，一个盲目乐观，信心十足。博士恰恰夹在怀疑与相信之间！不过，应该说，不论怀疑，还是相信，他都不关心。

“怎么！肯尼迪先生，您……？”乔开了口。

“怎么！我的小伙子？”

“动身的时间就要到了。看来我们将坐上气球到月亮那儿去了。”

“你是想说去月亮山吧！那根本没有去月亮远。不过你放心，月亮山一样有危险。”

“危险，和弗加斯博士这样的人在一起会有危险？”

“亲爱的乔，我不想打破你的幻想。可是他着手做的事，的确只有疯子才会干。不管怎么说，他走不成的。”

“他走不成？您难道没看见博士的气球就停在波鲁夫4的米切尔工厂里？”

4伦敦的南郊。——原注

“我才不愿去看呢！”

“先生，这么壮观的场面您竟错过！多么了不起的大家伙！外观漂亮极了！吊篮迷人极了！我们待在里面有多自在啊！”

“看来，你当真打算陪你的主人去？”

“我吗？”乔满怀信心地肯定道，“他就是到天涯海角，我也陪着！这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已经跑遍了全世界。这次怎么能让他自己去！我不在，他累了谁来搀扶他？跳过悬崖时，谁向他伸出有力的手？假如他病了，谁来照顾？不，狄克•肯尼迪先生，我永远待在博士的身边，一辈子服侍弗加斯博士。”

“多好的小伙子！”

“再说，还有您和我们在一起。”乔又说。

“毫无疑问！”肯尼迪证实道，“换句话说，我愿意始终和你们一起阻止博士干这种荒唐事！我甚至一直追他到桑给巴尔，为的是还有朋友的一只手阻止他继续实施他那发疯的计划。”

“请恕我冒昧，肯尼迪先生，您丝毫阻止不了他的。我的主人根本不是爱冒险的狂热徒。凡是他想做的事，都是经过他长期考虑的。他一旦打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是吗？我们倒要瞧瞧！”

“请您别抱这个希望。再说，重要的是您去。对于一位像您这样的猎手来说，非洲是块神奇的土地。不管怎样，您去了，绝不会对这趟旅行后悔的。”

“不，当然不后悔，尤其是这个固执的家伙最终向事实低头时。”

“对了，”乔猛然想起了什么，“您知道今天称体重吗？”

“什么，称体重？”

“当然了。我的主人，您和我，我们三人都要称称体重。”

“像赛马师一样称体重？”

“正是。只不过，请放心。即使您太重，也不会让您瘦去几斤。不管您有多重，都认了。”

“我绝不让人给我称体重！”苏格兰人坚定地说。

“但是，先生，对于他的机器来说，这似乎是必不可少的。”

“行了！他的机器不需要我的体重。”

“啊！假如计算不准确，我们就无法升空了！”

“那当然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得了，肯尼迪先生，您瞧好吧，我的主人马上就要来找我们。”

“我不去！”

“您不会让他不高兴的。”

“我就是要让他不高兴。”

“好极了！”乔笑着说，“您这么说是因为他不在。不过，只要他当面对您说：‘肯尼迪，（请恕我冒昧）我需要知道你的确切体重。’我敢保证，您会去称的。”

“那我也不去。”

说话间，博士走进了他的工作室。肯尼迪和乔的谈话就在那儿进行。博士注视着肯尼迪。后者顿时觉得全身不自在。

“肯尼迪，”博士开口，“和乔一起来吧。我需要知道你们俩有多重。”

“可是……。”

“称重时你可以不摘下帽子。来吧。”

于是，肯尼迪去了。

他们三人一起去了米切尔先生的工厂。那里早已准备好一台磅秤。为了安排气球保持均衡状态，博士确实需要知道伙伴们的重量。他先让肯尼迪站到磅秤的平台上去。肯尼迪乖乖地做了，嘴里嘀咕着：

“好吧！好吧！这也挡不住我不去。”

“153斤5”博士边说，边把这个数字记在他的笔记本上。

5法国的古斤，约合半公斤，下同。

“我太重了吧？”

“噢，不，肯尼迪先生。”乔接过话头，“再说，我很轻。咱俩的体重正好可以均衡一下。”

话刚说完，这个耍贫嘴的乔就兴奋地蹦到了刚才猎人站的位置。他的动作那么猛，甚至险些弄翻磅秤。他站在上面，摆出的架势活像威灵顿6仿效海德公园入口处阿喀琉斯7像的姿态。即使手中少块盾牌，乔依然显得威风八面。

61769—1852，英国陆军元帅，以在滑铁卢战役中指挥英普联军击败拿破仑而闻名。

7又译阿基里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120斤。”博士记下。

“嗨！嗨！”乔满意地微笑着说。他为什么笑？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

“现在该我了。”弗加斯说。随后，他把自己135斤的体重记了下来。

“我们三人加在一起，体重不超过400斤。”博士说。

“可是，我的主人，”乔说，“为了您的试验，假如有必要，我不吃东西还可以瘦下去20斤左右。”

“我的小伙子，这没用。”博士答道，“你尽可放开肚皮吃。给你，拿着这半克朗，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吧。”

第七章

弗加斯博士长时间来已经把他的探险计划考虑得滴水不漏。大家明白，博士用来空运的这个绝妙飞行器，是他操心最多的。

首先，为了不让气球的体积太大，他决定往气球里灌氢气。因为，这种气体比空气轻，重量只是空气的十四分之一多点。生产氢气很容易。在飞行试验中，正是用这种气体取得了最佳效果。

博士根据十分精确的计算发现，连同旅行中的必需物品和他的仪器，得携带4000斤的重量。因此，必须算出能够吊起这个重量的升力，以及气球的容量。移动4000斤的重量需要44847立方尺1的空气。反过来说，44847立方尺的空气重4000斤左右。

1法国古长度单位，1法尺相当于325毫米。这里44847立方尺约合成661立方米。

如果给气球44847立方尺的容积，里面不装空气，而是装上比空气轻十四倍半的氢气，那么气球只重276斤。这样就剩下了平衡问题，因为气球和周围空气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气球中所装气体的重量与周围空气的重量，两者之间相差3724斤。就是这种差异构成了气球的升力。

不过，假如把我们说的44847立方尺气体都充入气球中，气球就完全装满了；然而，这样做不行，因为，随着气球的升高，大气层中的空气密度逐渐变小，气球里装的气体逐渐膨胀，随时可能胀破气球外壳，所以，气球里一般只能充三分之二的气体。

但是，博士根据只有他才知道的计划，决定只往气球里灌一半气体。不过，既然必须携带44847立方尺的氢气，他只好让气球具有几乎双倍的容积。

他把气球设计成这种最可取的椭圆形状。气球的水平直径为50尺，垂直直径为75尺2。这样，就得到了一个容积增加到9 立方尺的球体。

2这个尺寸没什么可称奇的。1784年在里昂，蒙戈菲埃造了一个容量为34 立方尺，即2 立方米的气球。它可以吊起20顿的重量。——原注。

如果弗加斯博士能用两个气球的话，他成功的机会就会加大。的确如此，万一其中一个气球在空中破了，就可以丢卒保车，用另外一个维持。但是，当涉及必须使两只气球保持相等的升力时，操作就变得异常困难了。

经过长期思考，弗加斯终于有了主意。他通过一种巧妙的安排，扬长弃短，结果，既集中了两只气球的优点，又克服了它们的不足之处。他让人制造了两只大小不等的气球，并且把小的装在大的里面。外层气球网的尺寸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形状相同，体积略小的气球，水平直径为45尺，垂直直径为68尺。因此，里面这只小气球的容积只有67000立方尺。小气球必须游浮在包围着它的气体中。两只气球之间有一个阀门，需要时能使它们相通。

这种安排有一个好处：假如需要释放一些气体使气球下降，那就先放大气球中的氢气；必要时，甚至可以把大气球的气全部排空，小气球的气留着不动；这时，就可以像扔掉多余的重量一样，扔掉外面这层外壳。因为剩下来的这只气球小，又只是一个，尽管装满氢气，也没有两只装一半氢气的气球招风。

此外，万一出现事故，万一外层气球不巧被撕破，小气球可以作后备用。

两只气球都是用里昂的斜纹塔夫绸做成的。塔夫绸上面涂了马来树胶。这种树胶脂物质具有极强的不透水性，而且，一点不怕酸和气体的侵蚀。气球的上部用了两层塔夫绸，因为，整个压力几乎都作用在那儿。

这种经过特别加固的外壳可以把气体长期贮存在里面。外壳的重量为每9平方尺半斤。外层大气球的面积为11600平方尺左右，重量为650斤；里面小气球外壳的面积为920平方尺，重量只有510斤。这样，两只气球自身的重量相加，共1160斤。

用来承受吊篮的高空气球网是用一种强度非常大的麻绳编制而成。两个气门更是被下足了工夫，做工就像船上的舵一样精细。

吊篮的形状是圆的，直径为15尺。吊篮用柳条做成，起加固作用的是一个很轻的铁骨架。吊篮下部配有一些弹性很大的弹簧，为的是气球降落时，缓和吊篮对地面的冲撞。吊篮和气球网的重量合起来不超过280斤。

除此以外，博士还让人做了四个2分3厚的铁皮箱子。箱子之间由一些带有开关的管子连接。博士在每只箱子上装上一根约2寸4粗的蛇形管，蛇形管的头叉出两条长短不一的直管。不过，长的才25尺，短的只有15尺。

3法国古长度单位，1法分约合2.25毫米。等于1/12法寸。

4法国古长度单位，1法寸约合27.07毫米，等于1/12法尺。

铁皮箱子嵌放在吊篮里，尽可能地少占些地方。蛇形管应该后来装上，因此它暂时另外装箱。一个电力极强的本生电池也是单独装箱的。这套器械组合得十分巧妙，甚至加上盛在一个特制水箱中的25加仑5水，全部重量还不超过700斤。

5每加仑等于4，453升。

旅行中用的仪器包括两个气压表、两个温度表、两个罗盘、一个6分仪、两个测时仪、一个水平仪、一个人工地平仪和一个用来测定远方物体位置的地平经纬仪。格林威治天文台早已宣布愿为博士服务。但博士并不打算做物理试验。他只是想用这些器械辨认一下方向，确定一下主要河流、山川和城镇的方位。

弗加斯博士还配备了三个经过可靠试验的铁锚，以及50尺长的一条轻便、结实的软梯。

他同样对随身携带的食物重量做了精确计算。这些食物包括茶叶、咖啡、饼干、咸肉和干肉饼。这全是些体积小，营养成分高的物品。除了备有足够的烈酒，另外准备了两个水箱。每箱可容纳22加仑水。

随着这些各种不同食品的消耗，气球提升的重量将逐渐减轻。因为，要知道，气球在大气中的平衡问题是极其敏感的。哪怕失去一点几乎微不足道的负担，也足以使气球的升降产生非常显著的变化。

博士没有忘记带上顶帐篷把吊篮遮住一部分，也没忘记旅行用的整套卧具和猎人肯尼迪的枪支及火药、铅弹。以下是气球升空要承受的重量统计：

弗加斯……………135斤

肯尼迪……………153斤

乔…………………120斤

大气球的重量……650斤

小气球的重量……510斤

吊篮和气球网……280斤

锚、仪器、枪支、卧具、帐篷、各种用具…………190斤

罐头肉、干肉、饼干、茶叶、咖啡、白酒…………386斤

水…………………400斤

全套设备…………700斤

氢气的重量………276斤

气球压载物………200斤

合计4000斤

这就是弗加斯博士打算带走的4000斤重量的明细录。他只带了200斤的压载物。照他的话说，“仅仅为了以防万一”。他的全套设备即可以满足需要，所以，他算定用不着压载物。

第八章

2月10日左右，一切准备工作即将就绪。两只套在一起的气球已完全做好。充上气后，它们的各个侧面都经受住了强大的空气压力试验。这使人对它们的牢固性有了深刻印像，证明了制作它们时下的工夫没有白费。

乔高兴得昏了头。他在希腊街和米切尔工厂之间不断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脸上总是喜气洋洋的。他见人就谈有关旅行探险事宜的详情细节，也不管别人问不问他。他觉得最为骄傲的就是能陪主人一起去。我们甚至相信，带人看气球，给人一点一滴地讲述博士的想法和计划，让人透过半开着的窗子看上一眼博士，或博士路过大街时让人瞅瞅，这些都让机灵鬼乔赚了不止几个半克朗。不过也怪不得他，他完全有权利用当时人们的惊讶与好奇稍稍渔一点儿小利的。

2月16日，“决心号”运输舰驶入格林威治港抛下了错。这是一艘载重800吨的螺旋桨推进式快船。该船曾负责给上次去两极地区探险的詹姆士•罗斯①爵士供应生活必需品，皮耐特舰长是位和蔼可亲的人。他对博士的旅行特别感兴趣。他早就仰慕弗加斯博士。这位皮耐特舰长与其说是军人，倒更不如说像位学者。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舰船装上四门大炮。不过，这四门短炮身粗口径的大炮还从未伤过任何人，仅仅是用来发出世界上最和平的声音的。

为适合安置气球，“决心号”的底舱经过了改装。2月18日白天，气球被小心翼翼地运来，以最稳妥安全的方式存放到了货舱尽头。吊篮及附属部件，锚、绳子、食物，到达马苏阿港口时必须装满水的水箱，一切物质都在弗加斯博士的监督下用绳索紧固停当。

此外，装到船上的还有制造氢气的十大桶硫酸和十大桶废铁。其实，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原料。不过，考虑到制造氢气时有可能损失一部分，博士还是让人多预备了些。用于生产氢气的全套设备和30只桶也放到了船舱下面。

这些烦琐的准备工作在2月18日晚上完成。船上为弗加斯博士和他的朋友肯尼迪准备了两间舒适的舱房。这位怀疑论者一面发誓赌咒不去，一面上了船舷，全套的狩猎用具，两支上等的双筒后膛枪和一只经过爱丁堡市帕蒂•穆尔—肯尼迪逊工厂全面检验过的马枪也一起带到了船上。用这么一支马枪，猎人能在两千步以外一枪打中岩羚羊的眼睛，而且百发百中，从未失过手。另外，他随身佩带了两支六响科尔特手枪以备万一。算上数量充足的火药、子弹袋、铅弹和子弹，全部重量加在一起没有超过博士允许他携带的重量。

这三位旅行者于2月19日白天登船安顿了下来。他们受到了舰长和全体军官热烈而隆重的欢迎。弗加斯博士依然相当冷静，一心想着他的探险；激动的狄克•肯尼迪拼命抑制住自己，不愿让感情流露出来；蹦蹦跳跳的乔语言诙谐，张口就惹人发笑，很快成了船员舱里最会逗乐的人。那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帆布吊铺。

20日，皇家地理学会为弗加斯博士和肯尼迪举行了一个场面浩大的欢送会。皮耐特舰长和他的军官们也应邀出席。宴会气氛热烈，酒肴丰盛，话语醉人。大家为身体健康频频干杯。举杯次数多得足可使每位宾客相信自己能活到百岁。弗兰西斯•M××爵士主持宴会，他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举止始终十分得体。

令肯尼迪•肯尼迪感到十分困窘的是，很多次祝酒是冲着他来的。在“为无畏的弗加斯，英国的荣誉”干杯后，又为“有勇气的肯尼迪，博士的勇敢伴侣”举杯，肯尼迪的脸变得通红，这被看作是谦虚的表现，大伙儿的掌声反而更响了，肯尼迪的脸也就更红了。

宴会快结束时，收到了女王的贺信。女王在信中向两位旅行家致意，并预祝考察探险成功。这难免使得大家又为“神圣的女王陛下”干杯。

午夜时分，在一番动情的告别和热烈握手以后，参加宴会的宾客们纷纷散去，各自回家。

“决心号”的几条小船正等候在西明斯特桥口，舰长在乘客和他的军官们陪同下坐上小船。泰晤士河急速的水流把他们送往格林威治码头。

1点钟，舰上的人都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2月21日早晨3点钟，运输舰的锅炉发出隆隆的轰鸣声。5点，船锚拉了起来。在螺旋桨的推动下，“决心号”运输舰向泰晤士河河口缓缓驶去。

不用说，全舰上所有人的谈话都是紧紧围绕着弗加斯博士的探险进行的。见到他，简直就相当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使人们不由得对他万分信任，以至于很快，全船上上下下，除了苏格兰人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对博士的事业会不会成功产生怀疑。

在这漫长闲暇的航行过程中，博士在作战会议室里给军官们上了一堂名副其实的地理课。这些年轻军官们如醉如痴地倾听博士侃侃而谈四十年来人们在非洲的发现。博士给他们讲述了巴尔特、伯顿、斯皮克、格兰特等人的探险活动，描述了方方面面都成了科学调查对像的那块神秘土地。年轻的杜韦里埃1在非洲北部考察了撒哈拉大沙漠，并且把图瓦雷格人的几位首领带到了巴黎。在法国政府的资助下，目前，两支探险队正作准备。它们一支将由北往南而下，一支由东往西而来。最后，两支队伍在廷巴克图会合。在南面，不知疲倦的利文斯通一直在向赤道进发。自从1862年3月起，他正在麦肯西的陪伴下沿罗沃尼亚河而上。最后，弗加斯博士预言，六千年来非洲深藏不露的秘密必将于十九世纪大白于天下。

11840—1892，法国的撒哈拉沙漠考察家，曾发表《撒哈拉—北部图瓦雷格部落的考察》一书。

倾听弗加斯博士谈话的军官们顿时对非洲探险产生了兴趣，尤其当博士向他们详细介绍了他旅行的准备工作后。他们更是来了劲头。他们想验证一下博士的计算，随即展开了讨论，连博士也坦诚地参与了进来。

大家普遍对博士随身只携带那么一点有限的食物感到吃惊。一天，一位军官就这一点询问了博士。

“这让您感到意外了，是吗？”弗加斯博士反问道。

“当然了。”

“那么，您料想我的旅行要多长时间？整整几个月吗？那可大错特错了。假如旅行时间延长，我们就完了，就到不了目的地。您知道，从桑给巴尔岛到塞内加尔海岸，路程不超过3500英里，就算4000英里吧。就算气球每12小时飞行240英里，这个速度还没有我们的火车快，那么，如果日夜不停的话，七天时间穿越非洲也足够了。”

“但是，那样的话，您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您既无法测定地理位置，也根本考察不了那个地区。”

“您别忘了，”博士回答道，“既然我是气球的主人，既然我可以随意升降，只要我喜欢，我随时可以停下来，尤其是当气流过强，有把我裹走的危险的时候。”

“噢，你会遇到的。”皮耐特舰长插话道，“有些飓风的风速甚至超过每小时240英里呢。”

“您瞧瞧，”博士顺势说，“要是有这么快的风，12个小时内就能横穿非洲了。这样，早上在桑给巴尔岛起床，晚上就可睡在圣•路易岛。”

“但是，”一位军官问道，“气球飞得能和风一样快吗？”

“这事有过。”弗加斯回答。

“真的？气球经得住？”

“完全经得住。拿破仑1804年举行加冕礼时就有过这种事。那天晚上11点，法国航空家加尔纳里安2在巴黎放了一只气球。上面写着这样几个金色大字‘巴黎，13年霜月325日，教皇七世陛下为拿破仑大帝加冕。’第二天早上5点钟，罗马的居民看见这只气球在梵蒂冈上空游荡。气球越过罗马平原，掉到了巴塞罗纳的湖中，因此，先生们，气球是可以经得住这样的速度的。”

21769—1823，法国航空家，第一个按正规方式使用降落伞，并从空前高度跳下。

3法国共和历的3月，即阳历的11月21日到12月20日。

“气球能经得住，但是人呢？”肯尼迪试探着问。

“是的，人也是一样的！因为，就气球周围的空气而言，气球是静止的。不是气球在运动，而是空气团自身在运动，所以，你在吊篮里点燃一根蜡烛的话，火苗连晃都不晃。如果一位乘客登上加尔纳里安的气球旅行，他一点也不会觉得在这种速度飞行下有什么难受的。不过，我还不想尝尝在那种速度下飞行的滋味。假如晚上我能勾住一棵树或绊住一块起伏不平的地面，我是不会放过的。况且我还带了两个多月的食物呢。再说，着陆时，没什么能挡得住我们这位精干的猎手给我们提供充足的野味。”

“哇！肯尼迪先生！这回您在那儿真可大显身手了。”一位海军少尉羡慕地望着苏格兰人说。

“何止这个，”另一位军官接过话头，“崇高的荣誉会使您更加快活的。”

“先生们，”猎人答道，“对你们的恭维——我很——感动。我无权接受——。”

“嗯？为什么？”大家齐声发问。“您不去吗？”

“是的，我不去。”

“您不陪弗加斯先生一起去了？”

“我不仅不陪他去，而且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最后阻止他的。”

众人刷地把目光全都转向了博士。

“别听他的。”博士神情平静地答道。“这事不用和他争。其实，他完全清楚他会去的。”

“以圣帕特利克的名义起誓！”肯尼迪大呼。“我保证——”

“你什么也别保证了。肯尼迪老友。你的块头量过了，你的重量称过了，包括你的枪支、子弹、火药都过了磅。所以咱们就别再谈了吧。”

的确如此，从那天起一直到踏上桑给巴尔岛，肯尼迪只谈其他的，再不开口提此事。

第九章

“决心号”运输舰快速地向好望角驶去。尽管大海的浪涛越来越汹涌，天气却一直很好。

从伦敦起航27天后，3月30日，远处天际显露出桌山的轮廓。用海洋望远镜已经看得见山岗脚下的开普敦城。很快，“决心号”运输舰来到开普敦码头抛下。但是船在此停泊只是为了加煤，这事一天就可办妥。第二天，船向南驶去，以便绕过非洲的最南端进入莫桑比克海峡。

乔已不是第一次作海上旅行。他很快就像在家里一样自由自在。船上的人都喜欢他那坦诚、爽朗的性格。主人耀眼的光环大部分罩在了他的身上。大家像听权威人士讲话一样听他侃侃而谈。事实上，他弄错的倒也真不比其他权威人士多。

当弗加斯博士在作战会议室里继续上有关非洲探险课时，乔就在前甲板上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仿效历代最伟大的历史学家的派头，随心所欲地谈古论今，夸夸其谈。

话题自然是围绕着空中旅行进行的。开始时，乔很难让那些死顽固相信这次活动一定能成功。但是后来，一接受了他的说法，水手们的想象力一下子被乔的叙述激发了，他们认为再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这位令人着迷的讲故事者使他的听众们相信，这次旅行过后，还要进行许多其他的空中旅行。现在，只不过是一长串非凡举动的开始。

“朋友们，你们知道，当人们尝试过这种空中运动后，就再也不会放弃它。所以，我们的下一次探险就不是在地球表面进行了，我们将一直上升，越飞越高。”

“好极了！飞到月亮上去！”一位感叹不已的听众不由得说。

“到月亮上去？”乔不屑一顾地说，“不，当然不去。这太平常！人人都去得了。再说啦，那儿又没水。要去还得带上多多的水贮备着，甚至还得带上小玻璃瓶装的空气。因为，在那里只要想稍微呼吸一下，就用得着。”

“是吗？要是在那儿找到杜松子酒呢？”一位特别钟爱这种酒的水手问道。

“我的朋友，那儿是没有杜松子酒的。不！根本不去月亮。但是我们将到那些好看的星星上转转，到那些迷人的行星上走走，我的主人常常给我谈起那些行星，因此，我们可以先从访问土星开始……。”

“就是那颗有光环的星星吗？”海军下士问。

“对！那个戴结婚戒指的，只是不知道它的老婆哪儿去了！”

“怎么！你们能飞那么高？”一位小水手惊愕地问，“你的主人真是个魔鬼。”

“魔鬼？干这事魔鬼还差了点！”

“那么你们去过土星以后呢？”听众中最性急的一位问。

“去过土星以后？唔，去拜访一下木星。那可是个怪地方。听着，那里的白天只有9个半小时，这对懒人倒挺合适的。还有，譬如那里的1年等于我们这儿的12年。对那些只能活6个月的人来说，这是个福音。在那儿生活可以让他们多活上几年！”

“12年？”小水手又问。

“对，小家伙。所以，假如在那个地方，你还在吃你妈妈的奶呢。这边一位老人家，就算是50岁吧，到那儿只是个4岁半的娃娃。”

“不信，不信！”全前甲板的人异口同声地说。

“这全是真的。”乔信誓旦旦地说，“你们要我怎么说呢？如果光想待在这个世界上混日子，就什么也学不到，只能像只鼠海豚一样无知。要是你们去木星上走走，就知道我说的对了！不过，在木星上你们可不能乱来哟，因为有些卫星可是不大好说话！”

于是大伙笑了起来，不过，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接着，乔给他们谈起海王星，说在那儿海员最受欢迎；谈到火星时，乔又说在那儿最吃香的是军人，这最终让人厌烦；至于水星，则是个最不光彩的星球，那儿只有小偷和商人。这两种人那么相像，很难把他们区分开来；最后，乔对金星作了一番十分动人的描述，大伙儿听了不由得心旷神怡。

“当我们从这次空中旅行返回时，”讨人喜欢的故事讲述人说，“我们将被授予南十字星座勋章，就是在上帝的衣扣上方闪闪发光的那枚。”

“你们本来就完全配得上这枚勋章！”水手们齐声说道。

一个个白天就这样伴随着愉悦的话语在前甲板上度过。与此同时，博士也正在作战会议室里与军官们进行着一次又一次颇有教育意义的谈话。

有一天，在谈论气球的操纵问题时，弗加斯博士应大伙请求就这一点谈了自己的看法。

“我不相信，”他开口道，“当今能达到人工操纵气球的程度。眼下世上所有的操纵系统，无论是做过试验的，还是才提出的，我都了解。不过没有哪一个获得成功，没有哪一种能行得通。诸位当然明白，我应该关心这个对我很有好处的问题，但是用目前的力学知识所提供的方式，我还没法解决这个难题。需要发明一种马力大得超乎寻常而重量又轻得难以想象的发动机才行。即使是有了这种发动机，人们也无法抵御得住强大的气流！再说，至今为止，注重的是研究如何操纵吊篮，而不是操纵气球，这是一种错误。”

“不过，”有人反驳道，“气球与船有很多相似之处，而船却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驶。”

“当然不对，”弗加斯博士答道，“相似之处很少，或者说根本没有。空气的密度比水小得多的多。船身只有一半隐没在水里。气球却整个置身于空气中，而且就周围的气流而言气球是静止不动的。”

“那么，您认为航空学已经发展到头了吗？”

“不！当然没到头！现在需要的是寻找其他途径。即使不能操纵气球的方向，至少应使气球时刻飘浮在最适合的大气气流中。随着气球的升高，气球周围的气流变得越来越均匀，气流运动的方向也越来越稳定。这时候，气流的运动已不再受地球表面沟沟壑壑的高山峡谷的干扰。诸位知道，这些山川峡谷恰恰是使风向和风力改变的主要原因。因此，一旦找准了气流带，剩下来要做的只是把气球停留在合适的气流中而已。”

“可是到那时候，”皮耐特舰长又说，“为了能始终待在有利的气流带里，气球就必须时常升升降降。亲爱的博士，这才是真正的困难所在。”

“为什么？亲爱的舰长？”

“我们都明白，正因为是作长距离飞行，这么升升降降的才极为困难。如果只是在空中飘飘，当然不难做到了。”

“请问，您有什么理由这么说？”

“因为，要上升就只有扔掉些压载物。要下降就只有失去些氢气。这样下去，您的氢气和压载物很快就会用光的。”

“亲爱的皮耐特，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当前科学要攻克的唯一难点也就是这个。重要的，不是操纵气球的方向，而是如何不消耗氢气使气球能至上而下地运动。如果比喻的话，可以说，氢气就是气球的真气、血液、灵魂。”

“您说得对，亲爱的博士。但是眼下，这种困难仍然无法解决，这种方法仍没有能想得出来呀。”

“对不起，已经想出来了。”

“谁想出来的？”

“我！”

“您？”

“是的。您很明白，如果想不出办法来，我是不会冒险作这次乘气球穿越非洲旅行的。要不然，24小时以后，我就会把气球里所有的氢气用光。”

“可是，在英国的时候，您可从没谈过此事呀？”

“是没谈过，我那时不愿引起公开争论。我觉得争来争去的又有什么用呢？我预先悄悄地做过几次试验，结果十分理想，我很满意。这是我的事，根本用不着向别人多说什么。”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弗加斯博士，您能把您的秘密告诉我们吗？”

“好吧，先生们，其实我的方法挺简单的。”

听众一下子全都集中起了注意力。这时，弗加斯博士沉稳地开口说了下面一番话。

第十章

“先生们，过去人们常常试图能让气球自由升降，而又无需消耗氧气和扔掉压载物。法国气球飞行爱好者莫尼埃先生曾想通过压缩气球内空气容量的方法达到这个目的。比利时人范•埃克博士想用翅翼和小桨叶来生产一种垂直的力使气球任意升降，然而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垂直力太小。他们用各种方法取得的实际效果都不足可取。

“因此，我决定索性更加直截了当地着手解决这个问题。首先，除非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例如设备坏了，或为了避开出乎意料之外的障碍非得在瞬间升起不可，我根本就不打算采取利用压载物使气球升降的办法。

“我采用的升降办法仅仅是改变一下温度，使封闭在气球里的气体膨胀或收缩，由此即可达到目的。下面给你们谈谈我是如何做到这点的：

“你们已看见了，把吊篮搬上船的时候还运上好几个你们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箱子。这些箱子共五个。

“第一个箱子盛了约25加仑水，我往水中滴几滴硫酸增加水的导电性，然后，我通过一个电力大的本生电池把水分解。因为，你们知道，水是由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组成的。

“氧在电池的作用下经由阳极进入第二只箱子。第三只箱子放在第二只箱子上边。它的体积比头两只箱子大一倍。这只箱子用来接收从阴极流入的氢。

“这两只箱子上分别有一个开关通向第四只箱。其中一个开关的孔径比另一个大一倍。第四只箱可以称作混合箱。事实上，由水中分离出的两种气体就是在这只箱子里混合。混合箱的体积约为41立方尺1。

1等于150立方米。——原注

“在箱子的上方有一个白金管。管子上装有一个开关。

“先生们，现在你们已经弄明白了。我给你们描述的这个设备简直就是一个氢氧火焰喷枪。它喷出的氢氧混合气体燃烧时，热度超过打铁炉里炉火的温度。

“这部分清楚了，我再来谈谈第二部分设备：

“我这只气球的底部是完全密封的。两根间隔很小的管子从那儿伸出来：一根通到气球中的上层氢气里，另一根通到下层氢气里。

“这两根管子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牢固的橡胶接头。这使得管子在气球摆动时不至于出问题。

“两根管子都一直伸到吊篮里，通进一个圆筒形状的燃烧箱中。这只箱子叫加热箱，箱子的两端由两块用相同金属做成的高强度圆盘封闭着。

“气球下部伸出的管子穿过加热箱下面的金属盘进到这个圆筒状箱子中。箱子中的这部分管子做成螺旋状蛇形管。它们一圈叠一圈地盘起来几乎塞满了箱子的整个空间。蛇形管从箱子里伸出前先通到一个小圆锥体中。圆锥体的底部呈凹状，像个球冠，凸面朝下。

“第二根管子正是通过这个圆锥体的底端伸出，就像我给你们说过的那样，通到气球的上层氢气中。

“小圆锥体的球冠是用白金做的，为的是不至于在高温下溶化，因为燃烧喷嘴就装在铁箱底上一螺旋状蛇形管的中间。喷出的火苗将略微舔着这个白金球冠。

“先生们，你们知道什么是室内取暖用的暖气设备，知道它是如何工作的：房间的空气被迫通过一些管子，经过加热后再放出来时，温度高多了。我刚才给你们描述的东西，老实说，只不过是一种暖气设备而已。

“实际上会出现什么事呢？一旦点着燃烧喷嘴，蛇形管和四状圆锥体中的氢气就被烧热；加热了的氢气迅速沿着管子上升到气球上部的氢气层中；下面随即行成空隙；而这个空隙又吸进气球下层的氢气，它们被加热后又顺着管子上升；空隙不断地被氢气填满，加热后的氢气源源不断地上升；这样，氢气从气球里出来加热后又回到气球中，如此循环往复，不停地加热，气体形成了一股热气流沿着管道和蛇形管迅速流动。

“既然氢气的温度升高1度，体积就增加1/480，那么，如果我把温度增加18度2，气球中的氢气的体积将膨胀8/480，就是说1674立方尺3。因此，它将排挤掉1674立方尺的空气，升力将增加160斤，这就等于扔掉同等重量的压载物。如果我把温度提高180度4，氢气就会膨胀180/480，它将排挤掉16740立方尺空气，升力将加大1600斤。

2这里指的是华氏温度，等于摄氏10度。如果把气体加热摄氏1度，它就比小零度时的体积大1—273。——原注。

3约合62立方米。——原注

4等于100摄氏度。本文中作者使用的均为华氏温度。

“先生们，你们明白了吧，我的确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破气球的平衡。气球的体积就是用这种方法算出来的。气球里只要充一半氢气，它排出的空气重量就与氢气包囊的重量、载人及所有货物的吊篮的重量相等。把气充到这一步时，气球在空中完完全全保持平衡了，既不上升也不下降。

“如果想升高，我就用喷嘴把氢气加热，使它的温度高于周围的气温。通过这种加热的办法，可获得更大的压力，使气球充得更大。氢气膨胀得越大，气球便会升得越高。

“减少氢氧喷嘴的温度，让氢气冷却下来，气球自然就下降了。因此一般说来，上升比下降要快得多。不过这种情况是值得庆幸的。对快速下降我从没有兴趣。恰恰相反，急速上升倒能使我避开障碍。要知道，我的危险是在下面而不是在上面。

“再着，我给你们说过，我有一些压载物。如果必要的话，扔掉它们能使我升起得更快些。我在气球上部安的那个活门，只不过是个安全阀。气球里的氢气始终是一丝不少的。我只要在这密封的气体中制造些温度变化，足以使气球上升或下降了。

“先生们，现在，再补充一点实用细节：

“氢气和氧气在喷嘴头燃烧时会产生些水蒸汽。为此，我在铁圆筒箱子下部装配了一根排气管。管子上有个阀门。只要超过两个大气压力，阀门就打开排气。所以，水蒸汽一达到这种压力，气体就自动排出。

“最后，给你们提供一些非常精确的数字：

按照水的构成元素，25加仑水分解后可以生成200斤氧和25斤氢。正常大气压下，这相当于1890立方尺氧和3780立方尺氢5，也就是说，总共有5670立方尺的混合气。

5即70立方米氧和140立方米氢。——原注

“所以，我这个氢氧燃气喷嘴的开关完全打开时，每小时耗气27立方尺6。火焰的温度至少比大的照明灯火焰的温度高6倍。这样平均算来，如果把气球停在空中不太高的地方保持不变的话，我每小时用气不会超过9立方尺。那么我带的这25加仑水就可以使我在空中飞行630小时，换句话说，就是26天稍多点。”

61立方米。——原注

“再说，因为我能任意降落，能在途中补充储备水，所以，我爱旅行多久就能旅行多久。

“先生们，这就是我的秘密。它很简单，而且，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所以，不可能不成功。使气球中的气体热胀冷缩，这就是我的方法。这方法既不需要累赘的翅翼，也不需要机械动力。一套按我的要求使温度产生变化的加热设备，一个加热用的氢氧燃气喷嘴，既方便又轻巧，因此，我认为我已经具备了成功的一切必要条件。”

弗加斯博士就此结束了他的讲话，作战室里立即响起了由衷敬佩的掌声，没有任何人对他的话提出异议，因为，一切都考虑那么周密，解决得那么恰当。

“不过，”舰长说，“我总觉得这可能很危险。”

“只要是可行的，危险又算什么！”博士简单地答道。

第十一章

一路上时不时吹起的和风护送着“决心号”运输舰飞快地驶向目的地。舰只航行在莫桑比克海峡时更是风平浪静。一帆风顺的航海使人对航空的成功也充满了希望。每个人都渴望快点到达桑给巴尔岛，想着为弗加斯博士的准备工作尽最后一把力。

终于，从舰上可以望见坐落在桑给巴尔岛上的这座与岛同名的城市了。4月15日上午11点钟，“决心号”运输舰在码头抛下了锚。

桑给巴尔岛属马斯喀特1的伊玛目2管辖。他是法国和英国的同盟者，桑给巴尔无疑是他管辖区中最美的殖民地了。港口里，大量来自邻近地区的船只每天进进出出。

1阿曼的首都。

2这里指伊斯兰教长。

小岛与非洲大陆之间只隔一条最宽不超过30英里的海峡。

岛上存在着大规模的橡胶、像牙交易，尤其是买卖黑人交易。桑给巴尔岛是一个大的奴隶市场。非洲内地各部落的酋长们源源不断地把在每次打仗中各自抓获的俘虏运到这里买卖，故尔，所有这种战利品都汇集到岛上来了。这种非法买卖从整个非洲东海岸一直扩展到尼罗河地区。M•G•勒让在这里就目睹过有人在法国船上公开进行这种交易。

“决心号”舰一抵达桑给巴尔岛，英国驻桑给巴尔领事就登船拜访了弗加斯博士。他表示愿为博士效劳，给博士的旅行提供帮助。早在一个月前，他就从欧洲的报纸上得到了弗加斯博士将从这儿动身乘气球飞越非洲大陆的消息。但是，直到博士抵达之前，他总不肯相信确有其事。

“我过去一直怀疑，”领事把手伸向弗加斯•弗加斯说，“但现在，我信了。”他邀请博士、肯尼迪•肯尼迪住到他的家中，诚实的乔自然也不例外。

领事对博士关怀备至，让博士看了他收到的所有斯皮克上尉的来信。斯皮克上尉和他的同伴在到达乌戈戈国前已经饱受饥饿和恶劣天气之苦。他们只能在重重困苦中艰难跋涉，所以，已经顾不上考虑能不能及时递送消息了。

这些旅行家的行李被送到了领事的家中。大伙计划把气球从船上卸到桑给巴尔的海滩上。信号柱附近有一块非常合适的场地，旁边的一栋高大建筑物正好挡住东面的来风。这栋高大建筑物是一座粗粗的塔楼，样子像一只竖起来的木桶。海德堡的酒桶与它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座塔楼是作堡垒用的，塔楼平台上，几位手执长矛的俾路支人在放哨。他们是那些整日里游手好闲，说起话来高声大气的驻防兵。

但是，在往船下卸气球时，领事得到消息说，岛上的居民要用武力来阻止这件事。再没什么比狂热偏见更盲目了。一位想飞上天空的基督徒来到了岛上。这个消息激怒了当地的居民。黑人比阿拉伯人更容易激动，他们认为这个计划中充满了对他们宗教的敌意。他们想象来人是在打太阳和月亮的主意。要知道，这两个星球可是非洲当地居民崇拜的对像，所以，他们决定阻挠这次亵渎神灵的飞行远征。

领事对当地居民的这种激烈情绪深有了解，连忙与弗加斯博士及皮耐特舰长一起商议了此事。舰长固执地不愿在威胁面前退却，但是，他的朋友弗加斯博士最终使他理智下来。

“我们最终肯定要把气球运走的。”博士对他说，“需要时，伊玛目的这些驻防兵们也许会协助我们。但是，亲爱的舰长，意外说发生就发生。万一遭到袭击，足可以给气球造成无法弥补的破坏，那样，旅行也就无法进行了。因此，做事应当万分慎重才好。”

“您说怎么办呢？即使我们在非洲海岸登陆了，也将碰到同样的难题！那时，怎么办？”

“再简易不过了。”领事回答道，“你们瞧，码头那边有许多小岛。把气球卸到随便哪个小岛上，周围再派上一些水兵把守，这样，你们什么危险也用不着冒了。”

“太好了！”博士说，“而且，做准备工作也很方便。”

舰长赞成这个建议。“决心号”随后驶近了孔伯尼岛。4月16日上午，气球被安全地安置到树林中间一块长着青草的空地上。

两根高80尺的木杆在草地上竖了起来。木杆之间的距离同样是80尺。一套滑轮装置被固定在木杆的缘上。这样，滑轮通过一条横在两根木杆之间的缆绳就可以把气球吊起来。这时，气球还没有充气，里层的小气球与外层的大气球连接一起，也微微地吊离地面。

在每个气球下部的输气管口上固定了两根氢气导管。

17日的一个白天都是在安装制造氢氧气体的设备中度过的。这套设备由三十只木桶组成。木桶中盛着大量的水，里面加上废铁和硫酸，水的分解就在桶里进行。产生的氢气在转化过程中经过去除杂质进入中央的一只大木桶。然后从那里通过导管进到每只气球中。用这种方法，每只气球里都装上了一定量的确凿无疑的氢气。

这次操作，一共需要使用1866加仑硫酸，16050斤铁和966加仑水。

工作在随后的晚上开始进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3点钟左右才结束。整个操作持续了几乎8个小时。第二天，被套上网罩的气球已在吊篮的上方气势雄伟地晃动着了。气球被大量沙袋固定住，使气体产生膨胀的设备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好，从气球里伸出的管子与圆柱形箱子也装配在了一起。

锚、绳索、仪器、铺盖、帐篷、食物、武器，所有旅行必需物品都放在吊篮里指定的位置。储备水在桑给巴尔岛时就已经准备妥当。200斤压载物分装成50小袋放在了吊篮底部，不过随手就可以取到。

这些准备工作到晚上将近5点钟才全部结束。整个过程中，哨兵们围着小岛不停地巡视，“决心号”运输舰的小划子也在海峡里来回游戈。

黑人们依然喊叫着，又是龇牙咧嘴，又是扭动身躯以表示他们的愤怒之情。巫师们在激忿的人群中蹦来跳去，拼命煽情，更使他们暴躁不安。几位愤怒不已的狂热分子甚至试图游上小岛，但是哨兵们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们赶了回去。

于是，巫师们开始施展起巫术，念动起咒语。“唤雨”大师们自称能指挥动云彩，他们要呼唤飓风“石雨”3来救助他们。为此，他们把该国各种各样的树叶采集来一些，用小火煮沸。同时，他们还把一根长长的针扎入一头绵羊的心脏，杀死绵羊。但是，不管他们搞什么仪式，天空依然晴朗无云。他们无论刺杀绵羊，还是龇牙咧嘴扮鬼相，全都徒劳无益。

3黑人称冰雹为石雨。

极度失望之际，黑人们只好恣意地狂饮乱喝起来。他们忘记一切地猛喝“坦波”酒——一种从椰子树中提取的烈性饮料，和“托格瓦”——一种极其醉人的啤酒。他们唱个不停，一直折腾到深夜方才罢休。他们的歌声虽无优美的旋律可言，却极其富有节奏。

晚上6点钟左右。三位旅行家与舰长及军官们聚集在“决心号”的餐厅里共进最后一顿晚餐。已没有人再向肯尼迪提问。他嘟嘟囔囔地低语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眼睛紧紧地盯着弗加斯博士。

可以说，这顿饭气氛很沉闷。离别的最后时刻就要来临，这使得众人十分伤感。这三位勇敢的旅行家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他们有一天能与朋友们重聚吗？他们能重新坐在家里的壁炉旁吗？假如他们的气球不巧坏了，假如他们成了野蛮部落的俘虏，落入那些不曾勘察过的地区，或落入一望无垠的沙漠里，他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这些想法以前还只是零零散散地在人们头脑中闪现过，并没引起多大注意，现在，却大大激发起人们的丰富想象。向来沉着冷静的弗加斯博士东拉西扯，没话找话说，想尽力消除笼罩在大家心头的忧郁之情。然而，他白费了口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因为担心黑人对他们三人搞什么敌对活动，弗加斯博士和他的两个伙伴都睡在了“决心号”运输舰上。清晨6点钟，他们离开舱房，前往孔伯尼小岛。

气球在东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晃着。拉住气球的沙袋已被20名水手代替。皮耐特舰长和他的军官们参加了这次庄严的启程仪式。

这时，肯尼迪径直走向博士，拉住他的手说：

“塞缪尔，你真的决定走了吗？”

“亲爱的肯尼迪，这是早已决定的了。”

“为了阻止这次旅行，我能做的都做到了吗？”

“都做到了。”

“好吧，这样我就心安理得了。现在我陪你走。”

“我断定你会这么做的。”博士答道，脸上立即流露出了激动的表情。

告别的最后时刻到了。舰长和他的军官们热烈地拥抱了他们无畏的朋友，当然也没放过诚实、自豪和兴高采烈的乔。每位在场的人都想握一握弗加斯博士的手。

9点钟，三位伙伴登上吊篮。博士点燃了氢氧喷头，并把火头拧大，以便尽快产生热量。几分钟后，原本与地面保持十分平衡的气球开始上升。水手们不得不一点点放开手中拉住气球的绳子。气球上升了20尺。

“朋友们，”博士站在两位伙伴之间，摘下帽子呼喊道，“给我们的空中航船起一个能带来好运的名字吧！就把它叫作‘维多利亚’号！”

一片震天的欢呼声随即响起：

“女王万岁！大不列颠万岁！”

此时，气球的升力不可思议地越来越大，弗加斯•肯尼迪和乔向朋友们作了最后一次道别。

“全松开吧！”博士喊道。

于是，“维多利亚”号迅速升入空中。这时，“决心号”运输舰上的四门大炮正鸣炮致意。

第十二章

空气纯净，风力适中。“维多利亚”号几乎垂直上升到了1500尺的高度。气压表上的气压指明差2分不到2寸1。

1约5厘米，每上升100米，气压表上的气压就下降1厘米。—原注

在这个高度上，较为稳定的气流把气球往西南方向吹去。展现在旅行家们眼前的景色多么美妙啊！桑给巴尔岛整个映入视野中，色彩较深的地方非常突出，如同一份大的地球平面图上标出的那样。块块田野呈现出浓淡不一的各种色调。森林和树丛形成了一簇簇大小不同的绿团。

岛上的居民看起来像昆虫一样大小，欢呼声和喊叫声逐渐消失在云层中，唯有船上大炮的轰鸣声传到气球下面的吊篮里。

“这一切多美好啊！”乔头一个打破了沉默。

但谁也不搭理他的话茬。博士忙着观察气压表上的变化，还要记下气球上升时的每一个不同细节。

肯尼迪左瞧瞧右看看，只恨眼睛不够用，无法饱览一切。

在阳光的照射和氢氧喷嘴的共同作用下，气球内气体的压力增大。“维多利亚号”达到了2500尺的高度。

“决心号”运输舰看上去像一只普通的小船。非洲绵延的海岸线翻卷着白色的浪花在西方出现。

“主人，您不说点什么吗？”乔问。

“我们先看吧。”博士边说，边把他的望远镜对准非洲大陆。

“那么，我可要说说啦。”

“想说就说吧！乔，你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

于是，乔自得其乐地在那里大呼小叫起来。他启动双唇模拟出各种声音：哦噢！哎嗨！啊哈！

飞越大海时，博士认为气球保持这个高度正合适，他可以在最大范围内观察海岸线。悬挂在半掩半开的帐篷内的温度计和气压表始终在他的视力范围内。另一支气压表安放在帐篷外面，那是夜间值班时用的。

两个小时过去了，以每小时8英里多点的速度飞行的“维多利亚号”显然到达了非洲海岸上空。博士决定靠近地面。他拧小了喷嘴的火头，气球很快下降到距地面300尺高的地方。

他们现在处在姆利马地区的上空。这是非洲东海岸这一部分地区的名字。茂密的杧果树林防护着这一带海岸。正值退潮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裸露在地面上的密密麻麻的杧果树树根。它们曾受到了印度洋海水的侵蚀。在远方天边，露出一个个圆包状的沙丘。它们构成了从前的海岸线。恩古鲁山的山峰就耸立在西北方。

“维多利亚号”从一个村庄旁飞过。根据地图，博士认出这是考尔村。一看见气球，全村居民立即聚集起来，发出愤怒和恐惧的吼叫声。箭纷纷徒劳地射向这个空中怪物，而它依旧在这些无能为力的狂热者头顶上庄严地摇来摆去。

风把气球向南吹去。但博士并不担忧。相反，这倒使他得以沿着伯顿上尉和斯皮克上尉走过的道路看看。

肯尼迪终于变得和乔一样喜欢饶舌了。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赞叹地交谈了起来。

“嘿！公共马车算得了什么！”一个说。

“嘿！轮船有什么意思！”另一个附和道。

“嘿！火车也不行！”肯尼迪感慨万分，“坐那玩意儿旅行，你经过的地方不少却什么也看不到！”

“还是气球好！”乔接过话茬，“你就感觉不到在动。不用费劲，大自然就展现在你眼前了。”

“多美的景致！多么令人赏心悦目！多么令人心醉神迷！真像躺在吊床上做的一个梦。”

“我们是不是吃点早餐？”乔问。大自然的空气使他有了胃口。

“好主意，小伙子。”

“瞧我的！做饭花不了多少时间，有饼干和干肉。”

“还有想喝多少有多少的咖啡。”博士补充道，“我允许你在我的氢氧喷嘴上借用一点热气。现在，热气有剩余，而且，我们完全不必担心会发生火灾。”

“要是发生火灾，就太可怕了。”肯尼迪又发话了，“我们上面的气球就是一个火药库。”

“不完全是。”弗加斯答道，“但是，如果氢气燃了起来，它毕竟会一点点烧光。那时我们可能降到地上，这确实让人感到沮丧。不过，别害怕，我们的气球密封得很严。”

“那好，我们吃饭吧。”肯尼迪说。

“饭来了，先生们，”乔应道，“我可以边吃边煮咖啡。我煮的咖啡你们会赞不绝口的。”

“应该承认，”博士证实道，“乔有上千种能耐，准备这种美味饮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把各个不同产地的咖啡掺和一起，煮出来的味道很好。但他从不让我知道他是如何搞的。”

“好吧！主人，既然我们是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空中，我可以把秘诀吐露给你们。这种咖啡确确实实是用分量相等的几种咖啡配制的。它们是木哈咖啡、波旁咖啡和里奥一努内咖啡。”

一会儿的工夫，三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端了上来。一顿营养丰富的早餐就在几位伙伴谈笑风生的欢快气氛中结束了。饭后，每人随即回到各自的观察岗位上。

气球经过的这个地区看来非常肥沃。一条条蜿蜒细长的羊肠小道在拱形树荫下时隐时现。往下看，田里种植的烟草，玉米和大麦已进入成熟期。由近及远到处是大块大块的稻田。盛开着红紫色稻花的水稻，茎直叶壮；绵羊和山羊被圈养在用支柱架起来的大笼子里，这使得它们得以免遭豹子的猎食。茂盛的草木在这片慷慨的土地上显得杂乱无章。“维多利亚号”的飞临在许多村庄里引起极大的骚动。村民们惊骇万分，又喊又叫乱成一团。每当这时，弗加斯博士总是十分谨慎地使气球保持在弓箭射程之外的高度上。村民们聚集在他们毗连的茅屋周围，嘴里不停地念着没有任何作用的咒语，一直到气球无影无踪。

中午时分，博士查找着地图，判定他们现在是在乌扎拉莫国2的上空。原野上，椰子树，番木瓜树林立，遍地长满了絮菊鼠曲草；天空中，气球悠悠荡荡，好像是在玩耍嬉戏。乔认为，既然是在非洲，很自然就会生长着这些花草。肯尼迪发现这里的兔子，鹌鹑看见他们飞来毫不惊慌，好像巴不得挨枪子似的。不过，既然不可能降下去捡猎物，开枪就成了浪费弹药。

2“乌”就是当地土语中“国”的意思。

航空家们以每小时12英里的速度继续前进，很快到了位于东经38度20分的通达村上空。

“就是在这儿，”博士介绍说，“伯顿和斯皮克患上了凶猛的热病。他们一度以为自己的探险无法继续下去了。当时，他们离开海岸还不太远，但是已经饱尝了疲劳和食物匮乏之苦。”

的确，在这个地区疟疾长年横行。博士只好把气球上升到这块潮湿土地的瘴气上面，以避免被传染上这种疾病。现在，灼热的阳光正使这种瘴气向上蒸发。

时尔，可以看见一支躲在“克拉阿尔”休息等待夜晚凉爽后好赶路的骆驼队商。“克拉阿尔”是一些四周围着篱笆或树篱的宽敞地块。来往客商在那里不仅可以免遭猛兽的袭击，还可以躲避当地强盗帮的洗劫。土著人一看见“维多利亚号”，立即惊慌失措，东跑西奔，四处逃散。肯尼迪很想靠近点儿仔细看看他们，但是，弗加斯总是反对。

“酋长们手里都有火枪，”博士解释说，“而我们的气球会成为一个靶子，很容易被穿个洞的。”

“一个子弹孔就会让气球坠落吗？”乔不解地问。

“不会马上坠落。但这个弹孔会成为一个大口子，我们所有的氢气都会从那儿跑光的。”

“那么，咱们就离这些异教徒远点儿吧。看到咱们在空中翱翔，他们该怎么想呢？我敢肯定，他们禁不住要崇拜我们了。”

“让他们崇拜去吧。”博士答道，“不过，还是离他们远点好，我们反正占着上风呢。瞧，下面已经变了模样，村子越来越少，杧果树也没了。在这个纬度上，原来的草木已不能生长，地面成了丘陵地带，这让人预感到随后就要进入山区了。”

“的确，”肯尼迪说，“我从这里好像看到了几座山岗。”

“在西边……，那是乌里扎拉山3的头几条山脉。毫无疑问是杜图米峰。

3位于尼日利亚博尔诺州西北部。

我希望咱们藏在这座山的后面过夜。我来把氢氧喷头的火力弄大些。我们必须保持在五六百尺的高度上。”

“先生，还是您发明的这个灵巧机关好，真了不起！”乔由衷地赞叹道，“它既好使又不累人，只需拧拧开关就全解决了！”

“这下子我们更舒服了。”气球升上去后，猎人说，“太阳照在红沙上映得真让人受不了啦。”

“多漂亮的树啊！”乔喊了起来，“尽管在这儿算不了什么，可它们实在是太美了！这种树用不了12棵就是一大片树林了。”

“那是猴面包树。”弗加斯博士答道，“瞧，那一棵树的树干就有100尺粗。也许法国人麦桑1845年就是在这棵树下被杀的。我们现在就是在当年麦桑只身冒险到过的德热拉•莫拉村上空。他被当地的酋长抓住，捆到一棵猴面包树下。在战歌声中，这个残忍的黑人慢慢地砍断了麦桑全身的关节，接着切开了他的喉咙。因为要磨一磨用钝的刀，他停了停。随后，他竟甩手把这位可怜的人的头给拧了下来！当时，这位可怜的法国人只有26岁！”

“难道对这样的罪行，法国政府就没采取任何行动吗？”肯尼迪问。

“法国政府提出了抗议。桑给巴尔的统治者尽一切办法捉拿凶手，但始终未能如愿。”

“我请求路上别停留，”乔说，“我的主人，咱们升上去吧，假如您认为我说的对，咱们就升上去吧。”

“乔，我更乐意升上去，因为杜图米峰就耸立在我们眼前。如果我算得不错，我们将在今晚7点前越过这座山。”

“我们夜里不飞吧？”猎人问。

“不飞，尽可能夜里不飞。只要我们小心警惕，就不会有危险。但仅仅飞越非洲大陆是不够的，我们还应考察非洲。”

“我的主人，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什么好抱怨的。非洲才是世界上最易耕种，最富饶的地方，哪里是什么沙漠！您竟然相信地理学家的鬼话！”

“等等，乔，我们等着瞧。晚些时候，我们就会明白的。”

晚上6点半光景，“维多利亚号”飘游到了杜图米峰前面。要想飞过该峰，气球就必须上升3000多尺。博士只是把温度升高了18度（10摄氏度）就达到了目的。可以说，博士操纵他的气球，的确只需动动手。肯尼迪为他指着要越过的障碍，“维多利亚号”紧贴着山顶由空中飞过。

8点钟，气球在杜图米峰另一侧地势最缓的山坡上空徐徐下降。几只锚紧紧地钩住了一棵巨大的仙人掌的枝杈。乔立即抓住锚索滑下去，把锚牢牢地固定在枝杈上。软梯向他放下，他敏捷地攀上软梯，回到吊篮中。气球避开了东面来风，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晚饭准备妥当。因空中漫游而兴奋不已的旅行家们，胃口大开，一下子吃掉了许多食物。

“我们今天的成就如何？”肯尼迪边大块大块地吞咽着东西，边问。

博士看看月亮，确定下位置，然后查了查作旅行指南用的精美地图册。这本地图册是他的学者朋友彼德曼在德国哥达出版的《非洲最新发现》。他送给了博士一本。这本地图册也许在博士的这次整个旅行中都非常有用。因为，地图册中包括了伯顿和斯皮克与大湖区的路线图，根据巴尔特博士的材料绘制的苏丹地图，根据纪尧姆•勒让的材料绘制的塞内加尔河下游图和贝凯4博士绘制的尼日尔河三角洲地图。

41825—1864，英国探险家和语言家，1854年，1857年两次去尼日尔河考察。

弗加斯博士还准备了一部集有关尼罗河所有已知材料于一体的巨著。书名为“The sources of the Nile，being a general surway of the basin of that river and of Its head stream with the history of the Nilotic discovery by Charles Beke，th．D。”（《尼罗河探源——尼罗河流域及其源头综述，附尼罗河发现史》查理•倍克5着）。

5查理—倍克（1800—1874），英国圣经研究学者，地理学家兼商人，在发现尼罗河源头的最后阶段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还带了刊登在伦敦地理学会学报上的那些精制地图。新发现地区的每一点一滴都不会被他放过。

在往地图上作标记时，他发现他们已经前进了两度，换句话说，就是向西飞了120英里！

肯尼迪注意到他们在往南飞去。不过，博士对此倒挺满意。他想尽可能探查清楚以前的探险家们走过的路线。

博士决定夜里分成三班轮流值日，以保证大家的安全。博士值9点到12点的班，肯尼迪是12点到第二天清晨3点，乔是3点到6点。

于是，肯尼迪和乔裹上被子躺到帐篷里，安然入睡，而弗加斯博士则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向。

第十三章

一夜平安无事。然而，星期六清早，肯尼迪一醒来就抱怨四肢无力。浑身发热烧得直打颤。天气在起变化，空中覆盖了厚厚的乌云，老天爷好像在积蓄能量准备来场滂沱大雨。他们正待在曾戈麦罗，这儿可是个阴暗的地区。雨一年到头下个不停，也许只在一月份里有半个月的晴朗日子。

倾盆大雨说来就来，劈头盖脸地扑向3位旅行家。他们下面的那些道路被一股股“努拉斯”——一种短时湍流——冲成许多段，顿时变得寸步难行，况且，路面上到处长满多刺灌木丛和杂乱的藤本植物。空气中散发着伯顿上尉谈到的那种浓重的硫化氢气味。

“伯顿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博士讲，“每簇荆棘丛的后面都像隐藏着一具尸体似的。”

“真是个糟透的地方。”乔答道，“我觉得肯尼迪先生的身体似乎不怎么样，无法在此过夜。”

“的确如此，我烧得很厉害。”猎人承认。

“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亲爱的肯尼迪，我们现在是在非洲最有害于身体健康的一个地区。你放心，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很久的，上路吧！”

多亏了乔身手敏捷，锚立即被从枝杈上取了下来。乔顺着梯子回到吊篮里。博士拧大火头，使气体迅速膨胀。不大一会儿，“维多利亚号”在劲风吹送下又开始了飞行。

透过这瘴雨蛮烟，隐隐约约看到下面有几座茅屋。地面上的模样不断变化着。在非洲，经常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对身体有害的地块紧挨着一个对身体非常有利的地区。

肯尼迪显然很痛苦，高烧在摧残着他强壮的体质。

“病得真不是时候。”他全身裹着被子，躺在帐篷里，懊丧地说。

“亲爱的肯尼迪，忍着点。”弗加斯博士安慰道，“你很快就会好的。”

“会好的，这毫无疑问！弗加斯，如果你那旅行药箱里有什么能治我这病的药，就快拿点给我服。我闭上眼一口就吞下了。”

“肯尼迪老友，我有比这更好的东西。我当然会给你一副分文不花的退烧药。”

“你怎么弄到呢？”

“这非常简单，我现在就把气球实实在在地升到袭击我们的这些雨云上面去，离这种有害的空气远点。给我10分钟时间，我让氢气膨胀起来。”

10分钟还没到，旅行家们已经冲到了云雨带上面。

“肯尼迪，再坚持一会儿，你很快就能感觉到纯洁空气和阳光的作用了。”

“原来是这么一副药！”乔恍然大悟，“真不可思议！”

“不对！这很正常的嘛。”

“噢！既然你说正常，我就不怀疑。”

“我把肯尼迪送到新鲜空气里，因为，在欧洲每天都这么做。如果是在马提尼克岛1，我会把他送到‘皮顿’山上躲避黄热病。”

1位于加勒比海东部。

“啊，居然是这样！看来我们的气球是座天堂喽！”此时，肯尼迪已经舒服了些。

“不管怎么说，它是在带我们去天堂。”乔一本正经地说。

此时，吊篮下方乌云团团密布，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景观：它们你压着我，我压着你，不停地翻来滚去，在绚丽的光辉下，映着阳光，连连搅和在一起。“维多利亚号”已抵达4000尺的高空。温度计表明气温已有所下降。从气球上，已看不见大地。在西方约50英里处，鲁伯霍山露出洒满阳光的顶峰。它构成了乌戈戈国的边界，位置在东经36度20分。风以每小时20英里的速度吹着，但3位旅行家丝毫没察觉到。他们没有任何颠簸的感觉，甚至没有意识到气球在移动。

3个小时后，博士的预言成了事实。肯尼迪不再有任何烧得发抖的感觉，而且吃饭有了胃口。

“这办法就是不错，比吃奎宁片还管用。”他满意地说。

“将来，”乔仿佛下定了决心，“我就到这儿来养老。”

上午10点钟左右，天气开始好转，云渐渐散开，大地又露出了面目。“维多利亚号”不知不觉间又向大地靠拢。弗加斯博士极力寻找能把他们带往东北方去的气流。在降到距离地面600尺的高度时，他的愿望实现了。下面的地势变得高低不平，甚至成了多山地区。往东飞，随着越过该纬度的最后几棵椰子树，曾戈麦罗地区消失在了身后。

不多时，一条条高低不等的山岳屹立在眼前，四处一个个山峰直插云端。弗加斯必须时时刻刻万分小心，注意避开那些似乎突然从云中冒出来的锐利尖峰。

“我们现在身处乱石暗礁中了。”肯尼迪担心地说。

“放心吧，肯尼迪。我们碰不上它们。”

“这种旅行方式还是挺逗的嘛！”乔插嘴道。

的确，博士操纵气球的技术令人赞叹。

“假如我们在这样泥泞不堪的路面上前进，”他说，“我们都会陷进污泥里，步履艰难，困苦不堪。从桑给巴尔动身走到现在的话，恐怕一半的牲口已经累死，我们的样子也会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且一个个灰心丧气，早就绝望了。我们会不断地与向导、脚夫发生冲突，在他们肆无忌惮的粗暴言行下忍声吞气。白天，那潮湿的热气蒸得你头晕脑胀，难以支撑；夜晚，寒冷常常使你无法忍受。再说，还有蚊蝇的叮咬。它们的尖牙利嘴能刺透最厚的布，而且能把人叮得发疯！光这些就够受的了，更不说什么猛兽和残暴的土人了。”

“我请求咱们别去尝试步行。”乔爽直地回了一句。

“我一点也不夸张。”弗加斯接着说，“因为，读一读那些曾经敢于到这个地区冒险的旅行家们的记叙，你的眼泪都会流出来的。”

将近11点时，他们飞过了依芒热盆地。散住在这些山丘上的土人徒劳地用他们的武器威吓“维多利亚号”。气球终于飞临鲁伯霍山前的最后一片丘陵地。这片丘陵构成乌扎加拉山的第三条，也是最高一条支脉。

几位旅行家全面地了解了该地区山岳形态的构造：这三条支脉中，杜图米是第一条，它们之间被一条纵向宽阔的平原隔离开；这些高高的山由一些圆锥形山峰组成，山峰之间的地面上布满了瓦砾和卵石；山中最陡峭的斜坡与桑给巴尔海岸遥遥相望，西坡不过是微微倾斜的高原；低洼地里覆盖着一层黑油油的沃土，上面的草木生长茁壮；大片大片的是埃及无花果树，罗望子树，葫芦树和棕榈树；树丛里，大大小小的水流辗转向东流淌，最后汇入金加尼河。

“注意！”弗加斯博士提醒道，“我们正接近鲁伯霍山。‘鲁伯霍’在当地土语中，意思是‘风口’。我们最好绕过较高的锐利山脊。如果我的地图没有错，我们要让气球上升5000多尺才行。”

“我们常常有机会升那么高吗？”

“很少，非洲的山相对于欧洲和亚洲的山来说似乎不怎么高。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的‘维多利亚号’不可能被挡住过不去。”

很短的时间内，氢气在热能的作用下膨胀起来，气球明显地开始上升。氢气的膨胀丝毫不会带来危险，再说，气球的巨大体积里只盛了四分之三的气体。气压表显示已上升到6000尺的高度，因为，水银柱的刻度下降了将近8寸。

“我们这样要很长时间吗？”乔问。

“地球大气层有6000托瓦兹2厚。”博士回答，“用大体积气球可以飞很高。这是布利奥希和盖•吕萨克3曾做过的试验。可是他们飞得太高了，以至于嘴巴和耳朵都往外流血。空气稀薄，呼吸起来就困难。几年前，两位勇敢的法国人，巴拉尔和比克西奥，也冒险升到很高的区域。但是他们的气球撕破了……。”

2法国旧长度单位，1托瓦兹相当于1，949米。

3盖—吕萨卡1778—1850，法国化学家，物理学家，研究气体的先驱者。

“他们掉下来了？”肯尼迪关切地问。

“当然啦！不过，既然科学家可能掉下来，他们就不会让自己受到丝毫伤害。”

“那好吧！诸位，”乔说，“你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让他们掉下去。可是，我不过是个没学问的小人物，我更愿意待在适当的位置，不太高也不太低。我压根就没有那个雄心壮志。”

在6000尺的高空，空气密度已经明显降低；声音传播困难，说话也听不大清楚；下面的物体变得模模糊糊，只看见一大团一大团的东西，难以确定是什么；人和动物根本看不见了；道路像根鞋带，湖泊成了小水塘。

博士和他的同伴都感觉自己的状态不大正常。一股强劲的气流带着他们飞过一座座荒山峻岭。山顶覆盖着大片大片的积雪，让人看了眼花。群山间道道纵沟，条条凸脊的模样显示出远古初始水在造山运动中的作用。

头顶太阳倒悬，烈日直射荒凉的山峰。博士把群山概貌精确地绘制成图。这群山由四条不同的岭构成；四条岭几乎处在一条直线上，其中最北边的那条最长。

不大一会儿，“维多利亚号”沿着枝繁叶茂，绿树成阴的山腰，在鲁伯霍山背面山坡的上空降下了高度。乌戈戈国前沿是一块荒无人烟的地区。层层峦岭，道道峡谷映入了眼帘。再往下，大片黄黄的平原铺展开来，在灼热的阳光烘烤下，大地龟裂，处处是一簇簇盐性植物和带刺灌木丛。

一些远望成林，近看稀稀落落的矮树点缀在地平线上。博士把气球贴近了地面。锚扔了下去，其中一只很快挂住一棵硕大的埃及无花果树的枝杈。

乔顺着锚索飞快地滑到树中，小心翼翼地把锚固定好。博士让氢氧喷头继续喷着火好使气球保持着一定的升力浮在空中。这时，风几乎突然平息了下来。

“现在，”弗加斯说，“肯尼迪老友，拿上两杆枪，你一支，乔一支。该你们俩去试试啦，搞几块嫩羚羊腿肉回来当我们的晚饭。”

“打猎去啦！”肯尼迪高兴地叫起来。

他翻过吊篮，立即下到地面。乔早已抓着树枝打秋千似的冲下树，在那儿伸展着胳膊腿等他了。因两位同伴下了吊篮，气球的载重减轻，弗加斯博士可以把火完全熄灭了。“我的主人，您可别飞走。”乔喊道。

“放心吧，小伙子，我会牢牢地看住咱们的气球。我打算把笔记整理一下。祝你们打猎愉快。一路要小心啊。另外，我在这儿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一有可疑情况，我就用马枪放一枪。这是咱们集合的信号。”

“一言为定。”猎人应道。

第十四章

这个地区干旱少水，黏土质的土地在太阳的烘烤下龟裂出条条缝缝，看上去分外荒凉。零零落落可以发现骆驼商队走过的一些痕迹。一堆堆人和牲畜的骸骨被蛀噬得七零八散，与尘土混在一起。

往前走了半个钟头后，肯尼迪和乔钻进一片桉树林。他们目光戒备，手指扳着枪机，仔细搜索着，谁也不知会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乔虽不是位枪手，但拿起枪来倒也运用自如。

“肯尼迪先生，走一走倒挺不错。只不过这个鬼地方太不好走了。”乔跌跌撞撞地踩着满地的石英石碎块，说。

肯尼迪向他打了个手势让他站住别出声。要知道，打猎不带狗，需多费许多气力。不管乔多么灵巧，也不可能有短毛垂耳猎犬或猎兔狗那么灵敏的鼻子。

在一条尚剩下几洼死水的河床里，十几只大羚羊正在饮水。这群温雅的动物仿佛预感到有危险，显得十分不安。每饮一口水，它们都要敏捷地昂起美丽的头，掀动鼻孔，顺着猎人站的风向，使劲闻闻空气。

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肯尼迪绕过几簇树丛，走到射程之内开了火。转眼间，羚羊群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一只公羚羊肩部挨了一枪，倒下死了。肯尼迪急促奔向猎获物。

这是一只南非大羚羊，身子是近似发灰的浅蓝色，肚子和大腿内侧的颜色雪一样白，真是头漂亮的动物。

“这一枪打得真是地方！”猎人欢呼道，“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动物。我要把皮好好剥下保存起来。”

“啊！您真想这么做吗，肯尼迪先生？”

“当然啦！瞧瞧，多好的毛啊！”

“但是，弗加斯博士绝不会答应带这么个额外负担的。”

“说的对，乔！不过把一只这么漂亮的动物整个扔掉，实在让人心里不痛快。”

“整个扔掉？不，肯尼迪先生，不是全扔掉。我们要取下它身上最有营养的好肉。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来干完这活，保证干得和令人尊敬的伦敦屠宰行业工会会员一样好。”

“朋友，你喜欢干就干吧。不过你要知道，我作为猎人，剥张猎物的皮不比杀它难。”

“肯尼迪先生，我完全相信这点。好吧，如果不使您为难的话，请捡3块石子搭个灶，再捡点儿好枯树枝。几分钟后，我就得用您烧红的木炭了。”

“放心吧，用不了多大一会儿。”肯尼迪应道。

他立即着手搭灶。几分钟后，灶里就燃起熊熊烈火。

乔从羚羊身上弄下一打排骨和几块最嫩的里脊肉。它们很快就变成了美味可口的烤肉。

“塞缪尔•弗加斯会对这些东西感到高兴的。”猎人说。

“肯尼迪先生，您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当然是想你干的事，想你的烤羚羊排啦。”

“完全不是的！我在想，如果我们回去找不到气球了，该是什么样子。”

“瞧你说的！想哪儿去了！你想要博士扔下我们吗？”

“当然不想啦。但是如果不巧气球脱锚了呢？”

“不可能。再说，弗加斯不会没有办法再把气球降下的。他操纵气球相当有一手。”

“但是，如果风把气球吹跑了呢？如果气球没法回到咱们这儿来呢？”

“得了，乔，别再胡思乱想了。你那些乌七八糟的假设尽让人扫兴。”

“嗳，先生。这个世上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既然什么都可能发生，还是应该多想想……”

乔的话音刚落，空中传来一声枪响。

“哎呀！”乔失声大叫。

“是我的马枪！我听得出它的声音。”

“是信号！”

“我们有危险。”

“也许是他。”乔猜测道。

“快走！”

两位猎手急忙收拾起烤好的猎物，沿着来时肯尼迪一路上做的记号往回赶。密密的矮树丛挡住了视线，他们无法看到“维多利亚号”，不过，他们知道不会离得太远。

这时，传来了第二响枪声。

“事情紧急了。”乔说。

“听！又响了一枪！”

“看样子，他像在自卫。”

“快点！”

他们拼命奔跑。一出树林，他们首先看到“维多利亚号”还在原来的地方停着，博士仍然待在吊篮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肯尼迪问。

“我的老天呀！”乔大叫一声。

“你看见了什么？”

“那边，一群黑人在袭击气球呢！”

果然，2英里之外的地方，30个左右身影正挤在埃及无花果树下，指手画脚，又是叫喊，又是蹦跳，有几位已上了大树，正往树顶上爬。看来危在旦夕。

“我的主人性命难保了。”乔叫道。

“喂，乔，冷静点。瞅准喽，我们得干掉这其中的4个黑家伙。上！”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跑了一英里。这时，吊篮里又响了一枪。这一枪击中了一个爬上错索的家伙。一具失去性命的躯体从一个树枝掉到另一个树枝，最后挂在离地面20尺高的地方，四肢在空中摇来摆去。

“喔唷！”乔停下脚步，惊讶地说，“这个畜生挂在哪儿了，怎么会掉不下来呀？”

“管它呢，”肯尼迪答道，“快跑！快跑！”

“喂！肯尼迪先生。”乔放声大笑地说，“它是用尾巴挂住的，确实是用尾巴！原来是只猴子！这不过是群猴子！”

“总比是人好多了。”肯尼迪边回话，边向吱吱乱叫的猴群冲了过去。

这是群令人生畏的狒狒，凶猛而粗暴。他们的鼻子和嘴像狗，看上去很可怕。不过，几声枪响就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它们。这帮鬼脸模样的畜生很快四处逃窜，地上留下了好几具它们同类的尸体。

转眼间，肯尼迪攀牢了绳梯。乔爬到埃及无花果树上，摘掉了锚。吊篮一直降到他跟前。乔毫不费力地爬了进去。几分钟后，“维多利亚号”升到空中，在和风的吹动下向东驶去。

“真是一场突然袭击！”乔说。

“我们还以为你遭到土人的围攻了呢。”

“幸好只是一群猴子！”博士答道。

“亲爱的弗加斯，从远处可看不大出来。”

“近处看区别也不大。”乔附和道。

“不管怎样，”博士接着说，“猴子的这种攻击也可以造成严重的后果。如果在猴子的反复摇晃下，锚被拉了出来，谁知道风会把我带到哪儿去？”

“肯尼迪先生，还记得我当时怎么给您说的吗？”

“乔，你说的对。不过，对是对，当时你正在烤羚羊排。我呢，看见它就已经嘴馋了。”

“这我完全相信，”博士答道，“羚羊肉确实美味可口。”

“您可以品尝品尝，先生，桌子摆好了。”

“肯定品尝。”猎人说，“这些肉片有种特别的野香味，可不能忽略了哟。”

“噢，那我就吃一辈子羚羊肉，最好再能有杯掺糖水的烈酒助助消化。”乔嘴里塞得满满的，说。

他马上去准备那种刚刚提到的饮料，因为，大家都喜欢品尝。

“直到现在，一切都还相当不错。”他满意地说。

“何止不错，是非常好。”肯尼迪更正道。

“哦，肯尼迪先生，您还后悔陪我们来吗？”

“我本想看看谁阻止得了我！”猎人神情坚定地答道。

已经是下午4点。“维多利亚号”遇到了一股较强气流。地势不知不觉间升高了。气压柱标明气球在海拔1500尺的高度上。这时间里，博士不得不把氢气膨胀得相当厉害，以保持气球的高度不变，氢氧喷嘴因此就得不停地喷着火焰。

将近7点钟，“维多利亚号”漂浮到了卡涅梅盆地的上空。在猴面包树和葫芦树的树丛中隐藏着一个个村庄，博士立即认出这块方圆10英里大小的广阔开垦地。乌戈戈国一位苏丹1的王宫就在这儿。乌戈戈国的文明发展也许不那么滞后，很少有卖自己家庭成员的。但是人畜仍然同住，一起生活在没有框架的圆形茅屋里。这种茅屋活像个干草垛。

1伊斯兰教国家的君主。

过了卡涅梅，大地逐渐干燥起来，地面净是石子。但一小时后，在离姆达布鲁有段距离的一块肥沃的洼地里，草木又恢复了勃勃生机。随着夜晚的到来，风平息了，大气层仿佛睡着了。博士徒劳地在不同的高度寻找气流。最后，看到大自然这般寂静，他决定在空中过夜。为安全起见，他索性把气球上升1000尺左右。“维多利亚号”纹丝不动地停在了空中。静说中，美妙的繁星之夜来临了。

狄克•肯尼迪和乔安稳地躺在自己的铺上，很快坠入了梦乡。博士依然值第一班。午夜时分，苏格兰人替换了他。

“哪怕出现一点小意外，也要喊醒我。”博士向肯尼迪交代说，“尤其是眼睛别离开气压表，它可是我们的罗盘！”

夜里冷了起来，白天和夜晚的温度差达到27度（14摄氏度）。

随着夜幕的降临，动物们的音乐晚会开始了；饥渴把它们从洞穴赶了出来。青蛙亮出它那女高音般的嗓子，声音大的比豺的尖叫声还要高一倍；与此同时，狮子那庄严的男高音支撑住了这支富有生气的乐队的和音。

清晨返回工作位置后，弗加斯博士马上查看了他的‘罗盘’。他发现，风在夜间变了方向。大约2个小时的时间里，“维多利亚号”向东北偏航了30英里左右。现在，它正经过马班古鲁的上空。马班古鲁是个多石的国家，到处是大块大块美丽光滑的黑花岗岩石。高高隆起的岩石使地面凸凹不平。许多相似于卡纳克2峭石的圆锥状山包星罗棋布，犹如一座座德洛伊教祭司的石桌坟。水牛和大象的堆堆白骨到处可见。树木很少，东边才有片黑森森的树林。林中隐藏着几个村落。

2古埃及底比斯的阿蒙神神庙，是一综合性的巨大建筑群。

7点钟左右，下面显现一块面积约2英里大小的圆形岩石。它的形状像一个大乌龟壳。

“我们没走错路。”博士说，“这儿就是吉乌拉姆考，我们去那儿歇一会儿。我打算把储备水更换一下。它可是用来供给氢氧喷嘴的，是不可缺少的。试试看，我们能勾住哪儿。”

“树太少了。”猎人答道。

“我们试试。乔，把锚扔下去。”

升力逐渐减小，气球接近了地面。锚在地上迅速地移动，不久，一只爪子卡进一条岩石缝里。“维多利亚号”停下不动了。

不要以为博士会在停歇时把火完全熄掉。气球的平衡是以海拔高度为零时计算的。海拔高度不同，气球的平衡条件就要发生变化。既然地势一直抬高，最后达海拔600至700尺，如果气球的平衡条件仍按海拔零度时计算，它就要越飞越低，最后比地面还要低得多。因此，需要依靠把氢气膨胀到一定程度，才能维持气球在空中掉不下来。只有在完全无风时，博士才让吊篮降到地面上。这时，气球因少了大量压重的重物，可以不靠氢氧喷嘴的帮助而停在空中。

地图标明，在吉乌拉姆考的西坡上有一些大水潭。乔拿着桶独自去了那里。这个桶可以盛10加仑水。他毫不困难地找到了水潭。那地方距一个荒废了的小村庄不远。他把桶盛满水，马上返回了气球。整个过程不到三刻钟。一路上，他除了遇上几个大的捕像陷阱外，没见到任何不平常的事。他甚至险些掉进一个捕象陷阱中。那里面躺着一具已经被蛀噬一半的大象骨骼。

他这次出去带回一种猴子特别喜欢吃的欧楂模样的果实。博士认出这是姆邦布树上的果实。这种树在吉乌拉姆考西部很常见。乔外出期间，弗加斯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在这个不怎么好客的地方哪怕停留几分钟也会让他一直提心吊胆的。吊篮降得几乎挨着了地面，水毫不费劲就送了上去。乔取下锚后，轻快地钻进吊篮，回到主人的跟前。博士立即把火力加大，很快，“维多利亚号”又回到空中的航线，继续飞行了。

现在，气球距卡泽赫约100英里。卡泽赫是非洲内地的一个重镇。由于是东风，旅行家们有指望在天黑前抵达那儿。他们以每小时14英里的速度往前进发。这时，气球已相当难以驾驭；不使氢气大大膨胀，气球就无法上升很高，因为，这一地区的地面平均高度已达海拔3000英尺。只要有可能，博士就不想使氢气膨胀，他因此不得不异常灵巧地操纵着气球，沿着相当陡峭的山坡时升时降，低低擦过坦波村和图拉•威尔斯村上空。图拉•威尔斯村是乌尼央维基地区的一部分。这个地区美丽如画，棵棵树木高耸入云，种种植物枝大叶茂，仙人掌更是长成了庞然大物。

将近下午2点，天气晴好，似火骄阳仿佛吞噬了哪怕最微小的气流，整个空气都凝固了。此时，“维多利亚号”漫游到了距海岸350英里的卡泽赫城上空。

“我们是早上9点钟从桑给巴尔启程的，”弗加斯博士翻看着笔记说，“由于绕道，我们两天里已经飞了约500地理里。要知道，伯顿上尉和斯皮克上尉走这么长的路竟花了四个半月啊！”

第十五章

卡泽赫虽是个中非重镇，却一点不像城市。老实说，非洲内地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卡泽赫不过是六个宽敞的洞穴的总称。洞穴周围是一些奴隶住的茅房草屋。每个房屋后有小小的院落和精心耕作的小菜园。园里种的洋葱、番薯、茄子、南瓜和美味香蕈长势喜人。

乌尼央维基是月亮国最好的一部分，是非洲美丽富饶的大花园。乌尼央维基的中心区是乌尼亚南贝，这是个美妙的地方。几户阿曼人在这儿过着懒散的生活。他们都是些纯阿拉伯人。

他们很早就开始了在非洲内地和阿拉伯国家的买卖活动：贩卖橡胶、像牙、印花棉布和奴隶。他们的骆驼商队踏遍了赤道周围的地区，而且还去沿海地区为富商巨贾带来奢侈品和消遣物件。这些有钱人妻妾成群，奴仆如云，时刻躺在那儿，不是说笑，就是抽烟，要么睡觉，在这富庶迷人的地方终日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

这些洞穴的周围是：众多土著人的茅屋，几处充当市场的宽敞空地，几畦长着大麻和曼陀罗的田块，一些漂亮的大树和凉爽的阴影地。这就是卡泽赫的外貌。

这里也是骆驼商队的汇集地：南方的骆驼商队带来了他们的奴隶和像牙；西方的骆驼商队带来向大湖地区各个部落兜售的棉花和玻璃器皿。

因此，市场上总是熙熙攘攘，无比嘈杂：混血儿脚夫的喊声、鼓声、号声、骡子的叫声、驴子的吼声、女人的歌声、孩子的哭声，再加上仿佛在为这曲“乡村交响乐”打拍子的骆驼队头头抽动藤条的响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溶汇成一片经久不息喧嚣。

这里乱糟糟地，甚至可以说乱而有序地摆着各种摊位：花花绿绿的布匹、玻璃珠、犀牛牙、蜂蜜、烟草、棉花，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这里流行着最奇特的交易习惯：每件物品的价值全凭物品能在多大程度上激起买主的购买欲来决定。

突然，这种喧闹，这种活动，这种嘈杂全静止了。原来，“维多利亚号”在空中出现了。气球庄严地飘荡着，缓缓地垂直下降。男人、女人、孩子、奴隶、商人、阿拉伯人和黑人转眼间全不见了。他们都钻进了王宫或草房。

“亲爱的弗加斯，”肯尼迪说，“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总是引起骚动，那么，就很难与这些人做生意了。”

“这里有一宗非常简单的买卖可以做。”乔说，“那就是安安稳稳地下去，不用去理会商人，只管把值钱货带走就成了。这样，我们会发大财。”

“瞧你说的！”博士反驳道，“这些土著人最初感到害怕，但是出于迷信和好奇，他们马上就会回来的。”

“您以为会吗，主人？”

“咱们等着瞧吧。不过最好谨慎点，别太靠近他们。‘维多利亚号’可不是装甲做的气球。它既挡不住子弹也经不住箭射。”

“那么，亲爱的弗加斯，你打算与这些黑人进行谈判吗？”

“如果可能的话，为什么不呢？”博士答道，“也许住在卡泽赫的阿拉伯商人受过教育，不那么野蛮。我记得，伯顿先生和斯皮克先生曾夸过这个城市的居民好客，因此，我们不妨碰碰运气。”

“维多利亚号”不知不觉接近了地面。一只锚勾住了集市广场旁边一棵树的树顶。此时，所有的居民又都从草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疑虑的神情。好几位“旺岗加”（从他们身上披挂着圆锥形螺壳这一标记就可认出来）大着胆子向前移动。他们是当地的巫师。他们的腰间挂着一些用油涂过的小黑葫芦和各种法器。这些物件虽然不干净，却又十分正经。

巫师们的身旁渐渐地聚起了人群。妇女和孩子们围在巫师的周围。鼓竞相“咚咚”地敲了起来。他们拍拍手，然后把手举向天空。

“这是他们祷告的方式。”弗加斯博士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咱们恐怕要演一出好戏了。”

“好极了，先生。您就演吧。”

“还有你呢，亲爱的乔，你或许要当一尊神了。”

“哇！先生，我才不担心这个呢。有人供奉，我更高兴。”

这时，其中一位巫师做了个手势，顿时，所有叫喊停止了。全场鸦雀无声。这位“米扬卡”向旅行家们说了几句话，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语言。

弗加斯博士虽然没有听懂，仍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了几句阿拉伯语。他的话，立即招来巫师的阿拉伯语回答。

这位有口才的巫师向3位旅行家说了一大堆美好动听的恭维话。博士马上明白，“维多利亚号”气球确实被看成月亮神本人了。这位可爱的女神能带着她的3个儿子惠顾这个城。在这块得到太阳喜爱的土地上，这将是永不忘怀的荣耀。

博士非常神圣地回答说，月亮女神每1000年周游一趟，巡视她属下的人民和土地。她感到需要到崇拜者身旁展现一下自己的风采。博士因此请大家不要拘束，趁女神降临之际，讲讲自己的需要和愿望。

巫师回答说，苏丹“姆瓦尼”已经病了好几年，祈求上苍的保佑。随即，巫师请月亮的儿子们去看望苏丹。

博士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同伴。

“这么说，你打算看望这位黑人国王了？”猎人说。

“当然了，我觉得这些人没有恶意。现在大气是静止的，一点风也没有。我们完全不必担心气球。”

“可是，你又能怎么办呢？”

“放心吧，亲爱的肯尼迪。用一点点药，我就能脱身了。”

随后，博士对众人说：

“月亮女神怜悯乌尼央维基儿女们所敬爱的国王。她委派我们来治愈他的病。现在，让他准备迎接我们吧！”

全场响起了更加响亮的欢呼声和歌声。这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全都又动了起来。

“现在，朋友们，”弗加斯博士说，“什么都得想到。时间一到，我们就得迅速离开。肯尼迪留在吊篮里，并且要照看好氢氧喷嘴的火头，使气球保持有足够的升力。锚要固定牢。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现在下到地面去。乔陪我下去。你只能待在软梯下面。”

“怎么！你一个人去那个黑家伙家吗？”肯尼迪有些不放心。

“怎么！弗加斯先生，”乔大叫，“您不要我跟随您到底吗？”

“不要，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既然这些诚实的人想着是他们伟大的月亮女神来探望他们，我就能得到迷信的保护，不会有事的。你们什么也别怕，各自待在我说的岗位上吧。”

“既然你要这么做，也只好这么办了。”猎人答道。

“请你注意氢气的膨胀。”

“放心吧。”

土著人的喊声更响了。他们竭力祈求上苍的恩泽。

“您听，您听！”乔说，“我觉得他们对宽容的月亮女神和她神圣的儿子们未免有点太蛮不讲理了。”

博士带上他的旅行药箱，跟在乔后面下了吊篮。乔煞有其事地极力摆出一副严肃、庄重的模样，按照阿拉伯人的方式盘起双腿，坐在了垂下的绳梯旁。随即，一群人毕恭毕敬地围住了他。

与此同时，弗加斯博士被宗教仪仗队簇拥着，在乐器吹打声的引导下，缓缓前往王宫“坦贝”。王宫在城外相当远的地方。这时已是下午3点钟左右，太阳闪着熠熠光辉。在这种情形下，博士只有按部就班地做。

他庄严地走着，巫师们围在他周围，为他挡住人群。很快，苏丹的一位私生子前来迎接他。这位少年长得相当漂亮。按照当地的风俗，除了合法子女之外，他是他父亲全部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少年在月亮的儿子面前匍匐下来，月亮的儿子马上动作优雅地把他扶起。

这只喜气洋洋的仪仗队伍沿着绿荫如盖的小道，穿行于枝繁叶茂的热带植物间，于三刻钟后来到了苏丹的王宫。这座被称作“依提台尼亚”的王宫为方形建筑结构。它坐落在一个山丘的山坡上。王宫茅草顶的屋檐向外突出，下面用一些雕刻过的木柱支撑着，环绕房子形成一圈风格独特的回廊。墙上点缀着的一些长长的红黏土线条，极力勾勒出人和蛇的模样。自然，其中蛇形图案比人形图案更为逼真。这种房子的屋顶与四面的墙壁不是直接连在一起的，所以空气可以自由流通。再者，墙上没有窗子，只有一扇小门。

侍卫们和诸位宠臣毕恭毕敬地把弗加斯博士迎了进去。这些人都是乌尼央维基部落出类拔萃的人才，是纯中非人。他们个个英俊魁梧、强壮有力。长长的头发梳成许多小辫子披在肩上。他们的面颊上，从鬓角一直到嘴划出一道道条纹，切口都染成蓝色或黑色。极其松弛的耳朵上坠着一些木圆盘和琵琶树脂做的薄片。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粗布衣。侍卫们手持标枪、弓、浸过毒草汁，带有倒刺的箭、猎刀、带锯齿的长刀“西姆”和小战斧。

博士走进了王宫。尽管苏丹有病，里面仍然吵得厉害。看见博士来到，吵嚷声更响了。博士注意到门楣上按避邪的方式挂着一些兔子尾巴、斑马鬃。在“乌帕突”（一种用铜壶底做的铙钹）的和谐敲击声和“基兰多”（一种挖空树干做成的鼓，高5尺，由两个鼓手用拳头敲）的擂打声中，陛下的一队王妃接待了博士。

这些女人大部分看上去很漂亮。她们手拿大黑烟斗，笑眯眯地抽着烟和一种植物叶。雅致地打着褶子的长长连衣裙使她们的体形显得更加优美。围着她们那纤纤的细腰，系着一条用葫芦纤维编成的“吉尔特”。

其中6位女人同其他人一样高高兴兴地有说有笑，尽管她们待在一旁，准备接受残酷的死刑。一旦苏丹死了，她们将被活埋在他的身边，供他在冥冥阴间，寂寞孤独中消遣取乐。

弗加斯博士向全场扫了一眼后，径直走到统治者的木榻前。床上躺着一位40岁左右的男子。因酗酒和荒淫过度，他已成为一具仅存一丝气息的僵尸。使他康复根本就没有可能，因为，拖了几年的这种疾病，只能是长年醉酒的结果。这位醉鬼国王几乎失去了知觉，就是全世界的阿莫尼亚水1都用上也无法使他重新站立起来。

1即氨水，在当时的欧洲流行用它来作兴奋剂刺激病人苏醒过来。

“月亮之子”庄严地探视国王时，宠臣们和女人们全都双膝跪地，弓下腰等候着结果。博士往苏丹嘴里滴了几滴强烈兴奋剂，使这具没有知觉的身躯有了片刻的生气。苏丹动了一动。几个小时来，已没有丝毫迹像证明苏丹还活着。对于这么一个死了一般的人来说，能够动一下实在是个奇迹。顿时，呼声四起，一浪高过一浪，以向医治者表示敬意。

对这一切已感到厌倦的博士，急走几步，避开这些感情极度外露的崇拜者们。他出了王宫便向“维多利亚号”走去。这时，已是下午6点钟了。

博士不在的这几个小时里，乔坐在绳梯旁，安心地等待着。周围的土著人纷纷向他表示自己最大的敬意。作为“月亮之子”，乔待在那里任由他们朝拜。对于一位神来说，他的样子看上去更像个诚实的人，没有任何傲气，甚至还和那些不愿让他盯着看的非洲少女套近乎呢。他花言巧语地对她们说：

“崇拜吧，姑娘们，崇拜吧。虽说我是女神的儿子，但我还是位大好人呢！”

供品献给了他。通常这些供物都是摆放在“姆基米”或供奉偶像的草房中的。它们是些大麦穗和“彭贝”酒。乔认为自己应尝一尝这种烈性啤酒。但是，尽管他的喉咙喝惯了杜松子酒和威士忌，仍受不了这种饮料的猛劲。他做了个可怕的鬼脸，可围观者竟把这当成了亲切的微笑！

后来，年轻的姑娘们唱着一首节奏缓慢单调的曲子，围着他跳起一种庄重的舞蹈来。

“哇！你们跳舞啊！”他兴奋地说，“好啊！我不想欠你们的情。我这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国家的舞蹈吧。”

于是，他跳起一种令人头昏目眩的快步舞来。他又是扭腰，又是弓背，又是伸胳膊，又是蹬腿，一会儿前仰后合，一会儿左右摇摆，跺跺脚，曲曲膝，挥挥手，扭扭头，全身的部位无一不派上了用场；稀奇古怪的花样，诸多让人意料不到的舞姿，一一展示在众人面前，其间他甚至还做了几个怪诞的鬼脸。他所做的一切给这些土著人这样一种看法：神仙在月亮上就是如此跳舞的。

这时，所有在场的非洲人像猴子一样跟着他模仿起来。他们很善于模仿，很快就学会了乔的风格，蹦跳和扭动。他们没有漏掉一个动作，没有忘记一个姿势。于是，整个场地乱成了一团，人们又是喊又是叫，那股骚动和狂热劲儿实在是难以形容。就在闹腾得正欢的时候，乔发现博士回来了。

博士在吼叫和杂乱的人群中急匆匆地走回来。巫师和酋长们似乎怒气匆匆。他们围着博士，穷追猛问，不住地威胁。

糟糕！他们变卦了！出了什么事？难道苏丹不巧死在神医手中了？

肯尼迪从他的岗位上看到了危险，但不明白是何原因。此时，被氢气膨胀得鼓鼓的气球紧紧扯着锚索，似乎急不可待地想升到空中去。

博士终于来到绳梯旁。迷信的恐惧心理仍束缚着人群，使他们不敢对博士采取过激行动。博士快捷地爬上绳梯，乔也伶俐地跟了上来。

“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主人向乔吩咐道，“用不着摘锚了！我们等会儿把锚索砍断！快跟我上来！”

“哦！到底怎么回事？”乔边爬进吊篮，边问。

“发生了什么事？”肯尼迪手里握着马枪问。

“瞧！”博士指着地平线答道。

“怎么了？”猎人仍迷惑不解。

“看清楚！月亮！”

的确，月亮又红又大，像一个火球在天际冉冉升起。正是月亮！它和“维多利亚号”是两码事！

要么，有两个月亮；要么，这些外来人只能是骗子、阴谋家、假神仙！

群众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些想法，因此，他们的情绪突然变了。

乔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卡泽赫的居民眼看着煮熟的鸭子要飞走了，禁不住发出长长的吼叫声。刹那间，弓箭、火枪都对准了气球。

但这时，一位巫师摆摆手，众人放下了武器。只见巫师爬上树来，他满心想抓住锚索，把这玩意儿拉到地面上。

乔拿着一把小斧子就往前冲。

“要砍断吗？”他问。

“等等。”博士回答。

“可是，这些黑人……。”

“我们或许能保住这只锚，我挺珍惜它的，再说眼下还不到非砍断锚索不可的时候。”

巫师爬到树上后，一味往下拉气球，以至于把树枝弄断了一些。谁知，这竟把锚给解开了。摆脱了羁绊的气球猛地往上升去，锚和被锚挂住双腿的巫师随着气球一同被带了起来。他骑马似的骑着这个意料不到的怪兽离开大树，向空中飞去。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一位“瓦岗加”冲向空中，下面的人全都惊呆了。

“万岁！”乔高兴地大叫。此时，“维多利亚号”借助于它的升力正急速地往上升。

“他很老实，”肯尼迪说，“一次小小的旅行不会伤害他的。”

“我们要不要把这个黑人一下子给甩掉？”乔问。

“唔，不能这么做！”博士反驳道，“我们等会儿把他安安稳稳地放到地上去。我相信，经历了这么一次奇遇，在同辈人心目中，他这位巫师的威望会更高。”

“他们很可能把他奉为神了。”乔喊道。

“维多利亚号”已经升到1000尺左右的高度。这位可怜的黑人用尽全身的气力死死抓住锚索。他一声不吭，两眼发直，看上去既恐怖又惊讶。一阵微微的西风把气球送出了卡泽赫城。

半个小时后，博士看到下面的地区荒凉，就拧小氢氧喷嘴的火头，使气球向地面靠去。距离地面还有20尺时，黑人迅速拿定主意。只见他纵身向下一跳，双脚刚落地就急忙向卡泽赫方向逃去。这时，气球由于突然减轻了载重，又重新上升。

第十六章

“这就是没有得到月亮许可冒充她儿子的结果！”乔说，“这颗卫星差点不怀好意地作弄了我们！哎，对了！主人，您有没有偶然间用您的医术损害了月亮的名誉？”

“总之，卡泽赫的这个苏丹到底怎么了？”猎人问。

“一个半死不活的老醉鬼。”博士答道，“他死了也不会让人太伤心的。不过，这件事的教益在于它证明了：高官显爵只不过是过眼烟云，不会长久的，因此，不要过于贪图享受这些东西。”

“真倒霉。”乔说，“当时，倒满合我的胃口！受崇拜，随心所欲地当神仙！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月亮出来了，而且红通通的，这不恰恰表明她生气了吗？”

说话间，乔换了个位置，仔细打量起夜间的星辰。此时，北方的天空中移动着大块大块黑压压、充满不祥之兆的乌云。在距地面300尺的空中聚拢起一股较强的风。它吹着“维多利亚号”向东北偏北的方向飞去。气球的上方，蔚蓝色的苍穹一片纯净，但明显感觉到空气沉闷。

8点钟左右，3位旅行家到了东经32度40分，南纬4度17分的地方。受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的影响，大气气流吹着他们以每小时35英里的速度飞行。姆夫托地区那一片片地势起伏不平却物产丰富的平原在他们脚下一闪而过。这种场面既奇妙，又令人赞叹不已。

“我们现在正在月亮国地区。”弗加斯博士说，“这个名字是前人起的，一直沿用至今，也许是因为在这儿月亮始终受到崇拜的缘故。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很难遇到比这儿更美的草木了。”

“要是在伦敦周围有这么一个地方就不正常了。”乔回答，“不过，如果真的有，那可太让人喜欢了！为什么好东西都留在一些不那么开化的地方呢？”

“又有谁知道，哪一天这个地区不会变成文明的中心呢？”博士反问道，“当欧洲的土地贫瘠得不能养活它的居民时，未来的人民或许就涌到这里来了。”

“您认为会这样吗？”肯尼迪问。

“也许吧，亲爱的肯尼迪。你看看事情的发展，想想民族的不断迁移，就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了。亚洲是世界上人类的第一位哺育者，难道不对吗？大概4000年的时间里，那儿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社会发达。但是后来，当原本荷马1时期长出金黄色谷子的土地上只长石头时，它的儿女便离开了它那干枯憔悴的怀抱。你当然知道了，他们奔向了年轻力壮的欧洲。现在欧洲又养活他们2000多年了。可是欧洲的土地已经不再肥沃，物产一天天地减少。使地力年年下降的各种病虫害、歉收、资源不足，都是环境恶化，土地贫瘠的征兆。因此，我们看到人们纷纷奔向美洲丰腴的怀抱。那儿的资源当然不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只不过目前还没有贫瘠罢了。这个新大陆将来也要变老。它的那些原始森林将倒在工业的巨斧之下；它的土地将因人们过分索取而耗尽活力。现在每年收获两季的那些地方，将因地力用光，一年一收也有些勉强。到那时，非洲就将把几个世纪来在它的怀抱中孕育的财富奉送给新的种族。至于这种对外地人有害的气候，将会通过土地轮作和排水的办法得到改善。这些散乱的水流也将汇集到一条河里，形成一条航运交通干线。而我们现在漫游的这个比其他地方肥沃、富裕、更有生气的地区将会变成某个伟大的王国。到那一天，这儿将产生比蒸汽、电更令人敬佩的发明。”

1约公元前9——8世纪，古希腊吟游盲诗人。

“哇！先生，我真想看到这一切。”乔神往地说。

“小伙子，你出生得太早了点。”

“再说。”肯尼迪说道，“那或许是个更令人烦恼的时代。比工业为了自己的需要而吞噬一切的年代更叫人厌倦！人类发明了机器，但自己终将被机器毁灭！我一直在想，世界的末日就是某个烧到30亿大气压的大锅炉把我们这个星球炸飞的那一天！”

“我补充一句，”乔说，“美国人不会是最后一些造锅炉的人。”

“的确，”博士回答道，“他们是些造锅炉的好手！咱们就别去讨论这类事了吧。既然有条件看到月亮国大地，咱们就只管欣赏好了。”

几缕残阳划破团团积云斜射大地。从天空俯视，稍有起伏的地面被太阳的余晖染出一道道金浪；庞大的树木、乔木状的荒草、贴地的苔藓，都分享着这份光的气息；微微波动的大地上稀稀落落凸起一个个圆锥状小丘。极目远眺，天地间一线相连，既不见峻岭，也没有高山；荆棘丛生的绿篱，排排难以通过的栅栏，大片大片多刺的热带丛林，把铺展着众多村庄的块块空地隔离开来；巨大的大戟夹杂着小灌木的珊瑚状枝条犹如一道道天然屏障保护着被围在中间的村庄。

一会儿的工夫，他们发现坦噶尼喀湖的干流马拉加扎里河2在草木青翠的绿茵丛中蜿蜒蠕动起来。这条河融入了众多小水流。这些小水流，有的形成于涨水期膨胀起的激流，有的来自大地黏土层凹地的水塘。在这几位空中观察者的眼里，它们宛如投向该地区整个西部的一个瀑布网。

2即马拉加拉西河，为坦桑尼亚西部河流，源出坦噶尼喀湖北端附近，全长450公里。

一些膘肥体壮，背部隆起大块腱肉的牲畜正在肥沃的草地上吃草。阔叶高草几乎淹没住了它们的肥大身躯。高高望去，散发着清香气息的森林犹如一个大花束。不过，在这些花束中隐藏着躲避白无酷热的狮子、豹、鬣狗、虎等猛兽。有时，一只大象弄得矮树梢乱摆，随后就响起像牙折断树木的噼啪声。

“真是个打猎的好地方！”肯尼迪动情地叫道，“往树林里随便放一枪都会打倒一只值得打的猎物！咱们能不能下去试几枪？”

“亲爱的肯尼迪，这可不行，天已经黑了。今天晚上可不大妙，看样子有雷雨。要知道，在这个地区雷雨是很可怕的。大地正好是一个大蓄电池。”

“先生，您说的不错。”乔说，“这会儿热得发闷，风也完全停了，总觉得不大对劲儿。”

“大气中充满了电。”博士解释道，“每个生灵都能感觉得出大自然发生巨变前空气的这种变化。得承认，我对这个从不那么敏感。”

“那么，”猎人问，“是不是要下降？”

“正相反，肯尼迪，我倒很想升上去。我现在就担心气流相交时，我们会被甩出航线。”

“就是说，你要改变我们动身以来一直走的方向吗？”

“如果有可能办得到，我就直接向北飞七八度，”弗加斯回答说，“试着向假定的尼罗河源头地区飞去。也许，我们能见到斯皮克上尉的探险队，甚至德•霍伊格林先生的骆驼队留下的一些痕迹。如果我计算得没错，我们现在位于东经32度40分的地方。我倒真想笔直往上升得高高的。”

“你瞧！”肯尼迪打断同伴的话，喊道，“你瞧瞧那些正往水塘外钻的河马。真是一堆堆血红的肉。再瞧那些鳄鱼，吸气多响啊！”

“它们好像也感到闷热了！”乔说，“啊！这个办法旅行多美妙！那些不干好事的坏蛋真让人瞧不起！弗加斯先生，肯尼迪先生，你们看！那群动物正挤成排往前走呢！足足有200只，它们是些狼！”

“不是狼，乔，是群野狗。不过，它们可是优种狗，甚至敢攻击狮子！一位旅行家如果遇到它们，那是最糟糕不过的了。他立即就会被撕成碎片。”

“哎哟！将来给它们戴嘴套的可别是乔。”讨人喜欢的乔回答，“不管怎么说，如果它们天性如此，就不应过份怪它们。”

雷雨即将来临，周围渐渐平静了下来。空气稠密得似乎连声音也难以透过。整个气氛看上去挺安逸：大地犹如一间铺着地毯的宽敞大厅，没有一点回声；振翅飞行的小鸟，头顶肉冠的野鹤，红的、蓝的松鹤、画眉、翁鸟都隐没在大树的繁枝密叶中。整个大自然呈现出诸多大难即将来临的征兆。

晚上9点钟，“维多利亚号”一动不动地悬在“姆西内”地区上空。黑暗中已几乎辨别不出下面散布着的一个个村庄。有时，黑乎乎的水面中荡出一丝回光，勾勒出分布规则的沟沟渠渠。透过最靠近气球的一块林中空地，眼睛依稀能捕捉住棕榈树、罗望子树、埃及无花果树和巨大的大戟那黑黝黝的，纹丝不动的树木轮廓。

“我觉得又闷又热，气都透不过来了。”苏格兰人说着，深深吸了一大口变得稀薄的空气，“我们动不了啦！往下降吗？”

“可是，雷雨来了呢？”博士忧心忡忡地说。

“既然你担心被风裹走，我觉得就没有其他办法可行了。”

“今晚也许不会下雷雨，乌云高着呢。”乔插了一句。

“就是这个缘故，我才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穿过乌云到上面去，因为那要升得很高、连地面也看不见，这样，我们整个晚上都无法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动，往哪儿动。”博士解释说。

“下决心吧，亲爱的弗加斯，这事很急。”肯尼迪急切地说。

“让人恼火的是风停了。”乔接着说，“否则的话，我们早就离雷雨区远远的了。”

“诸位朋友，这事太遗憾了。乌云对我们的确是一种危险，因为乌云中带有对流气团，它能把我们卷入气流的旋涡中去。还有闪电，它能把我们烧成灰烬。从另一方面说，如果我们把锚勾住树顶的话，狂风的力量能把我们摔到地上。”

“那怎么办呢？”

“只能把‘维多利亚号’停在天难地险的夹缝中，也就是说，停在天地的中间地带。我们有足够氢氧喷嘴用的水，而且还有200斤压载物没动过。必要时，我会用上它们。”

“我们来和你一起值班吧！”猎人建议。

“不，朋友们，用不着。你们把吃的东西收拾好就去睡吧。一旦需要，我会喊醒你们的。”

“可是，主人，既然现在还没有任何危险，您是不是休息一下？”

“不，谢谢，我的小伙子，我还是值班的好。现在我们的气球是停住不动的，如果情况不发生变化，我们明天还待在原地。”

“先生，晚安。”

“如果可能，睡个好觉吧。”

肯尼迪和乔躺进被子里睡了。留下博士一人注视着无垠的天空。

重重乌云不知不觉间压了下来，原本黑暗的夜晚变得伸手不见五指，黑洞洞的苍穹笼罩住地球，好像要把它压扁似的。突然，一道耀眼、迅猛的闪光划破黑沉沉的夜空，把重重乌云撕开一个口子，紧接着，天际深处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快起！”弗加斯连忙叫醒旅伴。

酣睡中的两位已经被这可怕的响声惊醒，听到博士呼唤，立即爬了起来。

“咱们下降吗？”肯尼迪问。

“不！气球会吃不消的。趁乌云还没变成雨，风还没刮起来，咱们赶快往上升！”

说话间，博士利索地把氢氧喷嘴的火头加大了许多。

热带雷雨爆发的速度迅猛无比，力量大得惊人。又一道闪电撕裂了黑沉沉的夜空，紧跟着又闪了20多下。粗大的雨点中，噼啪作响的电光火石，犹如条条火蛇在穹隆中到处飞舞，划出道道五光十色的斑纹。

“我们迟了点。”博士说，“现在，我们只好乘着充满易燃气体的气球穿过闪电带了。”

“还是着陆吧！着陆吧！”肯尼迪一再唠叨。

“就是着陆了，也一样有可能被雷击中，冒的风险不比上升小多少，再说，我们的气球会很快被树枝划破的！”博士反驳道。

“那我们升上去！弗加斯先生。”乔插话道。

“快些！再快些！”肯尼迪焦急地催促弗加斯博士。

非洲的这一带地区每逢下雷雨时，每分钟闪电30到35下是很平常的事。夸张点说，天空这时已是一片火海，轰隆的炸雷声早响成了一团。

在这片动荡不安的大气中，暴风挟着它令人可怕的霸气肆意发威。炽热的乌云被它卷动着，旋拧着，好以有台巨大的风扇在拼命地吹风，使这场大火越烧越旺。

弗加斯博士使喷嘴保持最大的火力。气球一边膨胀一边上升。肯尼迪跪在吊篮中间，紧紧拉住帐篷上的绳索。气球不停地旋转，同时令人不安地摆动着，弄得几位旅行家头晕目眩。气球的外壳与内壁之间出现一些大空隙，风拼命往里钻，塔夫绸在风的压力下发出吓人的响声。冰雹几乎随着喧嚣的嘈杂声一起划破大气倾泻而下，打在“维多利亚号”上噼啪作响。但是，气球不顾一切地仍在继续上升。闪电火龙不时地贴着气球边缘掠过，在气球周围划出一道道燃烧的切线。“维多利亚号”已进入了火海之中。

“愿上帝保佑我们！”弗加斯博士说，“我们现在是在他的手中，只有他才能救我们。大家明白，目前的情况下，各种意外，甚至火灾都可能发生。我们做好准备吧，这样，坠落时可以慢些。”

博士的话勉强传到了同伴的耳中。不过，借着道道闪电的亮光，他们还是能够看清他镇定的神色。他正仔细观察飞舞在气球网套上的磷光现像。

气球不住地旋转着，摆动着，不过并没有停止上升。一刻钟后，“维多利亚号”已穿过雷雨云层，升到了宁静的高空。下面依旧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闪烁的电火花犹如一团光芒四射的焰火挂在吊篮的下边。

这儿，可真是大自然赠予人类的最美景观之一：下方，雷声轰鸣，电光闪耀，狂风肆虐，大雨滂沱；上方，浩浩长空，群星灿烂，一派恬静、祥和的气氛；柔和的月光，流水般泻在狂怒的乌云上。

弗加斯博士查看了一下气压表，上面显示气球是在12000尺的高度上。这时，已是晚上11点钟。

“感谢上帝，危险总算过去了。”他说，“我们保持在这个高度上就行了。”

“刚才太可怕了！”肯尼迪惊魂未定地说。

“倒也不坏。”乔接过话头，“这是给咱们的旅行增添点儿花样呢。我不反对升得高些欣赏下面的雷雨。多美的场面啊！”

第十七章

星期一，早上6点左右，太阳跃出了地平线。乌云四散，柔风吹拂着熹微晨光，空气格外凉爽。

散发着清香的大地重新映入了几位旅行家的眼帘。一直在对流气团中转来转去的气球几乎没有离开老地方。博士一边让氢气收缩，一边降低气球，以企找到往北去的气流。他费了很长的时间，仍没有结果。风吹动“维多利亚号”向西飞去，一直到了望见月亮山的地方。月亮山呈半环状，怀抱着半个坦噶尼喀湖。远方近似青色的地平线上，清楚地显现出较为平缓的山峦。可以说，它是到非洲中部去的探险家们难以逾越的一条天然屏障。一些孤峰披着长年不化的积雪。

“我们现在到了一个从未有人勘察过的地区。”弗加斯博士开口说道，“伯顿上尉向西行进了很远，但是没能抵达这座名山下。他甚至否认有这么一座山，尽管他的同伴斯皮克向他肯定过。他断言这是斯皮克想象出来的。诸位朋友，对我们来说，这座山的存在不会再有任何疑问了。”

“我们飞过去吗？”肯尼迪来了兴致。

“但愿别飞过去。我想找到一股能把我们再带向赤道的顺风。如果需要的话，我甚至打算等一等。事实上，我将把‘维多利亚号’当作一艘船来操纵，逆风时就把锚抛下去。”

不过，博士的预言很快成为现实。在试了各种不同的高度后，“维多利亚号”终于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东北飘去。

“我们的方向正对头。”博士查了查罗盘说，“现在我们离地面将近200尺，考察这个地区再合适不过了。斯皮克上尉去寻找乌克雷维湖时，是更靠东些沿着卡泽赫北面的直线走的。”

“我们要这样飞很长时间吗？”肯尼迪问。

“也许吧，我们的目标是要推进到尼罗河源头的岸边。这样算来，要到达由北方出发的探险家到过的最远点，我们还必须飞600多英里。”

“那么，我们不能着陆，活动一下腿脚再飞吗？”乔问。

“是要着陆的，再说，我们必须节省食物。喂，勇敢的肯尼迪，途中你可要给我们提供些新鲜肉哟。”

“弗加斯老友，只要你想要，随时供应！”

“我们还要把水箱的水补充一下。谁知道我们会不会被带到没水的地方去？有备无患总好些。”

中午时分，“维多利亚号”飞到东经29度15分，南纬3度15分的地方。气球穿过乌约夫村的上空。该村是乌尼央维基最北的边界，离乌克雷维湖不远。不过，在气球上还看不见该湖。

靠近赤道居住的部落好像比较开化些。这些部落分别由一些权力无边的独裁君王统治着。部落最稠密的地区构成了卡拉瓜省1的地盘。

1位于现在的刚果境内。

三位旅行家决定下来，一遇到合适的空地就着陆。他们准备多停些时候。再说，气球也需要仔细检查一下。氢氧喷嘴的火头调小了。从吊篮里抛出的锚很快就掠着了茫茫草原上的阔叶高草。凭高俯瞰，草原就像是一块平展展的草坪，但实际上，这块草坪上的草足有七八尺深。

“维多利亚号”如同一只巨大的蝴蝶，擦着草地轻轻飞过，甚至连草都没压弯。一眼望去，地上没有任何障碍物，真像一片岩礁不存的绿色海洋。

“看来，我们得这样飞很久了。”肯尼迪说，“瞅不见哪儿有树能挂住锚。我想，打猎恐怕也要落空了。”

“等一下吧，亲爱的肯尼迪。草比你还高，你是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打猎的。我们最终会找到一块好地方。”

这确实是一次愉快的漫游，一次十足的海上航行。这片大海是那么的绿，几乎透明，在风的吹拂下时时漾起微微的波浪。吊篮似乎成了名副其实的划艇，正在这片海洋中劈波斩浪。一群色彩艳丽、欢快地歌唱着的飞鸟，从阔叶高草中不时惊起。垂下的锚隐没在这片花海中，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如同水上泛舟激起的微波一样，这道浅痕在锚的后面转眼消失了。

突然，气球猛地震动了一下。锚显然勾住了这片大草坪遮盖下的一块石头的缝隙。

“勾住了！”乔欢呼道。

“好极了！快放绳梯。”猎人迫不及待地吩咐。

话音未落，下面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3位旅行家情不自禁地失声惊呼起来。

“这是什么？”

“叫声好奇怪！”

“瞧！我们在往前进！”

“脱锚了吗？”

“啊，不对！锚还勾着呢。”乔拉了拉锚索，说。

“莫非石头会走？”

草丛中，的确出现一大片骚动。不多久，一个长长的弯弯曲曲的东西从草丛里露了出来。

“蛇！”乔叫道。

“蛇！”肯尼迪一边喊，一边给他的马枪上膛。

“不对！是像的鼻子。”博士更正道。

“什么，弗加斯？是一只像？”肯尼迪思忖着，端起了武器。

“等一等，肯尼迪，等一等！”博士连忙叫住猎人。

“的确不错！这个蠢货拖着我们走呢。”

“而且，它的方向正对。乔，它正往我们要去的方向拖。”

大象快步往前移动，不多久到了一块空地上。这一来可以看清大象的整个身躯了。博士从它巨大的个头辨认出这是一只优种公像。它的嘴上长着两颗曲线优美的白牙。这对牙可能有8尺长。锚的爪正好牢牢地钩在两颗像牙之间。

大象试图用鼻子弄断把它与吊篮连在一起的锚索，然而，一切努力均无济于事。

“前进！勇敢点！”乔欣喜若狂地大呼小叫，使劲吆喝着这只奇特的“辕马”，“这又是一种新的旅行方式！比用马强多了！听您的使唤呢。”

“可是，它在把我们往哪儿带呀？”肯尼迪挥了挥手中的枪问。他真想放上一枪。

“亲爱的肯尼迪，它正带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耐心点儿吧！”

“就像苏格兰农民说的：‘Wig a more！Wig a more！’”乔兴高采烈地叫道，“走啊！走啊！”

大象发疯似的奔跑起来，鼻子左右甩动着，特别是它往前跳的时候，总要扯得吊篮猛地乱晃一阵。博士手里拿着斧子准备着，如果有必要，马上砍断锚索。

“不过，不到最后时刻，我们不把锚丢下。”他说。

大象拖着气球跑了一个半小时，仍没显出丝毫疲惫的样子。这种厚度的庞然大物很能跑。它就像块头和行进速度都差不多的鲸一样，一夜之间可以跑很远很远的路。

“其实，”乔说，“它就是我们用鱼叉叉住的一条鲸，所以，我们只要学着用捕鲸人捕鲸时用的手段就行了。”

可是，地面自然条件的改变迫使博士不得不改变移动的方式了。

在草原北面约3英里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卡马尔多”树密林。现在使气球与它的“司机”分手，成了当务之急。

肯尼迪理所当然担负起使大象在奔跑中停下来的任务。他端起了马枪。要想成功地击中大象，他处的位置可不大有利。第一枪打到了像的颅骨上，可是子弹就像打在钢板上似的给撞扁了。大象看上去没有丝毫反应，听到子弹的射击声，它的步伐反而更快了，速度变得像飞驰的赛马一样。

“真见鬼！”肯巴迪愤愤地说。

“多硬的脑袋！”乔惊讶地叹道。

“我们再来试试打几粒尖头子弹。”肯尼迪说着，仔细地往他的马枪里装上子弹，接着开了一枪。

大象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声，但跑得更快了。

“好吧，”乔说着拿起一支枪来，“肯尼迪先生，我该来帮您一把，要不然，完不了。”

两粒子弹同时击中了大象的双肋。

大象停了下来，扬了扬长鼻，接着又飞速向树林跑去。它晃着大脑袋，鲜血开始泉涌般从伤口流出来。

“肯尼迪先生，咱们接着打吧。”

“不仅接着打，而且要不停地打。”博士补充说，“我们离树林只有20托瓦兹远了！”

又响了十几枪。大象拼命一窜，吊篮和气球噼啪乱响像散了架似的。博士手中的斧子也被这一晃，撞得跌落到了地上。

这时，情况变得十分危急。牢牢固定在吊篮里的锚索解也解不开，用旅行刀又割不断。就在气球靠近树林，大象扬头的一刹那间，眼睛挨了一枪。它停下来，身子摇晃一下，跪倒在地上。这一下，它的肋部正好朝着猎人。

“再给心脏来一枪。”猎人说着，射出了马枪里最后一粒子弹。

大象发出了垂死的哀嚎。它又挺起身子站了一会儿，甩了甩长鼻子，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它那对好看的像牙，有一根在它倒地时拖断了。大象终于死了。

“它的像牙断了一根！”肯尼迪叫道，“在英国，100斤重的像牙值35畿尼2呢！”“那么值钱吗？”乔一边问，一边顺着锚索滑到地上。

2英国旧时金币名，1畿尼等于21先令。

“亲爱的肯尼迪，惋惜有什么用。”弗加斯博士说，“我们是像牙商吗？我们来这儿是发财的吗？”

乔查看了一下锚。它仍然牢牢地卡在那颗完好无损的像牙上。弗加斯和肯尼迪跳到了地上，膨胀一半的气球在大象的躯体上方摇来摆去。

“多出色的大象！”肯尼迪欣赏地说，“多大的块头！我在印度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像呢！”

“亲爱的肯尼迪，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非洲中部的像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像了。由于安德森和卡明两伙人在开普敦周围地区乱杀滥捕，大象都迁移到了赤道地区。以后我们在赤道附近会经常遇到成群成群的大象。”

“我想，我们暂且品尝一点儿大象肉，怎么样？”乔建议，“我保证用这只大象身上的东西给你们收拾出一顿美味佳肴来。肯尼迪先生去打一二个小时的猎。弗加斯先生去检查‘维多利亚号’。我呢，就趁这段时间来烧菜。”

“安排得挺不错。”博士赞同地说，“就这么办。你爱怎么烧就怎么烧吧。”

“至于我嘛，”猎人开玩笑地说，“我就去用掉这两个小时的自由支配时间吧。这可是承蒙乔俯允我支配的哟。”

“朋友，去吧，不过要多加小心，别走远了。”

“放心吧。”

于是，肯尼迪带着枪，一头扎进了林子。

这时，乔动手忙起他的事来。他首先在地上挖了一个2尺深的坑，里面填上枯树枝。这东西地上到处都有，其中许多都是大象在林中经过时弄断的。这一点从那些大象脚印上可以看出来。坑填满后，他在坑上面堆起两英尺高的一个柴垛，把火点着。然后，他转身走到距树林10托瓦兹远的地方。大象的尸体就倒在那儿。他灵巧地切下靠近像鼻根部这一段最粗的像鼻。这一部分像鼻约2尺宽，是肉质最嫩的。另外，他又切下一只像掌。他选的这些，其实都是大象身上最好吃的东西，就像野牛里脊、熊掌或野猪头一样。

当柴堆烧完后，乔把坑里的灰烬和木炭扒出来。这时，坑里的温度很高。他用有芳香气味的树叶把像鼻和像掌分别精心包好，放入这个临时烤炉中，埋上热灰。随后，他在上面又堆起一个柴垛。等到这堆柴烧尽后，肉正好烤熟了。

乔从他的烤炉中掏出烧好的晚餐。他把这些香味扑鼻的肉放在绿叶上，摆到一块优美宜人的草坪中。之后，他又从吊篮里拿来了饼干、烈酒、咖啡，还从旁边的小溪里舀来些凉爽清澈的溪水。

摆放整齐的这“桌”盛宴让人赏心悦目。但是，乔并没因此得意忘形，他认为吃起来才会更加令人高兴呢。

“既不累，又安全。这趟旅行太美了！”他满意地唠叨着，“饭按钟点开；吊床随时可睡，还想要什么？可是，这位亲爱的肯尼迪先生竟然还不想来！”

旁边，弗加斯博士正专心致志地细心检查气球。“维多利亚号”看上去没有受到暴风骤雨的损害。塔夫绸和球囊外表涂的马来橡胶都出色地经受住了考验。测过所在地区的海拔高度，并计算了气球的升力之后，博士满意地发现氢气一点没少，气球外壳至今仍然一点不透水。

算来，旅行家们离开桑给巴尔才五天。干肉饼还没有动，饼干和罐头肉也足够维持一段日子的。剩下的只有储备水需补充。直管和蛇形管看上去没任何问题。幸亏中间装了橡胶接头，这些管子才能经得起气球来回摆动的折腾。

博士检查完后，就忙着整理笔记。他把周围原野的景致画成一幅相当不错的草图：上面有一望无垠的草原，“卡马尔多”树林和飘浮在巨像尸体上空一动不动的气球。

2个钟头后，肯尼迪回来了，随身带回一串肥肥的山鹑和一条直角大羚羊腿。这种大羚羊是羚羊中最灵活的一种。乔马上去收拾，准备再把这几道菜添上。

“晚餐准备好了。”不大会儿，乔扯着他那副好嗓子，高声招呼道。

这时，3位旅行家才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像掌和像鼻的确鲜美可口，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像往常一样，3人首先为英国干了杯。之后，这片世外桃源上空第一次散发出了芬芳的哈瓦那雪茄的香味。

肯尼迪吃得多，喝得也多，话更是比谁都多。他有些忘乎所以了。他一本正经地向博士朋友建议，在这片林中用树枝搭间小屋定居下来，开创一个非洲鲁滨孙王朝。

尽管乔自告奋勇，愿意充当星期五的角色，可是建议再也没有了下文。

整个原野显得那么祥和，那么僻静，博士决定在陆地上过夜。乔绕宿营地用枯树枝围了一个大火圈。这道火篱就成了抵御猛兽袭击的屏障，因为，受到大象肉香的吸引，鬣狗、美洲狮、豺一直在附近转来转去。夜里，肯尼迪好几次不得不抓起他的马枪，向这些胆大包天的来访者开枪。不过，这一夜最终还是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3人从5点钟起开始做重新上路的准备工作。乔用斧子砍断像牙取下锚。头一天，他很幸运地找到了博士失落的这把斧子。重获自由的“维多利亚号”载着这三位旅行家以每小时18英里的速度向东北飞去。

第二天晚上，博士根据星星的高度精心测定出他们所在的方位是赤道下面南纬2度40分，也就是说，距离赤道160地理里。气球飞过许多村庄，丝毫不理会下面村民因它出现而发出的叫喊声。飞行中每到一个地方，博士都把地形概貌画下来。气球从鲁邦埃山的山坡上横飞过去：这些山坡差不多同乌萨加拉山顶峰一样陡峭。后来在坦加山，他们遇到了卡拉瓜山最初的几条支脉。根据博士的判断，卡拉瓜山脉必定是月亮山的分支。古老传说中把这些山当作尼罗河的摇篮，看来，这与事实很接近。因为，这些山毗邻乌克雷维湖，而乌克雷维湖被认定为是尼罗河的发源地。

气球抵达卡夫罗，这个当地最大的商业中心的上空。这时，博士终于望见了远方地平线上的乌克雷维湖。1858年8月3日，斯皮克上尉隐约看见的这个湖，多少年来让人们花费了大量气力和时间来找它。现在，它终于展现在三位旅行家的眼前了。

弗加斯•弗加斯觉得非常激动。这儿是他这趟旅行的主要考察点之一，现在他差不多已经触摸到了。他举起望远镜仔仔细细察看这个神秘地区的每一个角落，生怕漏掉什么。他的眼中依次显现出如下场景：

总的看来，土地较为贫瘠，几乎没有几块洼地被耕种过；地面布满了高度差不多的小丘，但越靠近湖地面越平展；大麦田取代了水稻田；这里生长着当地酿酒用的车前草和“姆瓦尼”——当地充当咖啡的一种野生植物；一个约有50所圆顶茅屋的集镇。茅屋顶覆盖着一种带花的茎秆。该集镇就是卡拉瓜的首府。

3位旅行家很快发现这里的人都长得相当漂亮。看到气球飞来，他们那棕黄色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一些奇胖无比的女人在田间地头上困难地行走着。博士告诉伙伴们，这种胖是每天坚持吃凝乳的缘故，因为，这个地方的人非常喜欢胖女人，他们认为女人越胖越美。听了博士的介绍，猎人和乔十分惊奇。

中午时分，“维多利亚号”来到南纬1度45分的地方。1点钟时，风把他们吹向湖的上空。

这个湖曾被斯皮克上尉命名为维多利亚尼昂扎1。气球所处的这块湖面，估计有90英里宽。斯皮克上尉曾在湖的南端发现一群小岛。他称它们为孟加拉群岛。他当时一直深入到湖东岸的穆昂扎。在那儿，他受到了当地苏丹的热情款待。上尉对这部分湖进行了三角测量。但是，他既无法搞到小船过湖，也无法去最大的乌克雷维岛上看看。这个岛人口非常稠密，整个岛由3位苏丹统治着。退潮的时候，它就成了一个半岛。

1“尼昂扎”是当地语“湖”的意思。

“维多利亚号”更靠近湖的北部，这令博士深感遗憾，他原想测定一下湖南部的轮廓。灌木丛生，荆棘满地的湖岸简直被密密麻麻的浅褐色蚊子遮盖得严严实实。这个地方无法住人。成群成群的河马懒洋洋地躺在芦苇荡中，或躲在白花花的湖水里。

从高处望去，乌克雷维湖的西部湖区水面宽广，犹如大海。湖两岸之间的距离相当远，看来难以建立联系。另外，这里的风暴既凶猛又频繁，因为在这片高旷的盆地里，风可以恣意逞凶。

现在，气球变得难以操纵了。博士一直怕气球会被吹往东面。好在这时来了一股气流带着气球径直往北飞去。晚上6点钟，“维多利亚号”停在了距岸边20英里的一个荒岛上，方位是南纬0度30分，东经32度52分。

旅行家们用锚钩住了一棵树。这时天色将晚，风早已平息，他们安心地乘着气球，停留在树的上空。至于下到地面去，根本不可能办到，甚至联想都不要想。这个地方同湖沿岸一样，成群结队的蚊子乌云般密密遮住了地面。乔到树上去了一趟，回来时身上就被叮满了疙瘩。不过，乔对此并不恼火，他认为从蚊子这方面来说，叮人是很正常的。

但是，博士可不如乔那么乐观。他把锚索尽可能地放得长些，好躲开发着令人讨厌的叫声正往上飞的这些无情昆虫。

博士测了测湖的海拔高度。和斯皮克上尉当年测定的一样，该湖的海拔高度为3750尺。

“这么说，我们是在一个岛上啦！”乔惊讶地说。他抓痒抓得手都酸了。

“我们能绕湖转一圈看看就好了。”猎人遗憾地说，“瞧瞧这儿，除了这些可爱的小昆虫，看不见一个活着的。”

“湖里到处都是岛。”弗加斯博士答道，“真的说起来，这些岛其实都是淹在水中的那些小山露出的山顶。不过，我们很幸运，在这儿遇到了一个歇脚处，因为湖沿岸住着的尽是些残暴的部落。既然老天爷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恬静的夜晚，你们就睡吧。”

“弗加斯，你不睡一会儿吗？”

“不睡了，我合不上眼，要想的事太多，睡意都没了。诸位朋友，明天如果顺风，我们就笔直往北飞。那时，我们也许能发现尼罗河源头。那个神秘的地方还不曾有人到过呢。离大河源头这么近，我是不可能睡着的。”

至于肯尼迪和乔，对科学的关注丝毫不影响睡眠。他们在博士的看守下，很快沉入了梦乡。

4月23日星期三，凌晨4点钟，天空呈浅灰色。“维多利亚号”起航了。此时夜幕正艰难地步出浓雾笼罩着的湖面，可是很快，一阵急风就把雾吹散了。“维多利亚号”在空中摆动了几分钟，最后径直向北飞去。

弗加斯博士高兴地拍了拍手。

“我们的路没错！”他喊道，“今天、明天或以后的某一天，我们将看到尼罗河了！朋友们，现在我们在穿越赤道！我们正在进入我们的北半球！”

“哦！”乔惊讶地问道，“主人，您认为赤道从这里穿过吗？”

“就是从这里，我可爱的孩子！”

“好极了！主人，请您别见怪，我觉得抓紧时间喝点酒庆祝庆祝才合适呢。”

“这主意不错！去拿杯酒来！”博士笑着回答，“乔，你理解宇宙学的方式倒也一点不傻。”

他们就这样在“维多利亚号”上举行了跨越赤道线的仪式。

气球快速地飞着，西边显现出较为平缓的低坡。其实，那就是乌干达和乌索加地势较为隆起的高原。风速越来越大了，几乎达到每小时30英里。

湖波汹涌，大浪滚滚，犹如海涛咆哮，在湖面上溅起朵朵白色浪花。波涛喘息间，深水处涌起的一些大浪仍久久不肯落下。博士根据观察，断定湖水很深。气球从湖上快速飞过时，他们只隐约看见一二条做工粗糙的独木舟飘荡在水面上。

“这个湖由于地势高，显然是非洲东部各大河流的天然源头。”博士说，“老天爷把这个湖支流的水化为水蒸汽带走，又把水蒸汽化为雨水还给了湖。我觉得，尼罗河的源头应该是它，这大概不会错了。”

“等着瞧吧。”肯尼迪回了一句。

将近9点，气球飞近了西岸，那里看上去林木葱宠，荒无人烟。就在这时，风向微微转向了东方，不久，湖的东岸就隐约可见了。这条湖岸弯度很大，在北纬2度40分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拐角。湖的彼岸耸立着许多陡峭的山峰。山峰间，一条蜿蜒幽深的峡谷中流淌着一条奔腾的河流。

弗加斯博士一边操纵着气球，一边目光贪婪地审视着这个地区。

“你们看哪！”他叫道，“朋友们，你们看哪！阿拉伯人的传说没有错！他们谈到过这条河，乌克雷维湖水就是打这条河流向北方的。的确有这么一条河。现在，我们正沿着这条河往下去。而且，河的水流速度正好和我们的移动速度一样快！我们脚下淌的这股水流肯定会掺和到地中海的波涛中去！这就是尼罗河！”

“是尼罗河！”肯尼迪重复道。弗加斯•弗加斯的激情也感染了他。

“尼罗河万岁！”乔高呼。他高兴时总要不由自主地喊点什么万岁。

时不时地可以看见一些巨大的礁石阻碍着这条神秘河的水流奔泻。水泛起白浪，加快了速度，形成了一个个瀑布。博士的预见在这儿得到了验证。只见成百上千条激流，一路上溅起千万堆白雪，从周围的高山上倾泻而下，最后汇入瀑布。冒出地面的无数条细流，相互交错、融合，争先恐后地向下流淌，最后全都奔入这条新生河。它正是汇集了千百条细流，最后才成为一条有名的大河。

“这正是尼罗河。”博士满怀信心地肯定道，“这条河名字的来由，如同它的发源地一样曾激起许多学者的兴趣。有人说河名来自希腊文，有的说来自科普特文2，还有的认为来自梵文3。不过，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它毕竟已经把它源头的秘密告诉了我们，尽管有点不是那么情愿。”

2希腊科普特族的文字。

3一位拜占庭学者发现“Neilos”是由一组数字组成的名词。N代表50，E为5，I为10，L为0，O为70，S为200。这些数字的和正好是一年的天数。

“可是，”猎人说，“怎么才能证明这条河就是北面来的旅行家们察看过的那条河呢？”

“只要再有一个小时的顺风，我们就会有一些确凿无疑、谁也驳不倒的证据了。”博士充满自信地回答。

群山分开了，仿佛是故意把大片的土地让给众多的村庄、芝麻田、甜高粱地和甘蔗园。看到气球飞来，该地区所有部落的人都显得很不安，表现出了明显的敌对情绪。他们猜到这3位旅行家是外国人而不是神，所以他们似乎非常气愤，而不是崇拜，就好像旅行家们不是来追溯尼罗河源头的，而是偷他们什么东西的，因此，“维多利亚号”不得不保持在火枪射程之外的空中飞行。

“看来，在这儿着陆很困难。”苏格兰人说。

“哼！这些倒霉的土著人，”乔回答道，“连和咱们谈话的乐趣都享受不到。咱们就是不给他们。”

“不过，我还是需要降下去的呀，”弗加斯博士答道，“哪怕只有一刻钟也行。否则，我就无法察看我们探险的成果了。”

“真的非降下去不可吗，弗加斯？”

“是的，即使不得不动枪，也得降下去！”

“这事我喜欢。”肯尼迪抚摸着他的马枪，答道。

“您想降下去就降下去吧，主人。”乔一边说，一边作战斗准备。

“一手拿枪，一手搞科学，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博士说，“有位法国学者也遇到过这种事。当时他正在西班牙的山区里测量地球子午线。”

“放心吧，弗加斯，你就信赖你的两位保镖好了。”

“先生，我们开始下降吗？”

“还不到时候呢。我们甚至要往上升一些，好弄清楚这地方的确切地貌。”

氢气膨胀了。还不到10分钟，“维多利亚号”已经在距地面2500尺高的高空中翱翔了。

从这里，3位旅行家弄清了这些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小河如何最后汇入了大河中。这些小河大部分是从西方众多山冈之间，从肥沃的原野里流出来的。

“我们的位置距刚多科罗不到90英里。”博士边在地图上作标记，边说，“距从北方来的探险家们的目的地不到5英里。行了，我们现在开始小心降落。”

“维多利亚号”立即下降了2000尺。

“朋友们，现在准备好碰碰运气吧。”

“准备好了。”肯尼迪和乔异口同声地答道。

“太好了！”

很快，“维多利亚号”沿着大河的河床，以几乎不到100尺的高度向前飘去。在这一地段，尼罗河的高度是50托瓦兹。这时，两岸村子里的土著人乱哄哄地焦躁起来。在北纬2度的地方，河水形成一个落差约10尺的瀑布，所以，这儿无法过河。

“这正是德博诺先生指出的瀑布。”博士说道。

到了下游，大河变宽了，河里布满了小岛。弗加斯•弗加斯睁大眼睛，贪婪地盯着这些小岛，久久不舍得移开。他似乎在四处寻找一个基准点，不过还没找到罢了。

几位黑人驾着独木舟在气球下面追赶。肯尼迪见状，朝他们放了一枪，算是给个警告。虽然子弹没有伤到他们，但还是逼得他们尽快地返回了岸边。

“一路平安！”乔戏谑地向他们喊道，“如果我是他们，我可不会拿着性命开玩笑再回来，我会被这个乱喷雷电的怪物吓坏的。”

就在这时，弗加斯博士突然抓起望远镜，对准卧在大河中心的一个小岛。

“4棵树！”他大喊一声。“快来看，那边！”

果然，岛的顶端孤零零地立着4棵大树。

“是本加岛！没错，正是它！”他又补充道。

“噢！那么，我们还干点什么？”狄克•肯尼迪问。

“我们下到那儿去。但愿能成！”博士坚定地回答。

“可是，好像岛上有人住呀，弗加斯先生！”乔提醒道。

“乔说的对。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儿聚着20来个土著人呢。”肯尼迪证实道。

“赶走他们不就行了，这没什么难的。”弗加斯博士回答。

“那好，说干就干吧！”猎人说。

现在正是太阳当头的时候，“维多利亚号”渐渐靠近了小岛。

岛上的居民属玛克多部落。看到气球逼近小岛，他们拼命大喊大叫，其中一位黑人还向空中挥动着他那用树皮做的帽子。肯尼迪瞄准那顶帽子开了一枪，帽子顿时变成了碎片。

这一下，黑人全都慌了神，他们拔腿向大河跑去，很快游到对岸去了。不久，从河的两岸射来雹子般的子弹和雨点般的利箭。然而，这丝毫伤不到气球，它的锚早已勾住一块岩石的缝隙。乔顺着锚索溜到地面。

“放绳梯！”博士高喊，“肯尼迪，跟我来！”

“你要干什么？”

“我们下去，因为我需要你当证人。”

“好吧，我来了。”

“乔，你要严加警戒。”

“放心吧，先生。一切交给我好了。”

“肯尼迪，来吧。”博士说着，双脚已踏上了地面。

他带领同伴朝岛顶端高峻突兀的岩石走去。到了那里，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接着在荆棘中搜来搜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甚至两只手都被刺得鲜血直流。突然，他一把抓住猎人的手，说：

“你瞧！”

“有字！”肯尼迪不由得叫了一声。

的确，岩石上清楚无误地刻着两个字母：A•D•

“A•D•！”弗加斯博士口中重复道，“安德里•德博诺！这就是那位旅行家的亲笔签名！他沿着尼罗河往上走得最远。”

“这当然不容置疑啦，弗加斯老友。”

“现在，你相信了？”

“是尼罗河！这一点，我们不能怀疑。”

博士立即着手把这两个珍贵的字母按原来的大小和形状分毫不差地记了下来。事毕，他向这两个字母望了最后一眼，说：

“好了，现在我们回到气球上去吧！”

“那么咱们得快点。你瞧，有几个土著人正准备过河呢。”

“现在，我们不在乎了！让风把我们往北送上几个小时吧。这样，我们就能抵达刚多科罗，甚至能和我们的同胞握上手了。”

10分钟后，气球威风十足地向空中升去。与此同时，博士展开了一面英国国旗以庆祝这次岛上的考察成功。

第十九章

传说中，只要伊斯兰教徒的脚一踏上这座山，它便开始颤抖。

“我们现在往什么方向去？”肯尼迪见他的朋友在查看罗盘，便问。

“西北偏北。”

“见鬼！这么飞，可不是往北去呀！”

“当然不是了，肯尼迪。而且，我认为我们有点麻烦，到不了刚多科罗了。对此，我也觉得挺可惜。不过，我们毕竟已经把从东方和北方两边来的探险队所做的事连起来了，所以，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维多利亚号”渐渐地离尼罗河越来越远。

“再向这个不可逾越的地方看最后一眼吧！”博士依依不舍地说，“这儿就是连最无畏的旅行家们也从未能跨越过的那片土地。这儿的部落就是佩特利克，阿尔诺•米亚尼和年轻旅行家勒让所指的那些极难打交道的部落。对了，提到勒让，我们该好好谢谢他。他对上尼罗河做的那些卓有成效的考察对我们的帮助真不小。”

“这么说来，我们的发现与那些科学假说是相一致的喽？”肯尼迪问。

“完完全全一致。白尼罗河，也就是阿拉伯语中的巴赫尔•埃尔•阿比亚德，它的源头就被遮掩在一个像海一样的湖里。换句话说，尼罗河就发源于这个大湖。事实总归是事实，那些诗篇中的东西毫无疑问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受人重视了。过去人们总喜欢把这河中之王想象成是通天的。古人把它称为大洋，甚至相信它是直接从太阳上流下来的！不过，我们还是应该丢掉原来的那些美好想象，一步步地接受科学教给我们的知识。将来也许并不总有科学家，但诗歌却是永存的。”

“前面又有一些瀑布。”乔说。

“那是玛克多瀑布，在北纬3度上。瞧，再精确不过了！要是我们刚才有可能沿着尼罗河再飞上几个小时，该有多好啊！”

“瞧那边！就在我们前面，”猎人突然喊道，“我看见了一座山峰。”

“那是洛格维克山，就是阿拉伯人说的‘颤抖山’。德博诺先生曾化名拉蒂夫•埃芳迪走遍了这个地区。尼罗河邻近的部落互为仇敌，他们之间经常进行仇杀。不用想，你们就能猜到德博诺先生当时该冒多大的危险了。”

这时，风吹着“维多利亚号”向西北方向飞去。为了避开洛格维克山，免得撞上，博士不得不寻找一股更加斜向些的气流。

“朋友们，”博士对他的两位同伴说，“我们穿越非洲的旅行现在才真正开始。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主要是沿着先前的探险家的足迹行进的。现在，我们就要大胆地进入从未被人所知的地区了。大家都有这份勇气吗？”

“从来就有！”肯尼迪和乔异口同声地应道。

“好，上路！愿上帝保佑我们！”

三位旅行家乘着气球越过条条细谷、块块森林和座座散落的村庄，于晚上10点来到“颤抖山”的山腰上空。“颤抖山”的山坡坡度小，气球就沿着这些缓坡移动。

在4月23日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3位旅行家在一股劲风的吹送下，15个小时内飞行了315英里之多。

然而，这次旅程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一种忧郁沉闷的气氛不知不觉影响了每个人。大家一言不发，整个吊篮里一片沉静。弗加斯博士的注意力全被他的那些发现吸引住了吗？他的两位同伴琢磨着这次在陌生区域里的旅行吗？这些当然都有关系。不过，除此之外，无疑每个人心头都怀有一股浓浓的思念英国，思念远方朋友之情。唯独乔表现出一副无忧无虑，旷达超脱的模样。他认为远离祖国的时候，祖国就不在你身边，这是很自然的。不过，他尊重弗加斯•弗加斯和肯尼迪•肯尼迪的感情，不去打搅他们。

晚上6点钟，因为飞越了“颤抖山”，“维多利亚号”也“腿软”了。气球停了下来。3人吃了顿营养丰富的晚餐，随后全都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当然，仍旧是轮流值班守卫。

第二天醒来后，大家的心情稳定了下来。天气很好，而且风向合适。早饭时，乔一直逗得大家很开心。饭吃完了，每个人也都恢复了以前的那种欢快情绪。

眼下他们经过的地区非常辽阔，从某种程度上说，与欧洲一样大。出了这块广袤的土地就是月亮山和达尔福尔山1。

1位于苏丹西部地区。

“毫无疑问，我们正在飞越的地方，就是被猜想为乌索加王国的国土。一些地理学家曾认为，在非洲中心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凹地，一个浩瀚的中心湖。我们来看看这种说法是否有几分道理。”

“可是，这种假设是凭什么作出的呢？”肯尼迪问。

“凭阿拉伯人的传说。那些人很会讲故事，也许太会讲了。有几位到过卡泽赫或大湖的旅行家见过一些来自非洲中心地区的奴隶。旅行家们向这些奴隶了解过他们国家的情况，并搜集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最后从中推断出种种假设。不管怎么说，这里面总要有点真实的东西。其实，你也看见了，对尼罗河源头的假设，就没弄错嘛。”

“不错，完全正确。”肯尼迪回答说。

“正是利用这些资料，人们试着编制了一些地图，我的手中就有这么一份。我打算根据它来继续我们的航程，必要时，对它作些校正。”

“这整个地区都有人居住吗？”乔问。

“当然有人住了，不过住得可不怎么样。”

“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

“这些分散的部落有个总的名称，叫‘尼阿姆—尼阿姆’。这个名字不过是个拟声词，没别的意思。当地人嚼东西时，嘴里总发出这种声响，于是这些部落就叫‘尼阿姆—尼阿姆’了。”

“太妙了！”乔赞赏道，“尼阿姆！尼阿姆！”

“天真的乔，如果你和这个拟声词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你就不会觉得这个名称美妙了。”

“您是说……？”

“我是说这些部落的人被看作是吃人肉的人。”

“这事能肯定吗？”

“非常肯定。人们过去还认为这些土人有尾巴，就像四条腿的动物一样。可是很快弄清楚了，原来他们屁股上的东西是他们遮身的兽皮。”

“真是的！有条尾巴赶蚊子用挺不错的嘛。”

“这倒可能，乔。可是，这些应该算是奇谈怪论吧，就像旅行家布伦—罗莱认为某些土著人长着狗头一样。”

“长着狗头？那叫起来，甚至吃起人肉来可就方便了！”

“不幸的是，有一件事已经得到证实，那就是这些人很残暴，非常贪吃人肉。他们一心想找到人肉吃。”

“我希望他们别一心想着我的肉。”乔忧心忡忡地说。

“你想哪儿去了！”猎人责备道。

“是这样嘛，肯尼迪先生。万一哪一天真的没吃没喝的，只能拿我充饥时，我也希望给您和我的主人吃掉。可是，喂这些黑家伙，呸！我羞也要羞死了！”

“好极了！可爱的乔。”肯尼迪夸赞道，“那就一言为定。到那时候，我们就指望你了。”

“先生们，愿为你们效劳。”

“乔这么说，是想让我们好好照顾他，把他养得胖胖的。”博士开玩笑地说。

“也许吧！”乔回答，“人就是一种非常自私的动物嘛！”

下午，从地面上弥漫开的一团热雾笼罩了整个天空。从气球上很难看清楚地面的物体。博士担心撞上哪座意料不到的山峰，将近5点时，他决定暂时停止进。

一夜平安无事。但是在浓浓的黑夜中，还是少不了要提高警惕。

第二天早上，天上刮起了异常强劲的季风。风拼命往气球下方的空穴里灌，猛烈地摇动着气球上插输送膨胀气体管子的附属件。三位旅行家不得不用绳子把这部分牢牢固定住。这件活，由乔出色地完成了。

他在固定附属件时，注意到气球上插管子的这个部分仍然密封得很严，丝毫不漏气。

“对我们来说，这加倍的重要。”弗加斯博士说，“我们首先要避免消耗宝贵的氢气；其次，我们不能在周围留下一丝易燃物。否则的话，我们最终会弄出场火灾的。”

“要是旅行中闹出这么一件事故来，那才叫人恼火呢。”乔说。

“如果真的着了火，我们不能迅速着陆吗？”肯尼迪问。

“迅速着陆？不行！氢气会逐渐燃烧，我们也只能一点点地下降。这样的事故，法国女飞行家布朗夏尔夫人遇到过。她在燃放焰火时，不小心烧着了自己乘坐的气球。不过她没掉下来。如果她的吊篮不是撞到了烟囱，把她从那儿甩到了地上，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但愿我们别遇到这类事。”猎人感触地说，“直到现在，我觉得我们的旅行还是挺安全的，而且我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可以阻碍我们到达目的地。”

“亲爱的肯尼迪，我也看不出来。再说，意外都是因为气球操作不谨慎或气球装置质量差造成的。不过，人类已进行过好几千次气球飞行了，造成死亡事故的还不到20次。一般说来，气球着陆和离地时最危险，因此，在这种时候，我们不应有任何疏忽。”

“哦，该吃午饭了。”乔说，“在肯尼迪还没办法弄到大块野味肉款待我们前，我们吃罐头肉，喝咖啡也凑合。”

第二十章

风越来越大，而且极不规律。“维多利亚号”真正是见风使舵。它一会儿向北飘，一会儿往南飞，怎么也碰不到一股方向稳定的气流。

“我们飞得很快，就是没走出去多少路。”肯尼迪说。他注意到磁针在频频晃动。“‘维多利亚号’现在飞行的速度至少每小时30法里1。”弗加斯•弗加斯回答，“你们欠欠身往下看看，原野在我们脚下消失得多快。喏！这片树林好像正急急忙忙向我们迎过来！”

1法国古长度单位，1法里约合4公里。

“现在树林已经变成空地了。”猎人回答。

“现在空地变成村子了。”几分钟后，乔说，“快瞧！下面那些黑人的表情显得多惊讶！”

“这很正常。”博士答道，“过去，法国的农民第一次看见气球时，就曾经对气球开过枪。他们当时把气球当成了空中怪物，因此，现在苏丹的黑人第一次看见气球时惊得睁大了眼，也是可以理解的。”

“确实如此！”乔附和道，接着又提议：“主人，如果您许可的话，在‘维多利亚号’贴着村子上空100尺高飞行的时候，我打算扔个空瓶子给他们。要是瓶子落地后完好无损，他们一定会把瓶子供奉起来；如果瓶子碎了，他们也会把碎片捡起当护身符的！”

说话间，乔扔下一个瓶子。瓶子一落地，立即摔成了无数碎片。然而，出乎乔的意料，土著人却大叫一声，扭头往他们的茅屋里跑去。

离开村子上空不久，肯尼迪突然叫了一声：

“你们快看！这棵树多奇怪！上半截一种树，下半截是另一种树。”

“真是不错！”乔颇为感慨地说，“竟还有这么一个地方，甚至树都是一棵接在另一棵上面长。”

“其实，这只是棵很普通的无花果树。”博士解释说，“树干上面落了点儿肥土，不知哪天，风把一粒棕榈树种子带到了上面，而这粒种子就像是在大田里一样发芽长起来了。”

“这个办法倒少见！”乔颇有兴趣地说，“我一定记住带回英国去，最好能把它用在伦敦的公园里。更何况这还是繁殖果树的一个好法子。到那时，就会有些高空花园了。这法子一定会受到小花园主的欢迎。”

“维多利亚号”这时必须升高了，因为前面要飞过一片大树林。林中全是300多尺高的上百年老菩提树。

“多么出类拔萃的树！”肯尼迪又嚷了起来，“我真不知道，哪儿还有比这片老林子的树更美的了。弗加斯，你看看吧。”

“亲爱的肯尼迪，这些菩提树高的确实令人赞叹。不过，如果在美洲新大陆的森林中，这么高的树可就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怎么！那儿还有比这更高的树？”

“当然有啦。我们称为‘巨人树’的树，其中就有不少比这片树高。还有，在加利福尼亚，人们曾发现一棵高450尺的雪松，就是说比议会大厦的塔楼还要高，甚至高过了埃及的大金字塔。树干的底部一圈就有120尺。树的年轮显示这棵树已活了4000多年。”

“噢！先生，这么说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活了4000年，长这么高的个，这不很正常吗！”

就在博士和乔一说一答的时候，下面的树林已经过去。现在，出现的是一个大居民中心。一座座茅屋成环状围绕在一个广场的四周。广场的中间长着一棵孤零零的树。乔看了一眼树，立即叫了起来：

“啊呀！如果那棵树4000年都开这样的花，我可不敢恭维！”

说完，他指了指一棵高大的埃及无花果树。这棵树的树干被一堆人骨整个遮住了。乔说的那些花，原来是些刚砍下不久，用匕首钉在树枝上的人头。

“这就是那些吃人肉的家伙的‘战争树’！”博士说，“印第安人是剥头皮，非洲人却要整个头。”

“只是方式不同罢了。”乔说。

说话间，这个挂着血淋淋头颅的村子已经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但是，前边又呈现出另一种令人恶心的场面：被吃掉一半的尸体，倒在尘埃中的骷髅，到处散落的四肢。它们都遗留在那儿成了鬣狗和豹的食物。

“这些肯定是罪犯的尸体，就像阿比西尼亚地区的做法一样。那儿的人把罪犯扔到荒郊野外喂野兽。野兽把他们一口咬死后，再舒舒服服地吃掉。”

“这不比绞刑残忍多少，”苏格兰人说，“只是更脏罢了。”

“在非洲南部，是把罪犯连同他的家畜，也许还有家人一起关在他自己的茅屋里，”博士接着说，“然后点着茅屋，一把火烧光。我认为这么做才残忍呢。不过，和肯尼迪一样，我承认，虽然绞刑不那么残忍，但也是很野蛮的。”

乔用他那超乎常人的视力看到成群结队的猛禽正在空中翱翔。

“是些鹰。”肯尼迪拿望远镜辨认以后，说道，“这些了不起的鸟，飞起来能和我们一样快呢。”

“但愿上帝保佑我们别遭它们的攻击！”博士说，“对我们来说，鹰比猛兽或野人更可怕。”

“啊，有这么可怕？放几枪就会把它们赶走的。”猎人说。

“别开枪！亲爱的肯尼迪，我宁可不用你准确的枪法，也不愿招惹它们。我们气球上的塔夫绸可经不起它们的嘴啄一下。好在这种令人生畏的鸟可能被我们的气球吓住了，而不是吸引住了。”

“对了，我倒有个主意。”乔突然说，“请原谅我的冒昧，因为今天我满脑子的主意，一不留神就蹦出一个来。我想，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把这些鹰活捉几只过来，把它们系在吊篮上，它们就可以在空中拉着我们飞了！”

“这个方法倒真有人一本正经地提出过，”博士答道，“可是，我认为用这种生性十分倔强的鸟干这种事，恐怕不管用。”

“可以训练它们呀。”乔又说，“咱们不用嚼子，就用眼罩遮住它们的视线来指挥它们。叫它们向左转或向右转时，可蒙住它们的一只眼；两只眼都蒙住，就是叫它们停下。”

“可爱的乔，比起驱使你那长翅膀的鹰来，我还是愿意利用顺风，因为这么做便宜，牢靠，而且不用喂食。”

“先生，你当然可以用风了。可是，我仍然不愿放弃我的想法。”

中午时分，“维多利亚号”的行进速度早已缓了下来。现在它不快不慢地飘着，大地已不是在气球下面飞跑，而只是走了。

突然，旅行家们的耳朵里传来阵阵厮杀声、叫喊声。3人俯身往下看，只见一片开阔地上在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搏杀：

两个部落的人舞刀动斧，激战正酣；箭如雨点般飞来飞去，武士们个个杀红了眼，根本没觉察到“维多利亚号”飞来了。他们大约有300人。双方纠缠在一起，拼得你死我活，互相毫不留情，大多数人已是鲜血淋淋；他们扭杀着，在伤者堆里滚来滚去，毫不理会伤者的哀嚎。整个场面让人看了极其厌恶。

一看到“维多利亚号”在战场上空出现，双方的残杀顿时停下。不过，最初的震惊过后，嚎叫声更响了。一些箭开始向吊篮射来，其中一支甚至离吊篮非常近，乔一把就抓住了。

“我们升高点，到箭射不到的地方去！”弗加斯博士连忙吩咐，“千万大意不得！我们可不能冒险。”

发现气球逐渐离去后，双方接着又相互屠杀起来；斧子连连劈下，标枪根根投出；只要敌人一倒地，对手就急忙扑过去割下他的头颅。一些妇女也参加了这场战斗，她们夹杂在战士中，到处收集血淋淋的人头，捡起堆放在战场的前沿。为了争夺这种令人作呕的战利品，她们常常厮打起来。

“多么可怕的场面呀！”肯尼迪极度厌恶地喊道。

“这些可恶的家伙，真不是人！”乔说，“这场残杀后，如果给他们穿上套军装，他们和世界上所有当兵的没什么区别。”

“我真恨不得干涉这场残杀。”猎人挥动着他的马枪，愤愤地说。

“千万别干涉！”博士急忙制止，“与我们无关的事，我们干吗搅和进去！你知道他们谁对谁错？你想充当上帝的角色吗？我们尽快离开吧！别去管这让人恶心的事了。如果那些大军事家们能像我们这样居高临下看看他们建功立业的场面，或许他们最终会对流血和战利品失去兴趣。”

这些野蛮的人中有位酋长，他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格外引人注目。只见他一只手持矛不断刺向敌人堆，另一只手挥斧，在人群中砍来砍去，所到之处，无人能挡。抓住机会，他突然把他那只被鲜血染红了的长矛远远投了出去。紧跟着，他扑向一位伤者，一斧子劈下那人的胳膊，随后伸手抓住胳膊，张开大嘴，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啊！”肯尼迪被震惊了，“这个万恶的畜生！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说完，肯尼迪举枪就射。子弹击中了酋长的额头。只见他，一仰头倒在了地上。

看到酋长死去，他的战士们一下子惊呆了。这种神奇的死亡使他们惊骇万分，不知所措。而他们的敌人却深受鼓舞，勇气倍增。转眼间，战场的形式发生了逆转。酋长的士兵们顿时死伤过半，剩下的立即溃逃了。

“我们再升高点儿，找股气流带我们走吧。”博士说，“这一幕实在让我厌恶透了。”

但是，他们走得不可能那么快，仍然看见了胜利者们急急忙忙扑到死伤者身上，你争我夺，贪婪地吞食留有余热的人肉的场面。

“呸！”乔厌恶地说，“真叫人恶心死了！”

“维多利亚号”一边膨胀，一边上升。这群狂徒的嚎叫声好大一会儿才渐渐从他们耳边消失。终于，风又把气球往南送去。三位旅行家离开了这个相互蚕食的场面。

地面渐渐起伏不定，变化极大。无数溪流向东流去。这些河流无疑注入努湖和羚羊湖。纪尧姆•勒让先生曾对这两个湖作过极其详尽的描述。

夜幕降临了。“维多利亚号”在东经27度，北纬4度20分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一天，气球飞了150英里。

第二十一章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博士没有能确认出他们是在什么地区。气球羁留在一棵大树的上空。黑暗中，博士依稀辨出模糊的树团。根据往常的习惯，他值从9点开始的这一班。午夜时，肯尼迪来替换他。

“肯尼迪，你要多留点神，注意观察。”

“怎么，有什么新鲜事吗？”

“没有。不过，我还是认为下面有模模糊糊的嘈杂声。我现在不太清楚风把我们带到了哪儿。多加小心总没坏处。”

“你听到的也许是哪种野兽的叫声吧？”

“绝对不是！我觉得完全是另一码事。总之，哪怕有一点不对劲，你也要马上叫醒我们。”

“你放心好了。”

博士不放心地再一次认真听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他钻进被窝，很快睡着了。

天上乌云密布，但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维多利亚号”尽管只靠一只锚固定着，仍一动不动地悬在树的上空。

肯尼迪倚着吊篮，照看着冒着火焰的氢氧喷嘴，同时，不断打量这寂静的夜空。他使劲往地上察看，心里忐忑不安，总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有时，眼前似乎闪现几丝模糊不清的光亮；一时间，他甚至相信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200步开外的地方有一丝微光出现，可是只闪了一下，之后，再也没有了；他心里犯嘀咕，肯定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待久了，眼睛产生了错觉。肯尼迪稳了稳神，又狐疑不定地注视着黑暗。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是野兽的叫声，还是知更鸟的啼声？人的嘴里能发出这种声音？”

肯尼迪明白情况十分严重，正准备叫醒同伴。但是，转而一想，不管是人还是兽，这会儿还离得远着呢。他着手检查了一遍身边的武器，然后，目光警惕地又观察起附近的动静。时间不长，他觉得隐隐约约看见下面有些模糊的黑影正向他们的这棵大树悄悄逼近，借着云缝中透下的一缕月光，他清楚地认出一群物体正在黑暗中移动。他立即想起了碰到狒狒的事，便转过身来推推博士的肩膀。博士马上醒了。

“轻点儿，我们小点声。”肯尼迪压低声音道。

“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我们把乔叫醒再说。”

乔一起身，猎人立即把自己刚才看见的事讲给了他们听。

“又是那种该死的猴子？”乔半信半疑。

“有可能。不过，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必须防着些。”

“我和乔顺着绳梯下到树上去等着。”肯尼迪说。

“那好。趁这段时间，我把一切收拾妥当。我们说走就走，气球随时可以很快飞起来。”博士又说。

“行，就这么定了。”

“我们下吧。”乔说。

“注意，不到万不得已，你们千万别开枪。在这种地方，我们如果叫人知道了，可没什么好处。”

肯尼迪和乔点头作答。他们无声无息地悄悄沿着绳梯下到树上，然后，立即在勾住锚的大树杈上占据好了有利位置。他们隐身在茂密的树叶中一声不吭，动也不动地认真听了几分钟。这时，响起某种东西摩擦树皮的沙沙声。乔一把抓住苏格兰人的手，说：

“您听见没有？”

“听见了。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会不会是条蟒蛇？您有一次无意中发现过这种嘘嘘声……。”

“不会！倒像是人。”

“我也宁愿是野人。那些爬行动物让我头皮发麻。”乔自言自语地说。

“声响越来越大了。”过了一会儿，肯尼迪又低低地说。

“是的！有人在往上爬。”

“你守着这边，我负责另一边。”

“好吧。”

气球停泊的这棵树是棵高大的猴面包村。一根粗壮的主枝从茂密的枝叶中笔直伸出。肯尼迪和乔就待在这根树枝上。稠密的树叶使周围更加黑暗。不过目光敏锐的乔还是辨清了来人。他凑到肯尼迪的耳旁，指着树的下部，说：

“黑人。”

这时，几句低低的交谈声甚至传到了两位旅行家的耳朵里。乔端起了枪。

“等一下。”肯尼迪说。

一些野人当真在爬猴面包树。他们不知道是怎么从四周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个像蛇一样悄悄地往树枝上爬，虽然动作缓慢，但非常稳当。尽管小心翼翼，动作隐蔽，然而，他们身上那股恶臭的油脂味，仍使他们露出了马脚。

时候不久，在另一根几乎与肯尼迪和乔藏身的地方一样高的树枝上露出了两个脑袋。

“注意，开火！”肯尼迪吩咐。

刹时，寂静的黑夜里响起两声炸雷般的枪响，紧接着，听到有人发出痛苦的哀叫。眨眼的工夫，所有的黑人全不见了踪影。

可是，在这哀嚎中，竟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呼喊声。简直出乎意料，让人不可思议！有个人明明白白地在用法语高喊：

“快来人哪！救救我！”

肯尼迪和乔全惊呆了。他们立即爬回吊篮。

“你们听见了吗？”见他们回来，博士忙问。

“清清楚楚！这神奇的喊声是：快来人哪！救救我！”

“看来有位法国人落到这些野蛮人手中了。”

“一位旅行家吗？”

“也许是一位传教士。”

“不幸的家伙。”猎人叫了一声。“他们正折磨他，杀死他呢！”

博士也掩饰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说：

“相信准是这么回事。一位无辜的法国人落到了这些野蛮人的手中。不想尽办法把他救出来，我们绝不离开这里。听到我们的枪声，他肯定已经意识到意外的救星来了，这种干涉是天意，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的这最后一线希望落空。你们同意我的意见吗？”

“完全同意。这也正是我们的想法。弗加斯，我们随时听候你的吩咐。”

“那么，我们来想想办法吧，这样天一亮，我们就能下手，争取把他救出来。”

“可是，我们怎么赶开那些可恨的黑鬼呢？”肯尼迪问。

“从刚才把他们吓跑的情况来看，我认为，他们显然不认识发火的武器，因此，我们应该好好利用他们的恐惧心理。不过，必须等到天亮再行动，况且，我们还要根据地形考虑营救计划。”

“这个不幸的可怜人不会离得太远，因为……”乔说。

“快来人哪！救救我！”呼喊声又响了起来，但声音弱了些。

“这些野蛮的家伙！”心急如焚的乔叫道，“可是，如果他们今天晚上把他给杀了，怎么办？”

“你听到了，弗加斯。”肯尼迪抓住弗加斯博士的手，问，“他们会不会今天晚上把他杀了？”

“这不大可能，朋友们。据我所知，那些野蛮的部落一般都是在大白天里杀他们的囚犯，因为，他们需要太阳！”

“我利用黑夜偷偷地靠近那个不幸的人，怎么样？”

“我陪你去，肯尼迪先生！”

“得了，得了，朋友们！我知道你们心灵高尚，勇敢无畏，说到做到，但是，你们的做法会使我们大家都非常危险，而且，还会使我们想救的人受到更大的伤害。”

“为什么？”肯尼迪问，“那些黑人已经害怕跑走了呀。他们不会再来了！”

“肯尼迪，求求你，听我的吧。我这样做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万一你不小心让他们抓去，就一切全完了！”

“但是，那位可怜的人正等待着，希望我们去救他呢！可是，他却得不到任何回答！没人来救他！他一定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以为什么也没听见……！”

“我们可以让他放心。”

弗加斯说完，站起了身。他在黑暗中，把手合成喇叭状，用法语全力高喊：

“不管您是谁，不要绝望！有三位朋友在关心您呢！”

话音未落，立刻招来一阵可怕的喊叫声。毫无疑问，那位可怜人的答话被盖住了。

“他们在杀他祭神。他们要杀死他啦！”肯尼迪叫道，“我们的干涉，只不过是加速了他的死期罢了。必须马上动手！”

“怎么，肯尼迪？天这么黑，你打算怎么干？”

“哦！真该死！要是天亮了该多好！”乔懊丧地说。

“那么，如果天亮了，你准备怎么做？”博士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

“弗加斯，再简单不过了。”猎人回答说，“我下去，开枪把这些恶棍赶跑不就完了。”

“你呢，乔？”弗加斯又问乔。

“我嘛，主人，我会干得谨慎些，设法通知法国人，让他知道往哪个方向逃。”

“你打算怎么告诉他往哪个方向逃呢？”

“用我在飞行中抓住的这只箭。我在上面系个纸条，或者用更简单的办法，到时候扯开嗓门向他喊就行了，反正黑人听不懂我们的话。”

“诸位朋友，你们的办法都行不通。对这位要逃命的不幸人来说，最大的困难在于设法骗过那些要杀他的人，使他们放松警惕，否则他是逃不出来的，就是出来了，也难说不被杀死。至于你，亲爱的肯尼迪，你想利用你的无比勇敢和武器对他们造成恐惧心理来救人。你的计划或许能成功，可是，如果失败，连你也完了。到那时，我们要救的就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了。不行！我们必须采取别的办法，要使一切条件都对我们有利。”

“如果这样，最好马上动手。”猎人建议。

“也许吧！”弗加斯重重地回答。

“可是，主人，您又怎么能驱散这片黑暗呢？”

“等着瞧吧，乔！”

“啊！要是您做了这么件了不起的事，我马上宣布您是世界上顶顶有学问的科学家。”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两位同伴都激动地望着他。这种非同寻常的局面使他们深受刺激，两人觉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不大一会儿，弗加斯又开口了：

“我的计划是这样：我们有200斤压载物，因为我们带的沙袋从未动过。我想，这位俘虏肯定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了，他的体重最多与我们的差不多。带上他后，如果需要上升得快些，我们仍然还要扔掉60斤左右的压载物。”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肯尼迪问。

“肯尼迪，是这样：你好好想想，假如我最终把这位囚犯救了上来，并且把与他的体重相等的压载物扔掉，那么就没有改变气球的平衡；可是，如果为了躲避这群黑人，想使气球升快些的话，就必须运用比氢氧喷嘴加热更直接的办法；所以必要时，扔下这些剩余的压载物，肯定我们会一下子飞起来。”

“这是明摆着的！”

“对。但是这个计划有一点小问题，那就是以后降落时，我必须把按比例与我扔掉的压载物相等的氢气放掉。当然，气球里的氢气对我们来说是很珍贵的，但是当关系到救一个人的性命时，也就不能惋惜放掉些气了。”

“你说的对，弗加斯，为了救人，我们应该不惜牺牲一切！”

“那好，我们动手吧。把沙袋摆到吊篮边上，要能一下子扔下去。”

“可是，天这么黑，怎么……？”

“黑暗正好可以掩护我们的准备工作。而且等我们干完活，黑夜也该过去了。注意把所有的枪放在我们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很可能要开枪。我们的马枪放一枪，两只猎枪放4枪，两只手枪放12枪，总共17枪。就是说，我们可以在15秒内打出去17枪。当然，或许我们不需要放这么多枪。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乔回答。

沙袋摆得整整齐齐，武器也装好了弹药。

“很好。”博士说，“密切注意周围的动静。乔，你负责扔沙袋；肯尼迪，你来救人。但愿我发出命令之前什么事也别发生。乔，你先下去把锚取下来，然后马上回到吊篮来，越快越好。”

乔立即顺着锚索滑下去，几分钟后返了回来。恢复自由后的气球仍然悬在空中，几乎一动不动。

趁这段时间，博士检查了混合箱里是不是有足够的气需要时能供上氢氧喷嘴用；这样，短时间内就不必消耗本生电池了；之后，他把两根分开放的导线从水箱中拉出。这两根线是分解水用的；接着，他翻了翻旅行包，从中掏出两截尖头碳棒，分别接在每根导线的顶端。

两位朋友迷惑不解地看着他做这一切，但什么话也没说。博士作好布置后，直起身站到吊篮中间。他每只手拿起一根碳棒，然后，把它们的顶端往一起一碰。

两根碳棒之间突然火花一闪，发出了一道强烈耀眼的光芒。一束巨大的电光霎时划破黑暗的夜空。

“唉呀，主人！”乔大吃一惊。

“别说话！”博士低语道。

第二十二章

弗加斯把这束强光照向四面八方，最后对准发出惊叫的那个地方，停了下来。他的两个同伴把热切的目光投向那里。

“维多利亚号”悬在猴面包树上一动不动。这棵树就耸立在一块空地中间。在一块芝麻地和甘蔗田之间，清晰地显现出50多座低矮的圆锥顶茅屋。茅屋周围乱哄哄地挤着许多土著人。

距离气球100步左右的地上栽着一根木桩。木桩脚下躺着一个人。这个人年纪轻轻，最多30岁；只见他满头长长的黑发，身子半裸，骨瘦如柴，浑身血迹，遍体鳞伤，头垂到胸前，活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头顶短短的头发显示出他受过剃发礼。

“真的是位传教士！一个神甫！”乔嚷道。

“可怜的人！不幸的人！”猎人不禁同情地叫了一声。

“肯尼迪，我们要把他救出来！”博士坚定地说，“一定要救出来！”

气球悬在空中，像一颗拖着闪光尾巴的大彗星。部落里的黑人们看到后无不惊慌失措，魂飞胆丧。那位可怜的囚犯听到叫声，抬起了头。看到眼前的情景，他的眼睛一亮，目光顿时充满了希望。尽管他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仍然向意外的援救者伸出了双手。

“他还活着！还活着！”弗加斯欣喜地喊道，“谢天谢地！这些野人现在吓呆住了！我们快去救他！朋友们，准备好了吗？”

“弗加斯，我们正等着呢。”

“乔，关灭喷嘴。”

博士的命令立即得到了执行。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微风驱使“维多利亚号”轻轻移到囚犯的上空。与此同时，随着氢气的冷缩，气球也缓缓地下降。“维多利亚号”在光的波浪中漂浮了10秒钟左右。这段时间里，弗加斯手中那束夺目的强光始终对着人群不停地扫来扫去。黑人们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左右，纷纷溜回自己的茅屋躲了起来。村庄周围很快空无一人。依靠“维多利亚号”在浓密的黑暗中发射出太阳般的光芒突然出现在空中来吓跑黑人，救出传教士，博士的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吊篮接近地面了。可是这时，几位胆大的黑人明白过来他们的牺牲品要逃掉，立即大声喊叫着返了回来。肯尼迪抓起枪，但博士吩咐他别放。

跪在地上的神甫，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甚至没有被绑在木桩上，因为他已经奄奄一息，绳子对他来说是多余的。当吊篮即将触地时，猎人放下手中的武器，拦腰抱起神甫，把他连拖带拉，弄进吊篮。几乎同一时刻，乔把200斤压载物急促地扔了出去。

博士原以为气球会很快升起来。可是，出乎他的预料，气球离开地面三四尺高后，竟然一动不动了！

“谁在拉住我们？”他惊骇地问道。

这时，几位黑人正恶狠狠地大呼小叫着朝这儿跑来。

“哎呀！”乔向外探出身子往下一瞧，不禁大叫起来，“有个可恶的黑鬼抓住吊篮了！”

“肯尼迪，肯尼迪！”博士喊道，“快！水箱！”

肯尼迪立即明白了朋友的用意。他马上搬起一只100多斤重的水箱，一下子推出了吊篮。“维多利亚号”突然减轻了负担，猛地往空中上升了300尺。

眼睁睁地看着气球带走了他们的牺牲品，土著人气愤极了，他们发出了一片狂暴的咆哮。可怜的传教士就这样在耀眼夺目的光辉中被从土人的残暴中解救了出来。

“万岁！”博士的两位伙伴兴奋地又喊又叫。

突然，气球又往上猛升，一直把他们带到1000多尺的高空。

“怎么回事！”肯尼迪惊愕地问。气球的这一突然举动险些使他们失去平衡。

“没什么！是那个坏蛋松开了吊篮。”弗加斯•弗加斯平静地答道。

听到此话，乔立即俯身查看。由于他动作快，还来得及。只见那个野人摊着双手，在空中翻着筋斗，不大一会儿，一头栽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博士分开了两根导线，周围马上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这时，已是早上一点钟。

一直昏迷着的法国人终于睁开了双眼。

“您得救了。”博士告诉他。

“得救了？”他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凄惨的微笑，“从令人痛苦的死亡中得救了！兄弟们，我感谢你们。但是，我现在是活一天算一天，甚至活一小时算一小时。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传教士说完话，已极度不支，又陷入了昏迷。

“他死了。”狄克•肯尼迪叫道。

“没有死。”弗加斯俯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说，“可是，他非常衰弱。我们把他抬到帐篷里躺着吧。”

他们把这个骨瘦如柴的可怜人轻轻放到铺盖上。这位传教士遍体鳞伤，刀口还在淌血，全身仅仅烧伤和烙伤就有20余处。博士为他洗净了创口，然后把一只手帕撕成条，轻轻敷在伤处。博士做这一切时动作敏捷，手法熟练，活像位医生。包扎完毕，博士从药箱中取出一瓶强心剂，往神甫嘴里滴了几滴。

神甫艰难地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谢谢。”

博士明白伤者需要绝对静养。他放下帐篷周围的幕帘，自己又去操纵气球了。

尽管增加了新的乘客。由于事先已减去近180斤的载重，所以，气球不借助氢氧喷嘴的加热仍可保持平衡。天刚破晓，一股气流轻轻吹着“维多利亚号”向西北偏北方向飘去。飞行中，弗加斯博士走到昏睡的神甫跟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我们能救活他吗？他可是上帝派来给我们作伴的呀！”猎人问博士，“你有把握吗？”

“是的，肯尼迪。在我们细心照料下，在这种如此纯净的空气中，他会活过来的。”

“这个人受了多少罪啊！”乔动情地说，“你们知道，他在那儿做的可比我们要勇敢，竟然一个人到那些野人堆里去！”

“这点毫无疑问。”猎人答道。

整整一个白天，博士不让任何人打扰这个不幸的人。病人一直昏睡不醒，其间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似乎在宽慰弗加斯博士，他仍然活着。

傍晚时分，“维多利亚号”停了下来，在黑暗中度过了一夜。晚上，乔和肯尼迪轮流看护病人，弗加斯值班负责大家的安全。

第二天早晨，“维多利亚号”微微向西偏航。这一天，晴空万里，有望是个好天气。病人已经能够大点声与他的新朋友讲话了。帐篷四周的幕帘已掀开，他幸福地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气。

“您感觉怎样？”弗加斯博士问他。

“也许好些了。”他答道，“但是，我的朋友，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还一直以为是在梦中见到的你们。说真的，我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谁？我要为你们祈祷。”

“我们是英国旅行家。”弗加斯答道，“我们正尝试乘气球穿越非洲大陆。我们路过那儿的时候，有幸救了您。”

“科学界有科学界的英雄啊。”传教士说。

“宗教界也有宗教界的殉道者呀！”苏格兰人应了一句。

“您是传教士？”博士问。

“我是天主教遣使会传道团的神甫。上帝把你们派到我这儿来，我真感谢上帝！可是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好了，你们刚刚从欧洲来，就请给我讲讲欧洲，讲讲法国吧！我已经5年没有得到法国的消息了。”

“5年！您一个人竟然在那些野人中间待了5年！”肯尼迪吃惊地叫道。

“那是些需要拯救的灵魂。”年轻的神甫解释说，“对那些愚昧无知的兄弟，只有宗教才能开化和启迪他们。”

弗加斯•弗加斯满足了传教士的愿望，给他说了好半天有关法国的事。教士急切地听着博士的讲述，热泪夺眶而出。可怜的年轻人用他那滚烫的手一会儿抓住肯尼迪的手，一会儿握着乔的手。博士给他煮了几杯热茶，他高兴地喝了下去。这时，他有了点气力能微微抬起身子。当看到自己被带在这湛蓝的天空飞行时，他欣慰地微笑了。

“你们真是些无畏的旅行家！”他赞叹道，“你们的勇敢事业一定会成功。你们将见到你们的父母、朋友、祖国。你们……！”

话说到这儿，年轻神甫已虚弱不堪，不得不让他重新躺下来。他一连虚脱了几个小时，如同死人一般动也不动。弗加斯博士始终守在旁边，双手抓着他的手，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他感觉到这个生命在渐渐逝去。难道说，他们真的那么快就要失去这位刚从刽子手的手中夺回来的人吗？博士把这位殉道者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接着，又不得不牺牲很大部分储备水来为病人擦身子，好使他滚烫的肢体降温。总之，病人得到了弗加斯博士无微不至，尽心尽力的照顾。最后，病人在他的怀抱中终于一点点地苏醒过来，尽管不一定能活下去，起码恢复了知觉。

可怜的人睁开眼后，刚用英语说了几句，博士马上告诉他说：

“请用您的母语讲吧，我懂法语，而且，这样您也不太吃力。”

于是年轻的传教士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博士听后感到非常惊讶。

传教士是法国莫尔比昂省中部布列塔尼地区阿拉东村人。初期受的教育使他选择了传教士的职业。过上了这种舍己为人的生活后，他还想使生活带点冒险色彩。于是，他加入了圣人万桑•德•保尔创办的天主教遣使会1传教团。20岁时，他离开祖国来到了非洲这一片不好客的土地上。从此，他克服艰难险阻，不顾穷困潦倒，一路边走边布道，最后到了居住在上尼罗河支流的这些部落里。两年中，他的传教一直不为人接受，他的虔诚一直不为人理解，他的博爱一直被歪曲。后来，他成了尼昂巴拉地区最残暴的一个部落的俘虏，受到百般虐待。可是，他仍继续教诲、传道和祷告。这里的部落之间常常相互残杀。一次，囚禁他的部落在与其他部落打仗中被战败，他们以为他死了，就扔下他各自逃窜了。可是，他并没因此掉过头往回走，而是继续在非洲传播福音。他最安宁的时候就是被当作疯子的那些日子。他毫不灰心，走一处，学一处，已经熟悉了这些地区各部落的语言。他坚持讲授教理，宣扬上帝。这样，在上帝赐予的这种超人力量的驱动下，他在漫长的两年时间里走遍了这些野蛮的地区。最近一年来，他待在一个名叫“巴拉夫利”的尼阿姆—尼阿姆人部落里。这个部落是最野蛮部落中的一个。就在几天前，部落的酋长死了。他被归罪为酋长暴死的祸首。部落的人于是决定把他杀了作祭品。在气球到来时，他已经受了40个小时的酷刑。正如博士所料，他在中午太阳当顶时就要被杀死了。他听到枪声后，本能使他叫起了“救命”。当天空传来一种声音安抚他时，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1由法国人万桑•德•保尔于1625年创建。该会的宗旨是向农民传教以及教育培养农村神职人员。

“我死而无憾，”他补充说，“因为我的生命是属于上帝的！”

“您别绝望，”博士安慰他，“有我们在您身边。就像把您从刽子手手中救出来一样，我们也会把您从死神手中救出来的！”

“我不向上帝祈求更多的了！”神甫认命地说，“感谢上帝的赐福，在我！临死前给了我这份快乐，让我能握握朋友的手，听听祖国的语言。”

传教士又一次衰弱下去。一个白天，传教士就这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3位旅行家也随之一会儿觉得有希望，一会儿担心他死去。肯尼迪非常悲愤，而乔则一直躲在一旁悄悄擦眼泪。

“维多利亚号”移动得非常慢，风好像也在痛惜这位可怜的人，想让他死前得到安宁。

天将黑时，乔注意到西方有一大片微微亮光。如果是在纬度较高的地区，大家可能以为是看到了大片北极光。天空就像着了火似的。博士仔细地察看这种现像。

“不过是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罢了，不可能是别的。”他判断道。

“可是，风正把我们往那上面刮呢。”肯尼迪担心地说。

“那有什么！我们就以安全高度从火山上空飞过去好了。”

3个小时后，“维多利亚号”已处于火山区上空了。它的准确方位是东经24度15分，北纬4度42分。气球前方的下面，一个火光熊熊的火山口正往外流着烧得红通通的熔岩流；大大小小的岩石块被高高喷起，条条火流瀑布般垂下山口，令人看了赞叹不已。此时，风正一成不变地把气球径直向这片冲天火海中送去，这景像可真是既壮观又危险。

既然没法绕过这个火障，就只有飞越过去了。于是，氢氧喷嘴的火头被开到了最大，“维多利亚号”很快升到6000尺的高空，与火山相隔300多托瓦兹的距离。

垂死的神甫躺在哪儿，正好可以凝视伴随着隆隆响声喷发出千万道耀眼火光的火山口。

“多美啊！”他赞叹道，“神的力量多么大啊！他甚至在用最可怕的启示告诉我们，他是无处不在的。”

炽热的熔岩洪流给山坡覆盖了一层真正的火的地毯。黑夜中，气球的下半部被火映得发亮。一股灼热难忍的热浪直冲吊篮里。弗加斯博士急忙使气球离开这个危险的境地。

晚上10点钟左右，从气球上望去，火山只是地平线上的一个红点了。“维多利亚号”降低了高度，继续平静地旅行。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气球上的五星期（下册）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气球上的五星期（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气球上的五星期（下册）

第二十三章

晴朗的夜空渐渐笼罩了大地，传教士安详地昏睡着。

“他再也醒不过来了！”乔痛惜地叫道，“可怜的年轻人呀！恐怕还不到30岁呢！”

“他就要在我们身边离开人世了！”博士绝望地叹道，“他的呼吸本来就很微弱，现在更弱，我实在无能为力，没办法救他了！”

“那些下流的无赖！”乔愤愤地叫道。他总觉得胸中有股无名怒火要发泄，特别是想到这位可敬的神甫竟然还找话可怜他们，为他们辩解，原谅他们！

“上帝为他安排了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乔，这也许是他的最后一夜，他从此再也不用受罪了。再说，死对于他只是一种安详的睡眠。”

垂死的人断断续续地喃喃了几句，博士马上凑过去。病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要求透透气。帐篷幕帘很快被完全掀开。他快活地吸了几口清夜的新鲜空气。满天的星星闪烁着光芒，仿佛在向他召唤，月亮给他裹上了用它皎洁的光亮织成的白寿衣。

“朋友们，”他气息奄奄地说，“我要走了。愿赏罚分明的上帝引导你们到达成功的彼岸吧。愿上帝替我偿还我欠你们的恩情吧！”

“您别绝望，”肯尼迪安慰他，“这不过是一时的衰弱，您不会死的！这么美好的夏夜，怎么能死去呢？”

“死神已经来了。”传教士又说，“我知道他在这儿，让我正视死神吧！死亡是永恒的开始，死亡只是人世间烦恼的终结。请扶我跪下，兄弟们，求求你们！”

肯尼迪把他搀了起来。看到他瘫软无力地跪倒在地上，肯尼迪的心都酸了。

“上帝啊！”垂死的传教者竭尽全力地喊道，“可怜可怜我吧！”

他两眼发光；在这个向他投来最恬静月光的夜晚中，从这个他从未享受过喜悦的尘世间离去，踏上奔向天堂的空中之路，这犹如在显示圣迹的圣母升天日里一样，他仿佛已经获得了新生。他最后做了个手势，为他仅仅相识一日的朋友们祝福，接着，倒在肯尼迪的怀中死去了。肯尼迪的脸上滚下颗颗泪珠。

“死了！”博士俯身查看了一下，说，“他死了！”

于是，3位朋友不约而同地跪下来，默默地祈祷。

“明天早晨，我们把他埋葬在他用鲜血浇灌的这块非洲大地上。”稍停片刻，博士开口说。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博士、肯尼迪和乔三人轮流为死者守灵。他们一句话没说，唯恐扰乱肃静，每个人都在流泪。

第二天，风从南面刮来。“维多利亚号”在一片辽阔的山地高原上空缓慢地前行。这里，不是一座座死火山，就是一条条荒芜的细谷。干涸的山峦上滴水皆无。层层叠叠的岩石，遍地撒落的砾石和微微泛白的泥灰岩石，所有这一切证实了这里是一片不毛之地。

将近中午，为了着手埋葬尸体，博士决定把气球降到一条细谷里的一片原始形态的火成岩地带上。周围的山或许是些好屏障，可以使吊篮直接落到地上，因为一棵树也没有，气球无法抛下锚。现在，博士只有放掉一部分氢气才能使气球着陆了。当初为了救神甫，扔掉了所有的压载物，其中的道理，弗加斯博士当时曾讲给肯尼迪听过。他打开了外面大气球的活门，氢气泄露出来，“维多利亚号”平平稳稳地向细谷下降。

吊篮刚一触到地面，弗加斯博士立即关闭活门。乔跳到陆地上，他一只手抓住吊篮的外沿，另一只手捡一些石块扔进吊篮里，用以填补气球因他下去而缺少的负重。一直到吊篮里的石头与他自身的重量相等，他才松开抓住吊篮的手。这时，他可以用两只手来捡石头了。不大会儿，乔就往吊篮里装了500多斤石头。这样，博士和肯尼迪也可以下来了。“维多利亚号”依然保持着平衡，而且它的上升力也不足以使它飞起来。再说，不需要使用大量的石头，因为乔捡的石块都特别重。这一点一下子引起了弗加斯博士的注意。地上布满了石英和斑岩石。

“这倒是一个特别的发现。”博士心里嘀咕。

这时，肯尼迪和乔走了几步挑一块地方好挖坑。这个夹在陡壁之间的细谷，就像一个大火炉，正午的太阳垂直泻下灼热的光辉，人在这儿，热得难以忍受。

首先，必须把地面上到处充斥的岩石碎块清理干净，收拾出一块地方；然后，挖一个深度足可以使野兽不能把尸体刨出来的穴。最后，3人把殉教者的遗体毕恭毕敬地放入穴中。

土填了进去。临末了，上面摆了几块大点的岩石，模样像座墓。

一切完毕后，肯尼迪和乔发现博士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陷入了遐思。他甚至没有听见朋友的召唤声，也不去和同伴们一起找个地方避避白天的暑气。

“弗加斯，你到底在想什么？”肯尼迪问他。

“我在想大自然中存在的奇怪对比和天地间各种各样的巧合。你们知道这位舍己为人的人，这个可怜的好心人被埋在了什么地方吗？”

“你想说什么呀，弗加斯？”苏格兰人问。

“这个神甫，他曾发誓过苦日子，而现在却躺在一座金矿里！”

“一座金矿！”肯尼迪和乔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是一座金矿。”博士沉静地答道，“你们当成无用在脚下踩来踩去的这些石块其实是纯度很高的金矿石。”

“这不可能！不可能！”乔反复地说。

“你们在这深灰色的页岩缝中找找，用不多大会儿，肯定能找到大块的天然金块。”

乔听后，立即发疯般地扑向那些散乱的碎石。肯尼迪也跟上去端详了一番这些石头。

“冷静点吧，亲爱的乔。”主人对他说。

“先生，您说得倒容易。”

“怎么！你这样一位刚毅的哲学家，……”

“嗨！先生，没有站得住脚的哲学嘛。”

“喂！你动动脑子吧。这些财富对我们有什么用？我们没法带走的。”

“啊！我们无法带走？”

“这东西对我们的吊篮来说重了点儿。我刚才甚至就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这个发现，怕的就是又让你懊悔个没完。”

“怎么！”乔说，“要我放弃这些财宝，放弃这笔属于我们的财富吗？它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呀！难道全都扔了不要？”

“当心点，朋友！你莫非得了‘黄金热’？难道你刚刚埋葬的那位死者没有教你如何评价人间财产的价值吗？”

“您说的这些全都非常对。”乔回答说，“但这毕竟是金子呀！肯尼迪先生，您不帮我捡点这些价值几百万的石头吗？”

“可怜的乔，我们拿它干什么呢？”肯尼迪说着，忍不住一笑，“我们来这儿不是发财的。况且，我们也不打算带走这些东西。”

“这些价值几百万的东西是有点重，再说，又不容易装在口袋里。”博士补充了一句。

“但是至少不用沙子，改用这些金矿石做压载物总是行的吧？”乔被逼得忍痛割爱，只好这么说。

“唔，这倒可以，我同意。”弗加斯答应道，“可是，当我们需要扔掉价值几千里佛尔①的石头时，你可不要哭丧着脸。”

①法国古代的记账货币，相当于半公斤银的价格。

“几千里佛尔！”乔心疼地重复道，“这些都可能是黄金呀！”

“是的，朋友，这儿是大自然几个世纪来堆放财富的金库。这儿的金子能使整整几个国家富起来！足可以在一片沙漠深处重建一个澳洲和一个加利福尼亚！”

“可是，这些金子就这么白白地永远扔在这儿吗？”

“有可能！可是不管怎样，为了安慰你，乔，下面我将做的是……。”

“先生，安慰我可不那么容易。”乔沮丧地打断博士的话。

“你听着，乔，我打算把这个金矿的准确方位测定一下；然后把测量图交给你。如果你认为这么多的金子能使你的同胞幸福，那么等你回到英国，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来吧，主人，咱们干吧。我知道您说的对，既然没有其他办法，我愿意听您的。咱们把吊篮装满这种珍贵的矿石怎么样？旅行结束时，剩下的一些好歹也能发点儿财。”

说完，乔动起手来。他干得很卖力，一会儿的工夫，就堆了近千斤石英碎块。别看这些硬度很高的石头表面粗糙，里面包藏的可是金子啊！

博士微笑着看乔忙乎来忙乎去。趁这时候，他测量了所在的高地。他发现，如果以传教士墓地的矿藏作基准点，他们现在的方位是东经22度23分，北纬4度55分。之后，博士朝安葬着那位可怜的法国人的坟包瞧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回吊篮。

他原想为这被座舍弃在非洲荒山僻野中的坟墓立个简朴粗糙的十字架。可是，附近连一棵树都没有，他只好作罢。

“上帝一定会认得这个地方。”他自慰地说。

现在，弗加斯的头脑中无时无刻不在挂虑着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只要能找来哪怕一点点水，他宁可付出大量的金子。救传教士时，由于黑人拉住了吊篮，不得已扔掉了一箱水，他想填补上；但是，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根本不可能办得到；这不能不让博士感到担忧。由于必须不断地供应氢氧喷嘴用，喝的水已开始短缺。他最后打定主意，不放过任何可以补充储备水的机会。

回到吊篮前，他发现吊篮已被贪心的乔塞满了石头。他一言不发上了吊篮，肯尼迪也到他习惯待的位置坐了下来。乔跟着他们俩最后爬进了吊篮，眼睛贪婪地不住望着谷里的财富。

博士点着氢氧喷嘴，蛇形管热了。几分钟后，氢气产生气流，逐渐膨胀起来。可是，气球没动地方。乔提心吊胆地看着气球膨胀，没有吭声。

“乔！”博士说了一声。

乔没有回答。

“乔，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乔打了个手势，表示听见了，但不想弄明白什么意思。

“如果你把这矿石扔到地上一些，我会高兴的。”弗加斯接着说。

“可是，先生，您曾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用石头代替任载物，就这些。”

“不过……”

“你真想要我们一辈子待在这荒山野谷里吗？”

乔失望地瞥了肯尼迪一眼。但是，猎人装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乔，怎么了？”

“先生，您的氢氧喷嘴就不工作吗？”倔强的乔又说。

“我的喷嘴烧着呢，你看得很清楚嘛！可是，你不扔掉一点压载物，气球是飞不起来的。”

乔搔了搔耳朵，拿起一块最小的石头，两只手掂来掂去，又往上抛了抛，估计大概有三、四斤重。他一咬牙，扔了出去。

“维多利亚号”仍然纹丝不动。

“嗯？”他说，“我们还没往上升？”

“还没呢，”博士答道，“接着扔。”

肯尼迪笑了。乔又扔了10斤左右，气球还是一动不动，乔的脸色变得苍白。

“可怜的孩子，”弗加斯博士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肯尼迪，你和我两人共重400斤左右。既然这样，乔，你必须扔掉至少与我们俩重量相等的石头。”

“要扔掉400斤呀！”乔可怜巴巴地叫了起来。

“我们想升上去，还得再多扔点。来吧，振作起来！”

满脸愁容的乔深深叹了几口气，开始往吊篮外扔石头。他不时地停下来，问：

“能升起了吗？”

“不行。”他得到的总是博士一成不变的回答。

“气球动了。”他终于叫道。

“还要扔。”弗加斯重复道。

“上升了呀！我敢肯定！”

“再扔些！”肯尼迪插话道。

于是，乔绝望地最后拿起一块石头，扔出了吊篮。“维多利亚号”很快向上升了100尺左右。接着，它在氢氧喷嘴的帮助下，很快超过了四周山峰的高度。

“乔，你现在还剩下一笔很可观的财产。”博士说，“如果我们最终能这样一直保持到旅行结束的话，你的下半辈子会很富有的。”

乔不作任何回答，蔫不唧地在他的矿石床上躺下。

“亲爱的肯尼迪，你瞧，”博士接着说，“这种金属的能量有多大，竟能把世界上最优秀的小伙子搞成这般模样。知道了这么一个金矿，竟然使多少人滋生出欲望和贪心，竟然产生多少罪孽啊！实在是让人痛心。”

到了晚上，“维多利亚号”已经向西前进了90英里。按直线距离计算，气球距桑给巴尔1400英里。

第二十四章

“维多利亚号”的锚勾住一棵孤零零、几乎干枯的树，在安谧中度过了一夜。旅行家们正好可以借此美美地睡上一觉。他们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前面几天经受的感情波动给他们留下了悲痛的回忆。

快到早上时，天空又是一片明静，整个大地又炙热难忍。气球升到了空中，经过几次毫无结果的尝试，最后终于找到一股微弱的气流，缓缓向西北方向飘去。

“我们不能再往前飞了。”博士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在这10天中我们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一半的旅程。可是，照我们现在的速度飞下去，我们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剩下的旅行。更叫人伤脑筋的是我们在受着缺水的威胁。”

“可是，我们一定能找到水的。”肯尼迪答道，“在这个辽阔的地区，不可能遇不上一条河流、小溪或水塘的。”

“我也希望能遇到。”

“不会是乔的那些货拖延了我们的进程吧？”

肯尼迪这么说成心是想逗弄逗弄这位可爱的小伙子。他有意这么说是因为，当时有一阵子他也曾体验过乔产生的幻觉，不过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来，而是装出了一副神情很镇定的样子。尽管如此，他还是和乔开了个玩笑。乔可怜兮兮地瞅了肯尼迪一眼。但是，博士并没回答。此时，他正暗暗不无恐惧地想着撒哈拉那茫茫无际的荒僻沙漠。那里，一连几个星期，骆驼商队碰不上一口水井解渴的事屡见不鲜，因此，他时时万分留神地面上哪怕最小的洼地。

这种忧虑和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显然改变了三位旅行家的情绪。他们说话少了，更多的是各想各的心事。

忠于职守的乔自从往那片黄金海洋瞧了一眼后，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他闭口不语，时时贪婪地注视着堆在吊篮里的那些石头。尽管它们现在毫无价值，但明天就将成为不可估量的财富。

非洲这一带的地貌让人看了心中着实不安：地面逐渐荒凉，再也不见一个村庄，哪怕零零落落的茅屋也没有；草木在退化，勉强存活的几株植物枯萎不振，就像是长在苏格兰的欧石南地里；地面开始出现灰白的沙子和火红的石头，间或有几棵乳香黄连树和一些带刺的灌木；在这片不毛之地中，裸露的岩石棱角分明，异常锋利，形成了一条条脊梁，显现出地壳的原始构架。这些干旱的征兆加重了弗加斯博士的心事。

看来，骆驼商队从未到过这个荒僻的地区，要不然地上会留下清晰可见的宿营痕迹和人或骆驼的白骨，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大伙已感觉得到无边无际的沙漠很快就要吞并这个荒凉的地区。

不过，他们已无法后退，只能前进。博士没有什么更好的要求，只希望来场风暴把他们带出这个地方。可是，天上却一丝云彩也没有！一天就要过去了，而“维多利亚号”只飞了不到30英里。

要是不缺水才不怕呢！然而事实是，他们总共只剩下3加仑水了！弗加斯从中分出1加仑水来留作解渴用。华氏90度（50摄氏度）的高温天气实在叫人干渴难忍。剩下的2加仑水当然是给氢氧喷嘴供应气用的。这些水只能制造出480立方尺的气体。氢氧喷嘴每小时消耗约9立方尺气体。这样算来，气球只能飞行54小时，不会再多了。整个计算十分精确，没有任何出入。

“54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博士对同伴们说，“我决定晚上不飞了，因为我怕天黑看不清，错过小河、泉水或水洼。这样的话，剩下的水够我们飞三天半。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水。朋友们，我认为应该把这种严峻的形势预先告诉你们；我只留了1加仑水解渴，所以，我们从现在起就必须严格控制饮水。”

“我们省着喝好了。”猎人答道，“不过，现在还不到失望的时候呢。我们不是能维持3天嘛，你说呢？”

“是的，亲爱的肯尼迪。”

“那好！要懊悔，3天后再懊悔吧。这3天里，总能拿定主意。在此之前，我们加倍小心就是了。”

晚饭时，用水被严格控制，每人只分得一份，不过白酒倒可以放开喝。可是，对这种饮料得小心点，因为，它不仅不能使人清凉些，反而更叫人口渴。

吊篮落脚在一片辽阔的高原上过了一夜。说是高原，可海拔高度几乎不到800尺。这种状况使博士有了几分希望。它使博士想到地理学家曾推测说，在非洲中部，有一个面积很大的水域；可是，即使这个湖存在，也要飞到那儿才行；而现在，天空中没有任何变化，连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单调枯燥的白昼和炽热的阳光取代了祥和的夜晚和美丽的星光。晨曦初露，天气已让人觉得如火焚烧。早上5点，博士发出动身的信号，然而在铅沉的空气中，“维多利亚号”好半天没动地方。

博士本可以把气球升到上面的气层中，以避开这个炙热的地方；但是，那样做需要耗掉大量的水，现在这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只能把气球维持在距地面100尺的高度。一股微弱的气流使气球缓缓向西方飘去。

中饭时，大家吃了一点干肉和干肉饼。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维多利亚号”没有飞出几英里的路。

“我们无法飞得更快了。”博士说，“我们支配不了风，只能受风的左右。”

“唉，亲爱的弗加斯，”猎人说，“有些情况下，推进器就是不能没有。这不，眼下就碰到了。”

“的确如此，肯尼迪，而且，还要假定推进器发动时不用水。因为，不然的话，情况没什么两样。再说，至今为止，人们还没有发明出气球上使用的推进器呢。眼下，气球飞行仍停留在蒸汽机发明出来以前，船舶在水中航行时的状况。螺旋桨和涡轮叶片的发明花了人类6000年的时间，因此，我们有的等呢。”

“热得真可恶！”乔擦着额头上滚着的汗珠，恨恨地说。

“如果我们有水的话，这种热还能帮我们一些忙呢；因为，它能使气球里的氢气膨胀，而且氢氧喷嘴的火头必然会因此小好多。如果不是水快用光了，我们就用不着节省，这一点倒是真的。唉！可恶的野人，让我们损失了一箱珍贵的水！”

“弗加斯，你后悔了吗？”

“当然不后悔了，肯尼迪。既然我们能使那位不幸的传教士逃脱可怕的死亡，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可是，我们扔掉的那100斤水会对我们很有用的。有了它，我们又可以安安稳稳地飞上十二、三天了。那样，我们肯定能飞出这片沙漠。”

“我们的旅行起码完成一半了吧？”乔问。

“从距离上看，是走了一半；可是，从期限上看，如果风不帮忙的话，还不到一半呢。况且，现在风力完全减弱下来了。”

“加把劲儿，先生！”乔接着说，“我们不应抱怨。到目前为止，我们干得一直相当不错嘛。再说，不管干什么，叫我失望是不可能的。我给您说吧，我们一定能找到水。”不过，地势一点点低下去；高低起伏不定的金矿山逐渐在平原上消失，仅留下道道微微凸起的小陡坎，仿佛是精疲力竭的大自然在进行最后的挣扎；疏疏落落的荒草代替了东面生长的那种美丽树木；几块狭长的草地仍在与向它们进犯的流沙作斗争；然而，地上的草早已萎蔫；远处山巅滚落下的大块大块岩石摔碎成了有棱有角的小石块，散落地上；不久它们就会变成粗沙，最后化为细如粉芥的尘埃。

“乔，这就是非洲，和你过去想象的一个样。当初我对你说：‘走着瞧’是有道理的。”

“先生，其实，这才是最自然不过的！炎热，流沙！在这么一个地区，想找到其他什么东西，才是异想天开呢！”乔回答道。接着他又笑着补充说：“要知道，我本来就不相信您说的什么森林啦，草地啦。那不合情理嘛！否则的话，何必大老远地到这儿来看英国的原野！我现在才感觉是在非洲了，所以，我并不反对增加一点对它的感受。”

傍晚时分，博士发现，一个炎热的白天“维多利亚号”飞了不到20英里。太阳从轮廓分明的地平线上一落下，干燥炎热的黑暗立刻团团围住了气球。

第二天是5月1日，星期四。日子一天天过得枯燥乏味，令人发愁。每个早上都没什么两样，今天的中午和昨天的中午没什么区别。白天，永不枯竭的阳光总是火辣辣地直射大地；夜晚，分散的热被聚集在黑暗的洞穴里，留待下一个白天转交给下一个夜晚；本来就几乎觉察不到的细风，此时犹如行将就木的垂危者，气息若有若无，甚至能猜得出它何时断气。

弗加斯博士没有气馁，他仍极力摆脱这种处境下的忧郁气氛，保持着久经困苦锻炼的那份沉着、冷静。他手持望远镜，仔细搜索着地平线上的每一个点。他发现最后的一些丘陵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平原，最后一株植物也从地面上消失了，眼前展开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

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上的责任感使他极为不安，尽管这种心情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来。是他凭借友情和义务的力量把肯尼迪和乔两个人，这两位朋友，大老远地带到这儿来的。他这么做对吗？他是不是在走一条走不通的路呢？这次旅行中，他难道不该力图穿越那些不可能逾越的界限吗？难道上帝还要让人们把对这个荒凉大陆的认识再推迟几个世纪吗？

就像人们在灰心丧气时经常遇到的那样，这些想法抵御不住地在他头脑中反复盘旋。塞缪尔•弗加斯不知不觉地信马由缰，胡思乱想起来。发觉他不应该做什么后，他自忖应该做些什么。扭过头往回返可不可能呢？上面的气流中，有没有一股气流能把他们带到不那么干旱的地区呢？对经过的地区，他有把握，但没走过的地区，他可就一点不知道了。在良心的驱使下，他决定开诚布公地和他的两位同伴谈谈。他给他们讲清了眼前面临的困境，向他们指出已经做了的事和剩下要做的事，迫不得已时，大伙可以回去，至少可以试着回去。到底应该怎么做，他需要听听他们两人的意见。

“我没有其他意见，主人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乔回答，“他能忍受的，我也能忍受，而且更能忍受。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呢，肯尼迪？”

“我嘛，亲爱的弗加斯，我可不是那种容易悲观失望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从事这项事业要冒的危险了。自从你一面对这些危险，我就早已不再多想。我的身心全交付给你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的意见是我们应该坚持到底，再说，我觉得回去的危险同样大，因此只有前进。你只管相信我们好了。”

“亲爱的朋友，谢谢你们了。”博士十分动情地说，“我一直依赖于你们的忠诚，可是，我还是需要听到这些鼓励的话。再一次谢谢诸位。”

于是3人真情地握住了手。

“听我说，”弗加斯又开了口，“根据我的测算，我们距离几内亚湾不到300英里。既然岸边有人居住，而且直到内陆很远都被人考察过，这块沙漠就不会是无边无际。如果有必要，我们就向几内亚湾岸边飞去。再说，不可能我们遇不上一块绿洲、水井，补充一下我们的储备水。可是，现在我们所缺少的，就是风。没有风，我们的气球只能一动不动地滞流在空中。”

“那我们就听天由命地等吧。”猎人说。

在这似乎总也过不完的一天里，每个人轮流搜索地面，但最终一无所获，任何能带来一线希望的东西也没出现。太阳西沉时，地面上最后一些丘陵消失了。夕阳的余辉拖着长长的火红尾巴，在这片辽阔的平原越拉越长。这就是沙漠。

这一天，旅行家们穿行了不到15英里，但却像头一天一样，氢氧喷嘴消耗了135立方尺气，解渴用掉了8品脱水中的2品脱水。

夜，静静地，太静了！博士一夜没有睡着觉。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天空还是那么纯净，气流还是纹丝不动。“维多利亚号”一直上升到500尺的高度。它向西方飘去，但是速度慢得几乎难以觉察是在移动。

“我们现在是在沙漠中心地带了。”博士说，“瞧瞧这一望无际的沙漠吧！多么奇特的景观！大自然多么特殊的安排！在同样的纬度，同样的阳光下，为什么那边绿茵遍野，树木丛生，这儿却是黄沙连连，寸草不长？”

“亲爱的弗加斯，你的为什么，我倒不怎么担心。”肯尼迪答道，“我更关心事实。事情就是这样，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亲爱的肯尼迪，应该探讨点哲理，这么做没有害处。”

“咱们探讨吧，我很愿意奉陪，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我们差不多是在原地不动。风吓得不敢刮了，它睡着了。”

“这种情况不会长久的。”乔说，“我好像看到东边有几长条云彩。”

“乔说的对。”博士回答说。

“好吧，”肯尼迪说，“我们能不能抓住这几块云？它们会不会给我们迎面送来我们需要的风和雨呢？”

“我们等着瞧吧！肯尼迪，我们等着瞧。”

“不过，今天是星期五呀，主人。我不相信星期五会有什么好事1。”

1星期五是耶稣受难日，所以欧洲人把这一天看作是不吉利的日子。

“得了吧，你！我希望今天你能彻底消除你那满脑子的偏见。”

“但愿吧，先生。”他擦着脸上的汗水说，“哇！热也是件好事，尤其是在冬天。但是夏天里，就不该热这么狠了。”

“你就不怕这么毒的太阳烤坏了气球吗？”肯尼迪担心地问博士。

“不怕的。涂刷塔夫绸的马来树胶能经受住比这高得多的温度。我把这种树胶涂在蛇形管内用火烤过。有时温度高到华氏158度（70摄氏度）都没问题，而且气囊也没受什么影响。”

“云彩！真是块云彩！”此时，乔大叫起来。他那锐利的目光胜过所有的望远镜。

的确，一长条厚厚的，清晰可见的云带在地平线上空慢慢升起。云块看上去颜色发暗，而且仿佛在逐渐膨大。那是一些聚集在一起而又各自保持原状的小块云。博士由此得出结论说，在这块云团中，空气根本不流动。其实，这块云团在早上8点钟左右就出现了，只是到11点才够到了日轮，把太阳整个地遮在这块厚厚的云帘后面。就在云团的下沿离开地平线的一刹那间，那儿变得一片明亮。

“只是一块孤单单的云。”博士说，“不要对它期望太高。肯尼迪，你瞧，云的形状仍然和早上一模一样。”

“你说的还真不错，弗加斯。那边既没下雨，也没刮风。看来，那块云起码不会给我们带来这两样东西。”

“的确让人有些担心，因为它一直待在很高的地方。”

“这样吧，弗加斯！既然它不愿意在我们头上散开，我们是不是飞过去弄个明白？”

“我认为这么做没有多大的用处，”博士答道，“而且会白白消耗一些气，特别是会浪费大量的水。不过，在我们现在的处境下，又不能忽视任何可能的机会。唔，好吧！我们就飞上去。”

说完，博士把氢氧喷嘴的火头拧大，加热了蛇形管。热度骤然升高，扩散开来。不大一会儿，在氢气膨胀的作用下，气球向上升去。

在离地约1500尺高的地方，“维多利亚号”一触到昏暗的云团，马上便被浓雾包围了。气球不再继续上升。但是，云雾里没有一丝风，甚至没有什么水分，吊篮里裸露在外的东西几乎没有被打湿。被围在这团气中的“维多利亚号”或许飞得快了一点，不过也就是这么多了。

看到这次行动没有什么成效，博士忧心忡忡。正在这时，他听见乔语气极为惊讶地叫道：

“啊呀！怎么搞的！”

“出什么事了，乔？”

“主人，快来看哪！肯尼迪先生！简直太奇怪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儿不止我们三个，还有几个阴谋家呢！有人偷了我们的发明！”

“他疯了吗？”肯尼迪问。

乔惊得呆呆地愣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傻了一般。

“是不是阳光把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晒神经了。”博士边说，边把身子转向乔。

“你要对我说……？”

“先生，您瞧。”乔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空间中的一个圆点。

“我以圣人的名义发誓！”这一回，轮到肯尼迪叫嚷了，“这真不可思议！弗加斯，弗加斯！你看哪，看哪！”

“我看见了。”博士沉着地说。

“竟然还有一个气球！和我们一样，上面也有旅行家！”

果然，在200尺之外的地方，有一个气球正飘荡在空中，气球下面也有一只吊篮，吊篮里面也乘着旅行家，而且气球飞的路线也与“维多利亚号”完全相同。

“好吧！”博士说，“既然如此，我们只有给他们发个信号了。肯尼迪，拿旗帜来，给他们看看我们的国旗。”

另一个气球上的人似乎同时也产生了一样的想法，对方也有一个人摆着旗打招呼。令人吃惊的是，摇旗的动作，时间，旗帜的形状，甚至打招呼的方式全都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猎人不解地问。

“是些猴子。”乔猜测道，“它们在戏弄我们呢！”

看到这一切，弗加斯恍然大悟，他笑着说：

“亲爱的肯尼迪，你该清楚了，是你在给自己打信号呢。换句话说，另一只吊篮里的人就是我们。那个气球实实在在就是我们的‘维多利亚号’。”

“噢？主人，对不起，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您的话。”

“乔，你站到吊篮沿上去，摆摆手，就会明白了。”

乔立即照办。他看到自己的动作被对方同时一丝不差地重做了一遍。

“不是别的，不过是一种幻影罢了。”博士解释说，“这是一种简单的光学现像，是由于大气层中空气的密度不同造成的，仅此而已。”

“这太奇妙了！”乔不住地赞叹。他实在无法承认事实，心犹不甘地把两只手又轮流挥挥试了试。

“多么稀奇的场面！”肯尼迪说，“看到我们勇敢的‘维多利亚号’，太让人高兴了！你们瞧，它的样子多可爱，多威风啊！”

“按你们那种方式，再解释也没用。”乔执拗地说，“不管怎么说，这种效应就是奇怪嘛。”

时间不久，这种现像就逐渐模糊了，云又升高了许多，“维多利亚号”落在了它的下面，不过，博士并不想再去追它。一个小时后，云在天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几乎察觉不到，它仿佛仍在减弱。博士完全失望了，他把气球重新向地面靠近。

刚才的小插曲使旅行家们暂时忘掉了忧虑。随着气球下降，折磨人的高温又使他们难以忍受，3位旅行家又坠入忧郁的沉思中。

将近4点钟时，乔隐约看到在无垠的沙漠上有一个凸起的物体。不大一会儿工夫，他认出来了，那是两棵相距不远的棕榈树，他立刻告诉了同伴。

“棕榈树！”弗加斯博士喊道，“可是，有泉眼和水井吗？”

他举起望远镜，望了望，证实乔的眼睛没看错。

“终于有水了，有水了！”他反复地说，“我们得救了。尽管我们前进得不多，总归一直在前进。我们最终一定会到那儿的！”

“那么，先生，我们是不是把原来剩的水喝掉？空气实在太闷热了。”乔请求道。

“喝吧，小伙子。”

没有人再客气，整整1品脱水转眼就光了。现在，储备水只剩下3品脱半了。

“啊！喝点水太美了！”乔感慨地说，“这水多好喝啊！就是‘帕金斯’啤酒也从没让我这么高兴过。”

“这就是东西缺的好处。”博士回答说。

“总之，这种好处可不怎么样。”猎人说，“我宁可从不享受喝水的快乐，只要不缺水喝也就够了。”

6点钟时，“维多利亚号”飘到了棕榈树上空。

这是两棵干枯、孱弱的病树，可以说是两棵枝叶全无的秃树精。与其说它们还活着，倒不如说死了更恰当。看到这一切，弗加斯的心不由得一沉。

树脚下有口井。井台边被磨蚀的块块石头清晰可辨。可是，在似火骄阳的烘烤下，这些石头已变得非常疏松，好像很快就要化成尘埃似的。这儿连一点湿润的迹像也没有。弗加斯的心里很痛苦，正当他要把忧虑告诉同伴时，肯尼迪和乔的惊呼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西面，堆堆白骨呈线状摆在地上，一眼望不到头，另外，还有许多骷髅倒在一个干枯泉眼的四周。看样子，有只骆驼商队曾深入到了这个地方。这长长的枯骨堆表明了他们来的路线。显然，旅途中，身体弱的一个个倒在黄沙上死去；身强力壮的终于坚持到了这个被寄予希望的水源前。但是，他们在这里找到的却是可怕的死亡。

旅行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脸色苍白。

“我们不降下去了，”肯尼迪说，“快离开吧，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一滴水也找不到的。”

“不，肯尼迪，我们不离开，应该下去弄清楚，反正在这儿过夜和在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既然这儿有过水源，我们可以把那口井挖到底看一看，也许还能剩点儿水。”

“维多利亚号”着陆了。乔和肯尼迪往吊篮里装上和自己体重相等的沙子后，下了吊篮。他们奔到井前，顺着布满灰尘的阶梯下到了井底。水眼看上去早已干涸了多年，他们俩在干燥松软的沙中挖了半天，一无所获，下面连一点湿气都没有，最后，他们不得不放弃挖掘，回到地面上。

博士见他们汗流浃背，满身尘土，一个个疲惫不堪，垂头丧气的模样，就知道没找到水。其实，他已经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所以什么也没说。他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必须鼓起3个人的勇气和毅力。

乔气愤地把从井底带回的几片变硬了的羊皮袋碎片扔到地上散落的骸骨堆中。

晚饭时，3人谁也没说一句话。他们勉勉强强地吃完了这顿饭。

其实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真正体验过干渴的痛苦。现在，他们不过是为未来的命运担忧罢了。

第二十六章

昨天一整天，“维多利亚号”飞了不到10英里的路。但是，为了维持气球的悬浮，却消耗掉了162立方尺的气体。

星期六早上，博士发出了出发的信号。

“氢氧喷嘴只能烧6个小时了。”他告诉大家，“如果6个小时内我们还找不到水井或泉水的话，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会怎么样了。”

“主人，今天早上没多少风呀！”乔说，“不过，也许等一会儿，风会大起来。”看到弗加斯那掩饰不住的忧郁神情，他又补充道。

希望又落空了！空中死一般的寂静，一点风也没有。在热带海洋中，这种寂静会把船死死地滞留住，使它无法航行。天气热得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了，挂在帐篷里的温度计显示温度已高达华氏113度（45摄氏度）。

乔和肯尼迪并排躺着闭目养神。他们拼命想睡上一觉，就是迷糊一阵也是好的，只要能不去想眼前的处境就行。这种迫不得已的安闲更使他们度日如年。一个人无法用工作或具体事物来摆脱自己的心事时，是最值得同情的。可是现在，没有任何事可以做，也没有任何事值得去试，总之，什么事也没有。既然无法改善处境，只能安于听命了。

他们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了干渴的痛苦。白酒根本不能平息这种对水的迫切需要，相反，倒使得口更渴了。非洲土人把白酒称为“老虎奶”，的确是恰如其分。剩下的水几乎不到2品脱，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一点宝贵的水，但是，谁也不肯用它来湿湿嘴唇。在一个无垠的沙漠里，2品脱水该有多重要啊！

这时，弗加斯博士已陷入深深的反省中。他暗暗问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慎重；这几天，为了使气球悬浮在空中，白白分解了不少水；当初要是把这些水留下来不是更好些吗？当然，他们是行了一点路，可是，即使飞得再远一点，又有什么用呢？既然这一带缺水，在这个纬度，少行进60英里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终于起风了，在那儿和在这儿还不是一样？如果刮东风的话，这儿的风可能还小些呢！但是，在希望的驱使下，弗加斯仍想前进！不过这样的话，这2加仑水就要白费了。要知道，这些水足够在这片沙漠维持9天的时间，而且这9天中很可能发生一些大的变化啊！因此，或许应该留住这些水，有必要上升时就扔掉些压载物；不过以后下降时，就得白白损失一些气球里的氢气了。气球里的气可就是气球的血液，气球的生命啊！这些想法在他的头脑中绕来绕去。他低着头用双手捂着头，整整几个小时没有抬起来。

“不行，必须作最后一搏！”将近10点钟时，他下定决心似的自言自语道，“就这一次了，应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股气流带我们离开这儿！就拿我们最后一点储备水冒冒险吧！”

在两位同伴打盹的时候，弗加斯加热了气球里氢气的温度。气球在气体膨胀的作用下，渐渐变圆，最后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笔直向上升去。博士从100尺的高度一直找到5000尺的高空，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空中一丝风也没有，气球一点儿没有前进，仍然停留在起飞点的上空。整个空中仿佛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供给分解的水终于用光了。由于断气，燃烧嘴熄灭了，本生电池也停止了工作，“维多利亚号”渐渐瘪了下来，缓缓地落在升起前吊篮原先压过的沙面上，位置一点都没变。

天已是中午时分，博士测出他们所在的方位是东经19度35分，北纬6度51分，距乍得湖500英里左右，距非洲西海岸400多英里。

在气球接触地面的时候，肯尼迪和乔从昏沉沉的麻木中摆脱出来。

“我们不走了吗？”苏格兰人问。

“是的，必须停下来。”塞缪尔•弗加斯语气严肃地说。

同伴们立即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由于一路上地势越来越低，现在的地面高度与海拔高度相同，因此气球不需要氢气膨胀，刚好保持平衡，处在绝对静止状态中。

吊篮内，旅行家们的重量被相同重量的沙子所代替，他们全都下到了地面上。大家心事重重，不愿开口，一连几个小时，谁也没说一句话。乔为大家准备了饼干和干肉饼作晚餐，每人勉强吃了一点，最后各自喝了一口热水，就草草结束了这顿沉闷的饭。

夜间，没有人值班，但谁也睡不着，天气又闷又热。第二天只剩下半品脱水了，博士把这点水留了起来，3人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它。

“我透不过气了。”过了不大会儿，乔就叫了起来，“比刚才热多了！我说呢，难怪这么热。”他看了看温度计说，温度计显示为华氏140度（60摄氏度）！

“沙子热得烫死人，就像刚出炉似的。”猎人附和道，“这个天和着了火差不多，连块云彩也没有，真要让人发疯了！”

“我们别绝望。”博士安慰道，“在这个纬度，这么热一阵子后，难免要来场暴风雨，而且说来就来，快得很。尽管天空静得让人难受，要不了一个小时，可能就会变化很大。”

“算了吧，弗加斯，如果变天，总得有点兆头吧！”肯尼迪反驳道。

“不错！”博士答道，“我觉得气压表有点下降了。”

“鬼才相信你的话呢！弗加斯，我们就像断了翅膀的鸟，算是被钉牢在这个鬼地方了。”

“不过，亲爱的肯尼迪，还是有些不同，我们的翅膀仍然完好无损。我还指望着它再为我们服务呢。”

“唉！风呀，风！”乔喊道，“只有风才能带我们找到小河或水井。有了风，我们就什么也不缺了。我们吃的东西足够，只要有了水，我们再等上它一个月也没问题！唉！干渴的确能要人的命！”

口干舌燥，再加上这片眼睛躲也躲不开，看也看不完的沙漠，3人感到心烦意乱。一望无垠的沙漠，没有起伏，没有沙丘，连一块能让人看上一眼的石头也没有。这平荒大漠让人沮丧，甚至使人产生一种被称为“沙漠病”的不适症。湛蓝天空和茫茫黄沙显得死一般沉寂，令人感到无名的恐惧。在这火烧一般的空气中，整个大地如同一盘焰焰火炉，上面的热气看起来微微抖动。望着这片深远的宁静，人人心灰意冷，看不到任何希望能使这种状况得到改变，因为“无边”也就意味着“永久”。

3位旅行家在这种干燥高温的天气下，因干渴缺水，精神开始有点迷乱，眼前时不时地产生了幻觉。他们的双眼瞪得溜圆，目光也变得呆滞无神。

夜幕降临时，博士决定快步走走，以此来克制这种令人不安的情绪。他打算用几个小时走遍附近的这块沙地，不是想找什么，只是想活动活动。

“来吧，”他招呼道，“相信我好了，这会对你们有好处。”

“不行了，我一步也走不动了。”肯尼迪回答说。

“我还是睡觉的好。”乔说。

“可是，朋友们，不管是睡觉还是休息，对你们都非常有害。你们应该动起来摆脱麻木状态。喂，来吧。”

然而，博士的建议没有得到任何响应。于是，他只好在夜晚满天星斗的闪烁下，独自一人走了。一开始，他走起来很艰难，步子踉踉跄跄，就像是一个身体衰弱，或不习惯走路的人一样，但是，他很快就认识到这种锻炼对他的身体健康很有益。他往西走了好几英里。正当精神已经振作起来时，突然，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双腿发软。这块广阔的田野顿时使他产生一种无名的恐惧。弗加斯觉得自己仿佛是几何学中的一个点，一个无穷大的圆的中心。换句话说，什么也不是！“维多利亚号”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弗加斯•弗加斯博士，这位总是那么镇定自若，勇敢无畏的旅行家，竟被一种无法克服的恐惧心理攫住了！他想掉头回去，然而，腿怎么也迈不动；他大声呼唤，但甚至没有招来一点回响。他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间里。弗加斯终于支持不住了，他孤零零地躺在这片寂静无声的沙漠中失去了知觉。

午夜时分，弗加斯博士在忠实的乔的怀抱中恢复了知觉。原来，乔见主人久久未归，十分担心，就顺着博士在沙面上留下的清晰脚印找了过来，结果，发现了昏迷过去的主人。

“主人，您怎么了？”乔焦急地问。

“没什么，亲爱的乔，不过是一时的虚弱罢了。”

“的确，先生，不会有什么事的。”乔安慰道，“您能站起来吗？您靠着我，咱们回‘维多利亚号’去。”

博士倚着乔的胳膊，踏上刚才来时的路。

“先生，您这样做可不大谨慎，不能这么冒险。”说完，他又笑着开了句玩笑：“您可能会遭抢的。好了，先生，咱们认真谈谈吧。”

“你说吧，我听着。”

“咱们一定得想出个办法。情况明摆着，再这样下去拖不了几天的。到那时，如果风还不来，我们就没命了。”

博士没回答。

“这样吧！现在需要有个人出来为大家的命运作出牺牲。很显然，这就是我。”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计划？”

“我的计划很简单：带点儿吃的东西。一直往前走，最后总会到某个地方，这点毫无疑问。我不在的时候，如果老天爷帮忙，送来了顺风，你们也不必等我，只管飞走好了。至于我嘛，如果能走到一个村庄，我就用您给我写下的几个阿拉伯字来应付。到那时，要么我带人来救你们，要么就是把命丢在那儿了。您认为我的计划怎么样？”

“你这是发疯，乔。不过，你这种勇敢精神值得赞赏。你的办法是行不通的，你不能离开我们。”

“先生，不管怎么说，总得做点什么呀。我这个计划对你们没有一点损害。我再给您说一遍，你们用不着等我的，除非万不得已，风一直不来。相信我好了，我会成功的！”

“不行，乔！不行！我们不能分离！那样做只会让我们苦上加苦。事情该怎么样是不可避免的，命中注定以后又将是另一种样子，所以，我们还是耐心等待吧。”

“好吧，先生。不过，我要预先告诉您，我再给您一天的时间，我不想多等。今天是星期天，确切地说是星期一了，因为已经是凌晨1点。如果星期二我们走不成，我就要去碰碰运气了，我是铁了心要这么做的。”

博士听后没有回答。很快，他们回到了吊篮。博士挨着肯尼迪躺了下来，肯尼迪也许没睡着，但他闭着眼，静静地躺着，一声不吭。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博士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气压表。水银柱几乎没有一点变化。

“一点没降，一点没降！”他喃喃自语道。

他爬出吊篮，审视了一下；天气依然那么热，天空依然那么晴，一切依然难以改变。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他吼了一声。

乔一句话不说，仍在想着心事，考虑着他的冒险计划。

肯尼迪站了起来，脸上一副病态，并表现出一种令人担忧的极度亢奋。他在受着干渴的可怕折磨。他艰难地蠕动着肿胀的舌头和嘴唇，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吊篮里还剩有一点少得可怜的水。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每个人都时刻挂念着，而且都强烈感受到它的吸引，但是谁也不肯提出来。

这三位同伴，三个朋友，怀着野兽般的贪婪，两眼喷火，虎视眈眈地互相张望着。肯尼迪表现得尤为突出。他人高体壮，需求量大，因此比别人更容易缺水。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处在极度亢奋之中。他一直走来走去，嘶哑地吼叫着，咬着自己的拳头，好像就要把血管爆裂，好喝血似的。

“哈哈！好一个干渴之地！”他大喊大叫，“你的确称得上叫‘绝望之地’了！”

随后，他陷入了极度虚脱，只有那干裂的嘴唇里传出粗粗的呼吸声。

将近天黑时分，乔也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了。这片广阔的沙洲在他眼中成了一池盛满清澈透明水的大水塘。他一次又一次地扑到火烧般的大地上就喝。每次站起来时，都是满嘴的细沙。

“该死！”他气愤地大叫，“是咸水！”

看到弗加斯和肯尼迪一动不动地躺着，乔这时产生了一种遏制不住的念头，一心想把留下的那点可怜的水喝光。这种念头非常强烈，他不由自主地连滚带爬奔到吊篮前。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死死盯住了装着水的瓶子。瓶子里的水诱人地晃动着。他一把抓起瓶子就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几声凄厉的叫声：“喝水！喝水！”

那是肯尼迪在喊叫，他正在向乔旁边爬来。这位不幸的人样子让人可怜，他跪着，哭着向乔哀求。乔哭了，把瓶子递给了肯尼迪。肯尼迪接过瓶来，一气把水喝个精光，连一滴也没剩下。

“谢谢。”他说完，便躺在了地上。

但是，乔没听见，他像肯尼迪一样倒在了沙面上。

这个可怕的夜里所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星期二早上，在阳光倾泻的火雨下，这些不幸的人感到他们的肢体在一点点干枯。乔想站起来，然而，根本做不到。他已无法实施他的计划了。

他往周围望了一眼；吊篮里，博士神情沮丧，双手交叉在胸前，傻呆呆地盯着空间想象中的一个点；肯尼迪样子可怕，头左右摇晃着，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头野兽。

突然，猎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马枪上。枪托在吊篮外边伸着。

“啊！”他使出超人的气力喊着，站了起来，发疯般地扑向马枪，一把抓过来就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嘴。

“先生！先生！”乔叫着，急忙冲向肯尼迪。

“别管我！走开！”苏格兰人发着嘶哑的喘息声，叫道。

两人激烈地争斗起来。

“走开，要不我打死你。”肯尼迪不停地叫着。

但是，乔拼命紧紧抓住他，就是不松手。他们就这样搏来斗去，互不相让。博士在旁边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两人厮打了将近一分钟，马枪忽然间响了。听到枪声，博士幽灵般地笔直站了起来，凝视着周围。突然，他的目光有了生气。他抬起手指向地平线，怪声怪调地喊道：

“那！那！瞧那儿！”

他的举动非常奏效，乔和肯尼迪立刻停止了搏斗，两人都往博士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平荒大漠翻腾起滚滚沙浪，如同风暴下咆哮的大海。只见波涛汹涌，一浪接着一浪，沙漠上空被搅起大量的细沙；东南方向，一根硕大的沙柱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地旋转着，正逐渐往这儿逼近；转眼间，火辣辣的骄阳消失在一块昏黑的乌云后面，巨大的阴影一直往前延伸，不大工夫笼罩了“维多利亚号”；细微的沙尘如同水的飞沫一样轻盈地在空中飞舞。渐渐升高的沙潮缓缓地靠了过来……。

弗加斯的双眼充满了活力，闪烁起希望的光芒。他喊道：

“西蒙风！”

“西蒙风！”乔摸不着头脑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太好了！”肯尼迪绝望至极，狂怒地吼叫道，“太好了！我们就要完蛋了！”

“不对！”博士反驳道，“恰恰相反，我们就要得救了！”

说完，弗加斯急促地往吊篮外抛撒压重的沙子。他的同伴们终于明白了，连忙与博士共同干了起来。沙子卸完后，两人在博士旁占据好位置。

“乔，现在把你的矿石给我扔掉50斤吧！”博士命令道。

乔毫不犹豫地执行了，不过脸上还是闪过一丝惋惜的神情。气球升了起来。

“真险啊！”博士如释重负。

西蒙风确确实实闪电般迅速来到了。再晚一会儿，“维多利亚号”就会被风压扁，撕成碎片，甚至完全毁灭。巨大的龙卷风眼看要追上气球了，雹子般的沙雨劈头盖脸落下来。

“再扔石头！”博士向乔叫道。

“好嘞！”乔口里应着，抛出了一大块石英石。

“维多利亚号”迅速升到龙卷风的上面，但是，立即被一股强大的气流裹住了。气球被强气流拖着，风驰电掣般地飞行在这片狂怒的沙海上空。

弗加斯、肯尼迪和乔都不说话，他们注视着，期待着。这股旋风使三人感到了凉爽。

3点钟时，风暴停息了，沙子纷纷落下，在地上形成无数个小沙丘。天空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维多利亚号”飞不动了。飘浮中，大家远远望见一个绿洲，绿树覆盖下的绿岛就耸立在这片沙的海洋中。

“水，那儿有水！”博士喊了起来。

他立即打开大气球的阀门，放掉一些氢气。很快，“维多利亚号”轻轻地降落在了离绿洲约200步远的地方。

刚才的四个小时里，旅行家们竟飞了240英里的路。

吊篮很快被稳定住。肯尼迪和乔先后跳到了地面上。

“你们带上枪！”博士吩咐道，“多加小心啊！”

狄克•肯尼迪匆匆忙忙回来拿了他的马枪，乔抓起一杆猎枪。他们俩快速奔向树林，转眼间钻了进去。清新的绿林使他们一眼就看出林中有丰富的水源。尽快找到水源的强烈欲望使他们放松了警惕，两人谁也没有留意自己重重的脚步声，更没注意到潮湿的地上到处留下的新鲜脚印。突然，在离他们20步远的地方响起了一声野兽的吼叫。

“是狮子的叫声！”乔说。

“太好了！”猎人豪气顿生，说：“我们来斗一斗吧！不拼搏不行的时候，人最有劲儿。”

“当心呀，肯尼迪先生，当心！大家的安危就全靠您了。”

但是，肯尼迪根本没听乔在说些什么。他两眼冒火，手里端着马枪，勇敢地向前移动。在一棵棕榈树下，一只长着黑鬣的大狮子正摆着一副准备进攻的架势。它一看到猎人就扑了过来，但是还没等到爪子触地，它的心脏就挨了一枪。狮子倒在地上死了。

“好棒哟！好棒哟！”乔叫了起来。

肯尼迪顾不了许多，他急匆匆奔向水井，踏着潮湿的台阶钻下去，一下子趴在清新的水源前。贪婪地喝了起来。乔也学着他的样子，趴下就喝。顿时，只听见动物饮水时发出的那种咂动舌头的声音。

“咱们留神点，肯尼迪先生。”乔长出一口气说，“别喝得太多了！”

但是，肯尼迪只顾了喝，没有回答。他把头和双手都浸入这救命水中，完全陶醉了。

“咦，弗加斯先生呢？”乔问。

这个名字顿时使肯尼迪清醒了过来。他把随身带来的一个瓶子装满水，然后大步向井口台阶走去。

突然，他大吃了一惊：一个黑乎乎的庞大身躯堵住了井口！尾随狄克•肯尼迪身后的乔不觉倒退了几步。

“我们被堵住了！”

“不可能的事！你这是什么意思？……”

狄克•肯尼迪的话音未落，一声可怕的狮吼顿时使他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他又要对付一个新的对手了。

“又一只雄师！”乔叫道。

“不对，是一只母狮！哼！该死的畜生！你等着！”猎人边说，边急忙往马枪里装子弹。

顷刻间，猎人准备妥当。他砰地放了一枪，狮子不见了。

“上！”他叫道。

“不行，肯尼迪先生，不能上去。您没有一枪打死它，否则，它会掉到这里的。它现在肯定在上面等着呢。咱们俩谁第一个露出井面，它准会扑向谁。不用说，这个人也就完了！”

“你说怎么办？反正得出去呀！再说，弗加斯在等我们呢！”

“咱们把狮子引出来。您拿着我的枪，把您的马枪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

“等会儿您就明白了。”

乔脱下自己的细布短上衣，用枪筒顶住。他把这当作诱饵举出了井口。狂怒的母狮见状，立即向短上衣扑了过来，肯尼迪趁狮子腾空之机开了一枪。子弹打中母狮的肩胛，狮子吼叫着，从台阶上滚下来，乔也被撞翻了。就在乔以为已经感觉到巨大的狮爪在向自己猛扑下来时，听到又一声枪响，紧接着，弗加斯博士手拿着枪，出现在井口。枪口还在冒着烟呢。

乔连忙爬起身来，跨过死狮，把装满水的瓶子递给了主人。弗加斯接过瓶子就往嘴里倒，转眼工夫，半瓶水进了肚。此时，3位旅行家打心眼里感谢上帝那么及时地救了他们。

第二十八章

饱餐了一顿营养丰富的晚饭，并痛痛快快地享用了大量的茶和烈酒后，三位旅行家在合欢树清凉的树荫下，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当然，肯尼迪从不同的方向踏遍了这小块绿洲，并仔细搜索了每一簇灌木丛。最后，旅行家们确认，他们是这块人间天堂中唯一的生物。他们舒展手脚躺在铺盖上，放心大胆地度过了祥和的一夜。这一夜使他们忘却了刚刚经历过的苦难。

第二天是5月7日，太阳最大限度地释放着光芒，然而，阳光还是无法穿透厚厚幕帘似的树叶。由于这儿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博士决定暂时留下等有了合适的风再动身。

乔从吊篮里搬来了他的行军灶。他一心一意做起各种美味佳肴，向大家展示他那高超的烹饪技艺。他哗哗地用着水，再也不必担心浪费了。

“一会儿忧愁悲伤，一会儿欢天喜地，多么奇特的轮转交替啊！”肯尼迪感慨万分，“绝后又逢生，苦尽甘又来，穷极骤富裕，人生何其怪！唉！我那时几乎都疯了！”

“亲爱的肯尼迪，”博士安慰他，“如果不是乔，你也就不会在这儿大谈什么人生的变幻不定了。”

“谢谢你，忠诚的朋友！”狄克•肯尼迪说着，把手伸给乔。

“没什么可谢的。”乔回答说，“肯尼迪先生，说不定哪一天你会救我的。不过，我可宁愿不再碰上这样的事。”

“说起来，我们的天性也真够脆弱的，因为芝麻粒大的事，自己就垮了！”博士说道。

“主人，您的意思是说，喝不上水是芝麻粒大的事？应该说，水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呀！”

“毫无疑问是这样，乔。人不吃东西要比不喝水活的日子长。”

“这我倒相信。再说，万不得已时，人可以逮到什么吃什么，甚至吃自己同类的肉，尽管这种饭留在肚子里不好消化，可到那时，不吃也得吃！”

“不过，野人并不认为吃人肉是不好的事。”肯尼迪说。

“对嘛，所以他们是野人呀。他们还习惯吃生肉哩。这种习俗真让我恶心！”

“的确让人恶心，所以最初来非洲考察的旅行家们讲述此事时，才会没有人相信。”博士证实道，“当初，那些旅行家报告说，非洲好多部落吃生肉。可是，人们普遍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詹姆士•布鲁斯意外经历了一件特别的事。”

“先生，您给我们讲讲吧，反正我们有时间。”乔请求说。他舒展着双手和双脚，在清新的草地上躺着，心里非常惬意。

“好吧，我就讲讲：詹姆士•布鲁斯是苏格兰斯特灵郡1人。他在1768年到1772年间，走遍了直到提亚那湖的整个阿比西尼亚去寻找尼罗河源头。后来，他返回了英国。1790年，他才发表了他的游记。当时，他的报道受到了人们的极度怀疑。顺便说一句，我们的游记以后发表了，肯定也会受到怀疑。阿比西尼亚人的风俗习惯与英国人的差别极大，以至于没人愿相信他的话。在详述非洲人的生活时，他提到非洲人吃生肉。这件事招致了所有人的反对，说他明知道不会有人去验证，所以只管信口开河，乱说一气。布鲁斯是位非常有胆量，同时又非常急躁的人，这些无端怀疑使他气极生怒。一天，在爱丁堡的一个沙龙里，一位苏格兰人当着他的面又拿这件事开玩笑。这位怀疑论者明确表示，有关吃生肉一事，既不可能也不真实。布鲁斯听后，什么也没有说。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带了一块按非洲方式撒了盐和胡椒粉的生牛排，他对那位苏格兰人说：‘先生，既然您怀疑我说的事，就是对我的莫大侮辱。您认为这事做不到，那您完全错了。因此，为了向所有在场的人表明您错了，您必须马上把这块生牛排吃了。要么，您就得把您说过的话给我解释清楚。’苏格兰人害怕了，最后，只好一脸苦相地把生牛排吃了下去。而这时，镇定自若的詹姆士•布鲁斯又补充了一句：‘先生，既然承认事情不是真的，至少您就不要再坚持事情不可能。’”

1英国苏格兰中部城市，中央区首府。

“真是绝妙的反击。”乔夸赞道，“那个苏格兰人要是得了消化不良症，也只能怪他咎由自取了。如果我们回到伦敦时，有人怀疑我们的旅行……。”

“那么，乔，你怎么办？”

“我会让那些怀疑论者们把‘维多利亚号’撕碎了吞下去，而且还不放盐和胡椒粉！”

乔的方法把大家都逗笑了。一个白天就这样在愉悦的谈话中度过了。随着精力的恢复，大家又产生了希望，有了希望也就有了勇气，过去的很快就过去了，未来就在面前。

乔一点儿不想离开这个迷人的避难地，声称这是他梦想中的王国，觉得在这儿就和在家似的。在他的一再央求下，博士为他测算了这块绿洲的精确方位。乔郑重其事地在他的旅行图表上记下：东经15度43分，北纬8度32分。

肯尼迪只有一件事觉得惋惜，那就是在这个微型树林中，没猎可打。照他的看法，这儿什么都好，就是野兽少了点。

“不过，亲爱的肯尼迪，”博士又说，“你怎么转眼就忘了呢？你不记得那只雄狮和那只母狮了？”

“嗨！那不值一提！”他带着一个真正的猎人对被打死的动物不屑一顾的样子，说，“不过，在这块绿洲上出现狮子，毕竟可以使我们猜到，我们离肥沃地区已不远了。”

“你这个证据可不怎么样，肯尼迪。像这种动物，如果受饥渴驱使，常常可以跑很远一程路。今天晚上，我们最好多加小心，另外，再点上几堆篝火。”

“这么热的天还点篝火？”乔很不情愿，“不过，如果真有必要，那就点吧。可是，万一把这么美的一棵树烧着了，我会觉得良心很不安的。要知道，它对我们有过多少用处啊。”

“你说的不错，乔。我们要特别小心，别把树烧了，这样，别的人有一天也能根据这棵树找到沙漠中的这块救命之地。”

“先生，会当心的。您认为别人知道这块绿洲吗？”

“肯定知道。这是经常出入非洲中心的那些骆驼商队的歇息地。不过他们的拜访不会使你高兴的，乔。”

“这附近也有那些可怕的尼阿姆—尼阿姆人吗？”

“当然了，那是这里所有居民的通称。而且，生活在相同气候下的同一种族的人，风俗习惯也是相同的。”

“呸！”乔厌恶地唾了一口，“这事毕竟很正常！如果野人有了绅士的趣味，那野人和绅士还有什么区别？相反，那些诚实的人会不用请就把苏格兰人的牛排给吞吃了，甚至连那位苏格兰人也会给搭上。”

出于这番非常明智的考虑，乔去搭了一些夜里用的柴堆，并尽可能把柴堆搭小点。所幸的是这些担心是多余的，一夜平安无事，每人轮流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天气仍没有变化，依然是晴空万里。气球悬在那儿一动不动，空中连一丝风也没有。博士又担忧起来。如果旅行不得不这样拖延下去，吃的东西很快就会不够了。前两天因缺水差点儿渴死，难道现在又要被逼到饿死的地步？可是，看到气压表上的水银柱明显下降，他又心安了一些。许多迹像明显表明，最近天气要发生变化。他决定做好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以便一刮风马上可以飞走。于是，供气箱和水箱全都装满了水。

之后，弗加斯着手恢复气球的平衡。这么一来，乔又不得不牺牲很大一部分宝贵的金矿石。随着身体的恢复，乔的私心杂念又萌生了。他满脸的苦相，迟迟不想执行主人的命令。博士见状，给他指出气球带这么重的东西不可能飞起来，要水还是要金子，两条路由他选。乔不再犹豫了，立即动手把他那些宝贵的石头扔掉了许多。

“这些金子留给后来的人吧。”他不无心疼地说，“在这儿发现一笔财宝，他们一定很惊奇的。”

“嗨！要是凑巧哪位博学的旅行家碰到了这些金矿石呢？……”

“亲爱的肯尼迪，你相信好了，他肯定非常吃惊，而且，会把他的意外发现写上好几页拿来发表。总有一天，我们会听说非洲沙漠里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金矿。”

“这都是乔干的好事。”

一想到或许会愚弄某位学者，乔的心里好受了些，脸上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一切准备就绪。余下的时间里，博士眼巴巴地等待着空气发生变化。然而，气温在继续升高，要不是待在绿洲上的树荫下，人会热得受不了。温度计在阳光下显示，气温高达华氏149度（69摄氏度）。天在下着一场名副其实的火雨。这一天的温度是他们旅行以来最高的了。

晚上，乔像头一天一样准备了篝火。在博士和肯尼迪值班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将近凌晨3点时，正在值班的乔发现温度骤然下降，空中很快布满了乌云，天也变得更黑了。

“快起来！”乔喊醒两位同伴，“快起来！起风了！”

“终于等到了！”博士观察着天空说，“还是一场暴风呢！我们快上‘维多利亚号’！”

他们到的正是时候，在飓风的狂吹下，气球几乎贴了地，吊篮被拖在沙地上跑。万一部分压载物不巧被抛出了吊篮，气球就会离地而去。果真如此的话，根本不可能再找回来，整个希望也就彻底破灭了。

幸亏敏捷的乔飞快跑来，死死按住了吊篮。这时，气球已经贴住了沙地，随时可能被划破。博士立即来到他习惯的位置上，点燃氢氧喷嘴，同时扔掉多余的重物。

3位旅行家最后望了一眼绿洲上被飓风刮弯了腰的树木。气球很快升入离地200尺高的气流中。转眼间，“维多利亚号”在漆黑的夜空里消失了。

第二十九章

从动身以来，三位旅行家一直在以很快的速度飞行。他们急于离开这个险些成了他们葬身之地的大沙漠。

将近9点一刻的时候，地上隐隐约约开始显示出一些有植物的迹像。在这片沙海已能看到疏疏落落几簇绿草。这对他们来说，犹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说明沙漠就要到头了！绿色的萌芽畏畏缩缩地从石子缝中钻了出来。渐渐地，石子变成了这片沙海浅滩上的岩石。

微微隆起的山丘呈波浪状出现在地平线上。薄雾中，它们的轮廓朦朦胧胧，让人很难完全分辨清。沙漠中的单调景色消失了。博士满怀喜悦地向这个新的地区致意。他像船上的了望水手一样，就要喊出“陆地！陆地！”了。

一个小时后，大陆展现在了博士的眼前。这块大陆的外貌仍然很荒凉，但它不再是平展展，光秃秃的了。灰蒙蒙的天空中显现出一些树的轮廓。

“我们这是到了开化的地区吗？”猎人问。

“开化？肯尼迪先生，这要看怎么讲了，现在还没有看到居民呢。”

“不会太久了。”弗加斯回答说，“照我们这样飞下去，很快就会看到人烟的。”

“我们还是在黑人地区吗，弗加斯先生？”

“是的，乔，在到达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地区之前，都是黑人地区。”

“阿拉伯人？先生，是那些骑骆驼的地道阿拉伯人吗？”

“不是的，是不骑骆驼的阿拉伯人。那种动物，这个地区很少见，可以说还不认识呢，要再往北飞几度才能碰得上。”

“真不巧。”

“为什么，乔？”

“因为，如果变成了顺风，骆驼就可以帮我们的忙了。”

“怎么？”

“先生，我想了个主意，可以把骆驼套在吊篮上，让它们拖我们走。您认为我这个点子怎么样？”

“可怜的乔，这种想法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想到了。真的，一位非常风趣的法国作家梅利先生在一本小说中就想出过这种办法。书中，几位旅行家用骆驼拉着他们的气球。一只狮子扑过来吃掉了骆驼，吞下了拖索。于是，旅行家们就把狮子捉住，用它来代替骆驼拉气球，旅行就这样继续下去。你看这一套故事编得够离奇的了，可是，它和我们气球的前进方法没有一点共同之处。”

一听到点子已经被人用过，乔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又寻思哪种动物能把狮子吃掉。但是，思量来思量去，也没想出个结果，于是，他干脆打量起周围的地区来。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湖周围环绕着一些还称不上山的丘陵；丘陵间，蜿蜒蛇行着许许多多山间小道；丘陵上，杂乱无章地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树木，其中，油棕树最多。这种树的树叶长达15英尺，就长在布满了尖刺的树干上；木棉树则把自己毛茸茸的种子交给了路过的风；香杉，这种阿拉伯人称为“康达”的树木，它那浓烈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甚至在“维多利亚号”路过的高度都能闻得到；叶子像手掌的番木瓜树，一种结苏丹胡桃的梧桐树，猴面包树和香蕉树，使得这块土地上汇集了热带地区所有植物的品种。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博士赞叹道。

“有动物了。”乔说，“这么说，有人烟的地方也不会离得太远了。”

“嘿！那些象多大！”肯尼迪喊道，“我们就没办法下去打会儿猎吗？”

“亲爱的肯尼迪，你说说看，这么大的风，我们怎么停得下来？算了，你就尝尝‘望梅止渴’的滋味吧！晚一会儿，你会过足打猎瘾的。”

的确，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刺激着猎人。肯尼迪的心怦怦直跳，手指握着枪托直发紧。

这个地方的动物多得不亚于这个地方的植物。野牛懒散地躺卧在茂密的草中，身形完全被隐住。灰色、黑色或黄色的大象，身材最为高大。它们风卷残云般地穿行于树林中，一路上连折加咬，身后留下一片狼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它们路过似的。在丘陵树木丛生的坡面上，挂着许多小瀑布，条条水流奔向北方。一群河马正在水中洗浴，时不时弄出巨大的声响。长达12英尺、身形像鱼一样的海牛，挺着被奶水胀得鼓鼓的母乳，仰面躺在岸边歇息。

这简直像在一个神奇美妙的暖房中进行的珍稀动物展览。里面无数五颜六色的小鸟映着阳光，在乔木状植物中闪着绚丽多彩的光点。

看到大自然的这种奇观，博士意识到，他们已到了美丽的阿达莫瓦王国上空。

“我们已踏上现代发现的考察地了。”博士宣称，“我已经接上了一些旅行家中途而废的线索。朋友们，真走运，我们就要把伯顿上尉和斯皮克上尉的工作与巴尔特博士的考察活动连接起来了。我们已离开了伯顿和斯皮克两位英国人的路线，去寻找汉堡人巴尔特博士的踪迹。很快，我们就将抵达这位勇敢的科学家曾到过的最远点。”

“根据我们走过的路判断，我觉得似乎这两条考察路线之间还有一大块地区没有人到过。”肯尼迪说。

“这很好计算。你拿出地图来，看看斯皮克上尉到过的乌克雷维湖的南端是在什么纬度上。”

“差不多在37度上。”

“那么，我们今晚要到的约拉1城呢？就是巴尔特到过的那座城，它处在什么方位？”

1位于现在的尼日利亚。

“大约东经12度。”

“也就是说25度。每度为60英里，一共1500英里。”

“对于步行的人来说，这么远的距离走下来可真够受的。”乔说。

“不过，还是有人做了。利文斯通和莫法特一直在向内陆走。他们考察过的尼亚萨湖，距伯顿考察的坦噶尼喀湖并不远。在世纪末之前，这一大片地区肯定要有人来考察。但是，”博士边查看罗盘，边补充说，“很可惜，风在把我们一直往西吹去。我原想往北去的，看来，现在不行了。”

往西飞了12个小时后，“维多利亚号”到了尼格利提2国边界的上空。在这个地区最初看到的居民是苏阿—阿拉伯人。他们正赶着羊群游牧。大西洋山巍峨的山峰高耸在地平线上。这座山还没有一个欧洲人登上过。山的高度估计有1300尺左右。非洲这一带的河流都顺着山的西坡流向大西洋。这就是这个地区的月亮山。

2尼格利提是黑人的意思。

终于，一条真正的大河出现在3位旅行家的眼前。一看到河边密密麻麻的茅屋，博士马上意识到，这儿是贝奴埃河。它是尼日尔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当地人把这条河称为“万水之源”。

“这条大河早晚一天要成为与尼格利提国内地进行联系的天然交通线。过去，在我们的一位勇敢的船长指挥下，‘昴星团号’轮船曾经沿河向上一直开到约拉城。你们知道了，我们现在是在被考察过的地区。”博士对他的同伴说。

许多奴隶正在田间里忙着干活，耕种蜀黍，一种充当他们基本食物的黍。看到“维多利亚号”流星闪电般地从头顶上飞过，他们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这天晚上，气球在距约拉城40英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博士望见前面远远地耸立着芒蒂夫山的两个尖峰。

博士让乔抛下锚，锚勾住了一棵高树的树冠。但是，大风把“维多利亚号”刮得乱晃，气球甚至平身躺了下来，有几次吊篮险些倾翻。博士一夜没敢合眼，他不止一次差点就要砍断锚索，躲开风暴。最后，暴风终于停息了，气球也不摇摆得那么厉害，完全可以让人放心了。

第二天，风小了好多，但是，旅行家们已经被吹得远离了约拉城。这座由富拉人新建造的城使博士很感兴趣。不过，风是往北，甚至有点偏东方向刮的。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弃了看一眼的念头。

肯尼迪建议在这个打猎的好地方停一停，乔也声明需要弄些新鲜肉，但是，这个地区的风俗野蛮，居民的态度不够友好，时不时有人往气球的方向打枪，现实使博士决定继续前进。这时，他们正飞越一个充斥着烧杀场面的地区。那里的战争看来还没有打完，苏丹们正拿着自己的王国作赌注在相互残杀。

大块大块的牧场之间铺展着许多人口稠密，有着长形茅屋的村庄。牧场上茂密的青草里开满了紫色的花朵。模样像大蜂箱一样的草房隐蔽在上面带有尖头的栅栏后面。丘陵蛮荒的坡地使人想到苏格兰山地的幽谷，连肯尼迪也多次提到这点。

不管博士怎么努力，气球仍然被风带着一直往东北方向，朝着隐没在乌云后面的芒蒂夫山飘去。尼日尔盆地和乍得湖盆地就是被这座山相隔开来。

工夫不大，巴热雷山出现了。18个村庄星星点点散落在半山坡上，如同一群婴儿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凭高俯瞰，整个景像尽收眼里，好一幅美妙的画面，稻田和花生地覆盖着大大小小的山谷。

3点钟时，“维多利亚号”到了芒蒂夫山前。既然气球无法避开这座大山，只好飞过去了。博士把温度提高到华氏180度（100摄氏度），给气球提供了约1600斤的升力。这么大的升力能使“维多利亚号”升到8000多尺的高空。旅行迄今，气球还从未升那么高过。在这个高度，气温降得很低，博士和他的同伴们不得不披上被子御寒。

刚越过山，弗加斯博士急忙降低高度，因为，再这么下去，气球就有破裂的危险。其间，博士只来得及注意这座山最初是座火山，那些早已熄灭的火山口不过是些无底的深洞。山坡上堆积的大量鸟粪已化成一层厚厚的钙铝岩。拿这些鸟粪肥田的话，足够整个英国用的了。

为避开南来的风，“维多利亚号”靠着山坡轻轻地飞行。下午5点时，气球停在了一个远离人到的宽敞地面上空。吊篮一触地，博士就采取了预防措施使气球稳稳停住。之后，肯尼迪握着枪马上冲进倾斜的原野，没多大一会儿，他带着半打野鸭和一只沙锥鸟及时赶了回来。乔用这些野味又露了一手他的烹调绝活。这顿晚饭大家吃得很舒服；这一夜，大家睡得也挺安稳。

第三十章

第二天是5月11号，“维多利亚号”继续它的冒险旅程。现在，旅行家们已经像水手信任航船一样信赖自己的气球了。他们十分清楚，他们的“维多利亚号”经历了多少次严峻考验，度过了多少个艰难险关。无论是可怕的飓风，赤道的炎热，还是危险的起飞和险上加险的降落，更不用说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了，哪一回“维多利亚号”不都是化险为夷，应付得当。再者，可以说，弗加斯驾驭气球的技术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地，因此，虽然博士还不知道旅行的终点在哪儿，他已不再担心以后的结局了。只是，穿行于这个野蛮愚昧而充满迷信的地区，弗加斯不能不多加小心，采取最严格的预防措施。他告诫同伴们要随时随地睁大眼睛，注意一切可能发生的事。

风吹着气球往更加偏北一些的方向飞去。将近9点时，3位旅行家隐约望见前方有座大城市，那就是莫斯菲亚城。它建在两座大山之间的一块高地上，难攻易守，位置非常有利。一条狭窄的道路夹在沼泽地和树林之间，这是通往该城的唯一要道。

就在3位旅行家查看该城时，一位阿拉伯酋长正由一队服装艳丽，骑着马的卫兵护卫着进城。队伍前走着一些号手，还有几个人跑前跑后，负责清理路边树枝，以免酋长路过时衣服被挂住。

为了更近些观察这些土著人，博士降低了气球的高度。但是，随着“维多利亚号”的降低，这些土著人仿佛觉得气球越来越大，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严重，最后，他们终于坚持不住，有的撒开腿，有的抽打着马，一溜烟地逃跑了。只有酋长一人留在原地没有动。他抓起他的长筒火枪，装上子弹，高傲地等待着。

博士在距离地面不到150尺的空中停了下来，然后，亮开他那美妙的嗓子，用阿拉伯语向酋长打招呼。没想到，一听到空中传下的这些话，酋长立刻跳下马匍匐在满是灰尘的路上。博士用尽办法也没能使他改变崇拜的姿态。

“既然欧洲人初到这些人中间时，就被他们认作是超人，我们也就不可能不被视为神灵了。”弗加斯博士说，“以后，这位酋长谈起他的这次遭遇时，肯定会用尽一个阿拉伯人的想象才能把事情吹得神乎其神。你们因此可以设想，将来有一天传说故事中我们会是怎么样的了。”

“那或许不太好。”猎人回答，“从文明的角度来说，最好还是把我们当作普通的凡人。那样的话，这些黑人或许就会承认欧洲文明了。”

“完全同意，亲爱的肯尼迪。可是我们又能干些什么呢？譬如，你花老半天给这个地区的学者们讲气球的机械构造，可是他们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而且始终认为那是神仙的玩意儿。”

“先生，”乔问，“您刚才讲到最早来这儿考察过的欧洲人。您能告诉我，他们是谁吗？”

“亲爱的小伙子，当然可以了。”弗加斯应允说，“要知道，我们现在正好在丹纳姆少校走过的路线上。就是在莫斯菲亚城，他受到了曼达拉的苏丹的款待。他曾离开博尔努，陪同阿拉伯酋长去远征费拉塔赫人，并参加了攻城战。该城人用弓箭英勇地抵抗住了阿拉伯人的子弹，最终击败了酋长的军队，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其实，这一切不过是烧杀抢掠的借口而已。少校也被洗劫一空，全身衣服剥得精光，要不是藏在一匹马肚子下面，由马带着拼命地奔跑躲开了胜利者，他就再也回不到博尔努的首府库卡了。”

“那么，这位丹纳姆少校是什么人呢？”

“是位勇敢的英国人。1822年到1824年间，他在克拉珀顿上尉和奥德内博士的协助下，领导一支在博尔努的探险队。他们三月份从的黎波里启程，最后抵达费赞的首都穆尔祖克。沿着后来巴尔特博士回欧洲时走的路线，他们于1823年2月16日到达乍得湖附近的库卡。丹纳姆在博尔努、曼达拉和乍得湖的东岸地区进行了各种考察。在此期间，克拉珀顿上尉和奥德内博士于1823年12月15日深入苏丹国境内，一直走到了萨卡图，这时，奥德内博士因劳累过度，精力衰竭在米尔米尔城病故。”

“原来，在非洲的这一带地区，已经有不少学者为科学献身啦？”肯尼迪问。

“是的，这个地方可真是个死亡区啊！现在，我们正一直向巴尔吉米王国进发。弗格尔1856年去瓦代王国时到过那儿，后来他在瓦代王国失踪了。这位年轻人才23岁，是被派去协助巴尔特博士工作的。他们两人在1854年12月1日会了面，之后，弗格尔开始了地区考察活动。1856年前后，他在最后一批信中谈到他打算去探查清楚瓦代王国。那个地方还从来没有一位欧洲人去过呢。好像他一直到了瓦代的首都瓦拉。在哪儿，因为试图攀登城附近的圣山，有人说他被当地人抓了起来，也有人说他被处死了。不过，不要轻率地接受某位旅行家死亡的说法，因为，这样就等于说不必去寻找他们了。有多少次非正式地流传说巴尔特博士死了。这些传闻常常弄得他非常恼火，这可以理解。因此，弗格尔现在很有可能被瓦代的苏丹关押着。这位苏丹正希望人去赎他的囚犯呢。尼曼斯男爵来瓦代的途中，于1855年死在了开罗。我们现在知道，德•霍伊格林先生与由莱比锡派出的一支探险队一起已经开始了寻找弗格尔的工作，因此，我们也许即将弄清这位牵动着众多人心的年轻旅行家的命运如何了1。”

1在博士启程后，由探险队新任队长门辛格尔从欧拜伊德发出的信中证实，弗格尔已死亡。

莫斯菲亚城早已在地平线上消失，现在，三位旅行家眼前渐渐变大了的是曼达拉城。这个地方异常富饶，到处是刺槐林，开红花的洋槐林；棉花地和槐蓝田里的作物长势喜人；沙里河水势汹涌，奔腾不息；河水在80英里以外汇入乍得湖。

博士提醒同伴们注意巴尔特地图册上标明的这条河，说：

“你们看，这位学者的工作做得何等细致。我们现在正笔直地驶向洛古姆地区，甚至有可能驶向它的首府凯尔纳克。可怜的图尔就是死在那儿，他当时几乎不到22岁。这位年轻的英国人是第80团的掌旗官。他来非洲参加丹纳姆的工作才几个星期，就那么不凑巧碰上了死神。唉！这块辽阔的土地真可以称得上是欧洲人的墓地！”

这时，几艘长50尺的小船正顺着沙里河而下。由于“维多利亚号”是在距地面1000尺高的上空飞行，所以，它没怎么引当地人的注意，但本来一直不算小的风力却开始减弱了。

“难道我们又要碰到停风了？”博士担心地说。

“停就让它停吧，主人，反正我们不用再怕没水喝，也不同担心沙漠了。”

“不对，乔，还有更可怕的当地人呢。”

“瞧，”乔说，“那儿像一座城。”

“是凯尔纳克城。虽说风越来越小，可一直在把我们往那儿送。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绘一幅精确的城市平面图。”

“我们不靠近点吗？”肯尼迪问。

“这还不容易，肯尼迪，现在，我们就在城的正上方。让我稍稍转动一下氢氧喷嘴的开关，喏，我们开始下降了。”

半小时后，“维多利亚号”在距地面200尺的空中停下，不动了。

“现在，我们离凯尔纳克已经很近，比一个人站在圣•保罗大教堂球状屋顶上看伦敦还要近，因此，我们可以尽情地欣赏这座城。”

“咦？怎么回事？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种好像用木槌敲东西的声音。”

乔仔细地张望，很快就发现，这种声音是许多织布工人在露天敲打他们绷在大树干上的布时发出的。

洛古姆的首府现在像一幅展开的画卷一览无余。它的整个外貌被3位旅行家尽收眼底。这是个真正的城市：房屋一排排整齐有序，街道相当宽阔；大广场里面有一个奴隶交易市场，那里聚集着许多买主，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干这一行的。在这里，手足纤小的芒达拉女子极受欢迎，更能卖上好价。

一看到“维多利亚号”，多次发生过的场面又一次出现了：首先土人们发出喊叫声，随后个个惊慌失措，生意也顾不上做了，活计也不敢干了，大家掉头就逃；转眼间，广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不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3位旅行家在吊篮里一动不动，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人口稠密的城市，唯恐漏掉了什么，为此，他们甚至把气球降到离地面仅60尺的高度。

这时，洛古姆的统治者打着他的绿旗从宅邸走了出来；乐师们使劲吹着做工粗糙的牛皮号角跟在他后面。号声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大概是号手们喘息太急促的缘故。土人渐渐聚集到了他们的君王周围。弗加斯博士想让他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最终也没能如愿。

这儿的居民额头高高的，头发卷曲，有点鹰钩鼻，显得既骄傲又聪明。但是，“维多利亚号”的出现大大扰乱了他们的正常生活；只见一些骑马的人往各个方向飞驰而去，事情很快就明朗了：君王的军队迅速集合到了广场，准备与一个那么非同寻常的敌人交战。乔挥动着一块又一块各种颜色的手帕，然而全是白费劲儿，什么结果也没有。

就在这时，被大臣们簇拥着的君王要求子民肃静，然后，他叽哩咕噜地讲了一通。他的话博士一点没听懂，这是一种掺杂了巴尔吉米语的阿拉伯话。他只是根据君王打的手势（这种世界性的语言），弄明白了是请他离去。博士也巴不得离开这儿，可是眼下一点风没有，根本不可能走开。见气球仍然不动，君王被激怒了。于是，他的大臣们齐声呐喊起来，想以此逼迫这个怪物逃掉。

这些大臣都是些模样古里古怪的人。他们个个身穿五、六件花里胡哨的衣衫，人人挺着个大肚子，不过，有几个人的肚子很像是假的。博士告诉同伴们，这是他们讨好苏丹的方式，猎人和乔听后无不称奇。在当地，一个人大腹便便被看作是有雄心大志。这些肥头大耳的家伙在那儿指手画脚，又喊又叫，其中一位表现得尤为突出。如果嗓门越响亮，官职越高的话，他可能是宰相一类的人物。大群黑人也随着朝臣们一起吼叫，并且像猴子一样模仿着他们的手势，指指划划。上万条胳膊同时做着同一个动作，让人看了觉得很滑稽。

见这些恐吓方式不起作用，他们便开始采取更加令人可畏的举动；战士手持弓箭，排成了战斗队形。但是，“维多利亚号”已经膨胀起来，并缓缓地升到了利箭的射程之外。这时，手持火枪的君主把枪对准气球。肯尼迪一直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见状忙扣动马枪板机。只听一声枪响，酋长手中的火枪应声而断。

这突如其来的一枪，使得全场顿时乱作一团。土人们个个像受惊的兔子，撒开腿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草屋。直到天黑，整个城市显得空荡荡的，大街小巷见不到一个人影。

夜幕降临了。风早已平息。博士只好把气球停在距地面300尺高的空中。整个城市灯火全无，一片黑暗，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弗加斯博士提高了警惕。他十分清楚，这种宁静的背后很可能隐藏着陷阱。

博士的谨慎不无道理。午夜左右，整个城市像着了火似的，成百上千条火光如同腾升的焰火，左右穿插，上下飞舞，在空中搅成了一个火团。

“真有点怪！”博士有些迷惑。

“哎呀，我的上帝！”肯尼迪忽然嚷起来，“这些火好像在往上来，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果然，在胆怯的呐喊声和砰砰的枪声中，这片火光逐渐升高，奔着“维多利亚号”而来。乔见状，立即准备好扔压载物。弗加斯顿时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成千上万只尾巴上拴着易燃物的鸽子。它们被土人放出后，冲着“维多利亚号”扑过来。惊恐不安的鸽子慌慌张张地飞着，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弯弯曲曲的火线。肯尼迪立即拿出所有的枪向这片火鸽射击。可是，对手数也数不清，他又怎能打得光呢？鸽子已经围住了吊篮和气球。在这片火光的映照下，“维多利亚号”好像被罩在了一张火网中。

博士此时毫不犹豫，伸手扔出一块石英石头。“维多利亚号”立刻上升。直至这些火鸽达不到的高度，博士才把气球停下来。两个小时后，黑夜里到处飞舞的火鸽总算开始减少，最后，火光完全熄灭了。

“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睡觉了。”博士松了口气。

“这些野人想的办法还真不错！”乔回味说。

“是的，他们往往放出这种带火的鸽子去烧其他村子的茅屋。但是这一次，他们要烧的房子却比他们那带翅膀的纵火部队飞得还要高！”

“事情明摆着嘛，气球没什么要怕的人。”肯尼迪说。

“这话可就不对了。”博士反驳道。

“噢？你说怕什么？”肯尼迪问。

“怕那些在吊篮里不谨慎的人，所以，朋友们，随时随地都要多加小心。”

第三十一章

早上3点钟左右，正在值班的乔终于看到脚下的城市移动了。“维多利亚号”又开始上路。这时，弗加斯醒了。

博士查看了一下罗盘。他满意地发现风正带着他们向东北偏北方向移动。

“我们很走运，”他说，“样样顺利，今天，我们就能见到乍得湖了。”

“湖的面积大吗？”肯尼迪问。

“亲爱的肯尼迪，大得很，这个湖最长的地方和最宽的地方有120英里呢。”

“在这么一大片平静的湖面上飘荡，倒真使我们的旅行有了些不同。”

“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次旅行生活已经非常丰富多彩了，特别是一路上还算顺利。”

“这没说的，弗加斯。如果不算沙漠缺水那一段的话，可以说，我们就没有碰到过什么大的危险。”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这忠实的‘维多利亚号’一直干得不赖。今天是5月12日，我们是4月18日动身的，算来，已经飞了25天，再过10天左右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哪儿是目的地呢？”

“现在我也毫不清楚。不过，最后到哪儿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旅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说的对，弗加斯。我们就听从上帝的安排吧！让他像过去一样指引我们前进，使我们有个好身体。瞧瞧大家的气色，就好像不是从世界上瘟疫最猖獗的地区来的！”

“那是因为我们可以升得高高的，而且确实是这么做的。”

“空中旅行万岁！”乔高呼，“25天过去了，我们依然是身体棒棒的，吃得饱饱的，休息得足足的，甚至可能太足了，因为我的腿都要锈住了。如果现在能走上30英里，活动活动腿脚，我不会不高兴的。”

“乔，你把这种乐趣留到伦敦大街上去享受吧。不过，可以下结论的是，我们比我们的前人幸运。我们是3个人一起出发的，这一点和丹纳姆、克拉珀顿、奥韦尔韦格一样，也和巴尔特、理查逊及弗格尔一样。但是他们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最后没剩下几个。而我们到现在3个人仍然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要分开。如果我们其中一位在陆地上的时候，‘维多利亚号’为躲避突然出现的意外，不得不起飞，那么，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他呢？因此，坦率地说，我是不愿意肯尼迪离开气球去打猎的。”

“弗加斯老友，你还是让我再过过这个瘾吧。换换口味也不坏嘛。再说，我们动身来非洲之前，你曾经隐约向我提到过一整套绝妙的打猎计划。可是直到如今，我还没有打过几次猎呢。”

“可是，亲爱的肯尼迪，要么是你的记性不好，要么是你谦虚，忘了自己的功劳。小猎物就不说了，我觉得你该好好问问自己，那一只羚羊，一只大象和两只狮子是怎么死的。”

“嗳！对一个把所有的动物都看作枪下之物的猎人来说，这又算得上什么？喏，喏！瞧那长颈鹿！”

“啊，这就是长颈鹿？”乔问，“也就和拳头差不多大嘛！”

“那是我们在它们的上面1000尺高的缘故。如果离得近，你就会发现，它的个头要比你高3倍。”

“对这群非洲羚羊，你又怎么说？”肯尼迪问，“还有那些跑起来像风一样快的鸵鸟？”

“啊！那就是鸵鸟！”乔又叫道，“简直就是鸡嘛，完完全全像鸡！”

“怎么样，弗加斯！就不能靠近点吗？”

“肯尼迪，可以靠近些，但是不能着陆，所以说，这些动物对你没一点儿用处，你又何必打它们呢？假如是只狮子、老虎或鬣狗，我还能理解，至少总是只凶险的野兽，可是像羚羊这样的动物，除非有其他好处，否则，打它们干什么？如果只是想满足你那猎人的打猎瘾，的确不值得。再说，我们毕竟要待在离地100尺高的空中。当然，如果你认准某个猛兽，一枪打中它的心脏，我们会很高兴的。”

“维多利亚号”一点点地下降，不过，最后还是停在安全高度上。在这个人口稠密的野蛮地区，随时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危险，因此，还是提防点儿好。

三位旅行家现在是沿着沙里河飞行。浓密的树荫遮住了迷人的两岸。这里树木的种类繁多，色调各异。遍野的藤本植物和攀援植物弯弯曲曲，纵横交错，相互缠绕，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五颜六色的地毯。鳄鱼就像是生气勃勃的蜥蜴一样，时而在阳光下打斗，时而钻入水中嬉戏。它们一边玩耍，一边向沙里河中星星点点的众多绿岛靠去。

“维多利亚号”就这样在富饶而苍翠的大自然中飞过了玛法泰地区。早晨9点左右，弗加斯博士和他的朋友终于抵达乍得湖南岸。

这就是非洲的里海，这就是只有丹纳姆和巴尔特两只探险队到过的内海。很长时间里，它的存在被一些学者斥为是无稽之谈。

弗加斯博士试着记下湖的现在形状。从1847年至今，湖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异。其实，这个湖的地图是没法画出来的，因为，湖的四周全是几乎无法穿越的泥沼。巴尔特就曾陷到里面险些丧了命。沼泽地里一年到头长着15尺高的芦苇和纸沙草，它们已经成了湖的一部分。湖边的城市常常因此被淹没，1856年，恩戈努城就遇到了此事。河马和凯门鳄现在经常出没的地方原来曾是博尔努城的住宅区。

太阳把耀眼的光芒洒到平静的湖面上，映得湖水一片金光。往北眺望，只见地平线上水茫茫，天无涯，天水交接连成一片。

博士想确认一下水质，因为很久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它是咸的。现在靠近湖面没有任何危险，所以吊篮像一只飞鸟一样在距水面5尺高的空中掠过。

乔放下去一只瓶子，灌了半瓶湖水上来。博士尝了尝，他发觉水带有一种泡碱味，不能喝。正当博士记下水质检验结果时，他身边突然发出一声枪响。原来，肯尼迪实在忍受不住打猎的欲望，对准一只怪模怪样的河马开了一枪。这只正在安闲呼吸的大家伙一听到枪声立即消失了。猎人的圆锥形子弹好像并没有伤害它，只是把它吓跑了。

“要是用鱼叉就好了。”乔遗憾地说。

“这儿哪来的鱼叉？”肯尼迪问。

“就拿我们的锚试试嘛。对付这样的大家伙，锚正好当钩用。”

“哦，乔倒想了个好主意……”肯尼迪说。

“我求求你们，千万别这么做！”博士表示反对，“这怪物会很快把我们拖到我们不愿去的地方。”

“尤其现在，我们已经弄清楚了乍得湖水的味道。”乔表示同意，“弗加斯先生，那条大鱼能吃吗？”

“乔，你说的那条鱼实实在在是厚皮动物中的一种哺乳动物。听说，它的肉很好吃，而且是乍得湖沿岸居民买卖最多的东西。”

“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可惜了，刚才肯尼迪先生的那一枪要是能击中多好。”

“这种动物只有肚子或两条大腿之间的部位才容易受伤。肯尼迪的子弹压根就没有打中要害。不过，如果湖的北岸有地方合适，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休息。到了那儿，肯尼迪肯定会觉得像是在动物园里，他可以痛痛快快地过过打猎的瘾，把以前的损失补回来。”

“好极了！”乔说道，“就让肯尼迪先生到时再打只河马吧！我还没尝过这种水陆两栖动物的肉呢，深入到了非洲的中心，还像在英国那样吃吃沙锥鸟和山鹑，的确不怎么样！”

第三十二章

自从到达乍得湖上空后，“维多利亚号”就遇上了一股向西去的气流。乌云使白天的炎热减缓了许多，在这广阔的水面上可以感到有些凉风阵阵袭来。下午将近1点时，气球斜飞过了湖面，而后，又在陆地上空飞了七八英里。

最初，博士对往这个方向去感到有点遗憾。但是，当他看到博尔努的著名首府库卡城时，也就不再抱怨了。过了一会儿，可以大致看清由白黏土城墙环绕的库卡城了；几座建筑相当粗糙的清真寺笨拙地耸立在一大片方形阿拉伯式样的房子上空；在一户户人家的庭院里和公共场所生长着一些埃及姜果棕树1和橡胶树，树的顶部由宽大的树叶构成直径100尺的绿色苍穹，像一把把巨大的阳伞。乔提醒同伴们注意这些树冠的大小与阳光的热度有关，他由此得出上帝非常可爱的结论。

1一种大型的扇状棕榈类植物，果实的汁浆和皮含有姜味，可用作饮料。

库卡实际上是由两座不同的城组成的。两城之间有一条300托瓦兹长的宽阔林荫大道相连。当地人把这条道称为“当达尔”。这个时候，道上步行的和骑马的络绎不绝。路这边的城，房子间隔很远，且高大通风，一看就知道主人比较富裕；另一边的城，房屋非常简陋，低矮呈圆锥形的草棚，鳞次栉比，显然，里面住的都是生活拮据的穷人，因为，库卡城里既没有商业也没有工业。

肯尼迪发觉这座城与爱丁堡有几分相似。它们都是由两个完全不同的城组成，只不过，爱丁堡是建在平原上。

但是，这一地区的风向总是变幻不定，几位旅行家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库卡城，突然，一阵逆风刮来，“维多利亚号”被裹着向后退了约40英里，又回到了乍得湖上空。

湖面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景致，众多岛屿星罗棋布。岛上住着非常凶恶的比迪奥玛人。他们是些嗜血成性的湖上强盗，和撒哈拉大沙漠的游牧民族图瓦雷格人一样，常常令附近地区的人们感到不安。正当这些野人大着胆子准备用弓箭和石子来迎接“维多利亚号”时，气球却像一只大金龟子一样飞舞着很快越过了他们的头顶。

在此期间，乔一直注视着地平线上空。这时，他对肯尼迪说：

“肯尼迪先生，我敢肯定，您一直梦想着打猎，喏，现在您有事干了。”

“噢，怎么回事，乔？”

“这一次，您开枪，我的主人肯定不会反对。”

“到底出了什么事？”

“您没瞧见那边有一群大鸟正向我们飞过来吗？”

“鸟？”博士听到后，立即抓起望远镜观察。

“我看见了。”肯尼迪证实道，“它们至少有一打。”

“14只呢，肯尼迪先生。”乔更正道。

“老天哪，但愿它们是害鸟！这样的话，我们开枪，好心肠的弗加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弗加斯博士回答道，“但是，我宁愿那些鸟离我们远点儿！”

“为什么，主人？您怕那些长翅膀的家伙吗？”乔有些不明白。

“乔，那是些胡兀鹫，而且是身子最大的那种，如果它们攻击我们……。”

“弗加斯，怕什么，我们自卫就是了！反正有一军火库的武器弹药等着它们呢。我就不信这些鸟有那么可怕！”

“谁知道呢？”博士有点担心地回答。

10分钟后，鸟群已飞得很近，猎枪完全可以打着了。这14只胡兀鹫的嘶哑叫声在空中响成一片，它们渐渐向“维多利亚号”靠近。显然，气球的出现不仅没有使它们感到害怕，反而更激怒了它们。

“它们叫得多响！翅膀拍打得多厉害！”乔猜测，“这些鸟看到有人侵入它们的领地，而且胆敢和它们一样飞，可能觉得很不自在。”

“老实说，它们的样子够吓人了。”猎人接着说，“如果这群胡兀鹫配上一只帕蒂摩尔马枪的话，我相信它们肯定够凶狠的。”

“他们不需要那东西。”弗加斯回答。他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了。

胡兀鹫追逐着“维多利亚号”，在气球周围形成了一个大圆。它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空中飞快地穿来穿去，逐渐缩小了包围圈。它们时而像流星坠地似的突然俯冲，时而像出膛的子弹直冲云霄，时而又翅膀一侧骤然改变飞行方向。

博士忧心忡忡，决心把气球升到高处的大气层中以避开这些危险的猛禽。氢气迅速膨胀起来，“维多利亚号”开始上升。但是，胡兀鹫也随着一起往上飞。看来，它们不打算放弃气球。

“显然，它们是要和我们过不去了。”猎人一边说，一边往马枪里装子弹。

果然，这些鸟越飞越近了，有几只距气球几乎不到50尺远。它们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肯尼迪手中的武器。

“我真想给它们来几枪。”猎人有些按捺不住了。

“肯尼迪，不行！千万别开枪！可不要无缘无故惹恼了它们。那样做只会刺激它们来攻击我们。”

“可是，我能轻而易举地干掉它们呀。”

“肯尼迪，你弄错了。”

“这么几只鸟，我们一枪一只，有什么错的？”

“如果他们冲到气球上面去，你怎么打得着它们呢？想想你在陆地上面对一群狮子，或在海上面对一群鲨鱼时的情形吧！对于乘气球上天的人来说，这和那一样危险。”

“弗加斯，你这话当真？”

“肯尼迪，千真万确。”

“那么，我们就等等吧。”

“是的，你先等等。不过，你要随时准备着，万一遭到攻击，我们只有自卫。还是那句话，没有我的命令别开枪。”

这时，胡兀鹫越聚越近了。它们因拼命尖叫而鼓起的光秃秃的脖子和头顶上因恼怒而竖起的紫色肉冠已清晰可辨。这是些最大个的胡兀鹫，身长超过3尺，白白的翅膀伸展着，阳光透过翅翼闪闪发亮。它们的凶恶程度完全可以与鲨鱼相比，可以说，它们就是长着翅膀的鲨鱼。

“它们一直在跟着我们，”博士看见胡兀鹫随同气球一起上升，不无担心地说，“看来，升多高也没用，它们飞得比我们还高呢！”

“你说怎么办？”肯尼迪问。

博士没有作答。

“弗加斯，你听着，”猎人又说，“这些鸟共14只。我们所有的武器装满子弹后，一共可以打17枪。难道这还不能把它们全消灭或赶走吗？一大半包在我身上好了。”

“肯尼迪，对你的枪法，我毫不怀疑。就算凡是从你枪口下过的胡兀鹫都被你打死了，可是，我再给你说一遍，只要它们扑到气球上面一点，你就看不到了。它们会把带我们上天的气囊抓破，到那时，可就麻烦了。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离地球3000尺的高空啊！”

说话间，一只最凶狠的大鸟，张着嘴，伸着爪子，向“维多利亚号”俯冲过来，准备啄破和撕烂气球。

“开枪！快开枪！”博士急忙高喊。

话音未落，鸟被子弹击中，死尸打着转掉了下去。

原来，肯尼迪手里早已抓着一杆双筒猎枪等候多时了，旁边的乔也端着一支枪跃跃欲试。

胡兀鹫听到枪声吓得离开了片刻，但是几乎马上又极其疯狂地扑了上来。肯尼迪第一枪打掉了离得最近的一只胡兀鹫的头，乔一枪打碎了另一只的翅膀。

“只剩下11只了。”他嘴里算着。

但是，余下的胡兀鹫这时改变了攻击策略。它们一起飞到“维多利亚号”上面去了。肯尼迪望望弗加斯，博士虽然面无表情，极力控制住自己，但脸色变得苍白。3个人谁也不再说话。一阵令人忐忑不安的沉寂后，头顶上传来撕绸子一般刺耳的撕裂声。三位旅行者马上感觉到脚下的吊篮在下沉。

“我们完了！”弗加斯眼睛紧紧盯住水银柱急速下降的气压表，叫了一声。之后，他又补充道：

“快扔压载物！快扔！”

眨眼间，所有的石英块扔光了。

“我们还在下落！把水箱倒空！乔！你听见了吗？我们就要掉进湖里了！”

乔照着主人的话做了。博士俯下身子瞧，只见湖水像上涨的海潮一样向他们迎来，眼看着湖中的物体在迅速变大。转眼间，吊篮距乍得湖面不到200尺了。

“吃的！把吃的扔掉！”博士又喊。

于是，装着食物的箱子被扔了出去。下坠的速度放慢了，可是仍没有停止。

“扔啊！再扔啊！”博士最后一次喊道。

“再没有东西可扔了。”肯尼迪回答。

“不！还有呢！”乔简洁地答道，同时一只手在胸前飞快地划了个十字，然后，翻出吊篮跳了下去。

“乔！乔！”博士吓坏了。

但是，乔已听不见他的呼喊了。减轻了负重的“维多利亚号”不再下落。它重新上升，一直到1000尺的空中。风拼命往漏了气的气囊里灌，同时吹着气球向湖北岸飘去。

“他完了！”猎人做了个绝望的手势，说。

“他这是舍了命来救我们啊！”弗加斯补充道。

说着，两位勇敢的人的眼中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们俯在吊篮边上往下望，极力搜寻可怜的乔的踪迹。可是，风已经把他们吹得太远了，哪里还找得到乔的影子。

“我们现在怎么办？”肯尼迪问。

“肯尼迪，只要一有可能，我们就着陆，然后等着。”

气球飘了60英里后，在湖北岸一块荒僻的地方停了下来。锚勾住一棵不太高的树，猎人下去把它牢牢固定住。

夜幕降临了。但是整整一个晚上，无论是弗加斯，还是肯尼迪都无法合住眼睛。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5月13日，两位旅行家首先勘察了他们所在的这块湖岸。这是大片沼泽地中间的一个小岛，这种岛的地面由硬邦邦的土构成；在这块硬土地4周，生长着像欧洲的树一样高的芦苇；茂密的芦苇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边。

这片无法通行的沼泽地保证了“维多利亚号”的安全，他们只需要注意湖的一侧就行了；尤其是东边，原来就很宽阔的水面更是浩瀚无垠，放眼远眺，直到天际也不见一块陆地或小岛。

两位朋友一直没有勇气提起他们不幸的同伴。现在，肯尼迪终于首先打破了沉默：

“乔不可能死的。”他推测说，“他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少有的游泳好手。他横渡爱丁堡的福思海湾1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们一定能见到他。至于何时何地，在什么情况下相见，我不知道，但肯定会见到！至于我们这一方面，也不要放过任何有可能找到他的机会。”

1位于英国苏格兰东南部。

“但愿上帝听见你的话，肯尼迪。”博士语气激动地回答，“我们就是把人间的办法用尽，也要找回我们的朋友！首先，我们来定一下方位。不过，要把‘维多利亚号’外层的气囊先去掉再说，它已经没用了，这样可以使我们减轻650斤的重量，因此，这工作值得花点力气。”

博士和肯尼迪动手干了起来。他们没少作难。这种塔夫绸材料非常结实，必须一块一块地扯下来，然后用刀割成细条从绳网中掏出来。被猛禽用嘴啄烂的口子有好几尺长。

这项工作至少花了两人4个钟头的时间。不过万幸的是，在把外面的气囊全去掉后，他们发现里面的气球一点没伤着。这么一来，“维多利亚号”的体积比原来减小了五分之一。这种差别实在太大了，肯尼迪感到不怎么踏实。

“它还能带我们飞吗？”他不无担心地问博士。

“肯尼迪，关于这一点，你什么也别怕。我会把气球重新搞平衡的，只要我们可怜的乔一回来，我们就能和他一起照常上路。”

“弗加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当时下坠的时候，离一个岛不远。”

“我也记得是这样。可是那个岛和乍得湖中所有的岛屿一样，上面肯定也住着当地嗜杀成性的湖上强盗。那些野蛮人肯定看到我们出事了。如果乔落到他们手中，除非他们迷信不敢杀他，否则的话，乔会怎么样就很难说了。”

“我再给你说一遍，乔是个善于摆脱困境的人，我相信他的机灵和聪明。”

“我也希望如此。现在，肯尼迪，你去周围打点猎吧，不过别走远。我们现在迫切需要补充储备粮，因为，大部分吃的都扔掉了。”

“好吧，弗加斯，我不会走开很久的。”

肯尼迪拿起一支双筒猎枪，踏着高草向较近的一片矮树林走去。只一会儿工夫，枪声频频响起，弗加斯知道，肯尼迪这一次打猎收获肯定不小。

趁这段时间，弗加斯一心一意清点吊篮里保存下来的东西，调整第二只气球的平衡。吊篮里剩下有30斤左右干肉饼、一些茶和咖啡、约一加仑半烈酒、一只空空的水箱，所有的干肉都没了。

博士清楚，由于损失了外面大气球的氢气，“维多利亚号”的上升力减少了900斤左右，因此，他必须根据这种不同情况，重建气球平衡。新“维多利亚号”的体积是37000立方尺，装有33480立方尺的气体。膨胀氢气用的装备看上去状况良好，无论电池还是蛇形管都没有损坏。

新气球的升力为3000斤左右。博士把仪器、人、储备水、吊篮及其附件、要装上的50加仑水和100斤新鲜肉，所有的重量加在一起，最后算出总重量为2830斤。他还可以带上170斤的压载物以备不时之需。这样，气球与周围的空气就保持平衡了。

按照计算安排妥当后，博士又补充了些压载物来代替乔的体重。他把整整一个白天都花在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上了。直到肯尼迪回来，一切才就绪。猎人这次打猎收获甚丰，带回一大堆野鹅、野鸭、沙锥等猎物。他一回来就忙着把这些野禽收拾干净，用烟熏制。他把每只野禽插在一根小细棍上，然后吊在新鲜木柴架起的火上熏烤。肯尼迪擅长此道，当他觉得野禽熏制得差不多了，就取下来放到吊篮里储存起来。

第二天，猎人还应该再补充些这类食物。

忙忙碌碌中，两位旅行家没注意到天竟不知不觉黑了下来。晚饭时，他们吃了些干肉饼和饼干，喝了点茶。干了一天的活，他们早已饥肠辘辘。吃饱喝足后，他们倦意顿生，倒头便睡。每个人值班时，都审视着黑暗，有时甚至以为听到什么地方传来了乔的呼喊声。可是，唉！他们多么想听到的那个声音实在太远了！

天刚一放亮，博士就叫醒了肯尼迪。

“我考虑了很久，怎么做才能找到我们的同伴。”博士说。

“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都赞成。弗加斯，你说吧。”

“首先，重要的是要让乔知道我们的消息。”

“当然啦！要不，那位可爱的小伙子会以为我们把他抛弃了呢！”

“他才不会呢！他太了解我们了！这样的想法他绝不会有。不过，他需要知道我们在哪儿。”

“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呢？”

“我们再坐上吊篮升到空中去。”

“可是，如果风把我们吹走呢？”

“还好，不会的。肯尼迪，你看，这股微风能把我们送回湖的上空。这种风昨天很让人恼火，不过今天对我们却非常有利。我们要做的就是一整天都能飘在这片广阔的水面上。这样，乔不会看不到我们。无论我们在哪儿，他的眼睛肯定时刻都在盯着的。他甚至会想出办法来告诉我们他躲藏在什么地方。”

“如果他是一个人，而且是自由的话，他肯定会这么做的。”

“假如他被当地人抓住了，”博士接着说，“根据土人的习惯，他们是不把俘虏关押起来的。这样，乔就会看见我们，明白我们在寻找他。”

“可是，”肯尼迪说，“如果我们找不到他发出的任何信号，也见不着他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怎么办呢？什么情况都得预料到啊。”

“那我们就试着回到湖的北部去，停在尽可能显眼的地方。我们在那儿等着，搜索一下沿湖地带。乔肯定会想法到那儿的。在没有想尽一切办法找他之前，我们绝不离开。”

“那我们就动身吧。”猎人急不可耐地说。

博士把他们就要离开的这块硬地的精确位置测定了下来。根据地图和他们所在的位置，博士判定他们位于乍得湖的湖北，拉利城和安热米尼村之间。这两个地方，丹纳姆少校都到过。在博士忙着测量计算的时间里，肯尼迪又去打了趟猎，弄点新鲜肉补充一下储备的食品。尽管附近的沼泽地里犀牛、海牛和河马活动留下的痕迹不少，他却无缘碰见一只这类大动物。

早上7点，锚从树上取了下来。这活儿别看可怜的乔干起来既快又利索，可肯尼迪却没少作了难。氢气膨胀起来了，新“维多利亚号”升到了200尺的空中。开始时，气球在原地直打转，不过最后，它还是被一股较大的风裹住，开始向湖的上空移动，不大一会儿，就以每小时20英里的速度飞起来。

博士始终把气球保持在200至500尺之间的高度上。肯尼迪时不时地用马枪放上一枪。临近岛的上空时，他们甚至冒险降低高度靠过去，用目光仔细搜索大大小小的矮树林、灌木丛、荆棘丛。凡是他们认为同伴可以藏身的树荫、岩石坑洼处都不放过。有时，他们降到在湖上划行的长独木舟附近。独木舟上的渔民，一看到气球，无不面露惧色，立即慌慌张张地跳入水中游回他们的岛上去了。

“我们什么也没找着。”寻找了2个小时后，肯尼迪失望地说。

“再等等，肯尼迪，别泄气，我们现在离出事的地方应该不远。”

11点时，“维多利亚号”已经前进了90英里。这时他们遇上了一股新的气流。这股风几乎是横着吹过来的。气球被风吹得拐了个直角向东飞了约60英里，来到一个人口非常稠密的大岛上空。博士判断这个岛应该是法拉姆岛。比迪奥姆的首府就设在这儿。他期望乔奔跑着，呼喊着从某个灌木丛后突然冒出来。如果乔是自由的，把他吊上来就成了，这没什么难的。如果乔成了土人的囚犯，那就按救传教士的方法再来一次，他很快也就能被救出来，与朋友汇合了。然而，事实上，什么也没出现，什么动静也没有！这实在让人失望！

2点半时，“维多利亚号”已经看得见唐加利亚村了。这个村位于乍得湖东岸，是丹纳姆当年探险时到的最远点。

风始终往这个方向刮，博士担起心来。他觉得他们又被风往东送去，往非洲的中心，往那个永无止境的大沙漠送去。

“我们非停下不可了，哪怕着陆也在所不惜。”博士说，“特别是为了乔，我们应该回到湖上去。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相反的气流。”

博士用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在不同的高度中寻找相反方向的气流。这期间，“维多利亚号”一直往陆地漂移。不过最后，幸亏在1000尺的高空找到了一股劲风。气球又被往西北方向吹了回来。

“乔不可能留在湖中的某个岛上。否则的话，他肯定能找到方法表明他在什么地方。也许他被带到了陆地。”当博士又看见乍得湖北岸时，思想中产生了这样的推论。

至于认为乔可能被淹死了，这种想法根本不能接受。弗加斯和肯尼迪的脑海里几乎同时闪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附近的水域中，有大量的凯门鳄呀！但是，两人谁也没勇气把这个顾虑说出来。不过，这种想法一直缠绕着他们，最后，博士终于忍不住了，他没头没脑地说：

“在岛边或岸边也会碰到鳄鱼。乔很机灵，会避开的。再说了，鳄鱼也不是那么危险。非洲人在湖里洗澡都不怕遭到鳄鱼袭击，不是也没出过事吗？”

肯尼迪没有作答。他宁可保持沉默也不愿谈论这种可怕的可能性。

下午5点钟左右，博士向肯尼迪示意，他们到了拉利城的上空。此时，城里的居民正在精耕细作的小块土地上忙着收棉花。这些小块田被一些用芦苇编成的窝棚围着。这片窝棚有50栋左右，都坐落在小山间宽阔山谷中略微低洼的地方。这时风力又加大了，不过博士对此并不满意。可是不久风向又一次改变，把“维多利亚号”不偏不倚地送回早晨出发的地点，也就是头天晚上博士和肯尼迪过夜的那个硬地岛的上空。这一次，锚没有勾到树枝，而是勾住了被沼泽地厚厚的淤泥牢牢抓住的几束芦苇。

博士费了很大气力才把气球稳住。夜里，风终于停了，但是两位朋友都没有睡意。他们几乎绝望了。

第三十四章

早晨3点钟时，刮起了狂风。风一阵猛似一阵，“维多利亚号”已不可能安全地停在原地。芦苇来回剧烈地晃动，抽打着气球的气囊，好像威胁着要撕裂它似的。

“肯尼迪，不能不走了。”博士说，“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再待在这儿。”

“但是，乔怎么办，弗加斯？”

“我绝不丢掉他！绝不！就是飓风把我们往北吹100英里，我也要回来！但是，现在再等在这儿，我们也不安全。”

“我们把他抛下先走吗？”苏格兰人万分痛苦地喊道。

“你以为我的心情比你好受吗？”弗加斯答道，“如果不是非起飞不可，我会这么做吗？”

“我听你的，咱们动身吧。”肯尼迪无可奈何地说。

但是，要飞起来也不那么容易了。锚深深钩在芦苇中，无论如何用力也拔不出来。而气球却被风刮得直往外挣，使得锚勾得更牢了。肯尼迪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摘不下锚。从眼下的情形来看，取锚已变得十分危险，因为“维多利亚号”很可能会在肯尼迪爬进吊篮前就飞走。

博士不愿冒这个险，他把肯尼迪喊回吊篮里，然后，无可奈何地砍断了锚索。“维多利亚号”挣脱羁绊，一下子往空中腾起了300尺，随后径直向北飞去。

弗加斯只好任凭这股风暴的摆布。他双手交叉抱着胳膊，开始苦苦地思索起来。沉闷了一会儿，他把身子转向默默无言的肯尼迪，说：

“也许我们太胆大妄为了。这样的旅行就不是人可以做的！”

说完，他十分痛苦地深深叹了口气。

“几乎就在几天前，我们还庆幸躲过了那么多的危险呢！”肯尼迪答道，“我们3个人当时还紧紧地握手祝贺！”

“可怜的乔！多么善良的一个人啊！又诚实，又坦率！尽管一时被财宝迷昏了眼，可是他毕竟主动牺牲了他的财富呀！唉！现在，他已离我们很远了！还有这风，速度那么快，不知会把我们吹到哪儿，想停也停不下来！”

“弗加斯，你听着，假定他在沿湖的哪个部落里找到了避难的地方，他就不能像在我们以前来拜访过他们的那些旅行家一样幸运吗？就像丹纳姆、巴尔特，他们最后不是都回到了祖国吗？”

“唉！可怜的肯尼迪。乔连一句当地话也不会说呀！他孤单单一个人，又没有带点钱什么的。你说的那几位旅行家每到一个地方都给酋长送了大量的礼物，而且他们的探险都是事先做了充分准备的。他们的身边配有武器，每走一步又都有卫队护送。即使这样，他们也免不了在这恶劣地区吃苦受罪！你想想，可怜的乔还会怎么样？真叫人越想越可怕。我觉得，我还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呢！”

“弗加斯，我们回去怎么样？”

“我们一定回去，肯尼迪！哪怕必须抛弃‘维多利亚号’，哪怕不得不步行重返乍得湖，或不得不和博尔努的苏丹打交道，我们也在所不惜！那些阿拉伯人对最初来此地的欧洲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坏印像。”

“弗加斯，我跟着你。”猎人语气有力地说，“你就瞧我的吧！我们宁愿一直找下去，不见到乔绝不回去！他为我们献出了自己，我们也要为他牺牲性命！”

这个决心使两位旅行家恢复了几分勇气。一致的看法使他们更加坚定。弗加斯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寻找能把他们带回乍得湖上空的反向气流。但是，一切尝试都失败了。在这片光秃秃的大地上，在这狂暴的飓风中，就连把气球降下去也成了空想。

“维多利亚号”就这样掠过提布人居住的地区，飞越苏丹边境上长满带刺灌木的荒原地带（巴拉德•埃尔•杰里德），进入由无数骆驼商队留下一条条连绵印迹的沙漠。最后一行植物很快溶入了南方的天际中，紧接着而来的是非洲这一带最重要的沙漠绿洲。枝繁叶茂的树木遮蔽着绿洲上的五十口水井。但是，风那么大，气球根本没法停下。之后，下面出现了一个阿拉伯人的宿营地。地上支着几顶条纹布的帐篷。一些骆驼伏在沙上伸着它们蝰蛇一样的头，给这块孤寂的沙漠增添了几分生气。然而，“维多利亚号”如同流星般在空中一闪而过，哪里还谈得上降落。弗加斯已经无计可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气球疾飞。3个小时过去后，“维多利亚号”竟飞了整整60英里。

“我们要停停不了，要降降不下。地上没有树，连个土丘也没有。难道说，我们又要穿越撒哈拉大沙漠不成？看来，老天是铁了心和我们作对了！”

博士正在万分绝望地哀叹时，突然看到北面沙漠中尘沙飞扬，空中升起云雾般的沙尘。在两股对流气团的冲击下这柱沙尘急速旋转。一支骆驼商队恰巧这时走在那里，他们立即被裹入这股旋风里。顷刻间，好端端的队伍被吹得七零八落，人仰驼翻，完全隐没在了沙暴之中。乱成一片的骆驼发出暗哑、悲哀的呻吟。从这片令人透不过气的尘雾中不断传出人的凄惨叫声和动物的哀鸣声。混乱中，一件花花绿绿的衣服时隐时现，在昏黄的沙尘衬托下分外醒目。此时此刻，呼啸的风暴肆无忌惮地左右着这幅毁灭的场面……。不大一会儿，黄沙聚成密集的沙团，在原本几乎平展展的沙原上隆起了一个变幻不定的沙丘，形成一个埋葬着整支骆驼商队的大坟墓。

博士和肯尼迪眼睁睁地望着这可怕的一幕，脸色变得苍白。现在，他们的气球已无法控制。“维多利亚号”在对流气团中不停地打转，变换氢气的膨胀也不起任何作用了。卷在空气涡流中的气球急速地旋转着。吊篮在空中大幅度地荡来荡去。挂在帐篷里的仪器互相碰撞，几乎破碎。蛇形管弯曲得快要断裂。水箱滑来滑去轰隆作响。两位旅行家虽然相距只2尺远，却无法听清对方的话。他们一只手死命抓住绳索，尽力抵抗飓风的肆虐。

肯尼迪头发散乱，两眼凝视着，一言不发。危险关头，博士恢复了他以往的英勇本色。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有丝毫急躁不安。甚至在气球突然停止打转，周围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时，他也保持着高度镇定。北风占了优势，肯尼迪感觉到气球在顺着原路返回，而且飞行速度不比早上来时慢。

“我们这是去哪儿？”肯尼迪问。

“听天由命吧，亲爱的肯尼迪。我错怪了上帝，这太不该了。其实，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不，我们又在返回我们不愿再看见的地方去。”

上午走过时还是平平展展没有变化的地面，现在已经被飓风折腾得犹如暴风过后的汹涌大海。沙漠中隆起一个个几乎一动不动的小沙丘。风依然猛烈地刮着，“维多利亚号”也仍在这片上空飞行，但是这一次，旅行家走的方向与早上路过时有些不同了。9点钟左右，他们没有看见乍得湖岸，却发现眼前又是连绵不断的沙漠。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博士说，“重要的是回到南岸。看到博尔努城，乌迪城或库卡城时，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气球停下来的。”

“既然你满意，我也没什么意见。”猎人答道，“只是，但愿老天爷千万别让我们落得和那些不幸的阿拉伯人一样穿越大沙漠！我们看见的那一幕实在太可怕了。”

“肯尼迪，这种事常常发生。与横渡大西洋比起来，过沙漠更危险。大海里可能发生的意外，沙漠里都有，包括被淹死。此外，沙漠中还有难以忍受的疲劳和饥渴。”

“我觉得好像风在渐渐小下去。”肯尼迪说，“沙尘不那么厚了，沙浪也小了，天边看上去发亮了。”

“那可太好啦！应该用望远镜仔细查看查看。别错过任何东西！”

“这事就交给我吧，弗加斯。一看见树，我就告诉你。”

说完，肯尼迪手拿望远镜站到了吊篮的前端。

第三十五章

在弗加斯博士徒劳地寻找乔的时候，乔的命运如何呢？

乔跳进湖里后钻出水面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仰脸朝天上望。他看见“维多利亚号”已经在湖的上空升起很高，而且还在迅速上升，同时一点点地变小，最后很快被一股较强气流包住，向北方移动，消失了。他的主人和朋友得救了。

“幸亏我想到了跳乍得湖这个办法。”他暗暗说，“要是肯尼迪先生也起了这个念头的话，肯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像我这样做的，因为，一个人牺牲自己救其他两人的性命十分正常，这是肯定的。”

确信没做错后，乔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他现在是在一个广阔的大湖中，周围岛上、岸边住的全是些陌生的当地人。他们可能很凶残，因此，要想摆脱困境，只能自己靠自己。虽然如此，他其实并不怎么害怕。

乔认为遭到像胡兀鹫这样真正的猛禽攻击是很正常的。在此之前，他就发现地平线上有个岛，他决定往那儿游。于是，他脱去几件碍手碍脚的衣服后，开始施展出全部的游泳本领。游上五、六英里的路程对他来说几乎不费劲。既然是在湖里，他就只想着用力地游，别游斜了。

一个半小时后，他与小岛的距离已大大缩短。但是，随着小岛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想逃离小岛。最初，这种念头只是闪了一下，而后便在他头脑中牢牢盘旋。他知道沿湖一带常常有凯门鳄出没，而且也对这种动物的贪婪一清二楚。即使这位诚实的小伙子认为世界上的事都是十分自然的，这时，他也不由地感到了不安。他害怕白人的肉特别合鳄鱼的胃口。于是，他目光警觉备加小心地往前游。就在他离绿树成荫的岸边只有几乎不到200米远的时候，一股强烈的麝香气味直冲他的鼻子。

“好嘛！我怕的就是这个！显然，凯门鳄就在附近。”

想到此，他急忙下潜，但还是没能及时避开。他感到一个巨大的物体从他身旁划过，一种鱼鳞般的硬皮擦了他一下。乔以为自己要没命了，于是他绝望地拼命游了起来。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马上又潜入水中。尽管他明理超脱，此时却无法克服内心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就这样在水下度过了一刻钟的光景。后来，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这种凶恶的家伙张开血盆大口的声音，好像正准备一口咬住他，于是他尽可能地轻手轻脚分开水流向前游去。突然，他觉得自己的一条胳膊被抓住了，随后又被什么拦腰抱住。

可怜的乔！他最后一次想到了主人，接着就绝望地死命挣扎起来。慢慢地，他感到有些不大对劲。鳄鱼吞吃俘获物时的习惯是把猎物往湖底拖，而自己不仅没有被往下拽，相反却被往湖面上拉。

乔刚一能呼吸，就立即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面前竟是两名黑的像煤炭一样的黑人。他俩用力地抓着他，嘴里发出奇怪的喊叫声。

“啊！”乔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原来是黑人，不是鳄鱼！不错！还是这样好，总比喂鳄鱼强！哦，这些黑家伙怎么敢在这一带游泳？！”

他哪里知道，住在乍得湖中小岛上的居民和沿岸的许多黑人一样，总是满不在乎地在凯门鳄云集的湖水中钻来钻去。他们从没受过伤害，也不考虑是否有鳄鱼，因为，这个湖里的两栖动物一直被认为是不伤人的蜥蜴科动物。

可是，难道说，乔只有落入黑人手里才算避开了危险吗？当然不是，乔心里很清楚这点。不过，现在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再者，既然眼下他干不了别的，就只好不露惧色地任由黑人一直把他带到岸上。

“显而易见，这些人看到了‘维多利亚号’像个怪物似的掠过湖面。”乔自忖，“他们肯定是眼瞅着我从空中跳了下来，所以，他们不会不敬重一位从天而降的人。我倒要看看他们会干些什么！”

当乔上了岸被乱叫乱嚷的人群围住时，他心里还在想着这些事。这群人中男女老幼什么年龄的都有。但是他们的皮肤颜色却只有一种，那就是黑色。原来，他到了比迪奥玛人的一个部落。这个种族的人很黑，却很漂亮。乔甚至不必为自己袒胸露背的模样脸红。他这种几乎全裸的打扮正是当地最时髦的。

乔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看出自己成了崇拜的对像。尽管他马上想到了在卡泽赫发生过的事，但这并不能让他安下心来。

“我预料我又要当神仙或当月亮神的儿子了。管他是什么神呢！算了，既然没法选择，干这一行，还是干别的，都是一码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万一‘维多利亚号’又回来了，我就利用眼下新的身份上演一出神仙升天的好戏，给我的崇拜者们看看。”

就在乔想入非非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向他靠拢过来，越挤越密。他们单头哈腰，一副讨好相，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这个伸手碰碰乔的身子，那个触一触乔的衣服，个个显得很亲切。他们没忘记给乔献上一份丰盛的供品。有酸奶，还有一种用碾碎的米掺上蜂蜜做的食品。真诚的小伙子对什么都能泰然处之。他风扫残云般地把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这顿饭也算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一顿了。他吃饭的样子让他的崇拜者们产生了一种看法，以为神仙们在重要场合下就是这么狼吞虎咽地进餐的呢。

傍晚时分，岛上的巫师们毕恭毕敬地搀着乔的手，把他领到了一幢四周摆着避邪物的茅屋里。走进这座神庙前，乔不安地瞥见房子一圈堆积着大量的白骨。当他被独自关在这幢屋子里后，他有时间好好考虑考虑他的处境了。

从天黑到深夜，乔听到茅屋外不停地响着狂欢的歌声，一种鼓的拍打声和铁器的敲击声。在非洲人听起来，这些声音非常悦耳。他门狼嚎一般地齐声唱着，围着这幢神圣的草房跳个不停，又是扭身子，又是扮鬼脸。

透过这道用泥巴和芦苇糊起的墙，乔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这种震耳欲聋的喧嚣。如果在另外一种情况下，他会对这种奇怪的仪式怀有相当浓厚的兴趣。不过现在，他的脑子里萦绕着一种郁闷的思绪，对外面的吵闹厌烦透了。尽管看事情要从它好的一面看，但流落在这个野蛮的地区，身处这些土人中间，乔总觉得自己愚蠢，甚至悲哀。以前敢冒险到这些地方来的旅行家，很少有人能安安全全重返故里的。再说，他能相信自己会被一直崇拜下去吗？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人间的荣华富贵都是虚无缥缈的。他自忖，在这个地方黑人的崇拜会不会到了把崇拜物吃掉的程度？

乔苦苦想了几个钟头，尽管前景不容乐观，但身心的疲倦战胜了思想的悲观。于是，他便倒头呼呼大睡。如果不是他突然感到身下潮湿，这一觉也许会睡到天光大亮。醒后不久他发现，才一会儿的工夫，潮湿变成了水，而且水在慢慢上涨，乔的半个身子都泡进了水里。

“这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地说，“发大水了？龙卷风？还是那些黑人折磨人的一种新花样？管它呢，反正我不能等着水淹死我！”

说着，他一膀子撞破芦苇墙，钻了出来。他这是在哪儿？周围大水茫茫，他是在湖里！小岛已经没了踪影！原来，夜里小岛被水淹没了。昨天还是小岛的地方，现在看到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湖水。

“对那些地产主来说，可真不是个好地方！”乔心里想。他又生龙活虎地施展出他那有用技艺。

乍得湖里频频出现的这种现像使乔获得了自由。不止一个岛，看上去似乎像岩石一样坚固，但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所以，沿岸的居民想必经常收留从这种可怕的灾难中死里逃生的不幸者。

乔对当地的这种特殊情况毫不知晓。不过他恰当地利用了这个天赐良机。他发现水上漂着一条小船，立即迅速爬了上去。这是当地人常用的独木舟。一截树干，中间部分大致挖空就成了，做工非常粗糙。船上正好有一对短桨。于是，乔便顺着一股激流漂下去。

“咱们来辨一下方向吧。”他自言自语地说，“北极星做事总是很诚实。它给每个人指明向北去的路，当然也很愿意帮我的忙。”

他满意地发现，水流正把他冲向乍得湖的北岸。他也就乐得顺其自然了。夜里2点钟左右，他踏上了湖的一个岬角。这里遍地长着一种看上去非常讨厌人的带刺芦苇。再想得开的人也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好在旁边有棵大树，就像故意长些树枝给他当床用似的。为安全起见，乔爬上了树。他睡意朦胧地待在树杈上等候天亮。

赤道地区的早晨和其他地区不一样，天说亮就亮，一点不拖泥带水。乔趁天刚放亮，打量了一眼他晚间藏身的这棵树。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景像顿时使他毛骨悚然。树枝上简直密密麻麻爬满了蛇和变色龙，连树叶都快被遮掩得看不见了，好像这是一个新品种的树，专门产爬行动物似的。在一束阳光的照耀下，它们纷纷蠕动和盘曲回绕起来。乔既害怕又恶心，在这群爬虫的咝咝声中，一纵身跳到地上去了。

“这件事真让人不敢相信。”他心有余悸地说。

他不知道，弗格尔博士在他的最后几封信中已经谈到了乍得湖沿岸的这种特殊现像。这一地区的爬行动物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区都多。经历了这件事后，乔决定以后更加谨慎些。他根据太阳辨别了一下方向，就动身朝东北走去。一路上，他万分小心地避开土人的草屋、芦棚、土房等所有可能用来住人的建筑。

他一次又一次地仰望空中，希望能看见“维多利亚号”。整整一天，他边走边找，一直没有见着气球的影子。可是，这并没削弱他对主人的信任。对乔来说，需要有坚强的毅力才能豁达地看待自己的处境。他又累又饿，要知道，靠草根、小灌木汁以及“梅雷”、椰子充饥是不能使一个人恢复体力的。尽管如此，他估计着他还是向西走了30英里左右。他全身上下20多个地方被划得皮开肉绽，因为湖边到处都是带刺的芦苇、刺槐和含羞草。他的双脚被扎得鲜血淋淋，走起路来钻心的疼痛。可是，他毕竟忍受住了这些苦难，直到天黑，才决定在乍得湖岸边过夜。

不过夜里，他又不得不经受无数昆虫的无情叮咬，苍蝇、蚊子、长达半英寸的大蚂蚁简直漫天铺地。2个小时后，乔身上掩体的很少几件衣服，连块碎片布也没剩下，全被昆虫吃掉了！这一夜成了痛苦难熬的一夜。这位疲惫不堪的旅行家连一分钟也没能捞着睡。而且一个晚上，灌木丛中野猪、野牛窜来窜去，不住地发威；湖水里，“阿蠕”，一种相当危险的海牛类动物狂怒不已。黑暗中，野兽的叫声此起彼伏，无休无止，乔动也不敢动。虽然他的忍耐性好，胆子大，可是这会儿也难以抵御得住这种恐怖的场面了。

天终于亮了。乔匆忙站起身来。这时，他发现自己居然与一个那么令人讨厌的家伙共同度过了一夜，顿时觉得恶心死了。原来是一只癞蛤蟆！这只癞蛤蟆有5寸长短，畸形的头极端丑陋。它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瞧着乔。乔感到自己就要呕吐了。他连忙打起几分精神，抑制住厌恶，大步跑到湖边跳了进去。洗个澡后，折腾着他全身的刺痒才算稍微好了一点。在咀嚼了几片树叶以后，他又顽强执着地上路了。这种顽强和执着，连他也无法说清楚。他已经麻木，感觉不到自己是在走路。不过，他能体会到一种战胜绝望的精神力量。

这时，极度饥饿又开始折磨他。他的胃可不像他那么能忍耐，咕咕噜噜一个劲地抱怨。他只好扯一根藤蔓把肚子使劲勒住。好在渴不着，到处都可以找到水喝。想起在沙漠里遭受的罪，他觉得不受干渴的折磨，实在是件幸事。

“‘维多利亚号’会在哪儿呢？”他翻来覆去地自忖……“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照理说，气球应该回到湖上来！弗加斯先生想必要弄新的装置把气球搞平衡。这项工作昨天一个白天应该够了，因此，不可能今天……。不过，我不能光指望这个，该怎么干的还得怎么干。总之，要是我能走到沿湖的哪个城市的话，我也会和主人说过的那些旅行家当时的情况一样，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他们似的摆脱困境？他们不是有人从那儿回去了吗？管它呢！……来吧！勇敢点！”

勇敢的乔在树林里如此这般地自顾自说着，不过脚步一直没有停下来。正走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前后左右都是野人。他及时停下脚步躲了起来，总算没被看见。这些黑人正忙着用大戟植物的毒汁浸涂他们的箭头。这是当地土著人的重要事项，所以干的时候要同时举行一种隆重的仪式。

乔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藏在一簇矮村从中。偶然间，他仰了仰脸。透过树叶的缝隙，他突然看见了“维多利亚号”，真真切切是“维多利亚号”。它正在他的头顶上方几乎不到100尺的空中，正朝着乍得湖方向飞去。乔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既不能喊叫，也不能现出身来，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气球。

他的眼里噙着泪水。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感激。他心中清楚，主人正在找他！主人没有舍弃他！他不得不一直等到黑人离去。之后他走出藏身地，便向乍得湖边奔去。但是，“维多利亚号”此时已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中。乔决定等着气球。它肯定会回来的。果然，“维多利亚号”回来了。但是，它更靠东边。乔向东跑去，挥动着双手，嘴里拼命喊叫……。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一股大风正以无法遏止的速度带着气球飞呢。

不幸的乔第一次感到了软弱和绝望。他觉得，这一次自己没希望了，主人肯定是一去不复返。他不敢，也不愿意再想下去。他像个疯子一样，双脚鲜血淋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拼命地往前走——。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夜幕已降临，他仍没有停下来。他步履艰难，时而跪着走，时而用手爬。他意识到力气就要用尽，死亡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可怜的乔就这样一点点前进着，终于到了一个沼泽地前。起码说，他当时不知道，因为几个小时前天就黑了，前边什么也看不见。他突然跌入粘性很强的烂泥中。尽管他使出平生的力气，绝望地挣扎着想摆脱出来，但是，无济于事。他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地陷入这块淤泥地里。几分钟后，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沉下去了。

“这回真要死了！唉，这是个什么死法！——。”他痛苦地自忖。

这位不幸的人狂怒地挣扎，但这只能使他在这块自掘的墓穴里越陷越深。周围没有一截树可以拦住他，没有一根芦苇可让他抓住！他明白这一下完了！他闭上了双眼——。

“主人！主人！救救我！——。”他呼喊道。

但是，这绝望、孤独，已经很微弱的呼喊声在黑夜中消失了。

第三十六章

自从肯尼迪又站到吊篮前部再次观察以来，他一直聚精会神地仔细搜索着地平线。

过了一会儿，他把身子转向博士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边有一群什么东西在移动。到底是人是动物，眼下还看不大清楚。不管怎么说，反正是在猛跑，因为后面扬起了一片尘雾。”

“不会又是龙卷风吧？莫非它又要把我们往北刮吗？”说着，弗加斯站起身来，仔细查看地平线。

“弗加斯，我想不是龙卷风。”肯尼迪答道，“是群羚羊或野牛什么的。”

“很有可能，肯尼迪。可是，那群东西离我们至少有9英里或10英里呢。对我来说，就是用望远镜也认不清。”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过的。那儿肯定有点什么特别的事，我觉得很奇怪。有时，好像是一场骑兵演习。唔！我没弄错！是些骑马的人，你瞧！”

博士极目眺望肯尼迪指的那群人，稍停片刻，说：

“我认为你是对的。那是一队阿拉伯人或提布人。他们现在跑的方向和我们一样。可是我们的速度更快，追上他们轻而易举。再有半个小时，我们就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知道该怎么做了。”

肯尼迪又举起望远镜，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群骑马的人比刚才清楚了些，其中有几个落在了后面，没有和大队在一起。

“显然，这是一次演习，要么就是打猎。那些人似乎在追赶什么。我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耐心点，肯尼迪。只要他们不拐弯，要不了多大一会儿，我们就能追上，甚至超过他们了。我们现在的飞行速度是每小时20英里，没有哪匹马能一直跑这么快的。”

肯尼迪又观察起来，几分钟后，说：

“他们是些阿拉伯人，跑得飞快。我完完全全看清楚了，他们有50人左右。他们的斗篷被风吹得飘了起来。这是一场骑兵操练。他们的头头在大队前面100多远的地方领着，其余的人跟在后面。”

“肯尼迪，不管他们是谁，都没有什么让人害怕的。再说，必要时，我们可以升高点儿嘛。”

“等一下，弗加斯！再等一下！”

“奇怪啊。”肯尼迪重新审视了一会儿下面的人群后，补充说，“有点什么我还弄不大明白。看这些阿拉伯人跑得那么卖命，而且队形不整，我觉得他们不是在跟着前面的人跑，倒更像是在后面追。”

“肯尼迪，你能肯定吗？”

“当然啦！我看得真真切切的，没错！是在追捕！在追捕什么人！前面跑的根本不是什么头头，是一位逃亡者！”

“逃亡者！”弗加斯冲动地大叫。

“是的！”

“哦！那我们可要盯住了。等一等看！”

这些骑马的人跑得够快的，可是后来，还是被“维多利亚号”追得只剩下三、四英里的距离了。

“弗加斯！弗加斯！”肯尼迪声音颤抖地呼喊道。

“你怎么了，肯尼迪？”

“难道是幻觉吗？这可能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一等。”

猎人匆匆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又举起来观察。

“怎么了？”博士问。

“弗加斯，是他！”

“他！”博士叫了起来。

一个“他”字就什么都明白了，完全不需要把名字说出来。

“骑马的就是他！敌人离他几乎不到100步了！他在逃呢！”

“这准是乔！”博士脸都白了。

“他往前逃，看不见我们！”

“他马上就能看见了。”弗加斯说着，减少了氢氧喷嘴的火头。

“怎么看见？”

“5分钟后，我们会降得离地面只有50尺高。15分钟后，我们就会到他的头顶上了。”

“应该开一枪通知他！”

“不行！他不能往回跑，他的后路断了。”

“那你说怎么办？”

“等着。”

“等着？！那些阿拉伯人呢？”

“我们追上去，超过他们！我们离他们不到2英里了。但愿乔的马还能挺得住。”

“唉呀！天哪！”肯尼迪大叫。

“出什么事了？”

看见乔扑倒在了地上，肯尼迪不由得发出绝望的叫声。他的马刚刚倒下，显然已疲惫不堪，支持不住了。

“他看见我们了。他站起来时，向我们招手了。”博士喊道。

“可是，阿拉伯人就要追上他了呀！他在等什么？嗨！多勇敢的小伙子！好样的！”猎人抑制不住地嚷道。

乔一跌倒，随即站了起来。这时，追在后面的一个敌人策马向他冲来。乔像只豹子似的纵身往旁一闪，避开来人。就在俩人相错的一刹那间，乔飞身跃起坐到了骑马人的身后，随即用他那双有力的手，钢铁般的指头闪电般卡住了那个阿拉伯人的喉咙，掐死了他。然后，他把尸体推下马，继续向前狂奔。

阿拉伯人的叫声连天，响成一片。他们全都一心一意地在追捕逃跑者，根本没看见飞临身后的“维多利亚号”。气球这时离他们只有500步远了，而且距地面几乎不到30尺高。但是阿拉伯人和逃跑者之间更近，只剩下不到20匹马的距离了。一位阿拉伯人看上去差不多已追上了乔。他正要把矛刺过去，肯尼迪眼急手快，一枪打中了他，阿拉伯人应声落马，摔到地下。

听到枪声，乔甚至没有回头。一部分阿拉伯人看到“维多利亚号”后立即停止追捕，翻身下马，匍伏在尘埃中，另一部分人仍在追赶。

“乔干什么呀？他怎么不停下来？”肯尼迪着急地喊道。

“放心吧，肯尼迪。他肯定有更好的办法。……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在按气球飞行的方向跑。他指望我们想点子呢！好样的！小伙子真聪明！我们来从这些大胡子阿拉伯人的眼前把他救走！我们离他最多不到200步！”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肯尼迪问。

“把你的枪先放一边。”

“好吧。”猎人说着，放下了枪。

“你能抱得住150斤压载物吗？”

“再重点也没问题。”

“不必要，这就够了。”

于是，博士把几个沙袋堆在肯尼迪的胳膊上，让他抱住。

“你靠吊篮后面站好，准备随时把这些压载物一下子扔出去。不过，你一定要当心，没有我的话千万别扔！”

“放心吧！”

“没有你手中的沙袋，我们就救不了乔了。那样，他可死定了！”

“相信我好了！”

这时，“维多利亚号”几乎飞到了那群阿拉伯人的头上。他们仍在乔身后死死地追赶。博士站在吊篮的前部，把绳梯展开，等着时机一到就扔下去。乔与追踪者之间始终保持着约50尺的距离。“维多利亚号”很快超过了这群阿拉伯人。

“注意好！”弗加斯提醒肯尼迪。

“我等着呢。”

“乔！当心！……。”博士声音洪亮地喊着，扔下了绳梯。梯子的最下面几格碰到地上，拖起一片灰尘。

听到博士的召唤，乔扭过身子，但并没有把马停下。绳梯到了他旁边。在他抓住软梯的一刹那间，博士连忙吩咐肯尼迪：

“快扔！”

“好嘞！”

这时，“维多利亚号”在猛然卸去比乔本身重得多的重量后，一下子升到150尺高的空中。气球摆动得很厉害。乔紧紧抓住在空中晃来荡去的绳梯。待气球稳住后，乔向阿拉伯人作了个莫明其妙的手势，然后像个敏捷的马戏团演员，顺着绳梯攀进吊篮。他终于回到了同伴们的身旁。博士和肯尼迪一拥而上，把他紧紧搂住。

阿拉伯人又惊又恼叫嚷起来。他们没想到逃跑者竟然被空中来物救走了，而且气球很快地越飞越远。

“主人！肯尼迪先生！”乔刚招呼了一声，就由于激动和疲劳支持不住昏了过去。这时，肯尼迪还在狂喜地呼叫着：

“得救了！得救了！”

“当然喽！”博士说。他已经恢复了往常不动声色的冷静。

乔几乎一丝不挂，两只手臂流着血，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所有这些说明他吃了不少苦。博士给他包扎好伤口，把他抱到帐篷里睡下。

乔很快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想要一杯烈酒。博士认为不应该拒绝他，因为治疗乔不能和一般的病人一样。喝完酒后，乔紧紧握住两位同伴的手，准备讲述他的遭遇。但是，博士和肯尼迪都不让他开口。工夫不大，这位真诚的小伙子又沉入了梦乡。他显得非常需要睡眠。

这时，“维多利亚号”微微转向往偏西方斜着飞去。在一股急风的吹送下，气球又飞过长有多刺灌木的荒原，掠过被暴风吹倒或连根拔掉的棕榈树。从救出乔到现在，气球飞了将近200英里。天快黑时，“维多利亚号”越过了东经10度线。

第三十七章

夜里，风势从白天的狂暴中缓和下来，最后停止了。“维多利亚号”的锚勾住一棵硕大的西克莫无花果树树顶，气球稳稳当当地停在空中。博士和肯尼迪轮流值班，乔放心大胆地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需要吃的药，就是这个。让大自然来治好他的病吧。”弗加斯说。

天亮时，风力又加大了，但是，风向却变化不定，一会儿突然转南风，一会儿又骤然变北风，最后，“维多利亚号”终于往西飞去。

博士手里拿着地图，辨认出他们是在达迈古王国上空。这儿的地势起伏不定，但土地极为肥沃。村里的茅屋都是用长长的芦苇与马利筋树的树枝混合一起做成的。耕田里，一个个小小的支架上，高高地堆放着打好的粮食。这些支架显然是用来保护粮食不遭田鼠和白蚁糟蹋的。

3位旅行家很快到了津德尔城②上空。从那宽广的刑场很容易认出它来。刑场中间高耸着一棵“死亡之树”。刽子手就守在树下。凡从树荫下经过的人，不管他是谁，都要被立即吊死！

②尼日尔津德尔省省会，为全国第二大城市

肯尼迪查看了一下罗盘，忍不住地说：“哎呀！我们又向北飞了！”

“这有什么关系？即使风把我们带到延巴克图，我也没有什么意见！还从来没有过这么自在地完成美妙的旅行的呢！……”

“也没有身体这么健康地结束旅行的。”乔插话道。他那欢快的面孔从帐篷里露了出来。

“呵！瞧我们勇敢的朋友！”猎人嚷道，“我们的救命恩人！怎么样？你还好吗？”

“那当然了。我很好！肯尼迪先生。我还从来没觉得这么好过。一个人跳到乍得湖洗个澡，然后，再作一趟愉快的短途旅行，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你觉得合适了！主人，不是吗？”

“好样的，小伙子！”弗加斯紧紧握着他的手夸奖道，“你让我们多么担心，多么难受啊！”

“哎呀呀！你们不也是吗！你们以为我就不担心你们的命运了吗？你们这下子可以得意地说把我吓坏了。”

“好个乔！你还挺会倒打一耙的！”

“我看，这一次掉下去，并没有改变他的脾气。”肯尼迪插了一句。

“我的小伙子，在危险关头，你表现出了崇高的献身精神。是你救了我们，当时‘维多利亚号’正在往湖里坠落。要知道，气球一旦掉下去了，没有人能把它拉起来。”

“什么献身呀！你们乐意的话，就说我翻了个筋斗好了。如果说我的所谓自我牺牲救了你们，不也救了我自己吗？瞧，我们3人的身体多健康！因此，想来想去，这件事从头至尾，我们都没有什么可自责的。”

“算了吧！你就别指望这小伙子听你的。”猎人嚷道。

“想要我听的最好办法，就是别再提这事啦。”乔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管是好是坏，反正不能再从头来一遍。”

“嘿，真是个犟脾气！”博士笑道，“不过，至少你也要好好给我们讲讲这一段你怎么过来的吧？”

“如果你们坚持非听不可的话，我就说几句吧。可是，在此之前，我想先把这只野鹅烤熟了。看来，前一段时间，肯尼迪先生没有闲着。”

“你说得不错，乔。”

“哈哈！我们来瞧瞧，这非洲的野味在欧洲人的肚皮里好不好消化。”

很快，架在氢氧喷嘴上的野鹅烤好了。只一会儿的工夫，整只野鹅就被3人狼吞虎咽地消灭光了。乔可没少吃，一个人好多天没有东西下肚，的确够饿的了。喝过茶和烧酒后，乔给同伴们讲述了自己的冒险经历。尽管他对所遭遇的事像平时一样看得很开，但他说着说着，仍难免有几分动情。博士从乔的叙述中发现这位忠诚的仆人关心他比关心自己还多时，抑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握住他的手。当乔说到比迪奥玛人的小岛沉没时，博士给他解释说，这种情况在乍得湖经常发生。

最后，乔谈到他陷入沼泽地，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时的情景。他说：

“我以为这一下完了，主人，真的，当时我满脑子就想着您了。于是我拼命挣扎起来。到底干了些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铁了心，不能这么眼睁睁地让沼泽埋了。就在这时，我依稀看见两步开外有个东西。你们说是什么？一截才断不久的粗绳头！我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结果还好，我勉勉强强够到了它。我拉了拉，绳子还挺能吃住劲。我就拽住绳子往外爬。最后总算爬上硬地了！看了绳子的另一头，我发现上面竟连着一个锚！……嗨！主人！如果您觉得没什么不便的话，我完全应该把它称为‘救命锚’！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只锚！它是‘维多利亚号’上的！我马上明白，你们曾经在那块硬地上着陆过！绳索的位置给我提示了你们往哪个方向飞的。我就顺着找。我费了不少气力，总算走出了沼泽地。有了勇气，我的劲也来了。我走了半夜，离湖越来越远。最后，我到了一块很大的村子边。那里有一块围起来的草地，里面关着一些马。那些马很温顺。生活中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会骑马的一下子会骑了。你们说不对吗？我联想也没想，跳上一匹马，就往北猛跑。我说不来一个城市，因为我没有见过；我也说不来一个村子，因为我都是避开的。我骑着马跑过一块块庄稼地，穿过一簇簇荆棘丛，跨过一道道绿篱。我使劲赶着，吆喝着，逼它再跑快些。我一口气跑到耕地的边界，往前一看，嘿！是沙漠！这倒合我的胃口！往前看得更清楚，而且更远了。我时时刻刻希望看见‘维多利亚号’在慢慢地飞着等我。但是，什么也没有。就这样跑了3个钟头后，我竟然傻乎乎地闯进了一个阿拉伯人的宿营地！唉！多像一场围猎！……。肯尼迪先生，要知道，一个猎人如果自己没被当作猎物追过，就不明白什么是打猎！不过，如果可能碰上这种事，我劝他还是别去试！后来，我的马累倒了，我也摔在地上，别人又紧紧逼了上来。我急了，一下子窜到一个阿拉伯人的马背上。我当时不是跟他过不去，我是没办法呀！我真心希望他别恨我掐杀了他！这时候，我看见你们了……。以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维多利亚号’跟在我后面。再以后嘛，你们像一个骑手骑着马捡地上的戒指一样，飞着把我救了上来。你们说，我指望你们难道不对吗？怎么样，弗加斯先生？您看这一切多简单！再自然不过了。如果这样做还对你们有用的话，我随时准备再来一次！再说，主人，我给您说过，这件事不值得一提。”

“真诚的乔！”博士激动地说，“我们的确没有看错你的聪明和机灵！”

“呵！先生，只要顺其自然，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您瞧，最稳妥的莫过于既来之，则安之。”

乔讲述他的历险记的时候，气球已迅速飞过很长一段路程。这时，肯尼迪让两位同伴注意看远方地平线上的一片矮房，看模样像是一座城。博士马上查了一下地图，认出这是达迈古国的塔热莱尔镇。

“我们又找到巴尔特博士走过的路线了。”博士说：“他当年就是在那儿与他的两位同伴理查逊和奥韦尔韦格分手的。理查逊走的想必是津德尔路线，奥韦尔韦格走的是马拉迪1路线。你们还记得吗？这3位旅行家，只有巴尔特一人最后回到了欧洲。”

1尼日尔中部城市和省会。

“这么说，根据‘维多利亚号’的飞行方向看，我们正一直往北去吗？”肯尼迪问。

“亲爱的肯尼迪，正是如此。”

“你不有点担心吗？”

“为什么担心？”

“因为这条路是到的黎波里的，我们又要到大沙漠了。”

“唔，朋友，我们不会飞那么远，起码，我希望是这样。”

“那么，你打算在哪儿停下？”

“肯尼迪，难道你就不很想参观一下延巴克图2吗？”

2马里中部城市，历史名城，位于撒哈拉沙漠南缘。

“延巴克图？”

“当然想啦。”乔插话说，“不看看廷巴克图，就不能算是到非洲旅行！”

“你将成为看见这座神秘之城的第5位或第6位欧洲人。”

“去延巴克图！”

“好吧！让风把我们带到北纬17度和18度之间，到时候我们再找一股能把‘维多利亚号’往西送的顺风，就行了。”

“好极了。”猎人说，“可是，我们还要往北走很长的路吗？”

“至少150英里。”

“那么，我要睡一会儿了。”肯尼迪说。

“先生，您睡吧。”乔说，“我的主人，您也该学学肯尼迪先生，去打个盹。你们都需要休息。我折腾得你们连觉都没能睡。”

猎人在帐篷里躺下。轻易不知累的弗加斯仍待在他的观察位置上。

3个小时后，“维多利亚号”飞快地越过高山连绵的多石地区。大大小小的山上光秃秃的，全是些花岗岩。一些孤峰甚至高达4000尺。山脚下生长着茂密的刺槐、金合欢、战捷木和椰枣树。长颈鹿、瞪羚3和鸵鸟在林子里异常敏捷地跑来跳去。干旱贫瘠的茫茫沙漠消失后，大地又成了草木的王国。这儿是凯鲁阿人的地盘。和他们危险的邻居图瓦雷格人一样，凯鲁阿人也用棉布带裹头把脸包住。

3产于非洲和亚洲的一种小羚羊。

顺利地飞了250英里后，晚上10点，“维多利亚号”停在了一个大城市上空。借着月色，隐约可以看见城市的一部分已坍塌一半。城里星星点点耸立着一些清真寺的尖塔。它们静静地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博士观察了星星的方位，判断出他们现在是在阿加德兹上空。

这座城市过去曾是一个大的贸易中心，但是在巴尔特博士到来时，该城已经衰落了。

黑夜中，“维多利亚号”没被发现。它悄悄降落在阿加德兹以北2英里的一块宽阔的黍田地上。一夜平平安安地过去了。早晨5点钟左右，一股微风吹拂着气球向西稍稍偏南的方向倾斜。

弗加斯急忙抓住这个天赐良机。气球很快升了起来，在一缕朝阳中飞走了。

第三十八章

5月17日的白天过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沙漠又开始出现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把“维多利亚号”往西南方送去。它不偏不倚地一直往前飞着，影子在沙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条。

出发前，博士出于慎重补充了储备水。他害怕在图瓦雷格人经常骚扰的这个地区，气球不能着陆。海拔1800尺的高原向南逐渐倾斜，地势越来越低。由阿加德兹到穆尔祖克有一条骆驼长年踏出来的道路。旅行家们横穿过这条道路，晚上到了北纬16度，东经4度55分的位置。漫长单调的一天里，他们飞了180英里。

白天里，乔精心烧烤了最后几块野味。当初肯尼迪打来猎后，只是把这些肉简单地作了一下粗加工。乔把一串烤得香喷喷的沙锥鸟当作晚餐。风很合适，博士决定在明月迷人的夜间继续赶路。“维多利亚号”升到了500尺的高度。月光下气球稳稳当当地飞行了约60英里路。整个过程中，吊篮没有丝毫摆动，甚至连像儿童那样的浅睡也不会被打扰。

星期天早晨，风向发生了变化。气球转而向西北方向飞去。几只乌鸦在空中翱翔，甚至在地平线方向有一群秃鹫。幸好它们离得很远。

看到那群鸟，乔不由得连声夸赞主人，把“维多利亚号”设计成两个气球的主意太妙了。

“要是只有一个气囊，谁知道我们这会儿在什么地方？”他说，“这第二个气球，就和船上的救生艇没什么两样。万一遇难，随时可以乘上它逃生。”

“朋友，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我们的救生艇让我有点担心。它比不上一艘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肯尼迪问。

“我是说，新‘维多利亚号’没有原来的好。不知是因为日晒雨淋塔夫绸布料太陈旧了，还是上面涂的马来树胶被蛇形管的热气烤得太久有点老化，我发现气球有些漏气。当然，到目前为止，这还不算多么严重，但是毕竟要引起我们的警惕。气球上升的高度有越来越低的趋势，因此，为了把气球维持在一定的高度上，我不得不使氢气尽可能地膨胀。”

“见鬼！”肯尼迪叫道，“我看，想补救也没有办法了。”

“是的，亲爱的肯尼迪，没有办法，所以，我们最好抓紧赶路，甚至夜间也尽量避免停下来。”

“我们离海岸还很远吗？”乔问。

“离哪个海岸，小伙子？我们怎么知道命运将把我们带往何处？我现在所能告诉你的，就是还要往西400英里才是廷巴克图。”

“我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到那儿？”

“如果一直顺风的话，我估计星期二傍晚可以到。”

“这么说，我们比那支骆驼商队到的早。”乔指指下面拉成长队在沙漠里蜿蜒前行的人和牲畜，说。

弗加斯和肯尼迪在吊篮边俯身观看。只见下面走着一支人畜庞杂的大队伍，其中光骆驼就有150多头。这支队伍是从廷巴克图到塔菲莱去的。这一趟靠每头骆驼背上的500斤货物，队伍中每个人可赚12个金穆特卡尔（相当于125法郎）。所有的骆驼，尾巴下面都挂着一个小袋子。那是用来收集骆驼粪的，因为在沙漠中，骆驼粪是唯一靠得住的燃料。

图瓦雷格人的骆驼是最优良的品种。它们可以3天甚至7天一口水不喝，或者2天不吃一点东西。它们跑起来比马还要快，而且聪明、听话，服从向导“克阿比”的指挥。在当地提起“梅阿利1”没有不知道的。

1即“单峰驼”。

在博士介绍这些杂闻趣事时，猎人和乔注视着那群男女老幼在似动非动的流沙中艰难地跋涉。地面上凋谢的枯草和孱弱的灌木丛疏疏落落，难以遏制住沙子的流动。队伍刚一走过，留下的足迹几乎立即就被风沙掩平了。

乔不明白阿拉伯人在茫茫沙漠中怎么能知道往哪儿走，如何找得到散落在无垠荒僻处的水井。

“大自然赋予了阿拉伯人一种无与伦比的辨路本能。”博士答道，“欧洲人弄不清方向的地方，他们毫不犹豫地就能辨清东西南北。一块毫无意义的石头、一粒石子、一丛小草、沙子颜色的细微差异，这些都足以使他们清楚自己该往哪儿走。夜里，他们就根据北极星来认路。他们每小时前进不超过2英里，而且中午最热的时候，还要停下来休息。这样，你们可以估计出，穿越900多英里的撒哈拉大沙漠，他们需要花多少时间了。”

此时，“维多利亚号”已经从阿拉伯人惊讶的目光中消失了。看到气球飞得那么快，这些阿拉伯人不知道有多羡慕呢。天黑时，“维多利亚号”飞过了东经2度20分地区。一个晚上，他们又走了1度多的路。

星期一，天气完全变了，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气球和吊篮淋湿后重了不少，因此，既要顶得住滂沱大雨的袭击，又要对付气球额外增加的重量。正是这无休止的大雨才使这一地区形成了许多独一无二的沼泽地和泥塘。地面上又见到了金合欢树、猴面包树、罗望子树和其他植物。

桑海国到了。这个地区的房顶都是向后倾斜的，如同亚美尼亚人的无边软帽。大山很少，但有一些仅仅算得上丘岭的小山。山丘间有许多细谷和天然水库。珠鸡鸟和沙锥鸟在那里来回飞翔。一股股汹涌的激流把路截得支离破碎。当地人只好攀紧藤蔓，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越过水面。再往前，小树林被莽莽丛林所代替。林中生活着钝吻鳄、河马和犀牛。

“我们路上没有耽搁，很快就要看到尼日尔河了。”博士说，“越靠近大河，地面的外貌变化越大。恰当地说来，这些奔腾不息的大河就是一条条推动社会发展的‘前进大道’。它们每到一地，首先带去植物，然后送去文明。可以说，尼日尔河在它2500英里长的行程中，沿途孕育了非洲最大的城市。”

“主人，您这么说，倒使我想起了那位对上帝大唱颂歌的大人物的故事。他赞美说，上帝注意到了使大河从大城市流过！”乔插话道。

中午时分，“维多利亚号”从一个小镇上空飞过。小镇名叫加奥，过去曾是一个重要的首府。现在，镇上只有几座破旧的茅屋。

“巴尔特博士回延巴克图时，就是从这儿横渡尼日尔河的。”博士指出，“这就是那条古代文化中很有名的大河。它可以与尼罗河相媲美，被异教徒说成是从天上流下来的。同尼罗河一样，尼日尔河招致了历代地理学家的注意。许多人为考察尼日尔河献身。人数可能比为考察尼罗河而牺牲的还要多。”

尼日尔河在两块辽阔的河岸中流淌。奔腾不息的滔滔河水向南方流去。但是，3位旅行家几乎还没完全看清河的轮廓，就被风吹走了。

“我来给你们谈谈这条河吧。”弗加斯说，“可惜它已经离我们很远了！这条河的长度几乎和尼罗河一样，它流经很大一片地区。这条河，有的地方叫它‘迪乌勒巴’，有的地方叫它‘玛约’，也有的地方叫它‘考拉’，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叫法。这些名字的意思就是‘大河’，只是流经的地区不同，叫法不同罢了。”

“巴尔特博士走过这条路线吗？”肯尼迪问。

“没走过。他离开乍得湖时，经过的是博尔努的一些重要城市。他在加奥城往南4度一个名叫‘塞’的地方过的尼日尔河。随后，他深入到了尼日尔河河弯里那片从未被考察过的地区。又受了8个月的累后，巴尔特才抵达延巴克图。如果风大些的话，他走的这些路，我们用不了三天就能飞完了。”

“尼日尔河源头被人发现过了吗？”乔问。

“很早以前就被发现了。”博士回答说，“勘探尼日尔河与它的支流吸引了许多探险队。我可以把一些主要的探险队说给你听听：1749年到1753年，亚当森2查看了这条河，并游览了戈雷岛；1785年到1788年，戈尔贝利和杰弗罗伊穿过了塞内冈比亚3的沙漠，并一直走到了摩尔人4的国家。那些摩尔人杀害了索涅、布里森、亚当、赖利、科什莱和其他许多不幸的人；此后，来了大名鼎鼎的蒙戈—帕克。他是沃尔特（斯各特的朋友，也是位苏格兰人。）1795年，受伦敦非洲学会的派遣，蒙戈—帕克来非洲考察。他抵达班巴拉，见到了尼日尔河。后来他和一个奴隶贩子作伴同行了500英里，查看了冈比亚河。1797年蒙戈—帕克回到伦敦。1805年1月30日，他与一位姻亲安德森、画家斯科特和一队工人又动身来非洲。他到了戈雷岛，与一支35名士兵的小分队会合后继续出发。8月19日，他又一次来到尼日尔河。但是这一回，由于过度疲劳，物质匮乏，当地人的虐待，天气的酷热和对健康有害的自然条件，最后，40名欧洲人只活下来了11人。11月16日，蒙戈—帕克夫人收到了她丈夫的最后几封来信。一年后，人们从一位当地商人的口中得知，这位不幸的旅行家12月23日乘船顺尼日尔河而下到达布萨时，瀑布掀翻了他坐的小船，他本人也被土人杀害了。”

21727—1806，法国植物学家。

3塞内加尔河与冈比亚河之间的地区的旧称。

4毛里塔尼亚人。

“这个可怕的结局没使其他的探险家们退而却步了吗？”

“肯尼迪，正相反，因为，当时人们不仅要了解这条河，还要找到这位旅行家留下的资料，所以，从1816年起，伦敦又组织了一支探险队。格雷少校参加了进来。这支探险队抵达塞内加尔后，深入到了富塔贾隆高原5。他们走访了富拉人6和曼丁哥人，然后返回英国。他们在其他方面收获不大。1822年，莱恩少校考察了毗邻英属领地的整个西非部分，正是他第一个到达了尼日尔河发源地。根据他的资料来看，这条河的源头部分好像不到2尺宽。”

5位于几内亚中南部边境。

6非洲西部黑人和含米特人混血种，大多游牧为生，信奉伊斯兰教。

“跳过去很容易嘛。”乔不屑一顾地说。

“什么呀！哪有那么容易！”博士反驳道，“如果听信传说，谁跳源头，谁就会立即掉进水里淹死。凡是想从源头里汲水的人都感到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他。”

“可以不相信这些说法吗？”乔问。

“可以。5年后，莱恩少校打算穿越撒哈拉大沙漠，一直挺进到廷巴克图去。但是，在延巴克图以北几英里的地方，他被乌拉德—西曼人勒死了，因为那些人想逼他改信伊斯兰教，他坚绝不从。”

“又一位受害者！”猎人叹息道。

“之后，一位有勇气的年轻人靠他少得可怜的一点钱财，开始从事而且最后完成了现代探险中最惊人的一趟旅行。我想说的是法国人勒内—卡耶。1819年和1824年，他曾做过多次尝试。1827年4月19日，他又一次从里奥—努内出发。8月3日，他到达蒂梅城时已精疲力竭，身患疾病。直到半年后，即1828年1月他才又能继续旅行。凭借身上穿着的东方人服装的掩护，他加入了一支骆驼商队。3月10日，他到达尼日尔河，进了热内城。他从那儿乘船顺流而下，终于在4月30日抵达廷巴克图。此前，另一位法国人安伯尔，英国人罗伯特—亚当斯分别于1670年和1810年可能也到过这座奇异的城。但是应该说，勒内—卡耶是第一位把该城准确资料带回来的欧洲人。5月4日，他离开这个‘沙漠明珠’。9日，找到了莱恩少校被杀的地方。19日，他到了埃尔—阿拉旺。随后，他离开这座商业城市，经历无数艰险横穿苏丹与非洲北部地区之间的茫茫荒漠，最后进入丹吉尔7城。12月28日，他登上了去土伦8的船。19个月中，尽管生病就占了180天，他还是由东到西横穿了整个非洲。唉！如果卡耶出生在英国，他肯定会获得现代最勇敢旅行家的美誉！与蒙戈—帕克齐名！但是在法国，他却没得到应有的重视9！”

7摩洛哥北部港口城市。

8法国南部港口城市。

9弗加斯是英国人，所以也许他有些夸张。不过应该承认，勒内—卡耶在法国，在旅行家中间没有享受到与他的献身精神和英勇相称的荣誉。—原注

“真是条英雄好汉！”猎人夸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由于积劳成疾，他39岁就去世了。那些人认为给他颁发了1828年地理学会奖就够了。倒是在英国，他获得了当时最高的荣誉！再说，就在他做这趟无与伦比的旅行时，一位英国人也想出了这么一个计划，并进行了尝试。他的勇气丝毫不逊于卡耶，但是却没卡耶那么幸运。这位英国人就是克拉珀顿上尉，丹纳姆的同伴。1829年，他在西海岸的贝宁湾登陆重返非洲。他沿着蒙戈—帕克和莱恩的足迹前进，在布萨发现了与蒙戈—帕克之死有关的资料。8月20日，他抵达萨卡图。在那儿，他成了当地人的俘虏，在他忠实的仆人理查德—兰德的怀抱里咽了最后一口气。”

“这位兰德的命运如何呢？”乔饶有兴趣地问。

“他最终抵达海岸，回到了伦敦，并带回了上尉遗留下的文件和他自己旅行的精确笔述。他向政府提出愿为国家效劳，完成对尼日尔河的考察工作。他与他的兄弟约翰结成同伴。他们俩是出身贫寒的科努尔人。1829到1831年，两人从布萨沿河而下，一直到了尼日尔河的河口，详详细细记下了这段河流的全部情况。”

“如此说来，这两兄弟逃脱了其他人的那种不幸命运了？”肯尼迪问。

“是的。至少这一次探险平安返回了。但是，1833年理查德第3次去尼日尔河旅行时，在河口附近被莫名其妙飞来的一颗子弹击中身亡。朋友们，你们看，我们飞越的这块土地是许多旅行家作出崇高奉献的地方，而他们得到的回报，更多的却是死亡！”

第三十九章

星期一，天空阴沉沉的。弗加斯博士兴致勃勃地给他的同伴讲述了许多有关他们所经过地区的细节。地面相当平坦，前方没有任何妨碍他们前进的高山峻岭，唯有这可恶的东北风令博士不安。风迅猛地刮着，使他们渐渐远离了廷巴克图。

尼日尔河一直向北上行到延巴克图后，犹如一股喷泉射出的水柱，在地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掉头分成一条条支流，心花怒放地流入大西洋。这个河套地区，土地条件变化很大，一会儿是肥壤沃土，一会儿是不毛之地。玉米地过去是荒芜的平原，接着又是大片长满灌木的旷野。各种各样的小鸟、鹧鸪、野鸭、翠鸟，成群结队地栖息在激流两岸和洼地上。

下面，时不时地出现一个图瓦雷格人的营地。他们躲在皮帐篷下休息，而女人们却在外面忙着干活。她们嘴里叼着大烟斗，边抽烟边挤骆驼奶。

到晚上8点左右，“维多利亚号”已经往西飞了200多英里。这时，3位旅行家亲眼看到了一幅神奇的景色：

几道月光透出云缝，划过雨帘洒落在绵延不断的洪博利山脉上。没有比这些玄武岩山峦更奇特的了。在阴暗的天空衬托下，它们显示出神奇的轮廓，像是传说里中世纪某个大城市的废墟。这种感觉和黑暗中令人吃惊地看到眼前出现北冰洋的浮冰时一样。

“看呀，这简直是‘尤多尔夫的奥秘’中的一个景色。”博士说，“安娜•拉德克利芙1也未必能勾勒出比这个山景更可怕的场面了。”

11764—1823，英国女作家，《尤多尔夫的奥秘》是她在1794年的作品。

“我的天！”乔叹道，“我可不愿晚上一个人在这个幽灵出没的地方遛达。主人，您看，如果不是太重的话，我就把这整个景致搬回苏格兰，放到罗蒙湖边上去，肯定会很合适，而且肯定有大批游人蜂拥而至。”

“可惜我们的气球不够大，不能实现你的奇想。现在，我觉得方向似乎变了。好极了！这方土地的神灵实在可爱，他们向我们吹来了东南风。这风正好把我们送上想走的路。”

果然，“维多利亚号”重新向北飞去。5月20日早晨，气球飞过尼日尔河支流上空。这里大大小小的河流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蜘蛛网般的水网。许多运河里还长满了茂密的青草，像一块块草肥水美的牧地。在这儿，博士找到了巴尔特走过的路线。当年，巴尔特博士就是从这儿上船顺河而下去到廷巴克图。这段尼日尔河宽800托瓦兹，河两岸全是罗望子树和十字花科植物。成群结队的瞪羚蹦蹦跳跳，弯弯曲曲的犄角在高草中时隐时现。岂不知，虎视眈眈的钝吻鳄静静地伏在草丛深处，正等候着它们的到来呢。

长长的驮驴和骆驼队，载着从热内运来的货物在树下缓缓而行。工夫不大，在一个河湾处出现了一些房顶倾斜的矮房子。这一带地区的土台子上和房顶上都堆放着干草。“这就是卡布拉！”博士高兴地欢呼道，“它是廷巴克图的码头。从这儿到那个城不足5英里了！”

“看来您很满意，先生？”乔问。

“我的小伙子，何止满意，是高兴！”

“那好，这么说，就是一切如愿了。”

果然，下午两点钟时，这颗沙漠明珠展现在旅行家们的眼前。神秘的廷巴克图和雅典、罗马一样，以前曾有过许多学者贤人，文化气息非常浓厚。

弗加斯根据巴尔特本人画的平面图核查了城里的每一处。他发现地图绘制的非常精确。

城市在浩瀚的白沙平原中呈一个大大的内接三角形状，三角形的顶点冲北刺入沙漠的一角。城的周围一片荒芜，上面稀稀落落长着一些野生谷物，矮小的含羞草和委靡不振的灌木。

空中俯瞰，气球正下方的廷巴克图城外貌很容易让人想到一堆游戏用的弹子和骰子。街道相当狭窄，路两旁全是些用土坯建造的平房、草屋和芦苇棚。这些房子有些是圆锥形的，有些是方形的。平台上懒洋洋地躺着一些手握长矛或火枪，身穿鲜艳长袍的居民。这个时候，街上一个女人也没有。

“听说这儿的女人很漂亮。”博士说，“你们看这3座清真寺的尖塔。它们是众多寺院中仅存的3个了。廷巴克图已完全失去往日的辉煌，走向了没落！在城区三角形的顶端，耸立着桑科尔大清真寺。绘着精美图案的拱顶支撑着寺里一排排游廊。离桑科尔大清真寺稍远些，在圣古区的附近，是西迪—叶海亚清真寺和几栋两层的房子。别想着能找到什么宫殿和纪念性建筑物。这里的酋长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所以，他的官邸不过是个商行罢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些颓垣断壁。”肯尼迪说。

“那是1826年富拉尼人给毁掉的。那时的城市要比现在大三分之一呢。廷巴克图从11世纪起就是人人觊觎的对像。它先后曾归图瓦雷格人、桑海人2、摩洛哥人和富拉尼人所有。该城曾是一个重要的文明中心。16世纪时，城里有位学者，如艾哈迈德—巴巴就拥有一个收藏了1600部手稿的私人藏书室。可惜这座历史名城现在竟成了中非的一个贸易货栈。”

2住在马里尼日尔河河套地区的一个民族。

的确，这座城市似乎被人们漫不经心地遗弃了。到处显露出衰败城市惯有的杂乱无章，污秽不堪。郊区堆积着大片大片残砖破坯等废弃物。除了集市广场上的小丘外，它们就是这块平原上唯一起伏不平的地块了。

当“维多利亚号”从上空路过时，城里出现一阵骚动，鼓声顿时响起。然而，恐怕连当地仅存的一位学者也没来得及观察这个新奇的现像，气球就在沙漠来风的吹送下，又飞回尼日尔河蜿蜒水道的上空了。很快，廷巴克图就变成了他们旅行中仅仅能回忆到的一个景点。

“现在，就看老天把我们往哪儿带了！”博士说。

“但愿能往西去！”肯尼迪期望道。

“唔！管它顺原路返回桑给巴尔，还是横渡大西洋到美洲，我都不在乎！”乔大大咧咧地说。

“乔，不管到那儿去，首先得有这种能力。”

“难道我们缺乏这种能力吗？”

“小伙子，我们缺的是气。气球的升力在逐渐减小。要想它把我们带到海岸，就得特别节省气体。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得扔掉压载物。看来，我们太胖了。”

“主人，这都是无所事事的缘故！整天像个懒汉似的躺在吊床上消磨光阴，当然要长膘变重了。没想到，我们竟做了一次懒汉旅行！等回去时，大家一定会发现我们肥肥胖胖的不像个样子。”

“真不愧是乔的想法。”猎人插话说，“不过，出水才见两腿泥，你怎么知道老天爷给我们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我们的旅行还远没结束呢。弗加斯，你认为我们会到非洲的哪个地方？”

“肯尼迪，对你的这个问题，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风向变幻不定，我也拿不准。说到底，如果我们能到塞拉利昂和波唐迪克之间的海岸，我会感到非常运气的。在那儿很大一块区域里，我们都可以遇到朋友。”

“能和他们见面是一件高兴的事。可是，我们至少现在是在往想去的方向飞吧？”肯尼迪说。

“不完全是，肯尼迪。你瞧瞧磁针，我们又在往南去，也就是说，我们正顺着尼日尔河去它的发源地。”

“如果源头不是已经发现的话，这倒是一个少有的考察机会。”乔俏皮地说，“主人，咱们就不能发现其他的源头了吗？”

“乔，不能。不过，放心吧，但愿我们不至于到那儿。”

夜幕降临时，博士扔掉了最后一袋压载物。“维多利亚号”又上升了一些。氢氧喷嘴尽管已开到了最大火力，维持气球高度仍有些勉为其难。“维多利亚号”这时已位于廷巴克图以南60英里的地方。可是第二天博士醒来时却发现他们到了尼日尔河畔，离德波湖不远了。

第四十章

尼日尔河流到这儿被一些大岛分裂成许多河面狭窄，水流异常湍急的支流。有一个大岛上建着几所牧羊人住的陋屋。但是，对这块地区做精确测量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维多利亚号”的速度一直在逐渐加快。糟糕的是，气球还在往南倾斜，一会儿的工夫就飞过了德波湖。

弗加斯一面尽量使气体膨胀，一面尝试着变换气球高度在大气层中寻找合适的气流。但一切努力均付之东流。他及时放弃了无谓的寻找，因为这种尝试使气囊老化的内壁压力加大，气体泄漏得更多了。

博士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心里非常不安。这股风一个劲儿把他们向非洲南部地区刮去。弗加斯的全盘计划都被打乱了。他现在已弄不清该指望谁，或依靠什么了。如果他们到不了英国或法国的属地，而是落到了骚扰几内亚沿岸的野蛮人手里，他们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在那儿怎么能指望有船回英国呢？眼下风向在把气球吹向达荷美王国②。那里的部落更野蛮。如果被他们抓住，只有任凭某位国王处置了。那儿的国王非常残暴，每逢大型节日，他都要杀几千人来做祭祀！这样，他们肯定没命了。

②西非国家贝宁的旧称。

另一方面，气球眼看着瘪下去，博士已感觉到它就要带不动他们了。这时，天色有点明朗起来，他期盼着雨停后，气流能有所变化。而恰恰这时，乔的几句话又使他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嘿！”乔叫道，“瞧雨又要下大了。而且从那块乌云运动的速度来看，这场雨小不了！”

“怎么，又来了一块乌云吗？”弗加斯问。

“是的，而且这块乌云黑的真少见！”肯尼迪答道。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乌云呢，”乔证实说，“边边棱棱笔直笔直的！”

“嗨，吓了我一跳。”博士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松了一口气说：“哪里是乌云。”

“啊！您说是什么？”乔惊讶地问。

“不是乌云，而是另外一种威胁！”

“这话怎讲？”

“那是一大群飞蝗。”

“飞蝗？”

“是的，几十亿只蝗虫龙卷风般地即将从这个地区飞过。这一带可要遭殃了。只要它们一落下，地上所有能吃的全会被吃的一干二净。”

“我倒想见识见识！”乔有些不相信。

“稍等一下，乔，10分钟后，那群蝗虫就到这儿了。你睁大眼睛好好瞧吧。”

弗加斯说的一点不错。这群飞舞的蝗虫黑压压的占了方圆好几英里。它们发着嗡嗡的喧嚣声，地面上拖着巨大的阴影飞过来了。这些被称为“蝗虫”的害虫，多得不计其数，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飞蝗大军。在距“维多利亚号”100步远的时候，它们向绿油油的田野扑去。一刻钟后，蝗虫飞走了。3位旅行家远远望去，只见树、灌木丛全光秃秃的；原本青草茂密的牧场犹如被割过一般，偌大一片原野顷刻间变得荒芜凄凉，好像冬天来临了似的。

“看见了吧，乔？”

“清清楚楚！先生，这实在稀奇，不过也很自然，一个蝗虫微不足道，几十亿个蝗虫在一起可就惊天动地了。”

“这也是一种可怕的雨，”猎人说，“而且比冰雹的摧毁力更可怕。”

“甚至连预防都不可能。”弗加斯说，“有时，人们曾想用烧毁树林，甚至庄稼的办法来拦住这些昆虫，不让它们飞过。前面几批蝗虫扑到火中，烧死了，可是火也被扑灭了。后面的蝗虫势不可挡地继续前进。好在这一带地区，有一种补偿蝗灾的办法：当地人大量捕捉这种昆虫，然后津津有味地吃掉它们。”

“那它们就是空中的虾了。味道一定不错的。”乔说道。他很后悔，没有能品尝过这种昆虫。

临近傍晚时，气球下面沼泽地多了起来，树林渐渐被小树丛所代替。河畔地区，可以分辨出一些烟草和长着刍草的大块洼地。这时，在尼日尔河的一个大岛上显现出了热内城和土质清真寺的2个尖塔。与此同时，3位旅行家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味。原来，城里的墙上筑着密密麻麻的燕巢，臭气正是从那些燕巢里散发出来的。房舍间夹杂着一些猴面包树、金合欢村或椰枣树。伞状的树冠伸出了房顶。即使在夜间，城里也十分热闹。热内不愧是座繁华的商业城。它供给延巴克图需要的一切。它的小船顺着河流，它的骆驼商队沿着树荫大道往延巴克图运送各种工业品。

“如果不是因为会耽误我们的旅行，我真想降到这个城里看看了。”博士遗憾地说，“这里想必不止一位阿拉伯人周游过法国或英国。我们这种旅行方式或许不会使他们感到陌生。不过，这样做，总归不够谨慎。”

“把这个城市留到我们下次旅行时再来吧。”乔笑着说。

“再说，朋友们，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好像慢慢转成东风了。这种机会不能放过。”

博士把空瓶子，盛肉的空箱子等一些已无用的东西扔出了吊篮。他成功地把气球保持在了最有利的气层里。清晨4点钟，他们来到了朝霞初照的塞古城。这座城是邦巴拉的首府。它由4个城区构成，非常好认。这儿的清真寺是摩尔式建筑。向各个城区运送居民的渡船来来往往忙个不停。但由于风速大，还没有几位当地居民看到，3位旅行家就已经越过该城笔直往西北方向快速飞去。到这时，博士忐忑不安的心情才渐渐平息下来。

“如果方向不变的话，用这个速度飞下去，再有2天我们就能抵达塞内加尔河了。”博士盘算着说。

“是不是就到了友好地区？”猎人问。

“还不完全是。不过到了那里后，万一‘维多利亚号’飞不动了，我们可以去法国殖民地！但是，只要气球还能坚持几百英里，我们就能一路轻轻松松，无忧无虑，平平安安地到西海岸了！”

“到那时，整个旅行也就结束了！真没劲，只好算了！”乔有些依依不舍地说，“要不是还有机会给人讲述我们旅行的乐趣，我一辈子都不想着陆！主人，您认为大家会相信我们的话吗？”

“可爱的乔，谁知道呢？不过，事实终归是事实，谁也无法驳倒。成千个证人看到了我们从非洲一侧的海岸动身，同样会有成千个证人目睹我们到达非洲另一侧的海岸。”

“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别人很难说我们没有横贯非洲大陆！”肯尼迪自信地说。

“唉，弗加斯先生！”乔深深叹了口气说，“以后只要想起我那些金矿石，我就会后悔的。有它们在手可以给我们的探险增色多少啊！给大伙儿讲的时候，拿出来让他们瞧瞧，谁还会不信？每个听众给他一克，没有一大群人听我说才怪呢！他们肯定会为我喝彩！”

第四十一章

5月27日早上9点左右，大地呈现出一幅崭新的面貌。缓缓倾斜的地面变成了丘陵。这预示着随后将有高山。2位旅行家只有飞越过横在尼日尔河流域和塞内加尔河流域之间的这条山脉。它使得两边的水分别流入几内亚湾和佛得角湾。

非洲的这部分一直到塞内加尔，都被认为是危险地区。弗加斯博士早已从以前的探险家们口中得知这一点。那些探险家们在这块土地上曾因受到野蛮的黑人无数次的洗劫而困苦不堪，也曾碰到过无数次的危险而九死一生。这里的恶劣气候使蒙戈—帕克的大部分同伴丢了性命，因此，弗加斯更加认定绝不能在这块充满敌意的土地上降落。

但是，他已经没有工夫休息了。“维多利亚号”明显地越飞越低，他不得不吩咐再扔掉许多不是十分有用的东西，尤其是在飞越一座山峰的时候。就这样，气球又前进了120多英里。升起来降下去，忽升忽降，大家都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气球如同西绪福斯推的巨石②，好不容易升起来，很快又降下去。几乎失去膨胀力的球囊，形状已大大改变，越拉越长了。风吹在松松的外壳上弄出了许多大皱褶。

②希腊神化传说中，西绪福斯生前是个暴君，死后被罚在地狱里把巨石推到山顶。但每次快到山顶时，巨石又滚落下来，如此循环不止。

发现这种情况，肯尼迪不由得担心起来。他问：

“气球会不会有裂缝呢？”

“那倒没有。”博士答道，“可是温度高，天气热，橡胶显然已经老化或溶化。所以氢气从塔夫绸布缝里漏跑了。”

“怎么才能不让它漏气呢？”

“眼下做不到。我们只有尽可能拖延下去。这是唯一的方法了。现在能扔的都扔了吧。”

“哪里还有什么可扔的了？”猎人望望几乎已经空了的吊篮说。

“把帐篷拆下扔掉吧。光是它就重得很。”

乔听到吩咐，立即爬到系着网索的圆环上方。他在那儿毫不费力地取下厚重的帐篷帘布，扔出了吊篮。

“这个帐篷肯定能让整整一个部落的黑人得到好处。”乔调侃道，“它够给上千名土人做穿的，因为他们用布少的不能再少了。”

气球稍稍上升了一点儿，但是很快又明显地向地面靠近。

“咱们降下去吧，”肯尼迪建议，“看看能不能为球囊做点什么。”

“肯尼迪，我再给你说一遍，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修补它。”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把不是非用不可的东西全都舍出去吧。无论如何，我也要避免在这附近着陆。我们眼下飞过的这片树林可是一点儿也不安全。”

“什么？有狮子，还是有鬣狗？”乔一脸蔑视地说。

“小伙子，比这些更可怕。这里有人，而且恐怕是非洲最残酷的人。”

“您怎么知道是呢？”

“从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的旅行家们那儿听说的，还有从法国人那里知道的。住在塞内加尔殖民地的法国人不可避免地要与周围的部落打交道。在费德尔布1上校统治时期，对这一地区的考察工作已经很引人注意了。一些军官，如帕斯卡尔、万桑、朗贝尔，曾经从他们的探险中带回一些详尽的材料。他们考察了塞内加尔河湾地区，由于战争和洗劫，那儿只留下一片废墟。”

11818—1889，法国将军，1854年任塞内加尔总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1854年，塞内加尔富塔城的一位伊斯兰教圣人阿尔—哈吉，自称和穆罕默德一样受到了神的启示。他鼓动所有的部落对不信伊斯兰教的人，也就是对欧洲人，发动一场战争。这场动乱使得塞内加尔河与支流法莱梅河之间遭到了蹂躏和破坏。由他率领的3股宗教狂队伍一路上杀人抢掠，挨村挨户地扫荡了这个地区。他们甚至入侵尼日尔河谷地，一直到了塞古城下，使这座城长期受到威胁。1857年，阿尔—哈吉带人北上围攻法国人在塞内加尔河畔修建的梅迪纳要塞。这座堡垒在一位英雄人物保尔•奥尔的指挥下进行了顽强的保卫战。他们在缺粮少弹的情况下，苦苦守了好几个月，一直坚持到费德尔布上校率援兵来赶走这些宗教狂。于是，阿尔—哈吉带领他的信徒们重新渡过塞内加尔河，又来到卡尔塔城继续杀人抢掠。这块地区就是他和他的那帮强盗躲藏、隐蔽的地方。我肯定地告诉你们，落在这伙人手里，绝不会有好事的。”

“我们别落到他们手里了。”乔说，“能舍的都舍掉吧，哪怕把东西扔光，连脚上的鞋子都不剩，我们也要把‘维多利亚号’再升上去。”

“我们离塞内加尔河不远了。”博士宣布，“不过，我预计可能气球把我们带不过河去。”

“总可以把我们带到河边吧。”猎人说，“能到那儿，就行啦。”

“这正是我们力争做到的。”博士答道，“只是，有一件事让我担心。”

“哪件事？”

“我们还要越过几座大山才行。可是这很不容易，因为我无法再使气球的升力增大，即使烧得最热也不行。”

“我们等着吧，到时候再说。”肯尼迪安慰博士说。

“可怜的‘维多利亚号’！”乔感慨万分，“就像船员恋船一样，我对它已经很有感情了。和它分手，我还真舍不得！与当初我们动身旅行时相比，它等于说变了个模样。不过尽管如此，也不该对它说三道四呀！它毕竟忠实地为我们服务过。要我抛弃它实在于心不忍。”

“放心吧，乔。即使有一天我们忍痛割爱，那也是迫不得已。我们的‘维多利亚号’将一直为我们耗尽最后一点力。现在，我还需要它再飞上24个小时。”

“它在衰竭。”乔打量着气球说，“它瘦了，它的生命就要到头了。可怜的气球啊！”

“弗加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地平线那儿就是你说的那些大山了。”

“正是的，”博士举起望远镜查看后，证实道，“看来这些山很高，恐怕我们很难飞过去。”

“就不能避开吗？”

“肯尼迪，我认为不能。你瞧它们占了多大一片，差不多是地平线的一半了！”

“它们就像把我们围住了似的。”乔说，“左边、右边全让山给占住了。”

“我们只有从上面飞过去。”

这些障碍物那么威严，似乎在飞快地靠过来。说得准确些，大风拼命地刮着，猛推‘维多利亚号’向锐利的山尖扑去。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气球升高，否则就要撞上去了。

“把水箱的水倒空，”弗加斯吩咐，“只留够一天用的就行。”

“好的！”乔应道。

“气球升了吗？”肯尼迪问。

“一点点儿，50尺左右。”博士答道，眼睛紧紧盯着气压表。“不过，还不够。”

的确，高高的山峰好像正迎面扑向3人。他们还远没有升到山峰上面。气球还要上升500多尺才行。氢氧喷嘴的供应水也倒掉了，只留下了几品脱。但是这仍然不够。

“还是得想法子过去啊。”博士说。

“既然水倒掉了，水箱有什么用，干脆扔了吧？”肯尼迪征求道。

“扔吧！”

“好哩！”乔答应道，“东西一样样地都扔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至于你，乔，千万别像上次那样再作自我牺牲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向我发誓不离开我们。”

“放心吧，主人，我们永远不离开。”

“维多利亚号”又往上升了20托瓦兹左右，但是大山仍然高出许多。这条山梁笔直，如同刀削斧砍般陡峭，形成一堵名副其实的高墙，拦在了气球的面前。它比“维多利亚号”仍然高出200多尺。

“如果我们上升的高度超不过它，再过十分钟，吊篮就会撞在岩石上粉碎！”博士暗暗说。

“弗加斯先生，怎么办？”乔问。

“只把肉饼留下，其余的肉全扔掉吧！”

气球又减少了350斤左右的负荷，明显升高了些。但是问题仍没有彻底解决，气球的高度还是达不到。情况非常危急，“维多利亚号”正以很快的速度向前移动，让人觉得它就要被撞得四分五裂了。可以想象到，这种撞击有多么可怕。

博士打量了一下四周。吊篮里几乎没剩下什么了。

“肯尼迪，如果需要的话，你得忍痛割爱，把武器献出去。”

“什么？要扔我的武器？”肯尼迪嚷道。

“朋友，我要求你这么做的时候，就说明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了。”

“弗加斯，弗加斯！”

“你的枪支弹药能换来我们的命。”

“我们靠近山了！靠近了！”乔喊道。

10托瓦兹！大山还比“维多利亚号”高出10托瓦兹。

乔抱起铺盖扔了出去，仍无济于事。他问也不同肯尼迪，又抓起子弹袋和火药袋往外扔。

这一回，气球升得比危险的山峰高了。阳光已能照亮气球的顶部。但是吊篮还是比峰顶的岩石略低一点，撞到上面难免粉碎。

“肯尼迪！肯尼迪！”博士急促地喊道，“把枪扔了，要不我们全完了。”

“等一下，肯尼迪先生！”乔叫了一声，“请等一下！”

听到喊声，肯尼迪扭过头来，只见乔已经在吊篮外面消失了。

“乔！乔！”肯尼迪大声呼唤。

“可怜的乔啊！”博士痛心疾首。

这部分山脊宽20来尺。另一侧的山坡倾斜度更小。吊篮的高度正好与这块相当平坦的高台持平。它擦着咯吱作响的尖石地面飞了过去。

“过去！过去！我们过去了！”

吊篮外面传来几声喊叫。弗加斯听见，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原来，勇敢的小伙子用手抓着吊篮的外沿，脚踏着山顶在跑呢。他这样做就把整个自身的重量从吊篮里减去了。他甚至不得不牢牢抓住吊篮，因为气球总想往上升。跑到另一侧山坡时，前面出现了深渊，乔双臂一使劲，紧紧抓住绳索，麻利地爬进吊篮，回到了同伴身边。

“真诚的乔啊！我的朋友！……”博士激动地说。

“嗳！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们，完全是为了肯尼迪先生的马枪！自从阿拉伯人那件事以后，我一直欠他的情。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债。现在好了，我们两清了。”他把猎人心爱的马枪递给猎人时，又补充说：“看到您与它分手，我心里实在太难受了。”

肯尼迪用力地握住乔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维多利亚号”现在只降不升了。这对它来说容易得很。很快，气球降到离地面200尺高的位置，于是整个又恢复了一种平衡状态。大地好像患了痉挛症似的，高高低低，凸凹不平。夜间，乘着这样一个没有以前那么顺从的气球飞行，很难说不撞到哪儿。天很快黑了下来，不管情愿不情愿，博士只能下决心停下休息，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后再走。

“我们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停下。”

“这么说，你终于决定了？”肯尼迪问。

“是的，我早就在考虑一个计划。我们以后就要按它来做。现在不过下午6点，我们还有时间。乔，把锚抛下吧。”

乔立即照办。两只锚垂到了吊篮下面。

“我看见前面有一大片森林。”博士说，“我们就要飞在它上面，到时候，锚会挂住某棵树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在陆地上过夜。”

“我们能下去吗？”肯尼迪问。

“下去有什么用？我再给你说一遍，我们分开会很危险的。况且，我还要请求你们帮助做一件非常棘手的活。”

“维多利亚号”掠着浩瀚的树林正飞着，突然停住了。显然，锚钩住了树。随着夜幕的降临，风停了。气球几乎一动不动地悬在这片辽阔的“西克莫”树2组成的绿色海洋上空。

2几种完全不同的树木的通称。

第四十二章

弗加斯博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星星的地平纬度测出他们所在的位置。他发现离塞内加尔河还有将近25英里。

“朋友们，我们唯一可做的，就是渡过塞内加尔河去。”博士在地图上标出记号后说，“不过河上既没桥也没船，所以我们只能不惜一切代价乘气球过去。要达到目的，我们还应该再减轻气球的载重。”

“可是，我实在看不出怎么做才好。”猎人回答，他是在为他的枪担心，“除非我们中间有一个决心牺牲自己，留下来在后边……。好啦，该轮到我了，我请求给我这份荣誉。”

“您说什么呀，肯尼迪先生！”乔抢着说，“难道我不习惯……。”

“朋友，我说的可不是从吊篮里往下跳，而是步行到非洲海岸。我善于走路，打枪在行……。”

“我绝不同意！”乔坚定地说。

“亲爱的朋友，你们这种自我牺牲精神的确高尚。可是现在争论这些没用。”弗加斯博士说话了，“但愿我们到不了那一步。话说回来，如果真的非这么做不可，我们也绝不分离，宁可一起留下步行穿过这个地方。”

“讲得太好啦！”乔叫道，“一次小小的散步对我们没有什么害处。”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要做最后一搏，把我们的‘维多利亚号’变得更轻些。”博士说。

“怎么搏？”肯尼迪问，“我倒很想知道你有什么高招。”

“我们可以把带氢氧喷嘴的箱子、本生电池和蛇形管统统去掉。这些东西加起来差不多有900斤重呢！”

“不过，弗加斯，你以后怎么使气体膨胀呢？”

“我不让气体膨胀了，我们放弃这种办法。”

“可是，毕竟……”

“听我说，朋友们。我已经非常精确地计算过现在剩下的升力。它足以把我们3人加上剩下的一点东西带走。包括我打算留着的两只锚在内，我们总的重量不到500斤。”

“亲爱的弗加斯，”猎人说，“在这方面你比我们能干。你是唯一能审时度势的。你说我们怎么干就行了，剩下的我们包了。”

“我听您的吩咐，主人。”

“朋友们，我再给你们说一遍，不管这个决定的后果有多么严重，我们都必须把仪器舍弃掉。”

“那就舍弃吧！”肯尼迪毫不犹豫地说。

“动手干吧！”乔说道。

这可不是一件小活：设备的部件必须一个个地拆下来；先去掉气体混合箱，然后卸装氢氧喷嘴的加热箱，最后取下水分解箱。这些容器都牢牢地嵌在吊篮最下面。乔的手脚灵巧，弗加斯脑筋转得快，他们最终达到了目的。各种各样的部件随卸随扔，把下面的树林砸坏了一大片，最后吊篮全空了。

“在林子里看见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黑人肯定感到很惊奇。”乔说，“他们说不定把这些东西供起来呢！”

接下去，该拆插入气球里的直管了。这些直管的另一头与蛇形管相连。乔爬到吊篮上方几尺高的地方切断了橡胶接头。但是卸这些管子可比拆水箱等难得多，因为管子的上端是用黄铜丝紧紧地系扎在活门的圆柜上的。

这个时候，乔显示了他那无与伦比的灵巧。为了不划破气囊，他不顾气球摇晃，赤着脚抓着网罩一直爬到气球的最上面。在那儿他费了不少劲，最后终于一只手扒住光滑的球面，另一只手拧下了固定管子的螺帽。接着，他轻而易举地就把管子拆掉，从气球底部的密封附件中取了出来。

“维多利亚号”甩掉了这么个重包袱，一下子重新笔直地悬在了空中，把锚索绷得紧紧的。

午夜时分，尽管一个个筋疲力尽，全部工作总算完成。大家匆匆吃了些干肉饼，喝了点冷酒权当一顿饭。现在没有了燃烧嘴的火，乔无法做饭。再说，乔和肯尼迪都快要累倒了。

“朋友，你们赶紧躺下睡一觉吧。”弗加斯关切地说，“我来值第一班。2点时，我叫醒肯尼迪。乔4点接班。6点钟我们准时出发。但愿最后这一天里，老天仍能保佑我们。”

两位同伴毫不客气，立即摊手摊脚在吊篮里躺下来，很快进入了梦乡。

夜晚一片宁静，一钩下弦残月在几缕薄云中若隐若现。昏淡的月光几乎难以冲破茫茫黑暗。弗加斯倚着吊篮，时时环顾四周，目光关注地盯着脚下树叶中的动静。夜间，茂密的树叶犹如一块黑黑的幕布遮住了目光，使博士难以看到地面。哪怕一丁点响动，他都觉得可疑。甚至树叶轻微的沙沙声，他也要弄个明白。在这种草木皆兵的心态下，弗加斯又一次倍感孤单，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模模糊糊涌入了脑海。克服了那么多的艰难险阻，旅行终于接近了尾声。在即将抵达目的地之时，弗加斯反而更加担心，更加紧张了。他觉得终点好像正在从眼前悄悄溜掉。

再者，目前的处境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他们正待在野蛮人生活的地区，而且他们使用的交通工具随时可能出问题飞不了，所以博士已经不再完全指望气球把他们送到目的地；过去，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操纵气球，因为他对它有把握；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由于脑子里总想着这些，博士有时觉得好像这片浩瀚的森林中传来某种捉摸不定的嘈杂声，甚至以为看到树林中闪了一下火光。他急忙举起夜间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查看，但是什么也没出现，周围甚至更加宁静了。

弗加斯显然产生了幻觉。他稳了稳神仔细倾听，附近一丁点儿声响也没有。这个时候，他值班的时间已经过去。他叫醒了肯尼迪，叮嘱他一定要高度警惕，然后在乔身边躺下。此时，乔正睡得像个死人似的。

肯尼迪使劲揉了揉眼睛，平心静气地点上烟斗。他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靠在吊篮的一角，为了驱赶睡意，开始抽起烟来。

他的周围弥漫着一片无涯的寂静。微风拂动着树梢，轻轻摇曳着吊篮，仿佛在给这位困得不支的猎人催眠。阵阵睡意袭来，肯尼迪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他想抵御睡魔，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撑开眼皮，把目光投向黑暗，但是什么也看不见。最后，他还是抵挡不住刚才工作的劳累，伏在吊篮边上睡着了。

他这样睡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朦胧中他突然被噼里啪啦的着火声惊醒了。他揉揉眼睛，直起身。一股烤人的热气扑面而来。树林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呀！救火！”他急促喊道，一点不明白事情怎么发生的。

两位同伴听到喊声，立即跳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弗加斯问。

“着火啦！”乔大惊失色，“可是谁能……。”

就在这时，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树下发出了一片吼叫声。

“哎呀！是野人！”乔惊叫道，“他们把树林点着了，竟然想稳稳当当地烧死我们！”

“这些该死的塔利巴人！毫无疑问，他们是阿尔—哈吉手下的亡命徒！”博士说道。

“维多利亚号”被火光团团围住。枯木燃烧的劈噼啪啪声与绿树枝着火的咝咝声交织一起。滕、叶，所有生机勃勃的植物在摧毁一切的熊熊烈火中都被烧得蜷缩起来。眼前一片火光，烈焰中，大树表面烧得乌黑，烧焦的树枝成了灼热的木炭。这片火光冲天，映红了空中的浮云。3位旅行家明白被包围在这团火海中了。

“快逃！”肯尼迪叫道，“到地上去！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了！”

但是，弗加斯一把紧紧抓住他，紧接着自己冲过去，一斧头砍断了锚索。大火向气球逼近，火舌已经舔到吊篮易燃的四壁。“维多利亚号”挣脱羁绊后，上升了1000英尺，钻入天空中。

下面林子里发出可怕的喊叫声，其间夹杂着震耳欲聋的枪声。气球被随着天亮刮起的大风挟住，向西飞去。

这时是凌晨4点钟。

第四十三章

“如果我们昨天晚上没做准备，减轻气球负重的话，现在就全完了，连一点救都没有。”弗加斯舒了一口气说。

“这就是做事情及时的好处，”乔接过博士的话说，“所以，我们才逃出了性命。一切顺理成章。”

“我们并没有脱离危险。”博士提醒同伴。

“你怕什么，弗加斯？”肯尼迪问，“反正你不愿意‘维多利亚号’是无法降落的。况且，即使落下去，又能怎样？”

“要是落下去，麻烦就大了！”博士答道，“肯尼迪，你瞧！”

这时，气球刚刚飞出林子边，3位旅行家看见大约30来个骑马的人。他们下身穿着肥大的裤子，上身披着随风飘动的斗篷，有的手执长矛，有的肩背土枪，正策动坐下生龙活虎般的烈马跑着朝“维多利亚号”飞的方向追赶。而这时，气球正不快不慢地飞着。

一看到吊篮里的3位旅行家，这帮强盗挥动着手中的武器。发出野蛮的叫喊声。他们露出愤怒和凶狠的表情，稀稀疏疏，但根根竖起的络腮胡使黑森森的面孔显得更加残暴。他们骑着马，在这片逐渐向塞内加尔河倾斜的高原上毫不费力地跑着。

“正是他们！”博士说，“他们就是那些凶残的塔利巴人，阿尔—哈吉的野蛮信徒！我宁可迷失在大森林里，与野兽打交道，也不愿落在这帮强盗手里。”

“他们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辈！”肯尼迪说，“不过，倒是些精壮的家伙！”

“幸好这些畜生飞不起来。”乔插嘴道，“这总算不错的了。”

“你们看，”弗加斯招呼道，“这些村庄都给毁了！这些草棚全被烧了！都是他们干的好事！哪里有大片的耕地，他们就给哪儿带去荒芜和破坏。”

“毕竟，他们无法追上我们。”肯尼迪信心十足地说，“况且，我们过了塞内加尔河后就彻底安全了。”

“的确如此，肯尼迪。不过有一点，气球不能掉下去。”博士边说，边把目光转向气压表。

“乔，不管怎么样，”肯尼迪又说，“把枪准备好没错。”

“是的，肯尼迪先生，这么做起码没有害处。路上没有把枪扔了，真是件幸事。”

“我的马枪啊！”猎人感慨道，“但愿你永远别离开我。”

说完，肯尼迪非常仔细地往枪里装上子弹。他现在剩下的弹药足够用了。

“我们现在的高度如何？”他问弗加斯。

“750尺左右。不过我们已经做不到随意升降，无法寻找合适的气流了。我们现在只有听凭气球的摆布。”

“真让人恼火。”肯尼迪说，“风嘛，又不够大。要是我们能遇上像前几天刮的那种飓风，早就把这些可恶的强盗甩得不见影了。”

“这帮混蛋跟在我们后面一点儿不难为情。”乔愤愤地说，“他们只要让马碎步跑就行了，简直和散步没什么两样！”

“要是在我们的有效射程内的话，”肯尼迪跃跃欲试地说，“我就和他们玩玩，把他们挨个地打下马。”

“可不是嘛！”弗加斯说，“不过这样的话，他们也能开枪打到我们啦。要知道，用他们那种土枪打‘维多利亚号’再容易不过了。气球是最好的靶子。如果他们把气球打破，你想想看，我们的处境会怎么样？”

塔利巴人不紧不慢地追了一个上午。将近11点时，3位旅行家往西才勉强飞了15英里。

博士一直密切注意着地平线上的每一块云，连最小的也不放过。他总是担心气流发生变化。万一气球又被往尼日尔河方向刮，他们怎么办呢？再说，他发觉气球正在明显降低。从早上出发以来，“维多利亚号”已经下降了300多英尺，而塞内加尔河远在12英里之外呢。照眼前这个速度，气球还需要飞3个小时才能到那里。

就在这时，呐喊声又起。它引起了弗加斯的注意，只见那伙塔利巴人晃着身子，拼命催动胯下的马。

博士查看了一下气压表，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

“气球在下降吗？”肯尼迪问。

“是的。”弗加斯回答。

“真见鬼！”乔想。

一刻钟后，吊篮离地面不到150尺高了。恰巧这时风力加大了些。

塔利巴人见状，策马飞奔，很快空中响起了枪声。

“你们打不到的，蠢货！”乔对着他们嚷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最好离这帮无赖远点儿。”

说完，他举起枪，瞄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家伙开了火。那人应声落马，滚到了地上。他的同伴立即停了下来。“维多利亚号”暂时占了上风。

“他们倒还挺小心的。”肯尼迪说。

“那是因为他们自信能抓住我们。”博士答道，“要是我们继续下降的话，他们会成功的！因此我们无论如何必须升上去！”

“没东西可扔啦。”乔说。

“剩下的干肉饼全扔了！这样我们还能减轻30斤的重量。”

“遵命，先生！”乔边答应，边执行主人的吩咐。

几乎触到地面的吊篮在塔利巴人的喊叫声中重新升了上去。但是半小时后，“维多利亚号”又急促降下来了。显然氢气正从气囊的细孔中不断向外泄漏。很快，吊篮擦着了地面。阿尔—哈吉的黑喽啰们快马冲了过来。但是像上次一样，气球刚一着地，马上弹起，再次落地时已是1英里以外了。

“我们不逃啦！”肯尼迪狂怒地大叫。

“乔，把储备的酒扔了！”博士又吩咐，“把仪器和任何有重量的东西全扔了！还有最后的那只锚也扔了！现在只有这样！”

乔扯下气压表和温度计扔了出去。但是这些东西太微不足道，气球刚升起一会儿，很快又向地面降落。塔利巴人寻迹飞奔而来，高气球只有200尺了。

“把那两条枪扔了！”博士叫道。

“那也要把枪里的子弹打完再扔。”猎人有些不甘心。

随即，连珠似的4枪射向骑马的人群。狂呼乱叫中，4个塔利巴人相继滚落马下。

少了2条枪，“维多利亚号”又一次升上去。就像拍在地上的一个大皮球，它连跳几下，又往前进了一大截。3位可怜的旅行家如此拼命逃跑的场面可真少见。他们如同大地之子安泰1，似乎一接触地面马上便恢复了力量！然而，这种情况该到头了。临近中午，“维多利亚号”再也没有了活力：氢气已漏得差不多；球体逐渐拉长；球囊变得松松垮垮，轻飘飘的；松弛下来的塔夫绸皱皱巴巴，摩擦得哗哗作响。

1希腊神化中地神的儿子。只要与地接触，他就能不断从大地母亲身上吸取力量，因此所向无敌。

“老天爷把我们抛弃啦，”肯尼迪绝望了，“这一次非掉下去不可！”

乔望着主人没有作答。

“不会的！”弗加斯坚定地说，“我们还有150斤的东西没扔呢！”

“哪里有东西了？”肯尼迪问。他以为朋友疯了。

“吊篮嘛！”弗加斯答道，“我们可以抓住网子，紧紧抠住网眼飞到河边去！快，快！”

3位勇敢的人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一线生机。他们按博士说的，双手紧紧抠住网眼，身体悬在空中。乔一只手攀住网眼，另一只手砍断了吊篮与气球相连的绳索。气球即将彻底落地时，吊篮掉了下去。气球减轻负重后，重新升到300尺高的空中。

“太棒了！太棒了！”乔欣喜若狂。

塔利巴人频频催马飞奔。那些马蹄下生风，跑得肚皮都快贴地了。但这时，“维多利亚号”遇上了一阵较大的风。气球抛开他们，向横在西边地平线的一座山丘急速飞去。目前的形势对3位旅行家极为有利，因为他们可以飞越小山，而阿尔—哈吉的喽啰们却不得不向北绕过这个障碍。

3位朋友紧紧抓住网绳。他们已经把身子下面的网绳连在一起，形成一个随风飘浮的网袋。

气球飞过小山后，博士突然喊道：

“河！河！塞内加尔河！”

果然，在距他们两英里的地方，一条大河翻卷着大团水花，滚滚流动。河的对岸，地势低缓，土壤肥沃。那里可以给他们提供安全庇护，也有适合气球降落的场地。

“再坚持一刻钟，我们就有救了！”弗加斯说。

然而事与愿违，这时气球里的氢气已快漏光了。“维多利亚号”在一块几乎寸草不生的地面上空越飞越低。它掠过长长的坡地和多石的平原。那上面稀稀落落长着几簇灌木和几乎被骄阳晒干枯的荒草。

“维多利亚号”好几次触到地面，又弹了起来。但是它蹦得越来越低，每次落地的距离越来越短，最后，气球上方的网眼勾在了一棵猴面包树的树枝上。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只有这一棵孤零零的树。现在气球完全停在地上不动了。

“全完了！”猎人说。

“真可惜，离河只剩下百十步远了。”乔遗憾地说。

3位不幸的人下了气球，博士带领两位同伴向塞内加尔河跑去。

远远地就听到了河水奔腾的喧闹声。3人来到河边，博士发现这儿竟是圭纳瀑布！岸边一条独木舟也没有，也不见一个人影。

塞内加尔河的这一段河面宽达2000尺，河水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150尺高处倾泻而下，响声震耳。这条河由东向西流淌。一排岩石由北向南延伸，拦住了水流的宣泄。瀑布中耸立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石，活像一大群椰亚时代大洪水之前的远古动物化石在水中。

很显然，要想涉水渡过这条深渊是不可能的。肯尼迪不由得做了个绝望的动作。但弗加斯博士语气果断有力地说：

“还没有全完呢！”

“我就知道不会完。”乔说。他始终对主人无比信赖。

“看到地上的这些枯草，博士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是他们唯一的逃生机会。他立即带着同伴，急冲冲向气球跑去。”

“我们至少比那帮强盗抢先了一个小时。”他说，“朋友们，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了。赶快把这些干草收集一些来，越多越好，起码得有100斤。”

“要干草做什么用？”肯尼迪问。

“既然没有氢气了，我们就利用热空气渡河！”

“啊！好样的，弗加斯！”肯尼迪叫道，“你真是个伟人！”

乔和肯尼迪马上干了起来。一会儿的工夫，一大堆干草堆到了猴面包树树下。

趁这个时间，博士通过活门小心翼翼地把气球中剩余的氢气放掉。然后把下面的气门切开，把口子割成个大洞。做完这些后，他把许多枯草堆到气球下面，点着了火。

用热空气来膨胀气球不需要许多时间。华氏180度（摄氏100度）的高温足可以使灌进气球中的空气变稀薄，而重量却比氢气减少一半。因此，“维多利亚号”又明显地在恢复原来的模样。有的是枯草。在博士的照料下，火烧得很旺。气球眼看着鼓起来了。

这时，差一刻钟不到1点。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但这时北边2英里的地方露出了塔利巴人的身影。他们的呐喊声和急速飞奔的马蹄声已经听得见了。

“再过20分钟，他们就到这儿了。”肯尼迪说。

“拿草来！乔，快拿草来！再有10分钟，我们就能飞上天了。”

“先生，草来了。”

“维多利亚号”已经鼓起了三分之二。

“朋友们，过来！像刚才做过的那样，紧紧抓住网眼！”

“好了。”猎人答到。

10分钟后，气球晃了几晃，又要飞起来。这时，塔利巴人已经逼近，离“维多利亚号”几乎不到500步远了。

“抓紧了。”弗加斯喊道。

“主人，别担心！”

于是，博士用脚又往火里踢了些枯草。

随着温度上升，气球完全膨胀起来。它擦着猴面包树的树叶往上飞去。

“上路了！”乔喊道。

他的叫声引来一阵枪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肯尼迪见状，欠下身子，一只手举枪还击。又一个敌人被击中掉在了地上。

这帮强盗怒不可遏，暴躁地狂呼乱叫，眼睁睁地看着气球渐渐离去。“维多利亚号”几乎上升了800尺。这时，一阵疾风裹住了它。气球令人担忧地摆动几下，接着摇摇晃晃向河对岸飘去。无畏的博士和他的同伴们紧紧抓住网绳，注视眼下奔腾咆哮的飞流瀑布。朝久已向往的目的地飞去。

10分钟过去了。三位无畏的旅行家一句话没说。他们现在对着河的彼岸渐渐降落。

那里站着十来位身穿法国军服的人。他们的脸上流露出意外、奇怪和惊恐的表情。当他们看到这只气球在河对岸升起时，不难想象他们是多么地吃惊。他们几乎认定这是个奇异的天体现像。但是，他们的长官，一位海军上尉和中尉已从欧洲报纸上知道有关弗加斯博士的这次英勇壮举。他们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它带着紧紧抓住网眼的3位勇敢的航空家一起缓缓下落。但是，从距离来看，他们能否落在陆地上，很值得怀疑。于是，这几位法国人急忙奔向塞内加尔河。当“维多利亚号”落在离左岸几托瓦兹远的水里时，他们马上救起了这3位英国人。

“是弗加斯博士吗？”上尉大声询问。

“正是本人和他的两位朋友。”博士从容答道。

法国人把旅行家从河里救了出来。而瘪下去一半的气球却被迅猛的水流卷走。它像一个巨大的气泡很快淹没在塞内加尔河水里，最后在圭纳瀑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怜的‘维多利亚号’！”乔叹息道。

博士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张开了双臂，两位朋友激动不已，按捺不住地投到他的怀中。

第四十四章

岸边的法国人是塞内加尔总督派来的一支探险队成员。这支探险队由两名军官：海军陆战队上尉迪弗莱斯和海军中尉罗达麦尔，1名中士和7名士兵组成。两天来，他们一直忙着勘测地形，寻找有利位置，以便在圭纳瀑布一带设立一个哨所。他们无意中成了弗加斯博士抵达塞内加尔河右岸的见证人。

很容易想象到，3位旅行家受到了多么热烈的祝贺和多么隆重的接待。亲眼看到弗加斯等3人完成这项大胆计划的法国人，理所当然成了事实的见证人。因此，博士要求他们正式出具一份确认他和同伴到达圭纳瀑布的证明。

“您不会拒绝在笔录证明上签字吧？”他问迪弗莱斯上尉。

“当然啦，弗加斯博士。我愿意为您效劳。”上尉答道。

3位英国人被接到了河边新建的临时哨所里。他们在那儿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照，并且享用了丰盛的食物。还是在那儿，军人们用下面的措辞拟写了一份书面证明。这份证明现今存放在伦敦地理学会档案中。证明上写道：

兹声明，今日，我们目睹了弗加斯博士及其两位同伴理查德•肯尼迪与约瑟夫•威尔逊1悬于一气球球网之下到达本地点。该气球落入距我们仅几步之遥的塞内加尔河里，被水流卷走，沉没于圭纳瀑布中。

1肯尼迪是理查德的简称，乔是约瑟夫的简称。

我们谨与上述当事人共同签署本文件，特此郑重证明以上所说事实完全属实。

弗加斯•弗加斯、理查德•肯尼迪、约瑟夫•威尔逊、海军陆战队上尉迪莱斯、海军中尉罗达麦尔、中士迪费、士兵弗利波、梅约尔、佩利西埃、洛鲁瓦、拉斯卡涅、吉庸、勒贝尔

1862年5月24日于圭纳瀑布

5个星期来，弗加斯博士和他的两位好伙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了横贯非洲大陆的壮举。他们这趟非凡的旅行，在确认了无可辩驳的证据后，就此结束了。3位旅行家现在与朋友们一起身处热情好客的部落里。这些部落与法国殖民当局的各个部落门联系频繁。

他们是5月24日星期六抵达塞内加尔河的。同月27日，他们沿河岸往北走一些，到了那里的梅迪纳哨所。

在那里，他们同样受到了法国军官们的热烈欢迎和真情友好的款待。博士和他的同伴没有怎么耽搁，当天就登上了“巴西利克号”小火轮。轮船载着他们顺塞内加尔河而下，一直驶向入海口。

两个星期后，6月10日，他们到达圣路易城，受到了总督热烈而隆重的接待。在此之前，他们的身心已完全恢复了健康。乔对那些追随者一个劲地说：

“总之，我们这趟旅行平淡得很，没什么可谈的。要是哪位一心想去寻找刺激的话，我劝他还是别费那个劲。这次旅行到最后，简直可以说既枯燥又乏味。如果没有乍得湖和塞内加尔河两次遇上点意外的事，我真觉得要给闷死了！”

他们到的正是时候，一艘英国战舰即将启航回国，3位旅行家恰好搭上。6月25日，他们到达朴次茅斯，第二天就回到了伦敦。我们这儿就不详述他们在皇家地理学会受到的迎接，也不详述他们受到的殷勤款待了。肯尼迪带着他那支出色的马枪，很快动身回爱丁堡去了。他要急着回去给老女管家报平安，省得她整天为他提心吊胆。

弗加斯博士和他忠实的乔依然和我们刚认识时一样，不过他们的关系却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两人成了朋友。

全欧洲的报纸连篇累牍，大肆赞扬了这3位大胆的探险家。“每日电讯报”刊登一篇旅行摘记的那一天，报纸印销量达967000份之多。

弗加斯博士在皇家地理学会的大会上作了他乘气球探险的报告。他和他的两位同伴获得了1862年度杰出探险金质奖章。

弗加斯博士此次探险旅行的伟大成就主要在于，最为详细地确认了巴尔特博士、伯顿、斯皮克和其他探险家探察过的各种情况和测定的地理位置。斯皮克和格兰特先生以及霍伊格林和门兴格尔先生目前领导的两支探险队正分别向尼罗河发源地和非洲中心进发。由于他们的努力，不久我们将能验证弗加斯博士在东经14度到33度之间广大地区进行的考察发现。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一部）

第一章

伊利黎的首都——特里埃斯特分为迥异的两部分：富饶的新城，德雷齐安，正临着港湾，便于开发海底资源；贫困的旧城，破败零乱，被夹峙在科尔索河与卡斯特山地之间。科尔索河是两城的界河。卡斯特山顶，矗立着一座城堡，景色格外秀美。

特里埃斯特港外延伸着桑•卡洛大堤，常有商船在此停靠。岸上游荡着一群群无家可归的人，有时候数目多得惊人。他们的上衣、长裤、背心或外套都没有口袋，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可装的。

然而，一八六七年五月十八日那天，或许有人会注意到，在这些游民当中，有两个穿戴稍好的人。他们不大可能钱多得消受不了，除时来运转。但他们确实又都是那种人，为了发横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叫萨卡尼，自称是的黎波里人；另一个，西西里家伙，名为齐罗纳。这一对儿，在大堤上转悠了十好几圈，终于在堤尖上停了下来。从那儿，他们眺望着特里埃斯特湾西部无边无际的海面，仿似那遥远的地方，驶来一条满载着他们财富的轮船一般！

“几点了？”齐罗纳操着意大利语问道，他的伙伴萨卡尼说起意大利话来，和他说其他地中海方言一样的地道。

而萨卡尼没吭一声。

“哎！我真傻！”西西里人喊起来，“肚子咕咕直叫，到时候了，我们竟忘了吃午饭！”

这座港城隶属于奥匈帝国，奥地利人、意大利人、斯拉夫人混杂在一起。因此，尽管他俩初来乍到，也没有引起丝毫注意。更何况，他们又都披着长及靴统的棕色披风，趾高气扬地走在街上，就算他们的囊中空空如洗，也没人料得到。

年轻点儿的萨卡尼，今年二十五岁，中等个儿，身材匀称，举止文雅。没有教名，就叫萨卡尼，这是因为他没受过洗礼，很可能他原籍是非洲人——来自的黎波里塔尼亚或突尼斯。尽管有着棕色的皮肤，但他清秀的容貌令他看上去更像白人，而不像个黑人。

人不可貌相，萨卡尼就是最好的说明。要极细心地观察，才能透过他端正的五官——漂亮的黑眼，优美的鼻，清秀的唇上一抹淡淡的髯须，窥探到此人的阴险奸诈。从他沉着冷木的脸上，很难发现他对社会的蔑视、厌恶乃至永不止息的反抗。相貌学家们认定，所有骗子，不管他再狡黠，都会露出些马脚。通常，也的确如此。而萨卡尼却是个例外。仅看外表，任谁都猜不出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过去干过什么。他并不像一般的骗子无赖那么惹人生厌，因而，也就越发地危险。

萨卡尼童年的情形，没人知道。只有一点毫无疑问，他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他怎么长大，又是谁曾经抚养过他？那段时光，不知他栖居于的黎波里塔尼亚的哪个穷僻旮旯？又是谁照料着，让他在恶劣的气候中，躲过无数次足以致命的灾病？的确，没人说得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就里——偶然地降临于世，糊里糊涂地长大，任凭命运摆布。然而，在他的青少年时期，并非一无所获，他在现实中接受教育：周游世界；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为了生计绞尽脑汁。几年来，经过种种周折之后，他和特里埃斯特城最富的一户，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有了瓜葛。从而卷进了我们的这次事件。

至于萨卡尼的伙伴，意大利人齐罗纳，纯粹是个无法无天、无所不敢为的冒险者。一切唯利是图，不论什么差事，只要有钱，谁给的钱多就为谁效劳。他来自西西里岛，三十出头，既能想出坏点子，也能接受坏点子，而干起来，又尤其在行。他出生在什么地方，要是知道，他是不会介意说出来的。至于他都待过哪些地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讲的。还是在西西里流浪的时候，偶然的机会让他和萨卡尼狼狈相交。于是，他们一起周游世界，试图通过哪怕合法不合法的手段发笔横财，摆脱他俩的霉运。齐罗纳蓄着胡子，总那么朝气蓬勃，深褐的肤色，浓黑的毛发。他半眯的双眼，摇摇晃晃的脑袋，怎么也掩藏不了他天生的狡猾。不过，他总是话不离口，来竭力粉饰他的奸相。况且，他也确是快乐多于愁绪，不像他年轻的伙伴那么落落寡合。

而那一天，齐罗纳的话语却非常有限。显然，午饭的问题困得他口难开。前天晚上，在一家低级的小赌场里萨卡尼运气实在太糟，最后一把，竟输了个精光。如今这两人都一筹莫展，不知所措，也只得听天由命了。他们在桑•卡洛大堤上来回徘徊，不见财神降临，便决定去新城德雷齐安的街上转转，碰碰运气。

在新城的广场、码头、人行道上、港口内外，以及横贯全城的大运河两岸，七万意大利籍市民熙熙攘攘，为了生意奔忙劳碌。当地居民说的是威尼斯语，而各国的海员、商人、职工、官员又操着德语、法语、英语，还有斯拉夫语，当地的母语便在这样一座国际交往频繁的都市中渐渐削弱了。

这是座富有的城市，尽管如此，也不见得在街上出没的都是有钱人。才不是呢！即使是最富裕的特里埃斯特人也无法和那些英国、亚美尼亚、希腊或犹大商人相提并论。他们才是这城里的顶尖人物，其生活排场之奢华，毫不逊色于奥匈帝国首都的达官显贵。然而，在他们背后，文有多少不幸的人流浪在这繁华街道呢？特里埃斯特位于亚得里亚海深处，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发展为自由贸易港。沿街高楼耸立，封门闭户，里面堆满了世界各地汇集于此的琳琅货品。欧洲最昌盛的奥地利劳埃德海运公司的船只泊在港里，装卸品目繁多的财富。而就在这附近，又有多少人吃不上一顿午餐，说不定连晚饭也没有着落呢？他们四处徘徊。可怜的人啊！就像在伦敦、利物浦1、马赛、阿佛尔2、安特卫普3、里窝那4一样，数以百计的穷人，混杂在富有的船东之中，他们在兵工厂周遭游荡，兵工厂戒备森严；他们在交易所的广场上逗留，交易所大门紧闭，他们东倒西歪，聚集在商业部大楼的台阶前面，大楼里设有带埃德海运公司的办公室、议案厅，此时，海运公司和商业部正进行着圆满的合作。

1伦敦、利物浦：英国港口城市。

2马赛、阿佛尔（即勒阿弗尔）：法国港口城市。

3安特卫普：比利时港口城市。

4里窝那：意大利港口城市。

在沿海的各大城市，不论古老的，还是新兴的，总聚集着一层不幸的阶级，又尤以繁华的中心居多，这无疑已成为不可争辩的事实。他们来自何处？不清楚。他们又将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会在什么地方撒手人寰。其间，为数众多的人没有社会地位，此外再加上许多异国人，随着火车、商船，像无主包裹一样被抛弃于此。他们把交通挤得水泄不通，警察徒劳地忙活，怎么赶也赶不走。

再说那天，萨卡尼和齐罗纳，越过海湾上空，最后瞟了一眼圣•泰勒莎高耸的灯塔，离开大堤，穿过市镇剧院和街心花园之间的小路，来到大广场。广场上塑着查理六世的雕像，雕像脚下的喷泉，由邻近的卡斯特山石堆砌而成，他们又在这儿闲逛了片刻。

两人朝左又走了回去。齐罗纳盯着路上的行人，全然一副不可扼制的打劫欲望。正当交易所要关门的时候，他们绕过了商业部巨大的方形建筑。

“瞧，交易所空空如也……和我们彼此彼此，”齐罗纳皮笑肉不笑，想着总该说些什么了。

萨卡尼一脸冷漠，像是没听见他那伙伴蹩脚的玩笑。他的伙伴伸了伸懒腰，饿鬼似地打了个哈欠。

广场上树立着莱奥波德一世的铜像，他们穿过这块三角形的地带。齐罗纳吹了声口哨，——流浪顽童式的——惊飞了老交易所柱廊之下咕咕叫着的一群蓝鸽子。它们和威尼斯圣•马克广场上的总督宫之间的浅灰色鸽群一般模样。不远处，流淌着特里埃斯特新旧两城的界河——科尔索河，不断壮大。

街面很宽，可并不雅致。商店里顾客盈门，都毫无品味。要说它是巴黎的意大利人街，其实更像伦敦的摄政王大街或是纽约的百老汇。街上行人众多，人来人往，车流从大广场涌向德拉•勒尼亚广场——听听这些名字，可见特里埃斯特城受意大利渊源的影响之大。

如果说萨卡尼还假装对一切诱惑视而不见的话，齐罗纳则简直暴露无遗，迈不开步子。他每经过一家商店，没有不眼馋的，带着副无钱买东西的人特有的表情。而那些店里，又多的是适合他们口味的东西，特别是在食品店和酒馆，滚滚流动的啤酒比奥匈帝国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多。

“置身这条科尔索河，让人更饥更渴了。”齐罗纳发表意见说。他的舌头像盗贼的响板一样，在两片干巴的嘴唇之间吧嗒作响。

听了这俏话，萨卡尼只是耸耸肩。

这时两人拐进左边的第一条街道，沿着运河一直走到蓬多•罗索旋转桥，穿过桥，来到那些甚至能停靠巨型轮船的码头。他们对那里摊贩的吆喝声毫不介意。靠近圣安东尼奥教堂时，萨卡尼突然右转。他的伙伴二话没说，紧紧跟上。而后，他们再次越过科尔索河，冒险横穿旧城。旧城的路面狭窄，攀岩卡斯特山而上，第一段陡坡处竟至车辆难行。街巷多顺着布拉风方向，以避开这股凛冽的东北寒风的侵袭。对于齐罗纳和萨卡尼这两个不名一文的人而言，古旧的特里埃斯特比新城繁华的街区更让他们感到自在。

其实，自从他们一到伊利黎的首都，就缩居在桑达•玛丽里•玛吉约教堂不远处的一家简陋的小旅店里。旅店老板看到与日俱增的账单，直到如今还不付钱，于是便催得愈发的紧，为了避免这种可怕的尴尬，齐罗纳和萨卡尼穿过广场，绕着利卡尔多门不停转悠。

总之，看一看，研究研究古罗马建筑遗迹并不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既然在这种流浪汉出没的街上，财运难遇，他俩便一前一后，攀着山间直通卡斯特山顶的小径，爬到大教堂的平台上。

“何苦呢，爬到那上头去！”齐罗纳把短斗篷掖进腰带，小声嘟囔着。

而说归说，他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年轻的伙伴。从山脚下，我们可以看见他们沿着蛇形在卡斯特山坡上与街道不相匹配的阶梯拾级而上，大约十分钟的光景，他们登上了平台，被折腾得更渴、更饿了。

真美，放眼望去，特里埃斯特湾无边无际，和远远的海面连成一片。海港里，往来的渔船络绎不绝，汽艇、商轮进进出出。多妙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市郊以及山丘上层层迭列的房舍，高地上星散的别墅。而这一切再也激不起两位冒险者的赞叹，一来他们已司空见惯，再则不知多少次，当他们穷苦愁闷时，都来这儿溜达。特别是齐罗纳，倒更愿意在科尔索河一带繁华的商店外逛逛。但既然他们爬这么高，是来窥寻机运和意外之获的，就必须少些急躁，耐心等待。

在通往平台的台阶尽头，紧挨着圣•基督拜占庭式的大教堂，有一小块围墙围着的空地，曾经是基地，如今建了座古物博物馆。古基已不复存在，唯余几块基石，横躺在葱郁的树木的矮枝之下。四处散落着罗马的石碑，中世纪的短柱，文艺复兴各个时期建筑装饰物的残片以及玻化的立柱，还可见到骸骨的碎块，全然杂乱地分布于深草丛中。

围墙门没关，萨卡尼顺手一推，迈了进去。齐罗纳跟在后面，不胜恐怖地说：

“要是来这里自尽，倒真是个好地方！”

“我正要建议你这么干呢！”萨卡尼讥讽地回了一句。

“嗨！我拒绝，我的伙计！十天里，只要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就别无他求了。”

“不仅如此，还会更好呢！”

“但愿意大利诸圣听从你的希望，天晓得我要怎么感激他们呢！”

“还是走吧。”萨卡尼说。

两人顺着两排骨灰瓮之间的半圆形小道往前走，看见前面有块罗曼式蔷薇花饰伏在地上，于是来到跟前，坐了下来。

起初，都沉默不语——萨卡尼倒无所谓，可他的伙伴齐罗纳则按捺不住，打了一两个憋闷的哈欠之后，打开了话匣子：

“上帝呀，左等右等，财运也不来，而我们还愚蠢地指望着呢！”

萨卡尼没理他。

“你也是，”齐罗纳又说，“出的什么点子，到废墟里来找财运。怕是我们走错了路吧，我的伙计！在这片古旧的坟场里头，莫非魔鬼会赐给幽灵恩惠吗？灵魂一旦出离了死亡的肉体，要钱也没用了。要是我也和他们一样，别说是晚点儿吃午饭，连不吃晚饭也无所谓；咱们还是走吧！”

萨卡尼一动不动，若有所失地望着远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齐罗纳安静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唠叨起来：“萨卡尼，看来好机运今天是忘了他的老朋友了，我怎么想的，你知道吗？我盼望多龙塔银行的一个伙计，提来一只塞满钞票的公文包，代表银行家交给我们，并连连地表示歉意，说久等了，久等了！”

“听着，齐罗纳，”萨卡尼双眉紧锁，“我再最后重复一次，对西拉斯•多龙塔别再有任何指望了。”

“你肯定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我从他那儿可能弄到的贷款已全部花光。而且，对于我们最后的请求，他也断然拒绝了。”

“真糟！”

“糟透了！可就是这么回事儿！”

“好了，你的钱花得精光，那是因为你弄得到贷款，”齐罗纳还不死心，“人家凭什么给你钱？还不是靠着你的精明能干，满腔热情地替他们效了几次劳，做成了几笔漂亮的买卖……正因如此，我们刚到特里埃斯特的头几个月里，多龙塔在钱上还不怎么很吝啬！但是，要是你再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对他软硬兼施，拿到贷款，恐怕是不可能的。”

“按说，本来早就该这么着。”萨卡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要是成了的话，你也用不着四处讨饭了！我就不信，苍天有眼，别看我现在收拾不了多龙塔，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连本带利，而且利上加利，偿还他今天所拒绝我的！另外，我也想了，目前他家的生意有些难做，他在几家不景气的企业中的投资又遭到损失。德国的柏林、慕尼黑的几家企业倒闭，像冲击波一样危及特里埃斯特。不管他怎么说，反正我最后一次上他家时，看见西拉斯的神情挺紧张！水越混越好……只要它一混……”

“那当然好，”齐罗纳喊道，“可是等来等去，我们就得喝清水啦！萨卡尼，依我看，不妨再到多龙塔那里作最后一次努力！务必再一次砸开他的钱柜，至少要弄到一笔足够我们回到西西里的路费，顺便经过马耳他……”

“回西西里去干什么？”

“这个你就甭管了！对那儿我了如指掌，没准儿还能带回去一帮既勇猛又无偏见的马耳他兄弟，我们一起能干出了不起的事情呢！嘿！一帮凶神恶煞！要是在这儿没油水可捞了，我们就走，叫这个该死的银行家给我们出路费！尽管你对他的底细不甚了解，这就足以说明他并不希望你留在特里埃斯特。”

萨卡尼摇了摇头。

“快点儿吧！不能老这么下去了！我们已筋疲力尽了！”齐罗纳又说。

他站了起来，跺跺地，像对待不想养他的后娘似的。

这时，一只鸟在围墙外艰难地飞翔，吸引了齐罗纳的视线。这是只疲惫不堪的鸽子，翅膀微微地扇动，渐渐地落向地面。

在现代鸟类学的专业术语中，鸽子分了一百七十六种，它属于哪一种，齐罗纳才管不着，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样能吃的东西。于是，他向同伴打了个手势，便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显然，这只鸽子已经筋疲力尽了。它刚刚攀上大教堂的尖顶（教堂正门一侧是座远古时期的方形塔楼），坚持不住，就往下坠，先落在圣徒朱斯特雕像的壁龛顶上；可它的两爪软弱无力，没有抓住，一直飘落到教堂正面和塔楼夹角处古老圆柱的顶端。

要说萨卡尼冷漠寡言，对鸽子的行踪无动于衷的话，齐罗纳却一直盯着它不放。这只北来的禽鸟，长途跋涉已耗尽了它的体力，但作为鸽子的本能迫使它朝更远的目标挣扎。它在天空中勾画出弧形的轨迹之后，不得不重新停下来，正好落在古坟地里一丛低矮的树枝上。

齐罗纳决心抓住它，蹑手蹑脚地朝那棵树挪去。他很快便爬到了那棵长满节瘤的树干下面，从那儿，他伸手就能够到那枝树杈。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伏在那儿，仿佛一条猎犬，窥视着栖息在自己枝头的猎物。

鸽子对此丝毫不觉，试图再次起飞，但它的体力再次违背了意愿，刚离开枝头几步远，便又跌落在地上。

齐罗纳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把鸽子一把抓住，整个过程也就一秒钟的时间。本能地，他想把这个可怜的小生命掐死，稍忍了忍，发出声惊叫，匆匆忙忙地走近萨卡尼。

“一只信鸽子！”他说。

“那么，它可能是最后一次送信了！”萨卡尼接口回答。

“毫无疑问，”齐罗纳说，“那个它翅膀底下挂的小纸条的收件人，就活该倒霉了……”

“一张纸条？”萨卡尼叫起来。“等等，齐罗纳，别动！先赏它个死缓！”

齐罗纳的手掐着信鸽的脖子，正要下力，被萨卡尼一把握住。萨卡尼抢过齐罗纳从鸽子翅膀底下解开的小口袋，打开，拿出一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十八个词，排成三竖行：

ihnalz zaemen ruiopn

arnuro trvree mtqssl

odxhnp estlev eeuart

aeeeil ennios noupvg

spesdr erssur ouitse

eedgnc toeedt artuee

寄出地址和送达地址都没有。至于这十八个词，每词都由同样多的字母组成。不掌握破译密码的途径，是否可以了解这些词的意思？看来不大可能——除非是个天才的破译密码专家——而且这份密码文件还必须是“可以破译的”！

密码信没有说明任何东西，萨卡尼望着它，一头雾水，十分失望。信中莫非有重要的通告，并且带有威胁性？我们可以，也应该这么想，这是采取的预防措施，即使落到了收信人以外的手里，信的内容也不至于泄露。在通讯联络中，不通过邮局，不使用电报，而是利用异于平常的信鸽传递，就说明此事是非常之绝密。

“说不定，这几行字里蕴含的奥秘会助我们发财呢！”萨卡尼说。

“那么，”齐罗纳答道，“这只鸽子代表着财运了！这上午，它可让我一阵好追！该死的！我去把它宰了！……反正，重要的是拿到了信件，把它煮来吃掉也没什么大碍……”

“慢着，伙计，”萨卡尼还是不同意，他又一次救了这鸟儿的小命。“也许赖着这只鸽子，我们有办法找到纸条的收信人，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住在特里埃斯特，我们是会找到他的，对吗？”

“找到了又怎样呢？这也不会让你弄清纸条上写了些什么呀，萨卡尼！”

“不见得，齐罗纳。”

“你又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是不知道！但是，两个通信人，要是我查明了其中的一个，我想一定能帮我找到另一个！所以，不仅不能把鸽子弄死，反之还得让它恢复体力，把信送到目的地呢！”

“带上纸条吗？”齐罗纳问。

“带上纸条，我会分毫不差地复制一份，留起来，直到它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于是萨卡尼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本，用铅笔将密码信复制了一份。他知道，大部分密码文件都来不得半点疏忽，所以复制时字形和字距都和原件完全一样。复制完毕，他把复制品放回记事本，把原件装回小袋，系在鸽子的翅膀下。

齐罗纳瞧着他的举动，对靠这事儿发财，几乎不抱什么希望。

“现在怎么办？”他问。

萨卡尼回答说：“现在，留心好好地照顾我们的这位信使。”

其实，这只鸽子并非完全没劲儿，它只是饥饿过度，以至筋疲力尽。它的双翅丝毫无损，既没中枪，也没折断，表明没有猎人射杀过它，也不曾遇上顽童向它投掷石块。它只是饿极了、渴坏了。

于是齐罗纳找了找，顺着地皮寻到几粒树种喂它，鸽子贪婪地吞下去。不久前才下过雨。古老的陶器残片里还剩了一点积水，齐罗纳又喂了它五六滴水解渴。这样，经过半小时的照料、休整和回暖，鸽子重又精神抖擞，可以继续它不间断的旅途了。

萨卡尼观察着鸽子，说：“要是还要飞很远，它的目的地在特里埃斯特以外，它中途掉下来我们也无所谓了，反正它很快就会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不可能跟着它了。可要是收信人就在城里的一所房子等着它，它有足够的力气飞到那儿、停下来，因为这不过只需一、二分钟。”

“你总是很有理，”西西里人说，“可是，即使它就在城里，我们能窥察到它经常出没的处所吗？”

“为此，我们起码要尽力而为，”萨卡尼一句话就把他的伙伴驳了回去。

他设想：大教堂由两个小教堂组成，一个是圣母的，一个是特里埃斯特的主保圣人朱斯特的。正面，有扇大型的圆花窗，窗下就是大教堂的主门。正面的一角为一圆塔，上面塔楼高耸，是卡斯特山地的最高点。从这里向下望去，从就近的山坡一直到海湾沿岸，城市像地形图一样铺陈，尾顶组成的方格群，清晰可辨。所以从塔顶放掉鸽子，可以掌握它的行迹。毫无疑问，如果它的目的地在特里埃斯特城内，而不是在伊利黎半岛的其他地方，找出鸽子在哪家栖息是很可能的。

既然有成功的可能，就有试一试的必要。剩下的问题就是释放这只鸟了。

于是，萨卡尼和齐罗纳离开古坟场，穿过教堂前的小广场，朝塔楼走去。古老的屋檐下面，与圣•朱斯特的壁龛相垂直的地方，正好有一扇尖顶式拱门开着。俩人走进去，开始沿着通往高处的陡峭的螺旋式楼梯向上攀登。

他们花了两、三分钟，才登上最高一层，顶着这座大建筑的屋顶。这一层外面没有平台，但前后各开了一扇窗子，因此下面的山陵、海面，林林总总，都能一览无余。

萨卡尼和齐罗纳来到那个正对特里埃斯特城的窗口，站在那儿朝西北方眺望。

这时，屹立在大教堂后面卡斯特山路上的、十六世纪修建的城堡上的钟楼，时钟已打四点。尽管临近黄昏，天色却还很亮。纯净的天空中，一轮红日徐徐地向着亚得里亚海面落下。城里面向钟楼的大部分屋舍，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其门面清晰可见。

时机非常之有利。

萨卡尼把鸽子捧在手里，最后一次抚摩它，以示宽宏和鼓励，然后放飞了鸽子。

小鸟振翅而翔，但一开始就急速往下落，使人担心它会突然坠地，结束它空中信使的生涯。

出于这种焦虑，西西里人情绪紧张，禁不住失望地叫了起来。

“不会的！看，它又飞起来了！”萨卡尼说。

果不其然，鸽子在低空恢复了平衡，接着一个急转弯，侧身向城市的西北区飞去。

萨卡尼和齐罗纳紧紧盯着鸽子的行踪。

绝妙的记路本领，使鸽子在飞行中毫不犹豫，径直飞往它应去的地方——假如没有古坟场树下的这次被迫停留，本来一小时之前它就该抵达那里。

萨卡尼和他的伙伴怀着焦急的心情，全神贯注地观察鸽子的去向。他们心想。一旦鸽子飞越了城墙，所有计划便统统落空。

鸽子在空中消失了。

“我看见了！……我一直盯着它呢！”齐罗纳叫起来。他的视力异常敏锐。

“要看清楚，它停在什么地方，”萨卡尼嘱咐道，“定出那儿准确的位置！”

几分钟之后，鸽子落在一幢房子上，那房子坐落在一片丛林之中，位于医院和公园那边。它尖尖的屋顶，是城里这一带最高的建筑。当时看得清楚，鸽子穿过阁楼的天窗就不见了，天窗上有个透光的铁制信风标。如果特里埃斯特城位于弗拉芒国家之中的话，信风标肯定是出自冈丹•麦西之手。

大体方向已经确定了，信风标又极易识别，以它为参照物，找到那所有天窗的阁楼，就是说，找到密码信收件人的住处，就并不困难了。

萨卡尼和齐罗纳立即下山，奔下卡斯特山坡，飞快地走上了通往德拉•勒尼亚广场的一条狭小街道。为了寻找东城的那片房子，他们不得不在广场上停下来，分辨一下方向。

在两条主要大街的交叉路口，科尔萨街通往公园，阿克道托街树木成荫，美丽宜人，通到波谢特啤酒厂。左右两条道，究竟该走哪一条？两个冒险家也拿不定主意，他们本能地选择了右边的阿克道托街，想逐个察看一下街上的房子，因为他们在山上时曾注意到，信风标的下面有几处绿荫。他们边走边看街边房舍各式各样的围墙和屋顶，直到大街尽头，都未曾发现他们要找的东西。

“看那儿！”齐罗纳喊起来。

他指着一枚信风标，海风正吹得它在支柱上哗哗作响。几只鸽子围着天窗在上面飞翔。

可以肯定，这正是信鸽飞来栖息的地方。

这座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子，隐没在阿克道托大街尽头的一片屋舍之中。

萨卡尼到邻近的店铺打听了些情况。首先，他了解到，多年以来，那幢房子就是拉迪斯拉•扎特马尔伯爵的住所。

“扎特马尔伯爵是什么人？”齐罗纳问，这个名字对他毫无意义。

“就是扎特马尔伯爵呗！”萨卡尼也不知道。

“或许我们可以再问问？……”

“以后再说吧，齐罗纳。别这么急。多想想，冷静一下儿，现在，我们回旅店去！”

“正好！……吃得起饭的人这会儿正该上桌了！”齐罗纳冷言讥讽道。

“要是我们今天吃不上饭，很可能明天就有的吃了！”

“上哪儿吃去？”

“谁知道呢，齐罗纳？说不定是扎特马尔伯爵家吧！”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什么好急的呢？——不久他们便转回了寒酸的小旅店，可对他俩而言，这已过于奢华，因为他们连住宿费也无力偿付。

多么出人意料的惊喜啊！……一封寄给萨卡尼的信件刚刚送到。

信里有一张二百费罗林5的票据，一条附言，再没别的了：

5古代佛罗伦萨金币名。

这是我给予你们的最后一笔款项，足够你们返回西西里。走吧，我不愿再听人提到你们了。

西拉斯•多龙塔

“上帝万岁！”齐罗纳喊道，“银行家回心转意了！可以断言，永远不应对这些财界人士丧失信心！”

“这也正是我的想法。”萨卡尼说。

“这么一来，这钱可以让我们离开特里埃斯特了吗？……”

“不！它可以让我们留下来！”

第二章

匈牙利人的祖先是马扎尔人，约公元九世纪迁居到现今匈牙利境内，目前占了匈牙利人口的三分之一——共有五百多万。他们究竟源自西班牙人、埃及人还是鞑靼人，或是阿特拉王统治的匈奴人以及北方芬兰人的后代呢？——暂不必究——这些问题尚存争议。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既非斯拉夫人，也不是日耳曼人，似乎他们对此都很厌恶。

这些匈牙利人保留着自己的宗教。从十一世纪起，他们接受了新的宗教信仰，成为狂热的天主教徒。然而，他们所说的，仍是他们的古老语言，它纯粹、柔和、动听，具有诗的魅力。虽不及德语那么语汇丰富，但却更为精确、铿锵有力。这种语言在十四到十六世纪的二百年中，取代了拉丁语的地位，用于撰写法律、法令条文，继而逐渐演变为国语。

一六九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卡尔洛瓦茨条约1将匈牙利和德兰斯瓦尼亚划归奥地利管辖。

1南斯拉夫境内的城市，一六九九年，土耳其、奥地利、波兰、俄国、威尼斯在此签订条约，土耳其丧失了其在欧洲的大部分属地，匈牙利、德兰斯瓦尼亚划归奥地利管辖。

二十年之后，奥地利君主颁布诏书，重申奥匈帝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新的继承法规定，国王没有儿子，公主也可以继位。于是，一七四九年玛丽亚•泰勒莎登上了她父亲查理六世的皇帝宝座，成为奥地利帝国第一位女王。

匈牙利人被迫臣服于帝国的武力，但是一百五十年后，各阶级、各阶层，都有人起来反对皇帝诏书和卡尔洛瓦茨条约。

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代，有个出身名门的马扎尔人，他憎恨日耳曼的一切，希望恢复祖国昔日的自主，这两种憎爱分明的情感贯穿了他一生。还在他年轻的时候，便结识了革命领袖科苏特2。尽管他的出身和他所受的教育令他在许多重要的政治问题上同科苏特有分歧，但这位爱国者的满腔热忱却令他无限敬佩。

2应该说，桑道夫接受过非常严格的教育。他没有沉湎于万贯科苏特•劳纳什（180-1894年）：一八四八——一八四九年，领导匈牙利人民进行争取自由独立的斗争，曾一度建立匈牙利共和国。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住在法加拉斯县德兰斯瓦尼亚的一个伯爵领地里。这是座古老的封建城堡，傲然矗立在德兰斯瓦尼亚和瓦拉几的天然边界——东喀尔巴阡山北段的一个山脊上。那里山势险峻，悬崖陡峭，对造反者而言，是最理想的庇护所，他们可以在那里坚守到最后一刻。

城堡附近蕴藏着丰富的铁、铜矿，经过精心的开发，成为阿尔特纳克城堡主人的一笔巨大财富。这座庄园包括法加拉斯县的一部分，人口不到七万二千。这些市民和乡民，一念到桑道夫伯爵的恩典，都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赤胆忠心和无限感激之情。因而，这座城堡也成了维也纳司法部门重点监视的目标。司法部在帝国的各部中完全独立，不受约束。官方已经了解到阿尔特纳克城堡主人的思想，尽管还没有惊动他，但已经对此感到不安了。

马蒂亚斯•桑道夫，当年三十五岁。个子中等偏高，肌肉健壮有力，宽肩，方脸，面色红润，气宇轩昂，一副典型的马扎尔人模样。他动作敏捷，言语清晰，目光坚定平和。他的血脉循环旺盛，微微牵动鼻翼、嘴角，唇边总是挂着慈善的微笑，言谈举止风趣幽默，这一切无不表明其胸襟坦荡、慷慨大度。我们已注意到，法国人和马扎尔人的性格极为相似，桑道夫伯爵即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桑道夫伯爵的性格中，有一个颇突出的特点：不计较个人所得。若他个人受到损害，可以毫不介意，然而一旦朋友蒙难，则绝不姑息。他具有强烈的正义感，刻骨仇恨背信弃义。由此，他总是客观公正，与奸诈不共戴天。他绝不是那种“一切罪恶，让上帝去惩罚”的人。家产所营造的安逸享乐之中，而是兴致勃勃地钻研物理科学和医学研究。如果生活的需要迫使他去救死扶伤的话，他本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他自己却乐于做一个能倍受学者们称赞的化学家。他被肯定是佩斯大学、布拉迪斯拉发科学院、施姆尼茨皇家矿学院最勤奋的学生之一。刻苦的学习生活使他的天赋美德更加成熟，并臻于完善。确切地说，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人。认识他的人，特别是帝国各院校里的老师和朋友们，无不对此交口称赞。

过去，在阿尔特纳克城堡里，有欢声、笑语，热闹激动。德兰斯瓦尼亚的猎人们，总爱登上喀尔巴阡山脉的这座峻岭，汇集狩猎。桑道夫伯爵生性好斗，在政治舞台上无从施展，只得借危险的大型围猎，来驱散内心的郁闷。他置身时局之外，却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他要么学习。要么享受财富所允许的轻松安逸，似乎安于这种生活。那时，伯爵夫人蕾娜•桑道夫尚还健在。她是阿特尔纳克城堡聚会的灵魂。可就在这故事发生的前十五个月，年轻貌美的她不幸暴毙，只留下一个小女儿，现在刚满两岁。

桑道夫伯爵遭受这突至的打击，变得郁郁寡欢，无所慰藉。城堡也就此沉寂、荒芜了。从那一天起，沉痛君临，它的主人过着一种形同隐修的生活。他全副生命倾注在女儿身上，这个孩子，由管家的妻子罗丝娜•郎代克照料着。这位年轻贤良的女人，全心全意地养育着伯爵的唯一继承人，像是她再世的母亲。

在他夫人去世的头几个月里，伯爵寸步不离城堡。他静思冥想，生活在昔日的回忆中。随之，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国，她在欧洲所处的屈辱地位，才慢慢地从悲痛中振作起来。

其实，一八五九年爆发的法意战争3，已经给予奥匈帝国的强盛以可怕的一击。

31859年4月，法意对奥宣战，最后，奥军战败，被迫撤出伦巴底，退守威尼斯。

这一击并未完结，七年之后，也就是一八六六年，萨多瓦之战4更是一记重创。战争不仅使奥地利丧失了它在意大利的属地，还令它沦为德国的附属国。这样一个战败国，竟仍然妄图奴制匈牙利。匈牙利人的愤慨再也无法压抑，他们的民族尊严受到了侮辱。对他们来说，即使居斯托扎和利萨之战5的胜利，也无法为萨多瓦的战败雪耻。

41866年，普鲁士对奥宣战，萨多瓦为捷克西部一市镇，普军在此大败意军，战争结果，奥大败，普鲁士基本统一了德意志。

5居斯托扎，意大利一市镇，1866年，奥于此击败意大利。利萨，南斯拉夫一海岛，1866年，奥于此海战击败意大利。

第二年，桑道夫伯爵仔细地研究了政治形势，认为发动一场独立运动将可能成功。

行动的时刻来到了。就在这一年——一八六七年的五月三日，伯爵拥抱了自己的女儿，将她托付给罗丝娜•郎代克精心照料，便离开了阿尔特纳克城堡，动身前往佩斯。在那儿，他与朋友们和独立运动的拥护者建立了联系，进行了初步的部署；而后，又过了几天，他来到特里埃斯特，静候事变。

那儿将成为起义的指挥中心。集中在伯爵手中的情报将从那儿散发到各地。在这座城市里，密谋起义的首领或许还不太受怀疑，可以比较完全，尤其是比较自由地采取行动，便于把这场爱国主义事业成功地进行到底。

在特里埃斯特，桑道夫伯爵有两个最知心的朋友，和他怀着同样的抱负，决心追随伯爵，将独立运动进行到底。一个是拉蒂斯拉•扎特马尔，一个是埃蒂安•巴托里教授，他们都是名门出身的马扎尔人，比桑道夫年长十多岁，几乎没什么财产。扎特马尔从多瑙河彼岸里帕多川的一个小庄园获取一点微薄的收入；巴托里仅靠在特里埃斯特教授物理维生。

扎特马尔的住所，就是萨卡尼和齐罗纳刚刚在阿克道托大街上辨识出的那座，——这是幢简朴的屋舍，桑道夫伯爵离开自己的城堡之后，也就是说直到预计的起义结束之前的这段时期，扎特马尔把此房交给他使用。这房里唯一一个人只有五十五岁的匈牙利人鲍立克，他像桑道夫自己的管家郎代克一样，对主人忠心耿耿。

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在斯特拉镇大街拥有一幢同样不起眼的住房，几乎和扎特马尔伯爵的房子位于同一街区。就在这所屋子里，伴着他的夫人和当时八岁的儿子，巴托里消磨了他的一生。

巴托里教授原是十六世纪德兰斯瓦尼亚王国马扎尔亲王的后裔。后来由于家族的分枝日趋繁杂，这种亲缘关系便逐渐疏远而失去联系，难怪人们感到惊奇，布拉迪斯拉发科学院的一个普通教授竟是王室的后裔。尽管带着这种难堪，巴托里仍是位一流的学者；虽然离群索居，却还成就卓然。他就像作茧自缚的春蚕，默默无闻，克己为人。然而，由于他毫不掩藏自己的政治主张，终于有一天被迫辞职，从此，靠着患难中他妻子的全力支持，成为特里埃斯特城内一位没有固定教职的教授。

自从桑道夫伯爵来到以后，尽管他对外是在大广场上的巴拉伍其德洛旅馆——现名德洛姆旅馆——租了套房间，三个朋友常在扎特马尔的家里聚会。警察局万万没有料到，这座位于阿克道托大街的房子成了密谋起义的指挥中心，并且在帝国的各主要城市里拥有众多的追随者。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毫不犹豫地充当了桑道夫最忠实的助手。他们一致认为，发起一场独立运动，使匈牙利重新立于欧洲强国之林的时机已经到来。他们深知，为此他们将冒着生命的危险，但牺牲并不能吓得他们裹足不前。于是，阿克道托的这座住宅成为起义主要首领的碰头地点。来自帝国各地的众多拥护者在此商讨办法，领取命令。由于一些重要的指示，即不能邮寄，也不能发报，就由信鸽担负快捷、安全的通讯任务，带着密件往来于特里埃斯特、匈牙利的主要城市和德兰斯瓦尼亚之间。总之，采取了各种防范措施，至此，保证了起义几乎没受什么怀疑。况且，我们也知道，通信都采用密码语言，这是一种绝对安全的保密方法。

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八时许，也就是被萨卡尼截去密码信的那只鸽子到达的第三天，扎特马尔和巴托里两个人都待在办公室里，等待桑道夫归来。为了处理些个人私事，桑道夫伯爵最近回了趟德兰斯瓦尼亚，回到阿尔特纳克城堡；同时他也利用这次行程，在经过省会克鲁日的时候，把密信的内容传达给该城的朋友们。而实际上，这封密信的抄件，已经落到萨卡尼的手里了。

桑道夫伯爵走后，特里埃斯特和布达之间已交换了其他一些信函，几封密件又由信鸽送来了。这时，扎特马尔正用一种名叫“密码方格”的工具，将密信译成明文。

其实，这些密信都是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字母换位法写成的。用这种方法，每个字母仍保留它在字母表中的面目，也就是说，“b”即“b”，“o”仍然是“o”。但是，当密码方格按照一定的方位和顺序盖在密码信上时，根据空格和实格的不同，空格中露出应读的字母，而其他的则被实格遮住。这样，字母经过重新组合，凑成明信。

这种密码方格纸板，已非常陈旧。按照弗雷斯内上校的办法改进以后，完善了许多，成为目前最好、最可靠的一种方法。其他的办法完全不可靠——要么以不变的字母为基础，或称单秘诀，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总是由同一字母或同一符号表示；要么以变化字母为基础，或称双秘诀，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用另一个字母或符号表示。一名老练的密码专家，运用或然率或是反复摸索的方法，在这类研究中能成功的破译密码。只要是以字母为基础，并在密码的使用中频繁而反复地出现一些字母，比如法语、英语、德语中的“e”，西班牙语中的“o”，俄语中的“a”，意大利语中的“e”和“i”，密码专家都能恢复密码的真意，用明文表示出来。因此，用这些方法拟写的密码函电，都难以抵挡密码专家的敏锐推断，无法破译的极少。

看来，密码方格或密码字典——其中有些代表现成句子的常用字由数字表示——可充分保证无法破译。但是，这两套办法都有相当严重的缺陷：要求绝对保密，更确切些说，用以拟字函电的密码方格纸或密码字典，绝对不能落入外人的手里。因为得不到方格纸板和密码字典，谁看见了也没用，而一旦有了这两样东西，就谁都看得懂了。

桑道夫伯爵及其拥护者使用的，就是这种密码方格，即在纸板的某些位置裁出方孔，借以拟写密码文件。出于谨慎起见，为了在万一纸板被盗或丢失的情况下不惹麻烦，他们规定，信件一经读完，就立刻销毁。这样，密谋可谓不留一点蛛丝马迹。高贵的领主，匈牙利权贵和资产阶级、平民的代表们就可以一致行动，赴汤蹈火。

扎特马尔刚把最后一批密件烧掉，忽听有人轻轻地敲叩办公室门。进来的是鲍立夫，桑道夫伯爵尾随其后，他才从附近的火车站步行回来。

扎特马尔立即迎了上去。

“此行如何，马蒂亚斯？……”他急切地询问，想马上得到令人放心的消息。

“成功了，扎特马尔。”伯爵回答，“我毫不怀疑德兰斯瓦尼亚的朋友们的感情，对于他们的合作，我们可以完全放心。”

“三天前从佩斯来的信，你转告他们了吗？”巴托里问。他和伯爵交从甚密，而以“你”6相称。

6法语中二人称单数有二种称谓：vows，您；tn，你。

“他们都知道了，”桑道夫说，“他们接到了通知，并且做好了准备：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揭竿而起。两小时之内，我们将控制布达和佩斯，半天时间，夺下蒂萨河两岸的主要省份；只需一天，便会成为德兰斯瓦尼亚和军管政府的主人。那时，八百万匈牙利人民将重获自由独立！”

“那么国会呢？”巴托里问。

“我们的人占了多数，”桑道夫回答说，“他们将立即组成新政府，主持各项事务。既然各州到行政上几乎不受国王管辖，而且各州长均有自己的警察，那么一切活动都会顺利而正常地运行。”

“但是由副王在布达主持的特别委员会怎么办呢？”扎特马尔接着问。

“副王和布达特别委员会很快就要无法活动了。”

“也无法同维也纳的匈牙利首相府取得联系吗？”

“是的，我们采取的所有措施，都是为了行动一致，保证这次起义的成功。”

“一定会成功！”巴托里说。

“是的，会成功！在军队里，每一名匈牙利血统的士兵都和我们站在一起，为我们服务。马扎尔人的后代，看到罗道夫和科尔文的旗帜难道会不激动吗？”

桑道夫伯爵怀着无比高尚的爱国主义激情，说了这番话。接着，他话锋一转，道：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切不可疏忽大意，小心谨慎，只会令我们越发强大！你们在特里埃斯特，听到些什么可疑的风声了吗？”

“没有，”扎特马尔回答。“在这里，人们特别关心政府在普拉港搞的那些工程，绝大部分工人都被征募去参与修建了。”

十五年来，奥地利政府总担心可能会失去威尼斯——实际上早已经丧失——一直想在伊斯的利亚半岛南端的肯拉港兴建规模宏大的兵工厂和海军港，以控制亚得里亚海的北部。特里埃斯特市曾对此工程提出抗议，因为它削弱了该城在海运上的重要地位。尽管如此，工程仍以狂热的速度向前推进。因而，桑道夫和他的朋友们深信，一旦独立运动波及此地，特里埃斯特市民是会支持他们的。

虽说占尽了契机，为确保匈牙利独立运动的成功，起义者仍严守秘密。警察局一点也没有怀疑，当时这次运动的主要首领就要聚集在阿尔道托大街这所普通的房子里。

这样看来，为了事业的成功，事无巨细，都已考虑了，只等起义时刻一到，就立即行动。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主要城市以及德兰斯瓦尼亚之间的密码联络，除非发生了意外事件，都已停止。起义的最后部署已经确定，信鸽也就没什么密函可传递的了。慎而又慎，他们还是决定关闭扎特马尔住宅这处掩护所。

另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如果说战争离不开金钱的话，起义也同样需要它。在这种暴动的时刻，起义者不能没有资金。

大家知道，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都不惜为了祖国的独立而捐躯，但鉴于其个人生活都不算富裕，他们无法出资。而桑道夫伯爵却无比富有，他准备将自己的一生，连同他的所有家产，全部贡献给爱国主义事业。因此，数月以来，通过管家郎代克的努力，已从他的土地上筹措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共计二百多万弗罗林（约五百万法郎）。

但这笔钱必须由他本人支配；并且随时可以取用。于是他以自己的名义，将它们存入了特里埃斯特的一家银行。当时这家银行信誉卓著，地位牢靠。它叫多龙塔银行，就是萨卡尼和齐罗纳在该市高地的公墓上休息时，提及的那家。

然而，这件偶然的存钱事宜，将导致最为严重的后果，接下来的故事中我们将自会明了。

在桑道夫同扎特马尔、巴托里的最后一次谈话中，曾一度提及这笔钱，他说最近想去拜访银行家多龙塔，以便通知他，就在这两天要提取这笔款子。

果然，事态有了意外发展，尤其是那天晚上桑道夫伯爵发觉扎特马尔的住宅受到盯梢，这令他更加放心不下，促使他很快发出特里埃特预先约定的暗号。

晚上八点时分，桑道夫和巴托里走出大门，分别返回柯西亚•斯达迪翁寓所和德洛姆旅馆的时候，发现有两条人影在暗中窥探，鬼鬼祟祟地尾随其后，又竭力避免让他们察觉。

伯爵及其伙伴想弄个究竟，便毫不迟疑地朝那两个可疑的人走去。还不等追上他们，人影就在大运河尽头的圣•安东尼教堂的拐角消失无踪了。

第三章

在特里埃斯特市，通常的“社交活动”几乎没有。不同的种族和门第之间，甚少来往。各级行政机构中的奥地利官员们，都野心勃勃，好鹜高位。一般说来，他们都是些出身高贵、训练有素、彬彬有礼的人；不过他们微薄的待遇常常令他们的地位不相匹配，无法同大商人及旅行家们抗衡。既然豪门稀于会客，官方会议又几乎没有，大商人和银行家的阔绰便令他们格外艳羡——乘着装饰华丽的车马在街上招摇过市，剧院里，他们的妻子身着绫罗锦缎，佩以珠宝钻石，在市剧场和阿尔莫尼亚的包厢里炫耀富丽。

当时，城中的富商，首推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是这家银行的主人，三十多岁，奥匈帝国内外，都有他的账户。他夫人比他小几岁。两口子在阿克道托大街拥有一座公馆。

人们都认为多龙塔很富有，并非言过其实。在交易所的投机活动中，他胆大勇为，财运亨通，和奥地利的幕埃德公司及其他大公司有着广泛的交易，并借给了他们一大笔贷款。当然，他从中捞取了巨额利润，从而仆佣成群，排场显赫。

然而，正如萨卡尼对齐罗纳所言，眼下，西拉斯•多龙塔的银行业务可能遇上了些麻烦——至少暂时看来是这样。七年前的法意战争，以及最近萨多瓦之役的惨败，给银行业和交易所带来了混乱，导致了糟糕的影响，当时欧洲的主要金融市场，尤其是奥匈帝国的维也纳、佩斯、特里埃斯特，国家发行的有价证券狂跌；加上用以支付活期存款的大宗款项的抽走，都给他造成了严重困难。当然，这场危机之后，多龙塔银行的信誉有所恢复。但是，如果萨卡尼所言属实，那么最近发生的冒险性极大的投机行为，又将会动摇他的银行的稳定。

几个月以来，西拉斯•多龙塔——至少在精神上——变化甚大。尽管他仍非常自信，他的面貌却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他已不像从前那般从容自若了。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会发现，他不敢像往常那样正视别人，而是半眯着眼，斜视看人。这些点点滴滴都没逃过多龙塔夫人的眼睛。她体弱多病，无精打采，对丈夫的意愿百依百顺，生意上的情况，了解并不多。

要是他的银行遭到致命的打击，多龙塔也只能独自承受，公众是不会同情他的。虽然他在市内，全国的主顾众多，但却无一知己。作为富翁的优越感以及与生俱来的虚荣心，令他对任何人都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子，处处矫揉造作，所有这些，除了无损于生意往来之外，并不讨人喜欢。此外，特里埃斯特人把他当异乡人看待。因为他原籍拉古扎1，也就是说诞生于达尔马提亚。十五年前，他来到这里，奠定了他财富的基础。可直到如今，他在城里依然没有什么亲戚。

1现南斯拉夫境内。

多龙塔银行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尽管萨卡尼怀有种种猜疑，对富有的银行家遇到严重困难的传闻，却仍无法予以证实。银行的信誉起码尚未受到任何公开的损害，因此，桑道夫伯爵毫不犹豫地将他筹措的资金，存入了多龙塔银行——这笔巨款，只要伯爵提前二十四小时预先通知，便可随时提取。

或许我们会感到奇怪，这家信誉卓著的银行，竟然和萨卡尼这样的人物发联系。然而，他们之间不但有着某种联系，而且早在二、三年之前就已开始了。

那时，西拉斯•多龙塔正同的黎波里摄政王朝洽谈一批重大交易。萨卡尼是个八面玲珑的掮客，在算计上特别精明。他从中斡旋，促使谈判成功。应该说，这些勾当总不免留有蛛丝马迹，诸如请客送礼，收买贿赂，私送佣金等。银行家不便公开露面，统统由萨卡尼受理；因此，萨卡厄摇身一变，成了这些奸诈活动的代理人。除了这次谈判，他还为多龙塔效了些类似的犬马之劳。借此机会，萨卡尼找上了银行家，与其说是登门拜访，倒更像勒索钱财。事实上，萨卡尼离开的黎波里塔尼亚之后，这种敲诈行为就一直没断。多龙塔并没有完全满足他的贪婪欲望，因为一系列的不法活动中，他没让萨卡尼抓住任何把柄。银行家的处境是很微妙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往往就能带给他很大危害，萨卡尼深谙其中奥妙，想要钱，就去找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借钱给他，并且数目相当可观。萨卡尼挥金如土，活像一个前途未卜的冒险家。钱一到手，尤其是一进赌场，马上挥霍殆尽。于是萨卡尼又回到了特里埃斯特，缠着银行家要钱。他毫不知趣，要求苛刻，致使多龙塔厌倦不堪，不久便停止对他的一切贷款。萨卡尼的要挟也被顶住了。银行家有理由敢于这么做，因为“诈骗犯”也不得不承认，手中没有把柄，自然无计可施。因此，一段时间以来，萨卡尼及其忠实的伙伴齐罗纳财源枯竭，连到外地去谋生寻财的路费都没有了。为了彻底摆脱他们，多龙塔刚刚提供了最后一笔资助。这些钱，足够他俩离开特里埃斯特，回到西西里岛去。该岛有个势力很大的帮会，在小岛东部、中部活动猖獗，令人生畏，齐罗纳正是该会的会员。多龙塔希望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掮客从此一去不返，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永远不复听见。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这一回银行家又打错了算盘。

就在五月十八日晚上，多龙塔把二百弗罗林连同附言，一起寄往两位冒险家居住的小旅店。

六天之后，到五月二十四日，萨卡尼再次登门拜访，要求面谈。经不住他的再三要求，多龙塔终于同意了。

银行家等在办公室里，萨卡尼一进屋，就小心翼翼地阖上了门。

“您又来了！”多龙塔大声说道。“请问有何贵干？我已经给您寄去了最后一笔钱，足够您离开特里埃斯特的！不论您要说些什么，干些什么，休想再从我这儿捞到油水了！您何苦还不动身呢？恕我直言，我将采取措施以避免您以后再来纠缠！——您想怎么着吧？”

如此冷遇，早在意料之中，萨卡尼十分冷静。他的态度与往日迥然不同，后来几次见面时的那种蛮横无理、挑衅言行已不复见。他不但泰然自若，而且神情严肃。他走近一把椅子不请自坐。听着银行家的尖刻指责，待他发完了脾气，再作回答。

“有话请讲吧。”多龙塔接着说。他在屋里踱了一阵，也坐了下来，但怒气尚未平息。

“我等您平心静气了再说。”萨卡尼镇定地回答，“不管多长时间，我都等着。”

“我平不平静，有什么干系！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西拉斯•多龙塔先生，有宗交易我想同您谈谈。”萨卡尼答道。

“我可没这兴趣，也不想做任何交易！”银行家高叫。“你我之间没有丝毫共同之处，我要你今天就离开特里埃斯特，马上走，永远别再回来！”

“我是打算离开，但在偿请您的债务之前，我不想动身！”

“还债？……就你？……还我的债？”

“本利一起还清，不算那次平分的好处……”

萨卡尼的这番话的确令多龙塔出乎意料，他耸了耸肩：

“我支付给你的那些钱，已算入盈亏帐了，用不着你还了。现在你我两清，反正我的日子比你好过点儿！”

“但愿不是您的债户！”

“但愿不做你的债主！”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而后，萨卡尼也耸了耸肩：

“这些话，全是废话！我再重复一遍，我来是想同您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严肃？不见得吧？”

“哎！又不是一回、二回，您请我帮忙处理……”

“别说了，全是废话！”银行家回敬道，反击他的蛮横指责。

“请您听我说，只有几句话。”

“但愿如此。”

“如果我的建议不合您的意，那我们就此打住，我马上离开！”

“从这儿，还是离开特里埃斯特？”

“离开这儿，也离开特里埃斯特！”

“明天就走？”

“今晚就走！”

“那请快说吧！”

“是这样的，”萨卡尼转过身，又补了一句，“您肯定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别人听到吗？”

“你很在乎我们这次会谈的绝密性吗？”银行家讥讽地说。

“是的，多龙塔先生，因为一些上层人士的命运将把握在你我手中！”

“是在你手里吧？我可没这个本事！”

“您判断一下吧！我正跟踪一起谋反案，对于它的目的，还没有弄清楚。自从伦巴底中部平原事件和萨多瓦之战发生以来，奥地利以外的各族人，都乘机反对奥地利。我有理由相信，一场有利于匈牙利人的运动正在酝酿，我们正好可以利用！”

“一场谋反，与我无关……”多龙塔只答了这一句。

“不一定，或许有呢！”

“怎么个有法？”

“告发他们！”

“你说详细点儿？”

“听着，”萨卡尼说。

于是，他向银行家讲述了特里埃斯特古老墓地上发生的事件，他如何抓住了一只信鸽，如何复制了密码信，又如何查出收件人的住址。他还谈到，五天来，他和齐罗纳一直监视着那所房子，至少是宅外的动静。有几个人，每天晚上在那儿聚会，老是那几个人，并且戒备森严。一些信鸽向北飞出去，另一些则从北面飞回来。有个老仆人看守大门，从不轻易离开，并且仔细地警戒走近的行人，以至萨卡尼和他的伙伴不得不谨小慎微，避开看门人的注意。可他们仍担心是否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多龙塔开始比较认真地听他叙述了。由于这老掮客是个不可信任的人，多龙塔心里盘算着他的话是否属实，究竟是什么东西令他对此事如此热心，到底他要从中捞取什么好处。

萨卡尼叙述到最后，断定这牵涉到一场反政府运动，刺探到他们的密谋将会有利可图，可多龙塔一时只问了几个问题：

“这所住宅在哪儿？”

“阿克道托大街八十九号。”

“主人是谁？”

“一位匈牙利贵族。”

“叫什么名字？”

“拉迪斯拉斯•扎特马尔伯爵。”

“常去拜望他的又是些什么人？”

“主要有两个，都出身匈牙利人。”

“一个是？……”

“城里的教授，叫埃蒂安•巴托里。”

“另一个呢？”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一听到这个名字，多龙塔微微一惊，萨卡尼全都看在眼里。至于他刚才提到的这三个人的名字，得来是全不费工夫。萨卡尼尾随巴托里教授返回斯特拉镇大街的寓所，跟踪桑道夫伯爵直到德洛姆旅馆。

“您瞧，多龙塔先生，”萨卡尼又说，“我毫不怀疑地向您提供了这些人名，您总该相信我没有企图欺骗您吧！”

“这些还说明不了问题！”银行家答道。显然，在加入之前他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还不清楚？”萨卡尼问。

“那当然！你连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这是什么？”

于是萨卡尼将密码信的复制件放入了多龙塔的手中。银行家不无好奇地左看右看。可在他看来，这些密码没有任何意义，并不像萨卡尼说的那么重要。如果说此事引起了多龙塔的兴趣，那是因为牵扯到他的主顾桑道夫。他担心，万一伯爵要求立即提款，会影响银行业务的开展。

“哎呀！”他终于又开口了，“我觉得越发糊涂了。”

“正相反，我认为都很清楚。”萨卡尼说。银行家的态度并未使他泄气。

“你能把密码信译出来吗？”

“还不行，多龙塔先生，可时机一到，我一定会破译它的！”

“怎么个破译？”

“和其他许多事一样，这类事情我也干过。”萨卡尼答道，“我手头不乏大量的密码函件，经过反复深入的研究，我发现此信与众不同。它的破译方法，既不是以数字为基础，也不是赋予每个字母新的意义，以常规字母为基础。对啦！此信中“s”就是“s”，“p”就是“p”，但是这些字母按一定顺序排列，只能用一种专门的密码方格拼板，重新组合，方能破译！”

我们知道萨卡尼此话有理。这封密码信使用的就是这种密码体系，它使密码信件更难破译。

“或许，”银行家说，“你说的在理，我不否认；但是，没有密码方格，信也无法破译。”

“显而易见。”

“那你怎么去弄密码方格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请相信，我一定会弄到手的！”

“说真的，萨卡尼，我要是你的话，才不白费这个力气呢！”

“力气不会白费的。”

“可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看最好还是把我所怀疑的去向特里埃斯特警察局报告，连同密码信一起交给他们。”

“我会去报告的，只是不能仅凭猜测。”萨卡尼冷冷地回答。

“报告之前，我想拿到物证，事实胜于雄辩！我想操纵这场运动，把它牢牢地控制在我的手里。绝对的把握！得了好处，咱们平分！哼！谁会想到，再也没有比混在谋反者的队伍之中，更加有利可图的了！”

对于这类语言，多龙塔并不吃惊。他知道萨卡尼聪明能干，诡计多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萨卡尼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这些，是因为，他了解多龙塔的思想善变，不论什么事情，他都能迁就适应。更何况，二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了。萨卡尼相信，银行家最近的处境不妙，但是向他提供并让他利用这次出其不意的谋反秘密，能否使他生意兴隆？萨卡尼琢磨着这个问题。

这时，多龙塔小心翼翼地向他的的黎波里塔尼亚老掮客靠拢。萨卡尼已经发现了反政府的叛乱主谋，这一点他很快就会相信。因为进行密谋策划的扎特马尔住宅、密码信、桑道夫伯爵存入他银行的、随时准备提用的巨款，这一切都使他越来越觉得可疑。萨卡尼对情况的分析，很可能是正确的。可是银行家渴望更深一层的了解，摸清底细，不想就范。所以他满不在乎地说：

“当你把这封密码信译出来的时候，——要是你能做到——你会发现它纯属私事，毫无价值，你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也一样！”

“不会的！”萨卡尼深信不疑，大声嚷道，“不会的！我肯定这事关一宗谋反，而且领导者地位很高。我说，多龙塔先生，别再不信任我了！”

“说到底，你想让我干什么吧？”银行家问。这一次，他挺干脆。

萨卡尼站了起来，两眼盯住银行家，压低声音道：

“我想要，”——他强调这三个字，——“我想要的是找个借口，尽快打进扎特马尔伯爵家里，然后取得他的信任。一旦到了他家，没人认得我，我一定会弄到密码方格，破译密码信。有了它，我们便可一本万利了！”

“我们的利益？”多龙塔重复道，“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呢？”

“因为这事儿不会白干，你将得到大好处的！”

“咳！不如你一个人动手？”

“不！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说看呢！”

“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需要时间；为了伺机，我又需要钱。可是，我已没钱了！”

“你是清楚的，你在我行的户头已透支一空！”

“高抬贵手！您再给立一个吧！”

“那我又能得到些什么好处呢？”

“是这样的：我向您提到的那三个人，有二个一贫如洗，扎特马尔伯爵和巴托里教授，可剩下的一个却非常富有。他在德兰斯瓦尼亚所拥有的财产数目惊人。你还不知道吧，要是他作为叛反者被捕、判刑，财产就要被没收，其中大部分将为告发者所有！……您、我二人，多龙塔先生，我们平分！”

萨卡尼住了嘴。银行家不作回答。他在思索着萨卡尼一开始向他提出的要求。这类事件，他不应牵扯进去，他不该是这种人；可是，他觉得他的代理人萨卡尼，倒是可以承担一切。要是他决心参与这件图财害命的勾当，他就要通过制订一个协议，来约束、支配萨卡尼，而自己躲在暗处，不抛头露面……然而，他踌躇不决。豁出去了！都接受下来，又会冒什么险呢？在这令人嫌恶的事件中，他会藏在幕后，从中渔利——发笔横财，使自己的银行重新兴旺……

“答应吗？”萨卡尼问。

“哦！……不，”多龙塔回答。这样的一个合伙人，或者说同谋者，他感到胆寒。

“你拒绝了？”

“对！……我拒绝！……我不相信你的计谋能成功！”

“小心，多龙塔，”萨卡尼高声威胁，咄咄逼人，这一次，毫不克制。

“小心！请问，小心什么？”

“小心你那些我所清楚的底细……”

“滚开，萨卡尼！”

“我会让你老老实实地……”

“滚出去！”

正在这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萨卡尼连忙走到窗前，门已打开，接待员高声说：

“桑道夫伯爵先生求见多龙塔先生。”

说完便退了出去。

“桑道夫伯爵？”萨卡尼叫起来。

让萨卡尼目睹伯爵来访，令银行家感到怏怏不乐，另一方面，他预感到伯爵的意外来访，将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啊！桑道夫伯爵来这里干什么？”萨卡尼以讥讽的口吻问道。“看来，你同扎特马尔家的密谋者有关系啰？这么说，我刚同他们中的一员交谈呢！”

“你说，你到底走不走？”

“我不走，多龙塔，我要知道伯爵为什么来到您的银行！”

说罢，萨卡尼走进与办公室毗邻的小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西拉斯•多龙塔正要叫人把他赶走，突然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不，还是让他听听伯爵将谈些什么的为妙！”银行家喃喃自语。

他叫来接待员，命令他立即请伯爵进来。

马蒂亚斯•桑道夫走进办公室，对殷勤备至的多龙塔冷面以对，这样，才合他的性格。接着，他在接待员刚刚往前移了一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

“伯爵先生，”银行家说，“恕我不知道您在特里埃斯特，就没预到您会来访。再次见到您，是我们多龙塔银行的荣幸。”

“先生，”伯爵答道，“我只是您的小顾客之一，而且我不做生意，您是知道的。然而，眼下我的流动资金存在贵行，倒是我该感谢您。”

“伯爵先生，”多龙塔又说，“我要提醒您，这些资金以活期存款的方式存在我行，是会给您生利的。”

“我知道，先生……”伯爵回答，“不过，我再重复一遍，我并不想在贵处投资，只不过存放罢了。”

“我知道，伯爵先生。然而，日前行价高昂，正好您的钱在生利。金融危机遍及全国，国内形势困难重重，商业贸易濒于瘫痪。大银行纷纷倒闭，公共信贷急剧下降，其他银行惶惶不可终日……”

“可是，贵行坚如磐石，据可靠消息，贵行仅受这场危机的轻微影响？”

“哦！微不足道。”多龙塔极其镇定地说。“亚得里亚海保证了我们海上的正常贸易，佩斯和维也纳银行都没有这样的条件。尽管我们在危机中略受损失，但我们仍享有良好声誉，我们之间也信得过。”

“我只想祝贺您，先生。不过，我还想打听一下，对于这场危机，您是否听说，国内有什么麻烦？”

尽管桑道夫伯爵提问时若无其事，多龙塔却十分留意伯爵说话时的神色，这很可能跟萨卡尼刚刚告诉他的情况有关。

“这方面我一无所知，”银行家回答，“我没有听见任何消息说奥地利政府对此表示忧虑。伯爵先生，您大概有理由相信，近期会有些事情……”

“一无所知。我以为，在大银行里，消息总比外界灵通。这就是我询问的原因，愿否回答，全看您方便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听说，”多龙塔反驳道，“况且，与伯爵先生这样的主顾打交道，我想用不着遮遮掩掩，这对本行并无好处！”

“谢谢您，先生，”伯爵答道，“我和您想法一致，认为国内、外都无可忧虑。因此，不久我就要离开特里埃斯特，返回德兰斯瓦尼亚。在那儿，有些急事要我去料理。”

“哦，您要走，伯爵先生？”多龙塔连忙问道。

“是的……最迟半个月之后。”

“想必您还会回到特里埃斯特的？”

“我认为不会了，先生。动身之前，我想把阿尔特纳克城堡待结的账目清理一下。管家寄来了大量的账单、地租、林业收入，我几乎没时间核对。您能否给我介绍一个会计，或安排一个您的职员，给我帮个忙？”

“再容易不过了，伯爵先生。”

“非常麻烦您。”

“您何时需要这个会计？”

“越快越好。”

“在何处工作？”

“在我的朋友扎特马尔伯爵家里。他住在阿克道托夫大街八十九号。”

“一言为定。”

“这个活，十来天就完。一旦账目清完，我就动身返回阿尔特纳克城堡。因此，存在贵行的资金，望能随时提取。”

听到这一要求，多龙塔不禁一惊，伯爵却丝毫没有察觉。

多龙塔问：“伯爵先生，这笔钱几时付您为好？”

“下月八号。”

“您即时可取。”

说完，伯爵起身，银行家一直把他送到前厅门口。当多龙塔回到办公室时，萨卡尼已在那儿等他了。

“两天之内，我必须以会计身份进入扎特马尔伯爵家里工作。”

“的确，有此必要。”多龙塔回答。

第四章

两天之后，萨卡尼到了扎特马尔家中。经过多龙塔的介绍和他的毛遂自荐，伯爵接受了他。就这样，银行家和他的代理人串通一气，开始了阴谋暗算活动。其目的要探究秘密，置起义运动首领于死地，借告密的报偿，发一笔横财；这钱一分为二，一份落入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冒险家的腰包，一份纳进银行家的钱柜。此时，那儿正空虚，无法维持银行业务了。

显而易见，多龙塔和萨卡尼之间密约已定，并将利益均沾。银行家答应给萨卡尼一笔钱，作为他和齐罗纳在特里埃斯特的食宿、活动费用。交换条件是，银行家得到萨卡尼复制的密码信——不用说——这是有关起义的秘密。

也许人们会指责桑道夫伯爵的疏忽。在起义前夕，密令随时可能发出的情况下，将一个陌生人引进这生死攸关的住所，其可以说绝无仅有的罕见。可是伯爵如此行动，也并非毫无道理。

首先，他冒着生命危险，至少是冒着被流放的危险投身于这场民族独立运动，他急于将个人事务先料理停当，以防一旦失败，他就只身逃亡。再者，他认为把一个陌生人引进扎特马尔家里，可乱人耳目，避免嫌疑。几天以来，他相信看见了——他不致弄错——有暗探在阿克道托大街逡巡。其实，那暗探不是别人，正是萨卡尼和齐罗纳。特里埃斯特的警察，是否已开始跟踪侦察他及朋友们的行动了？桑道夫伯爵认为很有可能，故而忧心忡忡。一直严禁外人出入的起义首领聚会地点，如今好像引起了怀疑。那么，为了避嫌，敞开门户，引进一个只负责会计工作的职员，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在任何情况下，此人都不会对扎特马尔及其客人构成威胁。因为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王国其他城市间的密码通信已经终止，有关民族起义的全部文件已经销毁，没有留下任何文字的东西。该采取的防范措施都已采取，只等时机成熟，桑道夫伯爵一声令下，起义就付诸行动。因此，在引起政府警觉的情况下，把一个职员引进家，反倒更能避嫌了。

如果这个职员不是萨卡尼，介绍人不是多龙塔，伯爵的判断和防范措施就肯定是万无一失的！

萨卡尼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人。他外表正直、诚恳、极易骗人。桑道夫伯爵及其朋友们，就被这种表面现象所迷惑了。年轻的会计主动、热情、手脚勤快，清理账目是他的专长。若不是萨卡尼事先知情，他绝不会怀疑他的主人就是起义首领。他们已经准备好，要率领匈牙利人民起来反抗德国。桑道夫、巴托里和扎特马尔聚会的时候，好像只研究一些艺术和科学问题。秘密通讯，以这个住所为中心的秘密来往都已停止。但是萨卡尼善于坚持，他寻找的时机一定会到来，他在等待着。

来到扎特马尔家，萨卡尼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到密码方格，破译密码信。目前，寄抵特里埃斯特的密码信一封也没有。他心里琢磨，是否出于谨慎，密码方格已经毁掉。他心怀忐忑，生怕落空，因为他的全部计谋，就是建立在破译那封信鸽带来的密码信上（复制品在他手中）。所以，他一面为桑道夫清理账目，一面观察、窥探，以求阴谋得逞。他获准自由出入扎特马尔伙伴们聚会的办公室，甚至常常一个人待在里面工作。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和手指就不是忙于计算和写账了，而是东翻西找，用齐罗纳自造的万能钥匙把抽屉打开，齐罗纳在这方面倒颇为能干。然而，萨卡尼特别小心，以防鲍立克看见，因为鲍立克似乎对他没什么好感。

头五天，萨卡尼一无所获，每天早上，他满怀成功的希望来到这里；天黑，都是两手空空地返回旅馆。眼看这罪恶勾当即将失败，他不禁有些畏惧。因为，这场起义，——不用说是存在的，——可能说不定在哪天就会爆发，也就是说发生在萨卡尼揭露，而最终告密之前。

“尽管没有确凿可依的物证，但与其坐失良机，不如先通知警察局，把密码信的复印件交给他们。”齐罗纳对萨卡尼说。

“好吧！”萨卡尼回答，“迫不得已，我就这么干！”

当然，他把搜寻情况都告诉了多龙塔，这让他费了好多口舌，才使银行家从急躁难耐中镇静下来。

天助萨卡尼。上一回，让密码信落入他手里；这一次，也要帮他弄清信的意思。

五月的最后一天，接近下午四点，照习惯，萨卡尼五点就要离开扎特马尔伯爵家。他很沮丧，事情和第一天一样毫无进展，而桑道夫伯爵委托给他的工作也已近尾声。显然，这活儿一完，他就得接过佣金和酬谢，被扫地出门，就再也没有理由到这儿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扎特马尔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鲍立克一个人，正好在一楼的客厅忙碌着。萨卡尼的行动完全自由，他决定潜入至今尚未涉足过的扎特马尔的卧室，进行仔细搜寻。

门锁着，萨卡尼用万能钥匙弄开了锁，走进房间。

在两扇临街的窗户之间，有一张古朴的办公桌，其式样定会令古董家具的爱好者欣喜若狂。抽屉的挡板上着锁，让人无法看见内部情形。

对萨卡尼而言，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这张桌子，绝不能错过。要搜查抽屉，只有弄开挡板。有了万能钥匙，这一切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萨卡尼一直搜到第四个抽屉，翻开一叠文件，下面有张排列着不规则方洞眼的纸板，这东西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密码方格！”他断定。

事实正是如此。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拿走纸板，可略一考虑，又觉不妥，万一扎特马尔伯爵发现了，很可能会产生怀疑。

“好吧！”他想，“就像复制密码信一样，我再把密码方格描下来，那么，多龙塔和我就可以放放心心地破读密码信了！”

密码方格板是块很普通的纸板，每边长六厘米，分成三十六块大小相同的方格，每格一厘米见方。这三十六块方格，横竖都是六行，像毕达哥拉斯的六数乘法表。二十六块实格，九块空格，——也就是说在这九块格子的位置，沿边线镂空了。

对萨卡尼必不可少的，一是纸板的确切尺寸；二是这九块空格的位置。

萨卡尼在一张白纸上用铅笔描出纸板的边线，小心地标识用墨水画有“+”字的地方——它表示向上。他把刚刚描出边线的白纸连同密码纸板一起拿到亮处，开孔方格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上面第一行三个空格，位置二、四、六；第二行一个，位置五；第三行一个，位置三；第四行两个，位置二、五；第五行一个，位置六；第六行一个，位置四。

这就是照原样描下来的密码方格纸。要不了多久，萨卡尼就要和多龙塔同谋，利用它干出罪恶勾当了。

只花了仅仅几分钟时间，萨卡尼就搞出了下面这个复制品。有了这个图形，把一块纸板制成密码方格就易如反掌了。而有了密码方格，就一定能破译多龙塔手中的密码信。萨卡尼把密码方格纸板原件放回抽屉，压在文件之下，离开了扎特马尔的家，匆忙赶回旅店。

一刻钟之后，齐罗纳看见萨卡尼像打了胜仗一样兴冲冲地走进房间，不禁大声喊起来：

“嗨！怎么样了，伙计？当心啊，你善于掩饰愁绪，却抑制不了快乐，别高兴得太早了……”

“少说废话，齐罗纳，”萨卡尼说，“开始工作，别浪费时间！”

“晚饭前？……”

“晚饭前。”

说罢，萨卡尼拿来一块薄纸板，按照图样尺寸，把它裁成正方形，上边标上“+”字，然后取出直尺，把正方形分成相等的三十六个小格，又根据图样定出九个空格的位置，用小刀的刀尖刻出方孔。这样，把开孔的纸板放在密码信上，方孔中就露出字、字母或别的什么符号。

齐罗纳站在萨卡尼对面，看着他忙乎，眼睛瞪得大大的，兴奋得简直忘乎所以。齐罗纳对这工作很感兴趣，特别是他已知晓了这种通信中所采用的密码体系。

“妙啊，妙极了，”他说，“这玩艺儿一定能为我效劳：只要一想到，每个空格里盛下一百万……”

“还多呢！”萨卡尼接道。

干完以后，萨卡尼把刻好孔眼的纸板收进皮夹，然后站了起来：

“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找多龙塔。”

“当心他的钱柜。”

“虽然他有密码信，可密码方格在我手里！”

“这次，一定要让他认输！”

“他定会认输！”

“那我们可开饭了吧？”

“可以了。”

“开饭！”

跟往常一样，齐罗纳胃口很好，饱餐了一顿预定的美餐。

第二天，六月一日，刚刚早上八点，萨卡尼就到了银行，西拉斯•多龙塔立即让人把他带进办公室。

“瞧，密码方格，”萨卡尼得意地说，一面将前一天晚上刻好的纸板递过去。

银行家接过纸板，翻过来，覆过去，一边摇头，似乎对同伙没有信心。

“无论如何，要试试。”萨卡尼说。

“那就试试吧。”

多龙塔从一个抽屉里取出复制的密码信，搁在桌子上。

大家还记得，这封信由十八个字组成，每字六个字母，——完全没有字面意义。显然，这些字的每个字母应和六个方格，无论实的还是空的，一一对应，这样，使用三十六个方格，就得逐步得到三十六个字母，组成前六个字。

大家不难发现，这个纸板上的空格安排得非常巧妙，令纸板每次顺时针方向转九十度，转四次为一圈，空格先后占据了实格的位置，不会重复。

大家马上会看到，事实的确如此。比如，你将密码方格纸板放在一张白纸上，把数字一至九按顺序写在每个空格里；转动九十度，再写上十至十八；再转九十度，写上十九至二十七；最后转一次，写上二十八至三十六，结果，白纸上的三十六个方格的位置便被数字一至三十六占完了。

自然而然地，萨卡尼从密码信左边第一行六个字开始，四次使用密码方格。然后是中间一行六个字，最后到右边一行六个字。总之，组成密码信的十八个字过一遍，分为三轮，操作完毕。

不言而喻，这套办法，萨卡尼已向多龙塔作了介绍，并赢得了银行家的赞赏。

实践能否证实这一理论呢？试一试就清楚了。以下就是密码信中的十八个字，还是让读者亲见为妙：

ihnalz zaemen ruiopn

arnuro trvree mtqssl

odxhnp estlev eeuart

aeeeil ennios noupvg

spesdr erssur ouitse

eedgnc toeedt artuee

首先应译出左边六个字。为此，萨卡尼依次把这些字按字母、按行分开，使一个字母占据一格，分别写在相应的方格中，其排列如下：

i h n a l z

a r n u r o

o d x h n p

a e e e i l

s p e s d r

e e d g n e

接着，把密码方格放在纸上，保持“+”字为上端。这样九个空格中显出如下字母，其余二十七个字母则为实格所覆盖。

而后，萨卡尼按顺时针方向，将纸板转动九十度，使原来的上端变成右侧。此次空格中出现的字母如图：

在第三次操作中，看见的字母不同如下。每次都做了认真的记录。

令多龙塔和萨卡尼迷惑的是，这些陆续形成的字不代表任何意思。既然这些字是使用密码方格得来的，他们本希望顺利地读出来。可是这些字却跟密码信中的一样，没有任何意义。难道密码信真的无法破译了吗？

第四次操作密码方格，结果如下：

依然毫无结果，茫然不知所以。

四次操作之后，实际上得出的四个字，结果如下：

h a z r x e i r g

n o h a l e d e c

n a d n e p e d n

i l r u o p e s s

这些都不代表任何意义。

萨卡尼无法掩饰他的失望情绪，甚至感到恼怒。而银行家只是摇摇头，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总之，这个密码方格，起义策划者在通讯中可能根本就没用过？”

这种指责激怒了萨卡尼，他跳了起来。

“咱们继续干！”他叫着。

“继续干！”多龙塔应道。

萨卡尼从焦急不安和神经质的颤抖中镇定下来，又开始对信中的第二行进行实验。他又四次使用密码方格，每九十度转一下，得出的字仍然呈毫无意义的字母堆积：

a m n　e t n o r e

v e l e　s s u o t

e t s e i r t e d

z e r r e v n e s

这一次，萨卡尼把密码信扔到了桌子上，无赖似地骂了起来。

与之相反，多龙塔却分外冷静，对操作以来得出的各个字进行研究和思索。

“让密码方格和使用它的人们一起见鬼去吧！”萨卡尼边喊边站了起来。

“你还是坐下来吧！”多龙塔说。

“我坐下？……”

“那你接着干好吧？”

萨卡尼瞧瞧多龙塔，复又坐下，拿起密码方格，对密码信的最后六个字进行实验。此时的萨卡尼已不知自己在干些什么，只是机械地动作而已。

四次操作之后，得出：

u o n s u o v e u

g l a n g i s v e

i m e r p u a t e

r p t s e t u o t

这次并不比前几次强多少，这些最后得出的字，仍不代表任何意义。

盛怒之下，萨卡尼抓起写着几次实验所得怪字的那张白纸，就要撕碎。

多龙塔拉住了他。

“冷静点儿！”他劝萨卡尼。

“唉！”萨卡尼唉声叹声，“留着这些解不开的字谜有什么用！”

“请你把这些字一个接一个地写出来！”银行家简简单单地说。

“干什么？”

“写出来看看！”

萨卡尼依言，得出了下面一长串字母：

hazrxeirgnohaledecnadnepednilruopessamnetnorevelessuotetseirtedzerrevne

suonsuoveuqlangisreimerpuaterptsetuot

这些字母刚写出来，多龙塔便从萨卡尼手中夺过纸来。他读着，喊了一声。现在，沉不住气的倒是他了。萨卡尼心想，银行家是否突然疯了。

“你快来看看！”多龙塔高叫，把纸递给萨卡尼，“你读读看！”

“读？……”

“嘿！你还没看懂吗？用密码方格译出的这封信的句子，是从后往前倒着写的。”

萨卡尼接过纸，从最后一个字母往前念：

“一切准备就绪。一接到你们从特里埃斯特给我们发出的信号，便揭竿而起，为匈牙利的独立而战。”

xrzah．

“Tout est pret．Au premier signal que vous nous enverrez de Trieste，

Tous se lereront en masse pour l＇independance de la Hongrie．xrzah。”

“那最后五个字母呢？”他问道。

“约定的签名暗号！”多龙塔回答。

“我们总算到手了！……”

“可警察局还没到手呢！”

“这个交给我好了！”

“你将办得极其秘密的，是吗？”

“这你就别操心了，”萨卡尼说，“在特里埃斯特，只有总督才会知晓你我两个真正爱国者的名字。我们定要让反对奥地利帝国的叛乱彻底覆灭。”

这个无耻的家伙在讲这番话时，语气、动作，无不透着一种嘲讽。

“这么说，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了。”银行家不动声色地问。

“无可操心，”萨卡尼答道，“除了事成之后领你那份钱之外！”

“什么时候去领？”

“他们三个人头落地之时，我们每人都可得一百多万。”

多龙塔和萨卡尼分了手。如果他们想好好利用这机遇之神偶然赋予他们的秘密，在起义之前告发他们的话，还必须抓紧。

然而，萨卡尼和往常一样，又回到了扎特马尔家里。继续他就要结束的会计工作。桑道夫伯爵告诉他，非常感谢他的工作热情，但是八天之后，将用不上他的效劳了。

在萨卡尼看来，这显然表明，临近这一天，信号将按约定从特里埃斯特发往匈牙利各主要城市。

于是，萨卡尼继续严密侦察扎特马尔伯爵家里发生的一切，但从未留下任何引起怀疑的口实。他极端狡猾，甚至装出是自由思想的追随者，坦言他对德意志民族不能克制的憎恶。他的表演如此逼真，毫无破绽，以至于桑道夫伯爵竟打算，等起义使匈牙利恢复为自由国度时，把这小伙子留在身边。只有鲍立克，他在一开始便对这位年轻人抱有成见。

萨卡尼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

就在六月八日，经两位朋友一致同意，桑道夫伯爵决定要发出起义信号，这一天终于到了。

可是，告密罪行已经完成。

这天晚上，约八点时分，特里埃斯特警察突然闯入扎特马尔家里。一切反抗都无济于事。桑道夫、扎特马尔伯爵、巴托里教授，连同没有一声反抗的萨卡尼，另外还有鲍立克被同时抓获，悄无人知地秘密逮捕了。

第五章

伊斯特里是个三角形的半岛，一八一五年条约把它并入了奥匈帝国，地峡构成了这一三角形大部分的基础。这座半岛特里埃斯特海湾一直延伸到夸尔内罗海湾，沿岸镶嵌着众多海港。南端的普拉港便是其中之一，政府当时急于想把它建成第一流的海军基地。

伊斯特里省，特别是它的西部海岸，语言文化和生活习惯，依然保留着意大利，尤其是威尼斯的影响。当然，这里的斯拉夫人是反对意大利人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两种势力之间，德国人的地位难以维持。

沿海和内地的几座大城市，使濒临北亚得里亚海的广大地区生机勃勃。这些城市是：卡波迪斯特里亚和皮拉诺，他们的大部分采盐工在里萨诺河和高纳-伦卡河的入海口的大盐田里艰苦工作；帕朗佐是伊斯特里的行政和宗教省会；罗维尼奥则盛产油橄榄；普拉的名胜古迹颇具罗马风格，成为旅游胜地，也是亚得里亚海未来最大的军港。

但这些城市，无一有资格可称伊斯特里的都城。差不多位于三角形中心的毕齐诺才享有这一名号，犯人被秘密逮捕后，都要被押送至那里。

扎特马尔伯爵家门口，停着一辆囚车。这四个人立刻被押了上去，二个奥地利宪兵坐在他们旁边——保证车内旅客在穿越伊斯特里乡村时的安全。途中，任何涉及自己或是谋求联合的言语都是禁止的，直到他们出庭受审。

在一个宪兵中尉的指挥下，十二名骑马的宪兵分别在囚车前后和车门附近押解犯人，十分钟之后，就要出城了。至于鲍立克，已被直接送往特里埃斯特监狱，秘密囚禁起来了。

这些犯人被押到哪儿去呢？既然特里埃斯特的监狱已经人满为患，那么奥地利政府又将把他们送进哪座城堡呢？这是桑道夫伯爵和他的朋友们最为关心的问题，但几番试探，都徒劳无果。

夜色阴沉。车上的灯光，仅能照亮车前直到第一排押送宪兵的地方。一行人疾驰飞奔。桑道夫 巴托里 扎特马尔，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萨卡尼更不愿打破这沉寂，既不抗议他所遭受的逮捕，也不想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

出城之后，囚车一个急转弯朝海岸驶去。桑道夫伯爵，从马蹄的“嗒嗒”声和沙子的“嚓嚓”声中，可以辨听到远方激浪拍击岩岸的声音。瞬时之间，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又顿时熄灭。这是米日亚小镇，囚车没做片刻停留，便赶过去了。之后，桑道夫伯爵可断定他们在沿着公路向乡村奔去。

夜里十一点，车子停下来换马。那儿只有一间农舍，马匹早已等着，准备随时更替。这儿根本不是驿站，只是想避免去卡波迪斯特里亚城再找罢了。

押解人员又上路了。囚车沿着一条夹在葡萄园围墙之间的路前进。葡萄藤的嫩枝和桑树杈交缠在一起。总在平原上行进，车速甚快。夜色很浓，大块的积云，被强劲的西洛可1东南风驱赶着，遮蔽了四周。伊斯特里，六月的夜燥热不堪，为了让车内透气，门上的玻璃时不时地被降下来。尽管如此，哪怕车外的景物就在近前，依然难于分辨。无论桑道夫伯爵、扎特马尔和巴托里怎样注意路上的细微变化，比如风向、动身后所用的时间，都无法辨识出囚车的去向。毫无疑问，此案的审讯工作，要选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绝密地进行。

1欧洲南部焚风名。

大约凌晨两点，第二次换马。和第一次一样，停了不到五分钟。

桑道夫相信他在茫茫的夜色中瞥见了几幢房子，挤在一条路的尽头，应该是一处市郊的边缘。

这是毕热镇，一个县城的首府，位于米日亚城南二十英里处。

马一套好，宪兵中尉仅和车夫交代了几句，囚车复又开始奔驰。

三点半左右，天色渐明。又过了一个钟头，根据旭日的位置，犯人有可能已弄清了囚车的行进方向，至少分得出个南北。但是，就在这时，宪兵将挡门的褥子放了下来，车内顿时漆黑一片。

桑道夫和他的两位朋友索性放弃了这种入微的观察。确实，这么做也是无济于事。最好还是隐忍、等待。

一个小时或许二个小时之后，——要估准经历的时间是很难的，——囚车最后一次停在维西纳达镇，很快地换了马。

从这时开始，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道路变得十分崎岖。车夫大声吆喝，噼哩啪啦，挥鞭摧马；马蹄撞击着山区坚硬多石的地面，山头上，灰色的树林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有两三次，犯人仿佛听到了牧人的笛声。年轻的牧人，一边放牧黑山羊，一边吹奏奇异的曲调。可是，这些除了显示出途经的是山区，还能说明什么呢？反正什么也别想看见。

大概在早上九点，车速突然改变。我们可确信无疑，囚车通过山路的最高点之后，飞速往下冲。速度之快，好几次，弄坏了车轮以维持平衡，好险。

确实，道路在崎岖的马热尔山地盘旋，达到最高点之后，成斜线下降，通往毕齐诺城。尽管这座城市位于海拔很高的海岸上，但若干周围的高地比起来，就像藏在山谷中一样。即使在离城很远的地方，也能望见鳞次栉比的房屋，景色秀美，一座钟楼高耸其上。

毕西诺是这个县的首府，人口约二万五千人，几乎位于这座三角形半岛的中部。莫拉克人，各部族的斯拉夫人，甚至齐卡恩人，都涌入这座城市，特别是赶集的日子，车来人往，生意红火。

毕西诺这座伊斯特里古代的都城，仍保留着它封建时代的特色。这在它的古堡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古堡统治着好几座现代化军事机构，是奥地利政府机关的所在地。

六月九日上午十点左右，囚车经过十五个小时的行程，在古堡的庭院中停了下来。桑道夫伯爵，他的两个同伴和萨卡尼下了车。片刻之后，便被分别关进拱顶牢房里。牢房，只需爬上五十多级台阶就可到达。

这是严格保密的囚禁。

尽管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也不可能交换想法，但却拥有一个唯一的忧虑。起义的秘密是如何泄露的？是警察在跟踪密谋时偶然发现的吗？可是，没有任何证据流散出去。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及德兰斯瓦尼亚的主要城市之间，已无任何通讯联系。莫非出了叛徒？可谁又是叛徒呢？秘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没有一张纸片落入奸细之手；所有的文件都已销毁。就是有人把阿克道托房子最秘密的角落都搜遍，也找不出一张可疑的字条来！可事情居然发生了。除了扎特马尔伯爵尚未毁掉的密码方格纸板之外，因为它或许还有用，警察什么也休想发现。不幸的是，这块纸板就要成为他们的罪证，因为无法解释他的用途，除非是用以密码通信。

总之，——犯人们还蒙在鼓里——一切以萨卡尼以密码信复件为基础，串通多龙塔，将之译成明文，已交到特里埃斯特总督手中。仅此一条，就足以构成图谋叛乱，危害国家安全罪。因此，他们无需经过特别审判，由一个军事法庭依法执行。

叛徒，确有其人，而且，还近在眼前。一言不发，被捕、受审、甚至受刑，稍后再得到赦免，远走高飞，以避开一切嫌疑。这就是萨卡尼玩的伎俩，无论什么事，都玩儿得得心应手。

况且，尽管桑道夫伯爵上了这个骗子的当，——换一个人怕也难免——还决定要竭力将萨卡尼排除在事件之外。他想，这并不难，要证明萨卡尼从未参与阴谋，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计，新近才被介绍到扎特马尔家里，只负责处理一些伯爵的私人事务，跟叛乱没有任何瓜葛。如有必要，伯爵想请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作担保，证明他这位年轻雇员无罪。虽然还没治罪，万一到了这步，伯爵认为，无论主犯还是胁从，都不会牵扯上萨卡尼。

总之，奥地利政府对特里埃斯特以外的匈牙利和德兰斯瓦尼亚的起义者该是一无所知。尚无迹象表明他们已受到了株连。对此，伯爵他们毫不担心。至于自己，他们已决定矢口否认，除非有密谋的物证揭穿他们。若是这样，也就死不辞。总有一天其他人会把失败的独立运动复兴起来，会重又推出新的领袖。他们，要说认罪的话，就是坦陈他们的希望，指出他们为之奋斗，并终会实现的目标。甚至不用为自己辩护，这一局既然输了，便慨然就义。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认为，警察局的这次行动只限于极小范围，这一判断，并非毫无道理。在布达、佩斯、克洛桑堡，在所有那些一旦特里埃斯特发出信号，便揭竿而起的城市里，警察四处搜寻一无所获。因此政府要秘密逮捕特里埃斯特的三位起义领袖。之所以把他们囚禁在毕西诺城堡里，之所以不希望此案了结之前张扬出去，就是妄图通过这种安排，了解那封寄往特里埃斯特的密码信出自何人之手，又是从什么地方寄出来的。

希望破灭了。约定好的讯号不曾发出，便不复存在了。独立运动停息了，至少是暂时性地偃旗息鼓。因此政府出于无奈，只好以高级叛国罪的名义，将审判局限于桑道夫及其同谋。

然而，调查花费了一些时间。这样，六月二十日前后，才开始对被告进行预审。被告之间没有来往，只有在法官面前才得以见面。

政府将审判起义领袖的任务委以一个军事法庭。大家清楚，这样一个特别的法庭对案件的预审是何等简短，审判和判决的执行又是何等迅速。

经过情形如下。

六月二十五日，军事法庭在毕西诺城堡底层的一间大厅里集会，同一天，被告出庭受审。

审判简短而平淡，无任何意外事变。

上午九时开庭。从监禁以来，一方是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另一方是萨卡尼，二者还是第一次碰面。在被告席上，桑道夫伯爵和二个朋友一一握手，仿佛是个新的证明，他们将同心同德。扎特马尔和巴托里的一个手势，桑道夫伯爵心领神会，他们信赖他在法庭上要讲的话。无论是伯爵还是他们二位朋友，都不愿接受律师的辩护。时至如今，桑道夫伯爵的所作所为都光明磊落。在法官面前要讲的话也一定掷地有声。

法庭的门开着，从这一意义而言可以说是公开审判。然而，几乎无人到场，因为此案没有外传。顶多，来了二十多个人，还都是城堡里面的。

首先验明被告身份。紧接着，桑道夫伯爵要求庭长说明他和他的朋友正在什么地方受审，但这一请求被拒绝了。

萨卡尼的身份也经验证，他没有发表任何能将自己与同伙划清界限的讼词。

这时法官向被告出示了告密者提供给警察局的密码信复制件，并宣读了其内容。

当法官要被告承认是否接到过原件时，被告要求拿出证据。为此，他们出示了在扎特马尔家里搜出的密码方格纸板。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二个同伴不能否认这块纸板为他们所有。他们甚至试图否认的念头都没有。事实上，在这一物证之前，也无话可说。既然密码方格纸板是用来阅读密码信函的，被告接到了这封密码信原件，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这时他们才明白起义的秘密是如何泄露的，指控的依据又是基于何物。

从而，双方的问答一下子明朗起来。

桑道夫伯爵不再否认，他代表两个朋友宣称，一场旨在使匈牙利摆脱奥地利，然后重建马扎尔人王国的自治运动已经发动。要不是他们被逮捕，运动最近就会爆发，匈牙利即将重新独立。桑道夫伯爵，作为起义的领导者，想把罪名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但他的朋友都表示抗议，情愿与之同生死、共命运，以同谋为荣耀。

审讯无法再继续了，当庭长问到被告和外部的联系时，他们拒绝回答。一个名字也没有吐露，一个人也不会出卖。

“您得到我们三个人的脑袋，”桑道夫伯爵简单地答道，“该知足了。”

仅仅三个脑袋，因为桑道夫伯爵此时正努力为萨卡尼，这个年轻的会计开脱，他是经由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推荐，来到扎特马尔家工作的。

萨卡尼只得证实伯爵的话，说他对阴谋一无所知。他是刚刚吃惊地得知，阿克道托这所宁和的住宅里策划着一起危害国家安全的阴谋。被捕时他之所以没有抗议，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桑道夫伯爵和萨卡尼都没费什么力气，就达成了这种局面，或许军事法庭对此已有了自己的结论。根据法官的意见，对萨卡尼的指控立即解除。

约下午二点，审讯结束，并且当庭审判。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拉蒂斯拉•扎特马尔伯爵、埃蒂安•巴托里教授，是为高级叛国罪，被处以死刑。

枪决的地点将设在城堡院中，四十八小时之后执行。

萨卡尼被免于各种刑事处分；但必须返回牢房，待死刑执行之后，方能获释。

判决书中还宣布，没收三名罪犯的财产。

法庭命令将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带回牢房。

萨卡尼被带回主塔楼三层的一间牢房。房间正好位于椭圆形走廊长轴线的一端。而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将被关在同一层楼上一间较大的牢房里，这间牢房的位置正好在长轴线的另一端，和萨卡尼的牢房遥遥相对。这次，隔离解除了，他们将团聚一起，直至就义。

桑道夫和他的同伴，在法官面前重逢时，不得不克制彼此的感情。当牢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激动的心情再也抑制不住了，三个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狱中难得的相聚，对他们岂止是一种安慰，简直是莫大的欢愉。

“朋友们，”桑道夫说，“是我连累你们送命！但我却并不请求你们宽恕！这关系到匈牙利的独立！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有责任捍卫它！为之牺牲是无上荣誉！”

“马蒂亚斯，”巴托里答道，“正相反，我们才要向你致谢，谢谢你把我们引入这一爱国主义事业，你的毕生都在为之奋斗……”

“我们要并肩赴死！”扎特马尔伯爵冷静地说。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寂，三个人环顾这昏暗的牢房，他们将在这里度过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四五尺高的地方，有个窗洞开在主塔楼厚厚的墙壁上，从那儿透进一丝微光。房间里有三张铁床，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和几块固定在墙上的薄板，上边放了些器皿。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陷入了沉思，桑道夫伯爵在牢房里踱来踱去。

扎特马尔孑然一身，无家无业，无牵无挂。只有他的老仆鲍立克为之哭泣。

巴托里就不同了。他的死打击的将不止他一个。他有妻室儿子，他的死讯会令他们悲痛欲绝！如果他们继续生存，面临的生活又是何等悲惨！一个没有财产的女人，拖着个刚刚八岁的孩子！况且，即使巴托里还有些财产，一旦宣判死刑，同时财产没收，还不是人财两空！

至于桑道夫伯爵，逝去的往事在头脑中闪现。他已故的爱妻，跃然出现；他两岁的女儿，被丢给老管家抚育；他的朋友们，也受了连累！他扪心自问，是否无悔，是否远离了对祖国应尽的责任，因为惩罚超出了他本身，殃及太多无辜的人。

“不！……不！……我只是尽了我的责任！”伯爵不断肯定。“祖国第一，高于一切！”

下午五点，一名看守走进牢房，把犯人的晚餐放在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桑道夫还本想打听一下他们是在什么地方，被关在什么城堡。这一问题，似乎军事法庭庭长认为不该回答，而可以肯定，在上面的严格命令下，看守也不敢多说什么。

送来的晚餐，犯人们几乎没动。他们利用这一天所余的时间来谈论各种事情，希望有一天流产的运动能够复兴。接下来，有好些次，他们的话题转到这次变故。

“现在我们知道了，”扎特马尔说，“为什么我们会被捕，警察又是如何通过查获密码信而全情尽知……”

“是的，这没问题，拉蒂斯拉，”伯爵回答，“而这密码信，是我们最后收到的几封信中的一封，到底先落入谁手？又是谁弄的复写？”

“而尽管有了复写件，”巴托里补充说，“没有密码方格纸板，又怎能破译呢？”

“因此一定有人从我们这儿偷走了密码方格，哪怕只是片刻工夫……”桑道夫说。

“被偷！……又是谁干的呢？”扎特马尔问，“我们被捕的那天，它还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警察就是从那儿把它搜出来的呀！”

确实无法解释，密码信还拴在信鸽的脖子上的就被挡获了，在收信人接到之前就有人复制了，从而收信人的住所被发现，这一切或许，也应该承认是可能的。但如果不利用密码方格纸板，而能译出密码信，就不可思议了。

“然而，”桑道夫又说，“这封密码信却被人破译了，我们可以肯定，这只有利用密码方格才能办到！就是这封密码信，向警察泄露了行动的踪迹，也是以此信为依据，定了所有罪状！”

“无所谓，反正豁出去了！”巴托里答道。

“恰恰相反，至关重要，”伯爵叫道，“很可能我们被出卖了！有个叛徒，尚不为所知……”

桑道夫住了口，萨卡尼的名字跃入脑海中，但是他又排斥了这一念头，抛得远远的，甚至不愿向他的同伴提起。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继续这么谈论着事件中无法解释的一切，直到夜深。

第二天，看守的到来把他们从沉睡中唤醒，这是他们临刑的头一天清晨。枪决将于二十四小时之后执行。

巴托里问看守是否能允许他再见见自己的家人。

看守回答，对此他没接到任何指示。既然此案直至宣判之日都是秘密审理，既然作为监狱的城堡名字，都尚未公布，政府不可能同意施与犯人们这最后的安慰。

“起码，我们还可以写信，收信人能收到吗？”桑道夫问。

“我去拿纸、笔、墨水，供你们使用，”看守回答，“我只能允诺将你们的信送呈总督。”

“谢谢您，我的朋友，”伯爵说，“您已倾力而为了！感于您的惠行……”

“谢谢就足够了，先生们。”看守显然很激动。

这个正直的人很快拿来了书写用品。犯人们用白天的一部分时间来安排后事。桑道夫伯爵将慈父的爱心，化作千叮万嘱，寄予他即将成为孤儿的小女儿；巴托里在最后的诀别中，明证了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爱，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情；扎特马尔则尽情抒发对自己的最后一位朋友——老仆人的真挚情感。

然而，这一天，尽管他们专心致志地书写家信，心情却难以平静。多少次侧耳倾听，期望亲人的脚步声远远响起，穿过主塔楼的走廊；多少次抬首凝眸，像是看见牢门就要敞开，去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女！这是一种慰藉。可事实上，这道无情的命令，剥夺了他们与亲人诀别的可能，也避免了那令人肝肠寸断的生死离别，反倒更好一点儿。

门没有开。无疑，巴托里夫人和她的儿子，替伯爵抚育小女儿的郎代克，他们都不知道犯人们被捕后关在何处，甚至连鲍立克被禁于特里埃斯特监狱也不知晓。可以肯定，起义领袖被定了什么罪他们一无所知。因此，临刑之前，犯人们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

这一天起初几小时就这么流逝了。时而桑道夫和两位朋友一起聊聊；时而，是长时间的沉寂，他们沉湎于各自的冥想。那时，整个一生在脑中浮现，记忆带着超常的强烈和清晰。并非单纯追溯往昔，唤起的一切回忆同样将观点构筑。难道它们不正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永恒吗？不正预示着一个不可思议、无法估量的无限明天吗？

然而，当巴托里、扎特马尔完全浸于回忆之中时，伯爵却始终被一种顽固的想法所困扰。他坚信在这起神秘的事件中他们被出卖了。以他这种性情的人，若不给予叛徒应有的惩罚，不管叛者是谁，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先死去，他是不肯瞑目的。是谁截获了密码信，使警察借以发现起义，并逮捕了起义领袖？是谁提供了破译密码信的工具？又是谁把它交给或是出卖给警察局的？面对这些无法解答的问题，伯爵精神亢奋，激动不已。

因此，当他的朋友们安安静静地写信或是一动不动地待着时，他都如同一头困兽，急躁、不安，沿着牢房的四壁来回走动。

然而就在他完全绝望之际，一种奇特的，但用声学规律又完全可以解释的现象就要为他揭示出本已认为永远无法破解的秘密。

主塔楼的这一层上，各个牢房的门都开向走廊。有好几次，伯爵从隔墙和走廊的墙壁夹角处走过时，都停了下来。在这个角落，门的接缝处，他确信听到了一种捉摸不定的，相距甚远的喃喃语声。起初，他没有在意；突然，一个人名吐出来——他本人的名字——这令他愈发仔细地聆听。

显然，一种类似人们在圆顶走廊或椭圆形屋顶的房子里觉察到的声学现象，在这里发生了。声音从椭圆一侧的焦点发出，经拱形面传播开来，能在椭圆另一侧的焦点处听到这声音，中间其他各点都听不到。这就是巴黎先贤祠的地下宫殿，罗马的圣•皮埃尔教堂的拱形大厅和伦敦圣•保罗的“耳语廊”中存在的那种声学现象。这些地方，哪怕是低声在拱形建筑的某一焦点上说话，对面也能清楚地听见。

不用怀疑，有那么二三个人在走廊里或是位于椭圆直径端点之一的牢房里说话，而桑道夫牢房的门正好处在这椭圆形走廊的另一焦点附近。

伯爵做了个手势，两个伙伴便靠近他身边。三个人竖着耳朵，一起在那儿细听。

话音清晰可辨，可一旦谈话人稍微离开焦点，也就是说那决定这种奇特声学现象的一点，句子便断断续续了。

这些就是他们听到的，令他们吃惊不小的只言片语：

“明天，处决之后，你就自由了……”

“那时，桑道夫伯爵的财产，一分为二……”

“没有我，或许你还无法破译这封密码信……”

“而要不是我，从信鸽脖子上取到信，你根本不会到手……”

“总之，没有人会怀疑，全靠我们，警察局才……”

“说不准，那些犯人现在正怀疑……”

“亲朋、好友，连一个也到不了他们身边……”

“明天见，萨卡尼……”

“明天见，多龙塔……”

谈话戛然止住，关门声传了过来。

“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伯爵惊叫，“原来是他们两个！”

他脸色煞白，望着两位战友。他浑身抽搐，心脏曾一度停止了跳动。瞳孔大得骇人，脖颈僵直，脑袋像要缩进肩膀里去。这一切都表明，这个性格刚毅的人已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是他们！……无耻！……叛徒！”他怒吼般地重复着。

终于，立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大步流星地踏遍了牢房。

“逃！……逃！……”他叫着，“一定要逃走！”

这个数小时之后就要勇敢地走向死亡，联想都没想过要苛延生命的人，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生存，多龙塔和萨卡尼，要为了惩罚这两个叛徒而生存！

“对！此仇必报！”巴托里和扎特马尔异口同声。

“报仇？不！……伸张正义！”

桑道夫伯爵全身的气力都倾注在这几个字上。

第六章

毕西诺城堡是中世纪建造的，在望而生长的石砌建筑中属最奇特的堡垒之一。它是封建时代的造型，庄严雄伟。只是，那宽大的穹顶室中已没有了骑士，拱形窗前也看不到身着绣花长袍、头戴尖项帽子的主人，城垛墙口、强力弹弓洞口、吊桥的狼牙闸处也没有了守卫的弓穹手。石砌的城堡依然如故，唯有总督和士兵换上了奥地利现代军服，看守和狱卒再也不穿黄红两色的服装，与这封建时代宏伟壮丽的遗迹极不协调。

临刑前的最后几小时，桑道夫伯爵就是预计从这座城堡越狱出去。既然犯人们对于监禁他们的主塔楼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逃脱之后，要穿越什么样的地方，这无疑算是狂热妄想！

而或许这种彻底的无知倒是他们的幸运呢！若是了如指掌，他们一定会在困难之前屈服退缩，也并不是说完全没有越狱的可能。

伊斯特里省并非不具备越狱的有利性，因为，越狱者不管朝哪个方向跑，都会很快到达海岸，毕西诺城的街道上的戒备也不是那么森严，以至于越狱者刚迈出几步就会被抓获。但是，从毕西诺城堡逃脱，——尤其是从关押犯人的主塔楼——后来都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连这种念头都不会萌生。

诚然，请看看主塔楼在毕西诺城堡中的位置和外部形势吧。

它位于一块高地的尽头，城市徒然止于此处。如果人们靠在台地的胸墙上俯瞰，下面便是无底深渊。峭立的绝壁，绵长的藤蔓交错其上。没有一处可供上下的台阶，更无一供用以落脚的平台。到处是风化后外表光滑而条纹模糊的岩石。总之，这个深渊像魔窟一般，掉下去就有去无还。

正是在这一深渊之上，矗立着主塔楼的侧墙，墙上开着很少几个窗洞，照亮各层牢房。

若有犯人探身窗外，会因惧怕而缩回头脑，再胆大也会头晕目眩！要是掉下去，又会怎样呢？要么在底部的岩石上摔个粉身碎骨，要么被激流卷走。洪水期间，浪大流急，势不可挡！

这条深渊，当地人称之比科深渊，充任着福伊巴河洪水期的蓄水库。由于水流湍急，经年累月的冲刷侵蚀，在岩石间穿凿出一个岩洞。汹涌的激流涌入洞中，然后从城市的地底下流走。河水到底流向何方？又从什么地方重回地面？仍是个谜。这一岩洞，确切地说，这条在岩层和黏土中穿凿而成的运河，有多长、多高，它的流向，都无人知晓。有谁能说出，河水在洞中是否与数百个拐角及中流砥柱冲撞而过？是否就是这些砥柱和巨石支撑着城堡和整座城市？当水位不高不低，适于小船进洞的时候，曾有一些无畏的探险者试图沿福伊巴河下行，通过这黑暗的岩洞。但洞顶愈进愈低，很快就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于是，对于这条地下河流的情况，至今无人知晓。大概，它和亚得里亚海海面以下的某条“隐流”汇合在一起了。

这就是比科深渊，桑道夫伯爵甚至于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而他越狱的唯一路径，——他的牢房窗口——就开在深渊之上。对他而言，从这儿越狱跟面对行刑队一样，反正都是必死无疑。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随时准备行动。必要时留下来，为帮助伯爵而牺牲自己；如果共同越狱不妨碍伯爵，就打算跟他一起走。

“我们三个一起走，”伯爵说，“一出去，我们就分开！”

这时，城市钟楼上的时钟正敲八点。囚犯们只剩十二个小时好活了。

夜幕初降，——又将是一个沉沉黑夜。浓云密布，几乎纹丝不动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沉闷，几乎令人窒息，承载着大量的电荷。一场暴风雨逼近了。像充足了电的蓄电池似的，云层中虽尚未见电光闪闪，但环绕毕西诺的丛山峻岭中已响起了闷雷声鸣。

漆黑的夜，无可见；喧嚣的夜，无所闻。这种情形之中，要是犯人的脚下没有这条神秘莫测的深渊，越狱也许还有几分生机。

桑道夫伯爵立即看出，只有从牢房的窗口逃走，才是唯一的出路。破门而出？门板是厚厚的橡木，裹有铁皮，想都不该想。更何况，哨兵巡视在走廊里，踩着石板，蹋踏作响。就算冲出牢门，又如何逃出城堡的迷宫？如何冲过戒备森严的狼牙洞和吊桥呢？比科深渊这边倒是没有哨兵，可它却严范地保卫着城堡，绝不亚于一队哨兵。

桑道夫于是忙着察看，是否能从窗口逃脱。

这扇窗高约三英尺半，宽约两英尺。内小外大，呈喇叭形，墙厚足有四英尺，跟要塞围墙上的枪眼非常相似。结实的斜十字铁条把窗口封住，铁条的四端固定在窗洞墙上靠近牢房内壁的地方。这里根本不需要普通牢房里那种封住窗户的木板，这种木板使光线只能从窗户的上方透进来，因为窗上的铁条使人无法看到比科深渊。倘若能把斜十字铁条拿掉或者移动一下，看起来就很容易从窗洞滑下去。

但就算窗口通行无阻，又如何沿着笔直的墙壁下去呢？用梯子？犯人们既没有梯子，也不可能制造。用床单搓绳？只有一些粗毛毯放在褥子上，下面是铁床架，固定在墙上。若不是桑道夫伯爵发现墙外吊着一根铁杆，确切点说，是一根可能对越狱者有用的导线杆，从窗口逃出去就绝无可能了。

这是条避雷针的导线杆。避雷针固定在主塔楼外侧的顶端。主塔楼这一面的墙壁笔直耸立在比科深渊之上。

“你们看这根导线杆，”桑道夫对两个朋友说，“为了逃狱必须有勇气利用它。”

“勇气，我到有的是，”扎特马尔答道，“但有力气吗？”

“没关系！”巴托里说，“要是没劲儿，不过早死几个小时，如此罢了！”

“不能死，埃蒂安，”桑道夫说，“好好听着，你也一样，拉蒂斯拉，仔细听别漏一个字。如果有条绳子，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吊在窗外，直滑到地面，对不对？而这根导线杆比绳子好得多，因为它是硬的，下滑更容易。跟所有的导线杆一样，肯定有铁卡把它固定在墙上。有多少个铁卡，我们的脚下就有多少个固定支点。导线杆不会晃动，因为被铁卡固定在墙上；我们也不会头晕，因为夜里，空中的东西什么都看不见。因此，只要能通过这个窗口，再加上冷静和勇气，我们一定能自由！冒险，是可能的。然而即使是九死一生的机率，也豁出去了，反正明天一早，看守在这牢里找到我们，还不是百分之百的死吗？”

“言之有理。”扎特马尔说。

“铁导线通到什么地方？”巴托里问。

“大概通到某眼井里。”伯爵回答，“但肯定是在主塔楼以上，这就够了。我不知道，我只想看到一件东西，在导线杆的尽头，是自由……有可能的！”

桑道夫伯爵说的没错，避雷针是一段一段地，被铁卡固定在墙上，就像台阶一样，保证他们下滑不致过快，顺着导线下去更为便利。但是，他们哪里知道，从主塔楼的基石往下，导线杆没有固定，摇摇晃晃，悬在空中。导线杆的下端，就浸在福伊巴水流中，那时刚下过大雨，河水暴涨。他们原本指望着落到谷底，恰恰是奔腾不息、泄入比科深渊的激流。要是他们事先知道，就会打消逃跑的念头吗？不！

“反正一死，”桑道夫伯爵会说，“为了死里逃生，倾尽全力，就是死也无悔了！”

首先必须打开窗户的通道，把堵住窗口的斜十字铁条拔除。没有虎口钳，没有钢丝钳，什么工具都没有，能办到吗？不要说别的，犯人就是连一把小刀也没有。

“接下来简直困难重重，”桑道夫说，“但是，就当它不可能，也要干！”

说罢，桑道夫爬到窗口，一手用劲抓住铁条，似乎觉得不需多大气力就能拔掉。固定铁条的地方确定有些松动，窗角的石头已经龟裂，不那么结实了。很可能避雷针导杆曾因年久失修，导电性极差，电流为斜十字铁条吸引，迸出火花，击穿了墙壁。大家知道，放电时火花迸裂产生巨大的能量，因而固定铁条的地方开裂，石块瓦解，仿佛遭到了千万电火花的轰击，变成了海绵状的东西。

这是巴托里观察窗口之后对此种现象所做的扼要解释。

但要紧的不是解释，而是要刻不容缓地行动起来。先要把固定铁条的窗口四角撬开，再将铁条从墙里拔出来，然后向外推出。这样也许更容易些，因为窗洞里小外大。此时低空已雷声隆隆，持续不断，铁条落下的声响也不会被人听见。

“可我们毕竟不能用手把石头撬开吧！”扎特马尔说。

“用手当然不行，我们必须有块带刃的铁……”桑道夫答道。

确实是必要的。不管固定铁条的地方多么不牢，想用手指把它搞碎，就会挖断指甲，磨破指皮。哪怕有颗钉子也好，否则就难以办到。

走廊里暗淡的灯光从门口的媚窗照进牢房。借着这微弱的光线，桑道夫环顾四周，用手在墙上摸索，说不是有颗钉子嵌在墙上，可他一无所获。

这时他突然想到，若把固定在墙上的铁床床腿拆掉一只，并非没有可能。于是三人一起动手，干了起来。不一会儿，巴托里低声叫住了两个伙伴。原来长铁片编织的床板，其中有一条铆接松动，只要抓住松动这端，反复折合拉开，就能把它从床架上扭断。

果然，不一会儿它就断了。于是桑道夫有了一条长五寸、宽一寸的铁片，用自己的领带将一端缠紧，接着回到窗口，开始挖掉四个洞眼的外沿。这个活儿，不发出声响是不可能的，幸好轰隆隆的雷声把它淹没了。一旦暴风雨暂时停歇，桑道夫伯爵也停下来，然后又立即跟着恢复工作，进展神速。

巴托里和扎特马尔站在门边倾听，看守一走近，便示意让桑道夫停止工作。

突然扎特马尔嘴边发出嘘声，工作骤然停下。

“怎么啦？”巴托里问。

“你听。”

桑道夫把耳朵对准椭圆曲线的焦点，声学效应再次为犯人提供了叛徒的秘密。

下面就是听到的间隔甚短的只言片语：

“明天……获……释……”

“是的……获释以后……”

“执行枪决之后……我将去西西里岛找齐罗纳，他会在那儿等我……”

“你在……主塔楼不可久留……”

听得出这是萨卡尼在和一个看守聊天。萨卡尼刚刚说出一个名叫齐罗纳的家伙，他大概自始至终参与了告密阴谋。桑道夫留心记住了这个名字。可惜，主塔楼前面的词没有听见，这也许是犯人最为关注的。当时雷鸣电闪，电流沿避雷针而下，伯爵手中的铁片迸出耀眼的火花。若没有丝织品包裹，他很可能已经触电。

主塔楼的名字在雷雨中消失了，犯人们未能听到。而了解被关在什么城堡，必须经由哪些地方逃跑，对于他们在如此困难的环境的成功越狱，该是何等重要啊！

桑道夫又干了起来。四个洞眼中的三个已经挖松，斜十字铁条的三个端点已能在洞眼中活动。空中电光闪闪。他借着闪电，全力以赴地挖开第四个洞眼。

夜里十点半钟，工作全部结束。只要一推，斜十字铁条就会脱离墙壁，顺着窗台滑到墙外去。当扎特马尔听着哨兵走向走廊尽头时，他们便把斜十字铁栅推出了窗外。它翻滚了几下，消失在空中。此时正值暴风雨间歇之际，桑道夫侧耳倾听，想听到这个沉重的物体落地的声音，结果什么也没听到。

“主塔楼大概建在山谷之巅高大的岩石上。”巴托里猜想。

“那有什么关系！”桑道夫说，“避雷针导线杆肯定接地，要想有效，就必须触地。所以我们顺着它就能下到地面，不会有坠落的危险！”

通常，这种判断是对的。可现在却不同，因为导线杆的一端泡在福伊巴河的水里。

窗口终于打通，越狱时刻来临。

“朋友们，咱们这么办。”桑道夫说，“我最年轻，也最强壮，所以我第一个攀沿铁杆下去。要是遇到意外障碍，不能着地时，也许还有气力返回窗口。两分钟之后，埃蒂安从窗口滑下，追上我。再过两分钟，拉迪斯拉斯跟上。我们在主塔楼的楼脚下会合，伺机行事。”

“就照你说的干，马蒂亚斯，”巴托里赞同，“你叫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千！你让去哪，我们就去哪。可是，我们不愿让你一个人承担最大的风险。”

“我们当中，你的生命最重要！”扎特马尔补充说。

“为了伸张正义，我们的生命都很重要。我们之中，只要有一人倘能生存，就应为此而战！拥抱我吧，朋友们！”

三个人激情奔放，相互拥抱，仿佛从紧紧的拥抱中，汲取了巨大的力量。

于是扎特马尔在牢房门口放哨，桑道夫爬出窗口。不一会儿，他便悬在空中，两手一上一下，双膝紧贴导线杆往下滑。双脚碰到一个固定铁卡，就稍稍停靠一下。

当时暴风异常猛烈，雨不下了，风却大得可怕。主塔楼上空，闪电一个接着一个，曲曲折折，相互交惜，划破夜幕。主塔楼高高耸立，形单势孤，极易招致雷电。电流在避雷针的尖端积聚，迸发出白色水光，针杆在狂风中晃个不停。可以设想，攀沿在电流不断通过的导线上，眼看就有葬身比科深渊的危险。如果避雷针系统性能良好，就无触电之灾，因为金属是极佳的导体，人体与之相比，导电性就微不足道了，所以就可能保全勇士们的性命。要是避雷针稍稍变钝一点儿，只要导线上有连续的水溶液，或者下部断裂，总之，只要避雷针有缺陷，由于阴阳二种电荷互相吸引，导致电压升高，即使没形成雷电，也可能遭到电击。

桑道夫不是不知道要冒多大的风险，一种比保全自己更加强烈的情感驱使他临危不惧。他在放电的环境中缓慢而谨慎地下滑，双脚顺着墙壁寻觅每个固定卡，在那儿休息片刻。当一个强闪电映亮他身下的深渊时，他试图看出它有多深，但无法办到。

在下到距窗口约六丈远的地方时，桑道夫感到有个更加可靠的立足点。这是高墙基础的外延部分，一条宽约数寸的台状物。避雷针导线杆在此尚未终止，它向下垂到更低的地方，而且事实上——这一点越狱者无法知晓——从这儿往下，导线杆就不固定了，它有时挨着石壁，有时碰到突出深渊之上的岩石之后便悬在空中，左右摇动。

桑道夫两脚蹬住台边，双方抓住导线，停下来喘息了一阵。他明白了，自己所到达的是主塔楼基础部分的第一层基石。可是从这儿到谷底还有多深，他无从得知。

他想，“大概深不可测。”

果然不差，在耀眼的闪电中，大鸟在他周围急骤地拍打翅膀，惊恐地飞旋，而它们不往高处飞，却向下俯冲翱翔。由此可见，这渊涧之深，也许是万丈无底了。

此时有声音从导线杆上部传来。桑道夫趁瞬息电闪的亮光，望见杆上影影绰绰有个黑影。是巴托里爬出了窗户。他刚刚抓住金属杆，缓缓下滑，来赶桑道夫。桑道夫双脚牢牢蹬住台沿，等着他。当桑道夫继续下滑，巴托里也可在此停歇。

一会儿工夫，两人便到了一处。一俟阵阵的雷鸣静止下来，便好开口，相互间就能听见话音了。

“拉迪斯拉斯呢？”桑道夫问。

“一分钟之后就到。”

“上面没有令人不安的情况吧？”

“没有。”

“那好，我把位置留给拉迪斯拉斯。你，埃蒂安，你在这儿等他。”

“好的。”

这时，又一个巨大的闪电包围了他们，仿佛顺着导线杆一直下来的电流穿过了他们的神经，他们以为挨了电击。

“马蒂亚斯！……马蒂亚斯！……”巴托里喊道，他身不由己，感到恐惧。

“要沉着！……我下去了！……你一定要跟上来！”桑道夫说。说话间他已抓住导线，想滑到下一个固定卡，再停下来等他的同伴。

突然，他们听到主塔楼上部有喊声，似乎是从牢房窗口传出来的。之后，喊声一直往空中回荡。

“你们快逃！”这是扎特马尔的声音。

话音未落，一道强光射出墙外，接着是一声短促而没有回响的爆炸。这一次，既不是划破夜空的断续闪电，也不是空中滚动的雷声。很可能，有人在主塔楼的某个窗口盲目放了一枪。不管是看守发出了信号，还是向越狱者开的枪，都说明越狱行动已被发觉。

果然是狱吏听到了某种声响，叫来了五六个看守，扑进牢房。马上发现少了两个犯人。窗口的情况证明，那是犯人出逃的唯一途径。说时迟，那时快，在受到阻止之前，扎特马尔探身窗外，向他们发出了警告。

“不幸的人啊！”巴托里大声呼唤。“别管他了，马蒂亚斯！”

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次枪声和滚雷声混在一起。

“愿上帝可怜他！”伯爵说。“可是必须逃出去！来吧！埃蒂安！”

时间紧迫，楼下各层的窗口都已打开。又是一阵枪响，发弹的亮光照耀着他们，还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也许看守们要沿着墙基搜索，以切断他们的退路？也许他门会被主塔楼其他位置射出的子弹命中？

“来呀！”桑道夫喊了最后一声，便沿着导线往下滑，巴托里也立即抓住了导线。

这时他俩才发现，基石以下，导线杆在半空中摇晃，可供喘歇的固定卡一个也没了。两人随着导线杆在半空中晃动，双手撕裂了，子弹在耳边呼啸。他们用双膝紧紧夹住导线杆往下滑，一分钟下滑了八丈多。他们心里在想，是否要掉进一个无底深渊里！此时身下怒涛的吼声已清晰可闻，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导线杆通到激流里。可是怎么了？想爬回主塔楼的基石上去，已力不从心。况且反正一死，还不如葬身在这深渊里。

这时电光眩目，惊雷震耳。尽管塔楼尖端的避雷针未直接遭到电击，但其电流已如此之强，致使导线杆灼热发白，如同电瓶或电池放电时的铂丝一般。

巴托里疼痛难忍，一声尖叫，撒手掉了下去。桑道夫眼见他两臂僵直，擦过自己身边。

铁导线烧伤了桑道夫的双手，他也松开了导线，从四丈多高的地方，坠落入福伊巴激流——神秘莫测的比科深渊。

第七章

大约是晚上十一点钟，浓云翻滚，暴雨夹着大冰雹倾泻而下，像机枪子弹一般噼噼啪啪射向福伊巴水面，打在邻近的岩石上。主塔楼各窗口的枪声已经停止。费那么多子弹射击越狱者有什么用呢？福伊巴激流即使能保全，也仅仅是尸体而已。

桑道夫刚潜入激流，顿时感到水深流急，势不可挡，随后便被卷入深渊。刹那之间，充满强烈电光的渊底变得漆黑一团，隆隆的雷声消匿了，只有激流的怒吼震耳欲聋。原来，他被带进了一个连外界光线都进不来的水洞之中。

“救救我呀！”

这呼声不远，是巴托里发出来的。冰冷的水刚刚使他苏醒过来，但他已无力游出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若不是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拽住了他，马上就会淹死了。

“我在这儿……埃蒂安！你什么都别怕！”

桑道夫一手托着同伴，一手划水。

情况十分危急。巴托里触电后四肢半瘫，几乎不听使唤。烧伤的双手与冷水接触虽有明显好转，但仍然没有力气游泳。除非被水吞没，桑道夫一刻也不抛弃同伴，可他此刻连自身都难保了。

激流朝哪个方向流去？流到何处？注入哪条河？哪片海？全然不知。即使桑道夫知道这条河是福伊巴河，形势也不容乐观。因为人们并不知道激流泄向何方。在伊斯特里半岛上的任何一条支流中，找不到一只封口的空瓶子，因为人们扔在洞口的封口空瓶，不是在黑洞中被撞碎，就是被激流带进了地层的深沟。

激流携带着越狱者向前奔腾，极大的流速使他们更易浮在水面上。巴托里已不省人事，像僵尸似的一动不动，躺在桑道夫的臂弯里。伯爵已感到快要筋疲力尽了，却依然奋力击水。他们随时有可能撞上洞内两侧的岩石或洞顶的悬石。正常的水流撞到岩壁急转弯处变成逆流，无数逆流形成漩涡，掉进去尤其危险。有多少次，桑道夫和同伴被这势不可挡的马埃斯特洛姆1的漩流作用所左右，卷进了这种液体吸盘，然后像投石器上的石头似的被掷向漩涡外围，直到漩流中断，方得解脱。他们时刻都有被吞没的危险。半小时过去了，桑道夫气力超人，尚未衰竭。还算幸运，他的同伴几乎失去了知觉。要不然，定会本能地拼命挣扎；为了制止他挣扎，桑道夫就得耗费气力。那时，要以桑道夫被迫将他抛弃，要么二人同归于尽。

1挪威海面上罗弗敦群岛附近的漩流，是世界著名漩流之一。

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下去了。桑道夫的气力明显衰减，有时他将巴托里的头托出水面，自己的头却没入水中，他突然呼吸困难，气喘吁吁，感到窒息，他竭力挣扎，好几次不得不放开同伴，他的头也随之沉入水中。尽管地下河水汹涌奔流，响声惊人，某些狭窄地段水势更猛，他却总是想办法重新将巴托里抓住。

不久，桑道夫就筋疲力尽，巴托里的身体终于从他的手中脱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把他重新抓住，——但是再也没能找到他，自己却沉到激流的深水层去了。

突然，一下猛烈的撞击，划破了他的肩膀。他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一簇悬在水中的树根根须。这是一棵随激流而下的树干根子。桑道夫牢牢抓住他，浮出了水面。接着，他一手抓住树根，一手寻找同伴。

过了一会儿，他抓到了巴托里的一只胳膊，拼命把他拉上树干，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两人才算暂时摆脱了被淹死的危险。从此，他们的命运和比科激流里随波逐流的树干连在了一起。

桑道夫曾一度失去知觉。清醒以后，首先想到的是尽量不让巴托里从树干上滑下去。出于谨慎，他坐在巴托里身后，以便扶住他。坐定之后，他注视前方，一旦有光线照进洞里，就借着光亮察看地下河出口的情况。可是没有任何东西表明他们已接近了这条没有尽头的地下河的出口。

然而，越狱者的处境也总算有了改善。这根树干有十来尺长，根须依附水面，使树干不会突然翻转。尽管波浪起伏，除非有剧烈碰撞，树干在水面上可以保持平衡，它的速度很难估计，大约每小时不低于十二公里，相当于激流的流速。

桑道夫伯爵完全恢复了镇静。巴托里的头依在他的膝上，他想给巴托里做人工呼吸。他听到其心脏一直在跳动，只是呼吸微弱。他嘴对嘴，往他肺内吹气。窒息对他的器官尚未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坏，人工呼吸效果显著！巴托里很快就微微一动，双唇轻张，呼吸变粗，终于几个字脱口而出：

“我妻！……我儿！……马蒂亚斯！……”

他的一生正是和他们相依为命。

“埃蒂安，听见我说话吗？……听见我说话吗？”桑道夫问。比科激流奔腾呼啸，他不得不大声呼叫。

“听见了……我听见你说话了！你说吧，说吧！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

“埃蒂安，眼下我们没有危险，我们骑在一根树干上……它会把我们驶到哪儿去？还说不准。但有了它，起码我们不会沉下去！”

“马蒂亚斯，那么主塔楼？……”

“我们已经离它很远了！他们大概以为我们已经死了。他们肯定不会到这里头来追我们！不管这激流奔向海洋还是河川，我们一定会出去，活着出去！”

“可是拉迪斯拉斯！”巴托里喃喃地说。

桑道夫没有作声，他能说些什么呢？扎特马尔从窗口发出告急的呼喊后，大概没能逃出来。

巴托里的头又向后倒去，他浑身无力而麻木。桑道夫照料着他，随时准备应付一切意外。要是树干在黑暗中撞上没法躲开的障碍物，他甚至准备放弃树干。

大约凌晨两点，速度明显变缓，河面开始加宽，两壁之间水流无阻，地下河的尽头大概不远了。

但是，随着河面变宽，拱顶则愈来愈低。桑道夫一伸手，就能摸到悬在头顶上的不规则熔岩。有时他听到一种摩擦声：有个直立的树根，上端轻擦洞顶。从这个地方开始，树干失去了平衡，改变了方向，并且剧烈震动。它斜横着，不断翻滚，在水中打转儿，桑道夫担心会从树干上掉下来。

这种危险多次发生，都被一一避开了。但又面临另一种威胁：比科洞顶越来越低。桑道夫正冷静地分析它的种种后果。他的手一碰到突起的岩石，就必须立即向后仰，以免撞头。若是洞顶再低，他是否应再次潜入水中？他倒可以试试，但在水下如何托起同伴呢？如果这段长长的地下河中，洞顶越来越接近水面，活着出去的可能性还有没有？没有。可能在九死一生之后仍免不了一死！

尽管精力充沛，桑道夫却忧心忡忡。他明白，死的最后时刻已经临近。树根和洞顶溶岩的摩擦愈发剧烈，有时树干深深没入水中，一点儿不露出水面。

“可洞口不会远了！”桑道夫心想。他尽力在黑暗中向前张望，想看一看是否有昏暗的微光透进洞来。也许已到了后半夜，洞外不再是漆黑一片？也许闪电照亮了洞外的夜空？果真如此，会有一丝亮光透过河水折射进来的，因为此处，福伊巴河水有溢出洞外之势。

但没有一点光线！仍然漆黑一片，河水依然咆哮，甚至连溅起的泡沫都是黑的。

突然，极其严重的冲撞发生了，树干的前端撞上了洞顶一块巨大的悬石。由于反作用，树干翻了个底朝天。桑道夫死也不肯松手，他一手拼命抓住树根，一手抱住就要被水卷走的同伴。接着，两人在一个冲击洞顶的波涛里下沉。大约持续了一分钟，桑道夫感到自己已没有希望了，他本能地屏住呼吸，竭力保存肺中仅有的一点气。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巨雷轰鸣，尽管桑道夫在水中闭着眼睛，却突然感到眼前一片强光。

终于，见到了光明！

果然，福伊巴河从黑暗的溶洞流出之后，恢复了它的露天河道。桑道夫左顾右盼，焦虑万分。此时他已看清，河水一直到两道高高的山梁中间奔流。

越狱者随着激流，继续在漩涡中漂泊。无垠的苍穹终于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再也不是布满悬石，随时可能碰破头颅的低矮洞顶了。

然而，又一次溺水却使巴托里苏醒过来，他设法拉住桑道夫的手。伯爵俯身对他说，“得救了！”

真的吗？福伊巴河流经何处，流向何方，什么时候能抛掉树干却还不知道呢，就可以说得救了吗？然而他是那样的精神焕发，竟然笔挺地站在树干上，以响亮的声音连叫三声：

“得救了！得救了！得救了！”

有谁能听到他的话呢？在那嶙峋的峭壁上，除了石块和层层风化岩外，没有腐殖土，连可供荆棘生长的泥土都不多，哪里会有人呢？隐没在挺拔的河岸后面的是一片荒野。福伊巴河犹如禁锢在花岗岩石壁之间的水渠一样，流经这片荒凉的地带。沿途没有一条小溪注入，没有一只鸟儿从河面掠过，在它过于湍急的水中没有一条鱼儿游动。到处都是露出水面的巨大石块，顶部干燥，没有一颗水珠，可见最近的暴雨一度形成的洪峰；使这条河变得多么凶猛，而平常，福伊已河只不过是条山间的河沟而已。

桑道夫伯爵注视着，倾听着，巴托里半躺在他的怀里。

这时远处有爆炸声从西南方传来。

“什么声音，”桑道夫心想，“是不是港口开放的鸣炮声？是的话，海岸离我们就不远了！是哪一个港口呢？特里埃斯特港？不对，这是东边，太阳就要从这边升起来了！莫非是伊斯特里南端的普拉港？但是它……”

第二声炮响刚过，马上就是第三声。

“三声炮响？”桑道夫伯爵自言自语。“恐怕是禁止船只出海的信号吧？这跟我们越狱是否有关？”

他的担心绝非多余。可以肯定，为了不让越狱者逃掉，当局采取了严密措施，已派人到了海岸的某条船上追捕。

“现在求上帝保佑！只有上帝能保佑我们了！”桑道夫喃喃自语。

福伊巴河两岸挺拔的峭壁开始变矮，河面越来越开阔，因为河道曲折，视线只能达到几十丈远的地方，既无法确定方向，也看不出周遭的环境。

河床很宽，两岸寂静而荒凉，河水流速变缓。在上游连根拔起的几棵树，以更缓慢的速度向下漂流。这是六月的早晨，有些寒气逼人，越狱者衣服湿透，浑身发抖，他们必须找个藏身之处，以待日出，好晒干衣服。

已是五点时分，最后的一些山岗已被抛在后面，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长长的低矮河岸，绵延在一片光秃秃的平坦土地上。福伊巴河宽约半英里，从此泻入一个广阔的静水湖中，确切地说，是湾泻湖。西边远处，有数条小船，一些还停泊湖中，一些已在初起的微风中启航，这似乎表明，此泻湖是凹入海岸的一片广阔水面，大海已经不远，启航的船只正要出海。可是去找这些渔夫要求避难，怕是不慎之举。如果轻信了他们，万一被认出是越狱者，岂非自投罗网，被交给四处追捕他们的奥地利宪兵？

树干撞在泻湖左岸边露出水面的一堆荆棘上，突然停了下来，桑道夫不知所措。树干上的根须牢牢缠在这堆荆棘丛上，犹如划艇系上了缆绳。伯爵小心翼翼地登上沙滩，他首先要察看是否被人发现。放眼望去。在泻湖的这一部分看不到一个老百姓、渔夫或其他的人。然而就在两百步不到的地方，沙滩上有个人瞥见了他们。

桑道夫自以为安全有了保障，就走到树干边，把同伴抱在怀里，放到沙滩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事实上，福伊巴河口这片水域既非泻湖，也非一般的湖泊，而是一个喇叭形的河口，当地人叫它莱姆河口。它经过半岛南端西海岸的奥斯拉和罗维尼奥之间的一个狭口，流入亚得里亚海。当时人们并不知道，这河口的水是流经比科深渊的雨季洪水。

岸边几步远的地方，有间猎人茅舍。桑道夫和巴托里喘了几口气，就躲进茅屋里，把湿衣服脱下，晾在外面。在强烈的阳光下，用不了多长时间，衣服就会干的。他们在茅屋里等着。广阔水面上的渔船刚刚离开莱姆河，他们极目远眺，沙滩上一片荒凉。

这时，一直注视他们的那个人站起身，走近茅舍看了一眼，然后在南边低矮的峭壁拐角处消失了。

三小时之后，马蒂亚斯•桑道夫和同伴取了衣服。尽管衣服尚未干透，他们却必须动身了。

“我们不能在此停留过久。”巴托里说。

“你是否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可以上路了？”桑道夫问他。

“我主要是饿得没劲儿了！”

“咱们试试看，先走到海岸！也许在那儿我们有机会找点儿吃的，说不定还能上船呢！走，埃蒂安！”他们于是离开了茅舍。显然他们极度衰弱，与其说是疲劳，倒不如说是饥饿的缘故。

中午时分，大路上出现了五六个行人。桑道夫出于谨慎，不想让人看见。十分幸运，就在左边五十来步的地方有堵围墙，一个废弃的农舍坐落其中。没让人发觉，桑道夫和同伴藏进了一间黑暗的储存室。即使行人在农舍停留，他们也能藏到天黑而不被发现。

这些行人是农民和盐田工人。有的赶着鹅群，一看便知是去莱姆河附近的一个市镇或村庄赶集的。他们不分男女，都身着伊斯特里的时装，佩戴首饰、纪念章，耳环上饰有宝石坠，胸前有十字架，衣服上有金银丝刺绣，闪闪发光，盐工的衣着比较朴素，他们手中持棍，背着袋子，向邻近盐场走去，也许要一直走到西部的斯达弄或皮拉偌大盐场。

几个盐工走到被遗弃的农舍前面，逗留片刻，索性在门口坐了下来。他们大声聊天，相当活跃，谈的都是和他们有关的事。

两个逃犯倚在一个角落里，倾听着。或许这些人得知了越狱的事，会谈到它，或许桑道夫能从他们的嘴里，了解到他们眼前是在伊斯特里的什么地方。

没有一句话谈到有关情况。无奈，只好作一些简单的猜想。

“本地人既然未说起我们越狱的事，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桑道夫说。

“这表明，我们离城堡已经很远。由于水流湍急，流速甚快，我们在地下河里随波逐流，度过了六个小时，所以远离城堡。这一点，不足为怪。”巴托里回答。

“对！是这样的。”

而两小时之后，几个盐工从围墙前经过，谈到他们在城门口和一队宪兵相遇。

哪个城市？……他们没有说出名字。

这使两个逃犯感到担心。宪兵来到各地，大概是受到差遣，追捕他们的。他俩决定躲在农舍里，直到天黑再说。饥饿折磨着他们，他们却不敢离开藏身之处，只好强忍着。

下午五点左右，路面上果然响起了一小队骑兵的马蹄声。

这时已爬到围墙门口观察情况的桑道夫，匆忙回到同伴身边，并把他拖到储存室内最黑暗的一个角落。他俩一起藏在一堆荆棘之下，一动不动。

在队长的带领下，六个宪兵一路上坡东行。队长命令在此停下，两个宪兵和队长跳下鞍马，其他宪兵在马上待命。

四个宪兵继续上坡奔向远方，队长和两个宪兵把乘骑拴到围墙外面破烂不堪的栅栏上，然后坐下聊天。躲在贮藏室深处的逃犯，听得清清楚楚。

“是的，今晚我们要赶回城里。今夜如何行动，还要请示上面。也许特里埃斯特会打来电报，作出新的指示。”队长在回答一个宪兵提出的问题。

“我真担心，我们追捕逃犯的时候，他们已逃到夸尔内罗湾那边的河口去了。”第二个宪兵说。

“有可能，因为他们相信那边比这里安全。”另一个宪兵回答。

“他们逃到那边去，也免不了被发现。”队长反驳，“全省的海岸，从南到北，已布下天罗地网了！”

“我想，在皮拉诺和卡波的斯特里亚的盐田里，也正在搜查呢。逃犯在那儿更容易躲藏，并可搞到一条小船，横渡亚得里亚海，到里米尼或威尼斯去。”

“瞎折腾！他们本该老老实实地待在牢房里！”一个宪兵世故地说。

“是呀，即使今晚在比科深渊捞不到尸体，早晚也会捉到他们的！现在呀，人可能都死了，我们不该来这里的，这么热。苦死了！”第一个宪兵补充道。

“谁说没死呢？”队长接着说，“福伊巴河可能已经执行过死刑了。山洪爆发的时候，犯人选择了这条道儿逃离毕西诺城堡，可以说再糟不过了！”

原来福伊巴河就是把桑道夫和其同伴冲下来的那条河！毕西诺城堡，就是他们被捕后受到关押、审判的地方！也就是要处决他们的地方！桑道夫对毕西诺这个城市并不陌生。

宪兵的话到此为止。从这几句话中，逃犯却得知了他们急需了解的一切。

队长站了起来，沿着围墙的栅栏来回踱步。期待着宪兵回农舍与他会合。有二三次，他步入破烂不堪的房舍，察看各房间的情况，要说是怀疑，倒不如说是职业习惯而已。他一直走到了储藏室的门口，若不是里面漆黑一片，逃犯定会被他发现。他甚至走进室内，刀鞘碰着了那堆荆棘，却没有触及蜷缩在里面的人。此时此刻，桑道夫和巴托里心慌意乱，万般焦虑，其心情难以形容。但是他们也横下一条心，一旦宪兵队长摸到他们，就豁出命去，扑到他身上，趁其不备夺取武器，杀死他的两个宪兵，否则自己就没命了。

正当这时，外面有人喊队长。派出去搜索的那四个宪兵回来了，还有一个人陪着。

这人是西班牙人，就在附近盐场做工。宪兵们遇到他时，他正要赶回城里。他说他走遍了城市和盐场之间的这块地方，于是宪兵们决定带他回来见队长，以便询问。这人没有拒绝，跟着他们一块回来了。

一到队长面前，队长就问他在盐场里是否注意到有两个陌生人。

“没有，队长，”这人说，“可是今天早晨，我离城一个小时以后，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在莱姆河边登岸。”

“两个人，你说的？”队长问。

“两个人。可在这地方，人们以为今天早上毕西诺城堡里执行过死刑了，越狱的消息还没传开。对这两人，我也没特别在意，现在经您这么一问，我就明白了。他俩是逃犯，准没错儿。”

“你叫什么？”宪兵队长问他。

“卡尔佩纳，我是此地的盐场工人。”

“今天早上你在莱姆河沙滩上看见的那两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大概能认出来！……”

“那么，你去市内声明，听候警察局的调遣！”

“遵命。”

“发现逃犯者，领赏五千弗罗林，知道吗？”

“五千弗罗林！”

“藏匿逃犯者，坐牢！”

“这可是您告诉我的！”

“没错。”

西班牙人的报告，使宪兵马上离去了。队长命令全部上马。虽然夜幕低垂，为了仔细搜索莱姆河两岸，他们还是出发了。卡尔佩纳立即上路进城，心想要是抓住逃犯，就能得一大笔赏金。这笔赏金的来源，就是桑道夫伯爵的财产。

快八点半的时候，夜幕笼罩大地，桑道夫和同伴离开农舍，向西面的亚得里亚海岸走去。

将近九点半钟，一座城市的轮廓，在不到一里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显现出来。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形成的高地上，建筑了一片层层叠叠的楼房。城市俯瞰大海，下面便是凹进海岸的一个港口。城市上面，一座巨大的钟楼高高耸立，在黑暗之中显得愈加高大。

桑道夫决定不进城里。两个陌生人在城里露面，很快就会引人注目。只要有可能，就绕过城墙，走到海边的某个海角上。

殊不知，两个逃犯这么合计的时候，已被莱姆河滩上看到他们的那个人，远远地盯梢了。此人就是卡尔佩纳。他和宪兵队长讲的话，逃犯们都听到了。卡尔佩纳回到家里，禁不住赏金的引诱，又走出大门，察看大路。说也巧，该他走运，刚出家门就盯住了逃犯的行踪。

几乎同时，一队宪兵出了城门，眼看就要拦住逃犯的去路。逃犯急忙闪到路旁，顺着港口的城墙，匆忙朝海岸奔去。

海边上，有所渔夫的普遍住房，大门关掩，小小的窗户，里面掌着灯。倘若桑道夫和巴托里找不到藏身之处。倘若人们拒不接待他们，那就完了。到这里来寻求避难，显然是孤注一掷。但事到如今，已不能再犹豫了。

他俩朝这家跑去，在门口停住。屋里有个人，在灯光下忙着织补渔网。

“朋友，请告诉我们这个城市的名字好吗？”桑道夫伯爵问。

“罗维尼奥。”

“尊姓大名？”

“渔夫安德烈•费哈托。”

“渔夫安德烈•费哈托，同意我们在此一宿吗？”

费哈托打量了一下来人，走到门口，瞥见港口围墙拐角处有一队宪兵，就猜出要求留宿的是什么人了。而且他明白，如果自己犹豫不决，他们就完了。

“请进。”他说。

可两名逃犯并不急于跨进渔夫家的门槛。

“我的朋友，”桑道夫说，“送交毕西诺城堡逃犯者，赏金五千弗罗林！”

“我知道。”

“窝藏逃犯者，坐牢！”

“我知道。”

“你可以把我们送交……”

“我告诉你们进来，就进来吧！”渔夫回答。

宪兵快要从费哈托房前经过时，他已经关上了房门。

第八章

安德烈•费哈托是科西嘉人，出生在萨尔坦区圣莫扎港。该港位于科西嘉岛南端，是个小港，连同巴斯提亚港、韦基奥港，构成了东海岸仅有的三个港口。原来东海岸迂回曲折，经几千年的激浪拍打，大大小小的海角、海湾被削平、填满，现在成了一条平直的海岸线。

费哈托的船从莫扎港启航，经常行驶在科西嘉和意大利之间的狭窄海面上，有时远航到博尼法乔海峡和撒丁岛的礁石之间，进行捕鱼作业。

二十年前，他和萨尔坦区的一个姑娘结了婚，两年后得了一女，取名玛丽亚。捕鱼生活相当艰苦，尤其是又捕鱼又打捞珊瑚的时候，必须到海峡内条件极为险恶的狭水道深处去寻找鱼群。费哈托勇敢、健壮、不知疲倦，使用撒网和拖网都得心应手，常常满载而归。费哈托的妻子聪明、能干，把莫扎鱼店开得生意兴隆。夫妻俩能读、会写，又会算，比起岛上二十六万居民中的十五万文盲来，算是有文化的了。也许是由于这个缘故，虽然费哈托像岛上大多数人一样是意大利籍人，他的思想感情却颇像法国人，因而为当时周围的乡民所嫉恨。

这个乡位于科西嘉南端，远离巴斯提亚，远离阿雅其修和岛上所有的主要行政、司法中心。乡民们对意大利和撒丁以外的事物都抱有排外心理，这种状况大概要经过对几代人的教育才能改变。

如上所说，乡民们由此对费哈托一家或多或少地怀有一种顽固的憎恶。在科西嘉，对异乡人的嫉妒和憎恶往往会激起仇恨，一遇机会，这种仇恨更易激化为暴力行为。有一天，费哈托受到一个坏家伙的威胁，忍无可忍，盛怒之下把他给杀了。犯下一条命案，于是，费哈托只好逃往他乡。

但是，费哈托并不想逃进丛林，每天同警察和死者的亲朋周旋，使复仇旷日持久，最后连累自己的亲人。他决心移居他乡，终于秘密地离开了科西嘉岛，来到撒丁岛沿岸逃难。他的妻子在积蓄了一些钱之后，将莫扎的房产、家具、小船、渔网统统变卖，带着女儿也来到了撒丁岛，和丈夫住在一起。费哈托决计再也不重返故里了。

虽说此次杀人是正当自卫所致，他的良心却总是受到谴责。加之家庭迷信思想的影响，总觉得这个杀人罪，只有某一天营救另一人的性命时方能得到宽恕。于是他下定决心，一旦时机来临，就救人赎罪。

费哈托离开科西嘉定居撒丁岛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在那儿极易被人认出或发现。虽说他本人勇敢、坚毅，但一想到自己的亲人便不寒而栗；因为家族之间的报复行动，往往会株连到亲人。他等待时机，远离此地，果然未引起任何怀疑，就到了意大利。然后在意大利的安科纳港又遇良机，横渡亚得里亚海，来到伊斯特里海岸定居。

以上便是这个科西嘉人来罗维尼奥港定居以前的情形。弹指间十七年过去了。十七年来，他仍然以捕鱼为生，像往昔一样过上了富裕的日子。来到此地的第九个年头，又得一子，取名吕吉。不幸的是儿子落地，母亲却离开了人世。

妻子死后，女儿儿子成了他仅有的亲人。女儿十八岁，像母亲一般照料着快要八岁的弟弟。倘若费哈托没有失去能干的贤妻所带来的极度悲痛，这个劳动出色、生活愉快的罗维尼奥渔民，该是多么幸福啊！他手脚勤快，乐于助人，受到大家的爱戴。他是大家公认的一个很能干的渔夫。在遍布伊斯特里海岸一长串一长串的岩石之间打鱼，使他忘怀了昔日在莫扎港和博尼法乔海峡的捕鱼生活。他是这一带海域一名航行能手，操持的依然是过去说的科西嘉活。他驾船航行在普拉港至特里埃斯特的海岸线上，运客捕鱼，收入不菲。因此他家里总要款待穷苦的客人。他女儿玛丽亚全力支持父亲行善济贫。

但这个莫扎港的渔民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以命抵命，他害过一条命，他一定要拯救另一条命。

大门一关上，伯爵和巴托里就仔细察看渔夫接待他们的这个房间。这是住宅的主要房间，几件家具清洁整齐，说明家庭主妇是个勤劳、爱美而又仔细的人。

“应该先吃点东西，对吧？”费哈托问。

“对，我们饿得要死了！已经十二个钟头没吃一点东西了！”桑道夫回答。

“听见了没有，玛丽亚？”渔夫嚷道。

不一会儿，玛丽亚就点着了一盏三芯油灯，照得屋内透亮，然后铺上白桌布、摆上一些咸猪肉、烧鱼、面包、一瓶当地的特产酒、葡萄干、两只玻璃杯和两只盘子。

伯爵和巴托里立即就座，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食物。饭菜虽十分简单，却包含着一片诚意。

他们边吃边打量着坐在屋角的渔夫及其子女，渔夫一家也一声不吭地瞧着他们。

费哈托四十二岁上下，面孔严肃，眉宇间略有一丝凄怆之情；由于风吹日晒，脸色黝黑，显出一种健康美，他表情丰富，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一身亚得里亚海渔民打扮，显露出坚强有力的双肩。

玛丽亚的身段和脸庞都像她去世的妈妈：修长的个子，褐色的头发，红红的脸蛋儿，丰采动人；眼睛乌黑发亮，很有神采。她聪明伶俐，具有科西嘉人的特有性格。因年幼丧母，承担家务，使她遇事三思，举止稳重，养成一种不管命运把她抛向何方都刚毅不屈的脾性。当地的青年渔民不止一次地追过她，她却说什么也不理睬。她的一生，难道不是属于她的父亲和宝贝的弟弟吗？

吕吉是个勤劳、勇敢、果断的孩子，已经习惯海上的生活。他跟爸爸一起驾船捕鱼，光着头，任凭风吹雨打。将来，他无疑是个精力充沛、体魄强健、胆大勇为的人。

饭后，费哈托站起身，走到伯爵跟前：

“先生们，请睡觉去吧！谁也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我们明天再说。”

“不，费哈托，不能住下！”伯爵回答。“现在我们吃饱了！有劲儿了！让我们马上离开才妙。我们待在这儿，对您和你们全家来说，是太危险了！”

“对，我们走吧！承您见义勇为，慷慨相助，愿上帝对您的善心给以报偿！”巴托里接着说。

“你们必须睡觉去！今天晚上，海岸已全部封锁，今天夜里；任何企图也休想成功。”

“好吧，既然您执意挽留！”伯爵说道。

“你们住下才是。”

“再问一句，我们越狱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开的？”

“今天早上，”费哈托回答。“可是，在毕西诺主塔楼的牢房里你们是四个人，现在你们只两个人了。据传第三个人就要获释……”

“萨卡尼！”伯爵喊道。提起这个名字，他就义愤填膺。

“第四个人呢？”巴托里问，他没敢把话说完。

“第四个人还活着，缓期执行。”

“还活着！”巴托里大声说。

“活着！”桑道夫伯爵以嘲笑的口吻答道。“人家等着要把我们抓回去，好让我们一起品尝死的快乐！”

“玛丽亚，你把客人领到房后面向围墙的那间屋里，但不要点灯。今晚，不要让外人看出窗内有灯光。过后你就睡觉去吧。吕吉来跟我守夜。”

“是的，爸爸！”小男孩应声说道。

“来吧，先生们，”姑娘说。

桑道夫和巴托里跟渔夫亲切握手道了晚安，来到那间屋里。床上铺着两条柔软的玉米须褥子，足以使他们从疲惫不堪中恢复过来。

此时费哈托和吕吉已走出家门，巡逻放哨。看到宅院四周、海滩上和水溪旁都没有人影，他们才放下心来。两个越狱者可以放心地睡到天亮了。

第二天，六月二十八日，当客人还在酣睡的时候，费哈托已到市中心和港口码头去打听消息了。好些地方，都有好奇的人聚众闲聊。从头天晚上贴出的布告上，人们得知犯人越狱、判刑情况及悬赏金额；一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原来是条新闻，可传来传去，越传越玄，也就没什么新鲜味了。总之，无任何迹象表明桑道夫及伙伴在附近被发觉，也没有人会想到他们还在本省。然而上午十点时分，当宪兵队长和手下人马经一夜巡逻之后回到罗维尼奥城内的时候，却传说有人在莱姆河边看见了两个陌生人。可是从河边一直搜到海边，却人影全无。难道他们真的到海边上了小船，逃到伊斯特里的另一地点，或者甚至越过了奥地利国界？这也难说。

“好！国库里又可省下五千盾了。”

“钱用在任何地方，也比悬赏给可耻的告密者强！”

“但愿他们能逃掉！”

“准是逃了，很可能他们已经安全地逃到亚得里亚海的那一边去了！”

看来，公众舆论站在越狱者一边。

快到十一点时分，费哈托把这些消息带回家里。这时，桑道夫和巴托里在玛丽亚的照料下，刚刚在他们过夜的房间里用过午餐。数小时的睡眠，一顿美餐，加之热情的照料，使他们驱除了疲劳，精神饱满。

“有情况吗，朋友？”费哈托刚把门关上，伯爵就问道。

“先生，我想此刻你们不必担心。”

“城里有什么消息？”巴托里问。

“传说昨天早上，有两个陌生人在莱姆河登上沙滩时被发现。要是指你们俩的话……”

“是指我们俩。”巴托里说。“有个人，是附近的盐工，看见并告发了我们。”接着他俩就讲述了在残垣断壁的农舍中躲藏时发生的事情。

“这么说，你们不知道告密者是谁？”渔夫坚持问道。

“我们没有看见人，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桑道夫伯爵回答。

“糟糕，”费哈托说。“可是不要紧，一则他们没有发现你们的行迹，二则即使有人怀疑你们藏在我家，也用不着担心会告密。在罗维尼奥这地方，人们都希望你们逃掉！”

“是的，”伯爵说，“对此我并不惊讶，各省的人民都是善良的人民。可是必须考虑到奥地利当局，他们会不惜一切把我们抓捕归案的。”

“先生，你们可以放心，人们几乎普遍认为你们已到了亚得里亚海的彼岸。”渔夫又说。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玛丽亚把手放在一起，祈祷似地说。

“我亲爱的孩子，这就需要老天爷帮忙了！”伯爵以充满信心的口吻说。

“还有我的呢，伯爵先生！”费哈托反驳道。“现在我们要像往常一样去干活。我和吕吉去海滩上织补渔网，或者刷洗小船，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我们这些习惯，一点也不能改变。再说我需要看看天气，再作决定。你们务必住在屋里，不能以任何借口离开。”说完，费哈托领着儿子出去了，留下玛丽亚坐在门口，做她素日的活计。

几个渔夫在海滩上来回走动。费哈托故意和他们搭讪几句，再去把渔网摊在沙上。

“肯定是东风。”其中一个说。

“是的，”费哈托回答，“前天那场暴雨可真猛，把天边洗得一干二净。”

“哼！天一黑，风就凉，北风一刮，就是阵阵狂风。”

“反正是大陆风，再说，岩石之间的海水永远不会起浪的。”

“那还得看看再说！”

“安德烈，你今晚出去打鱼吗？”

“只要天气好，就去。”

“不是说要扣船吗？”

“只扣大船，不扣那些不离海岸的小船。”

“那太好了。已经发现了来自南方的狐鲣鱼群，得赶快下桩支网了。”

“好，别浪费时间了，快动手！”费哈托说。

“啊！也许能捕到鲣鱼呢？”

“不，我对你说吧，如果今晚我出去，就到奥斯拉和帕朗佐那边去捕金枪鱼。”

“随便你！反正我们要在岩石脚下支渔网。”

“你们想咋办就咋办！”

于是费哈托和吕吉去小屋取来渔网，在沙子上铺开晾干。二小时之后，费哈托嘱咐儿子准备好打捞金枪鱼的鱼钩。然后，就回家了。

费哈托先坐在门槛上抽烟，十分钟过后，才来到客人的卧室。玛丽亚依然坐在门口干活。

“伯爵先生，”渔夫说，“风从大陆吹来，我想今夜海上的风浪不会很大，可以逃掉而不留痕迹。如果你们决心已定，就跟我一起上船，最好今晚十点左右动身。到时候，你们在岩石之间往下溜滑，不会有人看见。滑到海边，我驾小船接应你们去乘渔船，然后立即出海。既然大伙知道我今晚出海，就不会引人注目了。如果海风强烈，我就沿海岸航行，把你们渡到奥地利国境线以外，也就是科托尔河口外面。”

“要是不起海风，你打算怎么办？”伯爵问。

“我们就横渡亚得里亚海，让你们在里米尼或者波河河口登岸。”渔夫回答。

“你的船经得起这番折腾吗？”巴托里问。

“嗨！这可是条好船，上面一半是甲板；我和我儿子在最坏的天气里都考验过它。再说，也应该冒些风险。”

“冒风险！我们冒生命危险理所当然，可你，我的朋友，你也去冒生命危险……”

“这可与我有关啊，伯爵先生。救你们，只不过是尽我的义务。”

“你的义务？”

“是的。”

于是费哈托讲述了他生活中的那段往事，为此他离开了圣莫扎港，离开了科西嘉岛。所以他要做件好事，以德补过。

“真是好人哪！”伯爵为他的故事所感动。大声说道。他接着又说：“不管我们是去科托尔河口，还是去意大利彼岸，都需数天时间。你数天不在，必定引起罗维尼奥人的猜疑！如果我们得救，你反而被捕入狱，那就太不应该了！”

“伯爵先生，请不必担心。在捕鱼的大忙季节里，我在海上常常一待就是五六天。另外，我对您再说一遍，我必须这么做。咱们就这么定吧！”

渔夫的决心毋庸置疑，他的方案果然是上策，易于执行。既然他的渔船不怕海浪——至少他的愿望是如此，只要上船时多加小心就是了。晚上夜色昏暗。没有月光；很可能随着夜幕降临，浓雾升起，凝滞海岸；寂静的海滩上，除一两个海关人员支网捉鸟而外，看不到任何人。至于其他渔民，费哈托的邻居们，正如他们自己所说，正在罗维尼奥城下二三英里处丛石嶙峋的岩石之外立桩支网，捕捉狐鲣鱼呢。万一他们发现渔船的时候，这条甲板下藏着两个越狱者的渔船也许已经远离海岸了。

“罗维尼奥港至意大利海岸的最近直线距离是多少？”巴托里问。

“大约五十海里。”

“需要多长时间？”

“顺风的话，我们只用十二小时就够了。但是你们缺钱，需要钱，这条腰带里有三百弗罗林，你们把它束在腰上吧。”

“我的朋友……”桑道夫伯爵说。

“等你们日后安全了，再还我也不迟。”渔夫分辩道，“现在，你们就等着我吧！”

事情商妥了，渔夫走出门，又干起日常的活计。他一会儿到海滩，一会儿回到家，忙个不停。吕吉呢，他正把够几天吃的干粮裹进备用帆里，悄悄地运到渔船上。看来费哈托的计划能够顺利执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他小心谨慎，在晚上登船之前甚至打算不和越狱者会面。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藏在房间的最里面，窗户一直开着。到时候，渔夫就来叫他们。

整个下午，好几个邻居都来和他聊天，谈起捕鱼和伊斯特里海域发现鲣鱼的事。费哈托在会客室接待他们，按照惯例请他们喝茶。

就这样，人来人往，说话间大半天就过去了，他们有时也谈到逃犯，一度还谣传，说他们刚刚在半岛的夸尔内罗湾一侧的河口一带被捕——不一会儿又辟了谣。

然而，费哈托万万没有想到，晚上六点钟以后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起初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未使费哈托感到不安，只是使他惊讶而已，但是这人走后，费哈托才觉得来者不善。

钟楼上刚敲八点，玛丽亚正忙着做晚饭，会客室的桌子上已放好餐具，突然从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费哈托立刻前去开门，十分惊讶地看到，来者竟是西班牙人卡尔佩纳。

卡尔佩纳原是马拉加省的阿尔玛亚特小城人，由于干了不光彩的勾当，他像费哈托离开科西嘉一样，离开了西班牙，来到伊斯特里半岛当了盐工，从西部沿海运盐到内地贩卖。这种职业收益微薄，赚的钱刚刚够他维持生活。

卡尔佩纳结实，年轻，仅二十五岁，五短身材，宽宽的肩膀，肥头大耳。一头蓬乱而卷曲的黑发，有脸横肉，犹如凶狠的牛头狗。他不爱社交，对人耿耿于怀，爱图报复，而且卑鄙无耻，因此当地人对他都无好感。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移居此地。他多次跟盐场的伙计发生口角，一会儿要挟这个；一会儿威胁那个，接着就是打架斗殴。结果闹得声名狼藉，无人和他接近。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品质不好，名声很臭，死皮赖脸地要跟费哈托联系。可是一开始就受到了渔夫的冷遇。

卡尔佩纳刚踏进门槛，费哈托就拦住了他：

“有何贵干？”

“我路过门口，见有灯亮，就进来了。”

“这是为什么？”

“拜访你呀，我的邻居。”

“我不喜欢你来，知道吗？”

“那是平时，”西班牙人说，“可是今天非比往常呀！”

费哈托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然而费哈托不禁全身一颤，被卡尔佩纳看在眼里。卡尔佩纳关上了房门：

“我有话要对你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

“有，我得跟你谈谈……尤其是……”他压低了嗓门说。

“那你就来吧！”渔夫说。这一天，他是不能拒绝任何来客的。他打了个手势，卡尔佩纳就跟他穿过厅堂，来到了他自己的房间。这间房子临街，与桑道夫住的那间面向围墙的屋子只一墙之隔。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了，渔夫即刻问他：

“你想要我怎么着？”

“我的邻居，我来求你伸出友谊之手。”

“什么事？”

“关于你女儿的婚事。”

“好了，别再说了。”

“你听我说呀……你知道我爱玛丽亚，娶她为妻，是我最热切的愿望。”

这就是卡尔佩纳的奢望。

数月以来，卡尔佩纳对姑娘殷勤备至。众人看得分明，在他眼里物质利益比爱情更重要。在普通渔民中，费哈托算是富裕人家，与这个一无所有的西班牙人相比，他更是富翁了。所以一开始接触，卡尔佩纳就有意当费哈托的女婿，却遭到渔夫的一再回绝，因为无论哪个方面，卡尔佩纳都不合他的心意。这种情况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卡尔佩纳，”费哈托冷淡地对他说，“你问过我女儿，她说不行。你也问过我，我也说不行。今天你又来唠叨，我最后一次对你说：不行！”

这时卡尔佩纳凶相毕露，龇牙咧嘴，眼里射出凶光。可是屋里灯光昏暗，费哈托才没有看到他那凶神恶煞般的面孔。

“这就是你最后的回答？”卡尔佩纳问。

“如果这是你最后一次要求，这便是我的最后回答。”渔夫答道。“要是你再提，还是同样的回答。”

“我还要提！只要玛丽亚叫我再提，我就还得提！”

“她，”费哈托喊道，“我女儿对你毫无情意，你是清楚的。”

“只要我跟她谈一次话，她的感情就会变过来。”

“谈话？”

“是的，费哈托，我很想跟她谈谈。”

“什么时候？”

“马上……你听见没有……我要跟她谈谈……必须谈谈……今晚就谈！”

“我替她拒绝了！”

“小心你干的勾当！”卡尔佩纳扯着嗓门叫道，“你当心点！”

“当心点？”

“我要报复！”

“报复，只要你敢，只要你能够，就报复吧！”费哈托怒气冲冲地说，“你要知道，我不怕你的威胁。现在我请你出去，要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卡尔佩纳气得两眼发红，也许他真的要动武了。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猛地推开门，冲进厅堂，二话没说就出了渔夫的家门。

他刚刚出门，隔壁那间屋的门就开了。方才的对话，桑道夫听得一清二楚。他迈出门槛，走到费哈托面前，低声对他说：

“在宪兵队长面前发现我们的，就是这家伙，他认得我们。我们在莱姆河登岸的时候，他看见了我们，并且一直尾随到罗维尼奥。显然他知道你让我们藏在你家。让我们马上逃走吧，要不，我们完了，你也完了！”

第九章

安德烈•费哈托气得目瞪口呆，怒不可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桑道夫伯爵。他一直想着刚才卡尔佩纳对他的威胁，以致忘了他要舍生搭救的两个越狱者还站在面前。

“卑鄙透顶！无耻的家伙！”他嘟嘟囔囔地说。“是的，他什么都知道！我们掌握在他的手心里！我早该看透他的！”

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心焦如焚，等着渔夫作出决断。拿定主意已是刻不容缓的事，说不定那家伙早已告密去了。

“伯爵先生，”费哈托终于开口了，“警察可能随时闯进我家。对啦！这个无赖大概已经知道，至少他会设想你们藏在我家！所以他要我同他做这一笔交易！我女儿沉默不语，拒绝了他！为了报复，他会拿你们开刀！如果宪兵到来，你们无法脱身，就会被他们发现。必须立即逃走！”

“说得对，费哈托，”桑道夫伯爵回答，“分手之前，请让我感谢你为帮助我们所做的和想做的一切……”

“我想做的，我还要做。”费哈托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行的！”巴托里回答。

“是的，我们不能同意。”桑道夫补充说。“那你就太受牵连了！如果宪兵发现我们在你家，等着你的就是坐牢！走，埃蒂安，我们离开这屋子吧，不要给这里带来破产和灾难！我们逃吧，赶快逃吧！”

费哈托拉住伯爵。

“你们往那儿去？整个地区都在当局的监视之下。警察和宪兵在乡下日夜追捕，没有一处海岸你们可以上船，没有一条小道你们可以自由通行、抵达边境！没有我，你们动身，就是死路一条！”

“先生，让我父亲给你们带路吧！”玛丽亚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只要救了你们，他就是尽了责任了！”

“对，我闺女说得好，这就是我的责任！你弟弟已在快艇上等着我们呢。天已经很黑了，我们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上船出海。拥抱我吧，玛丽亚，拥抱我吧，我们走了！”

桑道夫伯爵及同伴却不愿动身。渔夫献身，他们不能接受。不连累渔夫，立刻离开他家，可以！让他领着去乘船而连累他坐牢，不行！“走，一旦离开他家，有危险我们担当，就不连累他们了！”桑道夫伯爵对巴托里说。

两人正要跳出窗子，试图翻越围墙向海岸或毕省内地逃跑，吕吉匆忙跑进屋里，说道：

“警察！”

“再见！”马蒂亚斯•桑道夫喊道。

说罢，他俩一前一后从窗口逃了出去。这时，卡尔佩纳领着一队警察闯进屋里。

“无耻之徒！”费哈托说。

“你不是拒绝我的要求吗？这就是我的回答！”卡尔佩纳说。

渔夫被抓住，五花大绑地被捆了起来。警察占领并搜查了所有的房间。窗户朝着围墙大开，表明越狱者逃走的路程。警察追了过去。

这时两人刚刚跑到墙根。墙外是一条小溪，顺墙根流向远方。伯爵翻身过墙，然后帮巴托里翻越。突然，五十步开外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肩而过，打伤了巴托里，他的一只胳膊顿时瘫痪，无法和同伴共同行动了。

“快逃，快逃呀，马蒂亚斯！”他喊道。

“不，埃蒂安，我不逃！要死，我们死在一块儿！”伯爵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想把受伤的同伴抱起来。

“快逃，马蒂亚斯！”他喊道。

“不，埃蒂安，我不逃！要死，我们死在一块儿！”伯爵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把受伤的同伴抱起来。

巴托里的最后话语像是给伯爵发出的命令。他的同伴未竟的事业，将由他一个人来完成。他，德兰斯瓦尼亚的贵族，的里雅斯特的起义首领，巴托里和扎特马尔的挚友，将为惩罚叛徒，伸张正义而战斗！

警察追到围墙尽头，扑向受伤的巴托里。如果伯爵稍加犹豫，哪怕是一秒钟，就要落到警察手里！

“永别了，埃蒂安，永别了！”

警察跟踪追来。黑暗中，他们不能直接追上他。他们分散开来，以便切断桑道夫伯爵的所有退路，使他即无法朝内地跑，也无法朝罗维尼奥跑，无法朝城北形成海港的海角方向跑。

一队宪兵赶来增援，摆开阵势，逼得桑道夫只能朝海岸跑去。可是到了礁石密布的海边，他将怎么办呢？弄到一条小船，冲向亚得里亚海面？来不及了。即使能弄到船，说不定还没有开船，就在枪林弹雨中倒下了。他完全明白，往东的逃路已被切断。这时警察和宪兵边射击边呼喊着追了上来，从他身后的沙滩上包抄过来。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往海上跑，从海上逃，这无疑是死路一条。可是，他宁愿在大海的波涛中葬身鱼腹，也绝不在毕齐诺城堡练兵场上的行刑队前等待死亡。

桑道夫伯爵朝海边奔去。他几个箭步就碰着了卷上沙滩的海浪。他已经感觉到了身后有警察，朝他打来的子弹呼啸着，有时几乎擦头而过。

和伊斯的利亚整个海岸一样，沙滩外间，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岩石形成的一片片礁石群。岩石之间的沙坑，则形成了无数的水洼——深的有数尺，浅的仅能埋住脚腕子。

这是桑道夫面前仅有的一条路了。这是一条死路，他毫不怀疑。但是他却毫不迟疑，毅然向前。他越过水洼，从这个岩石跳到那个岩石，在岩石间跳跃前进。由于天际稍亮，他的身影也愈加清晰可辨，于是警察又喊叫起来，朝他这边猛扑。

桑道夫伯爵下定了决心，不让活捉。倘若大海要把他交出来，也只能交出一具尸体。

警察是在十分困难的条件下追踪搜捕的。他们要趟过水洼，越过光滑而晃动的石头，从粘滑的海藻上走过，每走一步都有摔倒的危险。七、八分钟过去了，逃犯仍然跑在前头。可是礁石群眼看就要没有了。

桑道夫伯爵跳到了最后一块礁石上。两三个警察离他只有十来步远了。其他的警察在他身后，离他还有二十来步远。

桑道夫伯爵挺起身来，发出最后一声呼喊——向苍天告别。当枪弹像冰雹一般落在他周围的时候，他纵身跳进了大海。

警察赶到岩石边时，只远远望见逃犯的脑壳，像一个黑点漂向远处的海面。

又一排枪弹射过去，打在桑道夫伯爵周围的海面上，噼啪直响。肯定有一颗或几颗子弹击中了他，因为他沉入波涛，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直到天亮，宪兵和警察还警戒着从港湾北面的海角直到罗维尼奥炮台外面的海滩，及布满礁石的海岸线。这显然是徒劳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桑道夫伯爵又登上了海岸。可以断定，他不是中弹身亡，便是溺水而死。然而，近十里长的礁石带上，里里外外严密搜索，却没有发现尸体。由于陆风吹向海面，水向西南奔流，毫无疑问，逃犯的尸体被波涛带往大海去了。

亚得里亚海的波涛成了埋葬马扎尔领主桑道夫伯爵的坟墓！

经过周密的调查，奥地利政府接受了这种合乎情理的说法。

至于巴托里，不用说他再次被捕，并在当夜被押解到毕齐诺城堡，仅和扎特马尔团聚了几个小时。

次日，即六月三十日，执行死刑。

当局曾允许犯人的亲属来毕齐诺城堡探监，也许临刑前，巴托里能同他的妻、儿诀别，扎特马尔能接受老仆人最后一次拥抱。

可是，巴托里夫人，她的儿子以及获释出狱的鲍立克都已离开了的里雅斯特。他们不知道犯人被关在何处，他们在匈牙利、奥地利到处奔波寻找。由于秘密逮捕，他们在宣判之后也未能及时找到亲人的下落。因此巴托里未能见着自己的妻、儿，未能得到这最后的安慰，连叛徒的名字也无法告诉亲人。看来，只有桑道夫伯爵才能惩罚那些叛徒了。

下午五点钟，巴托里和扎特马尔在城堡的广场上就义，他们为祖国的独立献出了生命。多龙塔和萨卡尼大概以为只有他们自己和的里雅斯特的总督才知道全部真情，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找他们报仇了。由于告密有功，柔道夫伯爵的一半财产归了他们；另一半财产作了特别处理，被保留下来，待伯爵的女儿年满十八岁时，作为她所继承的遗产。

多龙塔和萨卡尼这两个无耻之徒，靠告密获得一笔不义之财，还心安理得、挥霍享受，并无半点悔恨之意。

另一个告密者也是一样，毫不在乎，仍然无忧无虑。他就是那个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因告发有功，领赏五千弗罗林。

银行家及其同谋可以趾高气扬地留在的里雅斯特，因为他们的告密勾当尚未败落。卡尔佩纳就不同了，在众人的非议之下，他不得不离开罗维尼奥城，到别的地方去谋生。对他来说，到哪儿去都无关紧要！再说，到了外地，他再也不必惴惴不安，害怕费哈托会来复仇了。

由于窝藏逃犯，渔夫被捕、受审，判处终身苦役，眼下，家里只剩下玛丽亚和他年幼的弟弟。她的父亲被抓去，永远回不来了。贫困在等待着他们！

三个利欲心熏的家伙，一个要恢复濒于倒闭的银行，另外两个是为了发一笔横财，并非出于对受害者的仇视，而卡尔佩纳则是出于报复。他们毫不犹豫地施展鬼蜮伎俩，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靠这个世界上，靠上帝伸张正义，并不总是靠得住的。难道这种丑类就不会受到惩罚吗？难道桑道夫伯爵、扎特马尔伯爵、埃蒂安•巴托里这三个爱国者，还有安德烈•费哈托这个谦恭的善良人，就没有人替他们报仇雪恨了吗？

欲知后事如何，以后再见分晓。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二部）

第一章

本故事的序曲以它最后发生的事件而告终。十五年过去了，一八八二年五月二十四日，达尔马提亚省1的主要城市拉古扎市的节日来临了。

1现属南斯拉夫。

这个省地处底纳里克山脉北部地区（黑塞哥维那）和亚得里亚海之间，是块狭长的舌状地带。这里人口稠密，约有居民四五十万人。

达尔马提亚民族是勤劳而倔强的民族。在这块贫瘠得连腐殖质都罕见的土地上，他们过着俭朴的生活。他们饱经世患，为能经历频繁的政治风波感到自豪。一八一五年的康波福米奥条约2使他们沦为奥地利的附庸，但是达尔马提亚人一直蔑视奥地利统治者。他们诚实、正直，在同其他民族的交往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人们用伊里亚特先生搜集到的一句美言称赞这块地方：“夜不闭户，道不拾遗”。

2康波福米奥为意大利北部城市。一七九七年十月十七日签订的康波福米奥条约，奥地利承认莱茵河法国的边界；放弃对比利时的领土要求；放弃米兰；承认拿破仑在所建立的古里亚共和国（建都热那亚）和南阿尔卑斯共和国（建都米兰）。奥地利则得到威尼斯和亚得里亚海的达尔马提亚沿海地区作为补偿。

达尔马提亚省分为四个地区，萨拉、斯巴拉托、科托尔和拉古扎。地区下面设县。总督府设在省会萨拉，议会也在那里开会。有几个议员是维也纳上议院的成员。

十六世纪时，逃难的塞尔维亚人、土耳其人同穆斯林、基督徒、苏丹和威尼斯共和国先后发生战争，亚得里亚海笼罩在连绵战火的恐怖之中。但是十六世纪以来，时代大为改观，如今逃难者早已销声匿迹，只有在卡尼奥勒省才留下少量后裔。如今的亚得里亚海，和壮丽而又诗意盎然的地中海任何地方相比，同样安全。

拉古扎城，确切些讲小小的拉古扎国，这在威尼斯之前，即九世纪初，就已经是共和国了。直到一八○八年拿破仑一世颁布了一个法令，于第二年把它并入伊利黎王国，成为马尔蒙元帅3的公爵领地。早在九世纪的时候，拉古扎城邦共和国的船队就已经航行在地中海上所有海域，垄断了同异教徒的贸易。这种垄断地位是罗马教廷提供的，因此拉古扎在南欧各个小共和国中颇受重视。不仅如此，拉古扎还以它灿烂的文化闻名于世。它的学者的声望，文学家的名望，艺术家的风格，使它有斯洛文尼亚的雅典之称。

3拿破仑帝国时的法国元帅，伊利黎省的总督。

为了适应海上贸易的需要，必须具有深水良港，得以容纳大吨位的船舶。可是拉古扎没有这样的海港。仅有的一个狭小的港口，只能供小型的沿岸轮和普通渔船停泊，且有暗礁妨碍航运。

十分幸运，在拉古扎城北两公里的地方，翁布拉•菲姆拉海湾的深处的格拉沃萨天然良港，能满足大规模海运事业的各种需要。这是达尔马提亚沿海最好的港口，港大水深，可供各种船只甚至军舰停泊。在这里，到处可以修建船坞和造船厂，还可以停泊大型邮轮，可望在不久的将来，与世界五洲四海通航。

在连接拉古扎市和格拉沃萨港的林荫大道上，来往市民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大道两厢别墅秀丽，林荫宜人。

春季的一天，将近下午四点，晚饭前的这段时间，天气格外晴朗，有着一万六、七千人口的拉古扎市的市民们成群结队地涌向格拉沃萨港口。

这座位于拉古扎市郊的格拉沃萨镇——或许当时的人们还不称呼它为市镇，正在过着自己的节目。有各种游戏，有卖艺人的棚子，有露天演出的音乐、舞蹈；还有江湖医生，杂耍演员和演奏能手。他们用以招徕观众的吹嘘喊叫，各种乐器的鸣奏声和歌声、人声汇成一片，在大街小巷和码头之间回响，十分喧闹。

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正是个好机会，可以研究一下混在吉卜赛人当中的斯拉夫民族各色人物。不仅流浪艺人赶来过节，他们利用看客的好奇心挣钱糊口，而且乡下人、山里人也乐于参加这样的公众娱乐。

欢度节日的妇女尤其多，有城里的太太，郊区的农妇和海滨的渔家妇女。他们当中，有的穿着时髦的西欧最新时装，有的穿着奇装异服；每个县的服饰都各有特色，至少在服饰的细节上有所不同。比如，有的穿着裙子和胸前有刺绣的白衬衫；有的穿着宽袖长外套，印着各色图案；有的腰带上钉满银钉子——一种地道的镶嵌饰品，杂以各种颜色，活像波斯地毯；有的发辫上扎有彩结，头戴白色无边软帽，上罩面纱，像东方人的包头巾似的在身后耷拉着；有的妇女的护腿和鞋子用草绳捆系着。真是各色各样、无奇不有。为了点缀这些奇异的装束，还有的人把手镯、项链，或者把钱币串起来，做成各式各样，戴在手臂和脖子上，挂在胸前或腰带上。甚至连乡下人也披戴着这些饰品，他们并不嫌弃那闪闪发亮的有着刺绣花边的衣服。

但是在拉古扎市民中，在港口海员最阔气穿着当中，经纪人的穿戴尤其引人注目。这些特权职业者们是道道地地的东方脚夫打扮：头裹包头巾，穿着上衣、背心和肥大的土耳其裤子，束有腰带，脚穿皮拖鞋。他们的服装别具一格，即使到了加拉达码头或是君士坦丁堡4的托普阿内广场也不会逊色的。

4即现在土耳其最大的最大城市之一伊斯坦布尔。公元三三○年为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名为君士坦丁堡。一四五三年改今名。

镇上节日气氛正浓，到处一片欢腾。广场上，码头上的卖艺棚里挤满了观众。一个轮船下水的“辅助节目”吸引了大批看热闹的人。这是艘亚得里亚海独特的沿岸轮，它有两根桅杆、两个带横桁的风帆、上下都有绳索系着。

下午六时轮船就要下水了。船体已脱离开支架，只待拔掉樯栓，就可以滑进海里。

直到这个时候，街头卖艺人、民间乐师、杂耍演员们仍在施展绝技，各显神通，尽最大努力取悦观众。乐师周围吸引的观众最多，其中居兹拉5弹奏者最为成功。在奇特的乐器伴奏下，乐师们用浑厚的歌喉唱着他们的家乡小调，确实值得一听为快。

5达尔马提亚地区的一种民间弦琴。

有个高个子、黄皮肤、棕色毛发的歌手，两膝间夹着他的乐器，像是一只又细又长的大提琴，绘声绘色地演唱着一首短小的抒情歌曲，下面便是逐句译出来的歌词：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倘若你远离她身旁，

飘闪，从她密长的眼睫下，

那火一般炽热的目光，

动听的歌儿

迷人的女郎。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第一段唱完之后，歌者就端起木碗，恳求观众施舍几个铜币。可是收入相当微薄，于是他又回到原位，试图用第二段来扣动观众的心弦。

倘若吉卜赛女郎放声歌唱，

她乌黑的眼睛将你凝望，

你的心儿，立刻失去了主张，

陶醉，任她抓住不放。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一个看起来五十至五十五岁的男人，安详地听着吉卜赛人的歌唱；他对这如此诱人的歌却无动于衷，荷包一直没有打开。真的，并没有吉卜赛女郎边唱边用“乌黑的眼眸把你凝望”，唱歌的只不过是高大汉子罢了。他没有解囊。他正要离开广场，身旁的一位姑娘拉住了他，说道：

“爸爸，我身上没带钱。这是个好人，就请您给他几个钱吧！”

歌手于是得到了四五个克鲁赛罗6。没有姑娘的怜悯，他也许就得不着了。姑娘的父亲是个富翁，他并非吝啬到不愿给卖艺人一点施舍，而是因为他对这些人毫无恻隐之心。

6德国、奥地利的古钱币单位。

接着，父女俩穿过人群，朝着其他喧闹的艺棚走去。琴师们则各奔东西，到邻近的餐馆“花销”收入去了。他们要干掉几瓶由李子汁蒸馏的“斯里伏费扎”烈性酒了，吉卜赛人喝这种酒就像喝普通果汁露那样，几口就完。

然而，在这里冒着大风演出的歌手和街头艺人中，并非所有人都受到了欢迎。最受冷遇的是两个杂耍演员，他们在台上不遗余力地表演，却无人光顾。

台前上方悬挂着一些相当破旧的画布，上面用水胶颜料画着狮子、豺狼、鬣狗、老虎、蟒蛇等猛兽。色彩鲜明，形状奇特，非常富于想象力。它们有的跳跃，有的奔腾；就是景色画的不太真实。

画布后面是个小圆台，三面用破旧的帆布围着，破洞累累，不知趣的人可以随便往里张望。

圆台前面有块木板，挂在一根七扭八歪的木桩上作为招牌，上面用炭黑写着：

法国杂技演员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

无论是体格还是思想修养，这两人都迥然不同。只是两人都是普罗旺斯省人，同乡使他俩走到了一起，为生活奔波周游世界。

在遥远的法国他们是否曾颇有过名气？他们奇怪的名字从何而来？是否源自阿尔及尔海湾两侧的莫狄夫岬和博斯克特角？这些人们并不去关心它。但是，这两个名字对他俩合适极了，就像阿特拉斯山的名字对一个摔跤巨人一样，格外合适。

莫狄夫岬在广阔的阿尔及尔海湾的东北端。任凭风浪吹打，它傲然屹立，似乎是向着巨浪挑战。

然而，这也是大力士莫狄夫的形象，阿尔西德和波尔托斯式的大力士，法国南部竞技场上著名斗士翁德拉依、尼古拉•克列斯特的劲敌。

说他是大力士，“百闻不如一见”，人们都这么说。

他身高六尺许，肩宽背回，脑袋特别大，前胸如冶铁的鼓风炉，两腿像长了十二年的树干那样粗壮，胳膊仿佛机器上的连杆、双手犹如一对大剪刀，身强力壮，血气方刚。若问他的年龄，人们不免吃惊，他刚满二十二岁。

这人智力较差，心地善良，性格温顺，不发脾气，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几乎不敢和别人握手，生怕把人家的手握碎。他身材魁梧，力猛如虎，但内心却无半点虎气。好像出于造物主的故意安排，他在矮小个儿的同伴面前竟如儿子一般，乖巧服帖，言听计从。

阿尔及尔海湾西侧的博斯克特角，和莫狄夫岬隔湾相望，形成了鲜明对照。博斯克特角是块纤细的伸向海面的狭长岩石。博斯克特这个年方二十，瘦骨嶙峋，身材矮小的小伙子，因海角而得名。用市斤称量，他的体重还不及同伴用公斤称量的四分之一。可是他十分精明、灵巧，才思敏捷，与伙伴同甘共苦，不耍脾气；有一套处世哲学，有独创和付诸实践的才能。伙伴两人真像是一只多谋善断，不怀恶意的猴子，跟一头慈善的大象结成了莫逆之交，在猴子的带领下四处流浪，过着卖艺的生涯。

他俩都以杂耍为职业，赶集卖艺。莫狄夫或叫莫狄夫岬——人们常常这么称呼他——在舞台上作各种力士表演，在尺骨上折弯铁条，伸直手臂把最重的看客举起，把伙伴举在手上玩杂耍，活像是在玩台球一般不费气力。博斯克特，也叫博斯克特角——人们常常这么叫他——在舞台上东奔西跑，以小丑的动作，说不完的俏皮话去吸引观众，取悦观众；他那精彩的玩牌把戏常使观众惊叹不已。不管打的是明牌或是暗牌，他都能战胜最动脑筋的观众，使巧妙的魔术师相形见绌。要是观众厌倦了这个节目，他就来个倒立，走个钢丝，要几个把戏，使观众叹服。连博斯克特自己也常说：“我是纸牌的‘优胜者’。”

可是“为什么呀，你给我说说，这是为什么呀？”这是博斯克特的一句口头禅。为什么这一天格拉沃萨码头上的看客尽奔其他艺棚，使这两个穷汉受到冷落？为什么他们急需的一笔微薄收入，眼看就要落空？为什么呢？莫狄夫无法回答，也确实难以回答。

他们的语言，普罗旺斯语和意大利语兼而有之，还相当动听，足以使达尔马提亚观众听得明白。他们生活在这个世上，但从来不知道父母是谁。自从离开普罗旺斯家乡，他们举目无亲四处流浪。他们风餐宿雨，忍饥挨饿，赶集过市，卖艺谋生。但是他们毕竟克服了困难，好歹活了下来。就是每天不都能吃到午饭，只要晚餐还能保证，这就不坏了；正如博斯克特常说的：“可别要求办不到的事情！”

可是这一天，这个正直的青年并没有苛求，他只是想把几十名观众吸引到他们的台前，希望他们能光顾一下这破旧的舞台。不料，他那充满异乡音色、令人发笑的招徕看客的话，那些说东道西、毫无连贯的话，要是出自短小喜剧演员之口准能发大财的话，今天竟无法扣动看客的心弦。他那会使教堂壁龛里的石雕圣像都眉开眼笑的怪相，他那堪称奇才的扭腰晃肢动作，也没能博得观众的欢心。他那茅草做成的假发，还用婆罗门参草吊在上面，像尾巴似的在他的紧身红上衣上来回摆动，也未能使观众发笑。即使他施展出罗马剧中著名的驼背小丑波里西内罗或佛罗伦萨喜剧中的斯坦达尔罗的表演才能，今天也都失去了吸引观众的魅力。

然而，他俩和斯拉夫观众打交道并非一日，已有一个来月了。

离开普罗旺斯之后，两人翻山越岭，穿过阿尔卑斯滨海省，来到意大利的米兰，伦巴底和威尼托地区，沿途卖艺度日。莫狄夫和博斯克特两人分别以大力和机灵闻名，他们声名远扬，直抵依利黎的里雅斯特城。他们随后又从此城出发，沿着伊斯的利亚半岛，顺着达尔马提亚海岸南下，先后抵达萨拉、萨洛恩和拉古扎。他们觉得径直往前走比往回走更为有利。往回走吧，招数已经用尽，向前进，总是新节目，收入总是会多些。

可是他们自己很清楚，这样的卖艺生涯不但不能兴旺发达，且有每况愈下之势。因此两个穷汉都想返回普罗旺斯，再也不到离故乡如此遥远的地方流浪！但是这个愿望又不知怎样才得以实现。贫穷、饥饿，到处流浪，就如同脚上拖着一个沉重的铁球一般，再想跋涉数百公里回家乡，谈何容易！

前途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晚饭还没着落呢！钱袋中一个子也没有。所谓钱袋，只不过是博斯克特经常用来装钱的领带角而已。

博斯克特在台上使出了浑身招数，向空中发出绝望的呼唤，依然枉费徒劳！莫狄夫作二头肌表演，静脉根根突起，仿佛是常春藤的枝条缠绕在长满节瘤的树干上一般，也是徒然！没有一个观众进棚来，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铁公鸡——一毛不拔，这些达尔马提亚人！”博斯克特说道。

“铁石心肠！”莫狄夫补充了一句。

“看来今天不妙，该着咱们倒霉！莫狄夫，咱们打行李吧！”

“往那儿去呀？”

“你真的想知道不成？”

“你还是说说吧。”

“那好，有个地方，差不离儿每天可以保证吃上一顿饭，你觉得怎样？”

“这地方在哪儿呀，博斯克特？”

“嗨！远着呢，很远很远……远极了，莫狄夫！”

“在地球的尽头？”

“地球没有尽头。”博斯克特以说的口吻答道。“要是地球有尽头，它就不是圆的了，它也就不会转了！要是它不转，就处于静止状态，要是它静止了……”

“静止了又怎么着？”莫狄夫问。

“静止了，它就会说时迟，那时快，撞到太阳上，比我变戏法时收起兔子的工夫还短呢。”

“那时候？”

“那时候，就会像笨拙的耍把戏人一样，把两个球扔到空中，撞在一起，咔嚓！撞个粉碎，落下来。观众呢，就要吹口哨、喝倒彩，还要把钱要回去。那么这天晚上呀，他就免了晚饭喽！”

“这么说，”莫狄夫问，“要是地球撞到了太阳上，咱们就不吃晚饭了？”

于是，莫狄夫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思中。他坐在舞台上的一角，两臂交叉，挨在汗背心上，仿佛一个中国瓷人似的动着脑袋，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在他肥大的脑袋里联想云集、迷迷茫茫，一切一切都混成模模糊糊的一团，百思不得其解。他骤然感到内心深处空空洞洞，像个无底深渊，而他却在攀登呀，攀登，攀登得无法再高了，博斯克特刚才用来表达遥远事物的那句话，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随后有人突然松开手，他坠落了下来……掉到了自己的胃里，掉到了空中！好像一场噩梦。可怜的饿汉从小凳上站起来，伸开双手，头晕目眩，宛如从舞台上摔下一般。

“唉哟！莫狄夫，你怎么了？”博斯克特喊道，他拉住伙伴的手，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把他拖回原来的地方。

“我……我……我有……”

“有什么……你说呀！”

“我有……”莫狄夫说，他渐渐恢复了思路。“我有话，必须告诉你呀！博斯克特！”他这个不爱动脑的人，动起脑筋来实在费劲。

“你就说吧，我的朋友，别怕有人听见！观众都走光了！”

莫狄夫坐在小凳上，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把他矮小的伙伴轻轻拉到身旁，仿佛害怕把他压碎似的。

第二章

“老是这么着，不行吧？”莫狄夫问。

“什么不行？”博斯克特应道。

“生意。”

“生意会好起来的，用不着操心。可是也说不准，它也许会变得更糟！”

“博斯克特，你？”

“莫狄夫！”

“我要说的话，你千万别见怪！”

“别见怪，那得看情况！”

“好吧……你应该离开我。”

“离开你，是什么意思？……把你抛弃？”

“对！”

“往下说吧，我梦寐以求的力士！我可舍不得你呀！”

“真的……要是你独自一个人，准不会挨饿……可我连累了你。没有我，你就有办法……”

“你是说你肚太大了，是不是？”博斯克特郑重其事地说。

“对。”

“个子大？”

“对。”

“不管你肚子多大，个多高，也盛不下你刚才说的那些傻话！”

“为什么呢？博斯克特。”

“你说的傻话比你莫狄夫还大呢！把你抛掉呀，我的傻大个儿！要是我不在你身边，我问你，谁跟你耍把戏？”

“谁？”

“谁还会在你的后脑勺上作前后翻腾的表演呢？”

“我说的不是那个……”

“再说有谁在你的两手间作劈叉动作？”

“天哪！……”在成串的问题面前，莫狄夫难以招架。

“说真的……要是面对狂热的观众，要是出乎意料有了观众的话，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观众！”莫狄夫喃喃地说。

“所以，你就算了吧。我们还是想想如何把晚饭的钱挣到手。”

“我不饿了！”

“你就一直忍饥挨饿？莫狄夫，你饿得够呛了！”博斯克特边说边用手把伙伴的下颌微微拉下。莫狄夫的三十二颗牙齿中，其实并不需要有臼齿！“你的长长的犬牙活像是牛头犬的獠牙！我看这就够你当臼齿用的了！你饿得真够呛！只要我们挣下半个弗罗林，一半都让你吃掉！”

“那么你怎么办？我亲爱的博斯克特。”

“我？……有一颗小米粒就够了！我不需要力大无穷。你吃得愈多就愈胖，愈胖就古怪！我的孩子……好好地听我的话吧！”

“古怪……对！”

“我呢，正相反，愈是吃得少就愈瘦，愈是瘦骨嶙峋，就愈古怪，是不是？”

“是的。”莫狄夫极其天真地说：“所以博斯克特，我要胖，就得吃！就得多多地吃！”

“说得好！我要瘦，不吃才好呢！”

“这么说，如果只有一个人的饭……”

“就给你。”

“如果有两个人的饭？……”

“还是给你！莫狄夫，像你这般的大个子，一个人能抵上两个人！”

“四个……六个……十个！”大力士喊道。说实在的，就是十个人也敌不过他的。

撇开对古今力士的渲染夸张，且看事实，凡是跟莫狄夫较量过的力士，无一不都败在他的手下。

仅举两事为例，说明他的神力。

一天晚上，在尼姆市里一座木质结构的杂技场里，有根顶梁柱发生倾斜，屋里咯咯作响，观众顿时惊慌万状。他们眼看着有被塌下的房顶压死，或者在涌出走廊时相互践踏的危险。莫狄夫当时在场，他一个箭步窜到歪斜的柱旁。正当屋顶就要塌下来时，他用肩膀使劲抵住木柱，直到大厅里所有的观众都安全疏散了出去，他才一个箭步跃出房外。这时，房顶在他身后塌了下来。

此事说明了他的膂力，下面再看看他的臂力如何。

一天在卡马克平原上，一头公牛激怒，从牛圈中冲击，追逐、撞伤了数人。倘若没有莫狄夫的干预，也许还会造成更多的伤害。莫狄夫朝发狂的公牛奔去，决心要制服它。当那头牛低下头向他冲过来时，他敏捷地抓住牛角，用胳膊上的二头肌只一拨，那牛便翻身倒在了地上，四脚朝天。他按住公牛不让他翻身，直到那牛筋疲力尽，无力伤人，方才罢手。

能证明莫狄夫神力的事甚多。上面事例，足以使人们了解他的力气、勇气和献身精神。他总是不顾个人安危，舍己救人。所以他是个心地善良又力大无比的人。然而正如博斯克特所说，为了保持他的体力，必须要让他东西。所以每逢只有一个人、甚至两个人的饭时，他的伙伴总是宁肯自己不吃也要迫使莫狄夫吃掉。可是，这天晚上，天边迷迷茫茫，就连一个人的饭还没有影呢。

“雾气腾腾！”博斯克特重复着。

为了驱散浓雾，这个可怜人又不得不打开话匣子，作出种种逗人取乐的鬼脸来招徕观众。他在舞台上快步走着，一会儿左右奔忙，一会儿浑身扭动，怪相百出。他时而用脚行走，时而倒立而行——他发现头朝下就不那么饿了。

他操着一口半普罗旺斯、半斯拉夫语的行话，说着令人发笑的俏皮话。实际上，只要有爱逛马路的闲人，就永远会有说这些笑话的小丑艺人。

“请进！先生们，请进！”博斯克特喊道。“走的时候才付钱……一个克鲁塞罗，小意思！”

可是有进才有出。五六个人停在画布前，却没有一个想走进他们的小场地。

这时，博斯克特用一只战栗的手拿着小棒，指指布上画着的野兽，并非说他有个动物园可供大家参观！他是说，这些可怕的野兽生存在非洲和印度的某些地方，倘若莫狄夫在路上遇到它们，一嘴就能将它们吞下去。

博斯克特继续招徕观众。他的喊叫有时被大力士拍打大鼓的声音中断，因为那鼓声如大炮轰鸣。

“先生们，看鬣狗，产在好望角，轻捷而凶猛，它能翻越墙壁，到墓去猎食！”

说完，又指着画布上另一边的一片黄水、蓝草地，说道：“请看，请看，先生们请看看这只有趣的，刚满十五个月的犀牛！它生活在苏门答腊。它的角十分可怕，渡海的时候有触船只的危险。”

接着又指着近景处一堆绿色的被狮子咬死的动物尸体：“先生们，请看呐！阿特拉斯山中可怕的猛狮！它住在灼热的撒哈拉大沙漠里！极热的时候就钻到洞穴里去躲藏！如果发现里面有水坑，它就扑进去，出来时浑身水淋淋的。因此人们叫它尼米德狮子！”

说了这么多有趣的东西，博斯克特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却无人来光顾。莫狄夫拍打大鼓，险些敲破了鼓皮，也没有人进来，真叫人扫兴。

终于有几个身强力壮的达尔马提亚山里人来到莫狄夫面前，行家似的驻脚观看。

博斯克特马上抓住时机，逗引他们跟莫狄夫比试。

“请进，先生们！好时机，好机会呀！摔跤比赛！空手，肩膀着地为输！莫狄夫担保，要把信任给他、愿意跟他较量的摔跤健将被击败！谁要是赢了莫狄夫，奖给棉汗衫一件！试试吧，先生们！”博斯克特对着三个健壮的小伙子说道。他们则以惊讶的眼光瞧着他。

不论和莫狄夫较量是何等光荣，这些棒小伙子们却不愿意豁出去试试。博斯克特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立即改口说，由于没有对手，摔跤将由他自己和莫狄夫进行。是的！这将是一场“灵巧和力量之间进行的较量”。

“请进！请进！一块儿都进来吧！”可怜的博斯克特不遗余力地喊道。“你们将看到从来没有过的事！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交手！普罗旺斯的一对双生子！是的，双生子……年纪不是一般大……而且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嗯！我们长得多么像啊！……尤其是我这模样！”

一个年轻人在台前停下来，他神色严肃，听着这些陈腐的笑话。

这个年轻人最多二十二岁，中上等身材。他眉清目秀，却流露出几分严肃和劳碌之后的倦怠之意。他生性喜欢沉思，也许从小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他有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蓄着短短的胡须，小胡子下面分明是一张不爱笑的嘴。这些都清楚表明，他是个马扎尔血统的匈牙利人。他身着普通的现代服装，似乎无意去赶时髦。他神情庄重，在年轻人身上有壮年人的气质。

他听着博斯克特那毫无用处的招徕巧语，瞧着他在台上左右奔忙，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也许是自身有痛苦经历的缘故，他对别人的痛苦不能不产生同情。

“这两个是法国人！”他自言自语。“可怜的穷汉啊！他们今天一定还没有收入呢！”

于是他想成为唯一的摔跤观众。这是一种施舍，至少是一种加以掩饰了的施舍，这他们还需要呢！他走向门口的那块画布，里面就是小小的场地。

“先生，请进！”帕斯卡德高叫道。“我们立即开演！”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那年轻人非常善意地说。

“先生，真正的艺术家不在乎观众的多少，而在乎观众的质量！”博斯克特带着那种开玩笑的人的那种自豪感回答。

“请允许我……”年轻人说着就掏出荷包，取出两个弗罗林，放进台角的一个锡盘中。

“真是好心人哪！”博斯克特心想。他转身对伙伴说：“快来呀！莫狄夫！他付了钱，咱们给他演出吧！”

但是，法国普罗旺斯杂技台前的唯一观众，正要入场却又退了出去。他刚刚瞥见了一刻钟前那位在自己父亲陪伴下欣赏吉卜赛人演唱的姑娘。这对青年男女在此邂逅，不约而同地对吉卜赛人和杂技演员给以施舍。

看来只见一面是不够的，这个青年男子一瞥见这个姑娘忘了自己的观众身份和座位，不由自主地朝着姑娘那边奔去了。那姑娘却顿时消失在人群中。

“喂，先生！……先生！……您的钱！”博斯克特喊道。“这钱不是挣来的，活见鬼！……他人在哪儿？没影儿了！哎呀！”

他向远处张望，也无济于事。他唯一的“观众”不见了。

他向莫狄夫望望，同伴和他一样地目瞪口呆。

“我们眼看就要开演，看的人却没有了！”巨人终于说话了，“真叫不走运！”

“那我们也要开演！”博斯克特边说边从台前的小梯上走下来。

在观众座的长凳前面演出，他们兴许能挣到两个弗罗林。可是说实在的，根本没有长凳子。

正在这个时候，港口码头上一片沸腾，人群浮动，数百人朝着大海那边一齐欢呼，“沿岸轮……沿岸轮！”

此时正是小海轮快要下水的时刻。轮船下水的情景引人入胜，激起了观众强烈的好奇心。原来挤满了人群的广场和码头，霎时间变得空空荡荡，而在轮船就要下水的造船厂里，现在却拥挤不堪。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明白，此时已不能对观众再抱任何希望了。为了能找到刚才差一点就进棚子的那位唯一的观众，他们连门也没有关——有什么必要呢，就离了表演场地，朝造船厂走去。

船厂位于拉格沃萨港外，在海角尽头的一片斜地上。海中激波翻滚，浪花飞溅到岸边。

博斯克特和同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即使在他们挣钱最多的场次里，他们的戏台前也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么多的观众，像现在这样的拥挤，这样的热情洋溢！啊！艺术堕落了！

沿岸轮两侧的支柱已经拆去，随时准备下水。船锚已经备好。当船体滑进水中时，只要把铁锚抛下，就能立刻阻止船体前冲。要不然，船在滑道里就会冲出很远。虽然这是一条只五十来米长的小海轮，由于船体相当大，下水时仍要采取各种防范措施。两个船厂的工人站在甲板上船尾的达尔马提亚旗杆附近，另外两个工人站立船头，负责抛锚操作。小海轮下水的操作是在船后进行的。船尾龙骨停放在涂有肥皂的滑槽里。由于船体重力的作用，滑行越来越快，小海轮便自动滑进海水中。

六个木工已抡起铁锤，把几个楔子打入船体前部龙骨的底下，以便使船体能稍离船台，产生晃动，引船下水。

四周一片寂静，每个人都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这一动作。

这时，格拉沃萨港南部海角的拐弯处出现了一艘大约三百五十吨的两桅游艇，它试图绕过船厂的突出部分，驶入港内。由于风从西北吹来，船员把左舷上的风帆升起，使游艇顺风前进，以便直达抛锚地点。用不了十分钟游艇就要驶到了。现在，就好像用长筒望远镜观察船只一样，游艇在人们的眼中愈来愈大。

游艇为了进港，此时必须经过小海轮要下水的水面。为了避免事故，游艇一发出信号，小海轮下水的操作就应当停止。待游艇从航道上通过以后再恢复操作。可以设想，一条船从侧面驶来，另一条船要高速前进，两船若相撞，必定给游艇带来巨大灾难。

工人们停止了抡锤打楔，负责拔去樯栓的工人接到了等候的命令，前后不过几分钟工夫。

游艇急驶而来，游艇上开始作碇泊的准备工作都能看到了，两根桅杆上的最上一节刚刚落了下来。尽管同时降下了大帆和前桅帆，可是由于两个三解帆的作用和惯性作用，船速仍然很快。

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这艘华丽的游艇。它那洁白的船帆，在夕阳的光照之中犹如镀上了一层金色。水手们身着东方眼，头戴红帽子，在奔忙操作。船长站在舵手身后，沉着冷静地发出命令，指挥操作。

游艇正好出现在造船厂的前方，眼看就要绕过港口的最后一个海角了。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小海轮刚刚滑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樯栓脱落，船体开始向前滑动。此时游艇的右弦正好对着下水的小海轮。

两条船眼看就要相撞，既无时间更无办法予以阻止了，真是一筹莫展！游艇的水手们狂呼惊叫，和岸边人群的呼喊声遥相呼应，混成一片。

船长仍然保持着镇定，下令加速前进。但是，即使以最快的速度也无法使游艇躲开或通过航道，以避免相撞。因为小海轮已经在滑稽中向前滑行。由于摩擦，白烟在船头升起，越来越浓，船尾已经浸入到海湾的水中。情景万分危急！

突然从人群中跳出一个人来，抓住船首的系泊缆绳。要是靠双脚蹬地拉住船缆绳只能是枉费徒劳，船会把人拉跑的。幸而有根系船缆的铁桩，一端深深地埋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将缆绳绕上铁桩，冒着被绞住、挤成肉酱的危险。边绕边松，然后以超人的力量拉住不放——总共就是十来秒钟工夫。这时，缆绳被拉断了。可就是这十来秒钟已经足够避免了一场灾难了。小海轮滑入了港湾水中，前后摇晃了一下又浮了起来，然后向航道疾驶，在游艇船尾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擦过，直到抛锚下水锚抓住海底，锚索拉紧，才停了下来。

游艇得救了！

至于救船那人，由于他动作迅速，且出人意料，大家都来不及赶来帮忙。那人就是大力士莫狄夫。

“啊！好啊！太好了！”博斯克特边喊边向同伴奔去。他被同伴抱在怀里，这次可不是表演手技，而是和他拥抱——抱得简直要使他窒息了。

这时四面八方掌声雷动，人群将大力士团团围住。大力士却如同立了十二大功勋的赫拉克勒斯1那样谦逊和平常，他一点也不明白公众的情绪为何如此热烈。

1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以大力闻名。一生除暴安良，神勇无敌，完成十二项英雄事迹。

五分钟之后，游艇在海湾中央碇泊，接着一条华丽的六桨小艇将船主渡到码头。

这人身材高大，五十来岁，几乎满头白发，花白的胡须剪成东方样式。他脸色晒得有些发黑，五官端正，仍然俊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射出探询的目光。他举止高雅、威严，初次见面就给人以深刻印象。他身着航海服：一条深兰裤子，一件同样颜色的带有金色纽扣的上装，上装里面束着一条黑色皮带，头戴一顶褐色的布礼帽。这一切都显得十分合体。看得出来，他虽年过五旬，却依然体形健美，体格健壮。

这个坚毅有力的人物登岸以后，立刻朝着被欢呼人群包围的两个杂技演员走去。人群闪开一条道，让他通过。走到莫狄夫跟前时，他的第一个动作并非是找荷包、掏钞票，大量施金，不是的！他的双手伸向杂技演员，并用意大利语对他说：“谢谢，我的朋友，对你刚才的行为表示感谢！”

莫狄夫受宠若惊，羞愧难言。

“是啊！……这事干得好！……这事干得漂亮！莫狄夫！”博斯克特用普罗旺斯方言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你们是法国人？”陌生人问。

“比法国人还法国人呢！法国南方的法国人！”博斯克特自豪地回答。

陌生人望着他们，又是同情又是激动。他们衣服褴褛，一看他们便知十分穷苦。两个可怜的街头艺人站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个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效了大劳。不然的话，小海轮和游艇相撞，定会造成重大伤亡。

“请你们去船上见我。”他对他们说。

“什么时候？亲王殿下。”博斯克特问，同时以优美的动作施了一个礼。

“明天早上，一上班。”

“一上班！”博斯克特说。莫狄夫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晃动巨头表示同意。

人群继续包围着这位冒险英雄。若不是他体重惊人，使那些最坚决最强壮的人感到畏惧的话，定会把他高高地抬起。博斯克特是个考虑很周到的人，觉得应利用一下人群的良好情绪。所以当陌生人们握手告别，朝码头走去的时候，便以快活而诱人的声音喊道。

“摔跤咧！先生们，莫狄夫力士和博斯克特摔跤！请进场地，先生们，请进！出来时再付钱。愿意进去就付钱也可以！”

这一次他一呼百应，观众跟着他蜂拥而去，真可谓盛况空前。

这一天场地显得太小了，好些人挤不进去，非退钱不可了！

陌生青年刚刚朝码头走了几步，就遇见了那个姑娘和姑娘的父亲。他们刚才也在这里看热闹。

一个青年人跟在他们身后，赶上来向他们问好。那位姑娘的爸爸却傲然作答——这点为陌生人所察觉。当这位陌生人来到那个做父亲的跟前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厌恶，两眼射出一道鄙视之光。然而那姑娘的父亲却主动走到陌生青年跟前，恭恭敬敬地说：

“先生，你们刚才免遭一场大难，是否多亏了这位杂技演员的勇敢无畏？”

“是这样的，先生。”陌生人答道。他情绪激动，难以抑制，连声音都变调了。

接着他问对方：

“我能够问问您吗，先生，尊姓大名？”

“拉古扎市的西拉斯•多龙塔先生。”的里亚斯特的老银行家回答。“我能否知道这游艇的主人是谁？”

“安泰基特大夫。”陌生人答道。

之后，两人相互致意告别。与此同时，法杂技演员表演场上的掌声和欢呼声正响彻云霄。

这天晚上，不仅莫狄夫敞开肚皮吃了个饱，就是说吃得极多，而且还剩下了一份饭菜。这一份，足够他正直的小伙伴饱餐一顿了。

第三章

颂扬女神对有些人念念不忘，她有一百张嘴为他们吹喇叭，使他们名扬天下。

闻名的安泰基特大夫就是这样，他在远东所有充满传说的国家里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他的名字，如同一位了不起的自然科学家的名字一样，以亚洲的达达尼尔海峡直到苏伊士运河，从苏伊士直到非洲的突尼斯国境的广大区域，在红海和整个阿拉伯海岸，广为传颂。他犹如诺斯特教徒一样掌握着宇宙的核心机密。如果在圣经流传的时代，他就会被称为慈善之神，在幼发拉底河畔他就会像古代占星术士的后代那样受到尊敬。

如此崇高的声誉，是否有些过奖？显然，把他喻为古代的占星术士和现代的魔术师，赋予他有超自然的力量，是过奖了。安泰基特大夫是个凡人，然而他学识渊博、为人正直、精明能干、判断正准、洞察力强，有真知灼见，是环境造成的一位杰出人物。果然名不虚传，他在小亚细亚中部一个省份发明了一种预防瘟疫的特殊药，使全省人民免遭一次可怕的传染病浩劫，从此享有盛名。

使他出名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是个神秘人物。他，从何处来？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无人知晓。他，曾在何处？在什么样的条件下生活？没有人能告诉你。人们只听说安泰基特大夫受到小亚细亚和东非人民的爱戴，知道他医术高明，举世无双，消息一直传到欧洲的大科学中心；无论是穷人还是阔老爷、省长，他都给予精心治疗。但是在西方国家，人们没有见到他，甚至近年来不知他住在何处。于是这种秉性使他从某个毗瑟拿的化身中、从印度教的某个化身中解脱出来，变成了一个拥有神秘医术的非凡人物。

安泰基特大夫尚未在欧洲的主要国家行医，可是他的名望却早已传到那里。当他乘坐游艇到达拉古扎的时候，只是一位饱览了地中海风光的普通游客。可是他的名字即刻传遍了整座城市。人们期待着，希望能看到大夫本人，甚至连他乘坐的那艘游艇也引起了众人的注目。若不是莫狄夫鼓足勇气力挽狂澜，那游艇险些儿发生危险，这事博得了更多人的关注。

事实上，这种游艇在当时只为美、英、法那些酷爱水上运动的纨绔子弟所拥有！两根桅杆笔直，距船心不远，能使三角帆和大帆充分展开；两块三角帆挂在船首长长的斜桅上，一块四方的丝绸帆挂在前桅下面，再加上船桅高耸，威风凛凛，使得这条二桅船不管在什么天气，都能以高速度乘风破浪前进。此船排水量三百五十吨，船身细长，船首船尾都向上翘起，但船身较宽，吃水深，行驶起来格外平稳，人们称这种船为海船。在舵工手里，不管风从何方来，不管是顺风还是侧风，舵工都能鼓满风帆，以每小时十三点五海里的速度航行。即使在国际比赛中，联合王国的鲍狄斯、加泰纳、摩东号都无法与它匹敌。

游艇内外，美观悦目，大概最有经验的游艇水手也无法想象得更完美了。甲板是加拿大坑道式的，光滑无节、洁白无瑕；船舱内壁精工巧制；舱口盖和舷窗闪烁着金光；舵轮上绘着图案；船桨、桅杆都井然有序地放在白光耀眼的罩布底下；一套完备的滑轮系统，机动操作的缆索系统则与吊绳、铁灰色的桅杆支索、侧支索、后支索形成鲜明对照；悬艇柱上放着上了漆的雅致小艇，整个艇壳黑中透亮；一条闪闪的金带环绕船体，船尾朴素大方。这一切都使这条游艇显得精致雅观，巧夺天工。

了解这艘游艇的外观和内部构造很重要，因为它是那位神秘人物——本故事未来主人公的水上住宅。游艇上谢绝参观，然而小说家有一种特别的眼力，能看到不让他看的东西，并把它描绘出来。

艇内既华丽又舒适。船舱、舱房、客厅和餐厅都经过精工绘画和装饰，地毯、挂毯及一切家具都经过精心布置，适于游艇航行的需要。不仅船长和水手们的房间如此，就是餐具室的各种银质或瓷器餐具也都放置妥帖，以防颠簸摇晃。厨房极为干净整洁，寝室内吊床摇摆适度。二十来个水手，身着别致的马耳他海员服：短裤、海靴、海魂衫、褐色皮带、红帽子、粗布短工作服，上面用白线绣着游艇及每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这艘游艇属于哪个港口？是在哪个港口注的册？它又是在地中海哪个沿岸国家停泊过冬的？它的国籍是什么？人们一无所知，就像人们不了解大夫的国籍一样。船角的右上方飘扬着一面带有红十字标志的绿旗。在世界上各海域飘扬的旗帜成千上万，很难找出第二面这样的旗子来。

安泰基特大夫尚未登岸，游艇的全部证件已交给了海关官员。无疑证件合乎规定，因为船员检查身体以后，游艇就自由地出入港口了。

游艇的名字叫“莎娃蕾娜”，小楷大写金字，写在船尾，但是却未标明注册的港口。在格拉沃萨港口，现在人们可以尽情欣赏这艘游艇了。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凝视着游艇，并非出于好奇，可是他们的心情却比港口的水手要激动许多，因为第二天他们就要登上这艘游艇，就要受到安泰基特大夫的接见了。他们俩从小在普罗旺斯沿岸长大，对海上的事物特别敏感，尤其是博斯克特，像个行家一样观看着这艘绝妙的好船，当晚演出以后，两人就盯着瞧着。

“啊！”莫狄夫赞叹道。

“哦！”博斯克特应了一声。

“嗯，博斯克特！”

“对呀，莫狄夫，我没有不同意呀！”

这种赞美的感叹词，出自两个穷艺人之口，要比出自他人之口意义深远得多。

这时，“莎娃蕾娜”号抛锚以后的所有操作都已完毕，帆都降了下来，挂在横桁上，缆索经过精心整理后各归原位，船尾的帆篷搭了起来。游艇在港口的一个角落双锚下碇，说明它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时间。

当天晚上，安泰基特大夫只在格拉沃港口附近漫步了一会儿。正当多龙塔和他的女儿想回拉古扎，朝着停在码头上等候他们的马车走去的时候，正当热闹非常的节日尚未结束，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独自顺着长长的大街徒步归去的时候，大夫只是游览了一下港口。格拉沃萨港是沿岸的良港之一，港内停泊着许多不同国籍的船舶。大夫走出港口城市以后，沿着四十八公里阔的翁布拉海湾的岸边往前走，一直走到翁布拉小河的河口。这里河水很深，即使吨位很大的船只也能逆水而上，一直驶到费拉底扎山脚下。九时许，他又回到大堤，看到来自印度洋的伊德洛公司的大邮船驶进海港。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船上，下榻自己的房中。室内点着两盏灯，他独自一人，一直待到天明。

这已是他的习惯。船长是个老水手，四十岁左右，名叫纳尔索斯，受命在大夫一人的时候，不得有人打扰。

应当说，这个人物的过去公众无所了解的话，他的下属和船员也不比外人了解得多些。虽然如此，他们对他依然是一片忠心。他对违犯船规的行为毫不宽恕，对大家却一视同仁，体贴入微，常常慷慨解囊。因此没有一个水手不乐于来他的船上工作。他从来没有辱骂，没有体罚，没有开除，船员们亲如一家。

大夫归船后，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准备过夜。船首、船尾的灯火都已点着，守卫人员已上哨位，船上一片寂静。

安泰基特大夫坐在室内的一只大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着几份仆人从格拉沃萨港买来的报纸。他只浏览新闻，不看重要文章，想了解一下有哪些船只进出港口，省里有哪些知名人士到乡下或外地去休憩，然后推开报纸。十一点钟，倦意阵阵袭来，他不用仆人服侍就上床睡觉了。可是，他却久久不能入睡。

倘若能看出使他烦恼不堪的思想，并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也许会令人惊讶：

“在格拉沃萨码头上向多龙塔致意的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呢？”

第二天早上八点时分，安泰基特大夫登上甲板。夜幕渐渐从海港的水面上隐去，阳光已染红了港湾尽头的山顶，“莎娃蕾娜”号很快就要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

船长纳尔索斯来到大夫跟前，向他道过早安之后，问他有何吩咐。大夫说了几句话，告诉纳尔索斯要如此这般。

片刻过后，船老大带了四个人乘小船离开“莎娃蕾娜”号，向码头驶去。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应约而来，在码头上等待着。

两个正直的年轻人颠沛流离，远离普罗旺斯家乡，在千里之外的这个地方，是多么想重见故土啊！在他流浪卖艺的生涯中，一个盛大的节日就要到了。

这一天，他们脱去了杂技演员的表演服装，穿上了虽破旧却整洁的衣服，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在码头上观赏游艇。他们情绪很好，不仅前一天晚上吃上了晚餐，而且当天的早上还过了早餐。他们之所以能这样敞开肚子吃饭，说到底是有了一笔四十二费罗林的了不起的收入！但是千万别相信他们会把钱花得精光！没有那回事！博斯克特精打细算，从长远安排，起码十来天的生计有了保障。

“莫狄夫，咱们有了这一切，多亏你啊！”

“哦！你说哪儿去了，博斯克特！”

“是呵，多亏你了，我的伟人哪！”

“好吧！就算多亏了我……既然你非这样认为不可！”莫狄夫应道。

这时“莎娃蕾娜”号的小船靠岸了。船老大站立船上，手里拿着帽子，急忙地说，他听候“先生们”的吩咐。

“先生？”博斯克特叫了起来，“哪位先生？”

“就是你们二位。安泰基特大夫在他的船上等候你们呢！”船老大回答。

“好吧！我们已经是‘先生’了！”博斯克特说。

莫狄夫大眼圆睁，手控揉着帽子，样子很尴尬。

“先生们何时上船？”船老大问。

“我们……我们想……”博斯克特打了个亲切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两个朋友便上了船，舒舒服服地坐在铺着镶有红边的黑色地毯的长登上，船老大站在他们身后。

不用说，在大力士的重压下，小船的吃水线浸入水中足足有四五寸深，甚至连地毯的四角都得撩起来，否则就要拖到水里了。

一声口哨，四条桨同时下水，小船飞速地朝着“莎娃蕾娜”号驶去。

说实在的，这两个穷艺人颇为激动，且有几分羞怯。街头艺人竟受到如此的敬重！莫狄夫不敢动弹。博斯克特虽觉愧不敢当，他那清秀聪颖的脸上却是笑吟吟的。小船绕过游艇尾部，停靠在迎宾的右弦门口。

两个朋友登上活动的舷梯，舷梯在莫狄夫的重压下咯咯作响。他们登上甲板以后，立即被领到船尾，去见安泰基特大夫。

亲切问好过后，又经过一阵谦让，博斯克特和莫狄夫才肯坐了下来。

大夫看了他们一阵，没有说话。他冷漠而俊美的面容使他们肃然起敬。看得出来，他的微笑虽未挂在嘴角，却深深地藏在心底。

“朋友们，”他说，“昨天你们救了我和我的船员，使我们免遭一场大灾难。我想再一次感谢你们，所以特地请你们到我的船上来。”

“大夫先生，您真好。”博斯克特开始恢复了自信，镇定地答道。“其实此事不足挂齿。我同伴的所作所为，要是换个人，有他那般力气，也能做到的。对吗，莫狄夫？”

“是啊！”大夫说道，“可是不是别人，恰恰是你的同伴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所以我把他当恩人看待哪！”

“哎呀！大夫先生，”博斯克特说，“您这么说会使我的朋友脸红的。您瞧他脸色绯红，可别让他生气了。”

“好吧，朋友们，我看你们不怎么喜欢赞扬的话，那么我就不说了。不过，既然做了好事，就应当……”

“大夫先生，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伦理书中说，任何好事本身就包含着奖赏，所以我们已经得到了报偿！”

“已经得到了！怎么得到的？”大夫问，他担心别人已经代他酬谢过了。

“真的，”博斯克特说，“我们的大力士进行了全面的非凡较量以后，观众想在舞台上跟他比试一番，所以成群结队的人朝我们的普罗旺斯舞台蜂拥而来。莫狄夫把六个最剽悍的山里人和格拉沃萨最强壮的挑夫摔倒在地，因此我们赢得了一笔巨额收入！”

“巨额？”

“对！在我们的巡回演出中空前来有的。”

“多少钱？”

“四十二个弗罗林呢！”

“啊！真不少！可是我不知道呀！……”安泰基特大夫快活地答道，“要是我知道你们演出，观看就是我分内的事，我一定很高兴去看的！请允许我预订个座位吧……”

“今天晚上，大夫先生，今晚您若能光临我们的摔跤表演，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

莫狄夫彬彬有礼，躬身致意。他弯腰时那种“从未败北”的宽肩膀左起右伏。“从未败北”是博斯克特报幕时常用的字眼。

安泰基特大夫看到，想让这两个杂技演员接受什么酬谢是办不到了，起码用金钱酬谢是行不通了，于是他改变做法。其实，收留他们的计划前一天晚上已经确定，从了解到的情况看，他们为人诚实，完全可靠。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大家都叫我‘博斯克特’，大夫先生。”

“你呢？”

“莫狄夫，”大力士回答。

“也就是莫狄夫岬，”博斯克特补充说。当他说出这个驰名于法国南方所有竞技场的名字时，他感到自豪。

“可是，这是……绰号。”大夫说。

“我们没有别的名字，”博斯克特说，“由于人穷，即使有姓名，别人也不会用它称呼我们的。”

“你们有亲戚吗？”

“亲戚！大夫先生，我们的条件从来不允许我们有亲戚！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富翁，他们倒会跑来争相继承财产呢！”

“你们是法国人？哪个省的？”

“普罗旺斯省人，”博斯克特自豪地答道，“就是说比法国人还法国人呢！”

“你说话好风趣，博斯克特！”

“这是职业需要。您想象一下，大夫先生，哪有一个小丑，一个滑稽演员是愁眉苦脸的！要是那样，一个小时之内得到的烂苹果，一辈子也吃不完！所以我很快活，非常快活，在舞台上就得这样！”

“莫狄夫呢？”

“莫狄夫比较严肃、稳重，感情内在，不外露！”博斯克特答道，他像抚摩马脖子似的亲切地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这同样是职业的需要！当他拿起五十个人重的东西表演手技时，必须认真对待！摔跤时他不仅胳膊用力，而且头也要用劲呢！莫狄夫一直斗啊斗，不仅和人斗，甚至还要和贫困搏斗呢！可是贫困并没有击败他！”

安泰基特大夫对他的话颇感兴趣。他个子矮小，却为人正直，面对如此冷酷的命运他忍受着，抗争着！大夫感到这人充满智慧和勇气，并且在想，如果他出生在世就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那他今天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你们现在打算要去什么地方？”大夫问。

“走到那儿，就算哪儿。”博斯克特回答。“这么走并非总是厄运，往往还得过下去。只不过我担心这一次走得离家乡更远了！总之是我们的过失，想当初，我们本该弄清楚到底往哪儿去！”

大夫瞧了他俩一会儿，又说：

“我能为你们俩做些什么呢？”

“不用费心了，大夫先生，”博斯克特答道，“真的，不用费心了……”

“现在你们不是很想回到你们的普罗旺斯家乡去吗？”

两个杂技演员的眼睛顿时闪亮起来。

“我能带你们回去。”大夫又说。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博斯克特说，然后又对着同伴，“莫狄夫，你想回去吗？”

“想回去……博斯克特，只要你回，我就回！”

“可是，回去后我们干什么呢？靠什么过活呢？”

莫狄夫抓抓前额。每逢感到为难时，他就总是这样地抓他的前额。

“我们做……我们做……”他喃喃地念道。

“你不知道将会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但那毕竟是故乡啊！说来也怪，大夫先生，像我们这样的穷人，连个亲戚都没有，居然还有个故乡！真叫人无法解释！”

“你们俩愿意留在我这儿吗？”安泰基特大夫问。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建议，博斯克特一下子站了起来，而大力士则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像他那样站起来。

“留在您这儿吗，大夫先生？”博斯克特终于答道：“可我们能有什么用处呢？卖力气吗？耍把戏吗？除了这，我们从来就没干过什么别的事儿！除非是为了在您航海时或者在您家乡逗您开开心……”

“听我说，”大夫答道，“我需要些勇敢、忠实、灵敏、聪明的人，来帮我完成我的计划。你们在这儿无牵无挂，在家乡那边也没什么羁绊，你们愿意留下来为我干吗？”

“可要是这些计划完成了以后……”博斯克特说。

“如果你们愿意，就别离开我了，”大夫微笑着说，“你们跟我一起留在船上！瞧，你们还可以教我的船员们走钢丝！反之，你们想回家的话，那也行。保证你们的今后过上富足的生活。”

“噢！大夫先生！”博斯克特嚷了起来：“您该不会让我们吃闲饭吧！那我们可受不了！”

“我保证给你们活儿干，你们肯定会满意的！”

“那好吧，”博斯克特说道：“您的话很诱人！”

“对此你们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或许只有一条。您瞧我们俩，卡普•莫狄夫和我！我们是同乡，要是我们有个家的话，就是一家人！我们是好哥俩！没有博斯克特就没有莫狄夫，没有莫狄夫也就没有博斯克特！我们就好比是一对连体双胞胎，形影不离，情同手足。没人能把我们分开，是不是？因为一旦分开就会要了我们的命，大夫先生！”

说着，博斯克特向莫狄夫伸出手去，莫狄夫就像个孩子似的把这只手按到自己胸前。

“我的朋友们，”安泰基特大夫说道：“不会把你们分开的。我很清楚，你们俩永远也不会分离。”

“那么，这还行，大夫先生，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莫狄夫同意的话。”

“你答应了就行，博斯克特。”大力士说：“你说了算！”

“那好，”大夫答道，“就这么定了，可别反悔呵！从今天起，你们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噢！大夫先生，当心点儿！”博斯克特叫道，“您许诺的东西可能比您想的要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让您破费很多，尤其是莫狄夫！他可是个大胃口，而且您又怕他干活儿费了力气，减了精神，那他就吃得更多了。”

“正好相反，我敢说他会力气倍增的！”

“那他会吃垮您的！”

“他吃不垮我，博斯克特！”

“但是，每天要吃两顿……三顿……”

“五顿、六顿、十顿都可以，只要他想吃！”安泰基特大夫微笑着答道：“随他敞开肚皮吃！”

“嗨，我的莫狄夫！”博斯克特欢叫起来：“这下你可以吃个痛快了！”

“您也一样，博斯克特。”

“噢，我！我这个麻雀胃口！不过，我想问问，大夫先生，我们要出海吗？”

“经常，我的朋友。我要在地中海各地行医问病，沿海到处都会有病人找我求医！我想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去行医！要是我在苏伊士1、西丹吉尔2或是巴利阿里群岛3的病人需要我出海，难道我能不去吗？大城市的医生从这一区到那一区给人诊病，而我则要从直布罗陀海峡到斯波拉提群岛4，从亚得里亚海到利翁湾5，从爱奥尼亚海6到加贝斯湾7都开展行医业务。我还有一些船，速度比这只双桅游艇快十倍，你们经常都要随我出诊！”

1苏伊士运河，位于埃及境内，沟通红海和地中海。

2位于直布罗陀海峡，是摩洛哥的港口城市。

3位于西地中海，是西班牙岛屿。

4位于地中海南部，现利比亚以北。

5位于法国南部。

6位于意大利南部。

7突尼斯一海湾。

“我们喜欢做这事儿，大夫先生！”博斯克特兴奋地搓着手答道。

“你们不怕海吗？”安泰基特大夫问。

“我们！”博斯克特叫了起来。“我们嘛！普罗旺斯长大的孩子会怕海！自小我们就在海边的小船里滚来爬去！不，我们不怕海，也不怕什么晕船！我们习惯头朝下脚朝上拿大顶走路！那些先生太太们在上船前只需要做上两个月这样的锻炼，那他们就不用在渡海的时候抱着脸盆呕个没完了！快请进吧！请进！先生们，太太们，跟上人群往前走！”

快活的博斯克特不禁旧态复萌，就像在露天舞台上一样，吆喝起来。

“好啦，博斯克特！”大夫答道。“我们会相处得很融洽的，我尤其希望您的好性格一点也别变！笑吧，小伙子，尽情地笑吧唱吧！您的这种快乐绝不会是多余的，我们的前途上可能还会有不少的伤心事儿哪！”

说着，安泰基特大夫又变得严肃起来。博斯克特察言观色，猜测到在这个人的过去，肯定经受过巨大的痛苦。这些事，可能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知晓。

“大夫先生，”博斯克特又说：“从今天起，我们俩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您的了。”

“从今天起，”大夫回答道：“你们就可以住在你们的舱房里了。很可能我还要在格拉沃萨和拉居兹待上几天。正好从现在起，你们就要熟悉一下‘莎娃蕾娜’号上的生活了。”

“直到您把我们带到您家乡的那一天！”博斯克特补充道。

“我没有家乡，”大夫答道：“或者说是我让人营建了一个家园，如果你们愿意，它也将是你们的家园！”

“好啊，莫狄夫！”博斯克特欢叫道，“我们去把表演棚盘出去！别担心，我们不欠谁钱，我们也不会破产！”

然后，两个朋友向安泰基特大夫道了别，登上早已等候着他们的小船，驶向格拉沃萨码头。

到了那儿，他们用两个小时清理了财物，把他们的全部家当，即：露天舞台、彩绘画布、大鼓和小鼓都让给了一个同行。事情很快办好，几个装进口袋的弗罗林也不会给他们增添什么负重。

然而，博斯克特却执意留下了他的旧杂技装和短号，莫狄夫也留下了他的长号和怪里怪气的摔跤服。这些旧乐器和破衣烂衫上记载着那么多的成功和胜利，要和它们分开确实让人伤感。他们把这些东西塞进唯一的箱子底，再放上家具、衣服以及所有的东西。

将近下午一点钟，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回到了“莎娃蕾娜”号上。前舱的一个大房间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这真是间舒适的舱房，正如那个快活的小伙子所说，室内有“能描绘得出来的一切东西”。

全体船员盛情欢迎了两位新伙伴。多亏了后者的帮助，他们才避免了一场可怕的灾难。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一到船上，就发现船上的伙食比起普罗旺斯献技场的来，不知要好上多少。

“你瞧，莫狄夫，”博斯克特干完一杯美味的阿斯蒂白兰地酒后，不住地说：“真是善有善报啊！所以为人要行善才对！”

莫狄夫只有点头的份儿，他的嘴里正塞着一大块烤火腿和两块煎鸡蛋。这些东西几下就落进了他那无底洞的胃里去。

“再没有比看你吃饭更逗人的了，我的莫狄夫。”博斯克特说：“瞧他们开的伙食有多好！”

第四章

安泰基特大夫的到来不仅在拉居兹市，而且在整个达尔马提亚省都引起了轰动。各家报纸轮番登载了这艘双桅游艇抵达格拉沃萨港的消息。记者们争相采访，将其当作猎物，想制造出一系列诱人的新闻。“莎娃蕾娜”号的主人既不能避开种种荣誉，也无法逃脱名望带来的麻烦。他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变成了传奇人物。人们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只能极大程度地刺激公众的好奇心。而且，自然地，愈是不知，想象的空间就愈加广阔深远，以至于那些想象最丰富的人倒成了消息灵通人士。

为了满足读者的渴望，记者们都急忙赶到格拉沃萨——有些人甚至登上了游艇。他们没能见到那位为舆论所热切关注的人。大夫明令，概不见客。就连船长纳尔索斯对所有来访者作出的答复也老是那么几句：

“这位大夫是从哪儿来的？”

“从他喜欢的地方。”

“他要到哪儿去？”

“到适合他去的地方。”

“可他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比提问的人知道得多！”

给读者提供的情况竟是这样的简短！结果人们的想象力就如同天马行空，无羁无绊，在幻想的世界中尽情驰骋。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本来已被那些一筹莫展的专栏编辑们胡编乱造一气，现在，他又变成了人们希望他成为的各种人物。有人说他是海盗头子，另一些人说，他是某个非洲大国的国王，他微服巡游为的是了解民情，增长见识。这些人认定他是个流亡政治家，那些人又确认他是被一场革命驱逐出国，随即以哲人和好奇者的身份周游世界。随便人们怎么想。他的医生头衔，愿意承认的人们也有不同看法：一些人认为他是位名医，曾悬壶济世，起死回生；另一些人的看法是，他是个有名的江湖郎中，拿不出行医证书和文凭来。

无论怎样，他没有非法行医，格拉沃萨和拉居兹的医生们就无法追究他。安泰基特大夫一直保持着相当的谨慎。每当有人慕名求医，他总是避而不见。

此时，“莎娃蕾娜”号的主人没有上岸找房居住，也没有下榻城中的旅店。在到达格拉沃萨的头两天里，他至多只到过拉居兹城外，他只是在附近散了几次步，有两三次还带上了博斯克特。小伙子聪明伶俐，深得大夫赏识。

大夫没有去拉居兹城，有一天，博斯克特却代他去了。他肩负着某项秘密的使命——也许是要打探什么情报——这个勇敢的小伙子回来后，大夫向他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么说，那人就住在斯特拉顿大街？”

“是的，大夫先生。那是城里最漂亮的一条街。他住在一所公馆里，不远处有个广场，那儿有供外国人参观的古代威尼斯共和国的执行官。他家里仆从如云，车迎马送，真是百万富翁过的日子啊！”

“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还是另外几个人？”博斯克特答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区，可他们的房子却藏在那些往上拐的、窄窄的、弯弯曲曲的胡同深处——说实话，这些胡同简直就是些阶梯——它们一直通向那些简陋的住房。”

“他们家的住所怎么样？”

“他们的住所又简陋，又窄小，外面看来一副凄凉相，尽管我猜想它里面应该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夫先生，我总觉得这房子里住的是些贫穷但有志气的人。”

“那位夫人呢？”

“我没看到她，有人告诉我说，她几乎从不走出玛丽内拉胡同。”

“她儿子呢？”

“他嘛，我倒看见了，大夫先生，当时他正好回家。”

“你觉得他怎样？……”

“他看起来一副顾虑重重、忧心忡忡的样子！听说这个年轻人受过苦！……这看得出来！”

“可你也一样，博斯克特，你也受过苦，但却让人看不出来！”

“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是两回事儿。大夫先生，所以说我才能掩藏住痛苦——还整天乐哈哈的哩！”

大夫已经用“你”来称呼博斯克特了——这是后者所要求得到的优待——莫狄夫很快也会享受到这一待遇。说真的，大力士实在大魁梧了，以至于人们很难这么快就同他你我相称。

大夫在得到回答以后，就不再到格拉沃萨码头散步了。他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事情，但却不想亲往拉居兹城办这件事，因为他乘“莎娃蕾娜”号抵达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所以他待在船上静等。他所等待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五月二十九日，将近早晨十一点，格拉沃萨港口。大夫戴上眼镜，观察一番，然后下令备船。他上了小船，在防波堤靠了岸，好像有人正在那儿等着他。

“是他！”大夫自言自语道：“是他……我认得他。他变化再大，我也认得！”

这是位老人，尽管只有七十多岁，但已年老体衰。他满头银发，弯腰舵背。他的神情阴沉而忧伤。大概因为经常流泪，他的目光呆滞无神。他站在堤岸上，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小船离开游艇，驶向码头。

大夫装作没有看见他，更不想去与他相认。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他刚走了几步，这老人就向他迎了上去，向他脱帽致意，谦恭地问。

“是安泰基特大夫吗？”

“是我。”医生看着这个可怜的人，答道。当他直视着这位老人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然后他又问：

“您是谁，朋友？找我有何贵干？”

“我叫鲍立克，”老人说：“我是巴托里夫人的家仆。她派我来找您，她想见见您……”

“巴托里夫人？”大夫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位为爱国事业而捐躯的匈牙利人的遗孀吗？……”

“正是，”老头答道：“尽管您从未见过她，但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您是安泰基特大夫！”

老仆说话时，一直低垂着双眼。大夫仔细听着他的话，思忖着在这些话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然后，他又问道。

“巴托里夫人想做什么呢？”

“您应该知道这个原因。她很想与您会面，大夫先生。”

“我会去拜访她的。”

“她更愿意到您船上来。”

“为什么？”

“这次会面应该秘密进行，这很重要。”

“秘密？对谁是秘密？”

“对她儿子！不能让皮埃尔先生知道巴托里夫人见您的事儿。”

这个回答显然让大夫暗暗吃了一惊，但他在鲍立克面前却不露声色。

“我宁愿到府上去拜访巴托里夫人，”大夫继续说道，“难道我不能趁她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去吗？”

“可以的，大夫先生，要是您同意明天就去的话。皮埃尔•巴托里今晚要动身到扎拉去，一天之内他回不来。”

“皮埃尔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工程师，但至今他还没能找到份工作。唉！他和他母亲过的日子可真是苦啊！”

“过得苦！……”安泰基特大夫问道：“难道巴托里夫人没有收入吗？……”

他住了口。老人早已低垂下头，胸腔里发出阵阵呜咽。

“大夫先生，”他终于说道，“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在巴托里夫人见到您时，你应该知道什么，她都会告诉您。”

大夫竭力克制住自己，不流露出激动情绪。

“巴托里夫人住在哪里？”他问。

“在拉居兹市，斯特拉顿街，玛丽内拉胡同十七号。”

“我可以在明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去见巴托里夫人吗？”

“可以，先生。我会带您去见她的。”

“告诉巴托里夫人，在约定的时间，我一定前去拜访她。”

“我代夫人向您表示感谢！”老人答道。

尔后，他犹豫了片刻，又说：

“您可能以为，夫人会有求于您。”

“什么时候？”大夫忙问。

“不是这回事。”鲍立克答道。

然后，他谦卑地掬了一躬，踏上了从格拉沃兹通往拉居兹的归途。

显然，老仆的最后几句话使安泰基特大夫有些吃惊。他静立堤上，望着鲍立克远去。回到船上，他给博斯克特和莫狄夫放了假，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想独自一人度过这天的最后几个小时。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利用这个机会跑进城里。他们无所事事，东游西逛，还兴致勃勃地走进几个集市的艺棚里去看热闹。身手敏捷的小丑博斯克特想去给那个笨拙的演员作个示范，大力士莫狄夫又想去登台较量一番。但一想到他们有幸成为“莎娃蕾娜”号的成员，就甘当普通观众，看到精彩处也爽快地喝彩。

第二天将近正午时分，大夫让人把自己送上了岸。他把小船打发回去，然后就朝着由格拉沃萨港通往拉居兹的大路走去——这是条美丽的林荫道，从海岸蜿蜒而上，两公里长的道路上浓荫蔽日，路旁散落着座座别墅。

这条路此时还冷冷清清。几小时后，就会有船员来来往往，有三五成群的人散步或骑马溜达，会是一片热闹景象。

大夫一边想着自己同巴托里夫人的会面，一边沿着一条小道赶路。他很快就到了一道石砌矮墙边。石墙紧连着拉居兹城堡的三道围墙。城墙的暗门开着，穿过三重围墙，便直通市内。

斯特拉顿街是条漂亮的石板路，它从石砌矮墙往前延伸，穿过市区，直通普洛斯郊外。它沿着山脚展开，山丘上的房屋层层叠叠，鳞次栉比。街的尽头矗立着威尼斯共和国的执行官。这是座十五世纪的美丽建筑，宫内有庭院，有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廊柱和半圆拱形的窗户。窗上细长的小圆柱使人回想起托斯卡纳式建筑的最辉煌的时代。

大夫不需要一直走到广场。鲍立克昨夜给他指明的玛丽内拉胡同，位于斯特拉顿大街的左侧中段。他的脚步稍稍放慢，朝大街右侧的一幢公馆瞥了一眼，公馆由花岗石砌成，富丽堂皇的正门与两旁的建筑呈直角排列。院门敞开着，可以看见主人装备华丽的马车，马车夫已端坐车上，仆人则等候在为一条雅致走廊所遮掩的台阶下。

几乎是在同时，一个人上了马车，马匹疾速驶过庭院，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这人就是三天以前，在格拉沃萨码头同大夫搭话的那位：特里埃斯特的老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大夫想避开他，赶忙后退几步，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斯特拉顿街远处，他才重新上路。

“这两个人居然生活在同一座城里！”他喃喃自语道：“这可是纯属巧合，并非我的意愿。”

这些通往斯特拉顿的小胡同的路面坑坑洼洼，它们是多么窄小、陡峭、破旧啊！这使人联想起众多激流冲击汇集在一条大河河岸的情景。胡同两旁的房子重重叠叠，相互间伸手可及——为了能透口气，所以修得一幢高过一幢。要是街面的房子上所开的那些洞还能叫做窗户和天窗的话，开窗便可与邻人四目相接。这些房屋依山而上，直至山顶。此地有两座山丘遥遥相对，山顶上分别雄踞着曼瑟托堡和桑•洛朗佐堡，没有一辆车马能上得去。不用说大雨滂沱的日子，就是平时，胡同也算得上是条沟壑——只不过没有急流冲刷而已。胡同里坡坡坎坎，凸凹不平，所以必须修成平台和台阶，才能通行。这些简陋的房屋与斯特拉顿大街那些富丽堂皇的公馆和大厦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

大夫到了玛丽内拉胡同口，开始攀登这些没完没了的石阶。要走到十七号门前，还得像这样跨过六十多级台阶。

到了目的地后，一扇房门立即打开，老鲍立克正等候着大夫。他一言不发，把他领到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却没什么家具的客厅里。

大夫坐了下来，表面上丝毫也看不出他到此有何激动——即使是在巴托里夫人进来时也是如此。她说：

“您就是安泰基特大夫吗？”

“是的，夫人。”大夫起身作答。

“我本不想劳驾您跑到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来！”巴托里夫人接着说。

“是我执意要来拜访您的，夫人。请相信我会尽全力为您效劳。”

“先生，”巴托里夫人又说：“我昨天才得知您已到达格拉沃萨。我随即就派了鲍立克去找您，想请您见见我。”

“夫人，有话请尽管说吧，我听您讲。”

“我出去了。”老人说。

“不，请留下来，鲍立克！”巴托里夫人答道：“作为我们家唯一的朋友，我要告诉安泰基特大夫的话，您全都知道！”

巴托里夫人坐了下来，大夫坐在她对面，老仆站在窗口。

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有六十多岁了。尽管上了年纪，动作迟缓，但她的身板儿还是直直的。她满头白发，脸上满布皱纹，表明她曾饱经风霜和忧患，但依然能让人感到她刚毅坚强，不减当年。她丈夫曾以献身祖国为己任，为了这一信念，他放弃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同桑道夫和扎特马尔一起，共商大计并英勇捐躯。现在，在巴托里夫人身上，还可以看出，她曾是他勇敢的伴侣和知己，是他志同道合的伙伴。

“先生，”她声调激动，难以掩饰：“既然您是安泰基特大夫，那您就有恩于我，我应该给您讲讲十五年前，发生在特里埃斯特的那些事情……”

“夫人，正因为我是安泰基特大夫，所以请您不必再提起这段让您伤心欲碎的往事吧！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还可以略作补充——正因为我是安泰基特大夫，所以自从那个令人难忘的一八六七年六月三十日以来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全知道。”

“请告诉我，先生，”巴托里夫人接言道：“您是出于什么动机要来关心我的生活呢？”

“这种关心嘛，夫人，对于一个毫不犹豫为祖国独立而献身的马尔扎志士的遗孀，是每个有良心的人都应当给予的。”

“那么，您认识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吗？”夫人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认识他，夫人，我热爱他，并且尊敬他的全家。”

“他为了祖国曾甘洒一腔热血，您也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我不是任何国家的人，夫人。”

“那您是谁？”

“一个死人，还没进坟墓的死人！”安泰基特大夫冷冷地答道。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巴托里夫人和鲍立克都不禁一颤。但大夫马上又接着说道：

“然而夫人，我请您不要告诉我的那段往事，却应该由我来告诉您。如果说有些事情您早已知晓，那么还有另一些事不为您所知。这些事，现在应该让您知道了。”

“好的，先生，我听您说。”巴托里夫人答道。

“夫人，”安泰基特大夫继续讲道，“十五年前，有三位高贵的匈牙利人，成了策划一桩起义行动的首领，其目的是为了还匈牙利以独立。他们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伯爵。三位朋友长期以来志同道合，生死与共。”

“一八六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就在即将发出起义信号的前夜——这场起义将席卷匈牙利全国乃至德兰西瓦尼亚——匈牙利警察闯进了位于特里埃斯特的扎特马尔伯爵家，当时正在里面的三位起义领袖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同伴被捕，当天夜里，他们就被押解到毕西诺城堡囚禁起来。几星期后，他们被判处了死刑。

“一个名叫萨卡尼的年轻会计在扎特马尔府上同时被捕，他完全没有参与策划起义，所以马上就被宣布与起义没有牵连，并在此案了结后获释。

“就在执行判决的前一天晚上，被关押在同一间牢房的囚徒们试图越狱逃跑。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教授攀着避雷针导线杆，从毕西诺城堡逃脱，掉进了湍急的福伊巴河中。这时候，拉迪斯拉却被看守抓住了，没法跟他们一起出逃。

“尽管这两个逃亡者几乎没有生还的机会，但是一条暗河还是把他们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后来到了莱姆运河岸，然后是罗维尼奥城。那里，他们在渔夫安德烈•费哈托的家里得到了庇护。

“这位渔夫——可真是个好心人啊！——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把他们送到亚得里亚海对岸去。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无意中得知了他们藏身的秘密。为报私仇，他向罗维尼奥警方告了密。他们试图再次出逃，但埃蒂安•巴托里受了伤，立刻就被警察抓住了。而桑道夫伯爵则一直被追赶到海岸，倒在了一阵弹雨中。亚得里亚海甚至连他的尸首也没有送回来。

“第三天，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在毕西诺城被枪决了。之后，渔夫安德列•费哈托也因窝藏逃犯，被判处终身苦役，并被送进了斯坦监狱。”

巴托里夫人低着头，心中非常难过。她并不插言，一直静听大夫讲述。

“您知道这些细节吗，夫人？”他问她。

“是的，先生。我是从报上得知的，可能您也是吧？”

“是啊，夫人，从报纸上。”大夫答道：“但是有件事报纸上却没有公布。因为这件案子是在绝密状态下审理的，由于城堡上一个看守说漏了嘴，我才得知详情。我这就告诉您。”

“请讲，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

“如果说桑道夫和巴托里在渔夫家中被捕是由于西班牙人卡尔佩纳的出卖，那么三星期前，他们在特里埃斯特的家中被捕，则是因为有叛徒把他们出卖给了奥地利警方。”

“叛徒！……”巴托里夫人惊呼起来。

“是的，夫人。在审理案件的法庭辩论中已经证明有人告密。首先，奸细们在一只飞鸽的脖子上截获了一封写给桑道夫伯爵的密码信。然后，他们在扎特马尔伯爵家中找到了用来解读此类密信的方格纸板，并拓印了一份。他们便由此得知了密码信的内容，将其交到了特里埃斯特的总督手中。桑道夫伯爵被没收的财产中，有一部分可能就成了他们告密的赏金。”

“这些无耻之徒，您认得他们吗？”巴托里夫人问，她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不，夫人，”大夫答道，“但可能那三位死者认识他们。如果他们在临死前能再见到他们的家人，就有可能会说出奸细的姓名。”

事实上，当时巴托里夫人和她儿子不在城中，鲍立克又被囚禁在监狱里，他们都没能最后见上亲人一面。

“难道我们永远也无法得知这些无耻之徒的姓名了吗？”巴托里夫人问。

“夫人，”安泰基特大夫答道：“奸细最终总是会露出马脚的！还有几句话，我想对您讲一讲。”

“您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一直寡居，几乎没有经济来源。扎特马尔伯爵的仆人鲍立克，在其主人就义后不愿丢下你们，但他也很穷，能带给你们的只有他的忠心。”

“于是，夫人，您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了拉居兹这栋简陋的住房里。您整日劳作，以维持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事实上，您希望您儿子钻研科学，像其父一样在化学界显身扬名。可您经历了怎样坚持不懈的斗争，勇敢地忍受了多少艰难困苦啊！在这样一位坚毅顽强的高贵夫人面前，一位呕心沥血将儿子抚养成人的母亲面前，我该怀着何等崇敬的心情向她致意啊！”

说着，大夫站了起来，他惯常的冷漠神情中透出几许激动。

巴托里夫人没有回答。她在等待着。她不知道大夫是已经讲完了往事呢，还是要继续讲下去，是不是还要提到他自己的事。正是为了这些事，她才要求和他见面的。

“然而，夫人，”大夫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无疑，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您已抱病在身，又被重重困苦折磨得筋疲力尽，要不是一个陌生人，不！一个巴托里教授的朋友对您伸出援助之手的话，可能您已经被重担所压垮。如果不是您的老仆告诉我说您想见我，那我永远也不会对您提起这些……”

“说实在的，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难道我不应该对安泰基特大夫表示感谢吗？”

“为什么，夫人？是不是因为，在五六年前，出于对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位同伴的怀念，也为了帮助您的生活，安泰基特大夫让人给您汇了一笔十万弗罗林的款子来？他能把这笔钱交归您使用，难道不该觉得很荣幸吗？不，夫人，恰恰相反，如果这笔钱能用于帮助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和儿子，那就应该由我，来感谢您收下了这笔赠款啊！”

夫人欠身致谢，然后答道：“不管怎样，先生，我还是想向您表示感谢。这是我想见您的第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原因，夫人？”

“就是……把这笔钱归还给您……”

“什么，夫人？……”大夫忙问，“难道您不愿接受？”

“先生，我认为我无权使用这笔钱。我以前从不曾认识安泰基特大夫，甚至没听人说起过他的名字。那么这笔钱就有可能出自我丈夫的敌人的施舍，而我厌恶别人的怜悯！我不想动用它，即使是安泰基特大夫指定的用途也不行。”

“这么说……这笔钱……”

“原封未动。”

“那您儿子呢？……”

“我儿子将只靠他自己……”

“还有他母亲！”大夫接言道，“她有着高尚的灵魂和坚毅的性格，不能不让人钦佩，让人肃然起敬。”

巴托里夫人站起来，从一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沓钞票，递给大夫。

“先生，”她说，“请收回这笔钱吧，因为它是您的。再请接受一个母亲的谢意，就当她用这笔钱用来养育儿子了。”

“这笔钱不再是我的了，夫人！”大夫摇手回绝。

“我再对您说一遍，它从来就不该属于我！”

“可要是皮埃尔•巴托里用得着它……”

“我儿子会找到配得上他的职位的。我将来可以依靠他，就像他曾依靠我那样！”

“他不会拒绝他父亲的朋友坚持要他接受的东西！”

“他会拒绝的！”

“至少，夫人，您能允许我试一试吗？……”

“请您别这样做，大夫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我儿子甚至还不知道我收到了这笔钱，而且我希望他永远也不知道！”

“好吧，夫人！……您非要这么做我也能理解您的感情，既然我对您来说，过去和现在都只不过是个陌生人！……是的，我理解并赞赏您的这种感情……可让我再重申一遍，如果说这笔钱不是您的，那它也不再是我的了！”

安泰基特大夫站了起来。巴托里夫人的拒绝，并没有引起大夫的丝毫不快。相反，这种高尚的情操却激起了他无限崇敬。他向夫人鞠了一躬，正准备离开，这时，夫人突然问道：

“先生，您刚才说，是可耻的阴谋诡计把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埃蒂安•巴托里和桑道夫伯爵置于死地的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夫人。”

“但是这些叛徒，难道就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吗？”

“有的，夫人！”

“谁知道？”

“上帝！”

说完此话，安泰基特大夫最后一次向夫人躬身致意，然后走了。

巴托里夫人陷入了沉思。一种也许她自己也尚不明了的好感油然而生。这个神秘人物对她生活中的事件都了如指掌，她感到此人对自己有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吗？如果说他此次乘“莎娃蕾娜”号来到拉居兹是为了专程拜访她，那他是不是还要出海，一去不复返？

不管怎样，第二天，各报都刊载了一条消息：一笔十万弗罗林的匿名赠款被送到了城中的救济院。

这是安泰基特大夫的施舍，难道这不也是巴托里夫人的施舍吗？因为正是她拒绝了这笔本是送给她和她儿子的赠款啊！

第五章

然而，大夫并不会像巴托里夫人认为的那样忙着离开格拉沃萨。他想帮助母亲，不料无功而返，于是决心试一试去帮助儿子。皮埃尔•巴托里学业优异，却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可能不会拒绝大夫的帮助吧！给他推荐一个同他的才能和姓氏都能相配的职位，这，总不算是施舍吧！这只是这个年轻人应得的报答。

但是，鲍立克已经说过，皮埃尔有事到扎拉去了。

然而大夫急不可待，他当天就给皮埃尔写了封信，信中只说将荣幸地在“莎娃蕾娜”号上接待皮埃尔，并将给他提一个会令他感兴趣的建议。

这封信被交到了格拉沃萨邮局，然后，就只等年轻的工程师回来了。

大夫在游艇上耐心等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居简出。“莎娃蕾娜”号停泊在港口中间，船员们从不下船，所以它就像是停泊在地中海或是亚得里亚海上一样，与世隔绝。

事情是这样的古怪离奇，这使得那些好奇者、记者和其他人都疑惑重重，他们丝毫不想放弃采访这位传奇人物的打算，尽管他们都未获准登上那艘具有同样传奇色彩的游艇。由于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可以“行动自由”，记者们就试图从他们那儿掏出些话来，好在报纸上派上大用场。

我们知道，博斯克特是一个给引上船来的开心汉——不用说，这当然是经大夫同意了的。如果说莫狄夫像绞盘一样威严有力，那博斯克特则整日又笑又唱，像战船上的旗帜一样轻快活泼。他要么在桅杆间跑来跑去，教船员们走钢丝，像水手一样敏捷，像实习水手一样机灵，把船员们逗得哄堂大笑；要么俏皮话连篇，逗大伙儿开心。是啊！安泰基特大夫吩咐过他，要他保持一份好心情！所以他不但自己整天嘻嘻哈哈，还与同伴们有乐共享。

莫狄夫和他享有“行动自由”，这就是说，他俩可以随意上下游艇。船员们得留在船上，而他们俩只要愿意就可以上岸。一下船，自然就有好事者来跟随、哄骗和探问。但是，在博斯克特不想说话时，谁也别想让他开口。即使他开了口，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位安泰基特大夫到底是什么人？”

“一位名医！他能包医百病，让你起死回生！”

“他有钱吗？”

“一个子儿也没有！还是我博斯克特每周借钱给他发响呢！”

“可他是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谁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么这个地方在哪儿？”

“据我所知，它北无边，南无界！”

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快乐的家伙嘴里掏出其他的话来。他的同伴莫狄夫呢，则沉默得像一块花岗石。

他们俩虽然对记者们的冒昧提问敷衍搪塞，但两个朋友间却彼此经常交谈——谈他们的新主人。他们已经喜欢上了他并且热爱他，他们只想为他忠心效力。在他们和大夫之间，有了一种化学亲和力、内聚力，使他们一天天联系得更加紧密。

每天早晨，他们都期待着被召到大夫房间，听他说：

“朋友们，我需要你们！”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真叫他们心烦意乱。

“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很长时间吗？”有一天博斯克特终于憋不住了：“闲待着不干活，这可真难受！我们生来就不是这种人，对不对，莫狄夫！”

“是啊，我的手臂都迟钝了，”大力士一面回答，一面瞅着他的手臂，他手臂上粗壮的二头肌就像机器停转后的传动杆一样空闲。

“说说看，莫狄夫！”

“你想让我说些什么，博斯克特？”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看安泰基特大夫的？”

“不知道，你说吧，博斯克特。你说了，我也好回答你的问题了。”

“好吧，我说。那就是在他过去，一定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这能从他眼里看出来。有时候他目光炯炯，射得人睁不开眼睛！……要是有朝一日雷霆发作……”

“那就会有晴天霹雳！”

“对，莫狄夫，会有霹雳……还会有活儿干了，而且我猜想，我们不会派不上用场的！”

博斯克特这样预测未来，并不是没有道理。尽管游艇上一片沉寂，这个聪明的小伙子却看到了某些引人深思的事情。大夫并不只是个驾着游艇漫游地中海的普通游客，这个再清楚不过了。“莎娃蕾娜”号应该是个中心，众多线索和情报都在此汇聚，集中在神秘的船主手中。

事实上，每天都有信件和电报从地中海的各个角落纷沓而来。这令人神往的地中海，它的波涛拍打着如此多的不同国家的海岸，不管是法国沿海还是西班牙沿海，不管是摩洛哥沿海还是阿尔及利亚沿海以及的黎波里塔尼亚1沿海。这些函电是谁发来的？当然是些与大夫有书信往来的人，为了某些重要事情——至少是一些顾客通过函电向名医求诊——但这似乎又不太可能。

1即现在的利比亚。

此外，即使是在拉居兹电报局里，人们也很难读懂这些电报的意思，因为它们是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写成的，似乎只有大夫才能知晓其中的奥秘。而且，下面这些句子，即使能读得出来，又能让人从中推断出什么意思来呢？

“阿尔梅拉：曾以为在跟踪Z.R——线索错误，现已放弃。”

“与H.V.5恢复通讯——在塔卡尼亚和锡拉库扎2之间与K.3队联系。待续。”

2西西里岛东岸的两座城市。

“在马耳他岛的曼德拉乔和瓦莱特，看到T.K.7。”

“普兰尼亚……等待新指令……昂泰舰队……准备完备。‘电力三号’日夜待命。”

“R.O.3自死于苦役犯监狱后——两人均已失踪。”

另一封电报则带有一个采用电码数字的特殊暗语：

“2117萨尔克。昔日掮客……托龙门下——与非洲的黎波里中断联络。”

而且，从“莎娃蕾娜”号上发出的大部分复电都一成不变：

“继续寻找，不惜重金，不辞辛劳，继续报告新情况。”

这些来来往往的不可思议的电报，好像把整个地中海沿岸都置于其监视之下。大夫本想显出悠闲自得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并非如此。虽然出于职业信用应替用户保密，但这些飞鸿来电难免不会泄露出去。这样一来，这个神秘莫测人物的居所就更引起人们的好奇了。

拉居兹的上流社会中，对此最感困惑的，就是特里埃斯特的老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了。大家还记得，在“莎娃蕾娜”号抵达后不久，他就曾在格拉沃萨码头与大夫相遇。当时，一方怀着强烈的厌恶，另一方则产生了同样强烈的好奇心。但事到如今，银行家的好奇心仍未得到满足。

说真的，大夫的出现给多龙塔留下了难以言状的奇怪印象。正如拉居兹的市民们纷纷议论的那样，大夫隐姓埋名，深居简出，难于接近。这一切都激起了银行家想见他的强烈愿望。为此，他几番来到格拉沃萨，伫立码头，瞭望游艇，渴望能登船拜访。有一天，他甚至乘小船到了游艇前，却只得到舵手一个不可避免的答复：

“安泰基特大夫不见客。”

面对这不可逾越的障碍，多龙塔的怒火就如同一场慢性病一样，动不动就发作起来。

于是银行家出于自己的目的，便想找人监视大夫。他派了个信得过的密探，去跟踪这个神秘人物，即使大夫只想在港口或附近逛一逛也不放过。

可以想象，当多龙塔见老鲍立克去见过大夫，而大夫次日又拜访了巴托里夫人时，他是多么的惊疑不安啊！

“这人究竟是谁？”他自忖道。

可是，就银行家的现状来看，他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十五年来，他过去的阴谋勾当一直未曾败露。可每当那些被他背叛和出卖的人家中出了什么事，都会使他惶恐不安。如果说他从未萌生悔意，但却常感恐惧。这位不知底细的大夫声名显赫，富可敌国，权势逼人，他的举动着实叫银行家放心不下。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银行家不住地想：“是她请来的医生吗？……在她和他之间究竟会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问题都无从解答。然而，经过周密的调查，证实自那次拜访后，大夫就再没有登过巴托里夫人的家门。这才使多龙塔稍稍安心。

然而银行家已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跟大夫攀上关系。这个念头与日俱增，让他日夜不得安宁。应该让此事有个了结了。他过度兴奋，不禁想入非非，以为只要能见到安泰基特大夫，与其交谈并了解其来意，他就会立即得到安宁。因此他精心寻找机会和大夫见面。

他认为时机已到，这不是吗？

多年以来，多龙塔夫人一直饱受忧郁症折磨，拉居兹的医生们对此都毫无办法。尽管有多方治疗，有女儿精心照料，尽管多龙塔夫人得的并非一病不起之症，她却日见衰弱。这是否是精神原因所致？很有可能。但没人能窥其究，也许只有银行家一人能说出妻子真正的病因。那就是她获悉了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后，对现在的这种荣耀生活深感厌恶，以至积郁成疾。

不管怎样，城里的医生们对多龙塔夫人的病情几乎已经是束手无策了。这倒给银行家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他有借口去设法同大夫会面。请他来出诊看病，这总不会被拒绝吧——起码出于人道的考虑。

多龙塔写了封信，让手下送到“莎娃蕾娜”号上去。他写道：“如蒙当世名医屈就出诊，将不胜荣幸。”然后，对打扰了大夫深居简出的生活表示歉意，并请安泰基特大夫“告之应于何日在斯特拉顿寓所恭候”。

次日，大夫收到信后，看了看信上的签名，脸上毫无表情。直到把信读完，他虽思绪万千，却始终不露声色。

他将如何作答？他要不要借此机会进入多龙塔公馆，与其家人接触？可是入此家门，即便是以医生的身份，也未免太冒失了吧？

大夫毫不犹豫，手书一张便笺，交给银行家的仆人带回。便签上只写着：

“安泰基特大夫深表遗憾，不能为多龙塔夫人诊病。他不是西医。”

银行家收到这封简短的复信，怒不可遏，将便签揉作一团。显然，安泰基特大夫拒绝和他接触。这几乎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拒绝，说明这个奇特人物主意已定，不登此门。

“再说，”他自忖着：“如果他不是西医，为什么又以此身份去给巴托里夫人看病呢？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惶恐咬噬着多龙塔。正是由于大夫出现在格拉沃萨，才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且只要“莎娃蕾娜”号一日不出海，他就一日不得安宁。再者，给大夫写信的事，他也未曾告诉妻子女儿。他试图把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当作秘密，深藏在心。但他继续派人监视大夫，以便得悉大夫在格拉沃萨和拉居兹的全部活动情况。

就在次日，另一桩意外事件引起了他的极度不安。

皮埃尔•巴托里从扎拉归来，神情沮丧。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工作——领导埃尔洋戈维的一个大型冶金厂，他没有答应。

“条件没法接受。”他对母亲只说了这一句。

巴托里夫人望着儿子，并不想寻根究底。然后她交给他一封信，这是在他外出时寄来的。

这是安泰基特大夫的来信，信中邀请他光临“莎娃蕾娜”号，去商谈一件关系到其切身利益的事情。

皮埃尔把信递给母亲，她对大夫的邀请并不感到惊奇。

“我早料到了。”她说。

“您预料到他会提这个建议？”年轻人吃惊地问。

“是的，皮埃尔，你外出时，安泰基特大夫来看望过我。”

“最近，拉居兹人对他议论纷纷，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儿子。可安泰基特大夫认识你父亲。他曾是桑道夫伯爵和扎特马尔伯爵的生前好友。他就是以这个身份到我们家来的。”

“母亲，”皮埃尔问：“这位大夫有没有向您提供什么证据，表明他曾是我父亲的朋友？”

“没有！”巴托里夫人答道。她不想提起那十万弗罗林的馈赠，而且安泰基特大夫也该对此事保持沉默。

“那他会不会是个奥地利特务、间谍或者阴谋分子呢？”皮埃尔又问道。

“你自己判断吧，儿子。”

“您觉得我该去见他吗？”

“对，我建议你去。他想把对你父亲的深厚情谊都倾注到你身上来。对这样一个人，你不应该无动于衷。”

“可他到拉居兹来干什么呢？”皮埃尔接着问：“是他在这儿有什么收益吗？”

“或许他想创造些收益哩！”巴托里夫人说：“听说他非常富有，可能他想给你提供一个配得上你的工作吧。”

“我去见他，母亲。我会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的。”

“那你今天就去吧，儿子。代我回访他！”

皮埃尔拥抱了他母亲，他甚至久久地把她拥在胸前，好像有什么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当然是一桩他不敢承认的秘密！在他心中，会有什么秘密如此痛苦，如此沉重，连母亲也不敢告诉呢？

“可怜的孩子啊！”巴托里夫人喃喃地说。

皮埃尔走到斯特拉顿大街，往下赶往格拉沃萨港时，正好是下午一点。

在经过多龙塔公馆时，他稍稍驻足停留——只是片刻而已。他的目光往朝街的一座小楼望去，百叶窗紧闭着，房子关得严严实实，好像久无人住似的。

皮埃尔并未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他随后又继续赶路。但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一个女人的眼睛，这女人在斯特拉顿大街上来回地踱着步。

这是个高个子女人，年龄在四五十岁间。她步态审慎，几近僵硬，似乎她整个就是块机器零件。她裹着一件深色披风，风帽遮住了饰有金币的发型。她是个外国女人，她棕色的卷发，摩洛哥人的肤色，让人一望便知其出身。她是波希米亚人、茨冈人、吉卜赛人、巴黎俗语中说的“流浪女”，还是埃及或印度女人呢？很难说。这些人何其相似！不管怎样，她没有求乞，大概也没有接受施舍。她待在那儿另有目的——为自己、或许为别人监视、侦探多龙塔公馆和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

事实上，一看到年轻人从斯特拉顿大街下来，走向格拉沃萨港，这个女人就尾随而来，紧盯不放。但她动作机敏，不露马脚。更何况皮埃尔过于专注，根本没有顾及身后所发生的事。皮埃尔在多龙塔公馆前踟蹰不前，这个女人也放慢脚步；皮埃尔继续赶路，这女人也加快步伐，紧跟着他。

皮埃尔很快通过了拉居兹的第一道城墙，但却没有甩掉那个外国女人。出了城墙，她又在二十步开外盯住他，跟着他顺着林荫侧道往下走，直往格拉沃萨而去。

同时，多龙塔也乘坐马车回拉居兹。看来，他非要同皮埃尔打个照面不可了。

那个摩洛哥女人一见这两人，迟疑了片刻。可能她以为两人要攀谈几句。她眼睛一亮，想找棵大树躲在后面。但是，要是这两人交谈起来，她怎么样才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发生。多龙塔在二十步开外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皮埃尔。皮埃尔向他脱帽致意时，他却掉过头去，不予理睬，连上次在码头上和女儿在一起时的那种傲慢的回礼都没有，便驱车往拉居兹疾驰而去。

那外国女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皮埃尔呢？他见多龙塔如此无礼，既感愤怒，更觉忧烦。他头也不回，放慢脚步，继续赶路。

摩洛哥女人远远地跟着他，用阿拉伯语自言自语道：

“他该来了。”

一刻钟后，皮埃尔到了格拉沃萨港口。他停下脚步，伫立片刻，端详这艘华丽的游艇。游艇高高的桅杆顶上，一面旗帜迎风轻拂。

“安泰基特大夫会是从哪儿来的呢？”他自问道：“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旗帜！”

然后，他向一个正在码头上散步的引航员问道：

“朋友，您知道这是面什么旗子吗？”

引航员也不认得这面旗。他只知道船只检疫证上标明，这艘游艇来自布兰迪亚。经港方验证，它一切手续合法。因为这是艘游艇，所以特许其不标注国籍。

皮埃尔叫来一条小船，叫船夫把他送到“莎娃蕾娜”号上去。那个摩洛哥女人惊疑万分地望着他远去。

不一会儿，年轻人登上游艇，问安泰基特大夫是否在船上。

无疑，不许外人上船的禁令对他不适用。所以船长回答说，大夫在他房间里。

皮埃尔递上自己的名片，问大夫是否能见他。

一个舵手接过名片，顺着舱梯往下，走到舱尾的会客厅。

一分钟后，舵手上来说，大夫在等着皮埃尔•巴托里先生。

年轻人马上被领到了会客厅。厅内光线有些昏暗，透过窗帘的薄纱射进一些朦胧的微光。皮埃尔走到门口，两扇门大开着，从室内壁镜上反射出的光亮，强烈地照到他身上。

半明半暗处，安泰基特大夫端坐在沙发上。一见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出现在眼前，他一阵激动，却并未让皮埃尔察觉出来。他不禁脱口而出：

“是他！……就是他！”

事实上，皮埃尔完全就是他父亲活生生的再现，那位高贵的匈牙利人在二十二岁时就是这个样子：双目炯炯有神，举止高贵，热烈地追求真、善、美。

“巴托里先生，”大夫起身说道，“我非常高兴您能应邀前来。”

大夫向皮埃尔示意请坐，皮埃尔就在客厅的另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大夫说话时，用的是年轻人所熟悉的匈牙利语。

“先生，”皮埃尔开口道，“即使您没有邀请我来访，我也应该来此回访您，因为您曾去看望了我母亲。我知道，您是与我素不相识的一位朋友，您怀念我父亲，以及同他一起牺牲的两位爱国志士……我感谢您还记得他们！”

谈起如此遥远的往事，谈起他父亲和他的朋友桑道夫伯爵和扎特马尔伯爵，皮埃尔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

“请原谅，先生，”他说：“一想起他们所做过的事，我就无法……”

难道他察觉不到，也许安泰基特大夫比他还要激动吗？

“巴托里先生，”他终于开口道：“您不需要请我原谅，这种痛苦是很自然的。而且，您是匈牙利血统，有哪个匈牙利人的子孙会如此丧尽天良，回忆起这样的事而不痛心呢？那时候，就是在十五年前——是啊！已经整整十五个年头了——那时您还年幼。就是现在也难说您是否认得您父亲，是否了解他所从事过的事业！”

“我母亲就是我父亲的化身，先生！”皮埃尔答道，“她在泪水中将我养大，教育我要崇敬父亲。他所做过的一切，他所探索的一切，他的对祖国、对朋友忠诚不渝的一生，母亲都告诉了我。我父亲牺牲时我才八岁，可我觉得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因为我看见母亲，就像看见父亲一样。”

“您热爱您的母亲，她值得您爱，皮埃尔•巴托里，”安泰基特大夫说：“您母亲作为一位烈士遗孀，我们都敬仰她！”

大夫如此情深意重，皮埃尔深表感谢。他的心怦怦直跳，甚至没有察觉到大夫讲话时，始终有意无意地抱着一种似乎天生的冷漠。

“请问，”皮埃尔又说：“您是否真的见过我父亲？”

“是的，巴托里先生，”大夫迟疑片刻后答道：“可我是作为大学生，认识了这位匈牙利大学的杰出教授的。我曾在您的祖国学习医学和物理。我是您父亲的学生，他只比我大十多岁。我渐渐地尊敬他、热爱他，因为我觉得在他的教学中充满了爱国主义的热情。后来，我到国外深造，才离开了他。此后不久，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就为自己所坚信的崇高而正义的理想放弃了教学工作，没有任何私利能阻止他在爱国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普莱斯布尔，迁居到特里埃斯特的。您母亲在患难中为他献计献策，对他关怀备至。就像您父亲具有男子的一切美德一样，您母亲也具有女子的一切美德。皮埃尔先生，请原谅我唤起您如此痛苦的回忆。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您绝不会忘记这一切。”

“不，先生，我不会忘记！”年轻人满怀青春的激情，答道：“我不会忘记过去，正如匈牙利不会忘记为她献身的三位义士：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埃蒂安•巴托里和最英勇无畏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一样！”

“如果说他最为英勇无畏的话，”大夫说：“请相信，他的两位朋友忠诚报国，英勇献身，一点也不比他逊色啊！三个人都应得到尊敬！三个人都应有人为他们报仇雪恨！……”

说到这里，大夫停下话头，心里琢磨着是否巴托里夫人已将起义首领们被出卖的事告诉了皮埃尔……但年轻人却未谈及此事。

事实上，巴托里夫人对此只字未提。或许，她并不想在儿子生活中散布仇恨，使儿子误入歧途，因为，并没有人知晓奸细的名字。

大夫也同样认为，目前必须保持沉默，不需多言。

但有一件事，大夫却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那就是：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教授本来藏在渔夫安德烈•费哈托家中，如果没有那个西班牙人、密的可耻行径，他们本可以逃脱罗维尼奥宪兵的追捕，而且一旦越过奥地利边境，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所有大门都为他们敞开着。

“在我家乡，”大夫接着说：“他们无论到哪儿都会找到栖身之处。”

“在什么地方，先生？”皮埃尔问。

“在克法利尼亚岛，当时我就住在那儿。”

“对呀！爱奥尼亚群岛当时属希腊管辖，如果他们到了那儿，就得救了，那我父亲至今还会活在世上！”

一时间，由于又提到了往事，谈话难以继续下去。大夫稍后又说道：

“皮埃尔先生，回忆带我们走得离现在太远了！您是否愿意同我一起谈谈现在，尤其是我对您未来的设想呢？”

“请说吧，先生，”皮埃尔答道：“在您的信中已经告诉了我，这也许事关我的前程……”

“确实如此，巴托里先生。我知道您母亲在您年幼时付出了很大的牺牲，我也知道您不愧为她的儿子，在历经磨难之后，您终于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皮埃尔说：“一个连自己也养活不了，更没法报答母亲养育之恩的成年人！”

“是啊，”大夫说：“但这并不是您的错。我知道，要求就业的人是如此之多，而就业的机会又是如此之少。在这种竞争中找工作真是太艰难了。你是工程师吗？”

“是的，先生！我一出校门就带着工程师的头衔，但却没有固定的工作，国家也没有给我安排工作，我因此不得不到工业企业去求职。直到现在，我也没找到什么适合我做的事——至少在拉居兹市是这样。”

“那么在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皮埃尔一听此言，迟疑起来。

“是呀！……前几天，您不是为这事到扎拉去了一趟吗？”

“有人跟我说过，有个冶金公司能为我提供一个职位。”

“这个工作怎么样？”

“他们答应要我了。”

“但您却没有接受？”

“那就得到埃尔泽戈维定居，我只好拒绝了。”

“到埃尔泽戈维？或许您母亲不愿跟您去那儿？”

“我母亲嘛，先生，只要是为了我的前程，她哪儿都能去。”

“那为什么您没有接受这份工作呢？”大夫坚持问道。

“先生，”年轻人答道，“就我目前的处境，我不能离开拉居兹有严肃的理由！”

大夫从皮埃尔的回答里发现他有些尴尬。当他表达这种意愿——确切地说，是这种绝不离开拉居兹的决心时，声音竟有些颤抖。究竟是什么重大原因使他拒绝了别人提供的工作呢？

“那我想对您提及的事，”大夫说：“看来也是不大可能了。”

“非得离开拉居兹吗？”

“是的，要到另一个地方去。我将在那儿兴修重大工程。如果您能去领导这一切，我将会非常高兴。”

“我很遗憾，先生，但我想既然我决心已定……”

“我相信您，皮埃尔先生。对此也许我比您更感遗憾！如果我能把我对您父亲的感情都倾注到您身上来，那该多好啊！”

皮埃尔没有吱声。显然他的内心斗争相当激烈，使他深感痛苦。大夫感觉到他欲言又止。但大夫对他和他母亲如此同情，以致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促使他向大夫敞开心扉。

“先生……先生啊！……”他情绪激动，不加掩饰：“请别以为我是由于一时的任性和固执才拒绝了您的提议！……您是作为埃蒂安•巴托里的朋友在跟我交谈！……您想把全部的情谊都寄托到我身上来！……我也一样，我感觉到了，尽管我刚刚与您相识……是的，先生，但我感到我热爱您如同热爱我父亲！……”

“皮埃尔！……我的孩子！”大夫叫了一声，抓住了年轻人的手。

“是的，先生……”皮埃尔接着说：“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您！……我爱上了这城里的一位姑娘！……我们之间贫富悬殊，犹如有鸿沟阻隔……但是我却不愿看见这条鸿沟，也许她也对此视而不见！我很少能在街上或窗口见上她一眼，可我却没有勇气放弃这种相见的幸福！……一想到我必须离开，而且一走就是很长时间，我就快发疯了！……噢！……先生……请理解我吧……请原谅我拒绝了您……”

“是的，皮埃尔！”安泰基特大夫答道，“我理解您！您不必请求我的原谅！您对我直抒心怀，这很对。这事把事情搞复杂了！……您刚才跟我讲的那些事，您母亲知道吗？”

“我什么都没对她讲，先生！我不敢讲。因为我们现在家境贫寒，或许她深明大义，会打破我所有的希望！……但她可能已经猜到了我所承受的痛苦……这是我必须承受的痛苦！”

“皮埃尔，”大夫说：“您充分信任我，这很好。告诉我，这位姑娘富有吗？……”

“很富有！……非常富有！”年轻人说：“对我来说太富有了！”

“她配得上您吗？”

“噢！先生，我会给我母亲找一个不称心的儿媳吗？”

“那么，皮埃尔，”大夫答道：“也许并没有跨不过的鸿沟！”

“先生，”年轻人叫了起来，“请别让我抱无法实现的希望！”

“无法实现！”

大夫言谈间是如此自信，皮埃尔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变成了自己现在和未来的主人。

“是啊，皮埃尔，”大夫又说：“请相信我吧！……一旦您认为时机成熟，能让我助您一臂之力，就请告诉我这个姑娘的名字……”

“先生，”皮埃尔答道：“我为什么还要向您隐瞒她的姓名呢？……她就是多龙塔小姐！”

大夫听到这令人厌恶的姓名，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犹如遇到了晴天霹雳却并不战栗一样。一时间——仅仅是片刻工夫——他待在那里，哑然无声。

然后，他不露声色地说：

“好吧，皮埃尔，好吧！让我想想这一切……让我看看……”

“那我就告辞了，先生，”年轻人握住大夫伸过来的手说：“请允许我感谢您就像感谢我父亲！”

大夫独自留在客厅里，皮埃尔走了出去，登上甲板，乘上等在舷门的小渡船，回到防波堤，踏上了通往拉居兹的归途。

皮埃尔登船拜访时，那个外国女人一直等在岸边，现在，她又盯上了他。

皮埃尔感到无限宽慰。他终于心情舒畅了！他向一位朋友……也许是胜似朋友的人倾诉了衷肠！今天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啊！

因此，当他经过多龙塔公馆，看到小楼窗帘的一角被轻轻撩起，复又落下时，他对这位朋友还会有什么怀疑呢？

但那外国女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她一直待在公馆前，直到皮埃尔拐进玛丽内拉胡同，消失在胡同深处。然后，她跑到电报局，发了一封电报，上面只有一个字：

“来！”

电报的通讯地址上写着：西西里岛锡拉库扎邮局，留局待取。收报人：萨卡尼。

第六章

事情就是这样，在这个世上，厄运主宰着一切，它偏偏把巴托里家和多龙塔家都安排在同一座拉居兹城里。不仅如此，它还使这两家联系得更加紧密，让他们都住在斯特拉顿大街上。因此，萨娃•多龙塔和皮埃尔•巴托里才得以相见、相会、相爱——皮埃尔是告密受害者的儿子，而萨娃，却是告密者的女儿！

年轻的工程师走后，安泰基特大夫就一直这样想。

“皮埃尔满怀希望地走了，”他翻来覆去地感叹着，“他本来不敢奢望过高，正是我给了他这种希望！”

大夫是那种能与厄运作无情斗争的人吗？他是否觉得有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支配人世间的事情？他是否具有这种与命运抗争的力量，这种精神动力？

“不！我一定要斗下去！”他心中呼喊着：“这种爱情是耻辱，是罪孽！要是皮埃尔•巴托里成了萨娃•多龙塔的丈夫，即使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能再为父亲报仇了！他只能痛苦绝望而死！必要的时候，我要把这一切统统告诉他！……我要告诉他，那一家对他家都做过些什么！……这种爱情，无论如何我也要让它破灭！”

事实上，这样一种结合是极其可怕的。

我们不会忘记，在大夫和巴托里夫人谈话时曾说过，三位特里埃斯特的起义领袖，成了一桩令人厌恶的阴谋的牺牲品，这起阴谋在法庭辩论中就有所暴露，后来大夫又从皮埃尔城堡一个看守的失言中得知了详情。

我们还知道，巴托里夫人为了某种原因没有向儿子提及这次叛卖的事。而且，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谁干的。她还不知道，两个奸细中的一个是名门富豪，就住在拉居兹城，斯特拉顿大街，与自己家近在咫尺！大夫没有告诉她奸细的姓名。为什么呢？无疑，现在揭露他们还为时过早。可大夫认得他们俩，他知道其中一个奸细是西拉斯•多龙塔，而另一个，则是萨卡尼。他之所以严守秘密，是因为想得到皮埃尔的帮助，并与之一道伸张正义，惩罚杀害其父亲的凶手，为他父亲的两位同伴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报仇雪恨！

一旦大夫把这一切都告诉皮埃尔，就不能不使他经受沉痛打击。所以大夫绝不能告诉他真情。

“这有什么关系！”他反复念叨着：“这种爱情，我一定要让它破灭！”

安泰基特大夫主意已定，但怎么做才好呢？把特里埃斯特银行家的过去都告诉巴托里夫人和她儿子吗？可他手中有这起叛卖行径的物证吗？没有，因为曾掌握这些物证的桑道夫、巴托里和扎特马尔都已牺牲了。不预先告知巴托里一家，先在城里广传消息，揭露这一可耻行径吗？对了，这就足以在皮埃尔和那姑娘间掘出一条新的鸿沟——这次，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但秘密一旦揭穿，就不怕多龙塔设法逃离拉居兹吗？

大夫当然不愿让银行家跑掉，一定要让奸细待在拉居兹，直到正义得以伸张的那一天。

这样的话，事情的发展就不同于大夫的事先设想了。

权衡利弊之后，大夫决定不采取行动直接对付多龙塔，而是先实行应急措施。当务之急就是必须把皮埃尔带离这个城市，再让他待在这里就会使他名声扫地。对！应该把他弄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得知他的下落。一旦皮埃尔听信于他，他就会把自己所了解的关于多龙塔及其同伙萨卡尼的事全都告诉皮埃尔，让其与自己一起携手并肩作战。这已是刻不容缓了。

为此，大夫一封电报，从亚得里亚海上拉居兹南部的卡塔罗河口调来了一艘极快的快艇。这是艘托尔尼可夫式的快艇，堪作现代鱼雷快艇的楷模。这个长纺锤一样的钢铁家伙，长四十一米，排水量七十一吨，既无桅杆也无气孔，外部仅有一个甲板，和一个供舵手使用，带有舷窗并能根据海上情况的需要加以密封的金属操作室。它可以在水下和浪涛间疾速行驶，比欧美所有的鱼雷快艇都快，时速能轻而易举地达到五十公里。因此，人们称之为四海神舰。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斯波拉提群岛之端驶到锡尔特湾1最远的海岸。

1位于地中海的南部，现利比亚以北。

然而，大夫的快艇和托尔尼可夫式快艇有显著不同。大夫的快艇使用的不是过热蒸气，而是电力。大夫发明了一种强力蓄电池，可在极高的电压下储存电能，提供驱动电力。因此这种快艇都以电力命名，再加上一个数字。比如“电力二号”，就刚刚在卡塔罗河口接到命令。

大夫命令既出，只等行动行机。同时，他通知博斯克特和莫狄夫，最近有任务。

两位朋友终于等到机会表明忠心，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们喜笑颜开，迎接新任务，只有一片乌云在他们的笑脸上投下阴影。

博斯克特要留在拉居兹，监视斯特拉顿街的那所公馆和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而莫狄夫则要跟随大夫到卡塔罗去。这次他们要分手了——两个患难伙伴多年以来形影不离，现在第一次要分手了！所以，一想到博斯克特将不在自己身旁，莫狄夫就烦躁不安起来。

“别着急，我的莫狄夫，别着急！”博斯克特安慰他说：“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出戏的时间就足够了！因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名人导演的一出名戏，我们俩都要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呢！……相信我吧！你可别抱怨自己的角色不够好哟！”

“是这样吗？”

“我敢肯定！噢！可不是爱情戏！别看你是个多情的傻大个儿，这个角色你可演不了！也不是演奸贼，你的脸太胖，演不像！……不过，你可以演个英雄豪杰，结尾的时候跑出来惩恶扬善！”

“就像我们以前在表演棚里干的那样吗？”

“一点不差！对！我看你现在已经进入角色了，我的莫狄夫！到时候你就出现在奸贼面前，张开大手，把他们抓个正着，戏就结束了！……要是你动作麻利，演得精彩，还会额外招来多少喝彩，赚到多少钱哩！”

“对，肯定是这样，”大力士回答道：“可我们现下还得分手啊！”

“噢！只不过几天嘛！只是你得答应我，在咱俩分手的这几天，可不能把你的身体拖垮了！你得每天吃上六顿，养得胖胖的！我的莫狄夫！现在你就拥抱我吧，最好只是像演戏一样，做做样子，要不然你会把我憋坏的！……哎，见鬼！人生在世，就得习惯演喜剧嘛！……再拥抱我一下，别忘了你的小矮个儿博斯克特，我也不会忘记我的大个子莫狄夫！”

这，就是两位朋友彼此分离时，相互告别的动人情景。果然，莫狄夫一人待在船上，心里便憋得发慌。当天，他的伙伴受大夫之令到了拉居兹，其任务是跟踪皮埃尔•巴托里，监视多龙塔公馆，打探一切情况。

在博斯克特被派驻到斯特拉顿大街的漫长时间里，他本来会遇上那个与他负有同样使命的外国女人；而且，如果那个摩洛哥女人在发出电报后，没有离开拉居兹，跑到约定地点去与萨卡尼接头的话，他们俩肯定已经碰上了。现在她一走，就没什么能碍住博斯克特的手脚了，他必能凭着自己的聪明伶俐完全这一秘密使命。

当然，皮埃尔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居然在这么近的地方监视他，更猜不到博斯克特会代替那个女探子来将他的一切行动尽收眼底。在同大夫谈话和交心以后，皮埃尔更是充满了信心。现在为什么还要对母亲隐瞒他在“莎娃蕾娜”号上同大夫谈话的情况呢？难道她不是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了吗？难道她看不出，儿子身上已经有了新的变化，他的忧烦和失意已被希望和幸福一扫而光了吗？

皮埃尔向母亲承认了一切。他告诉她他所爱的姑娘是谁，他是怎样为了她而拒绝离开拉居兹。他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大不了的！安泰基特大夫不是告诉他要抱有希望吗？

“这就是你一直饱受折磨的原因，我的孩子！”巴托里夫人说：“愿上帝保佑你，赐给你至今还未曾得到过的幸福吧！”

巴托里夫人隐居在玛丽内拉胡同自己的房子里，很少出门。她是虔诚的匈牙利天主教徒，从事严格的宗教活动。只有在跟老仆一起去教堂做弥撒时，才出去一下。救世主教堂属于方济各会修道院，几乎就在斯特拉顿大街的街口上。她从未听说过多龙塔一家的事，当她去教堂路过多龙塔公馆前时，也从未抬头看过一眼，所以她并不认识特里埃斯特老银行家的女儿。

皮埃尔给母亲描绘了姑娘的内心和外貌，告诉她他第一次在何处见到这姑娘，又如何打消疑虑，知道两人相互倾慕。他满腔热情，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了母亲听。从儿子温柔、热烈的心中看到这种激情，巴托里夫人并不惊讶。

但是，当皮埃尔告诉她多龙塔家的家境，当她得知这姑娘将是拉居兹城最富有的一位继承人时，她无法掩饰住自己的忧虑。银行家会同意把自己的独生女儿许配给一个没有财产、甚至前途渺茫的青年吗？

皮埃尔觉得没有必要在意多龙塔至今对他所持的冷淡和傲慢态度，他只是兴奋地重复着大夫的话。大夫一再向他肯定，说他能够而且必须信任他父亲的朋友，说他对自己怀有父爱一般的激情——巴托里夫人对此毫不怀疑，因为她早已知道大夫想帮助她和她儿子！最终，就像她儿子，以及觉得应该表明自己意见的鲍里克一样，她开始生出希望来。玛丽内拉胡同这所简朴的房子里有了一丝幸福的气息。

事后的一个星期天，在方济各会修道院的教堂里，皮埃尔又感受到了重见萨娃•多龙塔的快乐。当萨娃看见皮埃尔容光焕发时，这位总是面带愁容的姑娘顿时变得欢快起来。两人眉目传情，心心相印。萨娃回到公馆，深受感染，她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年轻小伙那张洋溢着幸福神采的面容。

皮埃尔没有再去见大夫，他期待着被再度邀请，重访游艇。但几天过去了，却没有收到邀请信。

他想：“大夫肯定想先作了解！……他可能会亲自或者派人到拉居兹来，了解多龙塔家的情况！……或许他还想认识一下萨娃！……很可能他已经见到了萨娃的父亲，并探听到了他对此事的意见！……总之，只要他写一行字，哪怕只是一个字——特别是这个字：‘来！’我就会喜出望外。”

这个“来”字却没有来。这回，巴托里夫人费了好大劲儿，才使心烦意乱的儿子安静下来。皮埃尔失望极了。尽管他母亲心中已惴惴不安，但却轮到她给他鼓劲，叫他不要失去希望了。大夫不会不知道，玛丽内拉胡同这所房子的大门是为他敞开的，即使他不关心皮埃尔的这门亲事，但他已经对这个家庭多次关怀了，难道这还不足以使他再次来访吗？

皮埃尔度日如年。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必须不顾一切去见安泰基特大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他直奔格拉沃萨。一旦登上游艇，即使是去得为时过早，大夫也会理解他的烦躁，谅解他的冒失。

六月七日早上八点，皮埃尔一声不吭就离开了家。他出了拉居兹，便快步直奔格拉沃萨而去。要不是博斯克特身手敏捷，实在难于跟上他。皮埃尔到了码头，便朝上次来时停泊“莎娃蕾娜”号的地方望去，不由得呆住了。

“莎娃蕾娜”号不见了。

皮埃尔极目四望，想找找看它是否换了地方……没有找到。

一个水手在码头散步，皮埃尔忙问他，安泰基特大夫的游艇到哪儿去了。

水手回答说，“莎娃蕾娜”号头天晚上就拔锚启航了。正如当初人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一样，如今也不知道它驶向哪里去了。

游艇走了！安泰基特大夫神秘地到来，又神秘地消失了！

皮埃尔又踏上了回拉居兹的路。这一次，他失望透了。

当然，如果有人不慎走漏了消息，让年轻人得知游艇往卡塔罗去了，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追过去。其实迫过去也无济于事，“莎娃蕾娜”号停在河口，并不进港。大夫在莫狄夫陪同下，乘一条小船上了岸。之后，游艇立即出海，不知驶向哪里去了。

在欧洲，也许在整个旧大陆，再没有一个地方比卡塔罗河口的山势和水文更奇特了。

卡塔罗2并不像人们想象的一样是条江河，它是座城市，是地区首府，也是主教府所在地。至于河口，包括六个港湾，一个接一个，内中有狭窄的河道相连，只需六个小时就可通过。这些小湖泊如珍珠一般散落在海岸山岸之间，最后一个，位于诺里山脚下，是奥地利帝国的边境。一出边境，就是土耳其帝国了。

2现属南斯拉夫达尔马提亚地区。

一番快速航行后，大夫在河口下了船。一条电动小艇早已等候在此，要把大夫送到最里面的那个港湾。绕过奥斯特罗海角，经过卡斯代尔一尼奥沃山前，穿行在城市和教堂的一片景色中，然后又从斯托里沃和著名的朝拜圣地白拉斯托山以及达尔马提亚人、土耳其人、阿尔巴尼亚人聚居的黎萨诺前经过，小艇穿过一个又一个小湖，便来到了这最后一个环形港湾。卡塔罗城就建在港湾深处。

“电力二号”停泊在离城几链3远的地方。在这美丽的六月之夜，海面上一片昏暗，万籁俱寂，没有一丝涟漪。

3链：旧时计量航海距离的单位，一链约合二百米。

大夫不想住在船上。也许是为了以后执行计划的需要，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小艇的主人。因此，他和莫狄夫一起在卡塔罗上了岸，想到城里找个旅馆住下。

送他们来的小艇在黑暗中消失，驶进港口右侧的一个小湾深处隐蔽起来。在卡塔罗，大夫犹如藏匿在世上最黑暗的角落一样不为人所知。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达尔马提亚地区的这个富足县的南斯拉夫人当中，几乎是不会被认出来的。从海湾望去，卡塔罗城仿佛坐落在诺里山深凹的底部，前面临海，海边呈锐角形的海岸上建有几排住房。极目远望，这锐角一直延伸到山凹里边，那里林深树密，从远到近一片翠绿，真让人赏心悦目。港湾里，各种邮船——大都是洛伊德公司的轮船，以及亚得里亚海的大型海轮驶来停泊。

一到晚上，大夫就忙着找住处。莫狄夫一直跟着他，也不问问刚才是在什么地方下的船。管他是在达尔马提亚还是在中国呢，这对他都无关紧要。他像一条忠心的猎狗，主人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只不过是大夫随时备用的工具，一台会说话的旋床或钻床。

两人越过码头上梅花形的树丛和经过加固的卡塔罗城墙，然后走进了狭窄上行的，聚居着四五千人的街道。这已是关城门的时候了——城市通常只开到晚上八点，只有大客轮抵港的日子例外。

大夫马上就发现，城中已很难找到一家旅店了，因此必须打听到一个愿意出租套房的房东——卡塔罗的房东喜欢干这种能赚钱的事。

房东和房子都找到了。在一条相当整洁的小巷里，有幢房子的底楼颇为宽敞，足够大夫和同伴住下。他们立即搬了进去。事先商定，房东包下莫狄夫的饭食。一见莫狄夫食量惊人，房东便漫天要价，结账时双方皆大欢喜。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则更愿意在外用膳。

次日，大夫打发莫狄夫随心所欲，自由行动，自己则漫步走到邮局，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或电报。他事先已约定。信件和电报上只注明自己姓名的开头字母。结果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出城到周围逛了逛。他很快就找到一家还算过得去的饭店。卡塔罗城里的奥地利军官和职员们常来这里聚餐、闲谈，他们觉得自己在这个苦地方若不是坐牢，起码也是充军流放。

现在大夫只等行动时机了。以下就是他的计划。

他拿定主意，要把皮埃尔掳走。可游艇在拉古兹期间难于下手。在格拉沃萨，人人都认识年轻的工程师，而“莎娃蕾娜”号及其船主又一直处于众目睽睽之下，所以即便行动顺利，也会很快走漏消息。加之游艇只不过是艘帆船，一旦港内有火轮追来，马上就会被追上。

在卡塔罗就不同了，在此掳走皮埃尔条件极为有利。大夫可以毫不费力就把皮埃尔引到这里来，他只需写封信给皮埃尔寄去，后者便会立即赶来。在这里，无人认识大夫和皮埃尔，只要他一上船，“电力号”就启锚出海，那时他就会知晓多龙塔的过去，萨娃的形象就会被其对父亲的怀念所抹去。

行动计划就是这样简单——离大夫确定的最后日期只有两三天时间了——那时计划将会完成，皮埃尔和萨娃将会永远分离。

次日，六月九号，博斯克特来信一封。信中说多龙塔公馆方面没有任何新情况。至于皮埃尔，游艇启航后不到十二小时，他就到格拉沃萨来找大夫，自那天起就再也没见到他。

但皮埃尔不可能已经离开了拉居兹，所以他一定还待在家里。博斯克特猜想，“莎娃蕾娜”号离港一事使得年轻的工程师改变了自己往常的习惯，尤其是那天回家后，他一定心灰意冷，绝望已极，所以便闭门不出了。他猜想得完全正确。

大夫决定次日就开始行动，便给皮埃尔修书一封——请他立即动身，前往卡塔罗来见大夫。

突然发生的一起意外改变了整个计划，大夫由于偶然的原因，才最终达到了目的。

晚上将近八点，在卡塔罗码头，大夫听说撒克逊尼亚号大客轮进港了。这艘客轮来自布林的西港。它在那儿停船上客，然后出发，途经卡塔罗、拉居兹、扎拉和亚得里亚沿海的其他奥地利港口，终点港口是特里埃斯特。

大夫站在供旅客上下船的栈桥边观望，在落日的余晖下，他的视线突然落到一个游客身上，有人正为此人运送行李上岸。

“他！……在这儿！……在卡塔罗！”

大夫若不是竭力克制，压制住这两眼冒火的愤怒，这些字眼一定已经脱口而出了。

此人就是萨卡尼。从他在扎特马尔伯爵家当会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年头。他早已不是故事开始时我们看到的斯里埃斯特的街头流浪汉了，起码在衣着方面是这样的。现在，他身着华丽的旅行服，外罩时髦风衣，携带着饰有铜扣的箱子，这说明这位的黎波里的老掮客已习惯于舒适阔绰的生活。

十五年来，由于和银行家平分了桑道夫伯爵一半的巨额财产，萨卡尼一直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还剩多少财产？恐怕连他最好的朋友也说不出来。总之，他面带愁容，神情不安。但他惯于心计，所以要弄清他的心事也并非易事。

“他从哪儿来？……他要到哪儿去？”大夫紧盯着他，不住地问自己。

萨卡尼从何处来，这只消问问撒克逊尼亚号的事务长就能知道，这个旅客是在布林的西港上的船。可他是从意大利北方来的，还是从南方来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实际上是他是从锡拉库扎港而来。当他接到摩洛哥女人的电报，就立即从西西里岛动身到卡塔罗来。

事实上，卡塔罗就是事先商定的接头地点。那女人觉得在拉居兹已完成了使命，便来到卡塔罗，静等萨卡尼。

那女人站在码头等着客轮到来。大夫发现了她，他见萨卡尼向她走去，甚至还听到那女人用阿拉伯语对萨卡尼说：

“是时候了！”

萨卡尼点头称是。然后，他看着搬运工把他的行李寄存到海关，便带着摩洛哥女人往右拐，并不进城门，却绕着城墙走了。

大夫踟蹰片刻。萨卡尼会不会从他眼皮底下溜掉？是不是该盯着他？

大夫一转身，见莫狄夫闲着没事，像看热闹似地观望着撒克逊尼亚号的乘客上上下下。他打了个手势，大力士马上跑了过来。

“莫狄夫，”大夫指着远去的萨卡尼问：“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是的。”

“如果我叫你抓住他，你能下手吗？”

“是的。”

“他要是反抗，你就制服他，别让他跑掉。”

“是的。”

“记住，我要活口！”

“是的。”

莫狄夫话不成句，但却说得清清楚楚。大夫可以信得过他。他只要接到命令，就会立即行动。

至于那个摩洛哥女人，只消把她捆起来，堵上嘴，扔到一边就行了。等把萨卡尼弄上“电力号”，她即便叫喊起来也无济于事了。

天色昏沉沉的，虽不是一片漆黑，却对执行计划非常有利。

萨卡尼和那女人一直顺着墙根走，并不知身后有人跟踪。他们还没有开口，显然是想找个安全地方再好好谈谈。他们一直走到南城门近旁。城门面向一条直通奥地利边境山区的大道。

城门前是门的内哥罗人的一个著名市场，他们在此搞黑市交易，只有少数的人解除武装后才能获准进城。每周逢双日，这些涅古和塞蒂涅的山里人要走上五六个小时，带上些鸡蛋、土豆、家禽、甚至大捆的木柴到这儿来出售。

这天正好是星期二，有几群人因为成交太晚，就睡在市场上。他们共有三十多人，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在聊天、争执，有的已躺下睡觉，还有些人像阿尔巴尼亚人那样用木杆穿起一只小绵羊，架在炭火上烘烤。

萨卡尼和女伴躲到这里来，好像早就熟悉这个地方。确实，他们可以在此随意交谈，甚至可以在此过夜，用不着去寻找没有把握的住处。自从那女人来到卡塔罗后，还从未操心过要去寻找另外的住处哩。

大夫和莫狄夫一前一后走进了这黑漆漆的市场。市场深处只有几处火堆在噼啪作响，却不见火焰，也没有光亮。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抓住萨卡尼，只好等天亮前他离开时再动手了。大夫觉得很遗憾，刚才，从港口到南城门的途中怎么就没有下手呢？可现在已为时过晚，只有等出现新机会再说了。

不管怎样，小艇就停泊在离市场不到二百米远的岩石后，而且前面不远处，约有二链之遥的地方，朦胧中可以看见“电力号”快艇泊在那里，船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以示停泊位置。

萨卡尼和摩洛哥女人已躲进了一个黑暗角落，紧靠着一群熟睡的山里人。如果不是大夫身披风衣，混进人群尚未引起任何注意的话，萨卡尼同女伴的谈话是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莫狄夫尽量隐蔽住自己，保持适当距离，以便得到信号，就马上动手。

萨卡尼和女伴以为此处没人能听懂他们说的阿拉伯话。但他们失算了，因为大夫在这里。他熟悉东方和非洲的各种方言，能一字不漏地听懂他们的谈话。

“你在锡拉库扎收到了我的电报吗？”摩洛哥女人问。

“收到了，娜米尔，”萨卡尼答道：“所以我第二天就跟齐罗纳一块儿来了。”

“齐罗纳在哪儿？”

“他在卡塔罗市郊，忙着组织新帮呢。”

“你得明天就赶到拉居兹去，萨卡尼，你一定要见到莎娜•多龙塔！”

“我明天就得去？就得见到她？你有没有弄错呵，娜米尔！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是时候了！那银行家的女儿……”

“银行家的女儿！”萨卡尼怪腔怪腔地学了一声，大夫不禁一颤。

“是啊！……是他女儿！”娜米尔答道。

“怎么啦？”萨卡尼嘲讽道：“未经我允许，她就擅自谈情说爱了？”

“这准会叫你大吃一惊，萨卡尼！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可要是我告诉你是谁想娶莎娜•多龙塔的话，你就更不敢相信了！”

“大概是位破落的绅士，想凭岳父的百万家产东山再起吧！”

“一点不错，”娜米尔接着说：“是个出身高贵、家境贫寒的年轻人……”

“这个放肆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皮埃尔•巴托里！”

“皮埃尔•巴托里！”萨卡尼一声惊呼：“是皮埃尔•巴托里想娶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

“冷静点儿，萨卡尼！”娜米尔让同伴镇定下来，又说：“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跟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相爱，这对我不再是秘密了，可没准儿西拉斯•多龙塔还不知道吧？”

“他！……会不知道？……”萨卡尼问。

“是啊，再说了，他肯定绝不会同意的……”

“这个我可拿不准！”萨卡尼回答道：“多龙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是十五年来，他改变了想法，哪怕只是为了让良心得到安宁，他也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幸好还有我在，随时准备搅乱他的把戏。明天我就去拉居兹！”

“好极了！”娜米尔觉得自己的话对萨卡尼产生了影响，不由得高兴地回应道。

“多龙塔的女儿只能嫁给我，不能嫁给别人！你听见了没有，娜米尔？我还要靠她重新发迹呢！”

该听到的，大夫都听到了。至于那外国女人和萨卡尼还会讲些什么，对大夫已无关紧要了。

一个恶棍跑来向另一个恶棍攀亲，还要逼他答应这门亲事，这是上帝将正义介入了人间。从此不用为皮埃尔担忧了，这个情敌会把他一脚踢开。既然如此，就用不着要皮埃尔来卡塔罗了，更用不着抓走这个想成为多龙塔女婿的人了。

“让这些坏蛋去攀亲结党，变成一家子吧！”大夫想道：“以后的事，咱们走着瞧！”

然后，他给紧随其后的莫狄夫打了个手势，走掉了。

莫狄夫既没有问大夫为什么当初想抓住这个撒克逊尼亚号的乘客，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却放弃不抓了。

次日，六月十日晚将近八点半钟，拉居兹市。斯特拉顿大街多龙塔公馆大厅的门打开了，一个仆人高声报道：

“萨卡尼先生到！”

第七章

西拉斯•多龙塔离开特里埃斯特，迁居到拉居兹这所富丽堂皇的公馆里，已有十五年了。他原籍是达尔马提亚人，所以想在退休后返回故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两个奸细严守秘密，告密的赏金如数到手。至此，一笔巨资落进了银行家和的黎波里老掮客的腰包。

当年，两位死因在毕西诺城堡就义，桑道夫伯爵也在逃跑途中葬身于亚得里亚海的滚滚波涛中。死刑一旦判决，他们的财产也被瓜分一空。扎特马尔的房屋和一小片土地荡然无存——甚至连其老仆的生计都无法维持；埃蒂安•巴托里家中更是一贫如洗，因为他没有任何财产，只靠授课为生；但桑道夫伯爵却有一笔为数可观的巨额财富：阿特纳克城堡及其富饶的属地，邻近的矿山和北喀尔巴阡山阴坡的森林。这些财产被分作两部分：一半没收充公，用来奖赏告密者；另一部分作为托管财产，待伯爵的继承人年满十八岁后再将这笔遗产归还给她。如果这个孩子在十八岁以前夭折，这笔财产就收归国有。

然而，两个告密者所得的赏金就高达一百五十万弗罗林（约合三百多万法郎），这笔财产供他们任意挥霍。

两人同谋钱一到手，马上就想各奔东西。萨卡尼不想同多龙塔待在一起，后者也不想同他的老掮客再有任何联系。于是萨卡尼带着齐罗纳离开了斯特拉斯特。齐罗纳时运不济时从未嫌弃过萨卡尼，现在萨卡尼财运高照，他当然要紧紧跟定，寸步不离了。两人一去再无任何音讯。他们到哪里去了？肯定是到欧洲的某个大城市去了。到了那儿，只要他们有钱，就没人会过问他们的来历；只要他们挥金如土，就没人会怀疑这财产的来源。这下好了，以前在特里埃斯特，就只有多龙塔认识他们，现在就再没有人会提起这两位冒险家了。

他们走后，银行家松了口气。他以为再也不必担心萨卡尼对自己威胁要挟，担心他永无休止的纠缠了。可是，就算萨卡尼发了财，也不能指望这种挥金如土的家伙不故伎重演，一旦他将这笔横财挥霍一空，难道他不会厚颜无耻地回头来找当年的同党吗？

半年后，多龙塔濒于倒闭的银行又恢复了原样。他清理完业务，就离开了特里埃斯特，迁居到拉居兹。尽管只有总督一个人知道他在告发这次未遂起义中所扮演的角色，尽管他并不怕总督说漏嘴，泄露了案情，可这对于一个不愿丧失任何体面，且想在其所到之处凭其财富过上阔绰日子的人来说，还待在原地真叫他够受！

或许他之所以决定离开特里特斯特，还有一种特殊的原因——一种当时只有多龙塔夫妇知晓，后来却泄漏了出去的原因。这一原因甚至有一次使多龙塔与那位娜米尔搭上了关系，而这个女人和萨卡尼的关系却是众所周知的。

银行家选择了到拉居兹来定居。他小时候父母双亡，举目无亲，便离开了此地，人们早已淡忘了他。四十年后他重别故土时，完全已是个异乡人了。

拉居兹的上流社会盛情欢迎这位衣锦荣归的富豪。他们只知道他在特里埃斯特声名显赫。银行家在城内最具贵族气派的大街上找到一家公馆。他住宅豪华，开销庞杂，并把仆从全都换成了当地人。他又是请客，又是作客，交际广泛。既然人们不知其底细，难道他不可以成为这个显贵阶层的特权人物吗？

的确，西拉斯•多龙塔实在是个不知悔改的人。他只是担心有朝一日他那可恶的告密行径会被揭露，除此以外，好像再没有什么事可以扰乱他的生活了。

然而，多龙塔夫人总是出现在他面前，像无声而猛烈的斥责。

这位不幸的女人纯洁、正直，她洞悉了那桩置三位爱国者于死地的罪恶勾当。早在银行濒于倒闭时，她丈夫一句话说漏了嘴，说有望得到桑道夫伯爵的一份财产来振兴银行的业务，后来他领赏时又不得不求夫人签字，这一切都说明他参与了告发特里埃斯特起义的阴谋。

多龙塔夫人由此便对丈夫深恶痛绝——因为她是匈牙利人，这种感情就更为强烈。但人们都说她是个精神颓丧的女人。在经受这次打击之后，她更是一蹶不振。从此，不管是在特里埃斯特还是在拉居兹，只要一有可能，她便尽可能离群索居。当然，迫于丈夫的威逼，她也出席斯特拉顿公馆的宴会。但一扮演完上流社会贵妇的角色，她便缩回卧室去了。她把自己全部的感情都倾注到女儿身上，竭心尽力，教育女儿，试图忘掉自己的丈夫。可要忘掉参与了告密的丈夫，又谈何容易啊！

他们在拉居兹住了两年后，又出了件事，把情况变得更复杂了。这件事给银行家带来了新的烦恼，也给多龙塔夫人带来了新的痛苦。

巴托里夫人带着儿子和老仆鲍立克，也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拉居兹来了。他们在此有几家亲戚。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并不认得多龙塔，甚至从来也不知道银行家和桑道夫伯爵间有什么关系。至于这家伙参与了暗害三位匈牙利贵族的阴谋一事，既然她丈夫牺牲前没有说出是哪些个恶棍把他们出卖给奥地利警方的，她又怎么会得知详情呢？

巴托里夫人不认识特里埃斯特的银行家，可这位却认识她。和她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好几次在街上与她擦肩而过，看见她家境贫寒，为养育儿子而终日操劳，这些都让多龙塔觉得不自在。如果在多龙塔考虑搬家前，巴托里夫人就已经住在拉居兹，那多龙塔也许就会放弃搬来此地的计划。可当她搬到玛丽内拉胡同这所陋屋时，多龙塔早已买下了公馆，家人业已安置妥当，他的社会地位也已为人们所接受和承认，他已不想再去找第三套住所了。

“什么都是可以习惯的！”他想。

他决定对这一证明他叛卖活动的证据视而不见。似乎这样一来，他就是清白无辜的了。

但这毕竟使银行家感到心烦意乱，也成了多龙塔夫人永无休止的痛苦和悔恨的根源。她曾多次悄悄地接济这位仅靠劳动为生的寡妇，但被拒绝了，正如同巴托里夫人多次拒绝陌生朋友的资助一样，这位刚强的夫人不要求、也绝不接受任何资助。

又有一件意料之外、也许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把情况变得更为不可思议，甚至是可怕的了。

一八六七年年底，多龙塔夫人随丈夫迁居到拉居兹。夫人对年仅两岁半的女儿疼爱有加，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寄托在她身上。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莎娃已快满十七岁了。她长得妩媚动人，与其说像达尔马提亚人，倒更不如说像匈牙利人。她的头发又黑又厚，高高的前额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一看手相便知道她是个有“头脑”的人。她嘴唇较好，面色红润，中上身材，体态轻盈——如此动人的风采，怎能不引人注目呢？

但是，这姑娘最为动人、使人过目难忘之处是，她那沉思的面容，仿佛总是在追忆一些早已忘却的往事，她那难以言状的动人神态却又引人悲从中来。那些时常出入她父亲的沙龙，或偶尔在街上与之相遇的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敢对她妄加评论。

据说莎娃是一笔巨产的继承人，而且这财产将会全部归她所有，所以有很多人来追求她。尽管有好些富豪子弟登门求婚，莎娃在征求了母亲意见后都不加说明一口回绝了。多龙塔对女儿的婚事既不过问，也不催促。大概多龙塔所要的女婿——与其说是为莎娃着想，倒不如说为他自己着想——还未出现哩。

我们在对莎娃作了一番描绘之后，还应说明，莎娃生性就敬慕爱国主义的美德和英雄壮举。这并不是由于她关心政治，而是只要一谈及为祖国牺牲，和祖国近代史上人们能引以为豪的英雄人物，她就会深受打动。这种感情不是来自她出身的家庭，可以肯定不是，更不是来自于西拉斯•多龙塔——因为姑娘高尚慷慨，这种感情是她内心世界的自然流露。

这，难道不就是同大家所猜测到的那样，是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多龙塔相互同情和接近的原因吗？

正是如此！似乎是天意要同银行家作对，让两个青年相亲相爱。莎娃十二岁的一天，有人当着她的面指着皮埃尔说：

“他父亲就是为匈牙利牺牲的！”

这句话永远也不会从她记忆中抹去。

尔后两人渐渐长大，莎娃在皮埃尔注意到她之前就想着皮埃尔了！她看到皮埃尔如此严肃，如此深沉！他人虽贫穷，却发愤刻苦，立志要配得上父亲的姓氏。她知道他的全部历史。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知道皮埃尔如何对莎娃一见钟情，疯狂爱上了她。姑娘的性格使皮埃尔对其抱有好感，甚至当姑娘还未发现自己情窦初开时，小伙子已深深地爱上了她。后来，他们终于相爱了。

有关莎娃•多龙塔自身的情况都已介绍了，下面我们再来了解一下她在家里的处境。

莎娃对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父亲不疼爱女儿，女儿对他也没有感情。父亲一味冷淡，女儿见了他也躲得远远的，俩人什么都合不来。莎娃把对多龙塔的尊重看作是女儿对父亲应尽的本分，仅此而已。而且，多龙塔让女儿自由行事，对她的爱好不加干涉，对她的慈善之举不加限制，因为他生性爱虚荣，对女儿的这种美德尚能接受。总之，多龙塔对女儿毫不关心，丽莎娃对他也日见反感，甚至心生厌恶。

莎娃对多龙塔夫人的感情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夫人受制于丈夫，不为丈夫所尊重，但她心地善良，一生清白，待人诚恳，自尊自爱，这点她比丈夫强上千倍。夫人喜爱莎娃，并且早已从姑娘矜持的举止中发现她品貌出众，为人正直，性格刚强。夫人深爱莎娃，并奇特地感觉到这份爱意中的钦佩和尊敬，还夹杂着一种惧怕的心理。同样，莎娃热爱夫人。看得出，即使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她们也会相依为命的。

毫不奇怪，多龙塔夫人首先猜出了莎娃的心事。姑娘经常在母亲面前谈起皮埃尔和他的家庭，并未留意到这个名字让母亲倍感痛苦。所以当夫人发现萨娃爱上了这个小伙时，她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这真是天意啊！”

我们可以猜测到夫人此话的含义，然而我们却不知道，夫人在想，莎娃爱上了皮埃尔，多么像是要弥补给巴托里一家造成的伤害啊！

虔诚的多龙塔夫人相信这是上帝的旨意，认为应当说服丈夫，让两家结亲。她未向莎娃透露，就决定先试探一下丈夫，看看他怎么想。

多龙塔夫人刚一开口，丈夫便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当心点，夫人！……要是再敢向我提起此事，您就会后悔的！”

夫人的努力失败了，她在丈夫的威胁声中回到了卧室。

就这样，西拉斯•多龙塔所说的厄运不仅驱使巴托里一家来到这座城市，而且使莎娃和皮埃尔相识、相近、相爱起来。

大家禁不住会问，银行家为什么要大发雷霆呢？他对莎娃的前途是不是另有打算？莎娃和皮埃尔相爱是不是让他不满意呢？是啊，要是有朝一日他的阴谋败露，如果他能事先弥补一下过失，岂不是更好吗？皮埃尔•巴托里真要是成了莎娃•多龙塔的丈夫，到那时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巴托里夫人又能怎么样呢？显然冤家对头结成儿女亲家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对新婚夫妇尤其是这样。至于西拉斯•多龙塔，他本该稍感宽慰才是！但还有个萨卡尼呀！他现在虽是杳无音信，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更何况，银行家和同谋可能还有话在先哩。一旦萨卡尼将财产挥霍一空，他不回来要求多龙塔履行前言，那才怪哩！

的黎波里塔尼亚的老掮客去向不明，多龙塔深感忧虑。自从特里埃斯特那件事以来，他们已分手十五年了，至今没有萨卡尼的消息。尽管多龙塔知道，萨卡尼通过齐罗纳在西西里岛上有些关系，但派人去查寻后，却毫无结果。可萨卡尼是随时会露面的呀！银行家忧心忡忡，心神不定。如果他得知萨卡尼已经一命归天，定会非常高兴，而且只有到了那时，他才会重新考虑和巴托里家的亲事。可是不管怎样，目前不应抱有这种想法。

自从那次妻子来谈起皮埃尔之后，多龙塔就再没有提起过他，也没有向妻子解释他发火的原因。他采取措施，对莎娃严加看管，甚至派人去监视他。对于那位年轻的工程师，他决定对其要态度傲慢，倘若与其在路上相遇，便掉过头去，不予理睬，不让他抱有任何希望。这样一来，最终会使皮埃尔明白，他所作的任何努力都是白费劲！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六月十日晚，厚颜无耻的萨卡尼出现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要仆人通报他的姓名。他是当天早晨在娜米尔陪同下乘火车从卡罗塔赶到拉居兹的。他先在城中的一家大旅馆要了间房，装扮得衣冠楚楚，然后一刻也不肯耽搁，就来到了昔日的同谋家里。

西拉斯•多龙塔接待了他，并下令不得有人前来打扰。他是怎样接待萨卡尼的来访的？他是否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未曾流露出什么来？俩人是否开始和解了？萨卡尼是否还是蛮横无理，飞扬跋扈，一如其从前？他是否提醒银行家曾许下的诺言，以及两人间长期的默契？最后，他们是否还谈起了过去、现在和将来？这些都无从得知，因为他们谈话时根本没有人插进来过。

但结果马上就出来了。

二十四小时后，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了全城，人们议论纷纷，说萨卡尼——一位的黎波里塔里亚的富翁，就要跟莎娃•多龙塔小姐成婚了。

显然，银行家屈从于萨卡尼的威胁了，因为这个人只要说句话，就会把他葬送掉。所以无论是妻子的哀告，还是莎娃作出的吓人举止，都不能打动多龙塔，他决定，莎娃的终身大事要由他来一手安排。

萨卡尼之所以要结这门亲，原因只有一个，他现在破产了。他分得的那份财产，也就是曾使多龙塔重振银行业务那样的一笔巨款，只十五年工夫，便被这位冒险家挥霍殆尽了。离开特里埃斯特后，萨卡尼跑遍了整个欧洲，他纸醉金迷，一掷千金，在巴黎、伦敦、柏林、维也纳各处的旅馆里尽情享乐。最后，在赌风盛行的瑞士和西班牙的城市中，在紧挨法国边境的摩洛哥公国的赌桌上输了个精光，终于破产了。

不用说，这些年间，齐罗纳始终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当他们口袋里只剩下几千弗罗林时，又回到了齐罗纳念念不忘的故乡——西西里岛东部。他们在那里等待时机，以便重新跟多龙塔接上头。因为，只要娶了莎娃——富翁多龙塔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要想重新发迹岂非易如反掌？更何况多龙塔无法拒绝萨卡尼的求婚呢！

事实上，多龙塔根本不可能拒绝求婚，甚至没说半个不字。也许在二人寻求解决办法的过程中，还有个不知名的女人在暗中周旋呢！

但是，莎娃却要父亲解释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安排她的终身大事？

“这门亲事事关我的荣誉，一定得办！”西拉斯•多龙塔这样回答道，他终于讲出了真情！

当莎娃把这个回答转告给母亲时，多龙塔夫人几乎昏倒在她女儿怀里，她流下了绝望的眼泪。

婚礼定于七月六日举行。

在这三周内，皮埃尔•巴托里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他坐卧不宁，心烦意乱，眼看着心上人被抢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使他气得发疯，他时而把自己紧关在家里，时而又逃出这该死的城市，巴托里夫人因此担惊受怕，唯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她能拿什么话来安慰儿子呢？这门亲事未定之前，尽管皮埃尔遭到莎娃父亲的冷遇，但毕竟还留有一线希望。但莎娃要是结了婚，岂不是又设下了一道深渊——这次，是无法逾越的深渊！安泰基特大夫虽有承诺在先，但还是弃皮埃尔于不顾了！皮埃尔转念又想，那个爱他的姑娘性格倔强，怎么会同意和萨卡尼结婚呢？莫非斯特拉顿公馆里藏着什么秘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唉！要是皮埃尔当初离开了拉居兹，接受了外地提供的职位，远远地离开了莎娃，那该有多好！现在他们却把她许配给这个异乡人萨卡尼！

“不！”他反复念叨着：“这不可能！……我是爱她的呀！”

曾一度被幸福的光亮所照射的这幢房子，如今又笼罩着一片绝望的气氛！

博斯克特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先获悉城里发生的事。他一听到莎娃将和萨卡尼结婚的消息，便往卡塔罗发了封信。发现年轻的工程师被这消息弄得悲伤欲绝，他又赶快报告安泰基特大夫。

他接到的命令和答复，就是继续观察拉古兹所发生的一切，随时向大夫报告。

七月六日这个不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皮埃尔的情况也越来越糟。他母亲已无法让他稍稍安静下来。有什么办法能让多龙塔改变好事吗？仓促宣布婚事、定下婚期，不是足以说明婚事早已商妥，萨卡尼和多龙塔早就认识，而且这个“的黎波里塔里亚的富翁”对莎娃的父亲有特殊影响吗？

皮埃尔苦闷极了，整天胡思乱想。婚礼前的第八天，他给多龙塔写了封信。

这封信没有回音。

于是他又试图在街上碰到多龙塔……如果行不通。

他想到公馆里去找多龙塔……却又进不了门。至于莎娃和她母亲，现在连面都不露，更不可能到她们跟前去！

然而，皮埃尔虽然见不到莎娃和她父亲，却有好几次在斯特拉顿大街上面对面地撞见了萨卡尼。皮埃尔投以仇恨的目光，萨卡尼则报以极端的蛮横和轻蔑。于是皮埃尔想把他激怒，挑起一场决斗……可是找什么借口好呢？萨卡尼就要做莎娃的丈夫了，他可以从中大获好处，所以怎么肯在婚礼前接受决斗呢？

六天过去了，皮埃尔不顾母亲的劝阻和鲍立克的恳求，于七月四日晚上离家出走。老仆想跟着他，可他转瞬间就不见了人影。皮埃尔疯疯癫癫，漫无目的地穿过最荒寂的街巷，沿着拉居兹城墙往前走。

一个小时后，人们把他抬回巴托里夫人的住所时，他已奄奄一息，他的左肺已被匕首刺穿了。

无疑，皮埃尔绝望已极，自寻短见！

博斯克特一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就朝电报局跑去。

一个小时后，安泰基特大夫在卡塔罗得知了年轻人自杀的消息。

皮埃尔大概活不了几个小时了，巴托里夫人站在儿子眼前，我们很难形容出她的痛苦神情。但是，母亲的勇气战胜了妇人的脆弱。不管怎样，抢救儿子要紧，哭泣是以后的事。

请的医生已即刻赶到，他查看了伤者，听了听他胸部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呼吸，量了量他伤口的深度，然后开始上药包扎。他尽全力抢救，却未抱丝毫希望。

十五个小时过去了，由于失血过多，年轻人的伤势更趋恶化，他气若游丝，就快咽气了。

巴托里夫人跪倒在地，祈求上帝保佑她的儿子！

正在这时，门开了……安泰基特大夫出现了，他径直走到垂死者的床前。

巴托里夫人就要朝大夫冲过来，他却作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动。

大夫俯下身去，一言不发，细心地给皮埃尔检查。然后，他的不可抗御的目光凝视着皮埃尔，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注入这思想行将熄灭的头颅里。

突然，皮埃尔坐了起来，睁开双眼，望着大夫……然后又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巴托里夫人冲向儿子，尖叫一声，便晕倒在老鲍立克怀中。

这时，大夫合上年轻的死者的双眼，站起来，离开了房间。也许有人听到他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是一句印度传说中的格言：

“瞑目饮恨去，身亡心未死！”

第八章

皮埃尔的死讯闹得满城风雨，可是没人能猜出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更不清楚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在这出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

就在第二天，七月六日，莎娃•多龙塔将同萨卡尼举行婚礼。

由于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严加防备守口如瓶，多龙塔夫人和女儿至今还未得知皮埃尔自杀殉情的消息。

已经商定，婚礼将从简办理，所找的借口是萨卡尼家服丧期未满。这无疑不符合多龙塔家凡事铺张的习惯，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认为最好还是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办了。据说新婚夫妇只会在拉居兹待上几天，便要动身到萨卡尼的常居地的黎波里去。因此，届时只是宣读一下萨娃的继承权证书，并在婚礼后到方济各会教堂举行宗教仪式，仪式前后都不在斯特拉顿公馆设喜宴招待来宾。

这天，在斯特拉顿公馆正在进行着婚礼的最后准备工作。在斯特拉顿大街的另一侧，则有两个人一路散步，一路闲聊，他们就是博斯克特和莫狄夫。

安泰基特大夫回拉居兹时，莫狄夫也随行前来，因为在卡塔罗已经不需要他了。于是，两个朋友，拿博斯克特的话来说是“两个孪生兄弟”又见面了，简直高兴得没法说。

至于大夫，一到拉居兹，他就到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去了一趟，然后悄悄住进了普洛斯郊外的一家普通旅店，在那等待萨卡尼和莎娃的婚礼完毕，以便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第二天，大夫派出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去监视斯特拉顿大街，自己却再次去探访巴托里夫人，亲自帮忙把皮埃尔的尸首入验，然后回到了旅店。

博斯克特尽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并不妨碍他跟莫狄夫闲谈。

“我看你是发福了，莫狄夫！”他说着踮起脚尖去拍大力士的胸脯。

“是呀……还是结结实实的！”

“你真的发福了，你拥抱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可是，你跟我说起过的那出戏演得怎么样了？”莫狄夫问，他很珍惜自己的角色。

“演得不错，演得不错！……明白吗，情节还挺复杂呢！”

“复杂？”

“对！……这不是出喜剧，是悲剧，而且一开场就扣人心弦！”

博斯克特突然住了嘴。一辆轿式马车疾驰而来，停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

大门立即打开，让进马车，复又关上。博斯克特已经看出，坐在车里的是萨卡尼。

“是啊……扣人心弦，”博斯克特接着说：“可以说马上就快成功了！”

“那么，那个奸贼呢？……”莫狄夫问道，好像他对这个人物更感兴趣。

“奸贼嘛……他现在暂时得手，一出构思巧妙的戏里总是会这样写的……可别着急，等着看这戏怎么收场吧！”

“在卡塔罗的时候，”莫狄夫说：“我以为我就快要……”

“快要出场了？”

“是啊，博斯克特，是这样的！”

于是莫狄夫讲起了在卡塔罗城外集市上发生的一切，就是说他已随时准备擒拿，却没能下手抓人的事。

“好哇！就是为时过早了点！”博斯克特说，虽是“说归说”，他却不停地左顾右盼：“也许你要等到第四五幕才能出场呢，我的莫狄夫！……或许，还会等到最后一幕！……可是别担心！……你一出场，就会效果惊人……这你就放心吧！”

这时，在斯特拉顿大街上，从玛丽内拉胡同拐角处远远传来悲啼之声。

博斯克特中断谈话，朝多龙塔公馆右侧走了几步。

一队送葬队列走出玛丽内拉胡同，踏上斯特拉顿大街，朝方济各会教堂走去，他们将在那里举行葬礼。

送殡的人寥寥无几，葬礼非常简朴，丝毫不引人注目——只有几个人抬着口简陋的棺材，上面蒙着块黑布。

送殡队列缓缓前行。突然，博斯克特抓住莫狄夫的胳膊，差点叫出声来。

“你怎么啦？”莫狄夫问。

“没什么！……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他认出了想去参加儿子葬礼的巴托里夫人。

教堂并没有拒绝为一个绝望而死的人做祈祷。神父在方济各会的小教堂里等着巴托里夫人，以便把死者引向墓地。

巴托里夫人紧跟在灵柩后。她再也没有力气哭泣了，她的双眼发愣，忽而旁视，忽而直盯着那块黑布，那里，裹着她儿子的尸体。

老头鲍立克紧随她身后，那样子真让人怜悯。

博斯克特饱含眼泪。是的！这个正直的小伙子若不是有任务在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送葬行列，和巴托里家的朋友和邻人们一起，为死者送葬。

正当送殡行列要经过多龙塔公馆门前时，公馆的大门突然打开，院中的台阶下，两辆马车正待命出发。

第一辆车出了大门，正要拐弯沿斯特拉顿街往下走。

博斯克特看见，车中坐着西拉斯•多龙塔和他的妻女。

多龙塔夫人痛苦万分，心力交瘁，坐在莎娃身旁。莎娃面色惨白，甚于洁白的婚礼面纱。

萨卡尼在几个亲友陪同下，乘坐第二辆马车。

婚礼并不比葬礼豪华。两行队列，一样的凄惨——真是动人心魄！

突然，当第一辆马车出门时，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巴托里夫人站在那里，手指着莎娃，咒骂着这个姑娘！

正是莎娃发出了这声惨叫！她看见了那位身穿丧服的母亲！她明白了人们对她所隐瞒的一切！……皮埃尔死了，是被她害死的，是为她而死的，在她的婚车前走过的，就是他的送殡行列！

莎娃昏了过去。多龙塔夫人慌作一团，想把她唤醒……没有用！……她已气息奄奄了！

西拉斯•多龙塔不禁怒形于色，而萨卡尼却强作镇定。

在这种情形下，已经不可能到结婚登记处去履行手续，必须要马车赶快打道回府。院门在一片喧闹声中关上了。

莎娃被抬进自己的闺房，放在床上，依然人事不省。她母亲伏在她床前。人们急忙请来一位医生。同时，皮埃尔的送殡队列继续往方济各会教堂前进，在教堂举行了祭礼后，便往拉居兹公墓而去。

博斯克特明白，这件事是大夫未曾料到的，必须赶快向他汇报。他于是吩咐莫狄夫：

“你留在这儿，注意观察！”

然后他一阵风似地往普洛斯郊外跑去。

大夫听博斯克特匆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沉吟不语。

“我是否超越了自己的权限？”他问自己：“没有！……我是否伤害了无辜的女郎？……肯定是的！但她是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啊！”

然后，他问博斯克特：

“莫狄夫在哪儿？”

“在斯特拉顿公馆前。”

“今晚我需要你们两个。”

“几点钟。”

“九点。”

“我们在哪儿等您？”

“公墓门前！”

博斯克特立刻跑去找坚守岗位的莫狄夫了。

夜幕降临了。将近八点时分，大夫身披一件宽大斗篷，朝拉居兹走去。在城墙的左拐弯处，他穿过一个角落，来到了一个小港湾的海岸边。港湾恰如一弯新月，隐没在耸立于港口上的悬崖峭壁间。

此处满目荒凉，没有房屋，也没有船只。渔夫们害怕触礁，从不把船开进来。大夫停下来，环顾四周，吹了一声口哨。几乎就在同时，一个水手向他走来，说：

“听候您的吩咐，主人。”

“小艇在这儿吗，巴塞尔？”

“是的，在岩石后面。”

“你的手下都在吗？”

“都在。”

“那“电力”号呢？”

“再远一点，停在北边港湾外面，距这儿有三链远。”

水手用手指着远处，一个影影绰绰好似纱锭一样的东西。四周一片黑暗，没有火光根本看不清楚。

“它是什么时候从卡塔罗出发的？”大夫问。

“将近一小时前。”

“路上没被发现吧？”

“肯定没有。我们在礁石之间穿行，不会有人看见。”

“巴塞尔，告诉大家，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若有必要，整夜都在此等我。”

“是，主人！”

水手转身朝海滩边的小艇走去。此时，海边的岩石和小艇已溶为一色。

安泰基特大夫在海岸上又待了一阵。无疑他是想等夜色再暗些。他不时大步地踱来踱去，然后又停下来，交叉着两臂，不声不响，毫无动静。他两眼凝视着亚得里亚海面，像是要把心中的秘密向大海吐露。

这一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风轻拂让人感到阵阵凉意，几小时后，风声止息。几团稠密的乌云布满整个天空，西边天际的最后一道雾气也刚刚被乌云所吞噬。

“开始吧！”大夫说道。

他顺着城墙根回到城里，向公墓走去。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蹲在公墓门前的一棵大树后，等待着大夫。

这时公墓已经关门了。看门人房中最后一道光亮业已熄灭。天亮前不会再有人来。

无疑，大夫对公墓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不想从大门进去——他要在此做的事情要绝对保密。

“跟我来！”他对靠上前来的博斯克特和他的同伴说道。

三个人开始顺着墙根往前行。地形起伏，越走越高，形成了明显的坡度。

走了十分钟，大夫停下来，指着墙上塌下的一个缺口说：

“咱们进去。”

他从缺口一越而过，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也跟了进去。

里面树木繁茂，遮掩着墓地，越发阴森黑暗。大夫毫不犹豫，踏上一条小径，然后又走上通往墓地高处的一条侧道。他走过时，四下里惊飞几只夜鸟。这里，除了猫头鹰以外，在零零散散的墓碑周围和草丛中，再没有其他动物了。

很快，一行三人便在一个简朴的类似小教堂的墓前停了下来。栅栏门没有锁上。

大夫推开栅栏，然后按了按小电灯的按钮，便有光线从内射出，栅栏外却看不见光线。

“进去。”大夫对莫狄夫说。

莫狄夫走进这块小教堂似的墓地，迎面是一堵墙，上嵌三块大理石石板。中间那块石板上写着：

埃蒂安•巴托里

一八六七年

左边的石板上没有题铭，右边的这块石板上马上就要题铭了。

“把这块石板搬掉。”大夫说。

这块石板尚未嵌牢，莫狄夫轻而易举将其搬开，搁置在地。这时，墙上露出个洞，洞里放着口棺材，皮埃尔的尸体就在其中。

“把棺材拉出来。”大夫说。

尽管棺材很沉，莫狄夫还是没让博斯克特帮忙，一人将它拉出墓穴，搬到小教堂外，放到草地上。

“拿着这个东西，”大夫递给博斯克特一把螺丝刀：“把棺材盖打开。”

几分钟就干完了。

大夫用手撩开裹尸布，把头贴在遗体的胸口上，像是要听听还有没有心跳。然后他站了起来，对莫狄夫说：

“把他搬出来。”

莫狄夫从命，尽管掘墓取尸是违法的，但他和博斯克特都没说半个不字。

莫狄夫把皮埃尔的躯体放到草坪上，重新罩上裹尸布，然后大夫又将自己的斗篷盖了上去。他们盖上棺材盖，将其放回墙洞的墓穴里，再放回石板，挡住洞口。

大夫切断电源，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把他抱走。”他对莫狄夫说。

莫狄夫张开粗壮的双臂，像抱着小孩子一样将年轻人的身体抱在怀中，跟上了大夫，博斯克特断后。他们回到侧道，直奔墓地围墙的缺口处。

五分钟后，他们三人又从缺口翻过围墙，沿着城墙，往海岸而去。

他们三人互不交言，莫狄夫像部机器似的什么都不想，而博斯克特脑海里却思绪万千！

从公墓到海岸的途中，大夫和两个同伴没有碰上一个人。可当他们走到停泊着小艇的港湾附近时，却见一个海关人员在海边岩石上踱来踱去地散步。

他们并不理睬，继续放心赶路。

大夫一声口哨，叫出了藏在暗处的小艇头目。

大夫作了个手势，莫狄夫随即越过几块岩石，准备跨上小艇。

这时，那海关人员走上前来，见他们就要上艇离岸，忙问：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这些人有两样东西供你挑选，要么是二十个弗罗林，要么吃这位先生一拳，两样都兑现！”博斯克特指着莫狄夫说。

那人不作犹豫，要了二十个弗罗林。

“上船！”大夫下令。

片刻工夫，小艇便消失在夜色中。五分钟后，小艇靠上了那艘长形快艇，在岸上是根本看不见它的。

小艇被搬上了快艇甲板，然后，这艘备有无声马达的“电力”号就飞快地驶进了公海。

莫狄夫把皮埃尔搬进一个狭窄的舱室，放在一只沙发上。舱室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大夫独自一人留在皮埃尔身旁，他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嘴去亲吻皮埃尔苍白的额头。他说：

“皮埃尔，醒醒！我要你醒醒！”

转眼间，皮埃尔仿佛从死一般的昏睡中苏醒过来，睁开了双眼。

他认出了安泰基特大夫，顿时满脸厌恶的神情。

“是您！……”他喃喃道：“您把我抛弃了！”

“是我，皮埃尔！”

“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死人……跟你一样！”

“一个死人？……”

“我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三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三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三部）

第一章

米什莱1曾说过：“地中海美丽幽雅，尤为突出的是，它环境宜人，光照炽烈，天空清澈明亮……它最能锻造人，它给人的最强的耐力，它培养最坚强的民族。”

1米什莱（178-1874），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和文学家。

米什莱说得多好啊！人类是幸福的，因为大自然将卡尔佩纳岩石和阿比拉山岩劈开，造就了直布罗陀海峡2，使得传说中的大力士也相形见绌。尽管地质学家们众说纷纭，但应该承认这条海峡自古就存在。没有这条海峡，也就没有地中海，因为地中海海水的蒸发量三倍于江河给予它的供给量。如果没有大西洋通过这条海峡源源不断地为它供水，多少世纪以来，地中海就会变成一个“死海”，而不是一个优良的“活海”了。

2即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赫拉克勒斯。传说是他将卡尔佩纳和阿比拉山岩分开，形成了现在沟通大西洋和地中海的直布罗陀海峡。

在这辽阔的地中海上，有一个极为隐蔽、人所不知的地方，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隐姓埋名的住所——他在那里利用自己早已身亡的假象，化名安泰基特大夫，只等时机成熟，他就要去伸张正义。

地球上有两个地中海，一个在欧洲，一个在美洲。美洲的地中海就是墨西哥湾，它覆盖着不少于四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海面。而欧洲的地中海只有二百八十八万五千五百二十二平方公里，只有美洲地中海面积的一半多，但它的整体地貌更加变化多端，它包括了更多的海湾和海港以及更多的可以独立成海的水域，如：希腊的斯波拉提群岛，克里特岛北面的克里特海，南面的利比亚海，意大利和奥地利之间亚得里亚海，土耳其和希腊之间的爱琴海，濒临科孚岛、扎金索斯岛、克法利尼亚岛及其他岛屿的爱奥尼亚海，意大利西部的第勒尼海，利帕里群岛附近的伊奥尼亚海，凹入普罗旺斯省的利翁湾，意大利的两个利古里亚省之间的热那亚湾，还有深入非洲大陆的两个大海湾：突尼斯的加贝斯湾（亦称小锡尔特湾）以及的黎波里塔尼亚海岸的大锡尔特湾。

地中海上至今还有一些海岸未被发现，安泰基特大夫究竟选择了哪一处隐秘地点作为居所呢？这里有数以百计的大岛，数以千计的小岛，海角和海湾更是不计其数，早在两千多年前，这里就留下了人类历史的痕迹，各种不同民族、不同风俗、不同社会制度的人们在此聚居，他们中有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奥地利人、土耳其人、希腊人、阿拉伯人、埃及人、的黎波里塔尼亚人、突尼斯人、摩洛哥人，甚至在直布罗陀、马耳他和塞浦路斯还有英国人。它还为欧、亚、非三个广阔的大陆所环抱。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现已改名为安泰基特大夫——这个名字在东方国家被广泛称颂——他究竟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遥远地方作为住所，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呢？这就是皮埃尔•巴托里不久就会知晓的事。

皮埃尔刚睁开眼睛，不一刻又因极度衰弱昏死过去，人事不省，跟大夫让他在拉居兹家中死去时的情形一模一样。无疑，刚才大夫以自己巨大的意志力，引起了这个年轻人神奇的生理反应。大夫曾凭着深邃的目光和特有的感应能力3，使危在旦夕的年轻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进入睡眠状态，而没有使用镁光和金属针4。皮埃尔失血过多，十分衰弱，他生命垂危，昏睡不醒。他刚刚受到大夫意志力的感应苏醒过来，却又奄奄待毙，于是，保住他的性命便成了当务之急。这项任务相当艰巨，它需要精心的护理和精湛的医术。对此，安泰基特大夫责无旁贷。

3这可能是作者当时臆想出的一种治疗方法，是否有科学依据，还有待查证。

4当时流行的一种催眠术。医生用镁光刺激病人眼睛，或把一根金属棒放在病人眼前，引导病人进入睡眠状态。

“他一定能活过来！……我要他活着！”大夫反复地想着：“唉！为什么我在卡塔罗的时候没有执行第一套方案呢？……为什么萨卡尼来到拉居兹，竟阻止了我把皮埃尔弄出这座该死的城市！……我一定要救活他！……将来，皮埃尔•巴托里应当成为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得力助手！”

事实上，这十五年来，安泰基特大夫念念不忘的两件事就是惩奸和报恩。首先应该为同伴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报仇雪恨，其次再为自己。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乘“莎娃蕾娜”号来到拉居兹。

在以往漫长的岁月中，大夫的外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让人无法认出他来。他梳着平头，头发已开始斑白，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现在已年过五旬，但仍然保持着年轻人的旺盛精力和中年人的沉着冷静。在这位神情严肃，态度冷漠的安泰基特大夫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桑道夫伯爵满头浓发、面色红润的形象了。但长期的磨难，已使他百炼成钢，可以相信，他的这种坚强性格甚至可以改变磁针的走向。既然如此，他也要将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锻造成自己这样的人！

而且，很久以来，安泰基特大夫就是桑道夫家庭中唯一幸存的人了。我们不会忘记，他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儿，在他被捕后，一直委托阿特纳克城堡的管家郎代克之妻代为抚养。这个两岁的小女孩是伯爵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在伯爵被判处死刑的同时，他的另一半财产被判暂时查封，待到他女儿满十八岁时，便可继承。管家郎代克以财产代管人的身份管理伯爵在德兰斯瓦尼亚的领地，他同妻子留在城堡，想倾其后半生的全部精力来照料这个孩子。可厄运似乎又要降临在桑道夫家族这仅存的后裔身上。特里埃斯特起义首领们被判死刑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几个月后，小女孩突然失踪，到处都找不到她。人们只在一条小溪边捡到了她的帽子。附近的山上有许多溪流倾泻而下，流入城堡公园的深潭中。显然，不幸的女孩是被喀尔巴阡山上奔腾而下的激流卷进了深潭。管家的妻子罗丝娜•郎代克遭此横祸的致命打击，几周以后便饮恨而亡了。幸而由于桑道夫伯爵女儿之死并未得到法律确认，所以政府对判决书中的规定未作任何更改，继续由郎代克保管领地的这部分财产。只有当遗产继承人到了法定年龄又确无下落时，伯爵的这份财产方能收归国有。

这，就是桑道夫家族所遭的最后一击。由于唯一的继承人的失踪，这个显赫而高贵的家族面临灭门绝后之灾。之后，时移世易，与同特里埃斯特起义有关的所有事情一样，这件事也渐渐地被淡忘了。

得知女儿的死讯时，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正隐居在奥特朗托。失去了女儿，他早逝的爱妻给他留下的一切便荡然无存了。后来有一天，他悄然离开了奥特朗托，正如他当初悄然地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开始他的新生活去了。

十五年后，当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再次露面时，没有人能猜到他已改名换姓，以安泰基特大夫的名义进行活动了。

从这时起马蒂亚斯•桑道夫全力以赴致力于他的事业。他孤军奋战，要完成一项他视为神圣的使命。离开奥特朗托几年后，他意外地获得了一笔巨资，变成了极有权势的大富翁。他隐姓埋名，发誓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的恩人和仇人。在他心中，早已把皮埃尔•巴托里看成了这一正义事业的合作者。他向地中海沿岸的各城市都派出了情报员，并给予他们高薪待遇，要求他们严守职业秘密，和大夫单线联系。情报或通过特快船只传递，或通过连接安泰基特岛和马耳他的海底电缆，经马耳他，到达欧洲。

大夫正是通过核实各地送来的情报，找到了和桑道夫伯爵密谋起义案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所有人的下落，因此他得以远远地监视他们，掌握他们的动向。尤其是最近四五年来，可以说是对他们的行动步步紧盯。他知道西拉斯•多龙塔携妻女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了拉居兹市的斯特拉顿公馆定居；他也知道萨卡尼浪迹欧洲各大城市，荡尽钱财，然后躲到了西西里岛东部某省，与同伙齐罗纳密谋东山再起；他还知道卡尔佩纳已离开了罗维尼奥和伊斯特里，到了意大利或是奥地利，靠着几千弗罗林的赏金，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至于安德烈•费哈托，则被关在罗尔地区的斯坦监狱中。他曾舍己营救毕西诺城堡的逃犯，现在还为他们吃苦受罪。若不是数月之后死神将他从苦役犯的镣铐下解救出来，大夫本想帮他越狱的。还有费哈托的孩子玛丽亚和吕吉，他们也离开了罗维尼奥，他们肯定还过着饥寒交迫的悲惨生活！但他们躲藏得很隐秘，大夫一直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最后是巴托里夫人，她带着儿子皮埃尔，和扎特马尔伯爵的老仆鲍立克一起住在拉居兹。大夫一直关注着他们。我们已经知道大夫如何寄去一笔巨额，却被自尊而坚强的巴托里夫人拒绝了。

最后的时候终于到来，大夫就要开始他艰苦的战斗了。他确信在十五年的销声匿迹后，人们都以为他已死，肯定认不出他来，于是他来到了拉居兹，却发现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与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正在热恋，这使他无法容忍，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拆散这对情侣！

我们不会忘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萨卡尼的介入及其带来的恶果，皮埃尔是怎样被抬回家里，安泰基特大夫在皮埃尔奄奄待毙时都做过些什么，又是在什么情形下使他苏醒，并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马蒂亚斯•桑道夫。

现在必须把他治好，必须把他所不知道的事统统告诉他，让他知道他父亲埃蒂安•巴托里及其两个同伴曾被可耻地出卖了，让他知道出卖他们的奸细是谁，并最终要他与自己联合起来，毫不容情地伸张正义，铲除人间的不平，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不平的牺牲品。

因此，首要任务就是治好皮埃尔的伤，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在皮埃尔被搬上岛的八天时间里，他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这不仅是因为他伤势严重，而且因为他的精神状况很糟。他思念应该业已同萨卡尼成婚的莎娃，他想念还在为自己哭泣的母亲。还有，他父亲最诚挚的朋友马蒂亚斯•桑道夫又死而复活，化名为安泰基特大夫——这一切使这个饱经忧患的青年更加痛苦不安。

大夫日夜守候在皮埃尔身边，不愿离开。他听见皮埃尔在昏迷中声声呼唤着莎娃•多龙塔，明白他爱她至深，一旦心爱的姑娘和别人结了婚，会给他带来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于是大夫心想，如果皮埃尔知道是莎娃的父亲告发、出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时，他还会对这份爱忠贞不渝吗？大夫决心已定，一定要把事实真相告诉皮埃尔，这是他的责任。

多少次了，人们以为皮埃尔就快死了。他饱受精神和肉体双重痛苦的折磨，他已陷入垂死状态，认不出床头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了！他甚至连莎娃的名字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治疗卓有成效，年轻人日渐康复。医治肉体的创伤远比医治精神创伤要快得多。他的伤口开始愈合，肺部也恢复了正常功能。快到七月十七号时，大夫确信，皮埃尔得救了。

这天，年轻人认出了大夫。他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大夫的真名。

“对你而言，孩子，我是马蒂亚•桑道夫，”大夫回答他说：“但只对你一个人而言！”

皮埃尔望着他，好像急不可待地想听他解释清楚。

“以后再说吧，”大夫说，“以后再说！”

皮埃尔在一间漂亮的房间里养伤：周围海风轻拂，空气清新，窗户面北、面东而开，窗外流水淙淙，绿荫蔽日，四季常青。在此，皮埃尔肯定会迅速恢复健康。大夫不断地给他治疗，时刻都在他身边忙碌。后来，大夫确认治愈皮埃尔成功在望时，便选了个聪明、善良、绝对可靠的人来当助手。

这就是博斯克特，他对皮埃尔如同对大夫一样忠心。不用说，他和莫狄夫对拉居兹公墓所发生的事绝对保密，他们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年轻人是从他自己的坟墓里被救出来的。

在近几个月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博斯克特全都知道，因而他对病人也格外关心。皮埃尔和莎娃相亲相爱，却被萨卡尼活活拆散，这理所当然地激起了博斯克特对这个无耻之徒的痛恨。送葬行列和婚车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的相遇，在拉居兹公墓里掘墓盗尸，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这个善良的人。尽管还不了解大夫的真正目的，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参与到大夫的计划中去了。

因此，博斯克特连忙接受了看护病人的任务。大夫叮嘱他，要他使尽浑身解数，用自己的快乐性格去影响病人，逗他开心。这事他十拿九稳。更何况自那日在格拉沃萨集会上收了皮埃尔两个弗罗林以来，他一直把皮埃尔看作债主，一有机会，他总想千方百计还清债务。

所以，博斯克特怀着这种心情，留在皮埃尔身旁，与他谈心聊天，不让他有时间胡思乱想。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有一天，博斯克特在皮埃尔的要求下，讲起他是如何结识安泰基特大夫的。

“小海轮事件，皮埃尔先生！”他回答说：“你应该还记得吧！……小海轮下水，把莫狄夫一下子变成英雄了！”

皮埃尔并没有忘记格拉沃萨集会那天游艇进港时所发生的重大事件。但他却不知道，两个杂技演员是听从了大夫的建议，才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成为大夫手下的。

“是啊，巴托里先生！”博斯克特说：“是的，是这样的，莫狄夫见义勇为，让我们一下子摆脱了贫困！可虽然大夫有恩于我们，我们也并没有忘了您的恩情啊！”

“我的恩情？”

“是啊，巴托里先生，那天您差一点儿就成了我们的观众了。您交了两个弗罗林，却转眼就不见了，搞得我们也没演成！”

听了博斯克特的话，皮埃尔回想起来，当时他付了两个弗罗林，正要走进普罗旺斯献技场，却又突然离开了。

年轻人早已忘了这件事，但他却笑着回答博斯克特，这是一丝苦笑，因为他又回想起了他挤在人群中去找莎娃•多龙塔的情形。

于是他闭上双眼，想着那一天后发生的一切。想到莎娃必定已经结了婚，他就伤恸欲绝，恨不能将救活他的人通通诅咒一番！

博斯克特看出，格拉沃萨的这个集会勾起了皮埃尔伤心的回忆，他就不再提及此事，甚至沉默起来，只是自言自语道：

“每五分钟给我的病员服半匙开心药，对啊！这就是大夫开的药方。不过这可不容易办到啊！”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睁开眼，又开口问道：

“这么说，博斯克特，在小海轮事件以前你还不认识安泰基特大夫？”

“在此之前我们从没见过他，”博斯克特答道：“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从那天起你们就再没有离开过他？”

“没有，除了他派我出过几次差以外。”

“那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您能告诉我吗，博斯克特先生？”

“我有理由相信，皮埃尔先生，我们是在一个岛上，因为四周都是海水。”

“肯定是的，可我们到底在地中海的什么地方？”

“这个嘛，是南，是北，是西，是东，我根本就说不出来！”博斯克特答道：“管他的，这个无关紧要！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是在安泰基特大夫家里，我们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还处处受人尊重……”

“可你要是不知道这个岛的位置，至少该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吧？”

“它叫什么名字？……噢！当然知道！”博斯克特答道：“它叫安泰基特岛！”

皮埃尔怎么也想不起来地中海上有哪个岛屿叫这个名字，便看着博斯克特。

“是呀，皮埃尔先生，是叫安泰基特岛！”正直的小伙子回答道：“这里既没有经度也没有纬度，要是我有个叔叔，他给我写信的收信地址就是地中海！可直到现在老天也不肯给我这份快乐！不管怎么说，它叫安泰基特岛根本不足为怪，因为它归安泰基特大夫所有！至于说是大夫取了这个岛的名字，还是这个岛取了大夫的名字，哪怕我是地理协会的秘书长，也说不清呀！”

皮埃尔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原来担心的并发症一个也没出现。由于食物营养丰富，调配得当，病人的体力日见增强。大夫时常过来探望，问长问短，只是不谈及那些有关自己的事。皮埃尔也不便过早催促大夫讲出隐情，他要等待适当的时机。

博斯克特总是将自己和病人的谈话片断忠实地报告给大夫。显然，皮埃尔•巴托里很想知道大夫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甚至连他居住的海岛也不让外界知道。当然，他更思念如今和他天各一方的莎娃，因为似乎昂塔基塔岛已同欧洲大陆之间中断了通讯联络。令人欣慰的是，他就快恢复体力了，届时，他便可了解到一切情况！

是的！了解一切情况！到了那一天，大夫就会像外科医生给病人做手术一样，不管病人有多么痛苦，也要给他医好创伤。

几天过后，年轻人的伤口完全愈合了。他已经能够下床，走到房间的窗前去。地中海风和日丽，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他又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了，他觉得自己复活了。他凝视着一望无垠的远方。目光好像要穿透天际。他的精神创伤还很深。这个无名岛屿周围的辽阔水域几乎一片荒凉。大海上偶尔路过几艘沿海轮，三桅船和小帆船，但从不在岛上停泊，也看不到欧洲大湖泊中到处行驶的大商船和大客轮。

似乎安泰基特大夫真的被弃置在了世界的边缘。

七月二十四日，大夫告诉皮埃尔说，他次日下午可以在大夫陪同下外出散步。这是他伤愈后的第一次。

“大夫，”皮埃尔说：“要是我有力气出去散步，那我也有力气听您讲一讲！”

“听我讲一讲，皮埃尔，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已经了解我的全部过去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过去呢！”

大夫仔细端详着皮埃尔，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医生，决定是否要让病人接受严酷的治疗。然后，他坐到了皮埃尔身旁，说：

“你想了解我的过去吗，皮埃尔？好吧，那就听我说！”

第二章

“那就先讲一讲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吧。他的故事，是从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亚得里亚海的时候开始的。

“在警察射来的最后一阵枪林弹雨中，我跳入大海，安然无恙。夜色黑暗，没人看见我。潮流把我卷向大海，即使想回岸边也办不到，更何况我根本不想回去。我宁愿葬身海底，也不愿再被抓到毕西诺城堡去枪毙掉。如果我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万一有幸活下来，人们倒会以为我已不在人世。那样一来，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去完成正义的事业。这是我曾向扎特马尔伯爵，向你父亲，也向我自己发誓要完成……也一定要完成的事业啊！”

“正义的事业？”皮埃尔问。他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用词，不禁眼睛一亮。

“对，皮埃尔，这一事业你将来一定会了解。因为正是为了让你加入到这个事业中来，我才把你救出拉居兹公墓的！你跟我一样，是个死人！也跟我一样，仍然活着！”

听到这席话，皮埃尔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他父亲在毕西诺城堡上饮弹而亡的时候。

“那时，在我面前，”大夫接着说：“是通向意大利海岸的茫茫大海。尽管我本领高强，也无法游到彼岸去。除非上帝保佑，让我遇到一块海上漂浮物，或是碰巧有外国船只救我上船，否则我就非死不可了。可是，当一个人身陷绝境时，他就会变得力大无比，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拼命挣扎，以求生还。”

“起初，我一次次潜入水中，以避开最后射来的枪弹。后来，当我断定不再会被发现时，便浮在水上，向大海远处游去。我单薄、贴身的衣着没怎么妨碍我泅水。”

“大约是晚上九点半了。我估计，朝背离海岸的方向泅渡已有一个多小时。这时，我慢慢远离了罗维尼澳港，港口的最后一点光亮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消失。”

“我要游到哪里去？我的希望是什么呢？不，我没有任何希望，皮埃尔，可我却感到身上有股坚韧不拔的毅力，有种非凡的坚强意志在支撑着我。我要奋力拯救的已不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我未来的事业了！如果这个时候有渔船途经这里，我就会立即避入水中！在这条奥地利海岸线上，我可能会遇到不知多少个准备靠出卖我去领取赏金的叛徒啊！我还会遇上多少个卡尔佩纳，才会碰到第一个安德烈•费哈托啊！”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条小船突然出现在昏暗的夜色中，它从大海远处驶来，顺风满帆地向海岸驶去。我疲惫不堪地躺在水面上，正本能地要翻身潜水，一见这是条驶向伊斯的里亚港口的渔船，立即警觉起来！”

“我紧盯着这条船。有个船员用达尔马提亚语大声喊叫，要求掉转船头。我立即潜入水中，船上的人并未发现我，却在我的头上掉头往回开。”

“实在憋不住了，我就浮出水面换气，然后继续往西游。”

“夜已渐深，风平浪静，我只有任凭海底翻卷的长浪把我托向水面。”

“就这样，我时而泅水，时而休息，我远离海岸后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一心想达到目的，不管前途漫漫。要游五十海里才能横渡亚得里亚海。是呀！我一定要游过去！哦！皮埃尔，只有经过这样的考验，才能知道人的本领有多大！才能知道，一旦人的精神与体力相结合，会在我们身上产生多么巨大的能量啊！”

“我就这样又坚持了一小时。亚得里亚海的这片水面上渺无一人。最后一群海鸟业已飞走，到崖边的岩石中寻找归巢去了。只有一对对的银鸥或海鸥从我头顶掠过，尖声鸣叫着。”

“尽管我想驱走疲劳，可我的手却越来越重，脚也越来越沉。我的手指已经张开，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手握起来。我的脑袋发沉，像个铁球似地系在肩上，我渐渐地已经没法把头继续浮出水面了。”

“一种幻觉向我袭来，我脑海中千头万绪，乱作一团，不断钻出些奇怪的念头。我感到，即使离我不远处有些声响和光亮，我也听不真切，看不清楚了。这时却有了新情况。”

“应该是将近午夜时分，远远地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我几乎已经辨不出这是什么声音了。一道光亮闪过，刺得我不由自主闭上了双眼。我试着抬起头，却只能半露出水面。然后我开始张望起来。”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细节，皮埃尔，那是因为你必须了解它们，从而了解我！”

“您的事我全都知道，大夫，全知道！”年轻人说：“您以为我母亲会没有给我讲过，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是什么人吗？”

“她认识马蒂亚斯•桑道夫，这是真的，皮埃尔，但她并不认得安泰基特大夫！而你却正应该对他有所了解！你听我继续说！”

“我听到的声音是从一条大船上发出的，它那时正从东面驶向意大利海岸。我看到的强光就是白色的船灯发出的。灯挂在前桅下帆的支索上，说明这是条汽船。我很快就看到了它的方位灯，红灯在左舷，绿灯在右舷。我同时看见这两盏灯，表明船正向我驶来。”

“机不可失，成败在此一举。既然这只汽船来自特里埃斯特方向，那它十有八九是奥地利船只。向它求救，就等于向罗维尼奥警方自投罗网！我决定不去向它求救，但一定要利用眼前的大好时机。”

“这是条高速汽船，它像个庞然大物似地向我迎面而来，我能看见船头翻起的滚滚白浪。要不了两分钟，它就会劈波斩浪，冲到我眼前来。”

“这确实是条奥地利汽船，我对此毫不怀疑。它的目的很可能是布林的西和奥朗托港，起码要在这两处停留，这些倒是无关紧要；但倘若真是这样，用不了二十四小时它就能抵达目的地。”

“我拿定主意，等它过来。在一片黑暗中，我断定自己不会被发现，于是浮到了这庞然大物前进的方向上来。当时船速缓慢，船体在翻卷的波涛上微微晃动。”

“汽船终于驶到我跟前，船头耸起二十多英尺高，我顿时被船头的泡沫团团包围，幸而还未撞上它。长长的船体擦着了我的身体，我拼命用手撑在船壳上，使自己离开船体。这一切，都发生在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内。当我看清了高高翘起的船尾时，便冒着被螺旋桨绞成肉泥的危险，抓住了船舵。”

“幸好，汽船满载，螺旋桨深入水中。如果螺旋桨靠近水面，我就无法挣脱它搅起的旋涡，更不可能抓住船舵了。跟所有的汽船一样，这条船的船尾上挂着两条铁链，和船舵相连。我抓住一条铁链往上爬，一直爬离水面，到了系泊铁钩处，我在舵架附近勉强挤下来……我安全了。”

“三个小时后，天亮了。我盘算了一下，如果汽船在布林的西或奥托朗停泊，我还得这样忍耐二十个钟头。我饥渴难当，但最重要的，还是不让船上的人从甲板上或是从挂在船后的那只小艇上看见我。显然，从汽船旁驶过的船只上能看见我。但那天遇到的船很少，也离我们很远，没法看到我攀附在舵链上。”

“炽烈的阳光很快晒干了我脱下的衣服。安德烈•费哈托赠送的三百弗罗林一直藏在我的腰间。上岸后，这笔钱将使我的安全有所保障，那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到了异国他乡，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用不着害怕奥地利警察，那里不会引渡政治犯。但对我来说，得救是不够的，我要让人们相信我已经死了。绝不能让人知道毕西诺的最后一个逃犯已经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

“天从我愿。这一天安然过去。黑夜降临了。晚上十点钟光景，一星灯火在西南方向有规则地时暗时亮，那就是布林的西港的灯塔。两小时后，汽船朝入港的航道驶去。”

“于是在引航员上船前，离码头约两英里远的地方，我把衣服裹作一团，拴在脖子上，然后抛开舵链，悄悄潜入水中。”

“一分钟后，汽船便了无踪影，只有一声汽笛在长空回荡。”

“又过了半小时，我游过了一段平静的海面，抵达了一片风息浪止的海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岸，躲到岩石间，重新穿好衣服。过度的疲劳竟暂时驱走了饥饿，我躲在一个满布着干海藻的岩石洼地里，睡着了。”

“天亮后，我进了布林的西城，找了处简陋的旅店住下。在制定新的生活计划之前，我在此等待这些事件的结局。”

“皮埃尔，两天后，我从报纸上得知，特里埃斯特的谋反案已经了结。据说，为了找到桑道夫伯爵的尸体，警方曾进行了搜寻，未果。人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像我的两位同伴，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你父亲埃蒂安•巴托里在毕西诺城堡那样，饮弹而亡了！”

“我，死了？……不，皮埃尔，我到底有没有死去，他们会看到的！”

皮埃尔贪婪地听着大夫讲的故事。这个发生在坟墓深处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他。是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就是这么说的！面对着酷肖其父的皮埃尔，桑道夫伯爵惯常的冷漠神情渐渐消失，他向皮埃尔完全敞开了心扉。多少年来他一直深藏心底，从不向外人透露的事，如今全向皮埃尔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但是有关皮埃尔急于知道的事，以及他期望皮埃尔予以协助的事，却只字未提！

大夫刚才讲述的，关于他果敢地横渡亚得里亚海的故事完全属实，丝毫不差。在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布林的西。

但是，必须马上离开布林的西，丝毫也不能耽搁。这是一个中转的港口城市，人们可以来此乘船去印度洋，也可以在此下船到欧洲去。每星期只有一两天有邮船抵达，通常都是“半岛和东方公司”的邮船，除此而外，这座城市就是一座空城。在这里，毕西诺城堡的逃犯很可能会被认出来。当然，大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重要的是要人们相信他已确死无疑。

在到达布林的西的第二天，大夫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漫步在矗立着克里奥巴特圆柱的高台脚下，这里是古代阿皮安大道的起点。大夫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新的生活计划已经制定，他要去东方寻宝致富，并通过财富获取权力。但搭乘一艘去小亚细亚沿岸的班轮，挤在各种民族的乘客间，这对他是不合适的。他需要一种更为秘密的交通工具，但这在布林的西无法办到。所以当天晚上，他就乘火车去了奥特朗托。

不到一个半小时，火车就到了站。这个海港城市位于亚德里亚海的入口，即奥特朗托峡口上。从地图上看，意大利形如一只踏入地中海的靴子，而奥特朗托则正好位于这靴子的后跟上。在这个几乎空无一人的港口里，大夫和一条三桅船主商谈好了搭船的价钱。这是条准备动身去伊兹密尔的商船，船上载的是阿尔巴尼亚马驹，因为在奥特郎托找不到买主，所以船主要将这些马驹转卖掉。

第二天，三桅船出海了。大夫看见，意大利半岛尖端的圣玛丽亚一迪一累乌卡角上的灯塔缓缓地降到了地平线下，意大利东海岸对面的希马拉山渐渐地隐没在茫茫海雾中。经过几天的安全航行，三桅船绕过了希腊南端的马塔港岛，到达了伊兹密尔港口。

大夫简明扼要地向皮埃尔叙述了这段旅程，又讲述了他如何通过报纸获悉，他的小女儿意外夭折了，而将他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大夫接着讲道：“我终于踏上了小亚细亚的土地，并将在此隐姓埋名地生活若干年。我年轻时曾在匈牙利高等院校中学过医学、化学和其他自然科学——你父亲也曾在这些学院中任过教并闻名遐迩——现在，我就凭着这些知识维持生活。”

“幸运的是，我获得了超乎意料之外的成功。起初的七八年，我在伊兹密尔行医，获得了很高的声望。通过几次偶然的诊疗，我跟一些医术落后地区的富豪建立了联系。接着，我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像昔日的先生一样，一面行医，一面广传医术，并学习我尚不了解的小亚细亚及印度婆罗门学者的疗法。我遍访这些地区的各个省份，这儿停停，那儿呆呆，在卡拉希萨、宾德、阿达纳、阿勒布、的黎波里及大马士革都有人请我出诊，每次都是人未动身，名声先到。于是，我的财富随着声望与日俱增。”

“但是这还不够，我需要像一个豪富的印度王公那样获得无限的权力。科学能创造财富。”

“在叙利亚北部的霍姆斯城里，有个人患了一种慢性病，生命垂危。当时没有一个医生能够确诊这是什么病，也无法对症下药。病人名叫法拉特，是奥斯曼王朝的一位显贵。他当时年仅四十五岁，他家财万贯，足以让他享尽人间欢乐，所以他尤为珍惜自己的生命。”

“法拉特听人们谈起我的医术，因为那时我已名声显赫。他派人请我去霍姆斯为他诊断，我应邀前往。”

“‘大关，’他对我说：‘要是您能救我一命，我把一半的财产都给您。’”

“‘留着您那一半财产吧！’”我回答他说：“‘倘若上帝保佑，我一定会治好您的病！’”

“我仔细研究了这个医生们认为没有了希望的病人。所有的医生都说，他至多能再活几个月。我相当幸运，确诊了他的病症。我在他身边待了三个月，仔细观察治疗效果。病人很快康复了。在他酬谢我时，我只同意接受我认为应得的金额。随后我离开了霍姆斯。”

“三年后，法拉特在一次狩猎中丧生。他没有父亲，也没有直系亲属，他在遗嘱中指定我为他全部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这笔遗产价值无法估量，至少有五千万弗罗林（约合一亿二千五百万法郎）。”

“毕西诺城堡的逃犯来小亚细亚的这些省份避难，迄今已有十三年了。安泰基特大夫在此成了传奇人物，他的名声也传到了欧洲。我获得了我所期待的效果。从此以后，我可以去实现自己的夙愿了。”

“我决定回欧洲去，至少要回到亚得里亚海的某处海岸去。我遍游北非海岸，高价买下了一个名叫安泰基特的大海岛。它非常富饶，足以满足一个小移民的一切物质需要。在这个岛上，皮埃尔，我是君王，是绝对的主人，是一个没有臣民的国王，却有一批人忠心耿耿地为我服务。而且一旦岛上的军事工程竣工，将会有令人生畏的坚固设防。它拥有联络地中海各处的远航交通工具，有一支快速的小型船队，我甚至可以说，这支船队会把地中海变成我的领海！”

“安泰基特岛地处什么地方？”皮埃尔问。

“在锡尔特弯附近。这个海湾凹入非洲大陆，介于实行摄政统治的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之间。北风从大海吹进海湾深处，掀起滔天巨浪，即使是现代化的船舶在此也有被吞噬的危险。因此，这个海湾自古以来就是险恶之地，令人望而生畏。”

确实如此，安泰基特岛就在锡尔特群岛北部。多年前，大夫走遍了昔兰尼加海岸，昔兰尼加的古老港口苏尔萨，巴尔切地区，以及将古老的普托勒玛依斯、贝雷厄斯、亚德里亚诺波里取而代之的所有城市。总而言之，所有这些城市古代都为希腊、马其顿、罗马、波斯、阿拉伯五个城邦共管之地，今天属于阿拉伯人，成了的黎波里的属地。哪里有病人求医，哪里就有大夫的身影，因此，他借机走遍了利比亚沿海的许多群岛，如：普林蒂内的姊妹岛，法罗斯和安蒂罗得，埃纳西普特、丹达里埃内、毕戈斯、普拉德、伊洛斯、伊法勒斯群岛、篷蒂埃纳斯诸岛、布朗什群岛，以及最后的锡尔特群岛。

在锡尔特湾内，离班加西郡西南三十海里处，也就是距海岸最近的地方，这个安泰基特岛引起了大夫的注意。人们之所以这样称呼这个岛，是因为它位于其他锡尔特或吉尔特群岛的前部。大夫设想，有朝一日要把这个海岛变成自己的领地，掌握全部所有权，所以便自名为安泰基特大夫。从此，这个名字便广为流传，直至欧、亚、非三大洲。

大夫之所以作出这种抉择，有两个重大理由：其一，安泰基特岛相当广阔——周长十八海里，足以容纳大夫打算收留的全部人员；该岛地势很高，岛上有块高八百英尺的圆锥形山地，居高临下，便可一直监视到昔兰尼加海岸的海域。岛上还有河川灌溉，物产丰富多样，能满足数千居民的物质生活需要。其二，该岛位于风暴肆虐的海湾深处，险居一方。在史前时代，古希腊的阿耳戈1英雄们就曾在此遭遇不幸。那些古罗马的作家阿波罗尼俄斯•德•罗得斯、维吉尔、普罗佩斯、塞内加、瓦莱吕斯、弗拉居斯、吕坎，还有许多人与其说是诗人还不如说是地理学家，如：波里布、萨吕斯特、斯特拉劳、默拉、蒲林尼、普罗科普，他们——讴歌描写这“诱人的”锡尔特海域，同时指出阿耳戈英雄们所遇到的危险。

1希腊神话中偷取金羊毛的英雄们，其首领为伊阿来。

安泰基特大夫对这个海岛喜爱甚深，他花了一笔巨款把它全部买了下来，并免除了岛上所有的封建义务。该岛的转让证书经苏丹全权批准后，安泰基特岛的主人便拥有了全部主权。

大夫已经在岛上住了三年了。约有三百户欧洲人家和阿拉伯人为大夫许诺的高薪待遇和幸福生活所吸引，来此定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近两千人的移民聚居地。他们既非奴隶，又非臣民，而是忠于他们首领的伙伴，把地球的这一个角落当成了自己新的家园。

渐渐地，正规的行政管理制度建立了起来，岛屿由民兵们守卫，从一些有影响的人士中选出了一些官员，但他们却不大有机会履行职权。之后，英、法、美最有名的造船厂，按照大夫寄去的图纸，建造了奇妙的小型舰只、汽船、蒸汽机游艇、二桅船以及能在地中海上快速航行的“电力号”。同时，安泰基特岛上开始构筑明碉暗堡。尽管大夫由于重大原因再三催促，但工程却迟迟未能竣工。

难道锡尔特湾一带的安泰基特岛还有可怕的敌人来犯吗？正是如此。这是个可怕的教团，一个海盗帮。眼看着一个外国人在利比亚海岸附近建立移民聚居地，这个海盗帮又是妒忌，又是仇恨。

这个教团，是以西迪•穆罕默德•本•萨努西为首的穆斯林教团2。这年（回历一三○○年），这个教团的活动空前猖獗，从版图上看，其势力范围内已包括三百万教徒。它的回教学校，所属郡县以及活动中心，分布在埃及、奥斯曼帝国的欧亚疆域，巴艾莱和杜布人地区，东苏丹、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独立的撒哈拉，直至西苏丹。其绝大多数教徒生活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从而对北非的欧洲人居留地，对于将成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可爱的阿尔及利亚，尤其是对安泰基特岛构成了长久的威胁。因此，集中所有的现代化防御手段以保卫海岛，是大夫的慎重之举。

2萨努西教团：是由穆罕默德•本•阿里•萨努西于一八三五年创建的回族兄弟会组织。他们先后在突尼斯南部、利比亚海岸和法、意入侵者交战。作者说他们是“海盗帮”，反映出其民族偏见。

以上就是皮埃尔•巴托里从大夫的讲述中得知的事情。通过交谈，他还将了解到更多的情况。皮埃尔被带到这个锡尔特海湾深处的安泰基特岛上，这个在欧洲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而他日夜思念的母亲和莎娃•多龙塔，却生活在数百海里之外的拉居兹。

接着，大夫又作了几句补充，讲明了他后来的生活情况。他在作出部署保卫海岛安全的同时，命令大家平整土地，开发资源，以满足岛上移民的物质及精神生活需要。他不断地打听昔日旧友的家庭情况，其中包括离开特里埃斯特，到拉居兹定居的巴托里母子及鲍立克。

皮埃尔这才知道，为什么“莎娃蕾娜”号要在公众的一片猎奇声中到达拉居兹，为什么大夫要去拜访巴托里夫人，巴托里夫人如何背着儿子拒绝了赠款；以及后来，当皮埃尔在墓穴中处于磁气催眠下的沉睡状态中时，大夫又是如何将他抢救了出来。

“你呀，我的孩子，”大夫接着说：“是呀！你简直失去了理智，居然想到要自杀！……”

“自杀！”一听此话，皮埃尔怒不可遏，竟然蓦地站了起来，大喊道：“您居然相信我是自杀的？”

“皮埃尔……可能你一时绝望……”

“绝望，对！我那时是绝望了！……我甚至相信，在我未曾开口请求却得到了您的许诺后，却被您，我父亲的好友抛弃了！绝望，对呀，我现在仍然绝望呢！……可是上帝并不让绝望者死去！……而是要他活下来……活下来报仇！”

“不……不是报仇，是惩罚！”大夫答道：“可是皮埃尔，究竟是谁捅了你一刀？”

“一个我所憎恨的人，”皮埃尔说：“那晚，在拉居兹城墙一条荒芜的道路上，我恰巧遇见了他！可能这个人以为我要扑上前去与他扭打起来！……可是他先下了手！……他捅了我一刀……这个人，就是萨卡尼，就是，……”

皮埃尔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这个恶棍现在已经成了莎娃的丈夫，他的脑子里就乱作一团，他闭上双眼，仿佛他的伤口重新裂开，仿佛生命已离开了他的躯体。

不大工夫，大夫又让他苏醒过来，恢复了知觉。大夫瞧着他，喃喃地念叨着：

“萨卡尼……萨卡尼！”

皮埃尔刚刚经受了一次精神打击，本该休息一下，可他却执意不肯。

“我不休息！”他说：“您刚才给我讲了个开头，先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亚得里亚海以来，关于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

“是这样的，皮埃尔。”

“您还得给我讲讲我所不了解的，有关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事！”

“你还有力气听我讲吗？”

“请讲吧！”

“好吧！”大夫答道：“最好现在就把你有权了解的秘密统统都告诉你，让你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可怕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也不提它们了！皮埃尔，你认为是我把你抛弃了，因为我离开了格拉沃萨！……你听我说！……然后你再来裁决！”

“你知道，皮埃尔，在临刑前，我和同伴们一起准备逃出毕西诺城堡。可是，在拉迪斯拉•扎特马尔正准备下到主塔楼的基石处与我们会合时，他被看守抓住了。你父亲和我被科比深渊的激流冲走，看守未能抓住我们。”

“当我们奇迹般地摆脱了福伊巴暗河的旋流，在莱姆河边登岸时，被一个卑鄙的家伙发现了。那时政府刚刚悬赏要买我们的头，这家伙便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我们。当收留我们的渔夫正准备把我们渡到亚得里亚海彼岸去时，我们却在他家中被发现了。你父亲被捕，并被押回毕西诺城堡。我还算幸运，总算逃了出来！这些你都知道了。下面我要跟你讲讲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在这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告密之前——他的告密使渔夫安德烈•费哈托被捕，并在数月之后丧了命——早已有两个家伙出卖了特里埃斯特起义的秘密。”

“他们叫什么名字？”皮埃尔惊叫起来。

“先让我讲讲他们的叛卖行径是如何被发现的吧！”大夫说。

于是他很快地讲述了主塔牢房里所发生的事，讲述了一种声学现象如何使他听到了叛卖者的名字。

“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大夫！”皮埃尔又叫喊起来：“您不会不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吧！”

“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叫什么？”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打进了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家的密探！也就是他想把你干掉！他就是萨卡尼！”

“萨卡尼！”皮埃尔叫了起来。他顿觉来了精神，朝大夫靠近了一步。“萨卡尼！……这个恶棍！……原来您以前就知道他！……而您，埃蒂安•巴托里的同伴，您，自愿保护他儿子的人，您，我向其吐露爱情秘密的人，您竟然怂恿这个卑鄙的家伙，让他进了西拉斯•多龙塔的家门！您只消一句话，就本可以把他拒之门外的呀！……您保持沉默，容忍了这种罪恶……是的！这种罪恶！……您把不幸的姑娘交到了这个萨卡尼手里！”

“对，皮埃尔，我是这样做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她！……她！……”

“因为如果皮埃尔•巴托里和多龙塔小姐结婚的话，更是一桩叫人无法容忍的罪恶！”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皮埃尔恼恨已极。

“因为萨卡尼还有个同谋！……是的！就是在害死你父亲的阴谋中，他有个同谋！……而这个同谋……现在应该让你知道了！……他就是特里埃斯特的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听到这里，皮埃尔恍然大悟！……他的嘴唇抽搐着，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因恐惧而发呆的话，他早就瘫下去了。他的瞳孔渐渐变大，仿佛他的视线所及是无底而黑暗的深渊。

这只是几秒钟内的事情。在此关头，大夫感到惊恐，心想，这次可怕的手术莫非会要了病人的命不成！

但是，皮埃尔•巴托里也是个硬汉子。他终于控制住了内心的怒涛，眼中滚下了泪珠！……然后，他跌坐到椅子上，听凭大夫握住自己的手。

“皮埃尔，”大夫说，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对世人来说，我们俩都是已死的人了！现在，我在世上孤身一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子女！……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我愿意！……父亲！……”皮埃尔应道。

的确，正是这种父子之情使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第三章

当安泰基特岛上发生了这些事时，在拉居兹也出事了。

巴托里夫人其时已不在这座城中，她儿子死后，鲍立克在几位朋友帮助下，带她远远离开了玛丽内拉胡同的那个家。最初几天，大家都担心这位不幸的母亲会因无法承受这新的打击而精神失常。事实上，尽管这个女人非常坚强，还是出现了一些精神错乱的症状，让医生们感到不安。正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建议把巴托里夫人送往一个名叫万蒂塞罗的小村庄，住在一位朋友家，她在那里会得到精心照料。但是，有什么能使这位饱受丧夫失子双重打击的妻子和母亲得到安慰呢？

老仆不忍撇下她。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便从此关了门。他随夫人到了乡下，谦恭而勤劳，为主人分忧解难。

至于巴托里夫人曾咒骂过的莎娃•多龙塔，现在主仆二人再也不谈起她，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婚期已往后大大推迟了。

事实上，姑娘受到这意外而可怕的打击后，已经卧床不起了。她心爱的人已经死了……他肯定是绝望而死的！……当她离开公馆去举行那可恶的婚礼时，人们抬往墓地的正是他的尸体啊！

整整十天里，即是说直到七月十六日，莎娃的情况一直很让人不安。她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床前。这是多龙塔夫人照料女儿的最后一段时光了，因为她自己也饱受打击，将不久于人世了。

在这漫长的十天里，母女俩之间都交换了哪些想法？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到。她们涕泪交流，不住地念叨着两个名字，她们诅咒萨卡尼，为皮埃尔恸哭失声——他如今留在这世上的只有墓碑上的姓名了。

西拉斯•多龙塔从不参加这类谈话，他甚至避而不见自己的女儿。多龙塔夫人于是想在丈夫面前作最后的努力，使他放弃这门亲事，以免让莎娃日夜为此担惊受怕。

银行家固执己见，不置可否。本来，也许这个一向我行我素，不顾任何压力的人能够听进妻子的意见，而且他自己也持相同意见？可是，在同伙的牢牢控制下，他拒绝听从多龙塔夫人的意见。莎娃和萨卡尼的婚事已成定局，一旦莎娃健康状况允许，就立即举行婚礼。

不难想象，这意外的事件让萨卡尼多么生气！眼看计划受挫，他又是多么恼羞成怒！他决意要同西拉斯•多龙塔纠缠到底！无疑，婚期只是推迟而已，可要是一味这样拖延下去，他朝思暮想的美好前景就有落空的危险。此外，他并非不知道，莎娃对自己望而生厌。

倘若姑娘得知这个强加给自己的丈夫就是刺死皮埃尔的凶手，那么她的厌恶心理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感情呢？

至于他自己，因为抓住时机干掉了情敌，还在自鸣得意呢！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半点悔恨之心！

“真是好运气啊！”有一天他对西拉斯•多龙塔说：“这小子竟然寻了短见！对我们来说，巴托里这家子剩下的越少越好！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

现在，桑道夫、扎特马尔、巴托里这三家还剩下些什么人呢？只有一个活不了几天的老太婆了。好像上帝在保佑着这些恶棍，而且还要这样继续下去，直到萨卡尼成为莎娃的丈夫，得到她的财产的那一天！

然而，似乎上帝存心要考验一下萨卡尼的耐心，因为看来婚期又要往后拖延了。

当姑娘遭此可怕打击后身体刚刚恢复，当萨卡尼以为可以重提婚事时，多龙塔夫人又一病不起了。这个不幸的女人已经耗尽了精力。自从特里埃斯特事件后，她才得知自己的丈夫竟是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她想方设法，希望能稍稍弥补一下给巴托里一家造成的伤害，可由于不速之客萨卡尼的阻挠，她的哀求竟毫无作用。

自从发病起，她就精力衰竭，病入膏肓了。医生们都说她只能再活几天，就会因衰竭而死。没有什么治疗方法可以救她一命，即使皮埃尔能走出坟墓，娶她女儿为妻，也无济于事！

莎娃精心照料母亲，日夜守候在病床前。

婚期再度推迟，萨卡尼烦极了。他喋喋不休地指责银行家，多龙塔也跟他一样，自感无能为力。

结局究竟如何，实在无法预料。

将近七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多龙塔夫人生病几天以后，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高烧之后，稍稍清醒，但一旦再烧起来，就只能活上二十四小时了。

她在高烧中不时梦吃，说话语无伦次，让人无法理解。

有个词——一个名字一直挂在她嘴边——这让莎娃惊讶不已。这就是巴托里的名字。但病人呼唤、乞求、念叨的却不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而是他的母亲巴托里夫人。她像是无限悔恨地恳求道：

“请饶恕！……夫人！……请饶恕！……”

当多龙塔夫人神志略微清醒，姑娘问起刚才听到的话时，她却惊叫道：

“别问了！……莎娃！……别问了！……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啊！……”

七月三十日夜里，医生们一度认为多龙塔夫人病情脱离危险，开始好转了。

白天情况良好，没有出现昏迷现象。病情的意外好转使人们感到吃惊。可以肯定，这夜也将和白天一样安然度过了。

但，情况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多龙塔夫人在临终前，感到身上有了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她在向上帝忏悔后，下决心要找机会做一件事。

晚上，多龙塔夫人要姑娘去休息几个小时。莎娃找了很多借口赖着不走，但母亲执意如此，她也不好违背。

晚上将近十一点钟，莎娃回到自己房间。多龙塔夫人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公馆内万籁俱寂，可以说是“死一般的寂静”。

多龙塔夫人坐起身来。这个人们以为精力衰竭、丝毫不能动弹的病人，竟有力气穿上衣服，走到小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拿出一张信纸，用颤抖的手写下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姓名。然后，她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在上面写下这个地址：

拉居兹市玛丽内拉胡同

巴托里夫人　　收

这时，多龙塔夫人已经疲惫不堪，但她硬撑着推开房门，走下楼梯，穿过公馆大院，吃力地推开临街的小门，走到斯特拉顿大街上。

这已是午夜过后，斯特拉顿大街上黑沉沉、静悄悄的。

多龙塔夫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登上左侧人行道，走了五十来步，在一个邮筒前停了下来，将信投了进去，然后回到公馆。

多龙塔夫人竭尽全力完成了这最后一举，便栽倒在大门口，昏了过去。

一小时后，人们在大门口发现了她。西拉斯•多龙塔闻讯赶来，把她抬进卧室，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西拉斯•多龙塔把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萨卡尼，两人都没有猜到多龙塔夫人会在夜里跑到斯特拉顿大街上去投一封信。但她为什么要走出公馆呢？他们无法解释，于是便疑心重重，心神不宁起来。

病人又昏迷了二十四小时。除了由于痉挛引起几次惊颤，表明这是她即将离开人世的最后挣扎时，就再没有其他生命的迹象了。莎娃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留在这人世，别让自己一个人在此孤苦伶仃。可现在母亲却沉默不语，嘴里也没有再念叨巴托里的名字。无疑，她最后的心愿已经实现，她的灵魂已得到安宁，现在再也不需要祈祷，不需要请求饶恕了。

第二天夜里，将近凌晨三点，莎娃独自一人守候在病人身旁，垂死的病人伸出手来，抚摸女儿的手。

然后，她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目光落在莎娃身上。莎娃领悟到这是询问的目光。她问：

“妈妈……妈妈！你想说什么吗？”

夫人点点头。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的！”夫人清清楚楚地答道。

莎娃俯下身来，夫人又示意她靠得再近些。

莎娃伸出头去，紧挨着母亲的头。夫人说：

“我的孩子，我就快死了！……”

“妈妈……妈妈！”

“小声点！……”多龙塔夫人嘀咕着：“小声点！……别让旁人听见我的话！”

接着，她又使了一下劲，说：

“莎娃，我要请你原谅，是我害了你……我没有勇气阻止这不幸的事！”

“你……妈妈！……是你害了我！……你要请我原谅！”

“最后吻我一次吧，莎娃！……是啊……最后一次！……那就表明你原谅我了！”

姑娘轻轻地将嘴唇贴到垂死者苍白的额前。

病人挣扎着搂住女儿的脖子，坐起身来，以令人惊骇的目光直视着莎娃，说：

“莎娃！……莎娃！……你不是西拉斯•多龙塔的亲生女儿！……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父亲……”

话未说完，她又是一阵痉挛。她松开了双臂，带着未说完的话溘然长逝了！

姑娘扑到了死者身上！……她想唤醒她！……但却无济于事。

她大声叫了起来，整个公馆的人都跑了过来。西拉斯•多龙塔首先冲进了妻子的房间。

一见他来，莎娃后退几步，心中满是厌恶。她现在有权蔑视他，憎恨他，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是母亲临终前说过的，快死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然后，莎娃逃出了房间。多龙塔夫人生前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夫人临终前的话让她感到恐惧不安，也许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来不及说出的话呢！

第三天，为多龙塔夫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城里赶来的富翁们将银行家团团围住。萨卡尼走在银行家身边，表明丝毫没有改变他想成为多龙塔家庭成员的计划。但这仅仅是他的希望而已，要将希望变成现实，还有重重的障碍需要跨越。他认为，目前的形势只会对他实现计划有利，因为莎娃就要完全听他摆布了。

但是，由于多龙塔夫人生病而推迟的婚期，又要再往后拖延了。在全家服孝期间，是不能商谈婚事的。按照惯例，至少要在丧事后数月才能办喜事。

这无疑使急于达到目的萨卡尼大失所望。不管怎样，习俗还是必须尊重的，西拉斯•多龙塔费尽口舌，再三向萨卡尼解释。每次解释时，总是拿这句话来收场：

“我对此无能为力，再说，只要再等五个月就能举行婚礼了，你没有任何理由担心嘛。”

显然，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但每次提到这事，萨卡尼都怒气冲冲，有时还要大吵一阵。

多龙塔夫人去世前举动异常，让人捉摸不透，这让他们两人一直提心吊胆。萨卡尼甚至想到，死者生前可能寄出了一封通讯地址保密的信件。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银行家，这位的想法也跟他相差不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萨卡尼说：“这封信就直接、严重地威胁着我们。你妻子总是站在莎娃一边来反对我，她甚至还支持我的情敌。谁能想到，她临死前竟有了那么股子令人难以置信的劲头呢？她会不会把我们的秘密给泄露了？这样看来，难道我们不该抢在前头，离开这个凶多吉少的城市吗？”

“如果这封信对我们构成了威胁，”西拉斯•多龙塔指出道：“几天后就会见分晓。可直到现在，我们的处境还没什么改变！”

听了此话，萨卡尼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事实上，倘若那封信真的危及他们未来的计划，至少它现在还未造成任何影响，看样子，就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等有了危险再行动也不迟。

可事与愿违。多龙塔夫人去世半个月后，就出了事。

自母亲去世后，莎娃一直没有露面，连闺房都不曾迈出过一步。每日三餐时也见不到她。银行家在她面前觉得尴尬，更不想自寻烦恼，同她单独交谈，因此便让她自行其是，让她单独生活在公馆内她居住的那块地方。

萨卡尼不止一次地怒斥西拉斯•多龙塔，骂他容忍这种局面。姑娘闭门不出，已成习惯，他就再没有任何机会见到她了。这将使他日后的打算难以实现。因此他清楚地正告银行家：虽然服孝期间的前几个月里不能办喜事，也不能让莎娃以为她父亲和萨卡尼放弃了这门亲事。

萨卡尼终于按捺不住，对着西拉斯•多龙塔又是威逼，又是苛求，银行家只好于八月十六日派人通知莎娃，说当天晚上要跟她谈谈。因为他通知莎娃说萨卡尼也想参加谈话，估计莎娃不会同意。想不到莎娃回话说，她遵从父命。

晚上，西拉斯•多龙塔在公馆大厅里心急火燎地等着莎娃。银行家决心在谈话中摆出父亲的威严，让女儿顺从其安排。萨卡尼则想竭力克制自己，少说多听，他尤其想摸清姑娘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一直害怕姑娘已经知晓了某些他们尚未料到的事。

莎娃准时来了。萨卡尼站起来施礼，但姑娘却不予理睬，连头都不点一下。她像是没看见他，或者说，她不想见到他。

西拉斯•多龙塔打了个手势，莎娃坐了下来。在孝服映衬下，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了。她神情冷淡，等待西拉斯•多龙塔发问。

“莎娃，”银行家说：“你母亲去世了，您痛心疾首，独居一隅，我能体谅到你的心情，所以未曾打扰过你。但是，这些伤心事过后，我们有必要料理一下某些有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尽管你尚未成年，也应该了解一下你应得的遗产份额……”

“如果说只是遗产问题，”莎娃答道：“那就不用多说了。我并不想从你所说的遗产里得到些什么！”

萨卡尼不禁一愣，顿感大失所望，惊疑中夹杂着几许不安。

“我想，莎娃，”西拉斯•多龙塔接着说：“你恐怕自己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是你母亲多龙塔夫人的遗产继承人，而且一旦你成人，根据法律我就得把这笔财产交给你……”

“我放弃这份继承权！”姑娘平静地回答道。

“为什么？”

“这很清楚，因为我没有任何权利！”

银行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萨卡尼则一言不发。他认为莎娃在耍花招，他聚精会神，想搞清莎娃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搞不懂，”西拉斯•多龙塔见姑娘的回答如此冷淡而迅捷，开始急躁起来：“我搞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让你说出这种话来！况且我也不是来跟你讨论什么权利和法律的！你受我保护，根本就没有资格说什么拒绝或接受！我想，你应该服从你父亲的意志，不该妄加反对吧？……”

“也许吧！”莎娃答道。

“正该如此！”多龙塔有些不冷静了，他嚷嚷起来：“正该如此！你提早三年，就口出狂言！要到成年之后，你才能自由支配你的财产呢！在此之前，你的利益统统由我掌管，我要按自己的意愿去保住它！”

“好吧，”莎娃答道：“那我就等着吧。”

“你还要等什么？”银行家反问道：“你忘了，服丧期一过，你的情形就不同了！你还要继承财产，这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对！……那桩交易嘛！”莎娃轻蔑地答道。

“请您相信，小姐，”萨卡尼被击中要害，连忙插言：“请相信，是一种更为崇高的感情……”

莎娃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她一直盯着银行家。银行家被激怒了，对她说：

“对，不止你一个人……你母亲的去世丝毫不能改变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姑娘问。

“你倒装模作样，好像忘了似的！就是要萨卡尼同你成亲，做我女婿的计划！”

“您真以为有了这门亲事，就会让萨卡尼成为您的女婿吗？”

莎娃的反问直截了当，多龙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想竭力掩饰内心的慌乱。但萨卡尼一个手势制止住了他。萨卡尼想继续谈下去，搞清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听我说，父亲，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姑娘这时说道：“萨卡尼先生想娶我，并非因为他爱我，而是为了得到我今天要拒绝的那笔财产！这个家伙再厚颜无耻，也不敢向我否认这点！既然他提醒我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那我的回答很简单！是的！当我看到父亲的荣誉在这个问题上受到损害时，我就不得不作出牺牲！可是父亲，这一点您非常清楚，您不能参与这笔肮脏的交易！如果您想让萨卡尼先生变得富有，把您的财产给他好了！……他所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些！”

姑娘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莎娃，”西拉斯•多龙塔走到她面前：“你的话里……前言不对后语，我听不明白……也许连你自己都弄不明白！……我想，是不是你母亲的去世……”

“我母亲……是的！是我母亲……我可怜的母亲啊！”姑娘念叨着。

“……是不是你悲痛过度，丧失理智了？”西拉斯•多龙塔只顾一味地说下去：“对呀，如果你不是疯了的话……”

“我是疯了！”

“我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办到！六个月后，你就是萨卡尼的妻子了！”

“绝不！”

“我会叫你乖乖听话的！”

“凭什么权利？”姑娘终于愤怒地问。

“凭我的父权！……”

“您嘛……先生！……您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叫莎娃•多龙塔！”

此言一出，银行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姑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厅，回到自己房里。

在谈话过程中，萨卡尼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姑娘。谈话的结局并未让他感到吃惊，他早料到会如此。可是，他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莎娃已经知道，她跟多龙塔一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银行家受到这意外打击，早已沮丧已极，见萨卡尼过来，更是六神无主。

萨卡尼发话了。他以素常的明晰语言概括了目前的形势。西拉斯•多龙塔只是听着，不能不表示赞同。他老同伙的话非常合乎逻辑，无可争辩。

“别指望有朝一日莎娃会同意，至少她不会心甘情愿地答应这门婚事。”萨卡尼说：“但为了我们的利益，一定要办成这门婚事！她知道我们过去的什么事吗？不可能，要是她知道，肯定早就说出来了！她只知道她不是您女儿，就这些！她知道她生父是谁吗？更不可能！要是知道，她一开口就会向我们甩出她的姓名来！她是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同您的关系了？也不可能。这很可能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说出的！但我可以肯定，她只是讲了些必须让莎娃知道的事，好让她有权拒绝服从您这个并非她父亲的人！”

西拉斯•多龙塔点头称是。莎娃怎么会知晓这些事，什么时候知道的，关于她身世的秘密是谁告诉她的，这些，萨卡尼都猜对了。

“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萨卡尼接着说：“虽然莎娃对自己的事知之甚少，虽然她并不知道我俩过去的事，但我们俩人都因此受到了威胁。您在拉居兹有受人尊敬的地位，我在这桩婚事里又有可观的利益，这事我绝不放弃！所以现在必须而且要尽快做的事，就是离开拉居兹！就您和我，再带上莎娃，不要让她跟任何人见面交谈，最好今天就走，不要等到明天！待我们成亲后，才能回拉居兹来。那时候，莎娃已经成了我妻子，就没法再说什么了！一到了国外，她只好乖乖地听话，我们根本用不着再怕她！至于叫她服服帖帖跟我成亲，并在对我有利的期限内和我结婚，保证让我得到她的财产，这才是我关心的事。要是不能成功，就叫上帝让我下地狱！”

西拉斯•多龙塔承认：形势确如萨卡尼所说。他不想再争辩。他越来越受到同谋的控制，别无选择。他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呢？还不就是为了那个姑娘吗？多龙塔对她从没有好感，也从未真心待过她。

这天晚上，他们商定，要按计划撤离拉居兹，不能让莎娃自己离家出走。随后，两人分了手。他们这样急于行动，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三天，巴托里夫人在鲍立克陪伴下离开万蒂塞罗村。这是她自儿子死后，第一次回到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她已下了决心，要永远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勾起她太多痛苦回忆的城市。这次回来，就是准备搬家。

鲍立克打开门，发现信箱里有封信。

这就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的那天晚上寄出的信。我们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巴托里夫人接过信，把它拆开，先看了一眼签名，然后一气读完了这几行字，这是由临终之人写下的有关莎娃身世的秘密。

莎娃和皮埃尔的名字骤然间在巴托里夫人脑海里连在了一起。

“她！……他！……”她叫了起来。

然后，她一句话也不说——她也说不出话来！——老仆正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也不答话，飞快跑出门外，沿着玛丽内拉胡同往下跑，穿过斯特拉顿大街，一直跑到多龙塔公馆门前，才停下来。

她是否知道她将做的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她是否明白，为了莎娃考虑，行动时最好多谨慎些，少鲁莽些？不！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把她推向莎娃，仿佛她丈夫埃蒂安•巴托里和她儿子皮埃尔一起走出了坟墓，向她呼喊：

“救救莎娃！……救救她吧！”

巴托里夫人敲门，门开了。一个仆人走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巴托里夫人想见见莎娃。

多龙塔夫人已经不在公馆里了。

巴托里夫人想同银行家多龙塔谈谈。

银行家头天就走了，没有说到哪儿去，他把莎娃也带走了。

巴托里夫人受到这最后一击，踉踉跄跄，倒在了追上前来的鲍立克怀里。

然后，当老仆把她搀进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时，她说：

“鲍立克，明天，我们一起去参加莎娃和皮埃尔的婚礼吧！”

巴托里夫人精神失常了。

第四章

与此同时，皮埃尔的伤势也日益好转。很快，他已不必再为此担心，伤口几乎完全愈合。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再也见不到的莎娃，他是多么痛苦啊！

不能再让他的母亲蒙在鼓里了，不能再让她承受这个打击，以为她的儿子真的死了。因此他们商定，得想法偷偷地告诉她，让她来安泰基特岛看望皮埃尔。在拉居兹有个大夫的情报员，受命观察巴托里夫人的行踪，同时等待着皮埃尔完全伤愈——他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至于莎娃，基于无奈，皮埃尔决定永远不再在大夫面前提起她。尽管他认为莎娃现在已是萨卡尼的妻子，但又怎能忘记她呢？是因为莎娃是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皮埃尔就不再爱她了吗？不是的！那么莎娃应当对她父亲的罪恶负责吗？但不管怎么说，正是多龙塔害死了埃蒂安•巴托里！在他的心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只有皮埃尔自己明白，这场斗争持续不断，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大夫觉察到了这一点。他不停地开导皮埃尔，引导这个年轻人去想别的事情，暂时忘掉眼前的痛苦，去想想他们要同心协力去从事的报仇雪恨的事业。叛徒必须受到惩罚，也必定会受到惩罚的。怎样惩罚，还没做出决定。但要惩罚他们这一点，是必定无疑的。

“方法各异，目的一个！”大夫重复道。

如果有必要，踏遍千山万水，也要达到这个目的。

近来，皮埃尔在养伤期间，时而徒步，时而乘车，已能在岛上散步游览。这个小小的移民岛在安泰基特大夫的治理下，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人都为此而欢欣鼓舞。

岛上的人们坚持不懈地修筑堡垒，以保护坐落在锥形山脚下的城市、海港，以及整个海岛。一旦工程竣工，由远程大炮组成的火炮群便能构成交叉火力，使任何敌舰都无法靠近。

不管是引爆设置在航道上的鱼雷，还是操纵炮群射击，电力在整个防御系统中都将起着重大的作用。大夫已在开发应用电力方面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已建成了一座由蒸汽机和蒸汽锅炉启动的发电站，装备有二十台性能优良的新式发电机。这是发出的电，储存在特殊的、电压极高的蓄电池内，以供安泰基特岛上所有的行政部门、供水系统、城市照明系统、电报、电话以及环岛铁路和岛内铁路的行驶所用。总之，由于大夫青年时代刻苦钻研，获得渊博的学识，已攻克了现代科学中一个悬而未决的、关于电力的远距离输送的难题。后来，因为电的广泛应用，大夫建造了前面提到的那种“高速电动快艇”，使他能迅速地从地中海的一端到达另一端。

但是煤炭也是蒸汽发电机所必不可少的燃料，所以在安泰基特岛上必须保证煤炭的储量，并且用船只源源不断地从英国运煤来，并以补充。

小城坐落在海港深处，呈阶梯状，层层升高。海港本是天然港口，在经过大规模的土石工程后，已焕然一新。无论风从哪面吹来，两道堤岸和两道防波堤都保持了港口的安全。港内到处是水，甚至漫上了码头。在任何时候，一支小船队足以保障安泰基特的绝对安全。这支船队包括一条条桅船“莎娃蕾娜”号，一艘到斯温加和加的夫去运煤的蒸汽机运煤船，一艘载重七八百吨，命名为“费哈托”号的汽艇，三艘“电力号”快艇，其中两艘已改装成鱼雷快艇，能有效地守卫海岛。

在安泰基特大夫的推动下，岛上的防御措施一天天加强。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的海盗们对岛上的这些情况是一清二楚的！然而他们仍然野心勃勃，想夺取海岛；因为占有它，对执行目前萨努西兄弟会的首领西迪•穆罕默德•马赫迪劫掠海船的计划将极其有利。但是，他也深知这么干的重重困难，便以阿拉伯人特有的极大耐心等待时机。大夫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断督促，以加快防御工程的进度。当工程竣工后，再想要破坏它，就必须使用现代化的毁灭性武器。而萨努西教徒们还没有这些武器。此外，岛上十八至四十岁的居民已组成了民兵连队，并用精良的速射武器装备，在选拔出来的优秀指挥官的指挥进行了炮兵演习。民兵有五六百人之多，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

岛上绝大多数移民住在城里，只有少数住在乡下的农场。为了纪念桑道夫伯爵拥有的喀尔巴吁山阴坡上的领地，这个城市取名叫阿特纳克。阿特纳克城风景如画，市内至少有数百座房屋。不像美国那样，房屋左右成行，方方正正犹如建在棋盘上，大街小巷好像用墨线成鸭嘴笔画的一样笔直，这里的房屋布局新颖别致，无秩序地建在土地隆起的地方，下有新辟的花园，上有美丽的绿荫。一些房屋采用欧洲建筑风格，另一些则是阿拉伯建筑风格，两种房屋交错混杂，分布在流水两旁——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新颖，可爱而又引人入胜。市内的居民，如同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即参与公共活动，又保持各自家庭的宁静和独立。

多么幸福啊，这些生活在安泰基特岛上的居民们！“凡是生活幸福的地方便是祖国”这句拉丁谚语显然缺乏爱国思想，但却十分适合岛上这些正直的居民。他们响应大夫的号召，离开贫穷的故土，来到这热情好客的海岛，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的房舍，移民们称之为市政厅，也就是市政府所在地。但大夫并不以首脑自居，他只不过是一个开拓者。

这是一座令人喜爱的摩尔式建筑物，屋顶有瞭望台，窗上有木栅，中间有内院、走廊，外面有柱廊、喷泉。客厅和房间由一些来自阿拉伯省份的装潢艺术家装饰过。建造这座房子使用了昂贵的建筑材料：大理石和白玉石，产自富饶的菲尔菲拉山。在离菲里波维尔港数公里的努米底亚湾岸边，由一个博学而艺高的工程师开采经营。这些碳酸盐石料，早已成为建筑家理解的建筑材料。在非洲酷热的气候条件下，太阳光照射在大理石上，呈现出金黄色的线条，就像是用画笔勾勒出来的一样。

在阿特纳克城稍后的地方，高高耸立着一个小教堂的雅致钟楼。修筑教堂所用的黑、白两色大理石都是由同一个采石场提供的，能满足各种雕刻和建筑艺术的需要。这些有着深蓝色条纹或黄色树枝状图案的大理石，与卡拉尔巴洛斯两地古代出产的名贵大理石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在城外附近的山头上，层层叠叠地分布着一座座孤立的住房，几座别墅和一个小型医院。安泰基特大夫是岛上唯一的医生，如果有人生病，他就把病人送进医院治疗。沿山而下，在通向海边的山坡上，还有一些漂亮的房屋，简直就是避暑胜地。其中有一座特别舒适的房子，低矮得就像一个小碉堡，坐落在防波堤的门房。假如要给它取个名字的话，就应该叫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别墅。因为这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就住在这里面，而且还有一个导游专门为他俩服务。他们连做梦也没想过会有如此阔绰！

“这里可真好呀！”莫狄夫不停地说。

“简直太好了！”博斯克特应和着，“这条件可是超过了咱们的地位了！知道吗，莫狄夫，我们应当念书接受教育，上中学，得个语法奖，领个什么证书才好呢！”

“可是你是受过教育的，博斯克特！”大力士一本正经地说，“你能读，能写，能算……”

的确，在莫狄夫看来，博斯克特简直就是一个科学家！实际上，小伙子心里很明白。自己太没文化了。他，一个从来没有进过校门的人，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在“枫丹白露鲤鱼池”念过书的人，何时何地真正学过文化呢？因此，他在阿待纳克图书馆里刻苦钻研，努力自学。与此同时，莫狄夫得到大夫的允许，在海边搬运沙石，修建了一个小小的鱼池。

而皮埃尔•巴托里也发现了博斯克特聪明过人，只是缺少文比，便积极鼓励他学习。他主动当博斯克特的老师，给他全面的初级教育，博斯克特获得了飞速的进步。皮埃尔和博斯克特的亲密无间还另有原因。博斯克特不是知道皮埃尔的身世吗？他不是担负过监视多龙塔公馆的任务吗？当莎娃昏迷不醒被拉回公馆时，在斯特拉顿大街上，他不是看到了为皮埃尔送葬的队伍正好通过吗？有好几次，博斯克特不得不讲述这些他耳闻目睹的痛苦往事。因此，在皮埃尔痛苦不堪的时候，他只能找博斯克特一个人倾诉，让他分担自己的痛苦。因而两个人建立了密切的关系，结成了莫逆之交。

而行动的时刻就快要到了，大夫将执行他的双重计划：先报恩，后惩罚。

安德烈•费哈托在判刑数月之后就死在斯坦监狱里，大夫已无法报答他了，但是大夫想报答他的儿女。遗憾的是，尽管大夫的情报人员如大海捞针般多方寻找，也没能找到吕吉和他姐姐的下落。父亲去世后，姐弟俩再次逃亡。离开了罗维尼奥和伊斯的里亚半岛。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没人知道，也打听不到。大夫因此而深感忧虑，放心不下。他决定一定要找到为自己而牺牲的恩人的儿女，便下达命令，要求坚持不懈地继续寻找。

对于巴托里夫人，皮埃尔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把他母亲接到安泰基特岛上来。但是大夫想利用皮埃尔已死的这一假象来执行他的计划（如同他从自己的所谓死亡中受益一样），他告诉了皮埃尔谨慎行事的必要性。再说，他一方面想等皮埃尔恢复体力后，和自己一起投入即将开始的战斗，另一方面，因为得知多龙塔夫人的死亡推迟了莎娃和萨卡尼的婚期，大夫决定在他们举行婚礼之前不采取任何行动。

拉居兹市的情报人员向大夫汇报了那里所发生的一切情况。并继续细心地监视巴托里夫人的家，密切注意斯特拉顿公馆。

大夫焦急地等待着，希望能扫除一切障碍，以便早日行动。如果说卡尔佩纳离开罗维居奥之后，大夫就不知他的去向的话，那么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一直住在拉居兹，是无法逃过他的视线的。

八月二十日，一个情报人员通过马耳他至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缆给市政府拍了一封电报。其中提到西拉斯•多龙塔、莎娃、萨卡尼离开了拉居兹，然后提到巴托里夫人和鲍立克刚离开拉居兹，去向不明。大夫这时接到这样的电报，其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绝不能再耽搁了。大夫立即找来皮埃尔，原原本本地把刚获悉的消息告诉了他。对皮埃尔来说，这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他的母亲失踪了，莎娃不知被西拉斯•多龙塔带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可以断定，莎娃一定还在萨卡尼的手中！

“明天我们就出发，”大夫说。

“现在就走吧！”皮埃尔叫了起来。“但是到什么地方去找我母亲呢？……到什么地方去找？……”皮埃尔心急如焚。

没等他说完，大夫打断了他的话：

“我认为是否应该这么想，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并不是偶然的，巴托里夫人的失踪一定与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有关！我们会弄清楚的！现在要先找到这两个无耻的家伙，才是我们马上要干的！”

“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皮埃尔问道。

“西西里……或许他们在那里！”

大家记得，在华西诺城堡主塔楼里，有一次萨卡尼和齐罗纳的谈话被桑道夫伯爵听了去。齐罗纳曾说，西西里岛是他经营起家之地。要是有一天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了，他会建议同伴到那里去。大夫记住了这个细节，同时也记住了齐罗纳的名字。这只不过是一点线索罢了，但是在缺乏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就不失为追踪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重要线索了。

大夫决定立即出发。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也接到陪同大夫的通知，随时准备着跟大夫外出。这个时候博斯克特才知道西拉斯•多龙塔、萨卡尼、卡尔佩纳过去的历史了。

“三个坏蛋！”他说。“我早有所料！”

然后他对莫狄夫说道：

“你就要出场罗！”

“马上？”莫狄夫兴奋地问道。

“是的。不过，就看你的了！”

当天晚上就出发。随时准备出海的“费哈托”号早已经准备好了食品，煤舱里装满了煤，调整好了罗盘，准备在晚上八点启航。

从大锡尔特湾到西西里的南端的波蒂奥•迪•帕罗海角，大约有九百五十海里。平均时速超过十八海里的一般快艇，只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通过。

“费哈托”号是安泰基特海军的一艘上乘的巡洋舰只，是法国的罗亚尔造船厂建造的。有效动力可达一千五百马力。它的锅炉是根据贝尔维尔体系制造的（管式锅炉，管内走水，而非通火，用火加热管的外壁），优点很多，汽化快、耗煤省、蒸汽压力升到十四五公斤轻而易举，而无任何爆炸的危险。这种蒸汽用过之后可以重新进入加热炉，循环往复，从而变成了非常强大的机械能的原动力。虽然这舰只没有欧洲舰队的通信舰那么大，在速度方面却可以和它们相匹敌。

“费哈托”号上装有舒适的舱位，乘客舒舒服服心满意足，自不必说。此外，舰上有四门钢炮，两门霍特基斯回转炮，两艇卡特林式重机枪，且舰首还有一门长长的歼击炮，能把直径为十三厘米的炮弹射出六公里远。

舰上参谋部组成人员如下：一名舰长，名叫科斯特里克，原籍达尔马提亚人。一名副舰长，两名中尉。机房里有一名舵手，一名副舵手，四名司炉，两名运煤工。船员三十人，其中一名水手长，两名军士。舱室和厨房各有一个小头目，手下三名勤杂工。舰上共有四名军官，四十三名工作人员。这就是船上所有人员的构成情况。

刚开始的几个小时里，舰只相当顺利地驶离了锡尔特海湾。虽然海风从西北方吹来，相当强劲。但在舰长的指挥下，速度却非常快。然而由于逆风行驶，舰首、前桅的三角帆，前桅的梯形帆，中桅和后桅的三角帆都不可能用上了。

夜间，船像健步疾走的行人一般向前行驶着。大夫和皮埃尔住在两间相邻的舱室里，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住在船首的两个房间，他们都能安心休息，用不着担心船体的颠簸。可是说实在的，两个朋友倒睡得很香甜，可是大夫和皮埃尔却忧心忡忡，几乎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当乘客们登上甲板的时候，该船离开安泰基特已经十二个小时，已经驶过一百二十公里。风向仍未变化，北风阵阵，风力却有增无减。太阳冲破浓云在天际升起，但是空气沉闷，使人感到一阵暴风雨将要来临。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走过来向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问早安。

“谢谢朋友们！”大夫答道，“你们在卧铺上睡得香吗？”

“睡得可好了！像睡鼠似的。”博斯克特愉快地说。

“那么，莫狄夫吃过了早饭吗？”

“吃过了，大夫先生，一汤盆浓咖啡，两公斤海饼干。”

“嗯！这种饼干可有点硬啊！”

“嗨！以前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现在还怕硬！”博斯克特回答道。

莫狄夫慢慢地晃动他的脑袋，表示赞同同伴的回答。

由于大夫的紧急命令，这时的“费哈托”号正在全速行驶。船头像利刃一般劈开海浪，使两条飞溅的水柱从两边向后喷涌。

再说，只有高速行驶安全才有保障。科斯特里克和大夫交谈后，考虑有必要到马耳他停泊，那里的灯塔晚上将近八点就能看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天气愈来愈坏。太阳越是偏西，北风越猛烈，乌云连绵不断地从东方升起，蔓延开来，布满了四分之三的天空。当一道阳光透出云缝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一条青灰、深暗色的长带，像一条黑蛭在游动，转而变得昏黑。几道闪电，已经划破了带有电荷的巨大云块，却听不到雷声。海面上东风和西风在搏斗，大海也失去了平衡，波涛汹涌，掀起巨浪直冲船的甲板。傍晚六点的时候，天空浓云密布，海上一片黑暗，雷声隆隆，只有闪电的强光把这重重黑暗照亮。

“随机应变，自由操作！”见船有点颠簸，大夫对舰长说。

“是！应该如此，大夫先生。”科斯特里克舰长答道。“在地中海上，不是刮东风，就是刮西风！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现在暴风雨逞强施威，我担心东风要占优势。果佐岛和马耳他岛附近的海面上将有狂风恶浪，这可能对我们航行很不利。但是我不主张到瓦莱塔去进避风，我建议在果佐岛或马耳他岛的西海岸找个避风的地方，待到天亮。”

“该怎么办，一切由您做主！”大夫斩钉截铁地答道。

“费哈托”号当时位于马耳他岛以西大约三十海里的地方。果佐岛靠近马耳他岛的西北端，被两条很窄的运河隔开，两条运河之间有个中心小岛。在果佐岛上。设有一个可照射二十七海里的第一流的灯塔。

凌晨一点钟之前，尽管有狂风恶浪，“费哈托”号也顺利进入灯塔的照射范围了。科斯特里克舰长对灯塔的方位进行了细心地测量，发现不必靠近海岸就能在数小时之内就能靠近灯塔，找到一个避风之处。

于是他下令，减低船速，以免船体或机器发生任何故障。

一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望见果佐岛上的灯塔。虽然该岛的海岸是悬崖峭壁，高高耸立，却仍然无法辨认该岛在哪里。

风暴异常猛烈、大雨滂沱。天际的乌云被狂风撕成碎片，以极高的速度从空中掠过。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间忽隐忽现，又立刻熄灭。乌云一片连着一片，像尾巴似的拖到海上，又像巨大的树梢一般横扫海面。多次有三道闪电同时在三个地方轰击波涛，有时将汽艇团团围住。隆隆的雷声。不停地震撼着整个天空。

本来就已相当困难的形势迅速恶化，变得更加使人不安了。

科斯特里克舰长心里明白，“费哈托”号至少在果佐岛灯塔的照射范围三十多公里的地方，他不敢再继续靠近海岸了。他甚至担心海岸的高度阻碍了他的视线，使他不能望见该岛。万一是这种情况，船离岸边就相当近了。如果船朝那峭壁下的孤立巨石驶去，全船的人员会马上遇难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晚上将近九点半时，舰长决定停止前进，只让机器低速运转。虽说没有完全停车，推进器也只维持在每秒几转的速度了。这是使船舵不致失灵的一种必要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船体肯定受到而且已经受到了剧烈的震动，但是它至少不会被抛向海岸去。

这样持续了三小时，直到半夜时分，情况仍然继续恶化。

东风和西风的对峙、搏斗都骤然停息下来，这种情况是暴风雨天气所常见的，一阵猛烈的北风又像白天一样吹到了船上。天空中，有些地方的乌云顿时消失，北风像被压抑了数小时，刮得更猛烈了。

“前方有个灯塔！”船头斜桅下值班的水手当中有人喊了起来。

“急转弯！”舰长命令，他想使船远离海岸。

和值班水手一样，舰长也看到了灯塔。灯光时明时灭，断断续续，它肯定就是果佐岛上的那个灯塔。

必须立刻回到相反的方向，由于迎面吹来的狂风怒号着，猛烈无比，“费哈托”号到了离海角不到两海里的地方时，才忽然看见了上面的灯塔。

这时舵手得到命令，要加大马力，可是忽然机速减缓，然后停止运转了。

大夫，皮埃尔•巴托里以及所有的船员都来到了甲板上，预感到某种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出了一个意外的事故：气泵的活门失灵，冷凝器运转不好。推进器转了几圈，好像船尾响起了几声爆炸，然后就完全停了下来。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样一个故障简直无法排除。要修，就必须卸掉气泵，这需要好几个小时。但是用不了二十分钟，阵阵狂风会把船吹到岸边，撞上岩石了。

“把前桅三角帆升起来！……把大三角帆升起来！……把后桅梯形帆升起来！”舰长命令。为了摆脱困境，他只能使用风帆了。听到命令，船员们立即行动，协同操作。要不是博斯克特以他的敏捷，莫狄夫以他的神力相助，那吊索显然定会被拉断的。

“费哈托”号的形势仍然十分危急。这是一条汽船，船身狭长，吃水浅，一般情况下风帆不足，不适于逆风航行或逆风迂回航行。如果它顺风航行的时候，只要多少有些大风大浪，它就会遇到无法转弯或者被海浪抛向岸边的情况。

“费哈托”号不但风帆难于操纵，且不可能掉转船头向西逆风行驶。渐渐地，船被抛向峭壁之下，仿佛在眼前的恶劣形势下它只能选择这个地方靠岸似的。不幸的是，由于夜已深，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科斯特里克舰长丝毫看不清岸边的情形。他十分清楚，在一个中心小岛两侧是两条运河，一条叫北科米诺，一条叫南科米诺，它们把果佐岛和马耳他岛隔开了。然而夜色如此黑暗，能找到他们的河口吗？能通过这狂涛恶浪进入河口并达到东岸基这个地方，或者瓦莱塔港口避风吗？也许只有经验丰富的引航员或渔夫能够进行如此危险的操作。可是在这样一个天色黑暗、迷雾茫茫的风雨之夜，有哪个渔夫愿冒如此风险，来救这条遇难的船只呢？

在狂风怒号声中，“费哈托”号汽笛长鸣，仍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救警报，并先后鸣炮三响。

忽然，岸边的海雾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一条收起风帆的小船向“费哈托”号驶来。或许这是一个渔夫，他为暴风雨所迫，躲进了梅利耶哈小海湾的深处。他的小船在巨大的岩石后避风，好像躲进了可与斯塔法岛的芬葛尔山洞相媲美的卡吕普索洞。他听见了海船遇难的呼救汽笛声和炮声。

这人毫不犹豫，立刻驾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这艘几乎无法航行的船只。假如“费哈托”号得救的话，救船人只能是他，别无他人。

小船渐渐驶近了。遇难船上准备了一条缆绳，以便小船靠近时仍给那位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的人。几分钟好像长得要命，时间仿佛停止了，“费哈托”号离岩石只有半锚链之遥了。

就在这个时候缆绳扔了过去。可是一个巨浪将小船高高抬起，然后朝“费哈托”号的船侧抛了过来，小船被撞得粉碎。如果不是莫狄夫眼疾手快伸手把渔夫接住，按惯性把他举起，然后放在甲板上，他险些要命赴黄泉来了。

这时渔夫一句话没说——他哪里有工夫说话呢？就跳到驾驶台上，一只手抓住了舵轮。就在船头转向岩石、眼看要撞得粉碎的一瞬间和他转动舵轮，把船引向北科米诺运河的狭窄水道。不到二十分钟工夫，船就乘风通过了运河，到了马耳他岛东岸比较平静的海面。这时船上的帆索都拉得绷紧，他驾船沿海岸而行，又前进了近一百米。凌晨四点时分，天空将亮，东方天边已染上了鱼肚白。这时船已经沿瓦莱塔航道行驶，并在军港入口处的桑戈拉码头抛锚靠岸。

这时安泰基特大夫登上驾驶台，对年轻水手说道：

“您救了我们，我的朋友，谢谢你。”

“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义务。”

“您是引航员吗？”

“不，只是一个渔夫。”

“那么您的名字？……”

“吕吉•费哈托！”

第五章

他原来是罗维尼奥渔夫的儿子，刚刚向安泰基特大夫说出了他的名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危难之际，精明强干、勇敢无比的小伙子吕吉•费哈托使气艇转危为安，拯救了全部乘客和船员！真是苍天有眼！

大夫激动万分，几乎扑过去抱住吕吉，以桑道夫伯爵的身份向他表达感恩的激情……然而他克制了自己，因为在众人眼里伯爵早已死去，甚至对于安德烈•费哈托的儿子也是如此。

可皮埃尔•巴托里却几乎忘记了这些，如果不是大夫用眼色制止了他，他才不会保持克制呢！于是，他俩请吕吉一起下到舱内，来到客厅。

“我的朋友，”大夫说道，“您是伊斯的里亚一位名叫安德烈•费哈托的渔夫的儿子吧？”

“是的，先生。”吕吉答道。

“您不是有个姐姐吗？”

“是的。我们一起住在瓦莱塔。难道你认识我的父亲？”他有此怀疑地问。

“您的父亲，是啊！”大夫回答道，“十五年前，在罗维尼奥，您的父亲接待并留宿了两名逃犯！那两名逃犯是我的好朋友，您父亲一心想救他们，最后却未能如愿以偿。他被送进了斯坦监狱，失去了自由，最后死在狱中！……唉！”

“但是他对他生前所做的到死都不后悔！”吕吉说。

大夫拉住了年轻渔夫的手，似有千言万语。

“吕吉，”他说，“我的朋友们曾经委托我报答您父亲的恩情。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打听您和您姐姐的下落，可是自从你们离开罗维尼奥以后却一直杳无音信，不见踪影。感谢上帝派了您来拯救我们！为了纪念安德烈•费哈托，我早就把您救的这条船命名为“费哈托”号了！让我拥抱您吧，我的孩子！”

大夫和他紧紧拥抱，他热泪盈眶。

目睹这动人场面，皮埃尔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心潮起伏，似有千言万语，要对这位几乎和他年龄相当的罗维尼奥渔夫之子倾吐啊！

“还有我！……我！”他张开双臂，喊道。

“您是……先生？”

“我……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激动得不知怎样介绍自己。

皮埃尔脱口说出了他父亲的名字，大夫会感到生气吗？不会的！吕吉•费哈托肯定会保密，他会像博斯克特和莫狄夫那样，把秘密藏在心里。

于是大夫把所有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计划和目的都详细地告诉了吕吉。但只有一件事情他没讲：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桑道夫伯爵。

大夫想马上去看玛丽亚•费哈托。他急于要见到她，以了解她的生活。想必她过着辛劳和贫困的生活，由于安德烈死后留下她独自一人，来抚养她的小弟弟。

“好吧，大夫先生，”吕吉回答道，“既然你想去看我姐姐，咱们现在就上岸！玛丽亚大概正为我们担心呢！我离开她去梅利耶哈小海湾捕鱼，快有两天两夜没回去了，昨夜又有暴风雨，她很可能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情呢！”

“你爱你姐姐吗？”安泰基特大夫问道。

“她是我的姐姐，又像我的妈妈。对我关心备至、照顾周到。”吕吉答道。

马耳他岛距西西里岛有一百公里，离非洲却有二百五十公里，但它属于非洲，不属于欧洲。对地理学家们来说是个饶有兴趣的问题。从历史上讲，当年土耳其的苏里曼大帝把慈善会的骑士们从罗得岛赶跑以后，西班牙国王查理•坎便把马耳他岛送给了那些骑士们，于是他们在马耳他骑士的名义下联合了起来。现在马耳他归英国人管辖，看样子很难从他们的手里夺回来了。

马耳他岛长二十八公里，宽十六公里，首都是瓦莱塔和它的附属城市。岛上还有像博斯凯、丹希、艾达尔、贝凯尔卡拉、卢卡、费雷盖等骑士时代的宗教名城和村镇。该岛东部土地相当肥沃，西部却荒凉贫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东部人口稠密，有十多万居民。

马耳他岛有四五个海港，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天然良港之一，那里景色秀丽，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这个岛被海水环抱，沿岸都是大大小小的海角和山崖，是构筑堡垒和炮台的好地方。因此，中世纪的骑士们把马耳他建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后来，虽然英国人签订了亚眠和约，他们仍继续修筑工事，把该岛变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看来，没有一艘装甲舰能顺利闯过大慕塞托航道。而且要攻中该岛，非要通过这条航道不可。然而海边设有两门各一百吨的大炮，配有液压的装弹器和瞄准仪，能发射九百公斤的炮弹，射程可达十五公里以上，这些都明文写在布告上。看到这个控制中部地中海的天然堡垒落到了英国人手里，看到联合王国的舰队或分舰队在这一海域游弋，其他强国很是惋惜。

马耳他岛上也住着英国人，而且有一个总督住在原慈善会长的官府。有个海军上将统率海军，并负责各港口的管理。另外，还有一个四五千人的卫戍部队。岛上还有意大利人，他们常常待在家里，不愿出门。其他的便是来自各国的流动人口，当然，岛上马耳他人最多。

马耳他人原是非洲人。在各个港口，他们驾驶着悬挂各色鲜艳彩旗的船只；在大街上，他们驱车在令人眩晕的坡道上奔驰如飞；在市场上，他们常常在一盏画有各色圣母像的油灯下，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卖声中竞相出售水果、蔬菜、鱼、肉和其他物品。所有的男人几乎都一个模样：黝黑的皮肤，黑而微曲的短发，热情的目光，中等身材，健美而敦实。所有的妇女活像一家人，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深棕色的头发。细嫩的手，细长的腿，柔韧而丰满的胸部。他们的皮肤白皙，穿着突尼斯式的黑丝大衣，挡住了阳光。这种大衣被岛上的各阶层妇女所喜爱，因为既能当帽子，又能作披肩，有时还能当扇子用。

马耳他人本来就唯利是图，哪里有黑市交易，他们就往哪里去。他们虽然勤劳、能干、节衣缩食，但性情粗暴，有嫉妒心，爱报复，在下层人民中间更为明显。他们操一种以阿拉伯语为基础的方言，是一种征服拜占庭帝国之后逐渐形成起来的语言。这种语言生动活泼，优美形象，比喻丰富，富有诗意。马耳他人经常和海上的风暴斗争，习惯于海上的危险生活，真称得上是坚强的水手、勇敢的渔夫。

现在，吕吉就是在这个岛上整年出海捕鱼，和马耳他人一样的勇敢无畏。他和他的姐姐玛丽亚•费哈托来岛上居住，将近十五年了。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瓦莱塔和它附属的城市。在大马尔斯和卡朗丹两个港口附近，至少有六个城市：弗洛尔亚纳、森格莱阿、博姆拉、维托里奥扎、斯利马、木斯塔。它们既不是郊区，也不是贫民区，而是地地道道的城市。那里有豪华的房舍，旅馆，也有教堂，真不愧是二万五千人口的首都。那里还有一些豪华的大厦，人人称它们是普罗旺斯、卡斯蒂、阿韦龙、意大利及法国其他地区的“客栈”。

玛丽亚姐弟俩就住在瓦莱塔，确切地说住在瓦莱塔的地底下。他们住的地方，叫曼德拉乔地下区，入口就在斯特拉达•圣马尔科。就是在这个地下区，他们姐弟俩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住所。汽船抛锚后，吕吉立即领着大夫和皮埃尔向这个地下住宅区走去。

他们三人谢绝了数百条蜂拥而来，争相提供服务的小船，直驶向岸边，登上码头，然后走进了面向港口的城门。这时齐鸣的钟声仍在马耳他首都的上空回荡，震得他们耳朵直响。从一个有两个炮楼的堡垒底下穿过以后，他们登上了一个陡坡。接着又登上了一条台阶式的狭窄街道。街道两旁的高楼带有壁龛，壁龛里燃着油灯，楼顶上筑着浅绿色的瞭望台。街上的人群熙来攘往。他们三人在一片喧闹声中来到圣•让大教堂前面。

他们来到几乎与大教堂齐高的山顶之后，又开始往山下走去，直奔向卡朗丹港口。到了半山腰的斯特拉达•圣马科，也就是曼德拉乔地下区的入口处时，他们就沿着通往城市的一条梯道往下走。

曼德拉乔一直延伸到卡朗丹港口的碉堡下面。其街道狭窄，终日不见阳光。两边高高的墙壁呈现淡黄色，墙壁上面凿满了大小不等的洞眼，是用来当作窗户的，有些洞眼上装有铁栏，有些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拐弯处都是石台阶，一走下台阶就是地地道道的污水坑。各家各户的房门同阿拉伯城市的屋门一模一样，矮小、潮湿又肮脏，到处都是臭水沟和阴暗的地道，甚至连小胡同都称不上。在两边墙壁的所有洞口、通风口，以至于歪歪扭扭的梯道平台上和摇摇晃晃的台阶上。到处都站满了可怜的人群：老太婆的面孔像丑陋的巫婆一样难看；孩子们的母亲，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因污浊的空气而患上贫血症；小女孩甚至大姑娘都衣服褴褛；男孩们光着膀子，瘦得像皮包骨头，在街边泥浆里摸爬滚打；乞丐们，有的满身恶疮，有的跛足、驼背，各种畸形应有尽有；挑夫，渔民们面带仇恨，他们什么事都能够干得出来。面对这些穷困潦倒的人们，几个冷若冰霜的警察早已习以为常了，甚至还和一群乌合之众苟且亲热起来！这儿真是一个地道的乞丐之国。这里各条街道的尽头，都是装有铁栅的通风口，通风口开在卡朗丹港口码头古堡的厚厚的墙壁上。

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就住在这里地下区的一幢楼房的最高层。他们只有两间房子。室内虽简陋却很干净，这倒使大夫感到惊讶不已。一看就知道，当年料理安德烈渔夫一家家务的主妇是个手脚勤快的人。

看到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走进屋来，玛丽亚站起身来，对弟弟说道：“啊！我的弟弟！……我的吕吉！”

大家都知道，在这暴风雨的夜晚她一定会是多么的焦急不安啊！当看到弟弟安全归来时，她又是多么高兴啊！

吕吉拥抱了一下她的姐姐，忙着把客人介绍给她。

大夫简单地讲述了头一天夜里吕吉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的遇难船，同时他也把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介绍给玛丽亚。

大夫说话的时候，他发觉玛丽亚一直注视着他，并且其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以致大夫害怕她猜出了自己就是桑道夫伯爵本人。可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仅仅只是一个念头罢了。是啊！已经十五年了，她怎么会立刻认出她父亲当年留宿过几天的客人呢？

安德烈•费哈托的女儿已经三十三岁了，可她依然美丽动人，她的五官清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她满头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白发，表明她已饱尝痛苦，历尽磨难，未老先衰了！劳累，生活的折磨，父亲的早死，所有一切使玛丽亚过早地头发斑白了。

“从此以后，一切都由我负责，你现在再也不用为你和吕吉的前途而担忧了！”安泰基特大夫结束了自己的叙述，接着又说道：“安德烈•费哈托不是我的朋友们的恩人吗？玛丽亚、吕吉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你答应吗？”

“先生们，”玛丽亚接着说：“昨天夜里，我弟弟冒着风险救你们，这只不过是他应尽的义务呀！我感谢老天爷给了他这种美好的思想，给了他高尚的情操和金子一般的心灵，他不愧是一个终生只知道尽义务的人的儿子啊！”

“我们也只想做一件事，”大夫回答道，“那就是要对他的儿子报恩！对，是他的儿子……”

大夫突然停止了，她注意到玛丽亚又重新注视着他，她用那犀利的目光，好像要把他的一切都洞察穿。他真有点后悔自己说了太多的话。

“玛丽亚，”皮埃尔•巴托里接口说道，“吕吉当我的弟弟，您不会介意吧？……”

“那么你来当我的女儿吧，好吗？”大夫又补充了一句，说着他把手伸给玛丽亚。

这时，玛丽亚给他们讲述了姐弟俩自父亲去世以后离开罗维尼奥的生活。又给他们讲述了当初奥地利警察怎样终日盯梢，致使他们在罗维尼奥根本无法生活下去。还讲述了她为何产生了来马耳他定居的想法。在这里，吕吉不但能继续打鱼，而且还可以从事水手职业，提高驾船的技艺。这么多年以来，姐弟俩过着贫困的生活，由于他们家资微薄，他们的积累很快就用完了。

马耳他人一向以胆大、能干而著称。可吕吉也是个胆大而能干的人，不久以后就能与马耳他人试比高低了。瓦莱塔有个名叫诺科洛•皮塞的孩子，游泳的本领非常高强。据说他泅水横渡第勒尼安海，把那不勒斯的信件送到了巴勒莫。吕吉也是个出色的游泳能手，他决定和这个小孩较量一番了。因此他轻而易举地游过了第勒尼海的危险激浪，爬到那无人攀登的小洞里抓鱼鹰和野鸽。他又是勇敢的渔夫，不管撒网还是拉网，他从来没有因狂风恶浪而却。也许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头一天夜里，当他停泊在梅利耶哈小海湾里时，他听到了那汽船发出的遇难呼救信号。

因为马耳他盛产海鸟、渔业及海洋软体动物，所以售价低廉，捕鱼收入甚微。尽管吕吉拼死拼活地捕捞，尽管玛丽亚还做些针丝活，小家庭的生活仍然拮据得难以维持，为了不致入不敷出，他们只有在曼德拉乔找到这个住所了。

当玛丽亚向他们讲述这段生活的时候，吕吉到自己的卧室中取来了一封信。这是安德烈•费哈托临终前写下的遗言：

“玛丽亚，我现在把你弟弟托付给你了！你将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亲爱的孩子们，我因救人而被捕坐牢，死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使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有能够救活相信我的人！如有机会，我还会去拯救他们的！

千万别忘了你们的父亲，他最后一次拥抱你们，和你们永别了！

安德烈•费哈托”

听完玛丽亚读完这封信，皮埃尔•巴托里禁不住心潮澎湃，安泰基特则不得不扭过头去，以避开玛丽亚的目光。

“吕吉，”大夫故意转过话题，忽然开口说，“昨天夜里，你的小船靠近我的游艇时撞碎了……”

“那是一条用了多年的旧船了，大夫先生，”吕吉回答道，“对我来说，损失并不算大！”

“那条船碎了就算了，吕吉，但我有一个想法，我想让你来驾驶你救的那条游艇，可以吗？”

“什么？……”

“让你当费哈托号的大副，怎么样？我正需要一个像你一样年轻、能干的好水手呀！”

“答应吧，吕吉，快答应下来吧！”皮埃尔大声说。

“但是……我的姐姐怎么办？……”

“她将是我的安泰基特岛上大家庭中的一员了！”大夫回答道，“从这以后，你们的生活由我负责了。我一定要使你过得很幸福，很愉快，你们除了怀念已故的父亲，绝不会丝毫留恋往昔的生活！”

吕吉扑过去，握住大夫的手亲吻。玛丽亚则热泪盈眶，感激不尽。

“明天，我在船上等着你们！”大夫说。

大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向皮埃尔打了个要走的手势，便迅速地走了出去。

“啊！我的孩子，能报恩是多好啊，多好啊！”大夫的心在激烈地颤抖着。

“是啊，报恩总比惩罚好！”皮埃尔答道。

“可是必须惩罚该惩罚的人！”大夫说道，如火的眼光似乎要喷出火焰来。

第二天，大夫在船上等着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

科斯特里克船长早已作好了安排，让人赶快把汽船的机器修好。汽船停放在东斯特拉达航海公司。在萨米尔•戈雷什先生和公司其他人员的大力协助下，机修工作将迅速进行。可是由于要拆掉空气泵及冷凝器内运转失灵的管道，因此他们还得耽搁五六天的时间。因安泰基特要想急不可待地赶到西西里海岸去，所以汽船迟迟不能启航使他心中极为不快。他总想把“莎娃雷娜”号调到马耳他来，可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一念头。如果等几天，就能乘上一条武器装备精良的快艇到西西里去，不是更好吗？

为了预防各种不测事件的再次发生。大夫出于谨慎从事，通过马耳他的海底电缆往安泰基特岛发了一封电报。电文指示。“电力二号”迅速前来西西里海岸，在波蒂奥•迪•帕罗海角附近游弋，以防不测。

上午九点钟左右，一只小船把玛丽亚和她的弟弟带来了。大夫非常亲切地接待了他们。

吕吉现在是大副了，大夫把他介绍给船长，水手长和全体船员。——等到“电力二号”到达西西里南岸时，他就要到二号艇上任职了。

只需看看吕吉的模样，就准会发现他是个好水手，至于他的勇气和胆量，不用赘述了，只要回想一下三十六小时以前他在梅利耶哈小海湾的表现，就一清二楚了。吕吉在船上受到热烈地欢迎。接着皮埃尔和科斯特里克船长邀请他，参观了他想仔细看的汽船。

在吕吉去参观汽船时，大夫正在和玛丽亚聊天。在谈到吕吉时，大夫的话充满激情，这使玛丽亚非常感动。

“是的！吕吉跟父亲一模一样！”玛丽亚这样称赞弟弟道。

大夫建议说，玛丽亚或者一直留在船上，直到西西里之行之后再说，或者派人直接把她送到安泰基特岛上去。玛丽亚希望跟大夫一起到西西里去。所以他们商定，趁“费哈托”号在瓦莱塔停泊几天的机会，玛丽亚去收拾行装，卖掉一些没有保留价值的物品，最后把仅有的一点财产也变卖出去了，以便出发时能够轻装，搬到她的舱室里居住。

大夫丝毫不对玛丽亚隐瞒自己的计划，并一再表明一定要将计划执行到底的决心。一部分计划已经实现了。就是找到安德烈•费哈托的儿女，他们不再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可是要找到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要抓住卡尔佩纳，虽说这很容易办到，可也必须费好大一番周折呀？对于前两个人，打算去西西里寻觅他们的踪迹。至于卡尔佩纳，人们正在四处找他呢！

这时玛丽亚要求和大夫单独谈谈。

“我要告诉您一件事，”玛丽亚说，“就是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不应让我的弟弟知道。他若知道了定会怒不可遏。到那里我们也许又要遭殃了。”

“吕吉现在正在查看船员的岗位呢。”大夫说，“咱们到船舱的客厅去吧，玛丽亚。在那儿说，你就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听到了！”

客厅的门关上后，两人就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卡尔佩纳在这里，大夫先生！”玛丽亚悄悄说。

“在马耳他？”

“是的。他来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

“在瓦莱塔？”

“就在我们住的曼德拉乔！”

听到这个消息，大夫又惊又喜，继续问道：

“你不会弄错吧，玛丽亚？”

“不会，我绝不会弄错的！这个人的长相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面！哪怕是他变成了灰，我也会准确地把他认出来！……他确实在这里的！”

“这件事吕吉不知道？”

“他不知道，大夫先生。您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让吕吉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他定会去找卡尔佩纳这个家伙，挑起决斗。也许……”玛丽亚不敢说出那几天可怕的字眼。

“你做得很对，玛丽亚！这家伙由我来对付！但是，你是否觉得他已经认出你了呢？”

“这就不知道了。”玛丽亚回答说，“有两三次，在曼德拉乔的胡同里碰到他，他转过身来疑神疑鬼地打量着我。如果他跟踪我，或打听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话？”

“从来没有。”

“玛丽亚，你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瓦莱塔？他来到之后又有些什么活动？”

“我只知道，他在曼德拉乔那些最可恶的人中间鬼混，钻进那些最可恶的小酒馆，纠集那些十足的坏蛋。看样子他手头不缺钱。我想，他正在纠集一帮和他一样的强盗。也许他又要干什么坏事了。”

“就在这儿？”

“在哪儿干，我可不知道，大夫先生。”

“我必须把它搞清楚！”

这时，吕吉和皮埃尔走了进来，大夫和玛丽亚连忙结束了谈话。

“怎么样，吕吉？”安泰基特问，“你对看到的东西还满意吧！”

“一条好船，‘费哈托’号简直棒极了！”吕吉兴奋地回答说。

“你能高兴我就满意了，吕吉，”大夫说道，“你先在这条船上当大副，以后有机会就提拔你来当船长！”

“噢！先生……”

“我亲爱的吕吉，”皮埃尔接着说，“别忘了，跟安泰基特大夫在一起，可大有作为呀！”

“对，大有作为。但是，皮埃尔，得全靠上帝保佑啊！”

玛丽亚和吕吉向大夫和皮埃尔告辞，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小住室，因事先已经说定，待玛丽亚在船上安顿好以后吕吉才上任。因为卡尔佩纳有可能认为玛丽亚是安德烈•费哈托的女儿，让她一个人待在曼德拉乔地区是很危险的。

姐弟俩走后，大夫把博斯克特叫了过来。他想当着皮埃尔的面，跟博斯克特谈一件事情。

博斯克特进来了，他站在大夫面前，犹如一个随时准备接受命令，随时执行命令的战士。

“博斯克特，”大夫对他说，“我现在需要你。”

“需要我和莫狄夫吗？”

“现在只需要你一个。”

“要我去干什么？”

“一会儿，你上岸以后，到瓦莱塔的一个地下区曼德拉乔去。在那儿随便找个住处，小房间，陋室，哪怕是最糟糕的小客栈也行。”

“好！”

“你的任务是监视一个人的行动。绝不能让他脱离你的视线，但又不能叫任何人起疑，看出来你认识他。必要时，你要化化妆。”

“这没问题！”

“据说，这个人正在收买曼德拉乔的一伙最可恶的坏蛋。但是他究竟在为谁效劳？企图是什么？我们还搞不清。这一点，你必须尽快地搞清楚。”

“我一定搞清楚。”

“你打听清楚以后，先别回船上来，你可能会被跟踪。你只需在瓦莱塔邮局给我留一封短信，约我晚上到森格莱阿镇的那一头会面就行了。到时候，我一定会赴约。”

“好，就这么办。”博斯克特回答，“可是，我怎么认出此人呢？”

“啊！这个并不难！我的朋友，你是个聪明人，就看你的本事喽！”

“我至少应该知道他叫什么吧！”

“卡尔佩纳！”

一听到这名字，皮埃尔叫了起来：

“怎么！……那个西班牙人就在这儿？”

“是的，”安泰基特大夫答道，“他跟我们找到的姐弟俩住在同一个区里。他们姐弟俩的父亲安德烈•费哈托就是被送进了监牢，害死在里面的。”

大夫把刚才玛丽亚讲的情况又对他们俩讲了一遍，博斯克特这才明白，及早弄清那西班牙人的诡计并弄清他在瓦莱塔的那些黑窝里搞的罪恶勾当，是多么紧迫，多么重要了。

博斯克特一小时后下了船。开始，他只在圣埃尔美要塞通往弗洛尔亚纳的长长的斯特拉达皇家大道上闲逛，以防万一受到盯梢时好戳穿对方的诡计。直到晚上，他才向曼德拉乔走去。

要纠集一伙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乱七八糟的地下区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在这里，可以找到任何地方的人：东方的穷鬼，西方的坏蛋，商船上逃下来的，军舰上开小差的无所不有。他们都是些暴徒，身上流着的是海盗的血，而他们那些老祖宗们，早在柏柏尼尔人四处抢掠时，就已声名狼藉了。

卡尔佩纳的任务，是要纠集几个死心塌地为他服务，并且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人。而这个地方，这种人遍地都是，卡尔佩纳简直不知道如何挑选是好了。他来到曼德拉乔以后，几乎没离开过那些最下等的街头小酒馆，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因此博斯克特毫不费力就认出了他。但是这个西班牙人拿着大把的钱，究竟为谁招兵买马呢？这一点，博斯克特却很难探听出来。

显然，这笔钱不可能属于卡尔佩纳自己的，罗维尼奥事件以后，他领到的五千弗罗林赏金已有一段时间了，肯定早花个精光。他被伊斯的利亚公众驱逐出境，而且沿海各盐场又拒绝收留他，他只好远走他乡，逃避谴责。从前，他是个穷光蛋，赏金挥霍殆尽后，还是个穷光蛋，甚至变得更穷了。那么他拿着谁的钱在这儿收买这群狐朋狗党呢？

原来，卡尔佩纳正在为一个可怕的强盗集团效劳，搜罗一定数量的爪牙，来填补由于几个匪徒刚刚被官方绞死所造成的缺额，这一点，谁都不会感到惊奇的。卡尔佩纳就是为此目的来到马耳他，一头扎进了曼德拉乔的地下区。他要把招募的这伙匪徒带到哪里去？他对他们犹有猜忌，因此守口如瓶。那些强盗也就不便再问了。再说，只要付给他们现钱，有钱作诱饵，牵着他们的鼻子，即便把他们牵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心甘情愿。

顺便要提一下，在曼德拉乔的街巷里遇到玛丽亚，使卡尔佩纳大吃一惊。虽然已分别了十五年，他还是像认得自己一样，清楚地认出了玛丽亚。另一方面，又为玛丽亚已知道自己来到瓦莱塔而提心吊胆。

博斯克特想探听出大夫所关心的而西班牙人却守口如瓶的事，就只有运用智计了。不久以后，卡尔佩纳还真的被骗上了。他装扮成了一个强盗，接近卡尔佩纳。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十分内行，很快博得了卡尔佩纳的欢心和信任；对于卡尔佩纳及其曼德拉乔的一伙人，他有时十分傲慢地声称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材料，并且每一页都联系着他们的性命，稍不小心他们就得上马耳他的绞索，或者上意大利的断头台，或者上西班牙的绞刑架；他对该区里那些见到警察就发慌的胆小鬼都极其轻蔑，不屑一顾。对卡尔佩纳这样的强盗行家来说，这样的人才是他所要的。

这绝妙的一招，使博斯克特顺利达到了目的。于是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安泰基特大夫接到一封短信，通知他当晚在森格莱阿镇北端处赴约。

这几天，“费哈托”号的机器修理进展很快。至多再过三天，机器就能修好，补充完燃料后，汽船又可以出海了。

这天晚上，大夫到指定地点去了。这是在小镇另一头的环城马路附近的，一个建有弓形门的小广场。

八点时分，广场上聚集着五十来个男男女女，几乎全是马尔他人，这时广场上的商场还没有关门。

安泰基特大夫在人群中间走来走去，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个可怕的无赖汉，衣衫褴褛，歪戴帽子，手拿一块手帕，对他说：“这是我从阁下身上拿来的！下次，阁下可要当心你的口袋。”

“坏家伙！”大夫喊道。

“家伙，倒是！可并不坏呀，大夫先生！”

大夫这才认出他是博斯克特，不禁微微一笑。接着便直截了当地问到正题上：

“那么卡尔佩纳的情况怎样？”

“他正忙着在曼德拉乔招募几个穷凶极恶的无赖之徒。”

“为谁？”

“为一个名叫齐罗纳的家伙！”

西西里人齐罗纳，不正是萨卡尼的那个同伙吗？这两个家伙和卡尔佩纳又有什么联系呢？

经过仔细思考，大夫作出了如下分析，并与事实相去不远。

西班牙人告发了毕西诺城堡的两名越狱犯，并致使他们再一次被捕一事，被萨卡尼知道了。他于是派人寻找，并且找到了卡尔佩纳。当时卡尔佩纳正穷得要命，就毫不迟疑地加入了齐罗纳拼凑的强盗帮。所以可以从卡尔佩纳这里入手，顺藤摸瓜地找下去。这样一来，大未要跟踪追击的那两个家伙，就再不是毫无线索了。

“你打听出他这次招兵买马的罪恶目的何在吗？”大夫问博斯克特。

“为西西里的一个强盗帮拼凑人呗！”

“西西里！对了！一定是这么回事！……那么，他们的主要活动地区呢？”

“在锡拉库扎和卡塔尼亚之间的东部各省！”

无疑，这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你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

“是卡尔佩纳亲口说的，他对我很信任。现在，我把他介绍给阁下了！”

大夫高兴地点点头，以作回答。

“现在你可以回到船上，”他说，“可以换一件漂亮衣服。”

“不行呀，只有这件我穿着正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荣幸地成了齐罗纳集团中的一名真正的强盗了！”

“小心哪，我的朋友！”大夫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和强盗在一起会有生命危险的……”

“为您效劳，大夫先生，即使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博斯克特说，“我全靠您的栽培啊！”

“好样的，小伙子！”大夫夸奖说。

“再说，我也不是好惹的。不是吹牛皮，这帮小角色统统都得听我的指挥。”

大夫明白，在此情况下，博斯克特打进去对自己执行计划非常有利。也正是因为扮演了强盗的角色，聪明的小伙子才取得了卡尔佩纳的信任，最终挖出了他的秘密。所以，必须让博斯克特继续演下去。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目，大夫和博斯克特只谈了短短五分钟便分手了。随后，博斯克特沿着森格莱阿的码头走到大港的一端，搭乘一条小船，回到了曼德拉乔。

博斯克特还没有回到地下区，安泰基特大夫就已经回到了汽艇上。他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皮埃尔•巴托里。同时，他觉得，博斯克特为了大伙的利益，正从事着一项冒险的行动，这事也不应该瞒着莫狄夫。

莫狄夫听后点点头，三次张开他的巨掌，又合上。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回来时可不能少一根毫毛！一根也不能少！否则……”

莫狄夫的话并没说完，但这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比把话说全了还耐人寻味呢！

第六章

假使地球是由人在机床上制造出来的话，那么它一定像台球那样圆而光滑，毫无褶皱。然而，地球是造物主的作品之一。所以在西西里沿岸，在阿契——雷亚尔和卡塔尼亚之间，海角、暗礁、山洞、悬崖峭壁比比皆是。

墨西那海峡的起点，就位于第勒尼安海岸的这一带海岸。加拉勃利亚山脉绵亘在海峡对面的海岸线上。早在荷马时代，从埃特纳火山顶俯瞰这一带海峡，海岩和山脉，就已是壮丽多姿，直到如今仍然如此，伊利亚特当年收留阿什梅尼德的森林已不复存在，然而卡拉泰山洞，波吕裴摩斯山洞，以及库克罗普斯人居住的小岛，靠北一点的卡拉布狄斯和西雅暗礁，却一直留在原位置，并且人们至今可以在当年特洛亚的英雄们建立王国的地方登岸。

应当承认，波吕裴摩斯勇冠三军，名传后世，大力士莫狄夫望尘莫及。可是莫狄夫还活着，却是波吕裴摩斯所不可企及的。尽管俄底修斯提到过波吕裴摩斯，即使确有其人，他也是死去三千年的人。艾里塞•勒克吕指出，著名的独眼巨人波吕裴摩斯，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埃特纳火山，“它喷发的时候，火山口就如长在山顶上的一只巨眼似的闪耀着火光，巨石从悬崖峭壁上坠入海中，形成了像法拉戈里奥尼一样的无数小岛和暗礁。

那些离海岸和卡塔尼亚大路数百米的法拉戈里奥尼小岛，可能就是当年库克罗普斯人居住的小岛了。现在希腊库扎至墨西那的铁路与卡塔尼亚大路并行，波吕裴摩斯山洞也与它相距不远，并且沿着这一带海岸，海水冲击着玄武岩岩洞，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正是在这些岩石之间，有两个对美好的历史漠不关心的人于八月二十九日晚间在这里碰头。他们所谈的某些事情，或许会引起西西里岛宪兵的兴趣。

其中一人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了，他在等待另一人的到来。这个等待着的人就是齐罗纳，而另一个人，刚刚出现在卡塔尼亚大路上的，就是卡尔佩纳。

“你总算来了！”齐罗纳急躁地嚷道，“你来得太晚了！我还以为马耳他像它的老邻居朱里亚岛那样沉海了，而你，自然当了地中海海底的鲸鱼和金枪鱼的饲料啦！”

人们看到，尽管由于岁月流逝，十五年已经过去，萨卡尼的伙伴却依然如故，一副无赖嘴脸，保持着他昔日的天生脾性。他头戴一顶帽子，耷拉着耳朵，披一件淡褐色的短斗篷，护腿一直绑到膝盖，一身老练的惯盗打扮。

“我无法早回来，”卡尔佩纳回答道，“今天早上，我才从卡塔尼亚下了大客轮。”

“你招的人也同你一道来了吗？”

“都来了。”

“有多少？”

“十二个。”

“只有十二个？……”

“是的。不过，个个都是好样的！”

“曼德拉乔的人？”

“各地的都有，主要是马耳他人。”

“招的人都挺不错，不过数量上可能不够。”齐罗纳说道，“因为几个月来，我们的营生越来越艰难又费钱了！宪兵现在布满了西西里，不久以后更加密如星斗！不过，如果你搞的货色质量不错的话……”

“我认为货色不错，齐罗纳，”卡尔佩纳答道，“你试一试就知道了。还有，我带回一个漂亮小伙子，以前在集市上耍杂技，机灵、狡猾。如果需要的话，可让他男扮女装，我想他会为我们出大力的。”

“他在马耳他干什么？”

“有机会就卖手表，弄不到手表，他就卖手帕。”

“他叫什么？”

“白佳多尔。”

“好吧！”齐罗纳应道。“他的聪明才干会有用武之地。你把这些人带到哪里了？”

“尼科洛西镇上边的那个桑达•格洛达客栈。”

“你要重新当那里的客栈老板了吧？”

“明天就开始……”

“不，今晚就开始，”齐罗纳说道，“我一接到新的指示，你就赶回去。我在这儿等火车，过一会儿开往墨西那的火车通过时，从最后一节车厢中会扔给我一封信。”

“谁……谁的信？”

“是……他的信！……他的婚事总是办不成，”齐罗纳笑着说，“我只有靠着干些活计来谋生！啊，为了这个好伙计，我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时，从卡塔尼亚方向传来一种与海浪的吼声完全不同的隆隆声。显然，齐罗纳等的火车来了。卡尔佩纳和他一同登上岩石，走了一会儿，便停在铁路旁。没有任何栅栏阻碍他们靠近铁路。

两声汽笛在一个小隧道入口处鸣笛，宣告它已经低速驶近了；火车头的呼啸声愈来愈响了；火车上的灯光穿破了黑暗，车前长长的光柱投向远方，把铁轨照得铮亮。

齐罗纳全神贯注地望着火车，火车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通过。

最后一节车厢即将通过他面前时，窗口的玻璃被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一看到西西里人站在那儿，她就迅速抛出一个橘子。那橘子落在离齐罗纳十步远的道路上，滚动着。

那女人就是萨卡尼的密探——娜米尔。几秒钟后，她便随着火车，在阿契——雷亚尔方向消失了。

齐罗纳走过去，捡起“橘子”，更确切地说是缝在一起的两半橘子皮。卡尔佩纳和齐罗纳又回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躲藏起来。齐罗纳点燃一盏小灯，撕开橘子皮，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道：

“他希望五六天后能在尼科洛西镇见到您，要特别提防一个叫安泰基特大夫的人！”

显然，萨卡尼在拉居兹时知道曾两次去过巴托里夫人家，并引起公众巨大好奇心的神秘人物，这引起他的怀疑。萨卡尼是个狐心多疑的人，所以他连纸条都通过娜米尔，而不通过邮局交给伙伴齐罗纳。

齐罗纳把纸条放入口袋，熄了灯，然后问卡尔佩纳：

“你是否听说一个名叫安泰基特大夫的人？”

“没有，”西班牙人回答，“不过，矮个子白佳多尔也许认识他。这个热心的小伙子什么都知道。”

“好，我们去问他。”齐罗纳又问：“卡尔佩纳，咱们不怕走夜路，是吧？”

“夜里走路比白天更大胆，齐罗纳！”

“对，白天那些宪兵实在太凶了！咱们上路吧！三点钟以前必须赶到桑达•格洛达客栈！”

越过铁路，他们跑在齐罗纳了如指掌的羊肠小道。这些小道穿过埃特纳火山的小山梁，一直伸向中生代的地层。

大约十八年前，在西西里，尤其在西西里首府巴勒摩，有一个可怕的恶人团伙。这个团伙有几千人，他们通过共济会的礼拜仪式而相互联络。他们千方百计地进行偷盗和诈骗，而且这已成为他们的宗旨。许多工业家和商人，每年要向他们交纳一种人头税，才能在自己所经营的工业或商业中不至于遇到太多的麻烦。

当时的萨卡尼和齐罗纳——那还在特里埃斯特起义事件之前——都是那伙秘密匪帮的主要成员，并且他们的活动也十分猖獗。

然而随着各种势态的发展，随着城市管理的日臻完善（农村地区还比较差），这个秘密团伙的活动遇到了不少困难。所得的人头税和年金也渐渐少了。因此大部分成员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干上了抢劫这种最为赚钱的营生。

这时，意大利实现了统一，政治制度刚刚发生了变化。西西里也和其他省份一样必须接受共同的命运，服从新的法律，特别要服从应征入伍的命令。因此不想服从法律的反叛者，拒绝服兵役的逃避者等等许多肆无忌惮的“秘密匪帮成员”或者其他人，就成帮结伙地开始在农村猖獗了。

齐罗纳就是一个强盗团伙的头头。落入萨卡尼手中的告密赏金——也就是桑道夫伯爵的那一半财产——被他们挥霍之后，他俩又回到西西里，重操旧业，同时期待着重新发财的好机会。

机会到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要成亲了。大家知道在过去的何种情况下，萨卡尼的婚事一直未办成。

自古以来西西里有利于强盗的活动，就是现在，仍然如此！这个古代的特坦克那喀亚岛，周长七百二十公里，呈三角形。它的东北端是法罗角，西端是马尔萨拉角，东南端是科伦蒂岛角。岛上有佩洛得山脉，内布罗得山脉，埃特纳火山群：有贾雷拉江，康塔拉江，普拉塔尼河；有激流，山谷，平原；有些城市交通十分困难；有些集镇很是闭塞，有些村落隐藏在难于攀援的悬岩上，有些修道院则坐落于隘口或山梁上。总之，有无数的退路，有大量的小海湾可供逃难。这里是地球的缩影。在西西里这块土地上，陆地上的一切它无所不有：山、火山、山谷、平原、江河、湖泊、激流、城市、大小村庄、港口、小海湾、海角、暗礁、明礁，这一切都为西西里岛人利用。岛上居民近二百万，分布在二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难道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于强盗出没的吗？因此，尽管抢劫活动日趋减少，尽管西西里的强盗仿佛老实了些，尽管那些帮派遭到取缔——至少在现代文学上是这样的——总之，虽然人们开始寻找比抢劫更赚钱的工作，但是旅行者还是小心为妙，不要到这个加居斯喜欢，梅尔居斯称道的地方去冒险。

然而，近几年来，西西里宪兵一直保持警惕，处于战备状态，随时准备行动，并且已对东部各省进行了几次战果累累的突袭。有好几个帮的强盗中了埋伏，被剿灭了一部分。其中齐罗纳这一帮，只剩三十来人。他昔日经常出入的那些曼德拉乔的简陋房舍中，有许多人他认为可以当土匪。因此，卡尔佩纳到瓦莱塔去了一趟，虽说只招了十二个人，但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身手不凡。

这个西班牙人对齐罗纳如此忠心耿耿，大家都不会惊讶的！他很适合当这一行。但是他生来胆小，外出抢劫时，害怕枪声，总是躲在最后。他只满足于为抢劫作准备，订计划，在桑达•格洛达客栈当老板。桑达•格洛达可是强盗出没的地带，强盗隐藏在火山下部的山坡上，神出鬼没，耸人听闻。

不言而喻，萨卡尼和齐罗纳对米尔佩拉生活中一切跟安德烈•费哈托案件有牵连的事情都了如指掌，而卡尔佩纳对特里埃斯特案件却一无所知。卡尔佩纳只认为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是些重义气的强盗，是那些多年以来在西西里山中“做生意”的人。

齐罗纳和卡尔佩纳很顺利地走完了波吕裴摩斯山岩到尼科洛西镇的十三公里路程，没有遇到一个宪兵。他们走的是陡峭的山路，在长满葡萄、橄榄、橘子树、柠檬树的田野和榛子树、木栓树、榕树丛林中穿行。有时又沿着干涸的河床爬山。他们通过圣吉约瓦尼和德拉梅介里村之后，已经到了海拔很高的山顶了。接近十点半，他们到了尼科洛西镇。这个镇位于一个很大的圆形山谷中，北面和西面均有圆锥形的火山蒙皮里，罗西，塞拉一皮苏塔作屏障。

小镇有十个教堂，一个圣•尼科洛达尔所建的修道院，两家小旅馆。从这些可以看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但是齐罗纳和卡尔佩纳都不在这两家旅店投宿。坐落于埃特纳火山最黑暗的峡谷中的桑达•格洛达客栈在等着他们，再有一个钟头，也就是说，不到夜半十二点时候他们就到了桑达•格洛达了。

在这里，人们还未睡觉。一边吃夜宵，一边叫骂着。卡尔佩纳新招的十二个人也在其中。匪帮中一个叫贝尼托的老头子——可能他是带着矛盾的心情——在殷勤地招待着新来的成员。其余的人，大概有四十多个山里人和逃避兵役者，正在西边二十多公里处的火山背后打劫。不久以后也要聚到这里。所以在桑达•格洛达，现在只剩下卡尔佩纳招募的十二个马耳他人了。在这些人中，白佳多尔——换种说法是博斯克特——理所当然地跟着这群匪人叫骂、吹牛。可是他在用心听着，观察着，记着，不放过任何有用的东西。卡尔佩纳和齐罗纳来到这里之前不久，他就记住了贝尼托在制止客人吵闹时说的一句话：

“别闹了！你们这群马耳他的混世魔王，别嚷了！你们这样叫嚷，中央特派员，省里的警官派到卡索纳的宪兵小分队都听到了！”

这是带着威胁性的玩笑话，其实卡索纳村离这里还远着呢！但是新来的强盗们还是相信宪兵们会听到他们的吵吵嚷嚷，顿时压低了吵闹的喧哗声。而更加痛快地畅饮了，喝干了贝尼托亲自为他们斟满的埃特纳地方酒。当客栈被打开时，他们都不同程度地醉了。

“一帮好小伙子！”齐罗纳进门时大声说道，“卡尔佩纳胜券在握，我看贝尼托干得也蛮不错！”

“这些勇士们都快渴死了！”贝尼托回答道。

“要是没有酒的话，他们比死还难受！”齐罗纳笑着说道，“你把他们都灌够了吧！好！现在让他们睡觉！明天我们再相互认识！”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一个新招募的强盗问。

“因为你们都酩酊大醉了，不能明白事理听我指挥了！”齐罗纳答道。

“醉……醉……就凭您那几瓶土产的葡萄酒？我们可是喝惯了曼德拉乔酒馆的松子酒和威士忌的！”

“喂！这个人是谁？”齐罗纳问。

“是矮个子博斯克特。”

“嘿！这人是谁？”帕斯卡德指着西西里人问道。

“他是齐罗纳，”西班牙人回答。

齐罗纳细心观察这个曾受到卡尔佩纳的夸奖但说话如此轻率的年轻强盗。不用说，他觉得这个小伙子有着一副聪明而且勇敢的面孔，因为他连连点头表示赞赏，接着，他问博斯克特：

“你像其他人一样也喝酒了吧？”

“比谁都喝得多！”

“你头脑还清醒吧？”

“啊！这么一点酒，不算什么！”

“你说说，小家伙，”齐罗纳继续说，“卡尔佩纳对我说你可以提供一个我需要的情报！”

“不会白说吧？……”

“想打我的主意？”

于是齐罗纳扔了一枚半皮阿斯特的银币过去，立刻，博斯克特就像一个耍把戏的职业选手一般，将银币放进了上衣口袋。

“这小家伙很精明！”齐罗纳说。

“非常精明！”博斯克特回答。“你想打听什么事？”

“你对马耳他很熟悉吗？”

“不仅马耳他，还有意大利、伊斯的里亚、达尔马提亚、亚得里亚海！”博斯克特应道。

“你去过？”

“经常。不过，从来都是自己掏钱！”

“我想你不会是公费旅行的，因为要是政府付钱的话……”

“那代价就太昂贵了！”博斯克特答。

“看你说的！”齐罗纳反驳道，他十分欣赏新伙伴，并已跟他聊上了。

“还有呢？”聪明的小伙子又问。

“还有就是，对啦！博斯克特，在你的多次旅途中，你有否曾听说过一个名叫安泰基特大夫？”

尽管博斯克特绝顶聪明，“这个问题”却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但是，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让看出丝毫惊慌的神色。

齐罗纳，既然没有当“莎娜蕾娜”号停泊时在拉居兹，也没有在“费哈托”号停泊时到过马耳他，他怎么会听说大夫并知道他的名字呢？

此时，博斯克特果断地意识到，与其回避，不如回答。于是，他脱口而出：

“安泰基特大夫？哦！非常了解……他在地中海的名声可响了！”

“你见过他？”

“从来没有。”

“但你知道这个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据说他既是一个亿万富翁又是一个可怜虫，他每次外出旅行，上装的口袋里必须装上一百万，而且他最少有六个口袋呢！他又很不幸。由于不得志，只能业余时行点医，他时而坐游艇，时而又乘汽艇，带着特效药，能治二万二千种疾病，几乎包括了人类所有的疾病！”

博斯克特，这个从前的街头艺人，又操起老本行了！他打浑逗趣，令卡尔佩纳和齐罗纳惊叹不已。卡尔佩纳似乎在说：

“喂！我招募的人不赖吧？”

博斯克特点燃了一根烟，烟气好像同时从鼻子、眼睛、甚至耳朵里冒出来。

“你说这个大夫很富有？”齐罗纳问。

“富有得可以把西西里岛买下来，改建成一个英国花园！”博斯克特答。

接着，他觉得时机已到，便故意吊吊齐罗纳的胃口：

“真的，”他说，“齐罗纳上尉，虽然我没有见过安泰基特大夫，但至少见过他的一只游艇。听说他有一支小船队供他海上游览！”

“你见过他的一只游艇了？”

“是的，一只叫做‘费哈托’号的！富丽堂皇，假若能带上一两位美丽的公主，搭乘他到那不勒斯去游玩，那有多好啊！”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只游艇的？”

“马耳他。”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瓦莱塔！在卡尔佩纳班长和我们一起上船时，那只游艇当时正停在军港里呢！但是我听说，它将在我们离开二十四小时以后启航！”

“启航到……”

“嘿！恰好是到西西里，目的地是卡塔尼亚。”

“是卡塔尼亚？”齐罗纳惊异地问。

安泰基特大夫的动身，和齐罗纳接到的萨卡尼要提防大夫的通知竟如此的巧合，不能不引起萨卡尼伙伴的怀疑。

博斯克特知道，在齐罗纳的头脑中隐藏有某个秘密。可是是什么呢？既然没法猎透，博斯克特决心促使他直接说出来。

于是，他问道：

“这个大夫来西西里干什么？又恰巧来卡塔尼亚，他要来干什么？”

“啊！圣母阿加特在这里，他来游城嘛！他是来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他是以一个有钱的旅行者的身份来旅游的！”

“博斯克特，”齐罗纳说，对于博斯克特，他偶尔有些怀疑。“看样子，你对他很了解啰！”

“如果有机会，我会了解得更多！”博斯克特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安泰基特大夫到我们的土地上来游览，那么，他就得给我们留下一大笔买路钱！”

“真的？”

“要他给上一两百万，算便宜他了，对吧？”

“你想得倒好！”

“这么个大好机会，齐罗纳和他的朋友们怎么能够错过呢！莫非是大傻瓜不成！”

“好！”齐罗纳笑着说，“就凭你这句话，你可以上床睡觉了！”

“好的，上尉，”博斯克特回答，“我想，今天晚上我可以做个美梦了。”

“什么美梦？”

“安泰基特大夫的几百万……黄金梦，怎么样！”

博斯克特吐出最后一缕烟雾，随后就到客栈的仓库找到了同伙，而卡尔佩纳则回屋去了。

这时勇敢的小伙子并没有入睡，而是回顾了一下刚才的言行。

齐罗纳在出乎他意料的情况下，谈到了安泰基特大夫，博斯克特作好了别人委托他所做的事了吗？不知道。

大夫说来到西西里之后，希望能找到萨卡尼，并且如果多龙塔和他在一起的话，也能找到多龙塔——这是有可能的，因为他俩都离开了拉古扎。如果抓不到萨卡尼，就打算将目标转移，想法抓住萨卡巴的同伙齐罗纳，然后软硬兼施，逼他说出萨卡尼和多龙塔的下落。这就是大夫的计划，下面就是他执行计划的步骤。

在青年时代，大夫曾多次游览过西西里，特别是埃特纳省。他熟悉所有的登山道路，其中一条是从一座房子下面通过的，走的人最多。这座房子建在埃特纳火山的主峰脚下，被称为“英国人的小房子”。

可以肯定，赫赫有名的安泰基特大夫的到来，就像他到达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将在卡塔尼亚引起强烈反响，大夫故意让人将自己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事传了出去。很明显，齐罗纳正要通过普万特•博斯克特打听大夫的行踪，于是博斯克特见机行事，将消息透露给了他。

这就是大夫为齐罗纳设下的圈套，而齐罗纳十有八九会上当被擒。

大夫登火山的前一天，“费哈托”号的十二名水手全副武装，悄悄地朝英国人的小房子奔去。第二日，皮埃尔和一名向导将陪同大夫，离开卡塔尼亚，沿着大路向英国人的小房子进发，以便晚上八点之前到达，在那里过夜。那些想在加拉勃利亚山脉的埃特纳火山上观赏日出的游客，就经常这样安排行程。

齐罗纳受了博斯克特的怂恿，一心想抓住安泰基特大夫，并且满以为要对付的只是大夫和他的两个陪同。然而，当他到了英国人的房子时，面对着“费哈托”号的水手，他的任何反抗都将是徒劳无益的。

博斯克特预先了解了这次计划，因此他巧妙地利用时机，给齐罗纳灌输了抓住富翁安泰基特大夫的想法。抓住了大夫．齐罗纳既可肆无忌惮地敲诈勒索，同时也认真执行了接到的指示。再说，既然齐罗纳应该提防这个人，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先下手为强吗，哪怕是失掉大夫的过路钱也值得。因此，齐罗纳一边等着萨卡尼的新指示，一边下决心要动手。然而在人手不齐的情况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打算使用卡尔佩纳从马耳他带回的一帮人。这一点，博斯克特倒不担心，因为这十一个坏蛋根本就不是“费哈托”号船员的对手。

可是齐罗纳从来不轻易冒险。既然按照白佳多尔的说法，汽艇应于第二天抵达，他一大清早就离开了桑达•格洛达下山到卡塔尼亚去了。由于没有人认得他，他到城里去就没有危险。

汽艇在锚地已经停泊了几个小时了。它停泊位置不在挤满了船只的码头边，而是在外港的深处，停泊在北堤和一六六九年火山爆发时推进至海中的大灰黑色熔岩山之间。

天亮时，莫狄夫和十一个水手已经在吕克的带领下于卡塔尼亚登陆了。随后，他们分成几路，径直向英国人的小房子奔去。

齐罗纳对他们的登陆一无所知，并且由于“费哈托”号靠泊在离岸一链之遥的地方，他无法观察清楚船上发生的事情。

快到傍晚六点钟，一只小艇把汽艇上的两位乘客送到了岸边，他们就是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他们穿过斯代西科罗街，斯特拉达•埃特纳街，朝公共花园贝里尼别墅走去。贝里尼别墅是一座美丽的公共花园，里面有鲜花堆成的小山，有奇形怪状的栏杆，有大树遮荫珠的台地，还有淙淙的流水，这也许称得上是欧洲最美丽的花园之一了。壮丽的埃特纳火山上方云雾缭绕，屹立在远方。

齐罗纳尾随着这两位乘客，却没有料到其中之一正是安泰基特大夫。贝里尼别墅的音乐吸引了许多人。齐罗纳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竭力地想要接近那两个人，可是却没能成功。而他左冲右撞，鬼鬼祟祟，倒使大夫和皮埃尔注意到了这个形迹可疑，举止怪异的家伙。如果他就是那个齐罗纳，这可是个引他上钩的好机会。

因此，接近晚上十一点，当他们俩就要离开花园口船的时候，大夫故意高声地回答皮埃尔。

“好，就这样说定了！我们明天一早动身，到英国人的房子去过夜。”

密探齐罗纳转眼工夫就消失不见了。很明显，他已经得到了他想打听的事。

第七章

第二天，将近下午一点钟，大夫和皮埃尔准备坐船出发了。

在登上小艇之前，大夫叮嘱科斯特里船长时刻严密监视海面，“电力二号”随时可能到达；他一旦到达，就让它立即驶入波吕裴摩斯小岛附近的法里戈里奥尼海面。假如计划进展顺利，如果萨卡尼被俘（起码齐罗纳、卡尔佩纳被俘），快艇就必须随时待命，准备把俘虏押回安泰基特，听大夫发落。嘱咐完毕之后，大夫便和皮埃尔登上了小艇。

那小艇离开了大船，只消几分钟就到了卡塔尼亚码头的台阶前。身着登山服的大夫和皮埃尔立刻就受到了气温的考验：这里温差悬殊，海边的气温三十多度，而到了山上，就要降至零下七八度了。他们从林肯路十七号阿尔卑斯山俱乐部请来的一名向导，牵着马匹在那儿等待着。他们打算，到了尼科洛西镇的时候再换乘骡子：一种走起路来既稳当又不知疲倦的好坐骑。

他们很快就穿过了长条形的卡塔尼亚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监视和跟踪。通过高地的公路之后，山势逐渐升高，大夫和皮埃尔走上了埃特纳火山的山道。这座火山，西西里人称为“美丽的山峰”，它的直径不小于四十公里。

山路曲曲折折，高低不平，常常因火山喷发出的熔岩而改道。早在数百万年以前，那些熔流就形成无数的熔岩和玄武岩石。路旁还有很多干涸的沟壑，春季来临，就会涌过湍急的水流。沿途郁郁葱葱，油橄榄、橘子树、角豆树、榛子树，还有攀沿在邻近树枝上的，长长的葡萄嫩树条，举目皆是。

这里是三个火山阶梯地貌地区中，最早形成的一个。腓尼基人把埃特纳火山译作“火炉山”；而早在地理科学还未产生的时代，地理学者们把它称做“擎天巨柱”。

两个小时过后，人困马乏，他们稍稍休息了几分钟。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已经看得见出现在他们脚下的卡塔尼亚城。这座城市住有八万五千多居民，风景怡人，可与巴勒摩相媲美。它那无数秀丽如画的修道院，它那毫不逊色于十七世纪建筑风格的房屋，完全被极其美丽的绿色林带所环绕，使其他任何城市和它相比都相形见绌。再远一些，就是港口了。一六六九年埃特纳火山大爆发时，岩熔淹没了港口的一些地方，形成了一些天然的堤坝。那次火山爆发非常可怕，向火山周围倾泻了十余亿立方米的岩熔，摧毁了十四个城市，死亡人数高达一万八千余名。

只是到了十九世纪，埃特纳火山活动没有过去那样频繁，总算才平静了少许日子。自纪元以来，它一共爆发了三十多次。可是西西里岛并没有坍塌，证明它的地质构造非常牢固，此外，埃特纳火山并没有永久性的火山口，它总是随心所欲地变更着新的火山口。火山爆发的时候，炽热燃烧的岩浆像挤破的脓疮冲破地壳，大量的熔岩物质四处漫流，堆积在山坡上，形成了很多小火山。

一六六九年火山爆发的三个月内，喷溢出来的砂子和矿渣堆积物，竟高达一百三十七米，多出了一个大山头，形成了罗西山。这次爆发时出现的弗吕芒托，西莫尼，斯托内罗，克里森科火山口，仿佛是大教堂上的小钟楼，环绕在圆屋顶的周围。此外，还有一八○九年、一八一一年、一八一九年、一八三八年、一八五二年、一八六五年、一八七九年火山爆发时出现的火山口，仿佛蜂房一般分散在埃特纳火山的山坡上。

穿过台地上的小村庄后，向导选择了一条较近的小径，以便去往尼科洛西镇附近的特拉迈解里大路。这里还是埃特纳火山的第一个区域——耕作区，它一直延伸到位于海拔六百四十六点三米高度的尼西洛西镇，离卡塔西尼十五公里。大约到了下午四点，他们到达该镇。一路顺利，既没有碰上野猪，也没有遇上狼。他们还得走二十公里路程，才能到达英国人的房子。

“阁下想在这里休息多久？”向导问。

“越少越好。”大夫答，“晚上九点以前要设法赶到。”

“那么，休息四十分钟，怎么样？”

“行，就四十分钟！”

这个镇上有两家旅店，随便找一家吃一顿便饭，四十分钟便是绰绰有余的。在烹调方面这两家旅店别具特色，使西西里岛有特色的烹调术恢复了一点名气。这对一个三千居民人口而且还混杂着大量乞丐的村镇来说，可谓是一种莫大的荣誉。这顿饭非常丰盛，有一块羊羔肉，有水果——卡塔尼亚市郊的葡萄、橘子、石榴，还有桑普拉西多酒。即使是在意大利的很多规模较大的城市中，要旅店供应如此多的东西，恐怕也会使旅店老板感到十分为难的。

下午五点之前，大夫、皮埃尔和向导改骑骡子，开始攀登埃特纳火山的第二层——森林区。这个区域的树木并不多，因为这里的樵夫和别处一样，他们滥伐树木，把茂密的原始森林给破坏了。不久的将来，这一带的林木可能被伐光，只留下一个神话般的回忆了。然而沿着熔岩的侧面，在深壑的边缘，还长出了一丛丛、一片片的山毛榉，橡树，还有叶子几乎呈黑色的无花果树。更远处有冷杉、松树、桦树。在混合着腐殖土的火山灰上，有大片大片的凤尾草、白苏、锦葵，并被一层苔藓覆盖着。

晚上八点时，大夫和皮埃尔已经登上了海拔三千米的高度，几乎到了永久的积雪线。埃特纳火山的山坡上积雪相当丰富，足够意大利和西西里灌溉用了。

这个地带是由黑色熔岩、火山灰、矿渣构成的，一直延伸过了德尔、博弗山谷——一条巨大的椭圆形裂缝。那圆谷的悬崖高达三十点五到九一点五米，粗面岩和玄武岩的岩层裸露着，还未受到风化作用的侵蚀影响。

真正的火山圆锥矗立在前方，锥体上处处是鲜花植物，组成了绿色的半球面。这高高隆起的中央部分自成一座山，犹如奥萨山上的贝利翁山一般，顶部呈圆形，海拔高度三千三百一十六米。

这里，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岩浆在白雪皑皑的火山下沸腾，滚动。几缕含硫的蒸汽冉冉上升，又被风压在火山口上，呼呼作响，有时一直被吹到山脚下，好像炽热的焦炭似的矿渣，冰雹一样落在白色的雪毯上，叶叶地发着响声便熄灭了。

此时气温很低——正是零下好几度。空气稀薄，呼吸明显困难，登山者不得不裹紧旅行大衣。寒风凛冽，顺着山坡吹过来，卷起的雪片在空中旋转。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喷火口下忽高忽低的火焰；其他较小的火山口，或像狭窄的硫质喷气孔，或像黑暗的深井，地下的火焰在它们的底部发出呼呼的声响。接着便是连续不断的隆隆之声，像飓风般呼啸而来，声音愈来愈大，好像巨大的锅炉里的蒸汽冲开了汽阀。没有一次火山爆发能预测的，然而这种地壳内部的愤怒，只能通过火山口的嘶鸣咆哮；以及穿破锥体，形成火山爆发面喷发出来。

正是晚上九点。火山高处空气稀薄，夜空的繁星格外璀璨夺目，一弯残月正沉落于第勒尼安海中。假如这里没有火山活动，今夜的宁静该有多么迷人啊！

“我们应该快到了吧？”大夫问。

“那就是英国人的房子，”向导回答。

他用手指了指左边五十米远的一堵墙，上面有一个门和两个窗。这墙离中央锥体顶部四百二十八米，它的朝向使它免受风雪的侵袭。这所房子是英国军官在一八○○年修建的，坐落在一个叫比亚诺•德尔•拉刚的台地上1。

1这个时期，在卡塔尼亚城和意大利政府的支助下，英国人的房子将改建为观测所。

如今这也被人们称为埃特纳的房子经过地质学家杰姆拉罗的弟弟提供资金的长期维修后，刚刚由阿尔卑斯山俱乐部出资整修过。不远处，在黑暗中还隐约可见几个用哲学家名字命名的古罗马建筑遗址。传说昂佩托克勒就是投到这个火山口里自杀的。在这种地方能忍受一周的孤寂生活的人必须有一种奇特的哲学思想，因此，人们自然地就能理解这个古怪的人做出的怪异的行动了。

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巴托里，向导朝英国人的房子走去。他们敲门进去，就见到了提前守候在那里的自己人。

这所英国人的房子里只有三个房间，配备了桌椅及炊事用具。可是对于这些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人们来说，登上了二千八百八十五米的高度后，完全可以使他们得到充分的休息了。

在此之前，吕吉一直担心他的这支小小队伍的到来会引起怀疑，即使寒意逼人，也不愿生火取暖。既然齐罗纳已经得知大夫要在英国人的房子里过夜，这种担心也就没有必要了。有人从柴堆上拿了些木柴，塞进了炉灶。不一会儿，火焰就在噼啪声中燃烧起来，期盼已久的光明和温暖立刻就充满了整间屋子。

这时大夫把吕吉单独叫到一旁，问他到达这里以后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没有。”吕吉说，“我只担心，我们的行动不能够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保密了！”

“为什么？”

“因为过了尼科洛西镇以后，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有一个人在跟踪我们。但是当我们快到这山脚下时，他却突然不见了。”

“咳！坏事啦，吕吉！很可能打消了齐罗纳袭击我们的想法！天黑之后，没有人在英国人的房子周围吧？”

“没有，大夫先生。”吕吉答。“出于谨慎，我还派人搜查了哲学家纪念塔遗址，那里空空如也。”

“咱们等着吧，吕吉！必须派人在大门口警戒！夜色明亮，可以看得很远，重要的是要防备他们的偷袭！”

大夫的命令传下去了。当大夫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时，他的手下人已躺在他周围的草捆上睡着了。

莫狄夫却来到他身边，看着他，不敢说话，大夫立刻看出了他心里的焦虑。

“您想知道博斯克特现在的情况，对吗？”大夫问。“耐心点！”

“尽管他现在处境危险，但他会回来的。”

“我用我的头担保！”皮埃尔补充道，想令莫狄夫对他的小个子伙伴的安危放心。

一个小时过去了，埃特纳火山周围依然一片寂静，在华雅诺•德尔•拉刚前面白色的斜坡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出现。这令大夫和皮埃尔万分担忧，万一齐罗纳知道有一支小队伍来到此地，他绝不会冒险攻打英国人的房子的。这样，计划就落空了，但是，如果没有抓住萨卡尼，也必须抓住他的同谋齐罗纳，并且从他的嘴里撬出秘密来！

在快接近十点时，从英国人的房子下面约半公里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

大家闻声跑出去，四处察看，却未发现蛛丝马迹。

“这的的确确是枪声！”皮埃尔说。

“也许是打鹰和野猪的人在大山深处狩猎吧！”吕吉应道。

“回屋去吧，”大夫说，“在这儿，很可能被发现！”

他们又回到了屋里。

但是，十分钟以后，一个在外面警戒的水手匆忙跑进来，报告说：

“有情况！我觉得我看见了……”

“几个人，是吧？”皮埃尔问。

“不，只有一个人！”

大夫、皮埃尔、吕吉、莫狄夫一齐奔出门口，小心翼翼地躲在黑影里。

果然，有个人像羚羊似的，顺着古老的熔岩流朝台地跑过来，他一个人，跳跃着，几个箭步就冲到了莫狄夫向他张开的双臂里。

是博斯克特。

“快！……快！……快点躲起来，大夫先生！”博斯克特大声喊道。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进了屋子，并关上了门。

“齐罗纳，他呢？”大夫问，“他现在怎么样？……你怎么会逃脱的？”

“是的！……为了来提醒你们这里有危险！”

“他不来了吗？”

“再过二十分钟，他就到这里啦！”

“太好了！”

“不！糟透了！……我不知道他如何得知的，说在您之前有十二个人先到了！”

“一定是那个窥视我们的山里人泄的密！”吕吉说。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博斯克特应道，“而且他已经知道你们给他设下了一个陷阱！”

“就让他来吧！”皮埃尔叫道。

“他一定会来，皮埃尔先生！可是他不光带来了那十二个帮手，还加上了今天下午才回到桑达•格洛达的那帮强盗！”

“总共有多少强盗？”大夫问。

“五十多个！普万特•博斯克特答道。

形势对大夫和他的分队很不利。大夫的分队只有十一名水手，再加上吕吉、皮埃尔、莫狄夫、博斯克特，十六对五十众寡悬殊，齐罗纳的进攻已迫在眉睫，无论如何，必须立即拿定主意，毫不犹豫。

但是在这以前，大夫很想知道博斯克特那里所发生的事情，下面就是他所了解到的：

那天上午，齐罗纳在卡塔尼亚住了一夜后回来了。大夫就是看见他在贝厄的花园里徘徊过。当齐罗纳回到桑达•格洛达旅馆时，一个山里人向他报告说：有十二个人从不同方向而来，占领了英国人的房子。

齐罗纳立即明白了自己所面临的环境。现在已不是他在引大夫中圈套，可是其他人在劝他，要他提防大夫在引他上钩了。然而，博斯克特一再坚持叫他到英国人的房子里，并且保证说新到人马一定会战胜大夫的团伙。齐罗纳仍在犹豫他到底该怎么办？博斯克特的态度让齐罗纳觉得很奇怪，想叫人把他监视起来。这一点博斯克特很快就觉察了，如果齐罗纳的强盗下午三点半钟的时候不来的话，齐罗纳很可能会放弃抓大夫——因为他毫无把握。手下有五十个喽啰，他毫不犹豫地，带着他的部队离开了桑达•格洛达客栈，奔向英国人的房子。

博斯克特意识到，如果他不及时通知大夫及其手下人，让他们能逃脱，甚少使他们有所准备，大夫他们就会失败。他等着齐罗纳这帮强盗走到从英国人的房子可以看得见他的地方，因为他不清楚英国人的房子的位置。晚上将近九点钟，在离火山锥体的斜坡不到两公里的地方，照亮窗户的灯光使他能看清楚这所房子。博斯克特立即朝这个方向奔过来。齐罗纳朝他开了枪——这是人们在英国人的房子里听到的那一声枪响，——不过没有击中他。博斯克特借他当小丑的那种敏捷动作，迅速逃离了枪弹的射程。这样，他比齐罗纳一帮人提前二十分钟赶到了这里。

博斯克特说完，大夫紧紧地握住这位勇敢机智的小伙子的手，感谢他所做的一切；然后，大家商讨起下一步该怎么办。

深更半夜放弃英国人的房子，从齐罗纳及其同伙了如指掌的山路和藏身之处撤退，要冒全军覆没的危险。在这间碉堡般的房子里自卫、抵抗等到天亮，会好上一百倍。天亮以后，即使要撤走，至少也不必在漆黑的小路上冒险，跨越山坡，穿过深沟，甚至还有硫质蒸汽的威胁。因此，留下来抵抗是最后的决定。防御的准备工作立即开始了。

首先，把窗户关起来，然后从里面把护窗板牢牢地钉在里面。大家把前墙顶上椽子之间的空隙作为射击孔之用。每个人一把快速手枪，二十发子弹。大夫、皮埃尔、吕吉也可以来助阵。莫狄夫仅靠他的胳膊，博斯克特仅用两只手，赤手空拳，应付战斗。

将近四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的进攻之举措。齐罗纳明白，博斯克特已通知了安泰基特大夫，已不可能对他进行突然袭击，那齐罗纳会放弃进攻计划吗？他手下有五十多人，他又熟悉环境，他获得胜利的希望是很大的，他不会放弃的。

突然，将近十一点钟，放哨的水兵迅速奔进屋。一伙人分散着向远方靠近，企图三面围攻——第四面靠山坡，没有任何退路。

弄清了他们的用意，大家封好大门，各就各位靠在椽子之间的空隙处，并按照大夫的嘱咐，有把握时才开枪。

齐罗纳和他的手下躲在岩石后面，小心而缓慢地前进着，向比亚诺•德尔•拉刚台地靠近。这个由很多粗石岩和玄武岩构成的台地，是用来保护英国人的房子的，以防冬季暴风雨的袭击。攻上这个台地，冲击房子，摧毁门窗，再加上人多势众，战胜大夫和他的小分队就易如反掌了。

突然，一声枪响，一缕青烟从椽子之间冒了出去。一个人中了致命的一枪，倒下了。小分队向后退了几步，躲在岩石后。齐罗纳利用地形起伏，又逐渐把他的队伍拉到了比亚诺•德尔•拉刚台地的脚下。

英国人的房顶上又响起了十二枪，又有两个进攻者倒在了雪地里。

齐罗纳发出了冲锋的号令。除了几个人受了伤，大家都冲进了英国人的房子。门上弹洞累累，门内有两名水手，受了伤，但不严重，不得不闪在一边。

战斗激烈地进行着。进攻者用镐头、斧头劈开了大门和窗户。不得不在枪林弹雨中冲出去，把进攻者击退。吕吉的帽子被子弹打穿了。而皮埃尔，要不是莫狄夫的帮助，恐怕早已成了这帮强盗的枪下鬼了。莫狄夫夺过那人的镐，一下子就把他解决了。

在这次突围中，莫狄夫可真是勇猛异常。甚少二十次被瞄准，但都未被射中。如果齐罗纳胜利了，博斯克特就会提前处死。一想到这点，他就怒不可遏，奋勇扑杀。

在这样顽固的抵抗下，进攻者不得不再次后退。大夫和他的水手于是回到了英国人房子，商讨对策。

“还剩多少子弹？”大夫问。

“每人十发或十二发。”吕吉答道。

“几点了？”

“差不多零点！”

离天亮还有四小时，现在必须节省弹药，以备天亮时撤退之用。

如果齐罗纳这帮强盗再次向他们发起进攻，怎样才能抵抗他们的进攻，阻止他们进入英国人房子。

这是他们面临的，迫在眉睫的问题。喘息了一刻钟，强盗们把伤员拖到后方，躲藏在熔岩流所形成的壕堑里。

强盗们被如此顽强的抵抗逼疯了，他们的五六个同伴又倒下了，他们沿着熔岩向上爬，冲过玄武岩护墙下的开阔地，攻上了台地上。

他们攻上台地上，未受任何枪支射击，奇罗纳毫无疑问地断定，被围者所剩弹药不多了。

齐罗纳鼓动强盗，捉拿这个比百万富翁还富百倍的人。

这一次，他们疯狂地强行攻破了门窗。要不是又一次短距离射击，击中了他们五六个同伙，他们早已攻取了英国人房子。他们又一次退到了台地的脚下。这时屋内的两名水手也受了重伤，不得不放弃战斗。

英国人的房子的守卫者只有四五发子弹了。在如此的形势下，即使白天撤退也变得不可能了。他们感到，如果没有救援，他们就完了，但救援在哪儿呢？

不幸的是，乔罗纳一伙不可能放弃他们的进攻。他们还有四十个身强力壮，全副武装的精兵。他们知道大夫和他的水手很快就会支持不住了。于是他们又会再次发起攻击。

突然，巨石像雪崩似的从台地的斜坡上滚了下来，三个强盗还未来得及躲闪就送了命。

莫狄夫推倒了玄武岩石墙，大块的石头从比亚诺•德尔•拉刚台地上滚了下来。

当然，仅这种抵抗方法是不够的。况且，石头不久也快用完了。所以要么就地等死，耍么想尽办法冲到外面寻求援军。

这时，博斯克特想到了一个主意。但他没有告诉大夫。大夫很可能不会同意。博斯克特把他的想法告诉了莫狄夫。

博斯克特在桑达•格洛达客栈里得知，有一支宪兵分队在卡索纳。可是去卡索纳，来回都得一个小时。还有可能去通知宪兵分队吗？有。只要能从敌人中冲过去，然后再奔向西面火山。

“因此，我必须冲出去，一定要冲出去！”博斯克特自言自语地说着。“嗨！见鬼！是小丑也好，不是小丑也好，豁出去了。”

于是他告诉莫狄夫，他设法冲出去寻求援兵。

“可是……”莫狄夫说，“会很危险的……”

“我不怕！”

博斯克特如此的坚决，莫狄夫不敢加以阻拦。

说完，两人走到了英国人的房子的右边，那儿有大量的积雪。

十分钟过后，双方都进行着激烈的交战。莫狄夫出现了，推着一个大雪球。趁着水手们不断地推石下山，砸围攻者之际，莫狄夫儿猛推雪球，雪球顺者斜坡下滚，从齐罗纳一伙中间穿过去，停在了他们身后五十米远的洼地上。

由于碰撞，雪球半裂开来，从雪球里走出一个机智的人。这人有点“狡猾”，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

这就是博斯克特。他把自己裹在雪球里，冒着坠入深渊的危险，让人把他从斜坡上滚了下来。现在，他逃了出来，沿着火山的羊肠小道，向卡索纳奔去。

夜里十二点三十分。

这时，大夫没有看见博斯克特，担心他受了伤。他开始叫博斯克特的名字。

“他走了！”莫狄夫说。

“走了？”

“是的！……找援兵去了！”

“怎么走的？”

“躲在雪球里滚下去的！”

莫狄夫告诉了大夫博斯克特所做的一切。

“啊！勇敢的小伙子！……”大夫说道。“拿出勇气来，我的朋友们，要有信心！……这帮强盗不会抓到我们的。”

大石头继续向围攻者滚去。但这新的武器，像枪弹一样，眼看就要耗尽了。

凌晨三点，大夫、皮埃尔、吕吉、莫狄夫以及水手们，抬着他们的伤员，撤离了很快就要落入齐罗纳手里的英国人的房子，齐罗纳手下又死了二十个，可人数还是占优势。大夫的分队只能一边撤退，一边还击，向中央锥体上面跑。这中央锥体由熔岸、矿渣、火山灰堆成，锥体顶上是火山口，也就是火的深渊。

大家抬着伤员，朝山坡上跑去，锥体高三百米，他们冒着大风刮来的硫蒸汽攀登了二百五十米。

天微微亮了。墨西那海峡东岸的加拉勃利亚山顶上已经出现鱼肚白。

但是就目前的形势，即使天亮了，他们也没有得救的希望。他们只能一边还击，一边撤退，向山顶上爬去。他们用尽了他们所有的子弹，直到莫狄夫以非凡的力量把最后的大石头推下去，就在他们认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锥体底部响起了枪声。

强盗队伍里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会儿，他们就开始四处逃窜。

他们认出了来者是卡索纳的宪兵，走在最前面的是博斯克特。

这勇敢的小伙子没有跑到卡索纳，就和宪兵相遇了。原来，宪兵们早已听到了枪声上路了。于是，博斯克特带着他们，直奔英国人的房子来。

这时，大夫的势力占了上风。莫狄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离他最近的一群匪徒，顿时击毙了两个来不及逃命的家伙，然后向齐罗纳扑去。

“好样的，莫狄夫。”博斯克特赶到时喊道。“他把摔倒！……叫他肩膀着地！……”

齐罗纳听出是博斯克特的声音。趁着一只手未被扣住，他抽出手枪，朝博斯克特开了枪。

博斯克特应声倒在了地上。

这时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莫狄夫掐住了齐罗纳的脖子，只一下就把他弄了个半死。齐罗纳未来得及抵抗，就被拖走了。

大夫想活捉齐罗纳，朝莫狄夫大叫放开齐罗纳，但无计于是。皮埃尔和吕吉也赶了上去，也白费！莫狄夫只有一个念头：齐罗纳打死了博斯克特。他失去了控制，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看都不看他拉着的人。

最后，他跳到了喷着硫磺蒸汽的大洞口，把齐罗纳扔进了这口火井里。

博斯克特的伤势很严重。他靠在大夫的膝上，大夫为他检查伤口，并包扎。莫狄夫来到博斯克特身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怕，我的莫狄夫，不用担心！这没有什么！”博斯克特喃喃地说。

莫狄夫像抱小孩似的，把他抱在怀里，下山坡了。其他人跟在莫狄夫后面。这时，宪兵们正追赶齐罗纳的残兵败将。

六个小时以后，大夫和同伴们回到了卡塔尼亚，登上了“费哈托”号汽艇。

博斯克特在船舱里养伤。有安泰基特当医生，莫狄夫作护士，博斯克特的伤怎么能好得不快呢！再说，子弹只击中了他的肩窝，并不致命，伤势痊愈，只是时间问题。当他想睡觉的时候，莫狄夫就给重复那老生常谈的故事，博斯克特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事实上，大夫一开始就处于不利之势。他险些落入齐罗纳之手，也未能活捉萨卡尼的同伙齐罗纳，更不用说逼他说出秘密来，——那是莫狄夫的过错。但能怪罪于他吗？

再说，尽管大夫坚持在卡塔尼亚多住八天，但他们仍得不到萨卡尼的任何音信。如果他想来西西里和齐罗纳见面的话，那么当他得知齐罗纳因暗算安泰基特大夫已丧命死时，他的计划一定会改变。于是，“费哈托”号九月八日开足马力，出海了。经过连续的高速行驶，他们顺利返回了安泰基特。

大夫、皮埃尔、吕吉又开始商讨他们新的计划，并全力以赴去实现它。只要能找到卡尔佩纳，就会知道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下落。

卡尔佩纳因留在了桑达•格洛达旅馆，而幸免与齐罗纳一起完蛋。不过，这个西班牙人的命也不长了。

不出所料，大夫的一个情报人员报告说。卡尔佩纳在锡拉库扎被抓获。而他的罪名是他十五年前在马拉加省的阿梅亚特犯的凶杀案，并非由于齐罗纳的同谋。他是畏罪潜逃到罗维尼奥去的。

三个星期之后，卡尔佩纳被带回判处终身苦役，押往西班牙的主要监狱之一，摩洛哥海岸的休达要塞里。

“终于有一个坏蛋被送进了监狱，并且是无期徒刑！终身苦役！”皮埃尔恨恨地说道。

“终身！……不！……”大夫回答。“安德烈•费哈托是死在了狱中，但卡尔佩纳却不应该！”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四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四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四部）

第一章

卡塔尼亚省一系列事件结束三个星期之后，九月二十一日，“费哈托”号，一艘疾速的汽艇，正乘着强劲的东北风，航行在欧罗巴角和阿勒米纳角之间。欧罗巴角虽处在西班牙的土地上，然而却属英国人所有；阿勒米纳角虽在摩洛哥的土地上，却是西班牙的领地。两个岬角相距十六公里。传说，是莱赛普期先生的先辈赫刺克勒斯，一棒劈开了这一带的山石，沟通了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航道。

如果这时候博斯克特也在船上，他一定不会忘了指着北面的直布罗陀悬崖和南面的哈肖山，把这些渊源细细地道与莫狄夫。因为在南北两面的卡尔佩纳和阿比拉石柱，到现在仍沿用着莫狄夫的著名祖先赫刺克勒斯的名字。莫狄夫可能不假思索，就能对这种“壮举”给以应有的评价，这个普罗旺斯的赫刺克勒斯，会对宙斯和阿尔克墨涅的儿子顶礼膜拜的。

然而，遗憾的是，船上的乘客中，却不见莫狄夫和博斯克特的踪影。他们留在了安泰基特，莫狄夫正在那儿看护着博斯克特。不久之后，如果用得上他们的话，大夫会通知他们，并指派一艘电力快艇把他俩接来的。

船长科斯特里克和大副吕吉指挥的“费哈托”号船上只有两位乘客：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上次为了寻找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踪迹，他们到了西西里，结果齐罗纳一命呜呼，远征也就自然一无所获。如今只有迫使卡尔佩纳说出他所知道的关于萨卡尼和同谋的情况，才能重新找到他们的行踪。然而这个终身苦役犯西班牙人已被投进了休达要塞的监狱。所以必须赶到那里去，找到他，接近他。

休达是一座位于直布罗陀要塞的小城，建在哈肖山的东坡上。这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从休达港便可以看到，“费哈托”号汽艇驶到了离岸近五公里的海面上。

这个闻名遐迩的直布罗陀海峡热闹非凡，简直就是地中海与大西洋之间的咽喉。大西洋的海水从这里涌入，数于艘来自北欧、南北美洲的船只从这里驶入地中海沿岸的数百个港口。这些具有强大动力的邮船，这些军舰，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而正是法国人的天赋为他们敞开了通往印度洋和南部海洋的大门。直布罗陀海峡看上去就像一条运河，环抱于婀娜多姿的群山之间，景色如画，秀丽无比。北岸，安达卢西亚山脉群峰的轮廓清晰可辨；南岸，从斯巴代角到阿勒米纳角沿岸，布洛纳黑山峰、猴子山、七兄峰峰峦叠嶂，奇妙无比。右岸和左岸的小湾深处，高山下的低处沙滩上、山坡上，出现许多秀丽的城市：塔黎法，阿耳黑西拉斯，丹吉尔，休达。海面上汽船疾驰，乘风破浪。有时，成百条的帆船，被西风滞留在海峡西端的入口处。海峡中水波荡漾，泛起不同的色彩，这里呈现灰色，波涛汹涌，那里却碧波盈盈，安宁祥和。远处逆流激起的小小浪峰，绵延开去，刹为壮观。直布罗陀海峡使欧洲和非洲隔海相望，展现了两个大陆的异地风情，在这些奇异壮丽的美景面前，还有谁能不心旷神怡呢？

“费哈托”号迅速地靠近非洲大陆。那个深入陆地的小海湾很快地消失在汽艇后面，而休达悬岩却渐渐地进入视野，比那向南弯成钩状的海岸线更加清晰，那悬岩也显得越来越大，好像海角之下显现的一个较大的小岛，借助窄窄的地铁与大陆相接。临近哈肖山顶的地方，一座小堡垒矗立在一个古罗马城的旧址上。海岸哨兵在那里不停地观察着海峡，尤其留意着摩洛哥领土上的动静。休达只是摩洛哥领土上的一块外国属地，它的山势地形，酷似于法国领土上的小小摩纳哥公国。

上午十点，“费哈托”号在港内靠岸停泊。因为波涛来势汹涌，它只好停靠在距卸货码头四百米的地方。这里只有一个敞露于风浪中的锚地，常常受到地中海狂浪的冲击。非常幸运的是，当休达西面不能停泊的时候，船只便可在悬岩的东面找到第二个锚地，以躲避西风吹袭。

海关人员登上“费哈托”号，进行了免费的验证。快到一点的时候，大夫在皮埃尔的陪同下靠岸，登上了城墙脚下一个小小的码头。大夫一心寻思着将卡尔佩纳弄到手，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可是通过什么手段，他才可能达到这个目的呢？只有做一番实地考察之后，根据实际情况而定：要么把这个西班牙人从狱中给劫出来，要么为他提供方便，助他逃离休达要塞。

这次，大夫不刻意封锁自己来的消息，相反他倒希望把风声透露出去。船上的情报人员早已把这位名声显赫的大人物到来的消息张扬出去了。从苏伊士运河到斯巴代角的整个阿拉伯地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这个隐退到锡尔特湾深处的，安泰基特岛上的小亚细亚的名医呢？所以，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摩洛哥人，都热情洋溢地迎接他。他呢，也不拒绝外人登船参观。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船停靠在“费哈托”号旁边。

这种传播消息的做法，显然是大夫计划的一部分，他打算利用他的名气来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目的。皮埃尔和他毫不回避公众欢迎他们的热闹场面。他们首先是乘坐休达市内最大一家旅馆的一辆四轮马车，参观市容。市内街道狭窄，两旁房屋古朴，既缺乏建筑特色，又缺少明丽的色调。举目便是小小的练兵场，周围是低矮的树木。一片树木后面，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小酒馆，和一两处看起来仿佛是兵营的民用建筑——除了摩尔人居住的街道，房的颜色没有褪尽外，其余的建筑都毫无特色。

接近下午两点，大夫让车夫把他送往总督的官邸，他想拜访休达的总督，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尊贵的外国人对总督的礼节性访问。

显然，这里的总督不是一个民政官员，因为首先这是一个军事殖民地。休达大约有十万居民，包括军官、士兵、商贩、渔民和海轮水手，分散在市内以及向东延伸的一块狭长地带上。这块地带是西班牙这片殖民地的补充。

休达当时处在古亚尔上校的管辖下，这位高级军官指挥着三个步兵营，一个长期驻扎在这个小小的殖民地上的惩罚队，两个炮兵连，一个架桥连。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摩尔人连队，他们的家属单独住一个区。而犯人，则大约有二千人左右。

大夫乘坐马车出了城，然后沿着一条直接通往休达东部尽头的碎石马路，向总督的官邸驶去。

道路两旁，山脚与海滩之间的狭长地段都是农田。居民们辛勤耕作，艰难地与贫瘠的土地抗争，这些农田也居然生长出了各种蔬菜和果树。

国家不仅利用流放犯做工，修筑堡垒，筑路，不间断地维修路面。而且当他们表现良好时，还让他们充当城市警察，他们在监视别人的同时，又受到别人的监视。这些被送到休达要塞的犯人，都判了二十年以上，甚至是无期徒刑。在政府规定的某些条件下，私人也可以雇佣他们劳动。

大夫游览城市时，就遇到了几十个在大街上自由走动的犯人。他们可能就属于那一类受雇于私人的犯人。然而在筑有堡垒的城墙外面，他将看到更多的犯人在马路上或田野里做工。

首先必须弄清楚的是，卡尔佩纳在要塞里究竟也于哪一类犯人，这是至关重要的。他是在坐牢呢，还是自由了？他是在私人家里干活，还是为国家服劳役？大夫必须根据卡尔佩纳的具体情况，灵活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但是，”大夫对皮埃尔说道，“由于是最近判的刑，大概他还不能享受对表现良好的老犯人的优待。”

“要是他在牢房里，我们该怎么办？”皮埃尔问道。

“那难度就更大了。”大夫回答，“可是必须得把他弄出来，也一定要把他弄出来。”

车，缓缓地行进在大路上。城堡外面二百米处，一批犯人正在休达警察的监视下修筑碎石马路。那里有五十多个犯人，有的在捣石子，有的则在往路上铺，还有的在用压路机轧路面。大夫的马车只得沿着大路的一侧，即还没有翻修的那一侧通过。

突然，大夫抓住皮埃尔•巴托里的一只胳膊，低声说道：“他！”

一个男人手扶着铁镐把，站在离他的同伴们约二十米远的地方。他就是卡尔佩纳。

就像玛丽亚在曼德拉乔的小巷里一下子认出了身着马耳他服装的卡尔佩纳一样，大夫刚才认出了这个身着囚服的，十五年前的伊斯的利亚盐工。这家伙既懒惰又没有任何手艺，即使要塞里的工厂也无法用他。所以就只能让他干些碎石修路之类的笨重话儿了。

大夫认出了卡尔佩纳，可卡尔佩纳却无法从大夫身上辨认出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来。想当初卡尔佩纳把警察带到渔夫费哈托家里时，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桑道夫伯爵。现在他也像其他犯人一样，才得知安泰基特大夫来到休达。卡尔佩纳心里明白，这个著名的大夫，就是齐罗纳在西西里海岸的波吕裴摩斯洞附近对他提到过的那个人，就是萨卡尼百般叮嘱齐罗纳要小心的那个人。这个大夫是个亿万富翁，齐罗纳曾为了抓住他，去袭击英国人的宅子。结果是枉费心机，还搭上了小命。这一切，他都清楚。

当大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头脑里想到了什么呢？在这瞬间，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什么印象呢？很难揣测。不过，那西班牙人突然感到大夫强大的精神威力攫住了他的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他在大夫面前浑身瘫软，一种外来的意志压倒了他自己的意志，完完全全地征服了他。抗拒也是枉然，他只能屈从于这种意志。

这时大夫却吩咐马车停下来，继续用一种穿透灵魂的目光凝视卡尔佩纳。大夫目光如炬，对他的头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可抗拒的影响。那西班牙人的知觉由迟钝渐渐丧失。他先是不住地眨着眼睛，接着合上了双眼，只是眼皮还在颤动。最后这种麻木扩散到全身，以致跌倒在路旁，而他的同伴们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睡着了，进入了磁气催眠沉睡状态。他的同伴们，将没有一个人可以把他唤醒。

这时大夫叫马车继续赶路，直奔总督官邸而去。刚才的场面只耽搁了他半分钟。除了皮埃尔•巴托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卡尔佩纳和大夫之间发生的一切。

“现在，这个人属于我了，”大夫胸有成竹地对皮埃尔说，“而且我能迫使他……”

“告诉我们他所知道的一切？”皮埃尔问道。

“不，而是迫使他做我想让他做的一切事情，并让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达到目的。当我的第一道目光投向那可怜虫的时候，我就感到能够成为他的主人，能够用我的意志代替他的意志。”

“但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病呀？”

“啊！你是否以为这种催眠术只对精神病患者管用呢？不是的，皮埃尔，最难接受这种催眠作用的，反而是那些精神错乱的人。接受这种催眠作用的人，需要具备一种意志。这一次我正好是遇到时机，发现卡尔佩纳这家伙刚好有接受我的影响力的条件。所以，只要我不把他唤醒，他将一直睡下去。”

“那好哇，”皮埃尔应道，“但是，即便像他目前这种状况，沉睡不醒，不能让他说出我们所关心的事情来，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大夫答道，“我不能让他说出每件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力所能及的，就是迫使他按我的意志行事，一旦时机成熟，让他的意志无法抵抗我的命令。比如说，明天、后天、一周以后，半年以后，甚至当他醒着的时候，只要我想让他离开休达要塞，他就一定得离开！”

“离开要塞？从要塞里自由地走出来？”皮埃尔反问。“那还得有看守门的允许才行得通吧！恐怕这种暗示作用的影响不会大到使他挣断锁链，撞破牢门，越过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

“不，皮埃尔，”大夫答道，“我不能让他做出连我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情，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要去拜访休达的总督！”

安泰基特大夫没有夸张。这种催眠状态的暗示作用现在已得到了广泛的公认。查科、布朗、塞卡尔、阿扎姆、黎歇、杜蒙巴利埃、莫德利、伯恩海姆、哈克、杜克、黎埃热及其许多其他学者的著作和观察报告，使他们不会对此再产生任何怀疑。大夫在旅居东方期间，曾研究过暗示催眠方面的一些最奇特的现象，从而为生理学这门学科补充了极为丰富的新见解。所以他非常了解这些现象，非常熟悉人们利用这些现象所取得的成果。大夫本人具有一种强大的暗示力，这种暗示力他在小亚细亚时就经常施展。现在，他打算运用这种威力来支配卡尔佩纳，既然偶然的机会已使这个西班牙人无法摆脱他的影响了。

可是，即使以后大夫成了支配卡尔佩纳的主人，能在适当的时机用自己的意志去暗示他，让他做出想让他做的事情，也必须使这个囚犯在机会到来时有行动的自由，去做那件事情。为此目的，就必须征得总督的同意。而大夫是多么希望从古亚尔上校那里得到这种许可，使卡尔佩纳成功越狱啊！

十分钟以后，马车就到了几乎矗立在休达边界的大兵营门口，最后慢慢地停在了总督的官邸前面。

古亚尔上校早已得知安泰基特大夫来到休达的消息。大夫是个著名人物，他的才华和财富使他名声大噪，家喻户晓，他的来访就好像一位出游领主的大驾光临。当大夫和他年轻的同伴皮埃尔被引进官邸的客厅时，总督一再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总督首先希望，亲自陪同他们游览休达市，参观这块小小的，幸运地嵌在摩洛哥岸边的，美丽的西班牙领地。

“总督先生，我们很荣幸地接受您的邀请。”大夫操着西班牙语回答。这种语言，皮埃尔不仅懂得，而且能够讲得像大夫一样流利。“但是，恕我直言，恐怕我们没有时间来领略阁下的盛情了。”

“啊！这块殖民地不大，安泰基特大夫，”总督答道。“半天之内，我们就可以绕它一圈，对吧？再说，你们不是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日子吗？”

“最多不过四五个小时，”大夫说，“我今天晚上就要动身去直布罗陀，明天一早还有人在那里等我。”

“今晚就得启程啊！”总督嚷到。“请允许我声明几句！我向您保证，安泰基特大夫，我们的军事殖民地也是值得花上一番工夫研究一下的！你到过许多地方，无疑见多识广。可是，我不是吹嘘，仅就监狱实行的制度来看，休达也无愧于是个引起学者及经济学家们注目的地方。”

显然是出于某种自尊心，总督对自己管理的殖民地流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神情，然而他的确没有妄自菲薄。休达要塞的行政制度，无论是犯人的物质待遇方面，还是精神感化方面，都和塞维尔要塞一样，被称为是欧洲大陆最好的。因此总督一再地挽留大夫，希望借助安泰基特大夫的赫赫之名为监狱的各部门增添荣光。

“总督先生，我不能推迟行期了。不过，今天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而且如果您愿意的话……”

“现在是下午四点，”古亚尔上校接过话头，“您看，我们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的确，”大夫答道，“特别使我过意不去的，是您在贵国的殖民地上盛情款待我，而我却没有机会在我的游艇上招待您！”

“安泰基特大夫，您去直布罗陀的行期一天也不能推迟吗？”

“我再重复一遍，总督先生，我今晚一定得动身。假如不是明天的约会迫使我今晚一定要出海的话，我当然可以推迟一天了！”大夫很客气地说。

“实在遗憾，”总督应道，“不能挽留住您多逗留一些时候，将是我终生遗憾的事！可是您要当心哪！您的游艇就在我的堡垒的炮口之下，只要我一声令下，它就会就地沉没的！”

“可总督先生，您可要当心报复的！”大夫笑着说。“你是否要与强大的安泰基特为敌呢？”

“我知道，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总督以同样的开玩笑的口吻答道。“可是多留您二十四小时，不会担什么风险吧？”

皮埃尔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心里在捉摸着，大夫是不是在向着他预定的目标前进？当天晚上就要离开休达的决心使皮埃尔感到有些吃惊。在这样仓促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把各种必不可少的措施和环节协调起来，达到使卡尔佩纳越狱的目的呢？再过几个小时，犯人们都将回到要塞，进牢房里过夜。在这种条件下，要想使卡尔佩纳越狱，怕更是难上加难了。

可是，当大夫回答总督时，皮埃尔顿时明白过来：大夫正在按照一个明确的既定计划行事。

“总督先生，我实在抱歉，今天不能满足您的要求了！不过我想，若是通盘调整一下，还是可能的，对吧？”

“请说，安泰基特大夫，请说吧！”

“既然我明天应当在直布罗陀，我今晚就必须前往。但是你估计在这块英国悬岩上停留的时间不应该超过两至三天。今天星期四。我打算取消我的地中海之行了。星期天早上回来时路过休达，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了……”

“对您来说，的确是再容易不过了，”总督应声说道，“可是对我而言，却实在是荣幸之至！也许我有点爱面子吧！唉！在这个世界上，谁不爱点面子呢？安泰基特大夫，咱们一言为定，星期天再见，好吗？”

“好。不过得附加一个条件！”

“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就是想请您带着副官光临‘费哈托’号，共进午餐。”

“我答应，安泰基特大夫，我答应……但也有个条件！”

“总督先生，我跟您一样，不论是什么条件，我都提前接受了！”

“就是巴托里先生和您要光临我的官邸共进晚餐。”

“一言为定，”大夫说，“在午餐和晚餐之间……”

“我将充分行使我的权力，让你们尽情欣赏一番我这壮丽辉煌的王国！”古亚尔上校紧握住大夫的手，答道。

皮埃尔也接受了邀请，并向十分殷勤，十分得意的休达总督躬身致谢。

此时大夫准备辞行。皮埃尔从大夫欣喜的眼光里发现他已达到了目的。而总督还陪送自己未来的客人，把他们一直送到城里，三个人于是登车启程，沿着连接官邸和休达的唯一大路前进。

总督趁这机会让他们欣赏这块小小殖民地上多多少少存在争议的美景，谈到他将在这里进行的军事、民政方面的改善措施，补充说明古老的阿比拉的地位至少不逊于海峡对岸的卡尔佩，保证要将休达变成真正的直布罗陀，就像那块英国属地一样坚不可摧。总督对福特先生蛮不讲理的讲话进行了抨击：“休达理应属于英国，因为西班牙人什么也不会做，甚至无法守住它。”最后他对那些走到何处都赖着不走的，顽固不化的英国人表示了强烈的愤慨。总督的这番话，作为一个西班牙人来说，是不足为奇的。

“他们不是想夺取休达吗？”他大声嚷着，“我看，他们还是先设法守住直布罗陀吧！那里有座山，总有一天西班牙会撼山动岳，砸到他们的头上！”

大夫没有询问西班牙人将如何行动，也不愿对这个贵族的慷慨陈词提出异议。再说那马车，突然停住了，打断了谈话。有五十来个犯人聚集在大路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只好拉住马，让车子停了下来。

总督立即向警察队长示意，要他过来报告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立刻迈着军人步伐，向马车走来，然后双脚并拢，打个立正姿势，把手举至帽檐处，像个军人似的等候发问。

其余的人，犯人和看守们，都站到了大路两边。

“怎么回事？”总督问。

“阁下，”警察队长回答道，“我们在路旁的斜坡外发现了这个犯人，他好像睡着了，可是，怎么也弄不醒他。”

“这种情况持续有多久了？”

“大约一个小时。”

“他一直酣睡吗？”

“是的，阁下，他失去了知觉，像死了似的，摇晃他，用针刺他，甚至在他耳朵放了一枪，他都毫无感觉，好像根本没听见！”

“为什么不请个医生来？”

“我派人去了，阁下。但是去请医生的人走后，我们就不知拿他该怎么办好了。”

“那就把他送到医院去！”

警察队长就要派人执行总督的命令时，大夫突然开了腔：

“总督先生，请允许我以医生的身份给这个顽固的贪睡者检查一下，好吗？我乐意给他仔细检查检查！”

“噢！这是您作医生的分内事嘛！”总督答道，“一个坏蛋接受安泰基特大夫的治疗！……他绝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他们三人下了车。大夫走到躺在路边斜坡上的那个犯人耳边。那人沉沉地睡着，只有稍带喘息的呼吸声和脉搏的跳动，流露着生命的痕迹。

大夫示意让众人向后退，然后他俯身到这毫无生气的身体上，低声地对他说话，长久地注视他，仿佛要把自己的意志注入在他的头脑里。

最后大夫站起身，说道：

“不要紧的！这个人不过是得了磁气催眠沉睡症！”

“真的？”总督说，“真奇怪！您能唤醒他吗？”

“再容易不过了！”大夫答。

大夫摸了摸卡尔佩纳的额头，又轻轻地翻起他的眼皮，说道：

“醒醒！我想让你醒来！”

卡尔佩纳动了动身子，慢慢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大夫的手在他的脸前方左右晃动，搅动着空气。卡尔佩纳身上的麻木感渐渐消失，他立刻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同伴中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刚发生的事情。

总督、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则重新登上马车，朝城市方向赶去。

“总而言之，”总督问，“这个家伙大概是喝了一点酒吧？”

“不，”大夫答道，“这只不过是梦游症的一种常见症状罢了。”

“可它是怎样产生的呢？”

“这个，我就答不上来了，总督先生。也许此人以前患过这种病？但他现在没事儿了，不会再犯病了！”

车子不久就到达了城堡的墙下，进了城。接着，斜穿城市，停在了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下面就是靠岸的码头了。

于是，大夫和总督非常亲切地相互话别：

“瞧，这就是‘费哈托’号，”大夫指着港外随波颠簸的汽艇说。“总督先生，您可别忘了，您已经答应星期天上午来我的船上共进午餐！”

“您也不要忘记，安泰基特大夫，星期天晚上您得到我的官邸进晚餐！”

“不会忘记的！”大夫回答。

两人道了别。直到小船离岸，总督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码头。

回汽艇的途中，皮埃尔问大夫，是否一切顺利，如愿以偿。大夫对他说：

“是的！星期天晚上，得到休达总督的许可，卡尔佩纳将来到‘费哈托’号船上！”

晚上八点时分，汽艇离开了锚地，向北航行，不久之后，哈肖山便隐没在夜晚的雾霭中。

第二章

如果事先不宣布航行的目的地是直布罗陀，乘客们就无法猜到他们在哪里登陆。

下了船，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是被一些小船坞分割开的码头，专供小船靠岸；其次是一堵城墙，中间有个毫无特色的城门，上面都是碉堡；然后是位于山上的一个不规则的广场，四周矗立着层层叠叠的高大营房；最后是狭长而曲折的“大街”入口。

无论天气好坏，这条街路面始终潮湿。“大街口，挑夫、小贩子、擦靴子的、雪茄和火柴小贩来往于酒桶大车、运货大车、蔬菜及其水果车之间，人群中混杂着各国来的人。他们当中，主要是马耳他人、摩洛哥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阿拉伯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德国人。其中甚至还有联合国的公民：身穿红上衣的步兵和身着蓝上衣的炮兵，炮兵们都戴着糕点铺小伙计戴的那种豆饼形圆帽子，架在两耳上，端正得有些让人惊讶。

这里就是直布罗陀。大街四通八达，港口的城门直到阿拉美达与整个城市相连。这条街从阿拉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欧洲的南端。街道上大树荫翳，两旁是五光十色的别墅以及郁郁葱葱的小公园，它穿行在花坛、弹药台之间，穿行在有各种类型大炮的炮台和生长着各种气候带植物的葱茏的地带之间。这段路长达四千三百米，几乎等于直布罗陀岩的长度。这岩石的形状像是一匹没有头的独峰驼，昂立在圣罗格沙滩上，尾巴拖进了地中海。

这块巨大的悬岩耸立在大陆旁，高达四百二十五米。在悬岩山坡的无数地堡中，露出七百多门大炮的炮口威胁着大陆。这些炮口参差不齐，被西班牙人称作“老太婆的牙齿”！直布罗陀有六千人的卫戍部队，二千名居民，聚居在临近海湾的山坡上。——那些被人们称作“莫诺”的四手动物，即没有尾巴的猴子还不包括在内。自古以来，那些猴子就定居在这里，它们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至今还在这古老的卡尔佩山上，站在山顶眺望，远处人们可以俯视直布罗陀海峡，观察整个摩洛哥海岸，捕捉到海峡两端的地中海和大西洋上的动静。用英国的望远镜观察，在二百公里的视野之内，可以发现极小的目标。事实上，英国人在监视着这个海峡。

假设费加托号走运，能提前两天抵达直布罗陀小海湾，倘若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能在白天之内，即日出和日落之间的这一段时间内登上小码头，穿过海港城门，沿着“大街”前进，然后越过阿拉美达门，到达位于左边半山腰上那些美丽的花园，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个故事里讲述的事件，也许会以截然不同的形式更快地发展了。

就在九月十九日下午，在树荫的英国小公园里，有两个人坐在又高又长的木凳上，背对着与海湾水面平行的炮台谨慎地在聊天，留心着不让散步的人们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这俩人就是萨卡尼和娜米尔。

大家应该还记得，以搭上小命为代价的齐罗纳正攻打英国人的宅子时，萨卡尼就要在西西里和娜米尔见面了。他及时地得到了有关齐罗纳的消息，改变原来既定计划，致使大夫在卡塔尼亚逗留了八天没有等到他。按照指示，娜米尔马上离开西西里，回到了她当时的住地得土安。后来，她又从得土安来到直布罗陀，和萨卡尼刚刚会面。萨卡尼是头天晚上才到的，打算明天就离开。

娜米尔是萨卡尼忠心耿耿的女伴。就是这个娜米尔，像母亲一样，在的黎波里塔尼亚游牧部落的帐篷里把他抚养成人。娜米尔从来不离开他，甚至摄政时期他当中介入时也不例外。当时萨卡尼和萨努西教团的信徒表面上有着频繁的往来。如前所述，这个教团的计划威胁着安泰基特。娜米尔的思想和行动，有一半是出于对萨卡尼的母爱。她对萨卡尼的感情，远非萨卡尼的患难之交齐罗纳可以相比，只要萨卡尼一示意，娜米尔就乐意去干罪恶的勾当；即使萨卡尼要她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听从命令。所以，萨卡尼对她是绝对信任的。这一次萨卡尼把她叫到直布罗陀来，是想和她谈谈有关卡尔佩纳的事。这个西班牙人现在的境况着实叫他担心，这是他来到直布罗陀后他们俩的第一次谈话，也许是唯一的一次了。谈话是用阿拉伯语进行的。

“莎娃呢？”

“她在得士安，很保险，”娜米尔答，“这件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可你不在得士安的这段时间，她……”

“这期间，我把房子委托给一个犹太老太婆看管，她是寸步不离开房子一步的！那房子像一座牢房，没人会进去，也没人进得去！再说，莎娃也不知道她在得士安，不知道我是谁，甚至不知道她就攥在你的手掌心里。”

“你一直在跟她谈这桩婚事吗？……”

“对呀，萨卡尼。”娜米尔答。“她应该做你的妻子，一定得做你的妻子，我一个劲儿地让她习惯这种想法！”

“应该这样，娜米尔，应该这样啊！尤其是现在，多龙塔的财产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一回，可怜的西拉斯输定了！”

“萨卡尼，你不用靠他，也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富有！”

“这个，我明白，娜米尔。但我和莎娃结婚的最后期限临近了！我还没有得到她的同意，我要她自愿的情况下与我成亲，若是她拒绝的话……”

“我就逼迫她服从！”娜米尔答。“我一定要从她嘴里得到‘同意’这个答复！你尽管信任我，萨卡尼！”

那摩洛哥女人说这些话时，她那信心百倍的神气，她那副凶相，简直不可思议。

“好哇，娜米尔！”萨卡尼应道。“继续严密地看守他吧！不久后我会去找你！”

“你该不会打算让我马上离开得土安吧？”摩洛哥女人问。

“不，除非是迫不得已。由于现在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有人知道莎娃在何处！如果由于事态的发展，你非得要离开的话，我会及时通知你。”

“那么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萨卡尼，为什么你把我叫到直布罗陀来？”

“因为我有些重要事情要告诉你，而这些事情当面说比在信中说更为妥当。”

“说吧，萨卡尼。如果是命令，我不顾一切去执行。”

“我现在的处境是，”萨卡尼说，“巴托里夫人失踪了，她的儿子也死掉了！所以这么一家子人里，再也没有谁叫我害怕了！多龙塔夫人不在了，莎娃在我手里！这方面我也没有什么顾虑，至于其他两个了解我底细的人吧，西拉斯•多龙塔我的同谋，在我的绝对控制之下；而齐罗纳早已在西酉里的最后一次行动中丧了命。所以，凡是我刚才提到的人，他们现在不能，将来也休想讲话了！”

“那么你究竟还害怕谁呢？”娜米尔问。

“只有两个人会阻碍我计划的实现，其中一个了解我过去的一段历史，另一个好像要过多地干预我的行动！”

“一个是卡尔佩纳，对吧？”娜米尔问。

“对！”萨卡尼答道，“而另一个，则是安泰基特大夫。我一直有这么一种感觉，他在拉居兹时就和巴托里一家的关系非常可疑！此外，我从桑达•格洛达客栈老贝尼托那里得知，大夫是个百万富翁，他让手下一个名叫白佳多尔的人为齐罗纳埋下陷阱。而他设下陷阱的目的，肯定是想在抓不到我的情况下抓到齐罗纳，最后逼迫齐罗纳透露出我们的秘密来，然后再顺藤摸瓜。”

“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娜米尔回答说，“你一定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小心这个安泰基特大夫！”

“并且尽可能地提防他，不管怎样要随时打听到他在做什么，尤其是他在什么地方！”

“这很难哪，萨卡尼！”娜米尔回答道，“他太狡猾了。因为，我在拉古扎听说，头一天他还在地中海的这头，第二天却跑到地中海的另一头去了！”

“是啊！这个家伙好像有分身术！”萨卡尼嚷道。“但这并不是说，我会让他随心所欲地干涉我的行动，而且如果时机成熟，我会去他的安泰基特岛上找他算账，那时我会教他知道……”

“一旦成了亲，你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既不用怕他，也不用怕别人！”

“当然，娜米尔……但是从现在直到那个时候……”

“我们将自始至终保持警惕！再说，我们一直有优势：我们会知道他在哪里，而他却无法知道我们在哪里！现在来谈谈卡尔佩纳吧，萨卡尼，你为什么怕这个人？”

“卡尔佩纳了解我和齐罗纳过去的关系！几年来，他多次参加了由我组织领导的抢劫，他能说出……”

“哦，是这样，”娜米尔若有所悟，“不过，卡尔佩纳被判了终身苦役，现在还关在休达要塞的牢房里呢！”

“娜米尔，正是因为他在那儿，我才担心呢！……是的！为了改善处境，为了减轻罪行，他可能把我们的一些秘密泄露出去！我们知道他被关在休达要塞里，别人同样也可以知道，甚至一些人本来就认识他，白佳多尔就是其中之一。正是他，在马耳他很巧妙地把他戏弄了一番。正是通过这个人，安泰基特大夫很有可能打听到卡尔佩纳的身边！他能用高价钱买到卡尔佩纳的秘密！甚至能设法使卡尔佩纳从要塞里逃出来！真的，娜米尔，这是十分明显的，我心里纳闷儿，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萨卡尼的确聪明，洞察入微。他准确无误地猜到了大夫对卡尔佩纳采取的计划，他对威胁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现在娜米尔也承认，就萨卡尼当前所处的形势来说，卡尔佩纳可能是一个特别危险的人。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萨卡尼叫嚷道，“那边丧命的不是他，而是齐罗纳！”

“在西西里没办成的事，难道不能在休达办成吗？”娜米尔冷静地回答。

娜米尔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对萨卡尼解释说，从得土安到休安达，两城相距很近，至多三十多公里，可以经常去。土安在从监狱殖民地休达沿摩洛哥海岸南拐不远的地方。既然休达的犯人在公路上干活，或者在城里来往。去和认识她的卡尔佩纳接上头，使卡尔佩纳相信萨卡尼正为他的越狱而奔走，甚至给他一点钱或吃的东西改善一下他在狱中的生活，这些都是很容易的，如果他吃了带毒的面包或水果并送命，有谁会为他的死着急呢？有谁会去追究原因呢？

要塞里少了一个坏蛋，这总不会引起休达总督的过分不安吧！那时，萨卡尼既不怕卡尔佩纳泄密，也不怕一心想知道他秘密的安泰基特大夫的什么花样了。

总之，这次谈话后出现了这样的结果：一些人为了卡尔佩纳逃出要塞而奔走，而另一些人妄图破坏，试图早早地把卡尔佩纳送进天国，叫他再也逃不成！

主意拿定后，萨卡尼和娜米尔进了城就分手了。当晚，萨卡尼就离开了西班牙，赶回去和西拉斯•多龙塔会合，第二天，娜米尔渡过直布罗陀小海湾到阿尔黑西拉斯港口，搭上了来往于欧、非两洲之间的班轮。

就在这条班轮出港之时，从侧面驶来了一条游艇，那艘游艇在英国海域停泊之前，正游大于直布罗陀湾里。

原来是“费哈托”号游艇，在卡塔尼亚港见过这艘汽艇的娜米尔，一眼就认出了它。

“原来安泰基特大夫在这儿！”她自言自语道。“萨卡尼说得对，存在着危险，而且危险就在眼前！”

几小时后，这个摩洛哥女人在休达下了船。回得土安以前，她采取了必要的措施，要和那个西班牙人联系上。她的计划很简单，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来执行的话，肯定会成功。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在大夫首次访问了休达并干预了卡尔佩纳一事后，卡尔佩纳变成了病号，尽管他的病微不足道，可他却被获准在监狱的医院住几天，娜米尔无计可施。只有在医院周围徘徊，却无法接近卡尔佩纳，然而，令她放心的是，既然她不能看到卡尔佩纳，当然安泰基特大夫和他的情报人员也是如此。于是，她想这样拖着不会有麻烦，事实上，只要这个犯人不再次在这块殖民地上修马路，就无需担心越狱这件事。

不过娜米尔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卡尔佩纳住进监狱的医院，恰恰有利于大夫的计划，并且很有可能一举成功。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费哈托”号在直布罗陀湾处抛锚，这里常受到东风和东南风的吹袭，而汽艇只在这儿停一天，即二十三日星期六一整天。于是大夫和皮埃尔都在上午下船到大街的邮局去了一趟。那里的邮局自取出有一些等着他们去取的信件。

一封信是给大夫的，西西里的情报人员报告说，自从“费哈托”号离开以后，萨卡尼在卡塔尼亚、锡拉库扎和墨西那都没有露过面。

另一封信是给皮埃尔•巴托里的，博斯克特在信中说，他的伤愈合得很快，一点儿伤疤也没有留下，只要安泰基特大夫需要他，就可让他在莫狄夫的陪同下重新工作，莫狄夫，这个正在休息的赫刺克勒斯，向大夫和皮埃尔两人表示他崇高的敬意。

还有一封信是玛丽亚给吕吉的信。信中充满了母亲般的温情，远远超出了姐弟之间的感情。

如果再早三十六小时，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在公园散步的话，他们就会在那儿撞上萨卡尼和娜米尔。

这一天“费哈托”号上煤。在小拨船的帮助下，停在海湾的浮动仓库里的煤被源源不断地远过来，把“费哈托”号的煤仓装得满满的，蒸汽机锅炉、蓄水箱和内库所用的淡水也更换一新。大夫和皮埃尔在一家广场商业饭店用过晚餐再回到船上时，一切已准备就绪，这时第一炮响宣告各城门关闭，秩序井然得犹如诺福克和卡晏的监狱。

但当晚“费哈托”号并没有立即启航。它只需两个小时便能横渡海峡，所以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启航。英国人正在进行射击练习，“费哈托”号被迫在炮火之下航行，炮手们认真地修正射击方位，不让炮弹击中汽艇，在通过了炮火射击的海区之后，“费哈托”号就开足马力，朝休达驶去，九点半就到了哈肖山下，由于海风从西北吹来，这个锚地不像三天前停泊时那样风平浪静了。因此船长下令，到城市另一面的一个小湾下碇，这个小海湾面向东南，不受西风的影响，“费哈托”号驶进了小海湾后，在离岸四百米处下锚。

一刻钟之后，大夫登上小堤，窥探着大夫的娜米尔，又把汽艇的行踪看在眼里，至于大夫曾经在科托尔市场阴暗处瞥见过她，可脸没看清楚，所以不可能认出她来。可她在格拉沃萨和拉古所都碰到过大夫，因而马上就认出大夫来，这女人下了决心，在“费哈托”号停泊期间要比以往更加倍警惕。

大夫上岸时发觉那位殖民地总督和一位副官正在岸上等着他。

“您好，我亲爱的安人！欢迎您！”总督大声说道。“你是个守信的人！就请……”

“您还是先当我的座上客吧，然后我才能接受你的邀请呢！别忘了，‘费哈托’号一顿午餐正等着您呢！”

“那好哇，安泰基特大夫，既然午餐在等我，老让你们等候就显得有些失礼了！”

小船把大夫和客人都接到汽艇上。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席间，话题主要是关于这块殖民地的行政管理、风土人情和西班牙居民和当地居民的关系。最后，大夫将话题一转，谈起了两三天以前，去总督官邸的路上，他从磁气催眠沉睡中唤醒的那个犯人。

“那件事，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大夫问道。

“丝毫不记得了，”总督答。“不过，现在他不干铺石子马路的活了。”

“那么他去哪儿了呢？”大夫有些不安地问道。他的这种不安，只有皮埃尔一人觉察了出来。

“在医院，”总督回答道：“好像那次打击损害了他宝贵的健康！”

“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一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一个普通杀人犯，不值得关心，安泰基特大夫，请放心，如果他偶然死去，也没什么的，对要塞来说也绝不是什么损失！”

后来，话题就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很明显，对于大夫来说，过多地谈论这个犯人的情况是不太适宜的，再说，这个犯人在医院住几天，就会恢复健康的。

午餐过后，宾主又在船尾的帐篷下喝咖啡，抽香烟，接着大夫就主动提出登岸，不要过多地耽搁时间。他现在该做总督的客人了，并且准备好了去参观西班牙殖民地的各个部门。

总督欣然接受了提议。他将用晚餐之前所有的时间盛情接待他的著名的客人。

于是大夫和皮埃尔开始有意识地游览整个殖民地，包括城市和乡村。他们可以参观任何地方，甚至监狱和地堡，那一天是一个星期日，犯人们没有日常的劳动，所以大夫能够在新的条件下观察他们，至于卡尔佩纳，大夫只是在经过医院的一个大厅时看到了他，但是并没有引起卡尔佩纳的注意。

当晚大夫就打算回到安泰基特，但他依然将自己晚上大部分的时间交给了总督来安排，接近六点的时候，他回到了住所，一顿同样丰盛的晚餐等着他，这肯定是对他午餐的答谢了。

不用说，在这次“城里城外”的游览中，大夫已被娜米尔跟踪了，他丝毫没有想到他已成了这个嗅觉灵敏的间谍的猎物了。

晚餐的气氛很欢乐，殖民地的要人，包括几名军官及夫人，两三位富商，都应邀前来，他们都丝毫不掩饰见到大夫和听到他讲话时的喜悦。大夫非常乐意地讲述了他去东方的叙利亚，阿拉伯、北非旅游见闻。接着他把话题转到了休达，称赞总督治理西班牙功绩卓越。

“但是，”他又补充道，“犯人的看守一定常常令你们忧心忡忡吧！”

“为什么呢，我亲爱的大夫？”

“因为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地逃跑，所有的犯人都想逃跑，所有的看守都想设法阻止，由于犯人比看守想得更多，因此优势必然在犯人一边，我想晚点名时偶尔发现少了几个犯人不会感到意外吧？”

“从来没有，”总督答道，“没有！这些逃跑者能去哪儿呢？从海上逃跑，这不可能！从陆上逃，遇上野蛮的摩洛哥人，那更是危险！所以我们的犯人都待在要塞里！如果他们不是自愿，起码是出于谨慎。”

“原来是这样，”大夫应答，“那么应该祝贺您，总督先生。因为恐怕将来看管犯人的工作会愈来愈难了！”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对刚才的谈话尤为感兴趣的宾客问道，原来他是监狱长。

“啊！先生，”大夫回答道，“因为磁学现象的研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因为它的方法可以为任何人所使用，也因为暗示催眠的应用日益频繁，并且它应用的趋势是以一个人的意志代替另一个人的意志。”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呢？”总督问。

“在这种状况下，我想，如果目前监视犯人是有用的话，或许将来监视看守更为明智，总督先生，我在东方旅行所见到的奇异的事情使我相信这样的事完全有可能。因此，为了您的利益，不要忽略，如果一个犯人受了一个陌生人意志的影响能够无意识地逃跑，那么一个看守，在同样的影响下，也能够无意识地让犯人逃跑的。”

“您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这种现象吗？”监狱长说道。

“好的，先生。举个例子您便明白了。假设一个看守有接受磁力或催眠作用影响的特性，又假设一个犯人给他施加了这种影响……那么，从这时开始，这个犯人就成了这个看守的主人，他让看守做他想做的事；他想去那里，他就让他去那里，他示意看守打开监狱大门，看守就会顺从地去打开大门。”

“可能吧，先生，”监狱长说，“但有个条件，事先必须让看守睡着……”

“您错了，先生。所有这些行动，都可以在醒着的状态下进行，无需这个看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什么，您说什么？”……

“我认为而且很肯定地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犯人可以对他的看守说，某日某时做某事，看守就会去做这件事！说某日把牢房钥匙带来，他就带来！说某日打开要塞的城门，他就会去打开！说某日走过你面前并且你看不见我！”

“在醒着的时候？”……

“完全醒着！”……

对于大夫如此肯定的回答，大家半信半疑，席间一阵骚动。

“确有此事，”皮埃尔•巴托里说，“我本人就是这种事的见证人。”

“如此说来，”总督问：“一个人的正常性，可以在另一个人的眼里被破坏吗？”

“完全可以，”大夫回答，“正如可以在某些人身上引起官能的变化，如把盐当糖，把奶当醋，把普通水当催泻水，并且喝后泻肚！当他们的大脑接受这种磁力影响时，产生错觉或幻觉是完全可能的。”

“安泰基特大夫，”总督接着说，“我想迎合在座诸位的普通心理，对您说一句：‘眼见为实哟！’”

“恐怕不能吧！……”一位客人脱口而出，表示异议。

“因此遗憾的是，您在我们休达停留的时间有限，不允许您用实验来说服我们。”

“行啊！……我可以……”大夫回答说。

“现在吗？”

“如果你们愿意，我现在就做！”

“当然可以！……你只要说说做法！”

“您一定没有忘记，总督先生，”大夫说道，“三天前要塞的一个犯人在通往官邸的大路上沉睡。我曾对您说过，这种沉睡就正是磁气催眠沉睡。”

“确实如此，”监狱长说道，“那个人现在还在医院里。”

“您同样也还记得当时看守们都束手无策，是我把他给叫醒了的？”

“完全正确。”

“好啦，这就足以使我和这个犯人之间建立一种暗示联系，这个犯人叫什么名字？”

“卡尔佩纳。”

“我和卡尔佩纳之间建立的暗示联系使得他绝对服从我的支配。”

“当他出现在您的面前时吗？……”

“不！甚至我们互相分开！”

“您在此处——官邸，而他在那边——医院？”总督问。

“是的。如果您下令，给他行动自由，让人给他打开医院和监狱的大门，您猜他会做些什么呢？”

“啊！他当然逃跑了！”总督笑着说。

应该承认，他的笑很有感染力，于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先生们，”安泰基特大夫颇为严肃地说，“这个卡尔佩纳，只有我想让他逃跑的时候才会逃，只做我想让他做的事情！”

“请问什么事情呢？”

“比如，一旦他出了监狱，我能暗示让他走上通往官邸的大路，总督先生。”

“并且来这儿？”

“到这儿来，并且坚持请求和您讲话，如果我想让他这么做的话。”

“和我讲话？”

“对，和您。既然他服从我的暗示，如果您没有什么不便的情况下，我将授意让他把您当成另一个大人物……比方说，当成阿尔封索十二世。”

“当成西班牙国王陛下？”

“对，总督先生，并且他还将会请求您……”

“赦免他？”

“赦免。并且，如果您没有什么不便的话，他还会求您赏赐一个伊丽白娜十字架呢！”

又一阵捧腹大笑，客人们对安泰基特大夫的最后几句话觉得可笑。

“这个人醒着做这些事吗？”监狱长补充问道。

“和我们一样清醒！”

“不！……不！……这不可信，也不可能！”总督大声说。

“那就做实验吧！……请您下令给卡尔佩纳行动自由！……为了以防万一，当他离开监狱以后，您可以派一两个看守远远地跟着他……他会照办所有我刚才说过的事情！”

“一言为定，那么您想什么时候？……”

“马上就到八点了，”大夫看了看表，说道：“九点钟开始，好吗？”

“好的。实验结束以后呢？”

“实验完后，卡尔佩纳将安静地回医院，而对之前发生过的事毫无记忆。我再说一次，这是我对这种现象所能做出的唯一解释：卡尔佩纳将受控于我的暗示影响之下，其实，并不是他做这些事，而是我！”

对此种种现象持明显怀疑态度的总督，写了一张纸条，命令要塞的看守长给予卡尔佩纳的所有的行动自由，只需派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接着，这张纸条立刻被官邸的骑兵送到了监狱去。

晚餐结束后，在总督的提议下，大家来到了大客厅。

自然，大家谈论的主题依然是磁学或催眠现象，并且引起了激烈的争论，结果相信者与怀疑者的数目相当。在西班牙女人都喜爱抽用的雪茄和香烟的烟雾中，咖啡穿梭其间，利用这个时间，安泰基特大夫反复讲述他在行医期间见证和运用过这些现象，无可辩驳，但似乎没有说服一个人。

他补充说，这种暗示能力会使得立法者、弄法学者和法官忧虑不安，因为它可以被运用于犯罪，毋庸置疑，由于这种现象，许多犯罪活动将发生，而真正的罪犯却难以找到。

突然，在九点差二十七分的时候，大夫中断了谈话，说道：“此刻卡尔佩纳离开医院了！”

一分钟以后，他又说：“他刚刚通过了监狱的大门！”

他说话语气之肯定令官邸内所有的宾客都惊叹不已，只有总督一个人，继续摇头。

接着谈话又重新开始，大家各抒己见，赞成还是反对，谈了一阵，一直到九点差五分时，大夫最后一次打断谈话，说道：“卡尔佩纳在官邸的大门了！”

几乎在同时，一个仆人进了大厅，通报总督，说有个身穿囚服的人坚持请求，要和总督讲话。

“让他进来，”总督说道，在明显的事实面前，他开始不再那么怀疑了。

当钟敲九点的时候，卡尔佩纳出现在大厅门前。虽然他两眼圆睁，但却好像没有看见在场的任何其他人，他径直走到总督跟前，并且跪下。

“陛下，”他说道，“我请求您赦免！”

总督，完全目瞪口呆，就好像自己也受控于幻觉，不知所措。

“您可以赦免他，”大夫微笑着说，“他对此将不会有丝毫的记忆！”

“我赦免你！”总督俨然西班牙国王般威严。

“陛下，除了赦免以外，”卡尔佩纳一直跪在地上，继续说道：“我还请求您赐予我伊莎白娜十字架……”

“我赐予你！”

于是卡尔佩纳伸出手去接总督本该赐给他的十字架，并把他想象的十字架别在衣服上，而后起身后退着出了门。

这一次，所有在场的宾客都不得不服了，跟着卡尔佩纳一直走到官邸的门口。

“我想跟着他，我想看着他回到医院！”总督大声说道，强装镇定，似乎在事实面前还不肯服输。

“您去好啦！”大夫回答。

于是总督、皮埃尔•巴托里、大夫，在其他几个人的陪同下，一起走上了卡尔佩纳走的那条大路。卡尔佩纳已经朝城市方向走去。自从他出了监狱，娜米尔就跟踪着他，而后又躲在暗处，密切注视着他的行踪。

夜色已很昏暗。卡尔佩纳毫不犹豫、不快不慢地走在大路上。总督及其随从们跟在后面，并始终和他保持约三百步的距离，另外两名警察奉命盯住卡尔佩纳。

这条大路在接近城市的地方，绕过休达悬岩这面第二海港形成一个小海湾。海面上平静、黑暗，微微颤动着两三道灯光。这是“费哈托”号的舷窗和舷灯反射的光线，船体形状隐约可辨，在黑暗处看起来很大。

到了这个地方，卡尔佩纳离开了大路，向右边拐去，那边是一片三米多高的岩石，濒临海湾，也许是大夫悄悄地做了一个动作，也许是他的意志的暗示作用，迫使卡尔佩纳改变了方向。

这时警察们想加快步伐，赶上卡尔佩纳，以便使他回到大路上来；但总督知道，这一边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于是他命令警察们让卡尔佩纳自由行动。

然而卡尔佩纳在一块岩石上停了下来，好像被一种不可抗力固定了似的，他想抬脚挪腿，却无能为力。大夫的意志，在他身上支配着他，使他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总督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对客人说：“好了，我亲爱的大夫，无论如何，我不得不在事实面前认输了！……”

“您现在服了，真的服了，总督先生？”

“是的，真的信服了，有些事情，就应该像没有头脑的人一样去相信！现在，安泰基特大夫，就请您暗示这个人，让他立刻回要塞去吧！阿尔封索十二世命令您这么做呢！”

总督话还没完，卡尔佩纳突然跳进了港湾之中，毫无声息，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吗？还是卡尔佩纳自愿的行为？是由于某种偶然的机会，卡尔佩纳摆脱了大夫的控制吗？谁也不知道。

立刻，人们向岩石奔去，警察们顺着岩石而下。跑到了靠海面的一个小沙滩上……卡尔佩纳已无影无踪。好几艘渔船，还有几艘汽艇小船都匆匆赶来搜寻……结果还是白费工夫，最后连犯人的尸体也没找到，大概是水流将尸体卷入大海中了。

“总督先生”，安泰基特大夫说道：“我们的实验导致了一个令人意外、令人可悲的结局，对此我深表遗憾！”

“但您对刚才所发生的事做何解释呢？”总督问道。

“这是因为，在这种连您也无法否认其效果的暗示能力的实验中，还存在着间歇的缘故。”大夫回答，“不容置疑，或者是他摆脱了我的控制，或者是他头晕目眩，或者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他从这些岩石上跌了下去！非常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个非常宝贵的人！”

“我们失去的，只不过是个坏蛋罢了！”总督平淡地答道。

这就是对卡尔佩纳的所有的祷告。

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向总督告辞，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动身回安泰基特，他们再三感谢主人在西班牙殖民地上对他们的盛情款待。

在大夫接受了再次到休达来做客的总督的邀请之后，总督和大夫握手告别并祝他旅途顺利，接着顺着原路回官邸去了。

也许人们会认为，刚才安泰基特大夫过分地利用了休达总督的诚意，由此人们评判并觉得他的行为应受指责。不！不应该忘记，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终生所从事的事业，以及他某一天曾说过的一句话：“千条道路，一个目的！”

他刚才所走的这条道路，就是其中之一。

过了一会儿，“费哈托”号的一条小船将大夫和皮埃尔接上了船，吕吉在船舷门口等着他们。

“那个人呢？……”大夫问。

“按照您的命令，”吕吉答，“我们的小船在岩石脚下等着，他一落水，我们就把他捞上来并让人把他关在船头的一间舱房里。”

“他没说什么吗？”皮埃尔问。

“他怎么能说话呢？……他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儿也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好哇！”大夫说，“我当时想让他从岩石上跳下去，他就跳了！……我想让他睡着，他就睡着了！……我想让他醒过来，他一定会醒过来的！……现在，吕吉，拔锚启航！”

蒸汽锅上足了气压，汽艇立刻启航了。几分钟以后，“费哈托”号进入了公海，然后掉转了船头，朝安泰基特驶去。

第三章

“十七次？”

“十七次！”

“是的！……红的十七次！”

“这怎么可能呢！”

“这或许不可能，然而却是事实！”

“赌客是否都输得够惨的？”

“庄家一笔赌注就赢了九十多万法郎！”

“十七次……十七次……！”

“轮盘还是三十——四十点？”

“三十——四十点。”

“这种情形，十五年都没有见过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十四天！”一个出身高贵、输光赌本的老赌徒冷冷地应道，“是的，先生，奇怪得很，那是一八六七年的盛夏，六月十六日……我知道那件事！”

这是卡尔佩纳从西班牙监狱逃跑后的第八天，也就是十月三日的晚上，人们在蒙特卡洛的外国人俱乐部的前厅直至宽敞的过道上一段对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段惊叹对白！

这些来自各民族、各阶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赌徒们，欢呼红的，简直就像在跑马场欢呼一匹拿了大奖的跑马一样！天天都有来自新、旧大陆的人群涌入这摩纳哥小公园，对于他们而言，这次“十七次出现红的”的赌博，其重要性并不亚于一次可能打破欧洲均衡势力的政治事件了。

人们相信，红色的这种持续，势必使许多人输得好惨，而庄家在这场有点出奇的赌博中赢得了一笔可观的数目。有人说，庄家赢了将近一百万，于是这份难以令人置信的赌注，引起了几乎所有的赌徒的强烈反对。

在这些赌徒中，有两个外国人在这场“噩运”中赔了一大笔钱，一个虽然脸色苍白，略微不安，却显得非常镇静；另一个头发蓬乱，面容扭曲，两眼发直，像神经错乱或心灰意冷，他们两人刚走下到柱廊的台阶，不久就在打鸟台的阴影处不见了。

“真倒霉透了，我们输了四十多万法郎！”老赌徒叫嚷道。

“您可以说是四十一万三千！”年轻的赌徒以一个计算总账的出纳员的口吻反驳说。

“现在我只剩……只剩二万法郎了！”第一个赌徒又说。

“只剩十九万七千法郎了！”第二个赌徒依然镇静地回答。

“是啊！……只剩……当你逼迫我跟你走的时候，我还有差不多二百法郎呢！”

“是一百七十七万五千法郎！”

“但不到两个月，就……”

“是一个月零十六天！”

“萨卡尼！……”老赌徒大声嚷道。同伴的冷静沉着和嘲讽的口吻令他恼羞成怒。

“怎么样，多龙塔！”

这是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的对话。自从离开拉居兹后，在这短短的三个月中，他们就破了产或者说濒临破产的边缘。告密的赏金被挥霍一空之后，萨卡尼又一直追到拉居兹，纠缠住他的同谋。而后，两人和莎娃，离开了这座城市，于是西拉斯•多龙塔被萨卡尼引上了赌博和吃喝玩乐的道路，财产很快便挥霍而光，应该说，萨卡尼没费什么工夫，就把过去的银行家、多次靠运气扭转了经济危机的金融冒险家变成了一个赌徒。一个赌博俱乐部的常客，最后成了赌场上的赌棍。

再说，酉拉斯•多龙塔怎么能够抵抗萨卡尼的意志呢？难道他没有受到过塔尼亚老中介入前所未有的控制吗？他也曾愤怒过、反抗过，然而却被萨卡尼强大的威势所压倒，可怜的他像是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爬起来了，因此萨卡尼甚至不再担心自己的同谋有想摆脱他控制的念头。粗暴的态度，振振有词的道理，萨卡尼很快就把他制得服服帖帖。

大家不会忘记，两个同伙是什么情况下出走的。在离开拉居兹时，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将莎娃送到一个可靠处，让娜米尔看守。而现在，莎娃被送到荒凉的摩洛哥海岸上的得士安，并被藏了起来，在那里，一般人很难，甚至不可能发现她。在那里，萨卡尼的女伴冷酷无情，负责追迫这年轻的姑娘，同意这门亲事。而莎娃对萨卡尼厌恶之极，一心只想着皮埃尔，一直到现在，她始终不肯屈服，但是，她能永远坚持下去吗？

在此期间，尽管萨卡尼已将钱财输得分文不剩，他却怂恿银行家疯狂赌钱，在法国、意大利、德国和各大赌博中心的赌场，在交易所、跑马场和各大首都的俱乐部、在海水浴疗养地和海滨浴场，都有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的身影，因此很快，他便只剩几十万法郎了。由于在赌场上，银行家用自己的钱冒险，萨卡尼用银行家的钱赌博，两个双管齐下，破产的速度因此也加快了一倍，另一方面，赌徒们所谓的“噩运”——借助这个词，他们掩饰自己羞于出口的愚蠢——偏偏降临到他们头上，和他们做对，尽管他们尝试了种种努力，力图扭转败局，结果却是枉然。结果，他们在斗牌中输掉了来自桑道夫伯爵的数百万法郎之中的大部分，所以被迫卖掉了拉古扎的斯特拉顿公馆。

最后，输得一塌糊涂的赌徒们埋怨起赌场来，并用伯罗奔尼撒方言咒骂赌场的“克鲁皮埃”是“戏弄人的高手”。他们不甘心，寄希望于轮盘赌和二十四点上，妄想着能捞回点什么。结果，他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这只能“归功”于他们的执迷不悟。

这就是他们来蒙特卡洛的缘由。三个星期以来，他俩就一直待在蒙特卡洛，寸步不离赌桌，一赌输后就下双倍赌注，企图用这种既有效但冒险的方法赢钱；他们潜心捉摸象牙球旋转的规律，观察轮盘轴转动的情形；当皮鲁埃尔最后一次转动轮盘轴累得抬不起手时，他俩仍然绞尽脑汁，精心计算，连数学上的无复组合，有复组合都用上了派场，尽量把宝押在那些一直没有出现过的号码上；他们听取在赌场中身经百战，由过去的输家变成现在的师傅的老赌鬼的意见；他们甚至还作了各种愚蠢的尝试，使用了种种痴呆的小动作。谁看见了他们这副模样，都会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儿，或者是永远失去理智的痴呆。如果他们只想靠运气来赌博，就不会因绞尽脑汁想象一些荒谬的数字组合而变得疯疯癫癫，丧失人格。自然，这种情形会降临到那些嗜赌为命的赌棍上的。

总之，这一夜对他俩来说，是蒙特卡洛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他俩顽固地参加了十四点的赌博。由于接近十七次的红牌失败，他俩所剩之财还不到二十万法郎。短期的拮据日子开始了。

虽然他们几乎已经破产，但他们还没有丧失理智。当他们坐在露天座上闲谈时，看见一个赌徒，神经错乱，穿过花园喊着：

“它老是那样转着！……它老是那样转着！”

那个可怜的家伙想象着自己刚刚下了赌注，等着号码揭晓。可是轮盘轴老是转呀，转呀，似乎要转到数百年后才会停下来！……他疯了。

“你终于冷静下来了吧，多龙塔？”萨卡尼问他刚才还怒不可遏的同伴。“别像这个疯子，完全丧失理智。我们没有成功，对，但好运会来的，因为它应该来，而且我们不用费任何力气！……别老想着改善目前的处境！这样做很危险，况且也是徒劳！我们不可能把噩运转变成好运，如果是好运，任何力量也改变不了！……等着瞧吧，好运一旦降临，我们就可以毫无畏惧地驰骋在赌场上，杀它个鸡犬不留。

对于这种凭运气的赌博，这些劝告就如同赌场上的辩解一样荒谬绝伦，西拉斯•多龙塔能听进去吗？不！他受够了，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摆脱萨卡尼的控制，远走他乡，走得越远越好，让过去永远过去。但这样的决心不可能在这个萎靡不振的人身上持续很久。何况，他早也受到同谋的监视了。萨卡尼和莎娃完婚后，他才抛弃西拉斯•多龙塔，摆脱他，遗忘他。萨卡尼甚至不会想起这个家伙曾经存在过，他们还合伙干过。到时候，他还要把银行家捏在手心里。

“多龙塔，”萨卡尼又说，“因为我们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好运不会来的！……明天，好运一定会来！”

“如果我输掉仅有的一点钱怎么办？”西拉斯•多龙塔徒劳地抗议着这些坏透的劝告。

“我们还有莎娃•多龙塔！”萨卡尼抢答道。“这是我们的一张王牌。任何人都不可能战胜他！”

“对，对。明天！……明天！……银行家已陷入了随时掉脑袋的境地。

两人回旅馆去了。那旅馆正好坐落在蒙特卡洛和孔达米纳之间下山半路上。

摩纳哥港包括福西纳纳角和安东尼堡之间的一片水域，形成一个开口很大的小海港，受到东北风和东南风的吹拂。港口在悬岩和高地之间，呈圆形。悬崖上，坐落着摩纳哥公国的首都。高地上，矗立着旅馆、别墅和蒙特卡洛的公共建筑。港口正好在雄伟壮丽的阿热尔山脚下。阿热尔山高达一千一百米，从山上可以俯看到风景如画的利古里亚海岸。拥有一千二百人口的摩纳哥城，像装饰品一样，放置在摩纳哥悬岩的桌面上。那是岩三角濒海，隐现在郁郁葱葱，四季常青的丛林里。棕榈树、石榴树、枫树、胡椒树、橘子树、柠檬树、郁加利树和由天竺葵、芦荟、香桃木、乳香黄连木、蓖麻组成的荆棘树丛遍山都是，奇妙地混杂在一起。

港口的对面是蒙特卡洛，和小小的首都隔水相望。奇特的房屋建筑矗立在山冈的圆顶上。狭窄的街道蜿蜒曲折，盘旋到科尼什公路上。它的许多棋盘形的花园里，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各种样式的农舍，各种风格的别墅环绕在它周围。有几处别墅，坐落在伸向海面的岩石上，俯视着这个地中海小湾中清澈的海水。

在摩纳哥和蒙特卡洛两城之间，海港深处，从海滩直至将群山隔开的那条曲折峡谷的隘口，发展着新建的第三座城市：孔达米纳。

右上方，突兀起一座雄伟壮观的大山。它侧面濒海，形似狗头，故名为狗头山。在这个高达五百四十二米的山顶上，现在还巍然屹立着一座名副其实的牢不可攻的堡垒——法国人的骄傲。山头的这面，就是摩纳哥公国的边境了。

从孔达米纳出发，汽车能够沿着秀丽的山坡，直达蒙特卡洛。别墅和旅馆就坐落在山坡的上半腰上。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就住在其中的一家旅馆里。凭窗眺望，从孔达米纳直到蒙特卡洛城上方的狗头山，这一带景色一览无遗。那狗面宛如利比亚沙漠中的狮身人面像一般，仿佛在探询着地中海。

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回到了房间。他们分析了形势，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财富的变迁会不会导致他们十五年来因利害关系联系在一起的纽带的断裂？

萨卡尼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一封从得士安发来的信。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仅有短短的几行字，娜米尔告知了两条对他至关重要的消息，第一，卡尔佩纳死了，淹死于休达港，而且是在一些相当离奇的事件之后。第二，安泰基特大夫出现在摩洛哥海岸的这个地方。但和卡尔佩纳有所接触后，就消失了。

读完这封信，萨卡尼打开房间的窗户。他靠在窗台上，无心观赏风光，沉思起来。

“卡尔佩纳死了？……死得正逢时！……现在，秘密连同他一起葬身于海里了！……这下我可就放心了，什么也不用怕了！”

接着，他又仔细研究起第二段来。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在休达的出现，这倒是十分严重的事情！……这个人究竟是谁！这对于我关系倒不大。不过，我近来老觉得他已经或多或少地干预了与我有关的事？……在卡塔尼亚，他与巴托里一家有来往！……在卡塔尼亚，他为齐罗纳设下陷阱！……在休达，他的介入使卡尔佩纳丧了命！……他离得土安近在咫尺，却似乎从没有到过那里，也不知道莎娃的下落。如果他去过得土安，知道莎娃的下落，将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是否有必要防备一下，不只为了将来，也为现在！萨努西教团很快就要控制整个昔兰尼加。他们只需穿过一条窄窄的海港，就能扑向安泰基特！……是否需要鼓动他们进攻该岛……我会更好地去……”

所有的这些对萨卡尼来说都是疑点，这是毫无疑问的。现在，他对朝着自己的阴谋步步迈进。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但最小的绊脚石都会将他绊倒在地，而他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如今，不但安泰基特大夫的介入使他忧虑重重，而且西拉斯•多龙塔目前的状况也令他担心。

“是啊，”他自言自语道，“我和他都走投无路了！……明天，我们就要孤注一掷了！……要么庄家输得精光，要么我们输得精光！……我能跟银行家一起破产也好。我，我会东山再起。但是西拉斯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危险人物，他随时会说，泄露秘密。要真是那样，我的前途全完了。总之，他现在被我控制着。到那时，他就会反过来牢牢地把我抓在手心里。”

处境确实如同萨卡尼所分析的那样。他不能对同谋的品德抱有好的幻想。他曾经教过西拉斯•多龙塔：可一旦西拉斯•多龙塔输得一无所有时，他根本就不会按计划行事。

萨卡尼盘算着怎样对付目前的形势。于是他完全陷入了沉思。至于他身下数百英尺处摩纳哥港入口处所发生的一切，他根本就一无所知。

离公海半锚链处，一条既无桅杆又无烟囱的船，宛如一个长长的纺锤，在海面上滑行，其船体微微露出水面，大约三至五公尺高。这艘船渐渐驶近蒙特卡洛打鸟台下的福西纳纳角，然后便寻觅更加平静的水面，以避恶浪。

这时，船板上的一条薄钢板离开了那条船，船上有三个人。不一会儿，小艇驶到了一处小海滩。两人下了船，另外一个人驾着小船回到大船边，随即，那只神秘的船无光亮、无声响，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没有撇下任何痕迹。

下船的两个人，绕过小海滩，沿着岩石的边缘，径直向火车站奔去。他们沿着环绕蒙特卡洛花园的斯普鲁克向上攀行。

萨卡尼什么也没有看见。此时他的思绪把他带向了远方，离摩纳哥、得土安越来越远……同时，他的同伴也被他的思绪带走了。

“西拉斯，你要控制我？”萨卡尼重复着说，“你的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我成功的绊脚石！……不，绝不！……如果明天我们赢不回输掉的钱，我就逼着他跟我一块儿走！……对！跟我一道去得土安。在那里的摩洛哥海岸上，如果他死了，没有谁会替他担忧的！”

谁都知道，萨卡尼是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尤其是在远离城镇，未开化的野蛮地区，无法寻找，也难以找到罪犯的地方，下手是最容易不过了。

主意一定，萨卡尼关好窗子，躺在床上立刻就进入了梦乡，没有感到丝毫内疚。

然而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就不一样了。他熬过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夜晚。过去那么多的财产，顷刻间几乎化为灰烬。赌博所剩的二十万法郎也不再为他所有！这可是最后一笔赌注啊！他的同谋要那样行事，他自己也愿意下这样一笔赌注。他的头脑昏昏沉沉，胡思乱想，已无法冷静，正确地进行思考判断。他甚至不能像萨卡尼那样清醒地估计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个长期支配他的人如今该由他支配了。他只看到了眼下面临着破产的境地，只想着第二天的事；要么旗开得胜，从此逍遥自在，要么丢盔弃甲，从此穷困潦倒。

这就是那一夜两个同伙的情形：一个毫不在乎，安然入睡，另一个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二天，将近十点，萨卡尼来到西拉斯•多龙塔的房间，银行家坐在桌子前，忙着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呀，算呀。整个本子都写得密密麻麻。

“怎么样，西拉斯，”萨卡尼冷漠地问道，仿佛他对这世上的痛苦和不幸不屑一顾。“怎么样，在你的梦中，你喜欢红的，还是黑的？”

“梦中？我根本就没入睡！整整一夜！”西拉斯回答。

“算了，西拉斯，算了！……不过，今天你必须冷静，昨晚好好地休息上几个小时对你是多么的重要！瞧我，一觉睡到天亮。精力充沛才能够碰运气！运气嘛，就像一个女人，喜欢那些能够驾驭她的人。”

“然而她却背叛了我们！”西拉斯•多龙塔说。

“不！仅一时的叛逆嘛！过了那阵子，她保证会回到我们身边来的。”

西拉斯•多龙塔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一直盯着他那个写满了毫无用处的演算公式的小本子。至于萨卡尼对他说了些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到底干了些什么，西拉斯？”萨卡尼问，“算，算赌输了怎样下双倍的赌注？……见鬼去吧！……你是不是撞鬼了，我亲爱的多龙塔！……靠计算是制服不了运气的。今天，只好靠运气来决定我们的命运了。”

“那好吧！”西拉斯•多龙塔合上了他的小本子。

“嗨！没问题，多龙塔！……我只知道一种操纵命运的方法，”萨卡尼又说道。“不过，要知道这种方式，可得受过专门教育的人才行……我们嘛，在这方面还不行！所以我们只好凭运气了！昨天，运气属于庄家！今天，运气可就要将他们抛弃！……真要是那样，多龙塔，赌这一场，会把我们输掉的钱统统赢回来！”

“统统赢回来？”多龙塔眼中充满了希望。

“对，统统赢回来！多龙塔，别泄气！恰恰相反，要大胆，要沉着！”

“但是，如果今晚我们输了，怎么办？”西拉斯•多龙塔走近萨卡尼，盯着他。

“那我们就离开摩纳哥！”

“去哪儿？”西拉斯•多龙塔嚷叫起来。“唉！可恨可恶，那一天我认识你，萨卡尼，求你帮了忙！……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现在发牢骚为时已晚吧？亲爱的西拉斯！”萨卡尼厚颜无耻地说，“如此利用朋友，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小心！”银行家喊道。

“我知道！……我小心着呢！”萨卡尼嘟囔着说。

西拉斯•多龙塔的这种威胁，使得萨卡尼更加坚定了实施置银行家于死地的计划。

他接着又说道：

“别发火，我亲爱的多龙塔，发火管什么用呢！……动肝火伤神，今天可不能动肝火啊！……拿出信心来，你可不要比我更绝望呀！……要真有不幸，噩运继续与我们作对的话，我们不还有好几百万法郎吗？况且你也有份呢！”

“对！……对！……我得把老本捞回来！”西拉斯•多龙塔说。他的赌博的本性一下子又显现出来。“对，昨天庄家运气好得几乎有点儿过分，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们会赢的，会富起来，”萨卡尼叫起来，“我保证，从今以后，我们绝不会再输掉我们赢回来的钱！无论什么事发生，明天，我们一定离开蒙特卡洛！……咱们将动身……”

“动身去哪儿？”

“去得土安，我们还有最后一场，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第四章

工人俱乐部（俗称游乐场）的各个大厅，从十一点钟就已经开放了。大厅里的人尚还不多，但已有好几个轮盘台开始转了起来。

这些轮盘事先都经过校正，转动起来特别平稳，这很重要，因为台面略有倾斜，就会影响投到轮盘上的小球的滚动，很快被赌徒发觉和利用，使庄家吃亏。

六个轮盘赌桌的每个桌面上，分别放好了六万法郎，有金币、银币和钞票；在两张二十四点赌桌上，分别放上了十五万法郎。这是庄家通常的赌本，以等待赌博高涨的到来。只要开盘以后一次次地赌下去，小球没有落到没有数字的空格中，老板总是赢。既然赌博是在如此不平等的条件下进行，它本身就是不道德的，甚至是愚蠢荒谬的。

每个轮盘赌桌都围着八个皮鲁埃尔，手里拿着收钱的小耙子，早已就座于各自的位子上。在他们的旁边，是赌徒或围观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监察员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监督着克鲁皮埃以及对庄家下赌注的人。伙计们也忙来忙去，为公众和赌场的管理人员提供服务。这样的管理人员不少于一百五十人。

将近中午，尼斯来的火车把常客带到了游乐场。这一天，来的人似乎比平常多。连续十七次红牌的出现，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轰动效应。它好像有一种新的吸引力，使所有的赌徒们以加倍的热情来追逐赌场上的奇迹。

一小时以后，各个大厅便挤满了人，人人都在低声说话议论纷纷，特别是这不同寻常的十七次红牌的出现，尽管这里金碧辉煌，陈设豪华，有许多发出耀眼光芒的多棱形煤气吊灯，悬在长长吊绳上，还有绿色灯罩，专门为赌桌照明的油灯；但大厅却被一种阴森的气氛笼罩着。这里赌徒麇集，听到的不是谈话的声音，而是赌桌上钞票的沙沙声，金币、银币的叮当声。赌博主持人不断叫道：“红色的，赢，或者十七，黑的，单数，输。”好一幅凄惨的景象。

然而，头天晚上输得最惨的两个人还没有在大厅里出现。一些赌徒已经开始竭力追逐运气，企图将好运抓在手。一些人在轮盘赌桌上，一些人在二十四点赌桌上。好运，噩运交替出现，头一天晚上的“奇迹”似乎销声匿迹了。

将近下午三点，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走进了游乐场。进入赌博大厅之前，两人在门厅转来转去，引起了公众的好奇心。大家瞧着他们，窥视他们，猜疑着他们是否再次跟运气搏斗，他俩已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要是他们容易接近的话，几个老手一定会趁此机会向他们推销赌输后下双倍赌注的有效方法，银行家神情恍惚，几乎没有看清周围发生的一切。萨卡尼则比以往更加沉着，冷静，在这最后一战之际，他们俩凝神沉思着。

这些好奇的，看热闹的人像观看手术病人和囚犯似的，盯着他俩。其中有一个外国人，似乎下定决心，一刻都不离开。

这是个二十二、三的年轻人，面目清秀，鼻子尖尖的，看样子是个机灵人。一双敏锐的眼睛，隐藏在一副夹鼻保护镜后面。他似乎天生好动，双手插在大衣袋内，两脚并拢，以免自己动手动脚，离了位置。他穿着很讲究，但却不像某些那样追求奇装异服。他也不想那样，或许现在的打扮已经使他浑身不自在了。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就是博斯克特。

大厅外，花园里，莫狄夫在等着他。

他俩来干什么呢？原来是安泰基特大夫派他俩来到这个摩纳哥公国的天堂或者说地狱里，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

他们俩于头天晚上乘“安泰基特”电力二号，在蒙特洛南上了岸。

卡尔佩纳在“费哈托”号关押了两天之后，才被押送上岸，抗议是徒劳的，他最终还是被囚禁在岛上的一个地堡里。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监牢转到了另一个监牢，却没有意识到他不再是总督手下的犯人，而是安泰基特的阶下囚了。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的命运会因这次转动而改变吗？他焦急地问自己。他决定，只要能改变自己的处境，他豁出去了。

因此，当大夫第一次问他时，他毫不犹豫地，坦率地作出了回答。

“他认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吗？”

“他不认识西拉斯•多龙塔，但认识萨卡尼，不过也只见了几次面。”

“自从齐罗纳强盗在卡塔尼亚郊区活动以来，萨卡尼和齐罗纳强盗还有来往吗？”

“是的。他们已经约好了在西西里碰头。要不是齐罗纳在那次不幸的抢劫活动中丧了命，萨卡尼肯定会去西西里。”

“那萨卡尼现在在哪儿？”

“在蒙特卡洛，除非他最近离开了那里。他在那个城市呆了好一段日子了，而且西拉斯•多龙塔很有可能和他在一起。”

至于其他的，卡尔佩纳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所交代的已足以让大夫继续深入调查了。

不用说，卡尔佩纳并不清楚大夫帮助他逃出休达，然后又抓住他的用意，也不知道审讯他的人对他叛变安德烈•费哈托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没有想到吕吉就是罗给尼奥渔夫的儿子。囚犯被关押在这里，比在休达监狱的时候看得更紧。他不能够和任何人交往，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他死在地堡里。目前的情形是，三个造成底里雅斯特谋反起义流血结局的叛变者中，一个已落在了大夫的手里，另外两个逃走了。而卡尔佩纳刚刚透露了可能抓到他们的地方。

可是，由于西拉斯•多龙塔认识大夫，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都认得皮埃尔，所以只有在极其有把握的情况下，大夫和皮埃尔才适合露面。现在既然已经弄清了他们的行踪，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他俩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一有机会就抓他们。这就是博斯克特和莫狄夫被派到摩纳哥的原因。博斯克特紧盯萨卡尼和银行家，莫狄夫则随时接应博斯克特。一旦机会到来，大夫、皮埃尔和吕吉就塔乘“费哈托”号奔往摩纳哥。

两个朋友一到达那里，当夜就行动起来。他俩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下榻的旅馆。当莫狄夫在旅馆附近散步以待天黑时，博斯克特窥视着，将近下午一点钟，两个同伙离开了旅馆。但银行家似乎很颓废。闭口不言，而萨卡尼却主动地和他说着话。上午，博斯克特已经听说了头天夜里在游乐场所发生的一切，许多人都输了，其中输得最多的就是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因此，他断定他们的谈话一定与头天夜里的不幸有关。另外，他已得知这两个家伙失利损财已有一段时间了。因此他至少可以确信，他们的财源已经近乎枯竭，大夫乘机行动的时刻临近了。博斯克特将这些情报立即写成一份电报，一大清早，发往马耳他的瓦莱塔中转站（电报没有署名），以便通过专线迅速地传到安泰基特。

当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走进游乐大厅时，博斯克特紧跟其后，后来，两人进了轮盘赌和二十四点赌厅，博斯克特也紧紧地跟了上去。

下午三点，赌场热闹起来，银行家和萨卡尼先在大厅内转了一圈。接着在各个赌桌前停留一会儿，观看其他人下赌注，自己却没有参加。

博斯克特仿佛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眼睛却紧紧盯着他们，害怕他们从视野里消失，为了不引起其他人注意，博斯克特觉得应该拿出几枚五法郎的钱币，在二十四点上和轮盘赌桌上冒冒险，不出所料，他输了，但他的沉着、冷静却令人叹为观止。一位名师刚刚指点他：“小伙子，要想赢钱，就得输小赌注，赢大钱。诀窍就在这里！”

四点的钟声敲响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认为试探运气的时刻到了。一张轮盘赌桌旁，空了，好几个位置。两人面对面地坐下，赌徒和围观者凑热闹似的立即围在了桌旁，贪婪地看着这两个昨晚输得出了名的家伙，看他俩如何捞回老本。

自然，博斯克特站在了围观者的最前面，因为他对这场输赢极为关注。

头一个小时有输有赢。为了更多的赢钱，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没有联合下赌注。他俩就轮盘上出现的无复组合、有复组合，或者同时出现的数个有复组合，分别下了相当大的赌注。运气如何，尚不知晓。

但是从四点钟到六点钟的时候，他们财来运转了。六千法郎是每次下的最大赌注，他们已中了好几次满号，把钱统统赢了过来。

当西拉斯•多龙塔伸向桌子下赌注，或者在克鲁皮埃的小耙底下抓住金币和钞票时，手开始颤抖起来。

萨卡尼却显得镇定自若，脸上未流露出任何局促不安的神色。他不时地望望他的同伴，以示鼓励。西拉斯•多龙塔此时运气也不错，连连赢钱。

博斯克特被赌桌上来回移动的金币和钞票弄得眼花缭乱。但他仍然不忘时刻盯着他俩。“钱又回到了他们手里，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小心行事，保住这笔钱，不再赌了。”博斯克特心想。

但他转念一想，“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如果真的谨慎行事——当然他对此表示怀疑——他俩就会企图离开蒙特卡洛，逃往欧洲的某个角落，他就不得不追踪到那里去。他们手中一旦有了钱，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安泰基特的摆布了。”

“很明显，”他想，“总而言之，他们还是破产的好，我就不信萨卡尼这家伙在如此好的运气面前会洗手不干。”

不管博斯克特怎样考虑和希望，好运仍然未抛弃这两个家伙。事实上，要不是庄家又押上二万法郎，他们就会三次端掉庄家的老本。

这场赌博已在围观者中引起了轰动，而且大部分都已心向这两个家伙。他们难道不该翻回老本吗？前夜里，他俩在那次耻辱性的十七次红牌失利中，已输掉了很大一笔钱。

六点三十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停止了赌博。这时，他们已赢了两万多金路易。两人站起身，离开了赌桌。西拉斯•多龙塔似乎有点陶醉了，大概是极度兴奋的原因吧！但极度的紧张又使大脑有些疲劳，走路一颠一跛。他的同伴却不动声色，时刻提防着他，害怕他卷着费九牛二虎之力赢回来的钱逃之夭夭，从手心里溜走。

两个人一声不吭，穿过门厅，下了廊柱，径直向旅馆走去。

博斯克特远远地跟着他俩，走出游乐场，看见莫狄夫坐在花园一个凉亭附近的一条长凳上。

博斯克特走了过去。

“是时候了吧？”莫狄夫问，似乎有点着急。

“什么时候？”……

“出……出……”

“出场？……不，我的莫狄夫！……还不到时候呢！……安静地待在幕后吧！你吃晚饭了吧？”

“是的，我吃过了，博斯克特。”

“好极了！我还没吃呢！我已饿得不知哪儿是胃了！要有时间，我就吃饭去！……我回来以前，你千万不能走开！”

说着，博斯克特便沿着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下山的山坡奔过去。

当他确信那两个家伙已在他们的房里共进晚餐的时候，博斯克特才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半个小时，他就吃饱喝足了。

然后他走出餐厅，嘴里叼着一支上等雪茄烟，在旅馆门前观察动静。

“显然，”他自言自语，“我生来就是当哨兵的料，可偏偏没有当成。”

他不断地问自己，“这两个家伙今晚还会去游乐场吗？”

将近八点，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出现在旅馆门口，博斯克特好像听到了，也明白了他们争议的话题。

从表面上看，银行家似乎试图作最后一次反抗，抵制同谋的纠缠和命令。萨卡尼以命令的口吻说：

“多龙塔，非得这么办不可！……我命令你这样做！”说着，两人又沿着山坡往上行，向蒙特卡洛花园赶去。博斯克特远远跟随着，但却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

萨卡尼以一种不容置辩的口吻交谈着，银行家的反抗态度渐渐软了下来。

“西拉斯，好运到来的时候，我们却停手不干了，岂不成了傻瓜！……你是不是昏头了……怎么，在交噩运的时候，我们不要命似的赌，如今，交好运了，我们反倒乖乖的，不赌了？……怎么，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主宰我们命运的机会，这带给我们财富的机会，我们却要因一时的糊涂，让它从我们身边溜走！……西拉斯，你难道没有觉得好运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

“如果还有好运，或许……”西拉斯•多龙塔喃喃地说。

“不可能，一百个不可能！”萨卡尼回答说，“好运气不会自我表白，但你可以感觉到，它已不知不觉，深深地渗透到你的骨子里面去了！今天晚上，有一百万在游乐场的赌桌上架着我们呢！……对，一百万，我绝不让这一百万从手中溜走。”

“那你就赌吧，萨卡尼！”

“我！……我一个人赌？……不可能！我们一块儿去赌，多龙塔！……对！……如果在我们两人之间作出选择的话，那应该我让位才对！……好运是属于个人的。很明显，它已经属于你了！去吧，多龙塔，你会赢的！……我要你这么办！”

总之，萨卡尼绝不愿意西拉斯仅仅满足于这几十万法郎，否则就可能摆脱他的控制。萨卡尼希望的是，他的同伴要么重新成为百万富翁，像以前那样，要么沦为穷光蛋。有了钱，他俩还可以继续过以前的生活。破产了，多龙塔就必须跟随萨卡尼，萨卡尼到哪儿，他就到哪儿。这两种情况萨卡尼都不怕。

再说，尽管西拉斯•多龙塔试图抗拒，但是一提起赌博他就心里发痒，赌欲蠢蠢而动。这又使他陷入了屈从萨卡尼的可悲境地。他一方面想去赌，另一方面又对游乐场赌厅有种恐惧感。萨卡尼的话又激发了他赌博的欲望。他的心在燃烧着，既然他走了红运，连连赢钱。如果停而不赌，坐失良机，是不可原谅的！

疯子！像所有的赌徒一样，银行家把过去的经历当作了现实！他没有说：我曾经有过好运，这是真的，——他说：我有好运气——这不是真的！然而，所有靠运气发财的人都是不具有推理的头脑的。他们早已把法国一位最伟大的数学家最近说过的一句话忘得干干净净：“运气变幻莫测，并非指日可待。”

萨卡尼和西拉斯终于又来到了赌场，博斯克特仍然紧跟着。两人在那儿停留了片刻。

“多龙塔，”萨卡尼说，“别犹豫！……你已决定去赌了，是吗？”

“是的！……决定要孤注一掷了！”银行家回答说。他一登上柱廊的台阶，便打定了主意。

“这可不是我拉你来赌的。”萨卡尼又说，“现在，全靠你自己的运气了！用不着我在一旁给你鼓劲儿了！没错，你会走运的！你是否该去玩轮盘赌……”

“不！去玩三十——四十点！”西拉斯•多龙塔回答着，走进了门厅。

“你说得对。多龙塔！照你的想法去干！刚才的轮盘赌差点儿让你大发一笔！……二十四点会让你发一笔更大的财！”

两人走进了赌厅，先在里面四处荡悠了一会儿。十分钟后，博斯克特看见他俩在一张二十四点赌桌旁坐下来。

在这里，可以更加大胆地下注，输赢会更大，一次最多能赢一万二千法郎。如果赌运好，每盘都赢，要不了几盘，就可赢得可观的一笔。这是那些大赌棍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发财或破产。其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就连巴黎、纽约、伦敦的交易所也为之眼红三分！

西拉斯•多龙塔坐在二十四点赌桌前，将所有顾虑都置之脑后。现在，他不再“提心吊胆”地赌，而是更加果敢，更确切地说，就像一个即将被捕的罪犯一样孤注一掷。能不能说他精于此术，“下注有方”？显然不能，因为不管赌棍们如何吹嘘，他们总是要受运气的左右。银行家就这样在萨卡尼的眼皮底下赌着。在这最后一盘赌博中，不论是银行家赢得巨额金钱，亦或输个精光，萨卡尼始终怀着极大的兴趣。

头一个小时，西拉斯•多龙塔输了又赢。赢了又输，输赢相当。但后来，银行家赢尽了优势。

萨卡尼和他都以为胜利在望。他们越赌越上劲儿，恨不得下最大的赌注。但优势很快转向庄家一方。庄家沉着冷静，不受发狂的赌徒们的干扰，用最大的赌本，竭力维护着自己的最大利益。

西拉斯•多龙塔连输几盘，遭到可怕的打击。下午才赢回的钱又渐渐“飞”了出去。这时庄家一反常态，露出一副狞狰面目：脸色发紫，怒目圆睁。他的手时而抓住桌缘和椅子，时而抓住成捆的钞票和成把的金币不放。他挣扎着，心惊胆战，浑身痉挛，像一个溺水的人！他已走到了深渊的边缘，却没有谁去阻止他！没有谁伸手去拉他一把！甚至在他输光之前，在他被破产的波涛吞噬之时，连萨卡尼都没有想法拉他一把，使他脱离绝境。

晚上十点，西拉斯•多龙塔冒了最后一次风险，下了最后一笔大赌注。他赢了这笔钱，后来又输了出去。从赌桌旁边站起来，他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游乐场的所有赌厅顷刻坍倒，将自己连同各赌厅内的赌徒统统压死。他已不名一文了，——他的银行，靠桑道夫伯爵的数百万法郎得以复兴重振，给他留下了数以百万财富的银行，现在都一无所有了。

萨卡尼像监狱看守似地陪西拉斯•多龙塔离开了赌博大厅，穿过门厅，急匆匆地奔出了游乐场。随后他们穿过小公园，向着沿山而上的通往杜比小城的羊肠小道跑去。

博斯克特紧紧地跟着他们。途中，他顺便跑到莫狄夫身边，把睡意朦胧的大力士从长凳上拉起来，冲他嚷道：

“当心啊！……盯住，快追上去！”

莫狄夫和他奔向了那条山间小道，紧紧地尾随在后面。

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继续并肩而行，沿着左拐右拐的山路，在长满油橄榄、橘子树的“花园”之间慢慢前行。这些“之”字形的山道，使博斯克特和莫狄夫能看到他们，却无法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回旅馆去，多龙塔！”萨卡尼用命令的口气重复叫着。“回去……你得冷静下来！……”

“不！……我们破产了！……我们分手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萨卡尼答道。

“分手？……为什么呢？……跟我一起走吧，多龙塔！……明天我们就离开摩洛哥！……我们还有一笔钱，足够去得安土用的了。到了那里，一定能完成我们的事业！”

“不！……不！……留下我，萨卡尼，你走你的吧！”西拉斯•多龙塔应道。

当萨卡尼想抓住他的时候，他竟然一下子推开了萨卡尼，飞快地奔过来。他跑得飞快，连萨卡尼也难以追上他。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下意识地顺着羊肠小道奔跑。几乎每跑一步都有跌入道旁陡峭山岩的危险。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支配着他，萦绕在他的脑际：逃离这个使他破产的鬼地方——蒙特卡洛，躲开怂恿他赌博，使他落到如此地步的萨卡尼，总之得逃走！他毫无目的，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如何，也要逃！也要逃！

萨卡尼感到实在不能再支配自己的同谋了，眼看着他马上就要从自己的手中溜走了！假如银行家不知道萨卡尼在利用他最后一次赌博中遭受不可挽回的破产的动机。萨卡尼根本不必担心已被自己逼到了深渊边缘的西拉斯！但如今，西拉斯•多龙塔在坠入深渊之前会发出最后的呼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发出来！

当时萨卡尼下了决心，要对西拉斯•多龙塔下毒手。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毫不迟疑地要跨出这一步。原先计划在去得土安的途中，在摩纳哥的荒漠旷野中干的事，难道不能在这渺无人迹的地带趁夜就干了吗？

但这个时候，还有些晚归的路人沿着蒙特卡洛和杜比之间的山坡上上下下。西拉斯•多龙塔的一声呼喊，准会把他们招引过来救援。而凶手希望在寂无行人的时候下手，使自己以后不受怀疑和牵连，所以有必要等待一下。在更高的地方，在杜比和摩纳哥边界的那一边，高达二千英尺，这条陡坡道挂在阿尔卑斯滨海省靠边界的几道山梁的山坡上，到了那里，萨卡尼一定动手，把银行家推下去。那时候，还有谁会去援救受害者？人们又如何能在路旁的深沟里找到西拉斯•多龙塔的尸体？

然而，萨卡尼仍作最后一次努力试图阻止他的同谋，并试图把他带回蒙特卡洛。

“回来，多龙塔，回来！”萨卡尼抓住西拉斯的一只胳膊，喊道，“咱们明天再去赌！……我这儿还有点儿钱……”

“不！……你走吧！……你走你的吧！”西拉斯•多龙塔愤怒地叫道。

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同萨卡尼搏斗，如果他带有武器。大概他会毫不犹豫地干掉的黎波里塔尼亚的中介人，以报他加害给自己的仇恨。

西拉斯•多龙塔越想越气，他用一只手愤怒而有力地推开了萨卡尼；然后向小道的最后一个弯道处跑去。他跨过了几个位于梯台式小花园之间，凿在山岩上的粗糙石阶，很快到了隘口上杜比城的一条主要街道，隘口就在狗头山和过去的法意边界线阿热尔山之间。

“你走吧，多龙塔！”萨卡尼最后一次吼道，“你走吧，但你走不了多远！”

萨卡尼接着向右边跑去，跳过一小堆子石块障碍物，敏捷地爬过一个梯田式花园，向前跑去，想跑到西拉斯•多龙塔的前面，在路上推住他。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虽然没有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却看到了银行家猛推萨卡尼，看到了萨卡尼消失在阴影中。

“唉！这里面有鬼！”博斯克特说，“也许逃掉的是最有用的一个！……要是另一个也逃掉，那可就麻烦了！……无论如何，得抓住多龙塔这家伙！……再说，我们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追上去，莫狄夫，追上去！”

两人迈开大步，飞快地追上去，接近了西拉斯•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快步沿着杜比城的街道上行，把俯瞰奥古斯都塔的小山岗抛在左后方，从关着门的屋前跑过，到达了陡坡道。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紧跟着他，相隔不到五十步。

但萨卡尼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可能沿着右边的山坡爬到了山顶，也可能最后抛弃了同谋，独自下山回蒙特卡洛去了。

陡坡道是罗马古栈道的旧址，从杜比城开始下行，通往尼斯。尼斯城位于半山腰，四周多雄奇的岩石，锥形小山丘，及一直延伸到铁路的悬崖峭壁。夜空中星光闪烁，月牙儿从东方升起，月光下，六个海湾依稀可见：圣奥皮斯岛、旺尔河口、加鲁普半岛，安的贝斯角，汝昂湾，莱兰群岛、拉纳普勒湾，还有更远处的埃劳动保护德莱山。到处有港口的灯火闪耀：帕蒂——阿弗利悬岩下的得立约港灯塔，勒比山俯瞰下的维尔法郎士灯塔，还有映在平静海面上的一些渔船灯火。

当时子夜已过，西拉斯•多龙塔几乎跑出了杜比城。他放弃了陡坡道，奔出了一条羊肠小道，小道直通埃扎镇，那里的居民还处于半开化，人们把它比作“鹰窝”，傲然高居于自己的悬岩之上。悬岩下边的高地上长着松树。

小道上渺无人迹，一片荒凉。失去理智的银行家并没有放慢脚步、连头也不回，沿着小路跑了一阵。然后突然转向左边靠海悬崖边的一条小道。那里悬崖高峻，铁路和马路都从它底下的隧道中穿过。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紧紧尾随在西拉斯身后。

西拉斯终于在百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刚刚跑到位于绝壁之上，向前外突的一块悬岩上。数百英尺之下，汹涌的浪涛撞击着绝壁的底部。

西拉斯想干什么？自杀？跳下悬崖去了结自己卑鄙的一生吗？

“见鬼去吧！”博斯克特说，“我们必须抓个活的！……抓住他，莫狄夫，别让他跑了！”

可是他俩还未跑出二十步，就看见小道的右边闪出一个人，悄悄地摸到乳香黄莲树丛间的斜坡上，朝西拉斯•多龙塔的岩石上爬了过去。

此人正是萨卡尼。

“哎哟，老天爷！”博斯克特说，“他准是想去揍他的同伙一拳，把他往天国里送！……莫狄夫，你抓一个……我抓一个！”

突然萨卡尼停住了……他认了出来……

最后他骂了一声“该死的！”然后，没等博斯克特赶上他，他就奔向了右边，消失在荆棘丛中了。

一会儿，当西拉斯•多龙塔就要纵身往下跳的时候，莫狄夫抓住了他，并把他拉回了路上。

“放开我！”……他叫道，“放开我！……”

“让你走上歧途，多龙塔先生？没门！”博斯克特回答道。

聪明的小伙子对这次偶发事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因为事先什么也没预料到，虽然萨卡尼刚才逃掉了，却抓到了西拉斯•多龙塔，现在只需将他押送到安泰基特去。在那里，他有权得到的都会得到的。

“少给点钱，把这位先生送回去，可以吗？”博斯克特问莫狄夫。

“十分愿意效劳！”

博斯克特在前面走，莫狄夫后面跟着。由于西拉斯•多龙塔对所发生的事毫无心里准备，所以没进行反抗。走上了一段又长又陡的下坡道之后，莫狄夫就不得不时而拖着。时而背着这个毫无生气的躯体。这条山道通往海滩，海滩环抱着绝壁。

下山困难极了。假如不是博斯克特敏捷非凡，要不是他的同伴有超人的力量，他们或许早就跌入深谷，摔得粉身碎骨了。

在历尽千辛万苦之后，他们终于下到与海平面相平的岩石上。在这里，千奇百怪，嵌在砂岩群山里的无数小湾形成了海岸，这些小湾的后面，是高高的浅红色绝壁，小湾边上，是把拍岸细浪染成红色的含铁质的暗礁。

黎明时分，博斯克特在一些岩石的深四处找到了一处藏身之地。这些深凹是由地质变动的时代的绝壁形成的。他们可以把西拉斯•多龙塔放在里面，让莫狄夫看着他。

莫狄夫把银行家担了进去，而银行家却好像没有发觉，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不安。

接着博斯克特走到莫狄夫身边，耳语道：

“你就留在这儿吧，我的莫狄夫！”

“我会时刻守在这儿的！”

“甚至十二小时，一刻都不离开？”

“对！十二小时一刻都不离开！”

“你不吃饭吗？……”

“我可以不吃午饭，把午饭留到晚上，同晚饭两顿凑合在一起吃。”

“假如你晚也吃不上，那就四顿凑在一起吃！”

说罢，莫狄夫坐在岩石上，守着多龙塔。至于博斯克特，他开始顺着海边的一个小湾一个小湾地朝前走，渐渐地走近摩纳哥。

博斯克特很快就会回来，用不着他想象中那样长的时间。不到两个钟头，他就找到了停在一个偏僻小海湾中的电动快艇。小海湾有岩石的保护，不受大海的冲击。一个小时以后，那快艇到达了一处狭窄的小湾前：从海上望去，莫狄夫坐在岩石上，像希腊神话中为海神牧羊的普洛透斯一样。

过了一会儿，西拉斯•多龙塔和莫狄夫已到了船上。然后小船悄然离去，甚至连海关人员沿岸的渔夫都未发觉。它全速前进，朝安泰基特方向开去。

第五章

现在，请看看安泰基特岛上的移民的大体情况吧。

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两人已落入大夫的手中。大夫只是在等徒时机，再次跟踪萨卡尼。至于那些奉命继续搜寻巴托里夫人消息的情报人员，至今还没有得到她的消息。皮埃尔的母亲一直由老仆人鲍立克陪伴和侍候，如今也杳无音讯。这对皮埃尔说来。是何等痛苦啊！大夫怎样安慰这个受了两次创伤的心呢？皮埃尔对大夫谈起自己的母亲时从不提及莎娃的名字，然而大夫不是也感受到他心里在想莎娃吗？

在安泰基特的首都，在这座小城里，离市政大厅不远的地方，有一所最漂亮的阿特纳克房舍。里面住着玛丽亚•费哈托。为了感恩，大夫向她提供了种种舒适的生活条件。她的弟弟就住在身边，不出海的时候，他便在岛上负责一些航运或守卫事务，这时，姐弟俩天天去拜访大夫，大夫也每天都来看望他们。通过交往，大夫更加了解罗维尼奥渔夫的儿子，并日益加深了对他们的感情。

“我们多么幸福啊！”玛丽亚常说，“要是皮埃尔也同我们一样，那该多好！”

“只有找到了他母亲的那一天，他才会感到幸福！”吕吉回答道，“可是我并没有对此丧失信心，玛丽亚！大夫拥有的一切手段，将来准能发现她。鲍立克离开拉居兹以后究竟把巴托里夫人带到哪里去了？”

“我也一样，我一直抱有这种希望的，吕吉！但皮埃尔即使找到了他的母亲，他是否就能得到安慰了？……”

“不会的，玛丽亚，因为皮埃尔再也不可能娶莎娃作妻子了！”

“吕吉，”玛丽亚应道，“人束手无策的事情，难道上帝也不能办到吗？”

皮埃尔曾经对吕吉谈起过，说愿与他结为兄弟，当时皮埃尔还不认识玛丽亚•费哈托，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宽容而忠实的大姐姐！所以当他了解到玛丽亚的这种品质时，就毫不隐瞒地向她倾诉了内心的种种苦衷。他们一起谈心后，皮埃尔会得到一点安慰。他不想告诉大夫的话，他竭力隐瞒的隐私，全都给玛丽亚和盘端去，细细说给她听。他发觉玛丽亚是个有吸引力的人，一个富于同情心的、一个了解他、安慰他的人、一个信仰上帝的人、一个永远对生活不丧失信心的人。每当皮埃尔痛苦不堪时，每当他心中有抑制不住的感情需要倾吐的时候，他就会来到玛丽亚身边寻求精神安慰。有多少次，在玛丽亚的安慰下，他终于对前途有了信心！

而现在，有个人就关在安泰基特的地堡里，他应该知道莎娃的下落，知道莎娃是否一直在萨卡尼手中，这人就是那个把莎娃当做自己女儿的人，西拉斯•多龙塔。但皮埃尔出于对自己父亲的怀念和敬意，永远不想让银行家谈及这件事。

何况自西拉斯•多龙塔被抓获以后，他的精神状态很坏，体力不支，思想颓废；纵然说出这事对他有好处，他也不可能说出什么。再说，总的看来，既然他不知道自己已是安泰基特大夫的阶下囚，也不知道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还生活在这个安泰基特岛上，现在，连此岛的名字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这种情况下，他透露莎娃的下落更无充分的理由了。

所以正如玛丽亚•费哈托所说的那样，只有上帝才能出来了解这种局面。

谈论岛上的人员时，如果不说起博斯克特和莫狄夫，那就不能全面反映岛上居民的现状。

尽管萨卡尼逃掉了，尽管又一次失去了他的踪迹，但是西拉斯•多龙塔总是被抓到了，这十分重要，大家再三地感谢博斯克特。在当时，这个正直的小伙子机智果断、见机行事，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当大夫对这两位朋友的所为表示满意和夸奖时，他们都认为自己受之有愧。所以，他们只得回到自己漂亮的住所，再一次期待着大夫需要效劳的命令，希望对正义的事业继续尽力。

一回到安泰基特，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就拜访了玛丽亚和吕吉，随后又拜访了阿特纳克的几位知名人物。他们俩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款待。因为人们喜爱他们，在正式的场合，莫狄夫总为自己高大的个子感到局促不安，他一个人就充塞了一个会客室！

“幸亏我这么瘦小，要不然哪能容得下咱们俩！”博斯克特开玩笑似地说。

博斯克特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欢乐，他总是以自己愉快的心情感染岛上的移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为众人服务。唉！如果事业发展得使人人满意，皆大欢喜，他会组织起多么丰富的联欢活动，在市内外演出多么精彩的娱乐节目和各种各样的小节目啊！是啊！如果有必要，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会毫不犹豫地重操旧业，演出杂技，使安泰基特的居民赞叹不已！

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一边期待着这幸福一天的到来，一边忙于整修他们自己的浓荫覆盖，百花斗艳的花园。他们的整个别墅隐没下鲜花之中，他们修筑的小池塘已初具雏形。看到莫狄夫在铲除和搬运巨石，就知道这个普罗旺斯大力士的神力丝毫未减。

然而此时大夫派出去寻找巴托里夫人的情报人员仍一无所获，寻找萨卡尼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大夫的情报人员四处打探，却没有一人能发现逃离蒙特卡洛的那个坏蛋的藏身之地。

西拉斯•多龙塔是否知道萨卡尼的去处。由于他们在尼斯大路上分手时的情况，这一点最起码是值得怀疑的。此外，即使他知道萨卡尼的去向，是否愿意说出来？

大夫焦急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一旦银行家愿意回答，他就立刻进行试探。

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非常秘密地被关在阿特纳克西北角上的一个小小堡垒里。他们两个不很熟，仅仅知道对方的名字罢了，因为银行家从来没有直接参与萨卡尼在西西里的勾当。因此明确规定，不准让他们知道被关在这个小小的堡垒里。他们分别监禁在两个地堡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只有在放风的时候才走到隔开的院子里。

一切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提出的有关监禁地点的问题，过去和现在都不予回答。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使犯人猜到。他们落入了神秘的安泰基特大夫手里。对安泰基特大夫，银行家曾在拉居兹同他碰过多次面，因此非常熟悉。

大夫一直忧虑的，是怎样重新找到萨卡尼，并像捉拿他的两个同谋那样把他捉拿归案。因此临近十月六日时，大夫觉得西拉斯•多龙塔可能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于是决定提审他。

首先讨论开会，与会者有大夫。皮埃尔、吕吉、也请了博斯克特到会，因为他的意见是不容忽视的。

大夫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大家，让大家陈述自己的看法。

“可是，”吕吉说，“我们把打听萨卡尼去处一事告诉西拉斯•多龙塔，不会使他怀疑要抓他的同谋吗？”

“那么，”大夫回答，“西拉斯•多龙塔知道了，又会做什么呢？他现在休想逃出我的手心了！永远是我笼中的鸟。”

“不行，大夫先生，”吕吉答道，“西拉斯•多龙塔会想，只有不说有损于萨卡尼的话，才符合他的利益呢。”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损于萨卡尼，就等于加害于自己。”

“我可以发表一个意见吗？”博斯克特问。出于谦虚，他坐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

“当然，我的朋友！”大夫答道。

“先生们，”博斯克特说，“在这两个家伙互相分开的特殊情况下，我认为，他们用不着互相庇护的。萨卡尼使西拉斯•多龙塔破了产，西拉斯•多龙塔当然对他深恶痛绝。如果西拉斯•多龙塔知道萨卡尼现在在哪里，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起码我是这么想，如果他什么也不说，那是因为他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此话有理，如果银行家知道萨卡尼的藏身之处，而且说出来对他本人并无伤害，他何必要守口如瓶呢？他自己会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做。

“究竟情况怎样。我们今天就要审问一下以见分晓。”大夫说道。“或者多龙塔一无所知，或者他什么也不想说，我想无非有这两种可能。由于他不知道自己落入安泰基特大夫手中，也不知道皮埃尔还活着，就由吕吉负责审问他。”

“我完全听命，大夫先生”年轻人回答道。

吕吉到了小堡垒，被领进关押多龙塔的地堡里。

银行家坐在一个角落的桌子旁，刚刚起床。显然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明显好转，他现在反而不想自己破产的事，连萨卡尼也不想。他顾虑重重，急于想知道被关在何处，急于想知道为何被关在此，急于想知道是哪个对自己感兴趣的权势非得把他抓来不可，他心乱如麻。什么都害怕。

看到吕吉进来，他急忙站起，吕吉打一个手势，他又立即坐下，这次对他的审讯很短，经过如下：

“你是西拉斯•多龙塔，底里雅斯原来的银行家，最后定居在拉居兹，对吗？”

“这个问题，我用不着回答，抓我的人完全知道我是谁。”

“他们是知道的。”

“他们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么你是谁？”

“奉命审问你的人。”

“受命于谁？”

“受命于你应该向他们交代的人。”

“我再问一遍，他们是谁？”

“不必告诉你。”

“既然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你的。”

“那好吧！你在蒙特卡洛曾经长期跟一个人厮混在一起，你和他早就相识，而且离开拉古扎以后你们俩始终没分开过。这个人的原籍是的黎波里塔尼亚，名叫萨卡尼。当你在尼斯的大路上被捕时，他却逃脱了。而我要问你的是：你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知道的话，你想交代出来吗？”

西拉斯•多龙塔小心地提防着，不肯回答。他心想，他们之所以要了解萨卡尼的下落，显而易见是为了像抓他那样抓到萨卡尼。然而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追究他和萨卡尼过去共同干下的事情吗？尤其是那一件与特里埃斯特谋反案有关的阴谋吗？但这些事，他们是怎样知道的呢？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为他们报仇还会对谁有利呢？银行家首先考虑着这些问题，不管怎样，他有理由认为，他没有受到法庭的正式的审判，而提交法庭这一行动正威胁着他和他的同盟，这事只能使他更为不安了。所以，虽然他肯定萨卡尼逃到了他本应马上去赌最后一次的得土安，躲进了娜米尔的家里，他却决定对此只字不提。如果以后关系到他的利益，那时再说也不晚，但在那之前，一定得守口如瓶。

“怎么样？”吕吉让银行家思考了一会儿问道。

“先生，”西拉斯•多龙塔回答说，“我可以向你担保，我知道你对我所谈到的那个萨卡尼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想说！”

“这是你的唯一答案吗？”

“唯一的，也是坦白的回答。”

审问到此为止，吕吉走出了地堡，回去向大夫汇报他跟西拉斯•多龙塔的对话。很显然银行家的回答无半点可取之处，只好就此而止了。所以，为了寻找萨卡尼的去向，只能不惜金钱不辞劳苦，进行多方寻找了。

大夫一面等待着能够再次行动的信息，一面忙于解决与岛上安全有重大利害关系的一些问题。

一些神秘的情报最近从昔兰尼加省发了回来，建议更加严密地监视锡尔特海湾的水域。据大夫的情报人员说，那个可怕的萨努西教团近来好像在的黎波里塔尼亚边境集结力量，向着锡尔特海岸行动，他们利用兄弟会首领的特快邮车，在北非的扎威亚之间交换信件。国外发送给兄弟会的武器已交接完毕。显而易见，教团的力量集结于班加西省，而且靠近了安泰基特。

无疑，这是对安泰基特的一种威胁。为了对付这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大夫必须忙于采取种种措施，以防不测。十月份的最后三个星期内。皮埃尔、吕吉积极协助大夫，准备各项工作。所有的移民都支持大夫。博斯克特多次被秘密派往昔兰尼加海岸，通过与情报人员联系，证实了威胁着安泰基特的危险并非假想。班加西省的海盗们，由于全省的萨努西教徒的动员而得到了加强，他们正准备进行一次以安泰基特为目标的出征行动。

出征的日子是不是迫近了？无法知道。不管怎样，萨努西教团的首领们还在南方各省，如果没有他们前来领导出征作战，就不会有重大的作战行动。因此，安泰基特的电动快艇受命游弋于锡尔特海域，监视昔兰尼加、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海岸，并监视直到阿达尔角的突尼斯海岸。

大家知道，岛上的防御部署还没有完全就绪，但是，虽然在规定的时间内不可能完成这项工作，安泰基特的军火库内的各种军需品起码是充足的。

安泰基特离昔兰尼加海岸二十多公里。如果不是它的东南角外近四公里处有个名叫肯克拉弗的周长三百米的小岛，它将是海湾深处的一个孤岛。大夫想把这小岛作为流放地点。如果有一天哪个犯人，需要流放的话，就把他流放到那里去。然而这种情况至今还没有发生，所以仅仅在小岛上搭了几个供流放用的木棚子。

总的说来，肯克拉弗没有设防，在敌人船队进攻安泰基特的情况下，就小岛的地理位置而言，足以构成一种严重的威胁，因为，只要敌人在小岛上登陆，就能把它变成一个坚固的作战基地，可以修筑炮台；可以作为进攻者的可靠据点。所以既然来不及在小岛上修筑堡垒，把它炸毁也许更好。

肯克拉弗的位置，以及敌人进攻中可能占有的一些优势，都使大夫感到忧虑。因此在权衡所有的利弊之后，他决定炸毁这个小岛。

这个计划即将付诸实施；不久，小岛上挖满炸药坑，埋设满炸药，小岛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炸药库，再用一根海底电线与安泰基特相连，只要接通电源，小岛就会在一声巨响之后立即消失在海中，烟消灰灭。

实际上，在这次威力巨大的爆炸中，大夫将使用的既不是普通炸药，又不是火棉炸药，也不会是硝化甘油炸药。他要用一种最新发明的烈性炸药。这种炸药的爆炸当量非常强大，远远超过硝化甘油炸药，好比当初硝化甘油炸药远远超过普通炸药一样。这种新炸药，在运输和使用方面都比硝化甘油炸药方便，只是在使用时才把两种单独存放的液体加在一起。它还能抗低温，零下二十℃时才凝固，而硝化甘油炸药零下五六度时就凝固了。并且这种新炸药像用雷酸盐制成的雷管一样，只有在受到猛烈撞击之下才爆炸，使用起来方便且威力强大。

这种炸药怎样配制呢？其实很简单：使纯净的无水液态一氧化二氮和各种碳化物矿物油、植物油、动物油发生作用，或与油脂的其化衍生物相作用即可制得。这两种液体单独存放时没有任何危险，可以像水和酒一样以任意的比例相溶解，操作时毫无危险。这就是“Pandlastite”炸药，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摧毁一切”，其果真能够摧毁一切的。

用这种新炸药制成许多地雷埋在小岛地下。每个地雷上装有一个雷管，所有雷管都用电线和通往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线相连。一连通电源，地雷就马上引爆。同时考虑到可能出现导线失灵的情况，为了保险又在小岛的高地埋设了一定数量的引爆器。只要轻碰那些引爆器上露出地面的小金属片，就能接通电路。引起爆炸。当袭击者蜂拥入岛时，小岛几然彻底毁灭。

在十一月的头几天，工程进度十分迅速。可是不久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情。大夫不得不暂离安泰基特岛，外出几天。

十一月三日早晨，去加的夫运煤的汽船回到安泰基特港。归途中因遇上坏天气，汽船被迫停在直布罗陀。船长在那里的邮件自取处发现了一封写给大夫的信，——这封信在地中海沿岸各邮局中长期反复转寄，一直未到收信人的手中。

大夫接过这封信，信封上盖着马耳他、卡塔尼亚、拉古扎、休达、奥特朗托、马拉加和直布罗陀等地的邮戳。

信封上的粗体字，看得出是由一只不常写字的手或是因无力而颤抖的手写下的。信封上只有一句感人的嘱托和大夫的名字：

烦上帝转交

安泰基特大夫

大夫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纸——上面写道：

大夫先生：

但愿上帝能把这封信转交到您的手中！……我实太老了！……我快要死了！……她将孤苦地活在世上！……她过着痛苦、忧伤的晚年生活，请您可怜可怜巴托里夫人吧！快来帮助她！快来吧！

您谦卑的仆人

鲍立克

然后在信的一角写着“迦太基”，下面是“突尼斯摄政区”几个字样。

大夫一个人在会客室读着这封信，心中禁不住悲喜交集地高叫一声。喜的是他终于找到了巴托里夫人的踪迹了，悲，确切说担心的是从信封上的邮戳表明，此信从发出到现在足有一个多月了。

吕吉被立即召唤来了。

“吕吉”，大夫说道，“马上通知科斯特里克船长作好一切准备，费哈托号两个小时后启航！”

“是，它两小时以后出海。”吕吉答道，“是你要外出吗，大夫？”

“是的。”

“是远航吗？”

“只三四天时间。”

“只您一个人去吗？”

“不！你立即去找皮埃尔，告诉他准备好陪我一起去。”

“皮埃尔现在不在这里，但一小时后他准能从肯克拉弗工地赶来的。”

“吕吉，我还希望你姐姐能跟我们一同去，让她也立即作好准备出发。”

吕吉立即出来派人去执行他刚才接到的命令。

一个小时后，皮埃尔回到了市政厅。

“看看吧”大夫说道。他把鲍立克来的那封信递给了皮埃尔。

第六章

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在船长科斯特里克和大副吕吉•费哈托的指挥下，汽船拔锚启航了。船上只有三名乘客：大夫、皮埃尔和玛丽亚。如果找到巴托里夫人，而又不能把她立即从迦太基送回安泰基特时，将由玛丽亚来照料她，因此大夫也把玛丽亚带去了。

不用多说，大家都明白，皮埃尔•巴托里是多么的焦急不安。他得知了母亲的下落，马上就要和她团聚！……可鲍立克为什么急匆匆地把她带出了拉居兹？为什么把她带到了这么遥远的突尼斯海岸上？他的母亲和鲍立克，他们俩是在多么贫困之中期待着能见到他们啊！

玛丽亚听着皮埃尔倾诉苦衷，听着皮埃尔用充满希望的话不断回答她，她一再地感谢上帝，她感觉到这是由于上帝成全的结果，那封信才能到大夫的手里。

“费哈托”号汽船以最高速度前进。在过热器的作用下，平均时速已超过二十四公里。从锡尔特海湾深处到突尼斯海峡东北端的阿达尔贝，最多只有一千公里；从阿达尔贝到突尼斯港的古累特，快速汽船只要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除非遇到恶劣天气或意外事故，“费哈托”号持续航行三十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

锡尔特海湾外风平浪静，而湾内却刮着西北风，虽然目前看不出风力有增强的迹象。科斯特克船长下令汽船向靠近阿达尔贝的地方进发。以便在风力增大时，迅速靠岸，找到避风处，既然打算尽可能地靠岸航行，也就没有必要寻找位于马耳他和阿达尔贝中间的班泰雷利亚岛了。

锡尔特湾外的西部海岸成半圆形。构成了一条半径很长的弧线，向西一直通向杰尔巴岛和斯法克斯城之间的加贝海湾。从斯法克斯城开始，海岸稍向东拆，向迪尼亚角延伸，构成了哈马梅特海湾。这时的海岸由南向北，一直延伸到阿达尔贝。

“费哈托”号汽船正朝着哈马梅特湾方向前进。它将先在那儿靠近海岸，并且一直沿岸航行到古累特。

十一月三日这天，风浪明显增大。锡尔特湾是个无风也有三尺浪的海域。这里波浪汹涌，汇集了地中海中各种神秘莫测的海流。可次日八点左右，在迪尼亚神秘角附近，“费哈托”号前面出现了陆地，和一些高峻的海岸，汽船航行迅速，特别顺利。

“费哈托”号一直在离岸不到两海里的海中航行，在船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岸上的详细情况。出了哈马梅特湾，到了与克利亚城同纬度的地方，该船更靠近海岸了。那里是西迪•优素福小海湾，北面一段漫长的海岸上布满了岩石。

海湾南面，是一片美丽的大沙滩，沙滩后面，是一片连绵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矮小的灌木丛。那里到处是石块，腐殖土极少。远处，高高的山岗和内地的大山连成一片。到处可见被遗弃的隐士墓，像白色的斑点，隐没在圆形山顶上青草翠木之中，有座小堡垒的废墟矗立在远处，更远处是一座完好的堡垒，立在一个圆形山顶上，封锁着西迪•优素福海湾的北部。

可是这个地方并不荒凉。在岩石的护卫下，几只来自地中海东岸的三桅小帆船和三桅商船停泊在离岸半锚链处。这里的海水碧绿，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到海底的黑石和有浅沟的沙地。

沙滩边，在长满乳香黄连木和罗望子树的山丘脚下有一个小村庄。有二十来间简陋小屋。以及带有黄色横格的，退了色的帆布篷，就像一件宽大的阿拉伯大衣，纷乱地扔到了这个海岸上。在“大衣”皱褶外面，绵羊、山羊在远处吃草，只要一声枪响，就会把它们惊得四散逃窜。有十来只骆驼在沙滩上反刍，有的卧着，有的站立不动，在那里发愣。

汽船通过西迪•优素福海湾时，大夫看到有人正在往岸上搬运枪支弹药，甚至还有几门小型野战炮。由于这一带位置偏僻，远离突尼斯摄政区的边境线，最适合于在这一带搞武器走私了。

吕吉提醒大夫，有人往码头上卸武器。

“是啊，吕吉，”大夫回答说，“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是阿拉伯人在提取武器。这些武器是否要送到那些山里人手中，用以对付刚在突尼斯登陆的法国部队，我还搞不清楚！不过现在有很多萨努西教告诫——陆上和海上的强盗正在昔兰尼加集结，难道这些武器是要运送给他们吗？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些阿拉伯人，说他们是突尼斯外省人，还不如说他们是非洲内陆的人。”

“但是，”吕吉问道，“突尼斯当局，起码说法国当局，他们怎么不想办法阻止呢？”

“在突尼斯城里，人们并不了解阿达尔贝角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夫回答说。“一旦法国人成了整个突尼斯的主人，恐怕整个山地东部还将长期失控。无论如何，我觉得卸武器这件事很可疑。要不是我们的汽船航行迅速，我想那支船队会毫不犹豫地攻击我们。”

事实果真如此的话，即使阿拉伯人有这种想法，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汽船不到半小时就驶过了西迪•优素福湾的小锚地，它到达突尼斯高原伸向大海的阿达尔贝之后，又很快绕过照耀北端的灯塔。整个北端岩石林立，景色壮观。

全速行驶的“费哈托”号汽船从阿达尔贝角和迦太基角之间的突尼斯湾通过。左面，帮一卡宁山、罗萨山和扎古安山连续从眼前晃过，有几处村落隐没在山口里面。右面，阿拉伯式的宫殿金碧辉煌，圣城西迪•布•塞德光彩耀眼。那里，很可能是古代迦太基城的一个郊区。后面是突尼斯城，在阳光照耀下呈现一片白色，屹立在巴伊哈湖之上，古累特港就在突尼斯城前面不远的地方。所有从欧洲邮船上下来的游客都在此登陆。

在离港两三海里的海上，有一支法国舰队，再近些是几艘商船，一字排开，随波摇荡。船上挂着各色旗子，为锚地增添了许多景致。

“费哈托”号于古累特港外三锚链处停泊时，已是下午一点了。办完海关检疫手续后，汽船上的乘客可以自由行动了。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和他的姐姐都下了汽船，登上小艇。小艇离开汽船，绕过防波堤，进入那条狭窄的两岸停满小船的运河，然后驶到一个四周参差不齐的广场前面。那广场位于古累特主街的入口处，周围有树木、别墅、办事处、咖啡馆，广场上挤满了马耳他人、犹太人、阿拉伯人，法国士兵和当地人。

鲍立克的信来自迦太基。迦太基这个名字和它地面上残存的古迹遗址，便是汉尼拔城所遗留下来的全部东西了。

古累特港和突尼斯之间，有一条绕过巴伊哈湖的意大利小铁路。可到迦太基沙滩去，并不一定要乘坐火车。人们或沿海滨过去，一路均是细沙路面，质地坚硬，特别适合散步；或者穿过平原，沿着一条多尘的马路走去。也可轻易到达。路上绕过一个小山岗，山上有圣路易教堂和阿尔及利亚传教士修道院。

大夫和同伴们登岸时，几辆套有小马的车子停在广场上。他们立即登上一辆马车，命令车夫向迦太基快速前进。马车在古累特主街上疾驰，穿行于突尼斯商人居住的豪华别墅之中，穿行于凯莱迪宫和穆斯塔发宫之间。这些宫殿矗立在迦太基古老的海港岸边。两千多年前，迦太基曾是罗马的劲敌，他们占领了从古累特到迦太基角的整个海岸。

圣路易小教堂耸立在一个高约六十米的小山岗上，据说一二七○年法国国王就死在这里。那教堂在一片围地的中央。在这片围地上有许多古代建筑物的残骸：古雕像、容器、短石柱、圆柱、石碑。这些残留物遍地都是，比围地内的树木和灌木多得多。教堂后面是传教士修道院，考古学家德拉特尔神父是现任院长。在这个小山岗上，可以尽览自迦太基角至古累特港口的建筑和海滩的全貌。

山脚下，有几座阿拉伯式宫殿，还有英国式码头，在海中清晰显出护堤，可供小船靠岸用。码头外面，就是美丽的海湾，它的每个岬角，每一座山岗，虽无废墟可寻，却起码有一处古迹。

绵延到古老军港、商港旧址的岸边也有一些宫殿和别墅，山沟里，坍塌下来的乱石中，在几乎无法耕种的浅灰色土地上，当地贫苦人居住的简陋小屋随处可见。这些穷人大多没有职业，只靠寻找迦太基时代遗留下来的古物为生。他们在地面或土地的浅层寻找当年的钟表、铜器、宝石、陶器、圣牌、钱币，再卖给修道院。修道院为充实自己的古物陈列室收购这些东西，——与其说是需要，倒不如说出于怜悯。

有些小屋只剩下两三堵干墙，好像是虚弃的隐士墓，在这充满阳光的海岸泛着白色。

可惜，大夫和他的同伴们无暇顾及这美丽的一切。他们在寻找巴托里夫人的住处，心中只想着巴托里夫人在痛苦地受着煎熬。

马车突然在一处断壁残垣前停住：那门只是一个洞，开在墙上，墙壁上一半被野草遮没。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前，身披一件浅黑色的短斗篷。

皮埃尔认出了她！……皮埃尔喊了一声！……这就是他的妈妈！……他奔上前去，跪在她的前面，然后把她搂在怀里！……但她毫无反应，似乎并没有认出儿子来！

“妈妈！……妈妈！”皮埃尔喊道。大夫、吕吉和玛丽亚也围在老妇人身边。

这时从断墙的一角走出一个老头，是鲍立克。

他先认出安泰基特大夫，立刻跪倒在地。他又瞥见了皮埃尔，看见了他为之送葬的人！……啊！皮埃尔，他一直伴送他的灵柩到拉居兹公墓去的啊！……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知不觉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精神失常了。”

就这样，皮埃尔找到母亲了，可母亲已经精神失常了，成了一个痴呆人！虽然她认为早已离她而去的儿子出现在眼前，可仍不能唤起她对往事的回忆！

巴托里夫人慢慢站起身来。她神情恍惚，目光依然如矩。她好像啥也没看到。一声不吭地回到了隐士墓里，大夫作了个手势，玛丽亚跟了进去。

皮埃尔呆立在门前，他不敢也不能够移动一步。

在大夫的治疗下，鲍立克很快恢复了知觉。他喊道：“你，皮埃尔先生！……你！……还活着！”

“是啊！”皮埃尔答道，“是啊！……活着！……那个家伙希望我死的时候，我并没有死！”

大夫寥寥数语，就把拉古扎发生的事说给了鲍立克，随后，老仆人也一五一十地把两个月来的贫困生活讲给大夫听。

“但是，”大夫问道，“巴托里夫人是否因失去儿子而精神失常了呢？”

“不，先生，不是的！”鲍立克答道。接着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巴托里夫人孤苦伶仃。举目无亲，想离开拉居兹。于是她搬进了万蒂塞罗村，那儿有她的几个本家。她忙着将她那所简陋房舍中仅有的一些东西都变卖了，她再也不想去那里居住了。

六个星期后，她在鲍立克的陪伴下回到了拉居兹。以便了结变卖东西的事，回到玛瓦内拉胡同的家里时，她发现信箱里有封信。

读过信之后，她仿佛受什么巨大刺激，大喊了一声就冲到门外，奔向斯特拉顿大街，穿过大街，跑到多龙塔公馆大门前敲门，大门随即打开了。

“多龙塔公馆？”皮埃尔大声问道。

“对！”鲍立克回答说。“当我赶上巴托里夫人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的精神已经……”

“可我母亲为什么要到多龙塔公馆去呢？……是啊！……为什么呢？”皮埃尔望着老仆人，重复着，好像他根本无法理解。

“她可能想找多龙塔先生说什么吧。”鲍立克答道，“但多龙塔先生带着他的女儿离开公馆已经两天了，并且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那姑娘呢？……那封信？……”

“我本能找到那封信，皮埃尔先生，”老人回答说，“或许巴托里夫人把它弄丢了。或许有人把信抢走了。我没能了解信中的内容！”

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这是一个谜。大夫听后沉默不语，无法理解巴托里夫人的举动。是什么原因使她如此急不可待地奔向斯特拉顿公馆呢？她对这个地方该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呀！为什么她听到西拉斯•多龙塔失踪的消息后会受如此强烈的震动，以致精神失常呢？

老仆人的叙述结束了。他没把巴托里夫人精神错乱的事传出去。他急忙将仅剩的一点财产变卖掉。可怜的寡妇虽然疯了，但却很安静，很温和，使鲍立克能采取行动而没有引起人们的任何怀疑。离开拉居兹，不管逃难到何处，只须远离这该死的城市就行。几天后，他带着巴托里夫人登上了一艘地中海沿岸的班轮，他们流浪到了突尼斯城，更准确地说，是来到了古累特。他下定决心，就在这里住下来。

在这座没人看管的隐士墓里，老仆人悉心尽力，竭力照料着既疯又哑的巴托里夫人。可他手中的钱所剩无几，眼看着两人就要开始挨饿了。

这时，老仆人想起了安泰基特大夫，想起了大夫一贯对巴托里一家很关心。他想写信，可又不知道大夫的地址。他还是给大夫写了那封绝望的呼救信，并劳烦上帝转交。仿佛上帝真的大发慈悲呢，那封信居然寄到了大夫手中！

现在要做的事都很明确了。巴托里夫人被顺从地扶上了马车。车上还有皮埃尔，鲍立克，玛丽亚。玛丽亚从此就要看护夫人了，马车又驶向回古累特的大路，大夫和吕吉沿着海滨的小路走回去。

一小时后，大家都登上了待命出发的汽船，“费哈托”号汽船即刻拔锚启航。汽船绕过阿达尔贝角之后，就看到了班泰雷利亚岛上的灯塔。第三天凌晨，“费哈托”号汽船回到了安泰基特港。

巴托里夫人上岸后，立即被领到阿特纳克，在市政厅的一间房子里安顿下来。玛丽亚也搬过来和巴托里夫人住在一起。

对皮埃尔•巴托里而言，这又是一个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他的母亲丧失了理智，精神错乱了，并且她的发病原因一时还搞不清楚！如果能了解病因，或许能够进行行之有效的治疗！可是对病因一无所知，也无法知道任何情况呀！

“一定要把她治好！……对！……必须把她治好！”大夫默默念叨。他要全力以赴，完成这项任务。

然而这项任务太艰巨了，因为巴托里夫人一直处于完全无意识状态中，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行动，也丝毫不能回忆以前的事情。

可大夫有高度的暗示能力。效果已无容置疑，不正好可以在巴托里夫人身上验证，来治好她的精神病吗？难道不可以运用磁性感应，并连续施加这种作用以唤醒她的理智，让她恢复正常吗？

皮埃尔•巴托里恳求大夫使用这种方法，尽力让他的母亲恢复正常。

“不行。这种方法很不妥当。”大夫回答说，“暗示的方法也不能成功啊！这种暗示作用，对精神病患者而言完全无效！皮埃尔，要接受这种作用，还需要你母亲先有自己的意志，我的意志才能发挥作用，否则，我再跟你说一遍，将会毫无作用的！”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皮埃尔说道，他仍然不服。“虽然我母亲认为我早已死去，但也要让她有朝一日认出自己的儿子来！”

“是呀！……她认为你已经死去了！”大夫说道，“但要让她认为你活着……或者把她带到你的坟前……让她看着你从坟里走出来……”

大夫这样思考着，创造一个近似的环境，让她精神产生震动，不是有利于巴托里夫人康复吗？为什么不呢？

“我定要试试！”大夫说。

他希望能通过这种试验；能够将皮埃尔母亲的病治好。当他把这种想法告诉皮埃尔，皮埃尔激动得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为了使这次试验能够成功，从这天起，他们开始了各种准备工作。一切都围绕能使巴托里夫人摆脱目前的无意识状态，使她能够唤起对往事的回忆。只有把当初那场墓葬仪式生动而真实地再现出来，才能引起她精神上的有效反应。

于是大夫要求鲍立克和博斯克特协助，尽可能生动地再现拉居兹公墓以及巴托里一家的坟墓。

岛上的公墓建在离阿特纳克一公里处的乡下。在一片葱绿的树下，修起了一个小教堂，其样式和拉居兹公墓那个小教堂一模一样。经过精心布置，两个坟墓也极为相似。然后又在小教堂里面的墙上，嵌上一块黑色的大理石板，上面写着埃蒂安•巴托里的名字以及其去世的年代：一八五七年。

十一月三日，进行预备性试验的时刻已经来临：要用一种不知不觉的渐进方式，来唤醒巴托里夫人的理智。

晚上七点钟左右，在鲍立克的陪同下，玛丽亚搀着巴托里夫人走出市政厅，他们穿过郊野，向墓地走去，到了墓地，巴托里夫人在小教堂门口停下来。教堂里只有一盏灯，她仍可以看清刻在大理石上的埃蒂安•巴托里的名字，可她却和往常一样，沉默而无神，只是当玛丽亚和老仆人鲍立克跪在台阶上的时候，她的眼中突然闪出一束光芒，但又马上消失了。

一个小时以后，巴托里夫人又被送回到住所，在初次试验中，所有随同去墓地的人都分别站在或近或远的地方，仔细观察巴托里夫人的一举一动。

以后几天里，又连续重复同样的试验，始终不见任何成效。皮埃尔怀着激动的心情观察了这一系列的试验，一直不见他的母亲的任何异常反应。尽管大夫反复强调说，慢慢观察，时间久了，就会见成效了，他却由于试验无效而有些失望了。大夫认为，只有巴托里夫人在精神上有了足够的准备，能够承受起认出儿子时的剧烈震动时，再让皮埃尔出场才是最适宜的。

无可否认，每次去墓地，都会在巴托里夫人心理上引起一些震动。一天晚上，当鲍立克和玛丽亚又跪在小教堂的门口时，站在后面的巴托里夫人缓缓走近门口，把手放在铁栅栏上，当她看到灯光照射下的教堂内壁上的大理石，她又匆忙向后退了退。

玛丽亚赶快过来搀扶着她，忽然听到她自言自语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很久以来，这是巴托里夫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啊！

太令人震惊了，——的确令人吃惊，——所有听到的人都惊呆了……

她说的既不是她儿子的名字，也不是皮埃尔的名字呀！她说出的是莎娃的名字！

皮埃尔此时此刻心中也是万分激动。可是，当大夫出乎意料地听到她说出莎娃•多龙塔这个名字时，有谁能够描绘大夫此时的心情呢？但他仍保持沉默不语，不让自己的感受有丝毫的流露。

第二天晚上，继续进行试验。这一次，巴托里夫人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自己就走到小教堂门口跪下来。她低下了头，连连发出叹息声，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可是这天晚上她没有说出任何名字，也许是她把莎娃的名字又给忘记了。

回到市政厅后，巴托里夫人表现出心烦意乱，焦躁不安的样子。这是她得病以来从不曾存过的。安静。一直是她的精神病的特征，可现在却由一种离奇的兴奋状态所代替。显然，这是她的大脑正在恢复，看来治好她的病是很有希望的。

果然当夜巴托里夫人一直都不很安宁。玛丽亚似乎听到巴托里夫人多次说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话。可以肯定她在做梦。如果说她真是在做梦的话，表明她开始恢复了理智了，也说明她的理智已经苏醒了，看来她的精神病就快要治好了！

所以大夫决定，第二天就进行新的尝试，来导演一幕更为动人，更为逼真的戏。

十八日一整天，巴托里夫人一直都处于亢奋状态中，这使玛丽亚感到十分惊异。皮埃尔几乎整天都守候在他母亲的身边。他预感到这是最为吉祥的征兆。

在这个低纬度的安泰基特岛上，经过一个炎热的白天，夜幕已经降临了，夜晚一团漆黑，四周一丝儿风也没有。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在鲍立克和玛丽亚的陪同下，巴托里夫人又离开住处来到小教堂。大夫、吕吉和博斯克特跟在后面，与他们稍微保持一段距离。

在整个小移民岛上，人们都在焦急地盼望着，期盼着可能发生的奇迹。小教堂的周围，一些大树底下，几支火把冒着黑烟，火光一闪一闪的，远处，不时传来阿特纳克教堂的钟声，仿佛丧钟一般。

一行人穿过郊野，向墓地缓缓走去。皮埃尔•巴托里不在其中，他已经提前到小教堂里去了，只有在这最后一次试验结束时他才能露面。

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巴托里夫人来到了墓地。突然，巴托里夫人挣脱玛丽亚的手臂，快步向小教堂走去。

一种新的感情好像突然完全支配了她。玛丽亚让她自由行动。

墓地死一般的沉寂，只是不时传来的钟声才打破这份安静。巴托里夫人突然停下来，站着一动也不动。随后她跪在第一个台阶之上，俯下身子。大家听到她轻轻的哭泣声……

这时，小教堂的栅栏缓缓打开，皮埃尔身披白色的裹尸布，仿佛是刚从坟墓里走出来一样，出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巴托里夫人大声喊道。她真想上去抱住他，可她跌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昏厥过去并不可怕！因为她刚刚才恢复了记忆和思维！她表示出了自己是母亲的身份！她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大夫立即进行紧急治疗，巴托里夫人马上苏醒过来，她的目光和儿子的目光不由得碰到一起来：

“活着！……我的皮埃尔……你还活着！……”她喃喃地说道。

“对！……活着，为了你呀，妈妈！为了爱你而活着！也是为了爱她，她……”

“她？”

“对，她！……莎娃！……”

“莎娃•多龙塔？……”大夫补充说道。

“不！……莎娃•桑道夫！”

同时，巴托里夫人从衣服口袋中摸出一封已经揉皱的信，递给了大夫。这就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留下的遗言。

短短数语，准确地道出了莎娃的出身！……莎娃，就是那个在阿特纳克城堡被人拐走的孩子！……莎娃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五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五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桑道夫伯爵（第五部）

第一章

正如大家所知，在这个移民岛上，除了皮埃尔知道大夫的真名实姓外，其余的人只知道他叫安泰基特大夫。他想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一直隐匿到自己的事业全部完成。所以，当巴托里夫人突然吐出他女儿名字时，大夫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然而他的心脏一度停止了跳动，身不由己地瘫倒在小教堂的门边，仿佛遭到晴空霹雳。

原来女儿活着！原来女儿和皮埃尔热恋着！而正是他自己，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们的相爱！如果不是巴托里夫人奇迹般地恢复了理智，这个秘密也许永远不会被揭晓。

十五年前在阿特纳克城堡发生的一切，现在真相大白！这个女孩是桑道夫伯爵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她的死一直未能确认。先被拐走，又落入西拉斯•多龙塔手中；不久后，银行家搬家到了拉居兹，多龙塔夫人像待亲生女儿一般，把她养育成人。

这一切是萨卡尼的阴谋，由他的同伙娜米尔动手干的，萨卡尼知道莎娃十八岁时将拥有一笔巨额财产。如果娶她为妻，又设法使人相信莎娃是桑道夫家的继承人，这样，他的罪恶生涯就有了光辉的结局，将成为阿特纳克领地的主人。

到现在为止，这个罪恶的计划是否已失败？当然，无疑是失败了。如果已经成婚的话，萨卡尼肯定早已捞到各种好处。

而现在，安泰基特大夫该感到多么懊悔啊！难道不是他导致地这一切吗？最初拒绝帮助皮埃尔，后来又让萨卡尼阴谋得逞。当初在科托尔和萨卡尼相遇时，他本来可以抓住萨卡尼，让他不再犯罪！最后，他还没有把死而复活的皮埃尔交给巴托里夫人。这一切难道不是他吗？事实上，如果多龙塔的信寄到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时，皮埃尔在他母亲身边，那么这么多不幸都不会发生了。如果皮埃尔知道萨娃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他难道不会设法使萨娃免受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折磨吗？

现在，莎娃•桑道夫在哪儿？肯定在萨卡尼手中！但他会把她藏在哪儿？如何从萨卡尼手中救出莎娃呢？几周后，伯爵的女儿就要满十八周岁了——她将获得继承权。而这种情况会促使萨卡尼为了强迫莎娃接受这可耻的婚姻而用尽最后一招。

瞬间，一连串的事情从大夫的脑海中闪过。巴托里夫人和皮埃尔也一样。大夫以为埃蒂安•巴托里夫人和儿子会指责他。当然，这种指责是没有根据的，因为他怎么会赞成皮埃尔和莎娃相爱呢？那时众人都以为莎娃是多龙塔的女儿啊！

现在，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找回他的女儿莎娃——这个名字已和他的爱妻蕾娜的名字紧紧相连，正如“费哈托”成为汽船的名字一样，“莎娃蕾娜”早已成为一条帆船的名字。

巴托里夫人被送回市政厅了。大夫由悲喜交加的皮埃尔陪着回去了，一言不发。

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强烈震动而显得衰弱的巴托里夫人完全好了，她的精神病治愈了。当大夫和他儿子一起看她时，她正坐在房间里。

玛丽亚明白应该让他们单独谈谈，她离开房间到了市政厅的大厅。

安泰基特大夫走到巴托里夫人身边，一手搭在皮埃尔肩上，说道：

“巴托里夫人，我已把您儿子当作我的儿子了。但这不只是出于友情，我将竭尽全力，让他娶我的女儿……这完全出于父爱！”

“您的女儿？……”巴托里夫人叫道。

“我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巴托里夫人突然站起来，伸出双手想抓住伯爵，但由于衰弱倒在她儿子的怀中。她一时不能言语，但能听得清楚。皮埃尔简洁地告诉了她，她所不知道的一切，马蒂亚斯•柔道夫伯爵是如何被安德烈•费哈托渔夫所救：为什么这十五年间，他一直隐瞒身份；他又如何化名安泰基特出现在拉居兹。皮埃尔讲述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出卖特里埃斯起义者的卑劣行为；又谈到了由于卡尔佩纳的背叛，而使父亲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受害。最后他讲到大夫怎样把他从拉居兹基地救出，使他加入到大夫即将完成的正义事业。皮埃尔结束时说这些恶人中，有两个——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和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已落入他们手中。但第三个，萨卡尼还在逍遥法外，而正是这个萨卡尼想娶莎娃为妻！

共同的命运和前途使大夫、巴拉里母子紧紧相连，在一小时间，他们回想了和不幸的年轻姑娘有关的种种细节。很显然，萨卡尼会不顾一切逼莎娃成婚，以确保他得到桑道夫伯爵的财产。这一点他们考虑到了，但是如果说阴谋在过去被挫败的话，那现在它更具威胁性。因此，首要的就是找到莎娃，无论海角天涯，也要找到她！

他们首先决定，不让其他人知道安泰基特大夫是桑道夫伯爵。如果暴露了这个秘密，就暴露了莎娃是他的女儿。因此，为了利于将进行的寻找工作，务必严守秘密。

“但莎娃在哪里？……上哪儿找她去？……”巴托里夫人问道。

“我们会知道的！”皮埃尔答道。在他身上，绝望已无影无踪，有的只是永不衰竭的活力。

“对，我们会知道！”大夫说道，“即使西拉斯•多龙塔不知道萨卡尼躲在哪里，至少他知道这个坏蛋把我女儿藏在什么地方……”

“他若知道，定叫他说出来。”皮埃尔大声叫道。

“对！叫他说！”大夫应声道。

“马上就去！”

“马上！”

安泰基特大夫，巴托里夫人和皮埃尔在这种焦虑中再也待不下去了。

吕吉、博斯克特，莫狄夫和玛丽亚这时都在市政厅的大厅中。吕吉立即被叫走，他受命由莫狄夫陪同去小堡垒把西拉斯•多龙塔押来。

一刻钟后，银行家被带出了作为牢房的地堡，走到了阿特纳克大街上，手腕被莫狄夫紧紧抓住。他问吕吉要把他带到哪里，吕吉不理他，由于被捕后不知落入谁的手中，银行家更加惶恐不安。

西拉斯•多龙塔跟着吕吉走进大厅，手腕一直被莫狄夫抓着，他一眼看到了博斯克特，却没看到退在一旁的巴托里母子。突然大夫出现了，他就是自己路过拉居兹时候徒劳联系的那个人啊！

“您！……您！……”他叫道。

随后，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啊！”他说，“原来是安泰基特大夫指使人把我从法兰西领土上抓起来！……是你违法关押了我……”

“可是并不违法！”大夫应道。

“我和你无冤无仇！”银行家叫嚷道。显然大夫的出现使他有了几分信心。“是呀，我和你有什么冤仇？”

“和我有什么冤仇？……你很快就明白了，”大夫回答说。“但是西拉斯•多龙塔你还是先扪心自问你给这位不幸女人造成的罪孽吧！……”

“巴托里夫人！”银行家叫道。巴托里夫人向他走近，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还有您给她的儿子的不幸呢！”大夫补充道。

“皮埃尔！……皮埃尔！”西拉斯•多龙塔结结巴巴地叫着。

若不是莫狄夫把他架在那儿，银行家肯定瘫倒在地了。

他本以为皮埃尔已死了，他亲眼看到送葬队伍从街上走过，并且把皮埃尔安葬在拉尼兹公墓，但是此刻皮埃尔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仿佛从坟墓中钻出来的幽灵！面对皮埃尔，西拉斯•多龙塔恐惧万分。他开始明白自己难逃罪孽的惩罚了……他感到自己完蛋了。

“莎娃在哪里？”大夫突然问他。

“我女儿？……”

“莎娃不是你女儿！……她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由于你和萨卡尼两个人卑鄙的告密，才把伯爵和他的两个同伴：埃蒂安•巴托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置于死地！”

在铁的事实面前，银行家惊讶极了。原来安泰基特大夫不仅知道莎娃不是他的女儿，还知道莎娃是马蒂亚斯•桑道夫的女儿！他还了解特里埃斯特的谋反者是被谁，怎样出卖的。西拉斯•多龙塔罪恶的过去无法遮掩了。

“莎娃在哪里？”大夫又忍无可忍地喝道。“在你犯下的所有罪恶中，你的同伙萨卡尼十五年前派人从阿特纳克城堡拐走了莎娃。莎娃现在在哪里……你一定知道那个坏蛋藏莎娃的地方……你一定知道他逼迫莎娃同意这可惜的婚姻！……最后问你一次，莎娃在哪里？”

尽管大夫的态度强硬，话语咄咄逼人，但西拉斯•多龙塔就是一言不发。他知道莎娃目前的处境是他安全的保障，只要不说出最后的秘密，他觉得自己还是安全的。

“听着，”大夫冷静下来，“听我说，西拉斯•多龙塔！你也许自以为该包庇你的同伙！也许你害怕说出来会牵累了他！好吧，你要知道，西拉斯•多龙塔，为了杀人灭口，萨卡尼在使你破产后，曾企图行凶杀人，就像你当初残害皮埃尔那样……是的，杀掉你！……当我手下人在尼斯的大街抓住你时，萨卡尼正要对你下毒手呢！而现在，你还要固执地包庇他？”

西拉斯•多龙塔始终一言不发，他想沉默会迫使别人妥协，所以他守口如瓶。

“莎娃在哪里？……她在哪里？……”大夫愤怒极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西拉斯•多龙塔决定死守秘密。

突然他嚎叫一声，痛得蜷曲着身子，企图推开莫狄夫，他这是枉费徒劳。

“饶了我，烧了我吧！”他叫道。

原来是莫狄夫不经意紧捏了一下他的手，几乎把骨头捏碎了。

“饶命！”他又叫道。

“你说吗？”

“说，我说……，莎娃……莎娃，”西拉斯•多龙塔结结巴巴，“莎娃……在萨卡尼的密探……娜米尔家中……在得土安！”

莫狄夫刚放下西拉斯•多龙塔的胳膊，这只胳膊立即耷拉下来，动弹不得了。

“把犯人带回去，”大夫命令道，“我们知道了想知道的东西。”

吕吉押着西拉斯•多龙塔走出市政厅，把他带回地堡。

莎娃在得土安！一个多月前，安泰基特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在休达要塞抓卡尔佩纳时，被那个摩洛哥女人囚禁的女儿就在几公里外啊！

“今晚，皮埃尔，我们就动身去得土安！”大夫果断地说。

那时，还没有从突尼斯到摩洛哥边境的直通列车。要尽快赶到得土安，最好的办法就是搭乘安泰基特船队的最快的船只。

午夜时分，“电力二号”船启航了，驰骋在锡尔特海面上。

船上只有大夫、皮埃尔，吕吉，博斯克特和莫狄夫。萨卡尼只认识皮埃尔。到了得土安，是智救还是强夺呢？怎样更适宜行动就要看摩洛哥城市得土安的地理位置，娜米尔家的设防情况，以及她家中手下人数量。不管怎么说，先到得土安再说！

从锡尔特湾深处到摩洛哥边境，大约二千五百公里，相当于一千三百五十海里。而“电力二号”时速可达二十七海里。这是火车不能比的！这种纺锤形钢甲船航行时受风阻力小，能乘风破浪，所以不到五十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

第二天黎明，“电力二号”绕过好望角。它从这里开始，渡过突尼斯海湾，几小时就把比粤大角远远抛在身后。加勒、安纳巴、铁角（据说这里的金属块干扰罗盘指针的指向），阿尔及利亚海岸、斯托拉湾、贝雷亚、德利斯、阿尔及尔、谢尔谢勒、莫斯塔加内姆、瓦赫兰、奈穆尔，接着是里夫海岸、梅利利亚角（它和休达一样，属于西班牙）、伊雷——福加（从这里至内格罗角，海岸呈半圆形）——非洲海岸的全景在十一月二十至二十一日这两天中展现在他们眼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机器运转良好，蓄电池的效率前所未有。“电力二号”时而沿岸航行，时而横穿海湾，绕过了一个又一个海角。即使沿岸的信号台发现了它，也会以为这是一条快速的船只，或者认为这是一只庞大的鲸鱼，因为在地中海内，没有一条汽船达到这样的高速。

近晚上八点，快艇在得土安小河口停泊，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下船上岸。离岸不远处一个沙漠旅行队客店中，他们找到了几匹骡子和一个阿拉伯向导。向导愿意带他们去四公里外的城里。要价被爽快地接受了，于是这只小小的队伍立即出发了。

这一带是里夫山区，欧洲人一点儿也不怕当地人，甚至也不怕这地区流动的游牧民。这里人烟稀少，几乎没有什么农作物。道路穿过平原，两旁长满了灌木林一这条路不是人工修的，而是由乘骑踩踏出来的。路的左边是一条两岸泥泞的小河，青蛙和蟋蟀争相鸣唱，汇成一片。几条小渔船，或泊在水中，或搁在岸上。道路的右边是些光秃秃的山丘，向着南方的高山峻岭延伸。

夜色迷人，明月当空，月光洒满整个乡间。静静的河面如镜子倒映着北方天际模糊的高物。远处，得土安城如亮点般出现在霭霭雾色中。

队伍在阿拉伯导游的带领下快速行军，有两三次，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走到了孤立的哨卡前。昏黄的灯光从哨卡窗户射出，照亮月光未照到的黑暗处。一两个摩洛哥人，手里晃动着暗淡的提灯，走出哨卡前来盘问。阿拉伯向导和他们交谈了一会儿，打听一些情况后，又继续赶路了。

一路上大家都未说话，陷入了深思，任凭骡子顺着平原上这条道路前进。平原上沟沟壑壑，处处是石块和树根，但这些骡子已走惯了，能避开它们，稳步前进，其中最健壮的一匹骡子却落在最后，不是因为它懒，而是由于它驮着莫狄夫。于是博斯克特开玩笑地说道：“也许应该叫莫狄夫扛骡子，这样更快些。”

近九点半，向导在一堵白色高墙前停下来。那城墙筑有炮楼和城门，保卫城市。墙下方有一扇低矮的门，上面刻着摩洛哥式的装饰图案。城门上方，有许多炮口从炮眼里伸出来，好像许多凯门鳄在月光中懒洋洋地睡着。

城门紧闭着，向导拿钱去交涉，才开了门。进城后，是狭窄而曲折的街巷。入口多数有拱顶，并有铁皮门把关，于是又使用同样的办法，使看门人开门放行。

终于在一刻钟后，一行人到达当地唯一一个小旅馆，店主是个犹太女人，服务员是个独眼姑娘。

客栈的房间排列在内院的周围，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个外国人在得土安。城里仅一个西班牙领事，成了欧洲各国的代表。他混杂在当地居民中，并不显眼。

安泰基特大夫多么希望马上就打听到娜米尔的住处，找到那里去啊！但是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他知道必须谨慎行事，就目前莎娃所处的情形，要把她救出狼穴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一切行动都要多加权衡。如果有必要，可以不惜代价，用赎买的办法救出莎娃。但大夫和皮埃尔必须小心行事，以免被认出——萨卡尼有可能就在得土安。莎娃在他手中，是他发财的保证，他不会轻易罢休的。何况这里不是司法警察能有效干涉的文明之地，而是未开化的地区。怎样能证明莎娃是被那个摩洛哥女人非法关押的？如何证明她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仅凭那封多龙塔夫人的信吗？这些阿拉伯居民的大门都紧闭着，难于接近，难于进入。即使请来法官怕也无济于事。

所以他们决定先监视娜米尔的住处，以免打草惊蛇。天一亮，博斯克特和吕吉将出去探听消息。吕吉在马耳他国际性海岛上居留过一段时间，学会了一点阿拉伯语，他俩设法去打听到娜米尔所在居住区和街名，估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一旦了解清楚，可以见机行事。

在这期间，“电力二号”藏在得土安河入口处海岸的一个狭窄小湾中，随时待命出发。

夜里，皮埃尔和大夫在旅店辗转反侧度夜如年。至于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如果说他们曾梦想过要在嵌有彩陶器的床上睡觉的话，这一夜对他们应该说是心落意足了。

第二天天亮，吕吉和博斯克特去了市场，得土安的一部分居民已经涌在那里了。博斯克特认识娜米尔，因为娜米尔在拉居兹给萨卡尼当侦探时，博斯克特曾多次在街上见过她。这次有可能遇到她。不过因为娜米尔不认识他，所以不妨事，只须跟踪就可以了。

得土安的大市场是由大大小小的货棚和陋屋组成的。其中一些小屋低矮肮脏。几条湿漉漉的小道和市场连接，几块花色的帆布搭在市场上方，使其免受烈日曝晒。到处是阴暗的商店，出售刺绣的丝织物。鲜艳的花边，拖鞋，系在腰间的钱袋。阿拉伯男子穿的呢斗篷，陶瓷品、首饰、项链、手镯、戒指，出售各种铜、铁饰品、吊灯、香、提灯等。总之，欧洲大城市的特殊商店的日用品，这里应有尽有。

市场上已人头攒动，早晨天气凉爽，大家都利用这个时间来赶集。人群中，有戴着面纱只露眼睛的摩尔女人，有不戴面纱的犹太女人，有阿拉伯人、卡尔人、摩洛哥人，他们和外国人摩肩接踵。吕吉和博斯克特出现在人群之中，不会引起注意。

他们在人群中寻找了一个钟头，然而未果。娜米尔没有露面，萨卡尼更是无影无踪。

于是吕吉想问问几个赤着上身的少年——他们是里夫山区至撒哈拉沙漠边缘各种非洲民族杂居地带的混血儿，成群地聚集在摩洛哥的市场上。

先问到的几个少年都不知道。最后有个卡比尔族少年，约十二三岁，一副巴黎顽童模样，担保说他知道娜米尔的住处，只要几个零钱，两个欧洲人就可以被带去那里。

给了钱之后，三个人就走上纵横交错、条条都通向城墙堡垒的街道，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冷清的居住区，这里房屋低矮，稀稀落落，看不到窗子。

而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心急如焚，盼望着吕吉和博斯克特早点回来。很多次，他们想溜出客栈亲自去找寻，但萨卡尼和那个摩洛哥女人都认识他们，万一相遇，便会打草惊蛇，而不能达到目的了。他们只有在焦虑中等待。九点时，吕吉和博斯克特回到客栈。

他俩愁眉苦脸，显然没有什么好消息。

的确，五个星期前，萨卡尼和娜米尔和一个无人认识的姑娘一同离开了得土安，留下一座空屋，由一个老妇人看着。

这消息犹如当头一棒，皮埃尔和大夫都惊呆了。

“他们出走的原因很清楚！”吕吉说，“大概萨卡尼怕多龙塔由于报复或其他原因，把他的藏身之地暴露了。”

以前，安泰基特大夫从来没有对追踪叛徒，完成正义事情而灰心过，但现在要从萨卡尼手中拯救自己女儿时，他感到信心不足了！

皮埃尔和大夫还是决定去看看娜米尔的住所，也许在那里会找到莎娃留下的一些东西，也许能从某种迹象中找出莎娃的下落。也许那个看房子的犹太老妇会告诉他们，更确切地说会出卖给他们一些有利于寻找莎娃的重要线索。

吕吉马上带他们去了。大夫用阿拉伯语和老妇人说话，仿佛他在沙漠地区长大。大夫自称是萨卡尼的一位朋友，路过得土安，想来看望萨卡尼。

开始时，老妇人故意刁难，百般阻拦，不让进屋。但是一摞钱塞到她手里，她就客气多了。大夫装出一副非常关心房主的样子再向老妇人提问，她就不再拒绝回答了。

老妇人说，那摩洛哥女人带回的姑娘将成为萨卡尼的妻子，这是早就定好的。要不是这次走得急，恐怕在得土安就结婚了。姑娘在这里三个月期间从未出过门。他们说她是阿拉伯人，而犹太老女人认为他是欧洲人。然而，除非摩洛哥女人不在时，老女人平常很难看见那姑娘。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至于问到萨卡尼带莎娃和娜米尔去哪里了，老女人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大约五个星期之前，他们随一个沙漠商队向东走了。之后，这座房子由她看管了，直到萨卡尼找到合适机会把房子卖掉为止——这表明，萨卡尼再也不准备回得土安来了。

大夫冷静地听着老女人的答话，不时翻译给皮埃尔听。

总之有一点是肯定的，萨卡尼并不那么着急，他既没有搭乘去丹吉尔的班轮，又未乘坐起点站在瓦赫兰的火车。而是加入一个沙漠商队，离开得土安，他们去哪里了？是否朝沙漠的几个绿洲，或者向更遥远的半开化区走去，使莎娃彻底处在他的支配下？如何知道这一切？在北非的大路上，找到一个商队的踪迹并不比找到单独一个人更容易啊！

因此，大夫仔细询问老妇人，并说明自己得到了有关萨卡尼的重要情况，确切地说是知道了萨卡尼想卖掉房子的事。但是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情况了，萨卡尼究竟逃往何处去实现他的阴谋，这个老妇人一无所知。

大夫、皮埃尔、吕吉要求看一看房子。这是一座阿拉伯式的建筑，房间的窗户都开向内院，内院的四周则是长方形的走廊。

他们很快找到莎娃的房间——十足就是单人牢房，不幸的姑娘孤身无援地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日夜夜！皮埃尔和大夫都沉默不语，搜寻着蛛丝马迹，希望找到一些线索。

忽然，大夫匆忙走向房间的一个角落。一个三脚架上小小的铜火盒中，几片尚未完全烧毁的纸片在微微颤动。

莎娃写过信？是否在离开得土安之前，突然得知要急忙动身，下决心烧了这封信，还是萨卡尼或娜米尔发现这封信把它烧了，但未烧尽？各种想法从大夫脑海中冒出。

大夫趴在盆上，皮埃尔也随着大夫的目光观察，纸片上究竟写着什么？

在一口气就能吹成灰的纸屑上，清楚写着几个字，只是已经不完整了：“巴……托……”

莎娃大概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巴托里夫人在拉居兹已经失踪。她是否向巴托里夫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她的人求援？

在巴托里夫人名字后面，还有一个依稀可辨的名字——她儿子的名字……

皮埃尔，屏住呼吸试图再找到几个可辨认的字，但是他的眼睛却逐渐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大夫又发现了一个能使他们追踪莎娃，几乎保持原样的地名——

“的黎波里塔尼亚！”他叫了起来。

萨卡尼可能是到的黎波里摄政权那里寻求避难去了！他在那里应该是绝对安全的呀！原来五周前，他们随着商队去的黎波里塔尼亚省了……

“到的黎波里去！”大夫说道。

当夜，全体成员又出发了，如果说萨卡尼很快就能到达的黎波里的话，他们希望最迟在他到达几天后赶到那里。

第二章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黎波里城外的松-伊德拉泰平原上一派奇异的景象。谁能说这里是肥田沃土还是贫瘠荒凉。地面上，五颜六色的帐篷，插着羽毛，挂着鲜艳夺目的彩旗；房屋简陋，看上去寒酸极了。褪了色、缝补过的粗布难以保护它们的主人免遭凛冽干冷的南风吹袭；成群的骏马，安着富丽的东方鞍辔；成群的单峰驼，耷拉着头躺在沙上，仿佛一个半空的盛水羊皮袋；小个的驴像大个的狗，大个的狗又像小驴；备着阿拉伯式大马鞍的骡子其前后鞍桥就像骆驼峰。骑手们斜挎着枪，腰间佩着两把马刀，双膝抵胸，两脚套在马镫里，在人群中穿梭。一点也不担心马蹄会踩死人，当地人穿着几乎相同的柏柏尔人的“裹身衣”，若不是男人用一颗铜钉把缠绕胸前的布连在一起，若不是妇女将遮身布的上角绕过头顶，斜遮容颜，只露左眼，简直分不出男女来。当然，他们的服装却大相径庭，穷人只穿毛料的裹身衣，里面是赤裸的；稍富的人身着上装和宽松的阿拉伯短裤；富翁们则衣着华丽；饰着闪亮金属片的衬衫外，穿着一件蓝白方格的大衣，大衣里面还衬着一件有毛料般暗色的、闪着丝光的薄纱大衣。

在这平原上是否只有的黎波里塔尼亚人呢？不是的。在首都的黎波里郊区穿梭不息的人群中，还有带着黑奴押送队的加达未斯和苏克纳商人，本省的犹太人。脸部未遮的犹太女人和当地妇人一般胖，可她们身穿短裤，不太雅观。此外，还有来自附近村庄的黑人，他们走出那些简陋的灯芯草茅屋，赶来参加节日活动。他们衣着简朴，然而戴着冗多的装饰品，粗大的铜手镯，贝壳项圈，兽牙项链，耳垂和耳环。大锡尔特湾沿岸的柏努里埃人和阿瓦吉尔人也来到这里。在这些成群结队的摩尔人，柏柏尔人，土耳其人，贝都因人以及原籍欧洲的穆萨菲尔中，耀武扬威的便是帕夏、酋长、伊斯兰法官，司法行政长官及当地所有的贵族老爷了。当土耳其帝国在这个非洲省的总督（帕夏）趾高气扬，威风凛凛地通过时，在士兵的铁骑和宪兵的警棍前，“拉埃雅斯”们谦卑而谨慎地闪开，让出一条道来。

的黎波里塔尼亚有人口一百五十多万，军人六千（其中一千左右驻扎山区，五千驻在昔兰尼加）。如果只算首府的黎波里，该市的居民不过二万至二万五千人。可是这一天，该城的人数肯定翻了至少一番，好奇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拥来，诚然，这些“乡下人”并不报希望在摄政权的首府寻找到住处，在筑有堡垒的牢固的城墙里面，无论是那些由于建筑材料质量低劣而很快就要倒塌的房屋，还是那些狭窄、曲折、没有铺石路面，甚至可以说是不见天日的街巷；无论是邻近码头的领事馆区，挤满犹太人的西城区，还是穆斯林居住的其他市区，都容纳不下如此众多，蜂拥而来的人群。

但松-伊德拉泰平原十分广阔，足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赶来过鹳节（关于鹳的传说，一直流传于东非各国）。这片平原是撒哈拉沙漠的一部分。黄沙漫布，有时强烈的东风使海水漫到这里。小城三面是平原，大约有一公里宽。相反，平原南部边缘的曼希埃绿洲和这里鲜明对照。那里房屋墙壁雪白，光亮，瘦弱的母牛拉着皮戽斗水车灌溉花园；柑橘树、柠檬树、海枣树，青绿的灌木丛和花坛，以及羚羊、郭狐和红鹳，这里都有。绿洲上聚居着不少于三万人。往南，便是沙漠了，离地中海最近的沙漠。不断流动的沙丘，犹如一块无边的沙毯。正如克拉夫特男爵所说：“这里犹如海面，稍有风起便沙浪滔滔。”在这个利比亚沙海上，甚至蒙蒙尘雾也屡见不鲜。

的黎波里塔尼亚的领土同法国差不多。它位于突尼斯、埃及和撒哈拉沙漠之间。它北临地中海，海岸线长达三百公里。

萨卡尼离开得土安之后，逃到了这个偏僻的北非省，希望长期躲藏，逃避寻找，的黎波里塔尼亚是他的原籍，也是他当初起家的地方。所以他径自回到老家。人们不会忘记，这个萨努西教徒，在北非有个非常可怕的教团为他撑腰，提供援助。他一直在国外为这个教团活动，以获取武器弹药，所以一到的黎波里，他立即住进该地区的教徒首领西迪•哈桑上校家。

在尼斯大街上西拉斯•多龙塔被抓后——萨卡尼至今觉得这事不可理解——他就离开了蒙特卡洛。他从最后几次赢得的钱中拿出几千法郎，小心翼翼保存，绝不孤注一掷。这笔钱支付旅费，应付不测。他害怕绝望中的西拉斯•多龙塔会报复他：说出他的过去或泄露莎娃的情况。因为银行家知道那个年轻姑娘在得土安娜米尔手中，所以萨卡尼立即决定尽早离开摩洛哥。

这的确是狡猾之举，因为西拉斯•多龙塔很快就要供出年轻姑娘在某国某城被一个摩洛哥女人看守着。

萨卡尼下定决心去的黎波里避难。只要到了那里，就有了行动和自卫的手段了。但要到达那里，或搭乘沿海的客轮，或乘阿尔及利亚的火车——就像大夫所想的——这样定会冒很大风险。他宁愿加入一个去昔兰尼加的萨努西教徒商队，因为这队伍在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主要省份边走边吸收新教徒，途经五百个地方。该商队十月十二日出发，沿着沙漠北部边缘前进，很快就要抵达目的地。

此时的莎娃完全处于劫持者的支配下，但她的决心毫不动摇，不管是娜米尔的威胁，还是萨卡尼的恼怒，都不能动摇她的意志！

从得土安出发时，商队已经有五十来个教徒了。领队伊玛目用军队方式把商队编成班排。他们不敢穿过法国统治的省区，怕招惹麻烦。

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北部的海岸线和大锡尔特湾西岸急转南下的海岸相连，使非洲大陆形成了弓形。弓形西端相连可划出一道弦，这条弦就是得土安到的黎波里的一条捷径及北上的最远点，不超过法国在撒哈拉边缘新建的城市之一格拉瓦特。

商队走出摩洛哥帝国后，先沿着阿尔及利亚最富的省份边界前行。阿尔及利亚曾被提议称为新法国，比起新喀里多尼亚叫作苏格兰，印度尼西亚称为新荷兰，新斯科舍称为喀里多尼亚来说，阿尔及利亚高法国本土仅三十小时的海路，更配称为新法国了。

从贝尼-马当，奥拉-纳伊，沙发特-哈梅尔三地商队又吸收了一些新教徒。所以抵达大锡尔特湾的突尼斯海岸时，商队人数已达三百多，商队只沿海行走，在省内各村落招收新员，经过六星期的旅程，十一月二十日，商队终于到达了的黎波里郊区。

当人们就要兴高采烈地庆祝鹳节时，萨卡尼和娜米尔已经在西迪•哈桑家里作客三天了。而对莎娃•桑道夫来讲，这里是牢狱。

住宅在又细又高的清真寺尖塔下。白色墙壁上凿有枪眼，墙上建有带雉堞的平台，外面没有窗户，房门低矮狭小，犹如一座小堡垒。在的黎波里城外的沙土平曼希埃绿洲交界处坐落的这房子实际上是地道的扎威亚。花园占据了绿洲，周围有高墙护卫着。

住宅里面共有三个内院，全是传统的阿拉伯式布局。每个内院的周围都有一个四边形的带有拱形门的柱廊，住宅内各式各样的门窗都开向内院。其中大部门房间摆设得富丽堂皇。在第二个内院深处，上校的客人们发现有一间宽敞的大厅。西迪•哈桑已经在这里多次举行过讨论会。

当然，这座住宅有厚厚的高墙保护着，并拥有一帮武器人员，一旦遭到柏柏尔游牧民的袭击，或者遭到企图控制全省萨努西教徒的地方当局的进攻，他们都能保证住宅的安全。这里驻有五十多个装备精良的教徒，既可守卫，又能进攻。

整个扎威亚只有一个大门，而且门用铁皮包裹，很厚，十分结实，很难破门而入。

萨卡尼在上校家中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并且希望在这里圆满地办喜事，和莎娃结婚将会使他获得一笔巨额的财富。如有必要，他还可以直接依靠兄弟会的帮助来获得成功。

至于那些从得土安来的，以及在沿途各省加入的教徒们，都分散在曼希埃绿洲上，随时待命集结。北非的萨努西教徒们将在松-伊德拉泰平原上接到伊斯兰教法典说明官们的命令，开往昔兰尼加集结，在哈里发的绝对控制之下，这个地方将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强盗王国。

既然兄弟会的秘密组织在班加西和昔兰尼加的拥护者最多，时机是相当有利的。

这一天，就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快要庆祝鹳节时，三个外国人漫步于松-伊德拉泰平原的人群中。

这三个外国人穿着阿拉伯服装，没人认出他们是欧洲人。更何况三人之中的那位长者穿了一件阿拉伯服装，神情自若，十分洒脱，显然如果不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是无法做到的。

这位长者就是安泰基特大夫，在皮埃尔•巴托里和吕吉的陪同下，三人结伴而行。博斯克特和莫狄夫留在城里，忙着做些准备工作。无疑，只在必要时他们才会出场。

就在前一天下午，“电力二号”在长长的岩石掩护下抛锚停泊。那些岩石正是的黎波里港的天然防波堤。

往返的航行都十分迅速。归途中，“电力二号”只在菲利普维尔的菲尔菲拉小湾中停留了三个小时——去购买阿拉伯服装，然后又立刻启航。甚至当它出现在努米底亚湾时都未被发现。

因此，大夫和同伴们靠岸的时候——不是在的黎波里港码头，而是在港外的岩石边——登上摄政权领土时他们已不是五个欧洲人，而是五个东方人了。他们的服装并不引人注目。但也许是不习惯这种打扮，皮埃尔和吕吉总担心会被细心的观察者看出来。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就不同了。他们毫不拘谨，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于街头艺人的种种乔装改扮了。

至于“电力二号”，在夜幕降临后就隐藏在港口另一侧的一个无人看守的小湾里，然后日夜待命，准备随时出海。大夫和他的同伴们，一下船就登上岸边的岩石石阶，来到由整块岩石铺成的码头，然后朝临海的巴卜-巴尔城门走去。他们穿过城门，走进城内的狭窄街道，找了一家旅店。这里旅店不多，设备也简陋，幸而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别说几个小时，就是住上几天，这家旅店也足够了。他们以普通的突尼斯商人的身份住进了旅店，谎称是路过的黎波里，趁机来参加鹳节的庆祝活动。

大夫的阿拉伯话和地中海沿岸的其他方言一样讲得自然流畅。因此他不会由于语言问题而暴露自己。

对于五位旅客的到来，旅店老板感到莫大的荣幸，殷勤地接待他们。老板胖胖的，十分健谈。在和他的交谈中，大夫很快了解到一些直接相关的事情。他首先得知，从摩洛哥来的一个商队最近刚到的黎波里塔尼亚，还知道了这个商队的一个成员，大名鼎鼎的萨卡尼已受到西迪•哈桑的接待，并且就住在他家。

当天晚上，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混进了在松-伊德拉泰原野上露营的游牧民中，为了避免被人认出，他们采取了一些必要措施。他们一边散步，一边观察着位于曼希埃绿洲附近的上校的住宅。

莎娃•桑道夫就被关在这里！自从大夫在拉古扎停留以来，父女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但此时此刻，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却把他们隔开了。当然，为了救莎娃，皮埃尔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要与萨卡尼和解！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和他都做好了充分准备，打算把那笔财产让给那个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但他们也决没有忘记，必须给告发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的人以应有的惩罚！

然而要在当时的条件下抓住萨卡尼，把萨娃从西迪•哈桑的家里救出来，还会遇到一些几乎无法战胜的困难。蛮干大概不行，那么智取呢？是否可以利用第二天的鹳节呢？毫无疑问这是可行的。于是当晚在博斯克特的提议下，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拟订了计划。机智勇敢博斯克特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执行这个计划。他要进入上校的住宅，救出莎娃，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为了执行既定计划，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准备在节日高潮时表演节目，而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和吕吉三人则到松-伊德拉泰平原上进行观察。

至今还没有任何迹象使人预感到，在夜幕降临后的原野上将会出现的那种火把无数、人声嘈杂、一片欢腾的景象。

现在只见穿戴十分简朴的萨努西教徒们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中，他们只用兄弟会的一种手势，相互转告首领的命令。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东非的或者说是整个非洲的传说。传说中的主要事件将在这个对伊斯兰教徒们有着巨大吸引力的鹳节中重演。

从前，在非洲大陆上有个金族。它占据了以布•艾哈布尔的哈马达沙漠边缘为界、的黎波里塔尼亚和费赞王国之间的一大片广阔领地。金族是一个强悍、可怕的民族。这个民族生性恶毒，残忍好斗，人性泯灭。过去，任何一个非洲国王都不能使它臣服。

一天，苏里曼先知试图不付诸武力而使金族转变。为此，他派了一名使者去传教，规劝金族人去恶扬善，弃暗投明，结果是白费心机，这些野蛮的乌合之众抓住传教士，杀死了他。

金族人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他们的国家处于偏远之地，交通不便，难以接近。他们知道没有一个邻近的国王敢派兵前来。此外，他们还认为没有一个使者能活着回去，向苏里曼先知禀告自己的遭遇。但是，他们错了。

在金族人的国家里有大量的鹳，众所周知，这种鸟非同寻常，具有人性，具有美德，尤其通情达理。据说这种鸟从不栖息在一个把国名铸在钱币上的国家，因为钱是万恶之源，把人类引向罪恶和痛苦的深渊。

看到金族人如此作恶多端，一天，鹳们集会商议，决定派一只鹳去给苏里曼先知报信，请他惩处凶手，为被杀的传教士报仇。

先知立刻召来了他喜爱的信使鸡冠鸟，命令它带领地面上所有的鹳飞向非洲的高空。

当不计其数的鹳铺天盖地飞来，聚集在苏里曼先知的面前时，传说的原文是这样的：“鹳群遮天蔽日，使墨兹达和木祖克之间的整个地区一片昏暗。”

于是每只鹳嘴里都街上一块石头，向金族人的国家飞去。后来它们在低空盘旋，扔下石头，砸死了所有的金族人。据说，死去的金族人的灵魂至今还被禁锢在哈马达沙漠的地下深处。

这也是鹳节这天所要表演的主要情节。松-伊德拉泰原野上张着许多大网，罩着数百只鹳。大部分鹳单脚独立，等待着被放出的时刻。有时它们的嘴上下磕碰，发出的声响在空中传送，就像咚咚的鼓声。

一旦发出信号，鹳群将趁着火把发出的亮光，在人声鼎沸、乐器齐鸣、火枪齐放的喧闹声中腾空飞起，把衔在嘴上的由软土做成的不伤人的“石块”丢在教徒们之中。

博斯克特知道鹳节的活动，这正好启发了他，让他想到自己可以扮演一个角色。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他能趁机进入西迪•哈桑的家里。

太阳刚刚落山，的黎波里城堡上一声炮响。发出了松-伊德拉泰平原上人们翘首期盼的信号。

大夫、皮埃尔和吕吉先是被四面八方响起的可怕声音震得两耳欲聋，接着又被原野上成千上万个火把照得头晕目眩。

在炮声响起的时候，成群的游牧民正忙着吃晚饭。这边是土耳其人和愿意以土耳其人的形象出现的人，他们正吃着烤羊肉和鸡杂烩；那边是比较富裕的阿拉伯人，他们在吃“古斯古斯”，稍远处，是那些口袋里的铜钱比金币多的大批穷人，他们吃的是简单的“巴热纳”，一种搀和着油的大麦面糊粥。然后，到处都在饮着“拉格比”，一种用海枣汁酿成的啤酒，喝多了就会醉。

在炮响几分钟之后，男人、女人、孩子、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和黑人再也待不住了。于是在人群发出的阵阵喧闹声中，也响起了各种粗犷的管弦乐器所发出的刺耳的音响。烟火和炮铳像火炮一样在难以形容的喧闹声中发出轰鸣巨响。骑马人拿起马鞍上的长枪和手枪向空中鸣枪。这边火把耀眼，木鼓叮咚，在单调的舞曲旋律中，一个黑人头领，穿着古怪的服装，脸戴魔鬼面罩，腰间挂着小鼓叮当作响。带领着三十来个黑人狂舞，外面围着一圈妇女，她们浑身颤抖，为舞者鼓掌。那边，野蛮的“伊萨瓦”已酩酊大醉，沉浸在极度的宗教狂热之中。他们满脸泡沫，眼珠鼓出眼眶；啃木头，咬铁条，耍炭火，在身上划血道，让长蛇缠身，让蛇咬手腕，咬腮帮，咬嘴唇，他们甚至吞吃鲜血淋淋的蛇尾巴。

但是很快，人群又急切地涌向西迪•哈桑的住宅，好像那里有什么新的表演吸引着他们。

那里有两个人，一个高大，一个瘦小——两个杂技演员被观众们层层包围在中间，正在表演着臂力和手技。他们的表演赢得了的黎波里塔尼亚人的阵阵喝彩，欢声雷动。

这就是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他们把舞台选在离西迪•哈桑的住宅仅几步远的地方。为了救莎娃，他们两人重操旧业，施展技能，以获得上校赏识。借此机会，他们也再次为演出成功而出力。

“你的动作不会太僵硬吧？”演出前博斯克特问莫狄夫。

“不会，博斯克特。”

“为了让这些蠢货欣喜若狂，你不会被任何表演吓倒吧？”

“我！……会被吓倒！简直是笑话！”

“甚至咬碎石头，吞吃蛇，也吓不倒你吗？……”

“熟的？”莫狄夫问。

“不……生的！”

“而且是活的！”

莫狄夫做了一个鬼脸。但是，如果有必要，他就会决定，像一个普通的“伊萨瓦”那样吞吃活蛇。

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混在人群中，注视着他们的两个伙伴。

不！莫狄夫的动作并不迟钝！他的神力丝毫未减！五六个极其健壮的阿拉伯人和他较量，结果都被他摔倒在地。

接着，他们的手技使阿拉伯人惊叹。尤其是他们对抛燃烧着的火把，在空中织成弯弯曲曲的火网，使观众们大为叹服。

但是，这些观众是有权挑剔的。因为其中有许多半开化的图阿雷格游牧民。正如著名的布拉科马戏团在其惊人的节目前所报的那样：“这些游牧民动作敏捷，就像当地最凶猛的野兽。这些行家们为勇敢的穆斯塔发，沙漠中的桑松和马戏团里的炮人而鼓掌，而英国女王却害怕出事儿，让贴身男仆去告诉那个演员不要再演了！可是莫狄夫力大无穷，所有的对手都不在话下。”

两个欧洲艺人的最后一个节目，使来自各国的观众兴奋不已。在欧洲竞技场上较量过的莫狄夫，似乎还没有被的黎波里塔尼亚闲逛的人们所认识哩。

观众们拥挤不堪，为了更近地看两个演员在火把照耀下的表演，他们竞相朝前挤去。

莫狄夫抓起一根约七八米长的杆子，用两手扶着把它垂直地顶在胸脯上。博斯克特像猴子一样，敏捷地顺杆爬到了顶端，然后以惊人的胆量摇摆起来，杆儿弯得令人担心。

而莫狄夫则纹丝不动。为了保持杆子的平衡，他一点一点地移动着，然后，当他来到西迪•哈桑住宅的围墙旁边时，他伸直胳膊，把杆子高高地举起，博斯克特则摆出一副吹号女神的姿势，向观众送着飞吻。这一举动，赢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

阿拉伯人和黑人们完全被征服了，他们大声叫喊，鼓掌跺脚。真了不起，连最大胆的人也从未爬过这么高！

这时，的黎波里城墙的炮台垒道上一声炮响。听到这个信号，数百只鹳立即被从许多巨网中释放出来。鹳群飞向天空，假的石块像冰雹一般砸下来。空中的鹳叫声和地上的人吼马嘶、鞭炮声、乐器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鹳节的高潮到了。就像是旧大陆疯人院中的所有疯子都跑了出来，一齐汇集在这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松一伊拉泰原野上！

但是，在这万众欢庆的时刻，上校的住宅却大门紧闭，他们好像对宅外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没有一个西迪•哈桑的亲信出现在门口或者平台上。

可是，简直就是奇迹！就在火把熄灭，鹳群获释的瞬间，博斯克特在空中突然消失了，好像他和苏里曼先知的忠诚鸟群一起飞走了。

他到哪里去了呢？至于莫狄夫，他并不担心博斯克特的失踪。他把杆子用力向空中抛去。等杠子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后，他灵巧地接住杆子的另一端，让杆子在手上旋转，仿佛是军乐队长挥动他的指挥棒一样。博斯克特像变戏法似的，无影无踪了。而这对莫狄夫来说，似乎是很平常的事儿。

观众们如醉如痴，极度兴奋。欢笑声响彻天地。大概在绿洲的那一端也能听到。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个轻捷的杂技演员已穿越天空，奔向鹳的王国去了。

最令人着迷的难道不是那些让人无法解释的事情吗？

第三章

大约在晚上九点，枪声、乐器声和呼喊声戛然停止，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一些人返回的黎波里，其他人则赶回曼希埃绿洲和本省内邻近的村庄去了。凌晨一点之前，松-伊德拉泰平原变得寂静而空旷。黑人和柏柏尔人已经收起帐篷，拔营启程，走上了通往的黎波里塔尼亚各地的大路；而那些萨努西教徒则奔向昔兰尼加，更多的是到班加西省去。因此，哈里发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这两个地方。

只有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和吕吉独自整夜待在平原上，不能离去。自从博斯克特失踪后，他们已做好准备对付一切不测。很快他们各自在西迪•哈桑住宅的围墙脚下选好了位置，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再说博斯克特在莫狄夫高高举起杆子时奇迹般地腾空而起，落在了可以俯视住宅各院的那个清真寺尖塔脚下的一个平台的护墙上。

在夜色昏暗的半夜，住宅内外，甚至在第二个内院深处的大厅里的人都没有发现博斯克特。那个大厅里有几个上校的亲信。一些睡着了，另一些在值班。

大家知道，情况无法预料，变化多端，博斯克特不能确定一个不变的行动计划。他一点儿也不熟悉西迪•哈桑住宅的内部结构。他不知道那年轻姑娘被关在什么地方，她是被单独关着呢，还是有人看守；他也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体力逃跑。所以他只好冒一下险，然而他又想道：

“无论如何，不管是强取还是智取，我得先找到莎娃•桑道夫。如果她不能立即跟我走。如果我今晚不能把她救出来，至少我得让她知道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而且就在围墙下，还要告诉她，安泰基特大夫和他的同伴们正准备营救她，即使她暂时不能逃出去，不管怎样也不能在威胁面前屈服！……说实在的，我很可能在找到莎娃之前被发现！……这也无妨，到时候再说！”

越过了那带有雉堞的粗大环形护墙，博斯克特先从轻便小丑服内掏出一根带结的细绳，然后把它绑在护墙角的一个雉堞上，让它在墙外一直垂到地面。这是一个预防不测的好办法。随后博斯克特顺着护墙趴下，出于谨慎，他先一动不动地等着。一旦他被发现，西迪•哈桑的手下就会涌到平台上，那时他就只好利用那条本是用来营救莎娃•桑道夫的绳子了。

上校的住宅里静悄悄的，扎威亚的大门从日出时起就一直关闭着，当然哈桑、萨卡尼和他们的亲信都没有出来参加鹳节的庆祝活动。

博斯克特等了几分钟，然后便朝尖塔的另一角爬去。与尖塔上部相通的楼梯显然通向另一个内院。果然，平台上的尖塔那里有一个门，过了门就能下到内院里。

门关着，虽没上锁，却插上了门闩。除非在门上挖个洞，再伸手进去拉开门闩，否则就不可能从外面把门打开。这件事情，博斯克特是肯定能做成功的，因为在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件大夫送给他的珍贵礼物——一把万能刀，现在正好可以发挥作用。但这样做不仅费时，而且还有可能弄出声来。

但这已经没有必要了。他发现在平台上的尖塔墙上约一米高处开着一个枪眼大小的透光窗孔，他就想从那里钻进去。如果说那窗孔狭窄的话，而博斯克特也并不胖。何况他有猫一般的特殊本领，能把腰身伸展，钻过那似乎无法钻过的窗孔。于是他试着一钻，马上就钻进了塔里面，只不过肩膀被擦伤了一点儿皮。

“莫狄夫是别想钻进来的！”博斯克特这样想。

然后他又摸索着退回到门边。拉开门闩，以便他在必要时可开门从原路逃走。

为了避免木楼梯发出的响声，博斯克特就顺着螺旋形楼梯往下滑。到了下面，博斯克特又发现了一道关闭着的门，不过一推，门就开了。

这扇门通向第一个内院四周的小走廊，走廊又与某些房间相通。从一片漆黑的楼梯口走出来，觉得走廊里并不太黑，尽管仍然没有灯光，没有声响。

院子中央是一个活水池，周围是一些大陶罐，罐里长着各种小灌木、胡椒树、棕榈树、欧洲夹竹桃、仙人掌。茂盛的草木环绕着水池，仿佛一片树丛。

博斯克特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在每个房间前都稍做停留。这些房间里好像都没有人，但又不是每个房子都空着，因为在他走过其中一个房门时，听到里面传出了低语声。

博斯克特先后退了几步，这是萨卡尼的声音——他在拉居兹曾多次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是尽管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也无法知道屋里究竟在说什么。

这时传来一声较大的声响，说时迟，那时快，博斯克特闪身向后，躲在了水池周围的一个罐子后面。

一个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陪着萨卡尼走出了房门。他俩一边继续交谈，一边在内院的走廊里散步。

遗憾的是，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语，博斯克特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然而他们的话语中屡次出现了西迪•哈桑和安泰基特两个名字，这使博斯克特大为吃惊。

“奇怪，这起码是件怪事！”博斯克特心想，“为什么他们会谈到安泰基特？……西迪•哈桑、萨卡尼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所有强盗们是不是在策划，要进攻我们的海岛？真见鬼！我一点儿也听不懂这两个家伙的谈话！”

当萨卡尼和西迪•哈桑走近水池的时候，博斯克特已蜷缩在长满花草的陶罐后面了。夜色黑暗，他们不可能看到博斯克特，于是他全神贯注，希望还能听出一两个可疑的字来。

“要是院子里只有萨卡尼一个人，我就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一命呜呼，再也不能危害我们！”博斯克特想道。“但这样做也救不了莎娃•桑道夫。正是为了救她我才翻墙进来！……耐心一点儿！……以后再收拾萨卡尼！”

西迪•哈桑和萨卡尼大约交谈了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又多次提到莎娃的名字，并用“阿鲁埃”来修饰它。博斯克特记得，他曾多次听到阿拉伯语中的“阿鲁埃”就是“未婚妻”的意思。显然，上校已知道萨卡尼的结婚计划，并给了他帮助。

后来，这两个家伙从院子的一个角门走了出去。那个角门连通了走廊和住宅的其余部门。

他们的身影一消失，博斯克特立刻顺着走廊溜过去，停在那个角门旁。他只轻轻一推门，就发现了一个狭窄的过道。他一闪身就进去了，摸着墙壁向前走。过道的尽头是两个相连的拱孔，中间由一个小圆柱支撑着。从拱孔里通过就到了第二个院子里。

强烈的灯光穿过大厅的门窗射到院子里，照亮了大片地方。此时从那里经过无疑是莽撞行事。从门后不时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博斯克特犹豫了一会儿。他要找的是关着莎娃的房间，现在只有凭运气来找它了。

突然，在院子的另一端闪出一道亮光。一个女子从院子对角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饰有铜片和丝绒的阿拉伯式提灯。她绕过了大厅门外的走廊。

博斯克特认出了这个女人……她就是娜米尔。

博斯克特必须想法跟踪她，因为她很可能是去那年轻姑娘的房间，要跟踪，首先得让她通过，并且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此时此刻，博斯克特的一举一动对莎娃的命运将起决定作用。

娜米尔向前走着，提灯几乎碰到地面，照得地面镶嵌的瓷砖明晃晃的，而走廊的上面却依然是一片昏黑。必须要让娜米尔从拱孔的下面通过，当一缕灯光使博斯克特看清拱孔的上都是由摩尔式的镂空图案构成的时候，他急中生智，一团身爬上了支撑拱孔的中央小圆柱，抓住一个镂空的装饰图案，凭借着手腕的力量攀上去，钻进中间的椭圆形空当，贴在那里不再动弹，就像壁龛里的圣徒一般。

娜米尔从拱孔下面通过，没有看到博斯克特。她继续朝对面的走廊走去。一下大厅门口，她便推门进去了。

一道灯光射入院内，当门一关上，又随即消失了。

博斯克特开始思索起来，如果不是躲在这里，他还能在哪里思考呢？

“刚才娜米尔进了这个大厅，”他想，“显然她不是到莎娃的房间去！也许她是刚从莎娃的房间出来。那么如此看来，莎娃的房间很可能就是院子角落的那间吧？……我得去查看一下！”

博斯克特在离开暗处之前又等了一会儿。

大厅里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喧闹声也变成了窃窃私语。显然，西迪•哈桑的手下们就要休息了。大厅里还透出最后一丝亮光，整个住宅就要陷入沉睡中，行动的良机到了，机不可失。

博斯克特顺着小圆柱滑下来，趴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匍匐前进，他经过大厅门口，爬向院落的另一端，到娜米尔走出来的对角处的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没有上锁。博斯克特推开了门。借着一盏毛玻璃罩着的，阿拉伯式的守夜灯的光亮，他很快把房间审视了一番。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壁毯，接着是地上的摩尔式矮凳，堆在墙角的坐垫，铺在瓷砖地面上的双层地毯，摆在一个矮桌上的残余的晚餐，最里面是一张沙发床，上面盖着一件毛织物。

博斯克特走进房室，关上了门。

一个女人躺在沙发床上，昏昏欲睡。一件阿拉伯人的斗篷遮盖着她的半身。

她就是莎娃•桑道夫。

博斯克特毫不犹豫地认出了这个他在拉古扎大街上多次碰到过的年轻姑娘，他觉得姑娘的变化太大了！她的面色，就像当初她的婚礼马车刚碰上皮埃尔的送殡队伍时那样苍白；她的姿容，流露出忧伤、痛苦甚至麻木的神情。这都表明了她至今还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情况紧急，必须马上把她救出去。

房门没锁，难道是娜米尔很快就要回来？娜米尔是否日夜看守着她？即使这位年轻姑娘能够逃离这个房间，如果没有外援，她将如何逃出这座宅院？西迪•哈桑的住宅四周高墙耸立，简直是座监狱！

博斯克特俯身在沙发床上，他惊讶地发现，莎娃长得和安泰基特大夫多么相像啊！博斯克特以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年轻姑娘睁开了眼睛。

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还穿着奇异的杂技演员服，她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当她看见陌生人把食指放在唇边，嘘……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时，她十分沉着冷静，猛地站起身，但却没发出喊声。

“别作声！”帕斯卡德说道。“不要怕！……我是来救您的！在围墙外面，有些朋友等着您，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要把您从萨卡尼的手中救出去！……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

“皮埃尔……还活着？”莎娃叫起来，她无法抑制心脏的强烈跳动。

“请看！”博斯克特递给年轻姑娘一张便条，里面只有几个字：

“莎娃，请相信这位冒着生命危险找到您的人！……

我活着！……我就在围墙外面！……

皮埃尔•巴托里”

皮埃尔还活着！……他就在围墙脚下！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莎娃呆会儿就能见到他了，啊，他就在这里！

“咱们逃吧！……”她说。

“对！咱们逃，”博斯克特回答，“但是得想想办法。只问你一个问题，娜米尔通常在这个房间里过夜吗？”

“不。”莎娃答道。

“她离开这儿去睡觉时，是否采取防范措施，把门锁上？”

“是的！”

“这么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的！咱们得赶快逃离这里！”

“马上！”博斯克特回答。

必须先从尖塔的楼梯上去，登上那座面对原野的平台。

只要到了那儿，抓住那条垂至墙外地面的绳子，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走吧！”博斯克特说着，拉住了莎娃的手。

正当他们准备打开房门的时候，忽然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谈话声，口气十分强硬。博斯克特立在门槛上，他听出那是萨卡尼的声音。

“是他！……就是他！”年轻姑娘低声说，“要是他发现你在这里，你就完了！”

“他绝对不会发现我！”博斯克特说道。

机灵的小伙子一躺在地上，就像在街头艺棚里经常表演的那样，把自己一下子卷进铺在地上的一层地毯里，然后便滚到了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里。

这时，萨卡尼和娜米尔推门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莎娃已经躺在了沙发床上。为什么这时候萨卡尼又来了呢？难道他又找到了理由想要说服她，要她答应？……但是莎娃现在有了力量！因为她知道皮埃尔还活着，正在外面等她！……

尽管博斯克特藏在地毯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什么都能听到。

“莎娃，”萨卡尼说，“明天早上我们就离开这里，搬到别处去。但是如果你不同意和我结婚，我们的婚礼还没举行，我是不愿离开这里的。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必须马上……”

“现在和以后都别想！”年轻姑娘坚定沉着地回答。

“莎娃，”萨卡尼又说，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为了我们俩的利益，你必须答应，懂吗？我们俩！”

“不仅现在，将来我们俩也永远没有共同的利益！”

“你当心点！……别忘了，在拉居兹的时候你已经同意了……”

“那时候你提到的理由现在不能成立！”

“莎娃，你听着，”萨卡尼又说，他的强作镇静也难掩心头的怒火。“这是最后一次我来求你同意……”

“只要我还有力气，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好吧，我会叫你的力气一点不剩的！别把我逼急了！当然，你用来反抗我的那点劲，必要时，娜米尔会让它化为乌有的。到那时，可就由不得你了！别反抗我了，莎娃！……伊玛现在就在这里，他已经做好准备，按照这个地方，也就是我家里的习俗为我们举行婚礼！……跟我走吧！”

萨卡尼朝年轻姑娘走去。姑娘急忙站起来，退到房间深处。

“无耻的东西！”姑娘喊叫起来。

“跟我走！……跟我走！”萨卡尼不停地说。

“办不到！”

“嘿！……当心！”

说着，萨卡尼一把抓住姑娘的一只胳膊，想和娜米尔一起把姑娘硬拖到大厅去。西迪•哈桑和伊玛正在那里等着。

“救救我！……救救我！”莎娃喊道，“救救我呀……皮埃尔！”

“皮埃尔•巴托里！……”萨卡尼嚷道，“他已经死了，你叫一个死人救你！”

“不！……他没死！……救救我，皮埃尔！”

这个回答对萨卡尼犹如当头一棒。即使被他杀死的人当场出现，最多也只能让他感到这么恐惧。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皮埃尔•巴托里活着！……那个他亲手杀死，亲眼看到人们将其尸体送往拉居兹公墓的皮埃尔还活着！……看来，这只能是一个疯子的胡话罢了！很可能莎娃过于失望，失去理智了！

刚才的谈话，博斯克特都听得真切。让萨卡尼知道皮埃尔•巴托里活着，莎娃简直是拿生命在冒险。因此，万一萨卡尼这个混蛋用暴力对待莎娃的话，博斯克特准备立刻跳出来，拔刀相助。谁要以为博斯克特不敢对萨卡尼下手，那他就太不了解博斯克特的脾气了！

可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突然，萨卡尼拉着娜米尔出去了，把姑娘又锁在屋子里。决定姑娘命运的时刻到了！

博斯克特展开地毯，跳了出来。

“走！”他对莎娃说道。

由于门锁装在里面，能干的小伙子没费多大工夫，就悄无声响。轻而易举地用万能刀上的螺丝刀把锁拆下来了。

他们打开门走出去，并随手把门关上。博斯克特和姑娘一前一后，沿着走廊，摸着墙走出去。

此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半。几丝亮光透过大厅的门窗照进院子来。所以当他们走向对角那个通往第一个院内的过道时，没有从大厅前经过，以避开亮光。

他们走进过道，一直走到另一头，再走几步就到尖塔的楼梯。博斯克特突然停住了。由于他一直拉着莎娃的手，莎娃也跟着停下来了。有三个人在第一个院内的水池周围走动，其中一个就是哈桑。大概他刚刚给另外两个人下达了命令，他回侧面的一个房间去了。几乎同时，那两人走向尖塔的楼梯，转眼不见了。博斯克特明白了，西迪•哈桑正忙着布哨置岗，以监视住宅周围的动静。所以当他和姑娘登上平台时，说不定那里已被占领并守住了。

“但是一定得拼一拼！”博斯克特说。

“对……拼一拼！”莎娃回答。

于是他俩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楼梯。到了楼梯上部的小平台时，博斯克特站住了。

门外的平台上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博斯克特和莎娃轻轻推开门，沿着雉堞往前走。

突然，尖塔上面的守卫发出一声喊叫，同时另一个向博斯克特扑去。这时，娜米尔也冲上了平台，西迪•哈桑的手下一齐涌进院中。

莎娃会让人重新抓住吗？不会的！如果她再次落入萨卡尼的魔掌，那就完了！……宁肯玉碎，不为瓦全！

那无畏的姑娘，毫不犹豫地冲向护墙，纵身跳了下去。

博斯克特已无暇照应莎娃，他推开那个和他厮打的人，抓住绳子，转眼就滑到了围墙脚下。

“莎娃！……莎娃！……”他喊着。

“在这里！”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答道。“她一点儿也没受伤！……我正好接住了她……”

一声怒吼，接着是沉闷的坠地之声，打断了莫狄夫的话。

原来是娜米尔为盛怒所驱使，不愿放弃从她手中逃掉的人，跟着莎娃一跳，跌在地上粉身碎骨了。

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赶上了向海岸跑去的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尽管莎娃昏迷不醒，在她的救命恩人的胳膊上却显得并不沉重。

过了些时候，萨卡尼带着二十来个武装打手，从后面追来。

当这帮匪徒赶到小湾时，大夫及伙伴们已登上停泊在那里的电力快艇。螺旋桨飞快地旋转起来，快艇很快驶到了射程以外，摆脱了追踪。

第四章

逃离的黎波里塔尼亚已十五个小时了，“电力二号”进入了安泰基特的海岸，并于下午进港，抛锚泊碇。

不难想象，大夫和他的伙伴们受到了怎样的热烈欢迎。

然而，尽管莎娃已经脱险，大夫还是决定保守秘密，不公开他与莎娃的父女关系。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将继续隐姓埋名，直到他的事业彻底完成。至于皮埃尔，从前被看成是医生的儿子，现在是莎娃•桑道夫的未婚夫了。这个消息就足以使市政厅和阿特纳克小城的人们喜不自禁，激动万分了。

可以想象，当历经重重磨难的莎娃回到巴托里夫人身边时，夫人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啊！年轻的姑娘很快就会恢复生气。况且，这里的幸福生活也会治愈心灵的创伤。

至于博斯克特，毫无疑问他奋不顾身地搭救了莎娃。可他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因此不愿接受哪怕是最普通的口头感谢。皮埃尔•巴托里紧紧地拥抱着他，安泰基特医生用深深感激的目光望着他，他再不愿听到任何赞扬之辞了。再说，他一直把冒险救莎娃的功劳归于莫狄夫。

“应当感谢的是莫狄夫！”博斯克特说，“全是他干得好。如果我们的莫狄夫顶杆时没有那股子巧劲的话，我绝不可能一跳就跳进坏蛋西迪•哈桑的家里，如果不是我的水手长恰好站在那儿接住莎娃，她或许当时就没命了！”

“你……你看你……”莫狄夫说，“你说得有点过分吧，瞧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别争了，我的莫狄夫。”博斯克特又说，“够了，我简直受不了那些恭维话了，而你……咱俩还是去修理花园吧！”

于是莫狄夫不再作声，回他那漂亮的别墅去了。为了不再惹他亲爱的博斯克特生气，最终他接受了大伙的赞扬！

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的婚礼决定于近期内举行。日子就定在十二月九日。与莎娃结婚以后，皮埃尔就着手使他妻子对马蒂斯•桑道夫伯爵的遗产拥有继承权的事得到承认。多龙塔夫人的信可以证明年轻姑娘的出身。如果有必要，银行家可以出面证实。当然，这要在适当的时机进行，因为莎娃•柔道夫尚未达到法定的继承遗产的年龄。其实还有六周她才满十八周岁呢。

此外，还要看到，十五年来，政治形势大为改观，形势大为缓和，十分有利于匈牙利问题的解决。当年马蒂斯•桑道夫伯爵所从事的匈牙利独立运动，早已时过境迁，为政界要员们所遗忘了。

至于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和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只有将萨卡尼连同这两个同谋一块关进安泰基特的地堡里时，才能决定对他们的惩罚。到那时，正义的事业才完成了。

只是大夫既要全力以赴达到目标，同时又得急切地强化防御，以保证移民岛的安全。分布在昔兰尼加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探子报告说，有大量的萨努西教徒正在集结，主要集结地点正是离安泰基特岛最近的班加西省。特别信件不断地送进特布。“这是伊斯兰世界的又一圣地，”迪韦里埃先生这样评论，“就像伊斯兰的圣地麦加。”当时的宗教首领西迪•穆罕默德•马赫迪及其在全省的副手们都住在那里。这些萨努西教徒是真正的野蛮的、正宗的老海盗们的后代。因为他们对欧洲的一切都怀有刻骨的仇恨，大夫必须加强防范，认真应付。

事实上，二十年来，在非洲土地上的哪一宗屠杀探险家的事件，不当归咎于这些萨努西教徒呢？例如一八六三年伯尔芒死于卡涅姆，一八六五年范•代•德康及其同伴死于朱巴河上，亚历克西娜•蒂内小姐及同伴死于乌阿迪•阿布米克，一八七四年杜诺-迪佩雷和诺贝尔死于因-阿扎尔并附近，一八六七年波尔米埃、布夏尔和梅诺尔三神父死于因-卡拉，除此以外，一八八一年加达米斯传教团的神父里沙尔、莫拉、普普拉死于河兹杰北部，费拉泰尔斯上校、马松上尉，德•迪亚努上尉，居亚尔医生和贝朗热、罗朗两位工程师死于去瓦尔格拉的途中等等，不胜枚举，无一不是那些嗜血成性的教徒们在勇敢的探险者们身上实践萨努西教团教义的结果。

关于防御问题，大夫常和皮埃尔、吕吉、船队的船长们、民兵的各级首领以及岛上的知名人士进行商议。安泰基特的防卫力量究竟能不能抵抗住那些海盗们的攻击呢？是的，可能的。尽管防御工事还未完全竣工，但在入侵者人数不多的情况下还是可以抵挡得住的。另一个问题是那些萨努西教徒是否蓄意要占领此岛呢？是的，因为该岛拥有由昔兰尼加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圆形海岸构成的整个锡尔特海湾。

不要忘了，在安泰基特东南约二千米的肯克拉弗小岛！岛上还没来得及修筑工事。一旦有个船队盘踞其上并以此作为进攻基地，就将威胁到安泰基特的安全，因此大夫在岛上预先埋设了地雷。现在岛上的岩石下布满了这种由可怕的炸药制成的地雷。

只需通过与安泰基特相连的海底电线，一个电火花就能够将肯克拉弗小岛连同地面上的一切化为灰烬。

岛上还有一些其他的防范手段：在海岸炮台上架起大炮，只要民兵炮手一就位就能开炮，锥形山上的小堡垒设有远程大炮随时准备开火；航道里敷设的鱼雷守卫着小小的海港入口；“弗哈托”号和三艘电力快艇做好了一切准备，可随时伺机而出或是冲向来犯的敌船队。

然而岛上西南海岸的防御薄弱。敌人可能从这一带登陆。因为这里可以避开火炮和远程炮弹的攻击。

这里潜藏着危机。也许着手修筑足够的防御工事已为时太晚。

萨努西教徒攻打安泰基特岛的事究竟是否确实？一旦发动进攻，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次大的行动。是一次冒险的出征，要耗费大量的武器弹药。一天，当大夫、皮埃尔和吕吉视察岛上的防御工事时，吕吉就他所观察的，对敌人的入侵表示了怀疑。

“我不这么看，”大夫说，“安泰基特是一个富饶的海岛。它控制着锡尔特海的通道。所以，就凭这几条，萨努西教徒们迟早都会来进攻的。占领此岛，对他们是大有好处的！”

“这是不容置疑的。”皮埃尔补充道，“必须提防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而尤其使我担心的是，这种进攻已迫在眉睫，”大夫又说，“萨卡尼是那些教徒中的骨干之一。我还了解到，他一直是以一个国外代理人的身份为他们服务的。朋友们，你们不记得博斯克特在西迪•哈桑家中偶尔听到的哈桑与萨卡尼的谈话了吗？他们多次提到安泰基特是为了什么呢？而且萨卡尼并非不知道此岛属于安泰基特医生，就是那个他所惧怕的人，属于他曾命令齐罗纳在埃特纳山坡上袭击的人。所以，他既然在西西里已经失败了，他就一定会企图利用在这边的有利形势取胜！”

“尊敬的大夫，你们有私怨吗？”吕吉问，“他认识您吗？”

“他或许在拉居兹见过我。”医生答道，“无论如何，我在城中与巴托里一家的往来他是知道的。另外，博斯克特到西迪•哈桑家救莎娃的时候，他会明白皮埃尔还活着。这一切，在他的头脑中肯定会联系起来，他就不难推测出皮埃尔和莎娃藏身于安泰基特。所以才鼓动萨努西匪帮倾巢而出，向我们进攻。如果他们得逞了，占领了我的岛，那时候，我们就全完了！”

这番话十分入情入理。萨卡尼还不知道大夫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但就他所探听到的，已足以使他有夺回阿特纳克领地的女继承人的欲望了。因此，他如果鼓动哈里发企图攻打安泰基特移民岛，是不会令人感到意外的。

然而到了十二月三日，还没任何迹象表明进攻即将发生。

另外，团聚的欢乐给岛上的人们一种和平的假象，只有大夫没有被迷惑。每个人都全心全意地设想着皮埃尔和莎娃将要举行的婚礼。人们都试图说服别人苦难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应当说，博斯克特和莫狄夫和大家一样，认为总的来说是安全的。他们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快乐，任何事情都使他们开心。

“简直无法相信！”博斯克特不断地说。

“什么无法相信呀？”莫狄夫问。

“你成了上等人了，莫狄夫，说真的，我觉得你该成个家了。”

“成家？”

“是的，娶个娇小的漂亮老婆！”

“为什么是要娇小的？”

“对呀！……该娶一个高大的，高大漂亮的老婆！嗯……莫狄夫太太！……一定要去巴塔哥尼亚给你找一个。”

而除了盘算着给莫狄夫找个合适的太太外，博斯克特还忙于皮埃尔和莎娃的婚事。征得大夫的同意后，他打算组织一次群众联欢节。街头杂耍，歌舞，放排炮，露天大型宴会，新婚夫妇小夜曲演奏会，提灯会，放烟火等等，一切都可交给他办理！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将会多么丰富多彩啊！恐怕节日过后，人们还会不停地议论呢！

然而好景不长。

十二月三日夜里，漆黑、寂静。忽然市政厅安泰基特大夫的办公室里铃声大作。

此刻，正是夜里十点。

听到铃声，大夫和皮埃尔就离开了巴托里夫人和莎娃。晚饭后，他们一直在客厅闲聊。走进办公室，是安泰基特中央锥形山上的观察哨所打来的电话，消息立即通过问答传了过来。

海岸哨兵透过朦胧的夜色，发现在东南海面上有一支船队正接近本岛。

“召开紧急会议。”大夫说道。

不到十分钟，大夫、皮埃尔、吕吉、纳尔索斯船长、特里埃斯特船长及民兵队长们都到了市政厅。每个人都得知了海岸哨兵传来的消息。一刻钟以后，他们都到了港口，在大堤的一端停了下来。此时防波堤上有灯光闪烁。

这里只是稍高于海平面，不可能像哨兵那样清楚地看到船队。但只要用强大的电力探照灯照射东南方的水平线，就可以搞清楚船队的数量和登陆地点。

这样做会把岛上的情况暴露给敌人吗？大夫不这么看。如果是预料的敌人，他绝不会盲目而来，他对安泰基特岛的海岸情况一定很熟悉，他们一定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于是探照灯被打开了，海平面上宽阔的扇面被两束强烈的电光照得雪亮。

海岸哨兵们一点没弄错。至少有二百来艘船，三桅小帆船、三桅商船、双桅商船、三桅大帆船，还有些小船排列整齐，直奔本岛。毫无疑问这是萨努西的船队，这些船都是从沿海诸港征集而来的海盗船。没有风，他们是划船而来的。昔兰尼加和安泰基特间的距离相对短些。以前只借助风力就可以到达。而风平浪静同样有助于他们达到目的地。因为这使登陆情况更为有利。

这时船队还在东南面距海岸四五公里处，日出之前不可能靠岸。正如大夫推断的那样，敌人或者强行攻入港内，或从设防不足的南面海岸登陆，但无论哪一种都是轻举妄动。

首次侦察之后，探照灯熄灭了，海面又沉入了黑暗中，一切只有等天亮了。

尽管如此，大夫还是命令全体民兵各就各位。

必须做好充分准备，给来犯之敌以当头一棒。或许初次交锋就决定着自卫战的成败。

现在，敌人妄图奇袭安泰基特是毫无指望了。因为探照灯使人们将敌船的位置和数量了解得一清二楚。

在后半夜的几个小时中，守卫者百倍警惕，他们多次打开探照灯，照亮远处的海面，以便更加准确地了解敌船船队的方位。

不用多说，敌人的数量很多，而且有足够的可以摧毁安泰基特炮台的武器弹药。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大炮，可他们人多势众，首领一声令下就可以同时在本岛的多处海岸登陆。由此可见萨努西教徒的进攻之可怕。

天终于渐渐地亮了。初升的阳光驱走了天际低垂的海雾。

保卫者们都把目光转向大海，注视着东面和南面。

敌人的船队此时向两边分开，仿佛一条长长的圆弧，对安泰基特岛形成了包围之势。敌船不止二百条，其中有好几条载重三十至四十吨，整个船队有约一千五百至二千人。

早晨五点，船队到了肯克拉弗小岛附近。在直接进攻安泰基特岛前，敌人会在那里靠岸登陆吗？要是他们登陆就好了！大夫先前让人埋设的地雷就会大显神威了。即使不能全部解决问题，起码能使发起进攻的萨努西教徒们一开始就伤亡惨重。

半小时过去了，大家显得烦躁不安，满以为敌船渐渐驶近了小岛，眼看就要登陆了……其实不然。没有一条船靠岸，敌船队列成弧形，小岛在右，而直向南展开去。现在可以确信了，敌人想直接攻击安泰基特岛，准确地说，敌人将在一小时内来犯。

“现在唯一的出路是自卫。”大夫对民兵队长说。

信号一发出，所有分散在农村的人都急忙赶回城里，各自奔赴预先指定的位置。

大夫命令皮埃尔•巴托里到南面工事负责指挥，吕吉到东面。保卫本岛的至多有五百民兵，他们分布在各个敌人可能强攻的要点，准备抵抗敌人。而大夫则根据情况，哪里需要他就上哪儿去。

巴托里夫人、莎娃•桑道夫和玛丽亚•费哈托留在市政厅的大厅里。至于其他妇女，一旦城市被占，她们就按预先安排的，带着孩子们躲入地堡里。地堡十分牢固，即使敌人有几门带上岸来的大炮，妇女们也不必担心受伤。

肯克拉弗小岛问题解决以后——尽管这种解决办法对安泰基特十分不利——接着便是港口问题了，倘若敌船强攻进港，那两个防波堤上的小堡垒构成交叉火力，“费哈托”号上的大炮，电动鱼雷快艇及航道内的鱼雷都会给敌人以重创。如果敌人真的从这个方向来犯，那倒是正中下怀，算是安泰基特的一大幸运了。

可是，一切并未如人所愿。萨努西教团的首领对安泰基特的种种防御手段十分了解。他很清楚从南面海岸登陆容易些。试图直接强攻港口，船队顷刻间便有覆灭之忧。他的既定计划是在南部海岸登陆。所以，他要避开通向港口的航道，就像先前避开肯克拉弗小岛那样，率领船队划桨前进，直奔安泰基特的防卫薄弱处。

大夫一发觉这个情况，立即采取了应急措施，特里埃斯特船长和纳尔索斯船长各带了几名水手登上两条鱼雷艇，冲出了港口。

一刻钟后，他们已冲入了敌阵，左冲右撞打乱了船队的阵容，击沉了五六条小船，撞破的船有十二条左右。但敌众我寡，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两位船长险些被俘，只好暂避一下，驶回防波堤。

而“费哈托”号也已就位开始了闪电般的攻击。但艇上的排炮和海岸炮台组成的火力网，仍不能有效地阻挡一群群的前来登陆的海盗们。

尽管击毙了大量的敌人，击沉了二十来条船，仍有千余名敌人登上了南面海岸的岩石——在海面平静时是很容易靠岸的。

这时可以看到萨努西教徒也有大炮。那几艘最大的三桅帆船上，载有数门有活动炮座的野战炮。敌人要把这些大炮卸到城里的炮火射程以外的海岸上，甚至是山上小堡垒的炮火射程之外。

大夫来到离那一带海岸最近的一个棱堡的突角上，密切关注敌人登陆的全过程。如果反击的话，他兵力不够，众寡悬殊太大。但他有坚固的城墙，猛烈的炮火庇护，即使敌人再多，要破城也是困难的。

携带轻型火炮的敌人分成两个纵队。他们怀着抢掠的欲望和对欧洲人的仇恨，表现着阿拉伯人的英勇无畏和宗教狂的冒险精神，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大摇大摆地前进，前进！

当他们进入有效射程之内时，炮弹和霰弹齐飞，立即有百余人倒了下去。但其余的人并不马上后退，他们架起野炮，开始轰击南边城堡上两个碉堡间的护墙，护墙还未完全竣工，并立即被轰了道缺口。

尽管周围的人纷纷倒下，敌军首领依然保持镇定，指挥作战。萨卡尼站在他身边，煽动他发起冲锋，让数百名教徒冲向突破口。

远远地，安泰基特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他俩。

这时成群的敌人涌向护城墙缺口处。如果让他们越过缺口，如果让他们涌进城中，抵抗者实力弱小，将不得不放弃战斗岗位。而这些嗜血成性的海盗们，就会在胜利的驱使下进行一场大屠杀。

在突破口外，展开了可怕的肉搏战。大夫临危不惧，仿佛子弹伤不了他似的，在他的指挥下，皮埃尔和伙伴们表现出惊人的勇气和视死如归。博斯克特和莫狄夫从旁协助，表现得英勇无比，而且幸运地避开了那些射向他们的罪恶的枪弹。

大力士一手握着刀，一手提着斧，杀得敌人近不了身前。

“砍呀，卡普！杀呀！杀死他们。”博斯克特吼道，他挥舞着手枪，不停地装弹退壳，机枪似地点射着。

可是敌人没有退却。在缺口处多次被击退以后，他们终于突破了缺口，冲进了城里。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原来是“费哈托”号在离海岸不到三链的地方，放慢船速，船上配备的大口径短炮身海军炮，长长的歼击炮，霍特基斯回转炮，还有卡特林式重机枪，全部转向船一侧，对着岸上的敌人，从背后猛轰。敌人像被割的小麦一样，纷纷倒下。“费哈托”号一边朝岸上的敌人射击，一边还摧毁停泊在岩石脚下的登陆船。

这对萨西努教徒来说，是一次出其不意，致命的打击。这使他们不但腹背受敌，而且如果登陆船被“费哈托”号击沉，他们的退路也就断了。

敌人在民兵们的顽强防守下停止从缺口进攻。已有五百多名敌人陈尸沙滩，而守城者的伤亡人数则较少。

敌军首领明了必须立即撤回海上，否则他的部队将遭到重创甚至全军覆没。萨卡尼徒劳地想让教徒们继续攻城，因为已经下达了撤到岸边的命令，岸上的教徒们已开始向岸边撤去。这些萨西努教徒依令行事，如果要命令他们去敢死，他们就会厮杀到最后一个人。

必须惩罚这些海盗们，让他们永远忘不了这次教训。

“冲啊！朋友们！冲啊！”大夫喊道。

在皮埃尔和吕吉的带领下，一百多名民兵冲向匆忙向海边撤败的敌人。在“费哈托”号和城里的火炮夹击之下，敌人溃不成军，抢上七八条小船，狼狈逃窜，幸好抢得顺风，一些人才死里逃生。

在混战之中，皮埃尔和吕吉想方设法地要抓住一个人，就是萨卡尼。他们想活捉他，而这坏蛋多次举枪向他们射击，奇迹般的，他们都避开了。

然而命运仿佛再一次愚弄了正义。

萨卡尼和萨努西教首领终于在十多名海盗的保护下登上了一条刚刚解开缆绳的小三桅商船，匆匆从海上逃遁。“费哈托”号由于离得太远，无法命令它前去追击。眼看那条小船就要脱逃了。

正在这时，莫狄夫看见一门拆掉炮座的野战炮被遗弃在沙滩上，还上着炮弹，他飞快地奔到炮旁边，以非凡的力量把它搬到一块岩石上，两手抓住炮耳，肩膀顶住炮身，声音像打雷似的：“快来呀！普万特，快点！”

博斯克特已看到了莫狄夫的行动，又听到他的呼喊，马上就明白过来，跑到跟前，把这架以人为炮座的大炮对准那条三桅商船，猛地开炮！

“咚！”一声巨响，炮弹击中了那条船的船壳，商船碎了……虽然大炮的后座力很大，但大力士一动也没动。

萨努西教团首领和他的同伙全被抛进波浪中，大部分都淹死了。至于萨卡尼，当吕吉纵身跳入海中时，他还在激流中挣扎呢。

不久，吕吉就把萨卡尼交到了莫狄夫手中。

反击大获全胜，冲上海岸的二千多名敌人中，侥幸逃命回到普兰尼加海岸的只有数百人。

可以预料在很长时期里，安泰基特将不再受这些海盗入侵的威胁了。

第五章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报答完了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的恩情。巴托里夫人、皮埃尔和莎娃终于团聚了，在报恩之后就剩下罚恶了。

在萨努西教徒失败逃走后的几天中，全岛的人立即开始恢复家园，这次反击战的主角们，像皮埃尔、吕吉、博斯克特和莫狄夫虽然受了伤，但并不严重，虽然历经惊险，却都安然无恙。因此，当他们在市政厅的大厅内与莎娃、玛丽亚、巴托里夫人以及老仆人鲍立克重聚时，内心该是多么快乐啊！在为战斗中牺牲的勇士们举行完葬礼后，小小的移民岛上又将恢复从前的幸福生活。再没有什么能破坏它了。萨努西教徒们遭到了惨败，唆使进攻安泰基特的萨卡尼已擒获，再也不能在那里煽风点火，散布复仇思想了。此外，大夫要在短时间内完善全岛的防御体系，不仅要使阿特纳克城能够避免任何袭击，还要让安泰基特岛不再有任何便于敌人登陆的薄弱点。此外，还要忙于吸引新的移民，要充分开发岛上的资源，使人们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

当然，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的婚事不再会有什么波折了，按原定日期，十二月九日举行婚礼。所以博斯克特又开始积极筹备起一度为昔兰尼加海盗的入侵而耽搁的庆祝活动。

但是，对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三人的判决，绝不能拖延。他们在城中的地堡里分别关押着，甚至互相之间并不知道都落在了安泰基特大夫手中。

十二月六日，萨努西教徒溃败已有两天了。大夫要在市政厅的大厅内审判萨卡尼、多龙塔和卡尔佩纳。起诉的一方是大夫、皮埃尔和吕吉。

在民兵小分队的押送下，三名罪犯在法庭上第一次碰了面。阿特纳克法庭由岛上的第一批法官组成。

卡尔佩纳显得惶惶不安，但那副阴险狡诈的神气一点没变，他偷偷地东张西望，就是不敢直视法官。

西拉斯•多龙塔则万分沮丧，耷拉着脑袋，本能地避免与他的老同谋接触。

萨卡尼心中只有一种感觉，那是为落入安泰基特大夫手中而引起的狂怒。

这时吕吉走到法官面前，对着那个西班牙人说道：

“卡尔佩纳，我就是吕吉•费哈托，安德烈渔夫的儿子！正是你的告密，把我父亲送进了斯坦监狱，死在了狱中！”

卡尔佩纳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他怒气上升，眼睛血红，原来他在马耳他的曼德拉乔小街上曾经以为认错的那个女人，正是玛丽亚。而现在站在面前控告自己的吕吉•费哈托，就是她弟弟。

皮埃尔接着上前，首先指着银行家说道：

“西拉斯•多龙塔，我是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巴托里。我父亲是匈牙利爱国志士，就是你，伙同萨卡尼，无耻地将他出卖给了底里雅斯特的奥地利警察！是你们害死了他。”

接着，他又指着萨卡尼：

“我就是你企图在拉古扎街巷里谋杀的那个皮埃尔•巴托里！我就是莎娃的未婚夫！而她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是你派人在十五年前，把她从阿特纳克城堡里拐走的。”

西拉斯•多龙塔认出了他曾以为死了的皮埃尔•巴托里，仿佛挨了一棒似的。

而萨卡尼，抱着双臂，除了眼皮有点微微地颤抖外，仍是一副满不在乎，无动于衷的样子。

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一言不发。面对这似乎是从坟墓中爬出来控告他们的受害者，他们能说什么呢？

当安泰基特大夫站起来，情况就不同了。他用深沉的声音说道：

“我，是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埃蒂安•巴托里的伙伴。你们的叛卖，使他们在毕西诺城堡惨遭杀害！我，是莎娃的父亲！你们为了谋夺她的财产而将她拐走！……我就是桑道夫伯爵！”

这一次，指控产生了巨大的效力。西拉斯•多龙塔听了，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而萨卡尼终于也垂下了头，仿佛在反省。

于是三个被告一个个地受了审。他们的罪行不容抵赖，无法宽恕。首席法官还提醒萨卡尼，这次袭击本岛，完全是为了他的个人利益，而且造成了重大的伤亡，因此血债血偿。接着，是罪犯为自己进行的自由辩护。最后，首席法官按着这个正规的正义的法庭赋予他的权力，执行了判决。

“西拉斯•多龙塔，萨卡尼，卡尔佩纳，”他说道，“你们害死了埃蒂安•巴托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安德烈•费哈托。你们被判处死刑！”

“随你们的便！”萨卡尼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饶了我吧！”卡尔佩纳怯懦地喊着。

西拉斯•多龙塔已无力再说什么了。

三名罪犯被带回地堡，严格地看管起来。

如何处死这批无赖呢？在岛上找个角落枪毙他们？那不是让坏蛋的血玷污了安泰基特的土地么？所以，死刑将在肯克拉弗小岛上执行。

当晚，在吕吉•费哈托的指挥下，数十名民兵押着三名罪犯，乘着电力快艇到了岛上。在那里，他们将结束罪恶的一生。

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已认识到他们死期已到。因此，一上岸，萨卡尼就径直走向吕吉。

“就在今晚吗？”他问道。

吕吉什么也没说，三名死囚被单独留下。当电力号回到安泰基特时，已是晚上了。

现在，岛上再没有叛徒了。至于说三名罪犯要从距大陆二十公里的肯克拉弗小岛逃走，是绝不可能的。

“等不到明天，他们就会自相残杀的。”普万特•博斯克特道。

“呸！”莫狄夫厌恶地啐了一口。

一夜过去了，而市政厅里，人们发现桑道夫伯爵一刻也未休息，他反锁着房门，直到清晨五点才离开，下楼到大厅里，要人把皮埃尔和吕吉找来。

一个民兵行刑队等候在市政厅院子里，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登上肯克拉弗小岛行刑。

“皮埃尔•巴托里，吕吉•费哈托，”桑道夫伯爵道，“这些叛徒被判死刑是完全公正的吗？”

“是的，他们死有余辜！”皮埃尔回答道。

“是的。”吕吉附和着，“不能饶了这些坏蛋！”

“判决他们！上帝会饶恕我们，我们绝不能饶过他们……”

桑道夫伯爵语音未落，一阵可怕的爆炸声传来，仿佛地震似的，市政厅乃至全岛都震动起来。

桑道夫伯爵、皮埃尔、吕吉立即奔出门外，受惊的安泰基特居民也奔出房舍。

火焰、水蒸汽，混合着巨石及雹子似的石块腾空而起，直冲云天，整个天空都被遮蔽了似的，接着，石块如雨点般地落在岛周围的海面上，掀起层层的浪花，而浓云却停在空中。

肯克拉费小岛连同三名死囚一起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要忘了，为了预防萨努西教徒在肯克拉弗登陆，不但岛上敷设了炸药，而且还埋有电动装置，如果连接在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线失灵了，只要踩上埋在地下的装置，所有的地雷就会同时爆炸。

事情是这样的。三名死囚之一偶然踩中了其中一个电动装置，于是引爆了所有的地雷，使小岛顷刻间化为飞烟。

“上帝免除了我们的这桩差事！”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说道。

三天后，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在安泰基特教堂举行了婚礼。借此机会，安泰基特大夫恢复了真名马蒂亚斯•桑道夫，并在婚书上签名，既然正义已得到伸张，就不必再隐姓埋名了。

只需几句话就可以结束这个故事了。

三周之后，莎娃•巴托里被确认为桑道夫伯爵遗产的继承人。多龙塔夫人的那封信，以及先前银行家就当初拐走小女孩的有关情况及目的所做的声明，都足以证明莎娃的身份。尽管莎娃还没满十八岁，那份剩下的德兰斯瓦尼亚的领地喀尔巴阡山已归她所有了。

另外，对政治犯实行的大赦，使桑道夫伯爵可以回到自己的领地。但是，即便他重新公开了马蒂亚斯•桑道夫的身份，他还是更情愿被当作安泰基特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在这里，他将在爱他的人中间安享晚年。

由于人们再次努力，小小的移民岛迅速地强大起来。不到一年的工夫，人口增加了一倍。学者们、发明家们在桑道夫伯爵的号召下，来此实践他们的发明。如果没有伯爵的指点，没有他拥有的财富为后盾，这些发明也许就无法运用。而这一切，使安泰基特岛很快成为锡尔特湾中极其重要的小岛。而且随着岛上防御体系的完善，安全也绝不成问题。

不必再说巴托里夫人、玛丽亚、吕吉、皮埃尔和莎娃了，他们的生活比我们所能描绘的更幸福。也不必再说普万特•博斯克特和卡普•莫狄夫了，他们已是安泰基特岛上受人尊敬的人物了。要是他们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感到再也没有机会报答给了他们如此幸福生活的伯爵了。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完成了他的事业。如果他不是那么怀念两位同伴：牺牲了的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在他传播幸福的时候，就会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勇敢的人那么幸福。

在整个地中海，在地球上其他任何海洋里，甚至在加那利群岛，都找不到一个能与安泰基特媲美的繁荣昌盛的岛屿来！……绝无仅有。

而莫狄夫，只要一想到他是如此幸福，便禁不住要说：

“事实上，我们所干的配得到这样的幸福吗？”

“管它呢，莫狄夫……你又怎么啦？……让它顺其自然吧！”博斯克特回答他。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沙皇的邮件（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沙皇的邮件（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沙皇的邮件（第一部）

第一章

“陛下，又来了一份电报。”

“从哪儿来的？”

“从托木斯克。”

“这座城市以远的电线都被切断了吗？”

“从昨天起都被切断了。”

“将军，每隔一小时向托木斯克发一份电报，并派人向我汇报。”

“是，陛下，”基索夫将军答道。

这番对话发生在凌晨两点钟，正是在新宫举行的晚会异彩纷呈的时刻。

在这个晚会上，普雷沃布拉扬斯基和保罗斯基的军乐队不断地演奏着一首首波尔卡舞曲、玛祖卡舞曲、苏格兰舞曲和华尔兹舞曲，都是从保留节目中精选出来的最优秀曲目。无数的男男女女在新宫各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翩翩起舞，比新宫地势稍低的是“老石头房子”，那里从前曾上演过无数惨剧，今天夜晚这里重又回声不绝于耳，对舞舞曲的乐声在这里不断地回旋着。

这件棘手的工作是由宫中大元帅来完成的，何况还有很多人给他帮忙。大公们和他们的副官，还有宫内的侍从和军官，都亲自走入舞池，珠光宝气的大公夫人，以及身着盛装的梳妆女官们，也为这座古老的白石头城里文武高官的妻子勇敢地做出了榜样。所以，当波罗涅兹舞曲奏响时，所有的客人，不分等级，全都开始了这种有节奏的散步，场面是如此隆重，简直就像是举国同欢。玻璃的反射使一百来盏枝形吊灯发出的亮光更加耀眼，在这灯光下，绣有层层花边的长裙与佩有枚枚勋章的制服彼此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真是一次光彩夺目的盛会啊！

此外，对于这些达官显要以及打扮得绚丽多彩的贵妇来说，大沙龙——新宫所有大厅中最美的一个——所提供的氛围，与他们的气派相比，那也是毫不逊色，富丽堂皇的圆屋顶上，由于镀金饰物的光泽已因年深日久而变得柔和，所以仿佛布满了光点。窗帘和门帘都是锦缎做成的，皱褶起伏，煞是好看。灯光为所有的锦缎都着上一片暖色，唯有厚重布帘的角落里还是阴暗的。

各个大厅都灯火通明，使整座宫殿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长达几个小时。从外面透过巨大的半圆拱形玻璃窗看去，由于玻璃上有一层轻微的水汽，所以里面的灯光变得柔和了，仿佛是一场大火的反光，与黑夜形成鲜明的对照，这引起了没有跳舞的客人的注意。当他们停在窗前时，可以隐约看见几个钟楼，虽然很模糊，但黑夜中它们巨大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辨的。在雕花的阳台下，他们看见很多哨兵把枪扛在肩上，静悄悄地走来走去，尖尖的头盔上插着羽饰，在大厅投射出去的灯光下显得很滑稽。客人们还听见巡逻兵的脚步在石板地上踏着节拍，说不定比跳舞的人们在大厅的地板上踏出的节奏还准呢。从各个哨位上不时传来一两句哨兵的应答，偶尔还会有一声号角混进乐队的和弦里，使一片和谐的旋律中冒出几个响亮的音符来。

新宫正门前更低的地方，在窗户投射出去的巨大的锥形光束中，一团团黑色的影子显露出来，那是几艘顺流而下的船只，几个信号灯发出摇曳不定的亮光，在水面上洒下点点光斑，新宫最低的几级台阶就是在这江水中。

舞会的主要人物，这次晚会的主人，即基索夫将军以陛下相称的那个人，衣着非常简单，穿的是一套近卫军军官的制服。这绝不是由于他矫揉造作，而是出于习惯，他是一个不爱追求豪华服饰的人。因此，他的衣着与他周围五彩缤纷的华装丽服形成鲜明的对照，甚至当他由随从们簇拥着出现时，他也经常是这样的打扮。他的随从中有格鲁吉亚人、哥萨克人和勒斯吉安人，这些英武的骑兵都穿着高加索鲜亮的制服，显得很有气派。

此人高高的个子，态度和蔼可亲，脸色沉静，但却紧锁着眉头。他从这一堆人走到那一堆人，但很少说话。年轻的客人们在愉快地谈笑，达官显要或欧洲主要国家驻此的外交使团的成员们的谈话则比较严肃，但他对这些似乎都不太注意。这些目光敏锐的政治家中——这些人都善于观相——有两三个人确信自己从主人的脸上看出了忧虑的迹象，其原因他们不得而知，但没有一个人敢就此事去询问他。不管怎样，近卫军军官一定不想让他内心的忧虑对晚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而且，由于他是为数不多的、使几乎整个世界、甚至在思想上都养成了对他唯命是从习惯的君主之一，所以，舞会的兴致一刻也没有减弱过。

不过，基索夫将军刚刚把托木斯克发来的电报交给这位军官后，还等着他下令让自己告退呢，可他却始终沉默不语。他已接过电报，也已经看过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了佩剑的护手上，随后又把手放在眼前，将眼睛遮了一会儿。他似乎是觉得灯光大刺眼了，想找到一个阴暗的角落，以使自己能更好地考虑一下。

“这么说，”他把基索夫将军带到一扇窗前，然后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们从昨天开始，就与大公，我的兄弟，失去联系了？”

“失去联系了，陛下，而且令人担心的是，电报也许很快将连西伯利亚边境也无法通过了。”

“但是阿慕尔和雅库次克各省的军队，以及越贝加尔省的军队，它们是否已接到了立即向伊尔库茨克进军的命令的呢？”

“这个命令是由最近一封电报下达的，我们已将这份电报传到贝加尔湖以远地区。”

“那么叶尼塞斯克、鄂木斯克、塞米巴拉金斯克和托布尔斯克的省府，自从敌军入侵以来，我们与它们一直保持着直接联系吗？”

“是的，陛下，它们可以收到我们的电报，而且目前，我们确信，鞑靼人还没有进军到额尔乔斯河和鄂毕河以远地区。”

“关于叛徒伊万•沃加勒夫，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没有，”基索夫将军回答道，“警察局长无法确定他是否越过了边境。”

“马上把他的外貌特征发往下诺夫哥罗德、彼尔姆、叶卡捷琳堡、卡西莫、秋明、伊希姆、鄂木斯克、埃拉姆斯克、科利凡、托木斯克，发往所有线路仍能通到的电报局！”

“我马上派人执行陛下的命令。”基索夫将军回答。

“请对此保守秘密。”

听完这句话，将军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动作，鞠了一躬，先是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很快离开了大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走了。

至于军官，他独自怔了好一会儿，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所以马上恢复了镇定，走到那些军人和政治家们身边去，他们在各个大厅里东一堆西一堆地凑在一起闲聊。

尽管近卫军军官和基索夫将军的谈话非常短促，但他们所谈论的严重事件，却不是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无人知晓。的确，大家没有公开地谈论这件事，甚至连私下的议论也没有，因为没有人“命令”他们开口，但对于边境那边发生的事，有几个大人物已经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耳闻。不管怎么说，这些大人物也许只知道一鳞半爪，连外交使团的成员也没有彼此谈及的这件事，有两个客人却在小声地聊着，而且似乎已获得了一些较为准确的信息，这两个人既没有穿制服，也没有戴勋章，在新宫的晚会上，没有什么使他们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么多其他的人，那么多更显赫的人物都没怎么疑心的事，这两个小人物是怎么知道的呢？是通过什么途径？是依靠的什么手段？谁也不知道。难道这就是他们身上的先见之明，或者他们的未卜先知的本领吗？难道他们拥有另外一种器官，能超出凡人的界限，比凡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吗？难道他们的嗅觉尤其灵敏，所以即使再秘而不宣的消息也逃不出他们的掌心吗？难道是由于他们长期靠新闻吃饭，最后习惯成自然，竟然获得了一种超人的能力吗？大家很可能会同意这种看法吧。

这两个人一个来自英吉利，一个来自法兰西，都是瘦高个，——后者像普罗旺斯所有的南方人一样，生有一头棕发，——而前者的头发是红色的，很像兰开夏的一位绅士。我们的盎格鲁—诺曼底人刻板、沉着、冷静，动作不多，言语也少，就好像一个有规律地压紧和放松的弹簧，他只在弹簧放松的时候才说说话，做做手势。相反，我们的高卢—罗曼人则性急，活跃，说起话来除了嘴唇，眼睛和手也全都运用起来。他有几十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思想，而在他的谈话对方的头脑中，却似乎只有一种一成不变的模式。

对于他们在体态上的差别，就连最不善观察的人也会产生强烈的印象；而一位善于观相的人，在稍微仔细地观察了这两个陌生人后，却能清清楚楚地总结出他们生理特点上的差异，如果说法国人是“以眼睛取胜”，英国人则是“以耳朵见长”。

确实，他们中一个人的视觉器官由于经常使用而变得异常发达。有一些魔术师仅从一个迅捷的切牌动作，或仅在塔罗纸牌被排列的一瞬间，就能辨认出一张别人都来不及认出的牌，他们的视网膜可谓灵敏，而这个法国人可以说与他们不相上下。所以他在最高程度上拥有所谓的“眼睛的记忆”。

相反，那个英国人却似乎尤其擅长耳听八方。如果他的听觉器官曾对某一个嗓音产生过印象，那他就再也不会忘记，哪怕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也能在成千上万的声音中把它辨认出来。他的耳朵当然不可能像某些动物的耳朵那样活动，这样的动物都有很大的耳廓；但是，既然科学家们注意到，人耳只是“几乎”不动的，那么我们就有权断言：我们说的这个英国人的耳朵不断地竖起来、拧起来、斜过去，竭力捕捉着各种声音。不过这种运动，自然学者是几乎看不出来的。

我们想提醒大家，这两个人发达的视力和听力对于他们的职业是非常有用的，因为这个英国人是《每日电讯报》的记者，这个法国人也是一个通讯员，至于是哪家报社的通讯员，他没说，而当人问起时，他总是半开玩笑地回答说，他和“他的表妹玛德莱娜”通信。总之，这个法国人虽然看起来很轻浮，实际上却是很有洞察力、很精明的。他聊起来海阔天空，也许正是为了更好地隐藏他打探消息的目的，就这样，他从不袒露心声。他的多言甚至正好就是沉默，比起他在《每日电讯报》的同行来，他也许更加守口如瓶、更加谨慎小心。

这两个人参加七月十五日至十六日夜间在新宫举行的这次晚会，都是以记者的身份来的，其目的在于最大限度地向读者报道消息。

不言而喻，这两位记者都非常乐意被委派到这里来执行任务，他们喜欢像白鼬一样迅速出击，去猎取最出人意料的消息，没有什么能使他们感到畏惧，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成功，他们拥有干这一行所需要的无可挑剔的冷静和真正的勇敢。在这场抢新闻的障碍赛中，他们简直是优秀的赛马手，当他们跨过一排排障碍物，趟过一道道小溪、越过一道道斜坡时，他们身上的那股热情，就连那些得不了“好名次”就不活了的正经的跑步运动员都比不上。

何况他们的报社对他们还不吝金钱——金钱是迄今所知的报道率最高、报道速度最快、人们最喜闻乐见的素材。为了无损他们的名誉，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他们俩都从不越过他人私生活的围墙去偷看或偷听，仅仅只是当涉及政治利益和社会利益的事情发生时，他们才采取行动。一句话，他们的工作就是采写近几年来人们所说的“政治军事大特写”。

不过，只要仔细地注意一下，就会看到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有一种特殊的方式去看待事件，尤其是事件的后果，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方式”去观察和评判。不过，由于他们毕竟是花大代价冒大险，而且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辞劳苦，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去责备他们为好。

法国记者名叫艾希德•诺勒沃。英国记者名叫哈利•布朗特。他们刚刚才互相认识。他们来新宫参加晚会，就是为了在各自的报纸上对它进行报道。按理说，他们性格不一致，加上同行之间难免有嫉妒之心，所以他们彼此应该格格不入才对。但是，他们没有相互避开，反而相互试探对方对当天新闻的想法。毕竟，这两个猎人是在同一块场地上、在相同的禁猎区内打猎。从一个人手里漏掉的猎物，说不定被另一个人击中了，所以出于各自的利益，他们甚至想见对方之所见，听对方之所听。

于是这天晚上，他们俩都是伺机而动。空气中也确实有股味道。

“哪怕是一群鸭子飞过去，”艾希德•诺勒沃心想，“他也会开枪的！”

所以当基索夫将军出去后不一会儿，这两个记者就在舞会上攀谈起来，言谈中实际上在相互试探。

“确实，先生，今天的晚会真是棒极了！”艾希德•诺勒沃亲切地说道，他觉得自己应该用这句地道的法国语打开话题。

“我已经拍了电报，说：精彩！”哈利•布朗特冷冷地回答道，联合王国的公民不管要表达对什么东西的仰慕之情，使用的都是这两个字。

“不过，”艾希德•诺勒沃又加上一句，“我觉得同时还应向我的表妹指出……”

“您的表妹？……”哈利•布朗特打断他同行的话，以一种诧异的语气重复道。

“是的……”艾希德•诺勒沃接着说，“我的表妹玛德莱娜……我就是在和她通信！她喜欢快速准确地了解任何发生的事情，我的表妹！……所以我觉得应该向她指出，在这个晚会上，似乎有一团乌云，使陛下愁眉不展。”

“我可觉得他喜气洋洋，”哈利•布朗特回答，他也许是想隐瞒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想法。

“那么，您一定让他在《每日电讯报》的专栏上也‘喜气洋洋’了。”

“正是。”

“您还记得，布朗特先生，”艾希德•诺勒沃说，“1812年在扎克雷特发生的事情吗？”

“怎么会不记得，我简直就好像去过那里一样，先生，”英国记者回答说。

“那么，”艾希德•诺勒沃又说，“在一次为沙皇亚历山大举行的晚会上，有人来向他报告，说拿破仑和法军先头部队刚刚渡过了尼也门河，不过，皇帝没有离开晚会，而且，尽管这个消息非常重大，足以使他失去整个帝国，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忧虑……”

“就像我们的主人刚才表现的那样，当基索夫将军向他报告，说边境与伊尔库茨克省府之间的电话线刚被切断时，他并没有惊慌失措。”

“啊！您还知道这个细节？”

“我知道。”

“至于我，我很难不知道这个，既然我最后一封电报一直发到了乌金斯克，”艾希德•诺勒沃洋洋自得地说。

“我的电报只发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哈利•布朗特不太满意地答道。

“那么您也知道，已经向尼古拉耶夫斯克的军队下达命令了吗？”

“是的，先生，同时还有一封电报发给托布尔斯克省府的哥萨克人，命令他们集结。”

“真是太准确了，布朗特先生，这些措施我也都知道，请相信，我可爱的表妹明天就会知道一些情况了！”

“正如《每日电讯报》的读者一样，他们也会知道的，诺勒沃先生。”

“对！大家会看见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也会听见有些什么样的传闻！……”

“一场有趣的战役等着我们去参与，布朗特先生。”

“我会参与的，诺勒沃先生。”

“那么，我们可能会在一块场地上重逢，那里也许没有这个大厅的地板那么稳固！”

“没那么稳固，是的，但是……”

“但是也没有那么滑！”艾希德一边说，一边拉住他的同事，后者在后退的时候身体差点儿失去平衡。

说完后两个记者就分开了，总的来说都很满意，因为知道了一个人并没有超过另一个人。确实，这是一场他们两人之间的比赛。

这时，大客厅隔壁的房门打开了，里面摆放着好几张大餐桌，上面满是美味佳肴，还有不计其数的贵重瓷器和金质碗碟。中间的那张桌子是给亲王、亲王夫人，以及外交使团的成员们用的，正中央有一个器皿熠熠生辉，它是由伦敦的手工作坊精制的，价值连城。在这件金银器杰作的周围，成千上万件餐具在枝形吊灯的映照下也是光彩夺目，它们都出自塞夫勒的手工工场。

于是，新宫的客人开始朝饭厅走去，准备吃夜宵。

这时，基索夫将军回来了，他疾步走到近卫军军官身边。

“怎么样？”军官就像第一次那样，急切地问道。

“电报已不能通过托木斯克了，陛下。”

“马上派一个信使！”

军官离开大厅，走进隔壁的一个大房间。这是一个办公室，位于新宫的角上，里面的家具是老橡木制成的，陈设非常简单，墙上挂着几幅画，另外还有多幅署名为贺拉斯•韦尔内的布画。

军官就好像肺部缺氧似的，猛地一下打开窗户，然后走到大阳台上，呼吸七月这美丽的夜晚散发出的纯净的空气。

在他眼前，月光沐浴着一大片围成圆形的设防区，里面矗立着两座大教堂，三座宫殿和一个军火库。设防区周围分别耸立着三座城市：基台-哥罗德、白洛依-哥罗德和泽姆利亚诺依-哥罗德，是巨大的欧洲人、鞑靼人或中国人的聚居区，城市上空可见许多的塔楼、钟楼、清真寺的尖塔，以及三百座教堂的圆屋顶，教堂的屋顶是绿色的，上面还有银色的十字架。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波光粼粼。所有这一切形成了一幅奇怪的镶嵌画，五颜六色的房屋就镶嵌在这方圆十里1的广阔地域内。

1译注：此处为法国古里，一里约合四公里。

这条河就是莫斯科河，这个城市就是莫斯科，这片设防区就是克姆兰，而这个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出神，不经意地听着新宫传出的声音在莫斯科旧城上空回荡的近卫军军官，就是沙皇。

第二章

这个晚会是沙皇为重要的文武官员和莫斯科的显贵们举行的，他之所以在晚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突然离开新宫的大厅，是因为这时在乌拉尔山边界以东发生了严重的事件。已经毫无疑问了，一场可怕的入侵正使俄罗斯面临威胁，西伯利亚自治诸省将可能摆脱俄罗斯的控制。

亚洲俄罗斯，或者说西伯利亚，面积为五十六万里，居民约二百万人。它西起作为亚欧俄罗斯分界线的乌拉尔山，东抵太平洋沿岸地区。南边是土耳其斯坦和中国知识结构主义法国哲学家、文化史学家福柯（Michel，这两个国家与它的边界线很不确定；北边是北冰洋，从喀拉海直到白令海峡。它被分成若干总督府或若干省，诸如托布尔斯克、叶尼塞克、伊尔库茨克、鄂木斯克、雅库次克；它还包括两个区——奥克荷斯克和卡姆兹察特加——以及两个国家，现在已属俄罗斯统治，吉尔吉斯人的国家和楚克齐人的国家。

这片广阔的草原地区从东到西跨越的经度超过110°，它是罪犯的流放地，沙皇命令驱逐的人也流亡到这里。

在这片广大地区，有两个总督代表着沙皇至高无上的权力。一个驻扎在东西伯利亚的首府伊尔库茨克；另一个驻扎在西西伯利亚的首府托布尔斯克。两个西伯利亚由叶尼塞河的一条支流秋那江分隔开来。

这些广阔的平原上还没有一条铁路，而其中有几个平原确实是相当肥沃的。各种珍贵的矿山之间也没有铁路连接，这些珍贵的矿产使西伯利亚大片土地的地下比地上更为富饶。人们去那里旅行时，夏天乘坐四轮客车或四轮货车；冬天则乘坐雪橇。

西伯利亚的东西边境只有一种联系方法，就是电信联系，即通过一条长达八千多俄里1（8536公里）的电报线联系。这条线出乌拉尔山后，经叶卡捷琳堡、卡西莫、秋明、伊希姆、鄂木斯克、埃拉姆斯克、科利凡、托木斯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下乌金斯克、伊尔库茨克、维尔克那-奈尔兹琴克、斯特林克、阿尔巴西那、布拉各斯坦克、拉德、奥尔洛姆斯卡亚、亚历山德罗夫斯科耶，直到尼古拉耶夫斯克，每个字花上六卢布十九戈比2，就可把消息从这端传到那一端。有一根线将从伊尔库茨克分出来，连到蒙古边境上的恰克图，那么，每个字花上三十戈比，邮局就会在十四天内把电报从那里传到北京。

1原注：一俄里相当于1067米，即比一公里稍长一点。

2原注：约27法郎。一卢布（银质）值3法郎75生丁。一戈比（铜质）值4生丁。

就是这根从叶卡捷琳堡直到尼古拉耶夫斯克的电报线被切断了，起初是在托木斯克以东，几小时以后，托木斯克和科利凡之间的线路也被切断了。

因此，当基索夫将军第二次向他汇报以后，沙皇只回答了这几个字：“马上派一个信使！”

沙皇在他办公室的窗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时掌门官又把门打开了。警察局长出现在了门口。

“请进，将军，”沙皇以一种生硬的语音说道，“跟我说说你所了解的关于伊万•沃加勒夫的情况。”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陛下，”警察局长回答说。

“他曾有上校军衔是吗？”

“是的，陛下。”

“这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军官吗？”

“非常精明，但难以驾驭，而且他有一种狂妄的野心，任凭什么也不能使之有所收敛。不久前他参与了一些阴谋，大公殿下就是在那时将他革职并流放到西伯利亚去的。”

“那是什么时候？”

“两年以前。经过半年的流放之后，他得到了陛下的特赦，于是回到了俄罗斯。”

“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回西伯利亚去吗？”

“不，陛下，他又去了，但这一次却是心甘情愿的，”警察局长回答说。

说完，他又压低声调，加上一句：

“有一段时间，陛下，一旦人们去了西伯利亚，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嗯，只要我活着，西伯利亚就是而且将是一个有去有回的地方！”

沙皇有权带着真正的骄傲之情说这番话，因为他常常通过他的宽容来表明：俄罗斯的法律是懂得饶恕的。

警察局长什么也没回答，但是很显然他并不赞成那些不彻底的办法。在他看来，任何人，只要被宪兵们押解着过了乌拉尔山，就不应再让他回来。不过，在新的制度下却不是这样的，警察局长打心眼儿里对此感到惋惜！什么！除了违反公共法的罪犯，别的罪犯都不再判无期徒刑！什么！政治流放犯还能从托布尔斯克、雅库次克、伊尔库茨克回来！从前的沙皇敕令从不宽恕任何罪犯，实际上，警察局长已经习惯了那些专横的命令，对于现在这种统治方式倒还接受不了。但是他默不作声，等着沙皇再次问他。

问题很快就来了。

“伊万•沃加勒夫，”沙皇问道，“这次去西伯利亚旅行，谁也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那么他后来没有再回到俄罗斯来吗？”

“回来过。”

“他回来后，警察局一直不知道他的踪迹吗？”

“知道，陛下，因为一个罪犯从他被特赦的那一天起就成为一个真正的危险分子！”

沙皇的眉头皱了一皱，也许警察局长有点害怕，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尽管他思想中的偏执与他对主子的无限忠诚至少是等同的；但是沙皇很看不起这些拐弯抹角的对他内政的指责，继续简短地向他提出一串问题：

“最后，伊万•沃加勒夫去的是什么地方？”

“波尔姆省府。”

“哪个城市？”

“就是彼尔姆城。”

“他在那里干什么？”

“他好像没有职业，而且他的行动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高等保安部没有对他进行监视吗？”

“没有，陛下。”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彼尔姆？”

“大约在三月份。”

“去哪儿？”

“不知道。”

“从这时起，你们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吗？”

“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我！”沙皇回答说，“有一些匿名布告没有经过警察局，被送到我这里来了，而且，鉴于现在边境那边发生的事件，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它们是确切的。”

“您的意思是，陛下，”警察局长惊叫起来，“伊万•沃加勒夫参与了鞑靼人的侵略？”

“是的，将军，我来告诉你那些你所不知道的事吧。伊万•沃加勒夫离开彼尔姆省府以后，就越过了乌拉尔山脉。他去到了西伯利亚的吉尔吉斯大草原，试图在那里掀起游牧民族的叛乱，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于是他继续南下，一直到达自由的土耳其斯坦，那里，在布哈拉、浩罕和昆杜斯这三个汗国，他找到了一些鞑靼人的首领，这些首领正准备把他们的游牧部落分派到西伯利亚各省，对亚洲的俄罗斯帝国进行全面入侵。这次行动是秘密酝酿的，但它刚刚像惊雷一般爆发了，现在东西伯利亚与西西伯利亚之间的道路和通讯方式都被切断了！况且，伊万•沃加勒夫因为报仇心切而变得凶残，他想谋我兄弟的性命！”

沙皇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快步踱来踱去。警察局长什么也没回答，但他在心里说，在俄罗斯的沙皇从不赦免一个流放犯的时代，伊万•沃加勒夫的计划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好一会儿过去了，他一直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凑到坐在扶手椅上的沙皇身边，说道：

“陛下一定已经下令尽快击退入侵的敌军了吧？”

“是的，”沙皇答道，“最后一封电报已经到达了下乌金斯克、叶尼塞克、伊尔库茨克和雅库次克省府的军队，以及阿慕尔省和贝加尔湖省的军队一定已经开始行动了。同时，彼尔姆和下诺夫哥罗德的军团，以及边界上的哥萨克人，都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向乌拉尔山进发，不过，糟糕的是他们还需要好几个星期才能与鞑靼人的队伍交手！”

“陛下的兄弟，大公殿下，在伊尔库茨克省府孤立无援，已经失去了与莫斯科的直接联系是吗？”

“是的。”

“但是他接到最近这几封电报后，就应该知道，陛下采取了一些什么措施，应该知道离伊尔库茨克最近的几个省府会去援救他的，对吗？”

“这个他知道，”沙皇答道，“但他不知道伊万•沃加勒夫不仅挑动了这场叛乱，而且还要担当一个叛徒的角色，不知道自己与一个厉害的敌人有着个人恩怨。伊万•沃加勒夫觉得自己的失宠全都怪大公，更严重的问题是，大公并不认识这个人。所以伊万•沃加勒夫计划先去伊尔库茨克，在那里化名为大公效力，骗取大公的信任。然后，当鞑靼人包围伊尔库茨克时，他就会将城池连同我的兄弟一起交出去，所以说大公的性命危在旦夕。这些就是我的手下汇报给我的，也是大公所不知道的，而他恰恰又必须知道！”

“那么，陛下，派一个精明强悍的信使……”

“我正等着他呢。”

“让他赶快，”警察局长又说道，“因为，请允许我补充一句，陛下，西伯利亚这地方极容易造反！”

“将军，你的意思是，流放犯会和侵略者同流合污吗？”沙皇叫了起来，警察局长的这番含沙射影使他对自己失去了控制。

“请陛下原谅！……”警察局长结结巴巴地答道，因为这正是本性多疑而且容易忧虑的他心里所想的。

“我相信流放犯们是爱国的！”沙皇又说道。

“西伯利亚除了政治犯以外还有其他的罪犯，”警察局长答道。

“罪犯！哦！将军，这些人我就交给你去处治了！他们都是些败类，没有自己的国家。但是叛乱，或者说侵犯，并不是冲着皇帝来的，而是冲着俄罗斯，冲着这个国家来的，流放犯们还抱着一线希望再见到它……而且他们也会再见到它的！……不，一个俄罗斯人永远不会和一个鞑靼人结成同盟，去削弱俄罗斯的力量，哪怕是一分钟！”

尽管沙皇的政策把一些人暂时流放到异地，但沙皇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是爱国的。当他能够自己去左右法律的效力时，他就已把宽大为怀作为法律的本质，以前令人色变的沙皇敕令到他手里也温和了许多，所以他这样想是对的。但是，尽管鞑靼人的侵略缺少这一重要的成功因素，形势仍然令人担忧，因为很大一部分吉尔吉斯人可能会加入到侵略者的行列中去。

吉尔吉斯人分成大、中、小三个部落，约有十万户人家，二百万人口。在这些各种不同的部落中，有一部分是独立的，另一部分或者承认俄罗斯的统治，或者承认基瓦、浩罕和布哈拉等汗国的统治，即承认土耳其斯坦最厉害的首领的统治。中等部落是最富裕的，也是最重要的，这个部落的居住区包括撒拉苏河、额尔齐斯河、上伊希姆河、哈迪桑湖和河克撒卡尔湖覆盖范围内的广大地区。大部落占据中部落以东地区，一直延伸到鄂木斯克和托布尔斯克省府，所以如果这些吉尔吉斯部落进行叛乱的话，那就会是对整个亚洲俄罗斯的入侵了，而且首先是与叶尼塞河以东的西伯利亚分开了。

不过，这些吉尔吉斯人对于打仗还很缺乏经验，他们不过是趁天黑了打打劫或者袭击一下过往商队的强盗，而不是正规的士兵，这也是事实。正如莱伏希纳先生所说，“排列紧密的前线或一个方阵的优秀步兵，就是以抵挡十倍的吉尔吉斯人，一门大炮更是可以使不计其数的吉尔吉斯人丧命”。

就算是这样吧，可这个方阵的优秀步兵也得到达了叛乱地区才行啊，大炮也得从二三千俄里以外俄罗斯各省的军火库运抵战场才行啊。然而，除了走直路从叶卡捷琳堡到伊尔库茨克，大草原上处处是沼泽，很不好走，当俄罗斯军队终于能够抗击鞑靼人的部落时，肯定好几个星期已经过去了。

西西伯利亚的兵力配制以鄂木斯克为中心，是对吉尔吉斯人各部落进行威慑的。这些没有完全归顺的游牧部落，不止一次发动进攻，到达最远的地方就是鄂木斯克，所以国防部完全有理由认为那里已经岌岌可危了。屯军，即哥萨克军队的哨所，分布于鄂木斯克到塞米巴拉金斯克一线，这条防线肯定已有好几处被突破了。然而，还有令人担心的事，统治吉尔吉斯地区的“大苏丹”可能会自愿地或被动地接受和他们一样也是伊斯兰教徒的鞑靼人的统治，在因征服而引起的仇恨的基础上，可能还会加上由于希腊正教与伊斯兰教的对抗而产生的仇恨。

长期以来，土耳其斯坦的鞑靼人，主要是布哈拉、浩罕和昆杜斯三个汗国的鞑靼人，确实在竭力通过武力和劝诱两种手段，使吉尔吉斯人的游牧部落脱离俄罗斯的统治。

我们对这些鞑靼人只简单地介绍几句。

从专门意义上说，鞑靼人属于两个不同的人种：高加索人种和蒙古人种。

高加索人种，阿贝尔•德•勒萨伊曾说，它“在欧洲被看作人类美的典型，因为世界上这一地区的所有民族都属于这一人种”，它把土耳其人和作为波斯人后裔的土著人归在同一名称下。

纯粹意义上的蒙古人种包括蒙古人、满洲人和西藏人。

当时威胁俄罗斯帝国的鞑靼人属于高加索人种，主要占据着土耳其斯坦，这片广阔的地区被分成了各个不同的国家，由各个可汗来治理，汗国这个名称也就因此而来。最主要的汗国是布哈拉、基瓦、浩罕、昆杜斯等几个汗国。

当时，最重要、也最厉害的汗国是布哈拉汗国。它的历代首领出于个人利益，也为了给吉尔吉斯人套上另一副枷锁，曾经支持他们摆脱俄罗斯的统治而独立，所以俄罗斯不得不多次与这些首领作战，现任首领费奥法-可汗，也正在仿效他的前辈们的做法。

布哈拉汗国从北向南纵贯北纬37°-41°，从东向西横跨东经61°一66°，也就是说，它的面积约为一万平方古里。

这个国家拥有居民二百五十万，其中有六万人的军队，战时人数增至平常的三倍，另外还有三万骑兵，这是一个富饶的国家，动植物和矿产都非常丰富，由于巴尔科、奥克依和梅依马奈等几块领地的加入，国土面积更为扩大。它拥有十九个重要城市。布哈拉，为一座长达八英里（1英里＝1609米，译注）的围墙环绕，两侧有塔楼掩护，这个光荣的城市由于出了阿维森纳家族以及十世纪的其他一些学者而享有盛誉，它被看作伊斯兰教的科学中心，并被列为中亚最著名的城市之一，撒马尔坎德，那里有铁木尔的陵墓，还有保留蓝石的宫殿，任何一位新可汗即位时都要坐在这块蓝石上，有一座极为坚固的城堡保卫着这座城市。卡尔希，它有三道围墙，坐落在一片被沼泽包围的绿洲上，沼泽里满是乌龟和蜥蜴，它几乎是坚不可摧的。察尔朱以由近两万人守护。最后，卡塔一库尔干、努拉塔、济查、巴依顿德、卡拉古尔、古扎尔等等，这些城市都是难以攻克的。布哈拉这个汗国以山峦为屏障，草原又将它与别的地区分隔开来，所以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国家。俄罗斯将不得不派重兵与之对抗。

然而，当时统治这片土地的，是野心勃勃、凶狠残暴的费奥法。由于有其他可汗的支持，——主要是浩罕和昆杜斯的可汗，他们也都是些杀人不见血的武士和强盗，由于鞑靼人生性好战，他们随时准备投入到任何战争中去，——加上控制中亚所有游牧部落的首领们的帮助，他成为这次侵略行动的首脑人物，伊万•沃加勒夫则是行动的灵魂，这个叛徒，一方面由于野心勃勃，甚至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另一方面由于怀恨在心，所以用心调整这次行动；以切断西伯利亚大通道。其实，如果他以为自己能动摇俄罗斯帝国，那他简直就是疯了！在他的煽动下，埃米尔——布哈拉可汗们的称号——把他的部落派到了俄罗斯边境以西。他侵略了塞米巴拉金斯克省府，而驻扎在那里的哥萨克人人数太少，不得不在他的进攻下撤退。他又继续进犯到巴尔喀什湖以远地区，同时所到之处还把吉尔吉斯部落裹挟进来。遇到愿意归顺的部落，他便抢夺他们的财物，把他们的家园夷为废墟，然后把他们招募到自己的军队中来；若有部落胆敢反抗，就会成为他的俘虏。就这样，他席卷了一个又一个城市，身后跟着可称为东方君主的辎重的成群的妻妾仆众以及奴隶，——他把一切都带上了，连同一位现代成吉思汗的无所顾忌。

他现在在哪儿呢？当入侵的消息传到莫斯科时，他的部队推进到什么地方了呢？俄罗斯军队被迫撤退到西伯利亚的什么地方了呢？无从知晓。一切联系都中断了，是科利凡和托木斯克之间的电报线被鞑靶军队的尖兵剪断了，还是埃米尔已经到达了叶尼塞克诸省？整个下西西伯利亚都燃起了战火吗？叛乱已经一直延伸到东部地区了吗？无从说起。唯一的既不怕冷又不怕热、无论是严冬还是酷暑都不能阻挡，传播消息迅如闪电的方式就是电信，可它已不能将消息送过大草原，所以不可能再通知被围困在伊尔库茨克的大公，告诉他伊万。沃加勒夫的叛变使他面临的危险。

只有派一位信使才能代替被中断的电流。这个人需要一段时间，去穿越莫斯科和伊尔库茨克之间5200俄里（5523公里）的路程。要想穿过叛乱分子和侵略者的队伍，他必须充分发挥他的可以说是超人的勇气和智慧。但是，一旦有了智慧和胆量，千山万水也就不在话下了。

“我能找到这样一个聪明、果敢的人吗？”沙皇心想。

第三章

过了一会儿，沙皇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掌门官报告说基索夫将军来到。

“信使呢？”沙皇急切地问道。

“他来了，陛下，”基索夫将军回答说。

“你找到了我们需要的人吗？”

“我敢向陛下担保找到了。”

“他是王宫里当差的吗？”

“是的，陛下。”

“你认识他吗？”

“我个人和他有一些交情，他曾多次成功地完成各项棘手的任务。”

“在国外吗？”

“就在西伯利亚。”

“他来自什么地方？”

“来自鄂木斯克。他是一个西伯利亚人。”

“他沉着冷静，胆识过人吗？”

“是的，陛下，他拥有一切所必需的优点，去办成别人也许办砸了的事。”

“他多大了？”

“三十岁。”

“他身体强壮吗？”

“陛下，他比任何人都能经受寒冷、饥渴和疲劳。”

“他体壮如牛吗？”

“是的，陛下。”

“他为人怎么样？”

“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叫什么名字？”

“米歇尔•斯特格福。”

“他准备好动身了吗？”

“他在值班室里等候陛下的旨令。”

“叫他进来，”沙皇说。

不一会儿，信使米歇尔•斯特格福走进了沙皇的办公室。

米歇尔•斯特格福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宽大的两肩，宽阔的胸膛。从他有力的头颅，就可看出高加索人种俊美的特征，他的四肢长得很匀称，就像几根操纵杆，准备像机械一样最出色地去完成什么力气活儿。这个英俊、强壮的小伙子站在地上纹丝不动，要想强行挪动他可不是件容易事，因为他的双脚一旦落地，就像生了根一样。他的头顶方方的，前额很宽，生着一头浓密的卷发，当他戴着俄罗斯军帽时，就露出一络络发髦。他的脸平常是苍白的，万一。什么时候变了色，那仅仅只是因为心跳加快，血流增速，使他脸上有了动脉的红色。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炯炯有神，眼光笔直、坦诚。坚定不移。他眉弓的肌肉稍微有些收缩，表现出一股崇高的勇气，按照生理学家们的讲法，“英雄们的这种不含愤怒的勇气”。他的鼻梁挺直有力，鼻孔很大，他的嘴非常对称，嘴唇有点突出，大凡慷慨善良的人都是这样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有一种果断的气质，他总是快速地作出决定，从来不会犹豫不决地咬着手指，从来不会犹疑不定地抓耳搔腮，从来不会下不了决心而捶胸顿足。他不轻易做什么动作，也不轻易说话，他会像士兵站在上级面前一样一动不动；但是，当他走起路来的时候，他的步态却显得非常自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这既证明了他很自信，也证明了他有坚强的意志。他属于这样一类人，这些人手里似乎总有“无数的机会”，他们的脸部表情有点生硬，但却一下子就把他们勾画出来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穿着一身漂亮的军装，很像战场上骑着马的轻装兵军官的打扮，长筒靴、马刺、半紧身长裤、毛皮大衣上配有棕色底子的黄饰带。在他宽厚的胸前，闪耀着一个十字架和多枚勋章。

米歇尔•斯特格福是沙皇特别信使团的成员，在这群精英人物中，他是一个军官。在他的步伐中，在他的面部表情中，在他整个人身上，尤其让人感觉到的，而且沙皇也一眼就看出来的，那就是：他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所以他拥有在俄罗斯最值得称道的优点之一，根据著名小说家屠格涅夫的观察，有了这种优点，就能爬上俄罗斯帝国的最高职位。

实际上，如果有一个人能克服种种困难，不畏任何艰险，穿过被侵占的地区，出色地完成这趟从莫斯科到伊尔库茨克的旅行，那么在所有的人当中，非米歇尔•斯特格福莫属。

米歇尔•斯特格福拥有一个有利条件，使他可以顺利完成他的计划，那就是，他对即将经过的地区了如指掌，而且还懂得各种方言，不仅仅因为他去过那些地方，而且因为他本身就是西伯利亚人。

他的父亲，老皮埃尔•斯特格福，曾住在鄂木斯克省府的鄂木斯克市，十年前已经去世了；他的母亲，玛尔法•斯特格福还住在那里。就是在那儿，在鄂木斯克和托布尔斯克两省荒野的大草原上，这位令人生畏的西伯利亚猎人，按照老百姓的说法，那就是“以一种严格的方式”，把他的儿子米歇尔•斯特格福抚养成人了。皮埃尔•斯特格福完全以打猎为生。不论是酷暑的盛夏，还是温度有时降到零下五十度的严冬，一年四季他都在坚硬的平原上、在生长着落叶松和桦树的荆棘丛中、在杉树林中，布设陷阱，手握猎枪等候小猎物，手持叉杆或钢刀等候大猎物。大猎物就是西伯利亚熊，这是一种可怕的猛兽，其身材与它在北冰洋的同类一样大。皮埃尔•斯特格福曾经杀死的熊在三十九头以上，也就是说，第四十头也倒在了他的刀下，——而大家知道，在俄罗斯的狩猎故事中，有很多猎人在杀死前三十九头熊时一直都很顺利，可偏偏却死在了第四十头熊手里！

就这样，皮埃尔•斯特格福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就突破了这个致命的数字。从这时起，他每一次出去打猎时，他十一岁的儿子米歇尔•斯特格福都要陪着他。米歇尔拿着钢叉，好给只携带钢刀的父亲帮忙。十四岁时，米歇尔•斯特格福已经杀死了他的第一头熊，独自一个人，——这算不了什么，——但是，当他把熊皮剥下来后，他又把这头庞然大物的皮一直拖回到好几俄里以外的家里，——这就说明这孩子有一种罕见的魄力。

这种生活对他非常有用，及至成年以后，他就什么都经受得了了，寒冷、炎热、饥渴、劳累。这是一个像北部地区的雅库特人一样的钢铁汉子。他能够二十四小时不吃东西，十个昼夜不睡觉，在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他会为自己搭起一个窝来挡风避雨，而其他的人在那儿大概就只能在露天里冻得手脚僵硬。由于他的感官生来就极其灵敏，由于一种特拉华人的本能在白雪皑皑的平原上导引他，所以当浓雾遮盖了地平线，甚至当他处在极夜延续多天的高纬度地区时，他也能找到路在哪里，而其他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父亲所有的秘诀没有他不知道的。他学会了根据一些几乎难以觉察的迹象来辨认方向，冰针的投影、树木上小树枝的排列、地平线尽头飘来的气味、森林里草地上的脚印、空气中传来的模糊的声音、远处的轰鸣、在布满迷雾的空中飞过的鸟群，对于善于辨认的人来说，任何一点细微的东西都是一个路标。另外，就像在水中淬过火的叙利亚大马士革钢一样、在雪原中经受了考验的他，正如基索夫将军所说，有着一副金刚之躯，而且还有一点也说得很对，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米歇尔•斯特格福唯一的爱是给他的母亲老玛尔法的，她从来都不愿离开鄂木斯克额尔齐斯河边的斯特格福家的老房子，因为老猎人曾经和她在那里共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儿子离开她的时候心情很沉重，但是他答应只要有可能就回来看她，——他总是认真地履行着这个诺言。

根据规定，米歇尔•斯特格福满二十岁后，必须加入沙皇的信使团，为俄罗斯皇帝效劳。这个年轻的西伯利亚人，胆识过人，勤勤恳恳，有很好的品德，起初是在一次去高加索山执行任务的途中立下大功，那是一个条件很恶劣的地区，沙米尔的几个不安分的继承者在那里掀起了叛乱，后来，他又在一次重要的任务中立了功，那一次他一直到了亚洲俄罗斯的尽头——卡姆兹察特加的彼德罗波罗斯基。在这些长期的旅行中，他表现出了一些令人赞叹的素质：冷静、谨慎、勇敢，这些使他赢得了上司的赞赏和庇护，他的地位也就迅速上升。

至于出远差后所享有的休假，他从来都是用来陪伴他的老母亲，——哪怕他和母亲相隔数千俄里，哪怕严冬使得道路无法通行。不过，而且这也是第一次，由于在帝国南部工作了很久，米歇尔•斯特格福有三年没有见到老玛尔法了，简直是三个世纪啊！然而，按规定，再过几天就是他的假期了，他也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去鄂木斯克，正在这时出现了大家所知道的情况。于是，米歇尔•斯特格福被带到了沙皇面前，一点儿也不知道皇帝指望他去做什么。

沙皇没有跟他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以一种锐利的眼光审视他，米歇尔•斯特格福则一动不动。

接着，沙皇无疑是对刚才的面试很满意，他走回办公桌边，示意警察局长坐下，低声向他口述了一封信，这封信只有几行。

信写好后，沙皇又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签上名，名字前还写上了这样几个字：“Bytpo semou”，意思是“但愿如此”，这是俄罗斯皇帝的神圣用语。

然后信被装进一个信封里，并用刻有皇家徽章的印章封上口。

沙皇这才站起来，让米歇尔•斯特格福走到他跟前。

米歇尔•斯特格福向前走了几步，又重新一动不动地站着，准备回答沙皇的问题。

沙皇又一次面对面地定睛看了看他，然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

“你的名字？”

“米歇尔•斯特格福，陛下。”

“军衔？”

“沙皇信使团上尉。”

“你了解西伯利亚吗？”

“我是西伯利亚人。”

“你出生在……”

“鄂木斯克。”

“你有亲人在鄂木斯克吗？”

“有，陛下。”

“什么亲人？”

“我的老母亲。”

沙皇暂时中止了他的一连串问题。然后，他扬起手中的那封信：

“这儿有一封信，”他说，“我派你，米歇尔•斯特格福，把它亲手交给大公本人。”

“我会把它送到的，陛下。”

“大公在伊尔库茨克。”

“我将去伊尔库茨克。”

“但是必须穿过一片发生了叛乱，并遭到鞑靶人侵略的地区，而且鞑靼人肯定很想截取这封信。”

“我会穿过那片地区的。”

“你尤其要提防一个叛徒，伊万•沃加勒夫，你也许会在路上碰到他。”

“我会提防他的。”

“你将经过鄂木斯克吗？”

“这是我的必经之地，陛下。”

“如果你去看你的母亲，你就有可能会被认出来。所以你不能去看望你母亲！”

米歇尔•斯特格福迟疑了片刻。

“我不会去看她的，”他说。

“请向我发誓，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你是谁，你要去哪儿！”

“我发誓。”

“米歇尔•斯特格福，”沙皇一边把信件交给年轻的信使，一边继续说道，“你就拿上这封信吧，整个西伯利亚以及我的兄弟大公的生命能否得到挽救，就全靠它了。”

“这封信会被送到大公殿下手上的。”

“这么说你还是要闯过那片地区了？”

“我要么就闯过去，要么就让人把我杀了。”

“我需要你活着！”

“我会活着，也会闯过去，”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说。

对于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他问题时那种简单的、冷静的自信，沙皇显得非常满意。

“去吧，米歇尔•斯特格福，”他说，“为了上帝，为了俄罗斯，为了我的兄弟和我，去吧！”

米歇尔•斯特格福行了一个军礼，马上离开了沙皇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就离开了新宫。

“我认为你很有眼力，将军，”沙皇说。

“我也觉得，陛下，”基索夫将军回答说，“陛下可以相信，任何一个男子汉能做到的事，米歇尔•斯特格福都能做到。”

“这的确是个男子汉，”沙皇说。

第四章

从莫斯科到伊尔库茨克，米歇尔•斯特格福将要穿越5200俄里（5523公里）的路程。当乌拉尔山与西伯利亚的东部边境之间还没有架起电报线时，信件都是由信使来传送的。从莫斯科到伊尔库茨克，最快的信使也要花上十八天。但这只是个特例，尽管沙皇的这些信使们可以使用任何运输工具，横穿亚洲俄罗斯一般还是需要四至五个星期。

作为一个既不怕寒冷又不怕大雪的人，米歇尔•斯特格福更愿意在寒冷的冬季旅行，这时整个旅程中都可以把雪橇作为交通工具。于是在那一望无垠的白雪皑皑的草原上，各种交通工具自身的弱点都部分地得到了克服。不再需要渡河了。到处都是一片冰原，雪橇在上面轻松快速地滑行。也许忠恕儒家“仁”义的基本方法，孔子的一贯之道。《论，在这个时节，有些自然现象还是很可怕的，如：长时间不散的浓雾，极度的寒冷、历时长久的可怕的大风、被风扬起的雪粒有时能包围住整个商队，并使他们全都丧生。也有时候，由于饥饿难当，成千上万只狼一齐出现在平原上。但是冒这些险更好，因为在这寒冷的冬天，鞑靼侵略者都更愿意驻扎在城市，他们的士兵也不会到大草原上来偷盗老百姓的食物，军队进行不了任何活动，米歇尔•斯特格福也就更容易闯过去。但是他既无法选择天气又无法选择时间。不管什么样的条件，他都必须接受并立即出发。

这就是大致的情况，米歇尔•斯特格福看得很清楚，并准备好去面对。

首先，他不再以一个沙皇的信使的身份出现。甚至在整个旅程中还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这个身份。在一个遭到侵略的地区，到处都是间谍。一旦被认出来，他的任务也就泡汤了。所以，在交给他一大笔钱的时候（这笔钱应该够他整个旅途中的花费，并在某种程度上为他提供一定的便利），基索夫将军没有给他任何书面的命令注明：为皇帝效劳，这是一句极管用的咒语。他只是给他准备了一个“通行证”。

这个通行证上标明：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批发商，家住伊尔库茨克。他还允许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在必要的情况下，由一人或多人陪同，而且，上面还特别注明，甚至当俄罗斯政府禁止其他任何国民离开俄罗斯时，它也是有效的。

这个通行证仅仅只是允许他使用驿站马匹的一个凭证；但米歇尔•斯特格福只能在一定的条件下使用，即当它不会使任何人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时，也就是说只有当他在欧洲领土上时才能使用。因此，这种情况决定了他在西伯利亚时，也就是说当他穿越叛乱省份时，既不能在驿站里摆长官的架子，也不能想要哪匹马就是那匹马，也不能没收交通工具供自己个人使用。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应忘记：他不再是一个信使，而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尼古拉•科尔帕诺夫，要从莫斯科去伊尔库茨克，所以，他必须应付一次普通的旅行中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不知不觉地闯过去，——或快或慢，——但一定要闯过去，这才应该是他的第一要任。

三十年以前，当一位要员出行时，他随行的至少有二百名哥萨克骑兵、二百名步兵、二十五名骑士、三百匹骆驼、四百匹马、二十五辆运货马车、两艘轻便船和两门大炮。这就是去西伯利亚旅行一次所需的物资。

而他，米歇尔•斯特格福，既不会有火炮，也不会有骑兵、步兵和驮东西的牲畜。在可能的情况下他可以乘车或骑马；在必须步行的时候他就得步行。

最初的从莫斯科到俄罗斯边境的1400俄里（1493公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火车、驿车、汽船，各个驿站的驿马，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因此，沙皇的信使也可以使用。

于是，七月十六日的这天清晨，米歇尔•斯特格福去往车站乘坐第一班火车。他没有穿制服，背着一个旅行袋，上身是一件普通的俄罗斯上衣，长大衣用庄稼汉传统的腰带束在腰间，下身是一条肥大的裤子，长筒靴用松紧袜带系住。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但是，在他的腰间，藏着一把手枪，衣袋里还有一把集大刀与土耳其弯刀于一身的短刀，西伯利亚的猎人用这种刀可以干净利落地把熊开膛破肚，却丝毫不损害它珍贵的皮毛。

莫斯科火车站可以说是人山人海。俄罗斯的火车站是一些人们常常光顾的聚会场所，送站的人至少和坐车的人一样多。那里就好像是一个小小的消息流通中心似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所乘的这列火车将停在下诺夫哥罗德。当时，连接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铁路刚修到那里，它还应该继续延伸到俄罗斯边境。这段路程约为400俄里（426公里），火车将运行十几个小时。到达下塔夫哥罗德以后，为了尽早赶到乌拉尔山，米歇尔•斯特格福将根据具体情况，或是走陆路，或是乘坐伏尔加河的汽船。

于是，米歇尔•斯特格福直躺在他的座位上，就像一个神气十足的有产者，生意用不着他太操心，所以想方设法用睡觉来打发时间。

但是，由于他的车厢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因此他睡觉时保持着警惕，两只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确实，关于吉尔吉斯部落的叛乱和鞑靼人的侵略，并不是没有走露一点风声的。这些偶然成为他的旅伴的乘客都正在谈论此事，但都小心翼翼。

这些旅客，以及车上其他的大部分乘客，都是一些商人，他们要去下诺夫哥罗德参加那里著名的商品交易会。这里当然各色人等都有，犹太人、土耳其人、哥萨克人、俄罗斯人、格鲁吉亚人、卡尔梅克人，还有其他的，但几乎所有人讲的都是俄语。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乌拉尔山以东发生的严重事件有什么利弊，这些商人似乎担心俄罗斯政府会采取一些限制性措施，尤其是在边界邻近省份，——商业一定会因这些措施而受到损害。

必须指出，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完全是从他们的利益受到威胁的角度来看待这场战争，即对叛乱的镇压和反抗侵略的斗争的。只要有一个身穿制服的普通士兵在场，——谁都知道制服在俄罗斯是何等重要，——就一定足以堵住这些商人的嘴。但是，在米歇尔•斯特格福所处的这个车厢里，没有任何迹象可使人怀疑这里有一个军人，而沙皇的信使，由于必须隐姓埋名，所以是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的。

因此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据可靠消息，商队的茶叶正在涨价，”从他的羔皮软帽和棕色的已经磨损的宽褶长袍就可认出，说话的是一个波斯人。

“哦！茶叶用不着担心会降价，”一个阴沉着脸的犹太老头回答道，“下诺夫哥罗德市场上的茶叶可以很容易地从西边运来，可是很不幸，布哈拉的地毯就不同了！”

“什么！这么说您在等着布哈拉发来的货啰？”波斯人问道。

“不是布哈拉，而是撒马尔坎德发来的货，而那里只能是更危险，从基瓦到中国边境都被那些可汗们煽动起叛乱来了，怎么还能指望那里发货来呢！”

“好！”波斯人回答说，“如果地毯到不了，那么汇票也到不了了，我想！”

“可是利润呢，以色列上帝啊！”犹太小老头叫了起来，“您把利润不当一回事吗？”

“您说得对，”另一个旅客说，“中亚的货物很有可能在市场上缺货，撒马尔坎德的地毯、东方的羊毛、油脂和披肩也一样。”

“嘿！您可得当心，我的老兄！”一位俄国旅客带着一副挖苦人的样子回答道，“要是您把披肩和您的油脂混在一起，您会把披肩弄得一塌糊涂的！”

“您觉得很好笑吧！”那个商人不太喜欢这种玩笑，带着讽刺的口气回敬道。

“哎！人们捶胸顿足，寻死觅活，这有什么用呢？什么用都没有！事情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货物也如此！”

“看得出来您不是做生意的！”小个子犹太人说。

“确实不是，可敬的亚伯拉罕的后裔！我什么都不卖，什么啤酒花、鸭绒、蜂蜜、蜡、大麻籽、咸肉、鱼子酱、木材、羊毛、饰带、大麻、亚麻、摩洛哥皮、皮货！……”

“可是您买不买呢？”正在那位旅客罗列商品名称时，波斯人打断他的话问道。

“尽量少买，而且仅仅只是为了我的个人消费，”那位旅客边递眼色边答道。

“这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犹太人对波斯人说道。

“或者是个间谍！”波斯人压低声音答道，“我们可得当心着点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现在警察局可不手软，谁也不知道和我们一起坐车的是些什么人！”

在车厢的另一个角落，大家对商品谈得少一点，而对鞑靼人的侵略，以及侵略的后果，则谈得多一点。

“西伯利亚的马匹都要被没收了，”一个旅客说，“中亚各省之间的交通将会非常困难！”

“中等部落的吉尔吉斯人已经与鞑靼人同流合污了，”他的邻座向他问道，“这是真的吗？”

“是有人这么说，”那个旅客压低声音回答，“可是在这个国家，谁敢肯定地说他知道什么事呢！”

“我听说已有队伍在边境集结了。冬河1的哥萨克人已在伏尔加河上集合，他们将被派去抗击反叛的吉尔吉斯人。”

1冬河发源于莫斯科以南，通过一条运河与伏尔加河相连。

“如果吉尔吉斯人顺额尔齐斯河而下，那么去伊尔库茨克的路就不保险了！”邻座答道，“而且昨天，我想发一份电报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但没有发过去。很可能不久以后鞑靼人的特遣队会将东西伯利亚孤立起来！”

“总之，老兄，”第一个发言者又说道，“这些商人为他们的生意或交易担心是有道理的。马匹被没收以后，船只、车辆，所有的运输工具也都会被没收，直到大家在帝国的土地上寸步难行的时候为止。”

“我担心下诺夫哥罗德的商品交易会轰轰烈烈开张，却草草收场！”第二个发言者摇着头答道，“但是俄罗斯领土的安全与统一高于一切，生意只不过是生意！”

如果说，这个车厢里私人谈话的主题没有什么变化的话，列车其他车厢里的谈话主题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不管在哪里，任何人只要稍稍观察，就能看出每一个人聊天的时候都极其谨慎小心。当他们偶尔大胆地谈到这方面的事情时，他们也把握一定的分寸，绝不会去揣测俄罗斯政府的意图，也不会对之妄加评论。

列车前部车厢里的一位旅客很准确地注意到了这些。这位旅客——显然是一个外国人——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不断地提出问题，而别人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他。他抓着车门上摇下来的玻璃，不时地探出头去，这使他的旅伴们感到很不痛快。右边地平线上的景物他一个也不放过，哪怕那些最不起眼的小地方，他也要问问它们叫什么名字、在什么方位、有些什么商业、什么工业、居民的人数、男女平均死亡率分别是多少，等等，而且他还把这些写在一个已经记满笔记的小本上。

这就是记者艾希德•诺勒沃，他之所以提出这么多无足轻重的问题，就是希望在引出的众多的回答中，能捕捉到一点使“他的表妹”感兴趣的消息。但是，大家自然把他当成一个间谍，所以关于当前发生的事件，一个字也不在他面前提起。

因此，看到自己弄不到一点关于鞑靼人侵略的消息，他在笔记本上写道：

“旅客们极其谨慎。在政治方面非常小气。”

当艾希德•诺勒沃把他的旅途感想详尽地记录下来时，他的同行也正在另一节车厢里专心于同样的观察工作，此人抱着与他同样的目的，登上同一列火车去旅行。这一天，两个人在莫斯科火车站都没有遇见对方，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也动身去进行战场调查了。

不过，哈利•布朗特说得少，听得多，和艾希德•诺勒沃不同，他一点也没引起旅伴们的怀疑。所以大家没有把他当成间谍，他的邻座们也就放心大胆地在他面前聊着，要按他们本来小心谨慎的程度，他们是不会说这么多的。于是《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得以观察到，对于正在发生的事件，这些去下诺夫哥罗德的商人们感到多么忧虑不安，与中亚的贸易在过境问题上又受到了它多大的影响。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这样的再正确不过的感想：

“旅客们惶恐不安。他们谈论的全是战争，那种自由的程度一定会使住在伏尔加河和维斯瓦河之间的人们感到惊讶。”

《每日电讯报》的读者们一定能像艾希德•诺勒沃的“表妹”那样获得很多信息的。

而且，由于哈利•布朗特坐在列车左部，只看到了这一地区起伏不平的一部分，而没有费劲去看右边由绵延的平原组成的另一部分，所以，像所有的英国人一样自以为是，他又加上一句：

“莫斯科与弗拉季米尔之间都是山区。”

不过，很明显，俄罗斯政府在这些严重的意外出现后，甚至在帝国内部也采取了某些严厉的措施。叛乱并没有越过西伯利亚边境，但是伏尔加河流域的这些省份由于与吉尔吉斯地区相邻，所以也可能被殃及。

确实，警察局还未能查出伊万•沃加勒夫的行踪。这个勾结外国以报个人私仇的叛徒，他是与费奥法-可汗会合了呢，还是寻求在下诺夫哥罗德省府酝酿叛乱呢？那里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在这些向大交易会蜂拥而至的波斯人、亚美尼亚人和卡尔梅克人中间，有没有密探负责在内部挑起一场运动呢？所有这些假设都是可能的，尤其是在俄罗斯这样一个国家。

确实，这个广阔的、方圆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的帝国不可能具有西欧国家那种同质性。在组成这个国家的不同民族之间，存在着的一定远不是些微的差别。俄罗斯在欧洲、亚洲、美洲的领土从东经15°至西经133°，横跨近200°，从南纬38°至北纬81°，即43°居民人数为720多万人。这里的人们使用三十多种不同的语言。斯拉夫人无疑占大多数，但除了俄罗斯人以外，它还包括波兰人、立陶宛人和古尔兰德人。如果再加上芬兰人、爱沙尼亚人、拉普人、切雷米斯人、楚瓦什人、彼尔米亚克人、德国人、希腊人、鞑靼人、高加索部落、蒙古部落、卡尔梅克人、撒莫耶德人、堪察加人、阿留申人，我们就可以理解，这样广阔的一个国家是很难保持统一的，只有时间才能完成这一使命，各届政府的才智只能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

不管怎样，伊万•沃加勒夫到目前为止逃脱了所有的追捕，而且很有可能他已和鞑靼人的军队会合了。但是，在火车停靠的每一站，都有一些检察员监视旅客，并对他们进行细致的检查，因为他们在奉警察局长之命搜捕伊万•沃加勒夫。政府确实觉得这个叛徒还没有离开欧洲俄罗斯，有哪个旅客看起来可疑，他就得去警察局说个清楚，而与此同时，火车又出发了，根本不担心有人迟到。

俄罗斯警察局专横武断，和它讲道理是绝对没有用的。它的职员都被授予了军衔，所以做起事来也是军人的作风。况且，这样一位君主发出的命令，你怎么能不绝对服从呢？他有权在他的敕令开头使用这样的用语：“朕，感谢上帝的恩惠，乃俄罗斯所有地区、莫斯科、基辅、弗拉季米尔和诺夫哥罗德的皇帝和君主，喀山和阿斯特拉罕的沙皇，波兰的沙皇，西伯利亚的沙皇，谢尔索耐斯•托利克的沙皇，普斯科夫的皇帝，斯摩棱斯克、立陶宛、沃利诺耶、波多利和芬兰的大亲王，爱斯托尼亚、利瓦尼亚、古尔兰德和谢米卡利、比亚利斯托克、卡雷利、伊乌革利、彼尔姆、维亚特卡、保加利亚和其他很多国家的亲王，下诺夫哥罗德领地、切尔尼戈夫、梁赞、波洛茨克、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尔、别洛加尔斯克、乌多利亚、奥布多利亚、孔抵、维特普斯克、姆斯季拉夫尔的领主和亲王，极北地区的统治者，伊威利、卡尔塔尼亚、格鲁兹尼亚、卡巴尔第尼亚、亚美尼亚的领主，捷克亲王、山区和其他亲王的世袭领主和统治者，挪威的继承人，石勒苏维格-荷尔斯泰因、斯多尔曼、第特马尔森和奥尔登堡的公爵。”这的确是一个强有力的君主，他的徽章图案是一个执着权杖和金球的双头鹰，鹰身周围环绕的是诺夫哥罗德、弗拉季米尔、基辅、喀山、阿斯特拉罕和西伯利亚的盾形级章，脖子上戴着圣•安德雷勋位团颁发的项圈，头上顶着王冠！

至于米歇尔•斯特格福，他一切都合乎规定，所以警察局没有找他的任何麻烦。

在弗拉季米尔车站，火车停靠了几分钟，——这似乎够（每日电讯报）的记者从肉体和精神双重的角度，对俄罗斯先前的这个首都极尽全貌了。

一些新的旅客在弗拉季米尔火车站上了车，其中有一位少女出现在了米歇尔•斯特格福所乘那节车厢的门口。

沙皇的信使对面有一个空座。少女把一个普通的红色旅行皮包放在身边，这似乎是她的全部行李，然后便坐在了那个空座上。接着，甚至都没有看一看有哪些人偶然成了她的旅伴，她就垂下了双眼，准备度过一段还要持续几个小时的旅程。

米歇尔•斯特格福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他的新邻座来。由于她的座位正好与列车运行方向相反，他甚至提出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她可能想坐，但她略略欠了欠身谢绝了。

这个少女大概有十六七岁。她的脸庞非常纯洁可爱，面部轮廓是斯拉夫人的类型，——是比较朴素的那一类，这使得几年以后当她的五官最后定型时，她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美丽，而不是漂亮。从她包在头上的头巾里，露出她浓密的金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眼光无限温和轻柔。在略显瘦削和苍白的两颊中间，是她挺直的鼻梁，鼻翼微微翕动。她的嘴精致小巧，但她似乎有很久都不会笑了。

这个少女个子很高，也很苗条，从她穿着的简朴宽大的毛皮大衣包裹着的身材就可看出来，尽管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但透过她那清纯的表情，从她那饱满的前额和脸庞下部清晰的轮廓，可以看出她的内心充满活力，——这一细节丝毫没有逃过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眼睛。很显然，这个少女过去受过苦，未来对她来说肯定也不会是五光十色，但是，仍然可以肯定：她曾经，而且决心继续与生活中的困难作斗争。她一定具有坚定顽强的意志，甚至在一个男人都可能会屈服或发怒的情况下，她也会沉着冷静，处变不惊。

这就是这位少女乍一看让人产生的印象。米歇尔•斯特格福自己虽说也具有坚强有力的个性，大概也被这张相貌表现出的性格折服了，他怕自己老盯着她会使她感到厌烦，所以只是若有若无地注意她观察她。

这位外出旅行的少女，穿着既简单朴素，又干净整洁。她不是什么有钱人，这很容易猜出来，但是要想在她的服饰中找出不修边幅的痕迹来，那也是枉然。她所有的行李都装在一个锁着的皮包里，由于没有地方放，她就把皮包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无袖长大衣，领口非常雅致地镶着一条蓝色的花边。长大衣下面，一条短裙，同样也是深色的，罩着一件垂至脚踝的长裙，靠下的裙褶上面绣着一些颜色不太鲜艳的图案。她小巧的双脚穿着一双精工制作的半统皮靴，鞋底比较结实耐用，就好像她是考虑到要做一次长途旅行，所以特意选择了这样一双鞋似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从某些细节上，判断她的服装是利瓦尼亚样式的，他想这个邻座应该是来自波罗的海沿岸省份。

但是这个少女孤身一人，要去哪里呢？在这样一个年龄，父母的庇佑和兄长的保护可以说都是不可缺少的啊。那么她是从西部俄罗斯经历了漫长的旅行来到这里的吗？她此行只到下诺夫哥罗德，还是要到帝国东部边境以远的地方呢？火车到站的时候会有什么亲戚朋友去接她吗？然而正好相反，当她走出车厢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和在车厢里一样孤苦无依，似乎谁也不会——她应该相信这一点——关心她，这种可能性难道不是更大吗？

确实，人们在孤独中养成的那些习惯，很明显地在这位少女的举手投足中表现了出来。她走进车厢和准备上路的样子，她没有打乱周围的平静，她小心翼翼地不打扰任何人，不妨碍任何人，一切都让人感觉她习惯于独来独往，不靠别人，只靠自己。

米歇尔•斯特格福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她，但是，由于她自己的戒备心理，他不打算找机会和她说话，尽管列车在到达下诺夫哥罗德之前要运行好几个小时。

只有一次，这位少女的邻座——那个非常不谨慎地把油脂和披肩混在一起的商人——因为睡着了，所以大脑袋晃来晃去，险些撞到少女身上，米歇尔•斯特格福很不客气地叫醒了他，并提醒他要坐端正，坐得更得体一些。

那个商人本性粗野，于是嘟哝了几句，埋怨“那些多管闲事的人”，但米歇尔•斯特格福很不随和地盯着他，他只好靠到另一边去睡，使少女得到了解放，不用很不舒服地和他挨在一起。

少女朝小伙子看了一会儿，眼光中略略含着无言的感激。

但突然出现了一个情况，使米歇尔•斯特格福对这位姑娘的性格有了准确的了解。

在离下诺夫哥罗德车站十二俄里的地方，火车在铁路一个急拐弯处受到了强烈的震动。然后，它转眼就冲到了路堤的斜坡上。

旅客们或多或少都被撞倒了，喊叫、混乱，车厢里一片大乱，这就是一开始造成的影响。大家都担心发生了什么严重事故。所以，火车甚至还没停下，车门就大开，惊慌失措的旅客们只有一个念头：下车，到大路上去避难。

米歇尔首先想到了他邻座的少女，但是，当这个车厢的旅客们喊叫着，拥挤着往外猛冲时，那位少女却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面色从容，几乎连些微的苍白都没有。

她等待着，米歇尔•斯特格福也等待着。

她一动不动，根本没打算下车。他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很沉着镇定。

“一个了不起的人！”米歇尔•斯特格福想。

不过，很快地，什么危险都消失了。原来，行李车厢的轮箍突然断裂，首先引起了震动，随后又使火车停了下来，但是火车被抛出铁轨以后，又差点儿从路堤上栽到一片沼泽里，所以耽误了一小时。最后，铁路畅通以后，火车继续前行，晚上八点半，它到达了下诺夫哥罗德车站。

谁都还没下车之前，警察局的检察员们就来到了车门前，对旅客们进行检查。

米歇尔•斯特格福出示了他以尼古拉•科尔帕诺夫的名义开具的通信证，所以，没有任何困难。

至于这个车厢里其他的乘客，他们都是去下诺夫哥罗德的，很幸运，他们没有任何嫌疑。

那个少女出示的不是护照，因为俄罗斯并不是必需的，而是一个许可证，上面盖着一个独特的印章，似乎具有特殊的性质。

检察员认真地阅读她的许可证，上面记载着她的体貌特征，接着，将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

“你是从里加来的吗？”他问。

“是的，”少女答道。

“要去伊尔库茨克？”

“是的。”

“走哪条路？”

“走彼尔姆那条路。”

“好了，”检查员答道，“别忘了到下诺夫哥罗德警察局去签证。”

少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在他们一问一答的同时，米歇尔•斯特格福心里有一种感情油然而生，既是惊奇又是同情。什么！这个少女要独自一人去西伯利亚，而且在这样一个时候，除了会碰上通常的那些危险以外，还有一个遭到侵略、发生了叛乱的国家中的所有不测！她怎么去得了呢？她会出什么事呢？

检查完毕后，每个车厢的门就都打开了，但是，米歇尔•斯特格福还没来得及走近她，利瓦尼亚少女就率先下了车，消失在车站站台上浩浩的人群中了。

第五章

下诺夫哥罗德位于伏尔加河与奥加河汇合处，是同名省的省会。从这里开始，米歇尔•斯特格福就不能再坐火车了，因为当时铁路就修到这座城市为止。所以，随着他往前走，交通工具首先将是速度变慢，其次是安全系数降低。

下诺夫哥罗德平常只有居民三万到三万五千人。当时却有三十多万，也就是说它的居民人数增加到了平常的十倍。这种激增的原因在于，城里正在举行为期三个星期的著名的商品交易会。以前，是马卡如从这个商人的集会中获取利益，但是从1817年开始类。一类以讲述教育哲学流派为主，兼述教育中的主要问题；，商品交易会就被转移到了下诺夫哥罗德。

于是，这个平常死气沉沉的城市显得热闹非凡。十个不同种族的批发商，欧洲的或亚洲的，由于彼此进行商业贸易，所以在这里友好相处。

下诺夫哥罗德被伏尔加河分成两个小城市，其中上城建筑在一片陡峭的悬崖上，由俄语称为“克雷姆尔”的堡垒守护着。尽管米歇尔•斯特格福走出车站时夜已很深了，但是这两个城市里仍有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果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得不在下诺夫哥罗德逗留的话，他将很难找到一个旅馆，或者一个稍微像样点儿的客栈。这里正人满为患。但是，由于他必须乘坐伏尔加河上的汽船，而又不能马上出发，所以他得去随便打听一个住所。不过他想先了解一下开船的具体时间，于是走到了负责下诺夫哥罗德与彼尔姆之间航运的轮船公司售票处。

在那里，他很扫兴地得知，“高加索号”——这是汽船的名字——第二天中午才去彼尔姆。得等上十七个小时！对于一个有急事的人来说，这简直太让人恼火了。但是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他正是这样做的，因为他从不骂一些无用的话。

况且，在当前的情况下，任何车辆，四轮货车或四轮客车，轿式马车或驿站的双轮轻便马车，任何马匹，都不能更快地把他送到不论是彼尔姆还是喀山。所以最好还是等着汽船出发，——它比其他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快，一定会帮他夺回失去的时间的。

于是米歇尔•斯特格福走街串巷，打算找个什么客栈（并不是太着急）过一夜。但他不怎么为这个操心，要不是饿得难受，他说不定还会在下诺夫哥罗德的大街上溜达到天亮呢。他开始寻找的，与其说是一张床，不如说是一顿夜宵。然而，看到“君士坦丁堡城”的招牌后，他两者都找到了。

在那里，客栈老板为他安排了一个比较体面的房间，里面没什么家具，但却挂着圣母的画像和几位圣徒的肖像，分别用一块金黄色的布作为镜框，很快有人端上来一只浸在稠奶油里的酸菜鸭、一些大麦面包，一些凝固了的牛奶，一些掺有桂皮的砂糖，一罐克瓦斯，这是俄罗斯很常见的一种啤酒，而他吃不了这么多东西。于是他吃得很饱，甚至比他的邻座还饱，那个人是分裂派的老信徒，曾许愿斋戒，所以把盘子里的土豆都扔掉了，而且避免往茶里加糖。

吃完晚饭以后，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上楼回房休息，而是懒洋洋地继续在城里溜达。但是，尽管漫长的傍晚仍在延续，人群却已渐渐散去，大街小巷也逐渐变得空寂了，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按理说，坐了一天的火车，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才对，可米歇尔•斯特格福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上床睡觉呢？难道他还想着做了他几小时旅伴的那个利瓦尼亚少女吗？因为没有什么更好的事可做，所以他就想着她。他是不是担心，在这个乱哄哄的城市里，她会遭到什么侮辱呢？他是在担心，而且他的担心是很有理由的。那么他希望碰见她，并在必要的时候，充当她的保护者吗？不。碰见她是很难的。至于保护她嘛……他有什么权利呢？

“一个人，”他自言自语道，“一个人在这些流浪者中间！况且，比起前面等着她的危险来，现在的这些危险简直不值一提！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我为了俄罗斯和沙皇将去冒险的地方，她也要去，她是为了……为了谁呢？为了什么呢？她获准穿越边境！而边境那边的国家正在叛乱！鞑靼人的军队在草原上横冲直撞！”

米歇尔•斯特格福不时停下脚步，蓦地思索起来。

“肯定，”他想，“她在外敌入侵之前就有了此行的念头了！或许她本人对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不，这些商人在她面前谈到过西伯利亚的骚乱……她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她甚至没有请任何人给她解释一下……那么她是知道了，而且，知道了也要去！……可怜的姑娘！……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驱使她这样去做！但是，尽管她这样勇敢——她一定很勇敢——，但是旅途奔波会让她筋疲力尽，而且，且不说种种的危险和障碍，就是这一路的劳累也让她吃不消啊！……她永远也到不了伊尔库茨克！”

不过，米歇尔•斯特格福始终信步走着，但由于他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所以找到回去的路对他来说没什么困难。

走了大约一小时之后，他坐到了一张长椅上，长椅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场地，矗立着好几座木屋，长椅正倚靠着其中的一个。

他在那里坐了五分钟以后，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肩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来到他身边，粗声粗气地问道。

“我休息一会儿，”米歇尔•斯特格福答道。

“你打算在这条长椅上过夜吗？”那个人又问道。

“是的，如果我愿意的话，”米歇尔•斯特格福反驳道，他的语气对于他的普通商人的身份来说，有点过头了。

“那你走过来让我看看！”那个人说。

米歇尔•斯特格福记起来谨慎小心是第一位的，于是本能地向后退。

“你没有必要看我，”他答道。

他冷静地与他的对话者拉开十来步远的间隔。

这时他仔细观察对方，觉得和自己打交道的是一个波西米亚人，正如所有的商品交易会上都会出现很多的波西米亚人一样，而与这些人接触，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都很让人不舒服。然后，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他更加仔细地环视周围，发现木屋附近有一辆大马车，这就是吉普赛人或者说茨冈人平常的流动居所，在俄罗斯，哪里能挣到几个戈比，他们就在哪里聚集。

可是，波西米亚人却往前走了两三步，准备更直接地与米歇尔•斯特格福对话。突然，木屋的门打开了，一个几乎看不太清脸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说着一种比较难听的方言，米歇尔•斯特格福听出这是蒙古语与西伯利亚语混杂在一起的一种语言：

“又是一个间谍！”她说，“别管他，去吃晚饭吧。‘帕普卢卡’（原注：一种千层饼）已经做好了。”

听到别人给自己这样一个称号，米歇尔•斯特格福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自己就是怕遇到间谍呢。

但是，那个波西米亚男人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几句话（尽管他的口音和那个女人的很不相同），意思是：

“你说得对，桑卡！再说，我们明天就走了！”

“明天？”女人小声反问道，她的语气表明她有点惊讶。

“是的，桑卡，”波西米亚男人回答说，“明天，正是他老人家送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回到木屋里，并小心地把门关好。

“好！”米歇尔•斯特格福心想，“如果这些波西米亚人一心不想让别人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么当他们再在我面前讲话的时候，我一定建议他们使用一种别的语言！”

由于他本身是西伯利亚人，又由于他的童年是大草原上度过，所以，从鞑靼海峡到北冰洋之间使用的几乎所有语言，我们已经说过，米歇尔•斯特格福都能听懂。至于那个波西米亚人和他的女伴之间对话的确切含义，他就不太关心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时间已经很晚了，于是他想回客栈去休息一下。他沿着伏尔加河往前走，河面上有不计其数的船只，黑压压一大片，把河水都遮住了，河流的方位使他认出了刚刚离开的是个什么地方。这片满是运货马车与木屋的居民区正好占据着下诺夫哥罗德举行每年主要商品交易会的那个大广场，——这说明了那些街头卖艺者和波西米亚人从世界各地聚集于此的原因。

一个小时以后，米歇尔•斯特格福在一张俄罗斯床上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这种床对外国人来说实在是太硬。第二天，7月17日，当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还要在下诺夫哥罗德待上五个小时，这对他来说简直像一个世纪。如果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样在城里的大街上转悠，他怎样才能打发这个上午呢？他完全可以吃过午饭以后，扣好背包，到警察局签证，然后出发。但他不是那种在太阳升起之后才起床的人，所以他下床穿好衣服，把印有皇帝级章的信小心翼翼地放在长大衣里子上一个衣袋的深处，并用腰带把大衣束紧；随后，他扣上旅行包，把它背在背上。做完这些以后，由于他不想再回到“君士坦丁堡城”来，并打算在伏尔加河岸边的码头附近吃午饭，他结账离开了客栈。

出于谨慎，米歇尔•斯特格福首先去汽船公司售票处，在那里，他核实了“高加索号”果然是在说定的时间出发。这时，他第一次想到，既然利瓦尼亚少女将取道彼尔姆，那么她很可能也要乘坐“高加索号”，在这种情况下，米歇尔•斯特格福一定会和她同路的。

上城的堡垒周长有两俄里，很像莫斯科的那一个，因此上城荒无人烟。甚至连总督都不住在那里了。但是，上城有多么死寂，下城就有多么热闹！

伏尔加河上有一座浮桥，由几个哥萨克骑兵守卫着，米歇尔•斯特格福从桥上走过，来到头天夜里他撞上波西米亚人宿营地的那个地方。下诺夫哥罗德的这次商品交易会，连莱比锡博览会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举行地点略靠城外。在伏尔加河那边一片广阔的平原上，矗立着总督临时官邸，在商品交易会举行期间，这位高级官员就奉命驻扎在这里，由于参加商品交易会的人鱼龙混杂，所以随时需要对它进行监督。

此时，这片原野上盖满了木板房，对称分布着，好在中间留出一些比较宽敞的大道，以使人群自由地穿行。这些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木房子组成的居民点，形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街区，它是随一种特殊商业的发展而产生的。有铁器区、毛皮区、羊毛区、木器区、布匹区、干鱼区等等。一些房子甚至用别出心裁的材料盖成，有的以茶叶为砖，有的用干肉做砾石，换句话说，是用房子的主人在这里销售的货物的样品做成的。是奇特的广告，这或多或少有点美国味儿！

地平线上的太阳非常耀眼，因为这天早上它四点钟就开起来了；在那些大小通道上，已经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了。俄罗斯人、西伯利亚人、德国人、哥萨克人、土库曼人、波斯人、格鲁吉亚人、希腊人、奥托曼人、印度人、中国人、欧洲人和亚洲人应有尽有，他们在一起或闲聊，或商谈，或高谈阔论，或做生意，所有买卖的商品似乎都堆在了这个广场上。脚夫、马匹、骆驼、驴子、船只、货车，所有能运输货物的人或物，也都堆积在了商品交易会的场地上。印度尼西亚的毛皮、宝石、丝布和开司米大围巾、土耳其的地毯、高加索的武器、伊兹米特或伊斯法罕的布料、第比利斯的盔甲、商队的茶叶。欧洲的铜器、瑞士的钟表、里昂的丝绒和绸缎、英国的棉织品、乌拉尔山的车辆、水果、蔬菜和矿石，还有孔雀石、天青石、香料、香水、草药、木材、沥青、缆绳、动物角、南瓜、西瓜等等，所有来自印度、中国、波斯、来自里海和黑海、来自欧洲和亚洲的产品都汇聚到地球的这一点上。

一切都处于运动之中、激奋之中，嘈杂声、喧哗声不绝于耳，让人难以想象，当地的下等人感情非常外露，而在这一点上，外地人也毫不逊色。那里有一些中亚商人，花了一年时间，押着他们的货物，穿过广阔的平原来到这里，他们已有一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店铺或商行了。总之，下诺夫哥罗德这次商品交易会的规模是如此庞大，所以交易额不低于一亿卢布。

另外，在这个临时形成的城市各个街区之间的广场上，聚集着各种各样的街头卖艺者：小丑和杂技演员，乐队的嘶喊和他们招徕顾客的叫嚷都震耳欲聋；波西米亚人，他们来自山区，交易会上的顾客每天都在流动，他们就为那些在马路上东游西逛的人算命；赞加罗人或茨冈人——俄罗斯人对吉普赛人的称呼，他们的先祖是科夫特人的后裔，——唱着最动听的歌曲，跳着最动人的舞蹈；街头演员，应蜂拥而来的观众们的口味，演出莎士比亚的戏剧。另外，在长长的大道上，一些耍狗熊的人轻松自如地指挥他们的四爪杂技演员表演平衡动作，在驯兽师尖利的皮鞭和烧红的铁棒管教下，那些参加展览的动物发出嘶哑的嚎叫。最后，在中央大广场的中心，一个由“伏尔加河船夫”组成的合唱团，就像坐在船甲板上一样坐在地上，模拟着划桨的动作，指挥——这只想象的小船的真正舵手！挥舞着指挥棒，热情的音乐爱好者将他们重重包围在中间。

奇特而又迷人的习俗！在人群的头顶上，一大群鸟儿冲出鸟笼，飞上了天空，它们是用笼子装着带到这里来的。根据下诺夫哥罗德历届商品交易会的习惯，哪个“狱卒”为他的“犯人”放生，就会有慈悲心肠的人好心地送他几个戈比。空中上千只鸟儿展翅飞翔，发出快乐的鸣叫。

这就是平原上的景象，著名的下诺夫哥罗德商品交易会一般都会持续六个星期，都会是这种景象。然后，等这段热闹非凡的时期过去以后，巨大的喧嚣就会魔术般地销声匿迹，上城将恢复它行政的特点，下城将回到它往日的单调无聊中去，而那些来自欧洲和中亚各地的众多的商人也会一走而空，再也看不见一个商贩，无论他还有什么东西要卖，再也看不见一个买主，无论他还有什么东西要买。

我们需要在这里补充一下，在现代文明最优秀的产物中，这一次，至少，有两个分别代表法兰西和英格兰，参加了下诺夫哥罗德商品交易会，他们是艾希德•诺勒沃先生和哈利•布朗特先生。

这两个记者确实来到了这里，想采写一点观感献给读者，他们是在尽可能充分地利用他们不得不浪费的那几个小时，因为，他们也将搭乘“高加索号”。

他们俩正好在商品交易会上相遇了，但都只是稍稍有点惊讶，既然一种同样的本能会使他们去追查同样的线索，但是这一次，他们没有交谈，仅仅只是比较冷淡地相互打了声招呼。

艾希德•诺勒沃，本性就很乐观，似乎觉得一切都很顺利，由于他很幸运，碰巧找到了吃饭睡觉的地方，所以他对下诺夫哥罗德这个城市非常满意，并把感想记录在他的笔记本上。

相反，哈利•布朗特不仅没有找到吃晚饭的地方，而且还不得不在露天过了一夜。所以他看待事物的眼光完全不同，并在构思一篇猛烈抨击这个城市的文章：这里的旅店老板拒绝接待旅客，而旅客们住店只是为了在“精神上”受到伤害，“在物质上”被人敲诈！

米歇尔•斯特格福一只手插在衣袋里，另一只手擎着他的用甜樱桃本做的长烟斗，似乎是最无动于衷，最不急躁的一个人。不过，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可以轻易地看出：他在竭力遏制自己不耐烦的心情。

他在城里的大街上转悠了大约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回到了商品交易会的现场。他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他发现来自亚洲邻近地区的商人们的确是忧心忡忡。很明显贸易受到了损害。杂耍艺人、街头卖艺者和表演平衡技巧的杂技演员在自己的摊位前大声喧哗，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些可怜的家伙一无所有，不可能到商场上去冒险，但是，在中亚国家遭到鞑靼人侵略的情况下，那些大批发商却犹豫不决，不敢和中亚的商人牵连在一起。

还有另一个迹象，也是应该注意到的。在俄罗斯，任何场合都能见到军装。士兵们往往混在人群中，具体地说，在下诺夫哥罗德，在这次商品交易会期间，通常有很多哥萨克人，肩上扛着长矛，帮助警察在这个有三十万外地人的居民点维持秩序。

然而，这一天，商品交易会上连军人的影子都没有，不论是哥萨克人还是其他的。一定是考虑到要紧急出发，所以上面禁止他们离开兵营。

但是，不仅士兵们没有露面，就连军官们也一样。从头天晚上以来，总督府的副官们奔向四面八方。于是，出现了罕见的军队调动，这只能用事态的严重化来解释。全省大路上的信使有增无减，或者是从弗拉季米尔方向来的，或者是从乌拉尔山方向来的。莫斯科与圣•彼得堡之间的电报往来片刻不停。下诺夫哥罗德离西伯利亚边境不远，所以显然必须积极认真地备战。人们忘不了，这座城市在十四世纪曾两度被这些鞑靼人的祖先攻占，如今，野心勃勃的费奥法-可汗又派遣他们穿过吉尔吉斯草原大举进犯。

有一个一点也不比总督清闲的大人物，那就是警察局长。他的警察们和他一起负责维持秩序、接受诉状、监督各种章程条例的执行，片刻不得安闲。日夜运作的管理办公室，不断地被包围着，或者是被本城的居民，或者是被欧洲或亚洲的外国人。

不过，当风声四处传播，说警察局长被信使传到总督府去了时，米歇尔•斯特格福正好在中央广场上。从莫斯科来了一封重要的电报，大家说，是他去总督府的原因。

于是警察局长去了总督府，接着，就好像出于一种总的预感，马上就有消息说，上面将会采取某种完全出人意料的、令人猝不及防的重要措施。

米歇尔•斯特格福听着人们的议论，以便在需要时可以从中得益。

“商品交易会要关闭了！”一个人叫道。

“下诺夫哥罗德的军队刚刚接到命令出发！”另一个应道。

“有人说鞑靼人已经兵临托木斯克了！”

“警察局长来了！”所有的人都嚷道。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巨大的喧哗声，随后又渐渐消退下来，继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预感到政府将有什么重要的通知。

警察局长刚刚从总督府出来，警察在前面为他开路。一队哥萨克士兵陪在左右，不断地把枪托使劲捅在人们身上，叫他们不要拥挤，他们也只好乖乖地挨着。

警察局长来到中央广场中心，每个人都可以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于是，他大声地宣读以下的通告：

下诺夫哥罗德总督令。

“1．禁止任何俄罗斯臣民离开本省，不论有何原因。”

“2．勒令所有来自亚洲的外国人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本省。”

第六章

这些措施会给个人利益带来严重损害，但从客观情况考虑，这样做又是绝对必要的。

“禁止任何俄罗斯臣民离开本省”，如果伊万•沃加勒夫还在省内，那么这样就能阻止他，至少不能轻而易举地与弗奥法可汗会合，也就使鞑靼人的首领少了一个可怕的助手。

“勒令所有来自亚洲的外国人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本省”，这是为了使前来参加商品交易会的中亚商人、以及那一群群的波西米亚人、吉普赛人和茨冈人全部离开，他们与鞑靼人和蒙古人多多少少有一些相似之处。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间谍，鉴于当前的事态，当然就必须把他们驱逐出去。

但是大家很容易想到，这两个意外打击会对下诺夫哥罗德产生什么影响，它受到的损害肯定比其他任何一个城市都更大、更集中。

因此，来到西伯利亚边境以外做生意的国民都不能离开本省，至少是目前。第一条法令的内容非常肯定，不允许有任何例外。任何个人利益在全体利益面前都应该作出让步。

至于第二条法令，即同样也无可辩驳的驱逐命令，它只针对那些来自亚洲的外地人，但他们只需把他们的货物再包上，顺着他们刚刚来时走过的老路回去就行了。而那些为数众多的街头艺人，他们到最近的边境也要走上近千俄里，对于他们来说，一场不幸近在眼前。

所以，首先是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反对这不寻常的措施，更有人绝望地嚎叫，但哥萨克人和警察的出现马上就使他们噤声了。

接着，这片广阔的平原可以说马上就开始搬家了。各个货摊前扯起的布篷都叠了起来；街头剧院零零星星地撤退了；歌舞停止下来，招徕顾客的吆喝声也听不见了；各种灯火都熄灭了；用来表演平衡技巧的绳子也放松了；患喘息症的老马从马厩回到车前，拖动那些流动居所。警察和士兵，手里拿着皮鞭或木棒，抽打着那些手脚太慢的人，甚至不等那些可怜的波西米亚人离开，就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的帐篷推倒。显然，这些措施将使下诺夫哥罗德广场在天黑之前就变得空空如也，交易会上的喧嚣也将被荒无人烟的沉寂所代替。

对于驱逐令直接针对的这些流浪者，还有一点需要重复，——因为这些措施要求必须再进一步，——甚至连西伯利亚草原他们也不能去，他们必须去到里海以南，或者是波斯，或者是土耳其，或者是土耳其斯坦的平原。俄罗斯边境上有一些山脉如同乌拉尔河的延伸，不论是河上还是山上的哨所都不会允许他们通行的。所以他们必须跋涉一千俄里，才能踏上自由的土地。

在警察局长宣读法令的时候，米歇尔•斯特格福在脑海中把两件事本能地连在了一起，不禁大吃一惊。

“驱逐来自亚洲的外国人的这个法令，和昨天晚上那两个茨冈人种的波西米亚人的谈话，”他想，“两者是多么奇怪的巧合啊！‘正是他老人家要送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那个老头说。但是他老人家’，就是皇帝啊！老百姓都是这样称呼他！这些波西米亚怎么预见到政府会采取对他们不利的措施呢？他们是怎么未卜先知的呢？那么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呢？这就是一些可疑分子，不过，我觉得总督的法令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有利，而不是有害！”

但是这些念头，肯定是完全正确的，突然被另一个念头打断了，米歇尔•斯特格福脑子里恐怕没有一个念头比它更重要了。他忘记了茨冈人，忘记了他们可疑的谈话，忘记了法令的公布导致的巧合……利瓦尼亚少女突然出现在他的记忆中。

“可怜的姑娘，”他似乎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她不能越过边境了！”

因为这个少女来自里加，她是利瓦利亚人，因此是俄国人，所以她不能离开俄罗斯的国土！她的通行证是在这些新的措施出台以前颁发的，很显然已经无效了。西伯利亚所有的公路都刚刚无情地对她关闭了，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要去伊尔库茨克，从现在起，她都去不了了。

想到这些，米歇尔•斯特格福不由忧虑万分。他对自己说（起初只是很模糊地），在丝毫不影响他的重要使命的情况下，他也许可以助这个正直的姑娘一臂之力，这个打算很合他的心意。他很清楚，自己，一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男人，在这个他还比较熟悉的国家，将亲临哪些危险，所以他也可以想到，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这些危险就不知要可怕多少倍了。既然她要去伊尔库茨克，那么她就必须和他走同一条路，就得像他一样，力图从侵略者的队伍中闯过去。另外，如果她手头只有在惯常情况下进行一次旅行所需的路费，而且多半是这样，那么在当前情况下，旅途由于那些事件而变得不仅更加危险，而且需要更大的花费，她怎么能完成这次旅行呢？

“对了！”他心想，“既然她要去彼尔姆那条路，那么我几乎不可能碰不上她。那么，我将能够照看她，而又不让她知道，而且，我看她好像和我一样急于赶到伊尔库茨克，所以她不会耽误我的时间的。”

但是一个想法没完，另一个想法又冒出来了。在此之前，他仅仅只是在做一件好事、帮别人一个忙这个假设上考虑。可是一个新的主意刚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问题于是也就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呈现在他面前。

“其实，”他想，“我对她的需要比她对我的需要更大。她在我身边还是很有用的，可以打消别人对我的任何疑虑。如果人们看到一个男子独自穿越草原，一定更容易猜到他是沙皇的信使，相反，如果有这位少女陪着我，那我在别人眼里就更像我通行证上的尼古拉•科尔帕诺夫了。所以，必须让她陪着我！所以，我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她！她不可能已经在昨天晚上弄到什么车辆离开下诺夫哥罗德了。去找她吧，但愿上帝能带我去找到她！”

由于执行政府的规定，下诺夫哥罗德大广场上的嘈杂声达到了顶点。被驱逐的外国人愤愤不平地咒骂，于是警察和哥萨克人就对他们大加斥责，那喧嚣的程度简直难以形容。米歇尔•斯特格福离开了广场，他要找的少女不可能在那儿。

现在是上午九点钟。汽船中午十二点才出发。所以米歇尔•斯特格福还有大约两小时的时间寻找那位少女，让她做自己的旅伴。

他重新穿过伏尔加河，跑遍了对岸所有的街区，那边的人少多了。他可以说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上城找过了找下城。他还去到教堂，那是一切哭泣、受苦的生灵当然的庇护所。但他哪儿都没见到利瓦尼亚少女。

“可是，”他一再地想，“她还是不可能离开下诺夫哥罗德了。再找找吧！”

米歇尔•斯特格福就这样游荡了两个小时。他的脚步片刻不停，丝毫也不感到疲惫，他被一种迫切的心情驱使着，以致无法思考。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于是他又想，那位少女也许还不知道颁布了法令，——不过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因为这样一个晴天霹雳，不会有人听不到的。她显然很想了解来自西伯利亚的任何消息，那么总督采取了这样一些措施，如此直接地危害到她的利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是，如果她不知道这些措施，那她几个小时后就会到码头去，在那里，某个毫不留情的警察一定会粗暴地拦住她！米歇尔•斯特格福无论如何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她，帮助她蒙混过关。

可是他找来找去都是白费力气，到后来他都完全不抱希望找到她了。

十一点钟了。米歇尔•斯特格福想到去警察局出示他的通行证，尽管在其他任何一种情况下都没这个必要。法令显然管不着他，既然这种情况已预先为他考虑到了，但是他想确保没有任何东西阻止他出城。

于是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得不又回到伏尔加河对岸，去到警察局所处的那个街区。

那里有很多人，因为尽管外国人得到命令离开本省，但他们还必须填写一些表格才能走。如果不采取这样的预防措施，那些多多少少介入了鞑靼人勾当的俄国人，只要化化装，就可以偷越出境了，——这正是法令试图阻止的。你们是得走，可你们还得获得许可才能走。于是，街头艺人、波西米亚人、赞加罗人、茨冈人，夹杂在那些来自波斯、土耳其、印度、土耳其斯坦和中国的商人中间，把警察局的办公室和院子都塞满了。

每个人都急急忙忙，因为这么大一群人都被驱逐了，交通工具将非常紧张，谁动手慢了，就很有可能无法在规定的期限内离开这里，——那么总督手下的警察们就要粗暴地进行干预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多亏了两胳膊非常有力，得以穿过了院子。但是要进入办公室，一直去到职员的窗口前，那就难上加难了。不过，他凑到一位警察耳边说了一句话，又及时塞了几个卢布，于是人家为他开路，让他过去了。

这个警察把他领到等候室以后，就去通知一位高级职员。

米歇尔•斯特格福马上就能与警察局办清手续，获得行动的自由了。

他一边等一边环顾四周。他看见什么了？

在那边的一条长椅上，一位少女，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倒着，正默默地在绝望中煎熬，尽管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脸映在墙上的侧影。

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弄错，他刚刚认出了那位利瓦尼亚少女。

她不知道总督的法令，她是来警察局签证的！……人家拒绝给她签证。无疑，她获准去伊尔库茨克，但是法令很明确，它取消以前的任何许可，所以去西伯利亚的路也就向她关闭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非常高兴终于找到这位少女，并朝她身边走去。

少女朝他盯了一会儿，又见到自己的旅伴，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转瞬即逝。出于本能，她站起身来，就像一个海上遇难者紧紧抓住一块船只的残骸一样，她要向他求救……

这时，那个警察碰了碰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肩头。

“警察局长在等您，”他说。

“好的，”米歇尔•斯特格福答道。

尽管从头天晚上以来他一直辛辛苦苦地寻找这个少女，但此刻，为了既不连累她也不连累自己，他没有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去安慰她，而是跟着警察穿过密集的人群而去。

看到这个唯一的、或许能帮助自己的人也走了，利瓦尼亚少女又跌坐在长椅上。

还不到三分钟，米歇尔•斯特格福就由一个警察陪着，又出现在等候室里。他手里拿着他的通行证，这使他可以在西伯利亚的道路上自由通行。

于是他走到利瓦尼亚少女身边，向她伸出手去：

“妹妹，”他说。

她明白了！她站起身，就好像她突然获得了某种灵感，容不得她有片刻的迟疑！

“妹妹，”米歇尔•斯特格福又说，“我们获准继续旅行去伊尔库茨克，你去吗？”

“我跟你去，哥哥，”少女一边回答，一边把她的手交给米歇尔•斯特格福。

然后，他们俩便双双离开了警察局。

第七章

在离中午十二点还差几分钟的时候，汽船上的钟声敲响了，于是一大群人被吸引到伏尔加河的码头上来，因为其中既有马上要走的，也有本来想走而走不了的。“高加索号”的锅炉已经有了足够的压力。锅炉的烟囱里只冒出一缕轻烟，而排气管管口和阀门顶则放出大量白色的蒸汽。

不用说，有警察监视着“高加索号”的出发，而且他们对那些不符合离开本城条件的旅客毫不留情。

很多哥萨克人在码头上来来去去，随时准备给予警察协助，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必要介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有遇到丝毫反抗。

规定的开船时间到了，最后一下钟声敲响，缆绳都被松开，汽船上大功率的叶轮用它们那铰合在一起的叶片击打水流，于是“高加索号”在组成下诺夫哥罗德的两座城市之间疾驶起来。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利瓦尼亚少女已经登上了“高加索号”。他们上船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大家知道，以尼古拉•科尔帕诺夫为名拟写的这个通行证，允许这位批发商在去西伯利亚的旅行途中有人陪同，所以这是一对兄妹，在皇家警察局的担保下旅行。

他们俩都坐在船尾，看着这个城市飞逝而过，总督的法令在这里引起了多大的混乱啊！

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对少女说什么，也没有问她什么。他在等着她开口，如果她自己认为这么做合适的话。而她则急着离开这个城市，要不是有这个救星出乎意料地从天而降，救她一命，她已经在这里做了阶下囚了。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目光替她表达了谢意。

伏尔加河，即古人所说的拉河，被视为欧洲第一大河，全长不少于四千俄里（4300公里）。它的水流在上游很不干净，但到下诺夫哥罗德，由于有支流奥卡河的加入，水质有所改变。奥卡河发源于俄罗斯中部省份，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有人曾经很正确地把俄罗斯的运河和河流从整体上比做一棵大树，其枝杈遍布帝国的各个部分，伏尔加河就是这棵树的树干，树根则是里海沿岸百花齐放般的七十个河口。它从勒捷夫（Rjef）——特维尔（Tver）省府的一个城市——开始可以航行，也就是说它的大部分流程都可以通航。

彼尔姆和下诺夫哥罗德之间的运输由一家公司承担，他们的船只能很快地走完下诺夫哥罗德与喀山之间的三百五十俄里（373公里）。的确，这些汽船只需沿着伏尔加河顺流而下就行了，它可以在汽船本身的速度基础上再加上大约两海里的水流速度。但是，当它们到达伏尔加河与卡马江（Kama）——喀山下游不远处——的交汇处时，就必须从伏尔加河转走卡马江，于是一直到波尔姆都得溯流而上。所以，综合起来计算，尽管它的机器功率很大，“高加索号”的速度还是不可能超过每小时十六俄里。算上在喀山停靠的一小时，那么从下诺夫哥罗德到彼尔姆的旅行大约需要六十到六十二小时。

另外，这艘汽船布置得很好，旅客们根据各自的条件和财力，可以乘坐三种不同的舱位。米歇尔•斯特格福特意订了两个一等舱，这样他年轻的女伴就可以在她喜欢的时候回到自己的船舱里，不与别人打交道。

“高加索号”上坐满了各种各样的旅客。有一些是亚洲的商人，他们觉得最好马上离开下诺夫哥罗德。在汽船的一等舱里，可以看到亚美尼亚人，穿着长长的袍子，头上包着各式各样的头巾，——犹太人，从他们的锥形帽就能认出来，——富有的中国人，穿着他们的传统服装，宽大的袍子，蓝色的、紫色的或者黑色的都有，前后都有开口，外面又罩上一件有宽大袖子的袍子，那样式让人想起东正教神甫的僧衣，——土耳其人，他们总是戴着本民族的头巾，——印度人，戴着方形帽，一条简单的绳子就可以作为腰带，其中有几个人更专门地被称为西卡尔布里人（Shikarpuris），他们控制着整个中亚的贸易，——最后是鞑靼人，他们的靴子上配有五颜六色的饰带，胸前的衣襟上都有刺绣。所有这些商人都不得不把他们多得不得了的行李堆在底舱里或甲板上，运这些行李要花他们很多钱，因为，按照规定，每个人只能携带二十斤重的行李。

“高加索号”的船头聚集着更多的旅客，不仅有外国人，也有俄罗斯人，法令并不禁止他们回到本省的其他城市去。

这其中有农夫，戴着圆帽或者鸭舌帽，宽大的皮袄里面穿着小方格衬衣，也有伏尔加河的农民，蓝色的长裤扎在靴子里，玫瑰色的棉衬衣用一根绳子系起来，头上是扁扁的鸭舌帽或者毡帽。还有几个女人，穿着花棉布长裙，长裙外面是颜色鲜艳的罩衫，头上包着红色图案的头巾。这些主要是三等舱的乘客，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并不为这次漫长的返程旅行而感到苦恼。总之，甲板上的这一部分被挤得水泄不通。所以，后面的旅客轻易不到这些混杂的人群中来，每个圆凳上标着一个记号，这就是他们的座位。

不过，“高加索号”正在伏尔加河的两岸之间全力行驶。它迎面遇到了很多运载各种各样的货物去下诺夫哥罗德的船只、正被拖轮牵引着逆流而上。接着还过去了一些像大西洋的马尾藻一样长得不见尾的木排，以及满载货物、船身没及舷缘的平底驳船。这些运输现在已毫无意义，既然商品交易会才开始没几天，就被突然解散了。

汽船尾流激起的浪花溅到伏尔加河两岸，一群群鸭子惊叫着仓皇地飞上岸去。稍远处，在那些周围种有桤木、柳木和欧洲山杨的干旱的原野上，散落着几头深红色的母牛，一些棕色的羊群，还有一群又一群黑色的和白色的大猪小猪。有几块田地，零星种植着荞麦和黑麦，一直延伸到部分耕种过的山丘尽头，但总的来说，这些山丘看不出有任何奇特的景致。面对这单调的景色，一位画家要想捕捉到什么秀丽的风景，用铅笔把它画下来，那他是什么也不可能找到的。

“高加索号”开船两小时后，利瓦尼亚少女主动问米歇尔•斯特格福：

“你要去伊尔库茨克吗，哥哥？”

“是的，妹妹，”小伙子回答说，“我们俩走的是一条路。所以，我经过什么地方，你也要经过什么地方。”

“明天，哥哥，你将会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波罗的海沿岸而去乌拉尔山那边。”

“我什么也不问你，妹妹。”

“你会知道一切的，”少女回答道，她的嘴角露出一丝酸楚的笑容，“一个妹妹不应该对哥哥有任何隐瞒。但是今天，我说不了！……刚才的疲惫和绝望已经使我筋疲力尽了！”

“你想去你的船舱里休息休息吗？”米歇尔•斯特格福问。

“好的……好的……明天……”

“那就走吧……”

他沉吟着，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就好像他想在话的最后叫一声女伴的名字一样，但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娜佳，”她告诉他，并把手递给了他。

“走吧，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说，“我是你的哥哥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有事就找我，不要客气。”

然后他就把少女送到了船尾他为她预订的客舱里。

米歇尔•斯特格福又回到甲板上，他热切地想探听到一些消息，这样他的路线也许就能改变，于是他挤到一群群的乘客中间，静静地听着，但绝不参加他们的谈话。另外，如果偶然有人问他话，而他又必须回答的话，他就会告诉别人他是批发商尼古拉•科尔帕诺夫，他被勒令出境，所以坐上了“高加索号”，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猜到他是被特许去西伯利亚旅行的。

汽船运送的这些外国人谈论的显然只能是当天的事件、法令和它带来的后果。这些可怜人穿过中亚来到这里，还没有从旅途的劳累中恢复过来，就眼瞅着不得不又回去，他们之所以没有大声发泄他们的愤怒和绝望，那是因为他们不敢。他们被一种敬畏的心理抓住了。很可能有便衣警察悄悄地登上了“高加索号”，监视乘客们的言行，所以最好不要乱讲话，不管怎么说，被驱逐出境总比被关在监狱里好。所以，在这些旅客中，有的人闭口不言，有的人虽然在聊天，可是小心翼翼，从中几乎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但是，尽管米歇尔•斯特格福在这些旅客身上一无所获，尽管他们甚至一看见他走近就把嘴闭上，——因为大家都不认识他，——可是他不久以后就听到有人在哇啦哇啦地谈话，并不怎么在乎会被人听见还是不会被人听见。

声音很轻快的这个男人讲的是俄语，但是带有外国口音，而且他的谈话对方，比他更持重一些，虽然也用俄语答话，但也不是他本来的语言。

“怎么，”第一个人说，“怎么，我亲爱的同行，我在莫斯科的宫廷舞会上见过您，在下诺夫哥罗德也隐约见过您，您现在又跑到这艘船上来了？”

“不错，”第二个人生硬地回答。

“对吧，坦白地说吧，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您跟上了，而且跟得这么紧！”

“我没有跟着您，先生，我在您前面！”

“在我前面！在我前面！好吧，就算我们是并排行进，步调一致吧，就像两个参加检阅的士兵一样。而且至少暂时的，我们商定，如果您愿意的话，商定谁也不超过谁吧！”

“正好相反，我要超过您。”

“我们到了战场上以后再看谁超过谁吧，不过在此以前，见鬼！我们还是结伴而行吧，以后我们会有时间和机会成为对手的！”

“敌人。”

“好吧，敌人！您说起话来，亲爱的同行，非常精确，我很喜欢，至少和您在一起能做到心中有数。”

“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任何不妥。所以，我想请您允许我说说我们俩目前的情况。”

“您说吧。”

“您和我一样……要去波尔姆？”

“和您一样。”

“而且，您可能会从彼尔姆去叶卡捷林堡，既然这是越过乌拉尔山最好最安全的一条路？”

“有可能。”

“一旦越过边境，我们就将到达西伯利亚，也就是说被侵略区。”

“是的！”

“那么到那个时候，仅仅是那个时候，我们才应该说：‘各人为各人，上帝为了……’”

“上帝为了我！”

“上帝为了您！一个人！很好！但是，既然我们还有七八天时间保持中立，而且既然一路上消息不会从天而降，那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直到我们重新成为对手的时候。”

“成为敌人的时候。”

“对！说得对，成为敌人的时候！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要同心协力，不要互相残杀！另外，我还答应您，对所有我将能看到的东西都保守秘密……”

“我呢，对所有我将能听到的东西都保守秘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把手伸过来。”

“这儿呢。”

于是，第一个对话者的手，换句话说，他大大张开的五指使劲地摇晃着第二个对话者冷冰冰地伸过来的两根指头。

“顺便说一下，”第一个人说，“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我就用电报给我的表妹发了法令的全文。”

“而我十点十三分就把它发给《每日电讯报》了。”

“棒极了，布朗特先生。”

“太棒了，诺勒沃先生。”

“我会回敬您的！”

“这可不容易！”

“那也得试试！”

说着，法国记者友好地向英国记者敬了个礼，英国记者也带着英国式的呆板点了点头，作为还礼。

这两个捕捉新闻的猎人，总督的法令和他们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既不是俄罗斯人，又不是来自亚洲的外国人。于是他们都出发了，而他们之所以一起离开下诺夫哥罗德，那是因为同样的本能驱使他们向前。所以很自然他们乘坐了同样的交通工具，并在到达西伯利亚大草原之前要走同一条道路。不论是旅伴，朋友还是敌人，在“猎期开始”之前他们还有八天时间，到那时可就是狭路相逢智者胜了！艾希德•诺勒沃采取了主动，去接近他的对手，哈利•布朗特尽管很冷淡，但还是接受了。

不管怎样，这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总是心直口快，甚至有一点饶舌的法国人，和总是矜持严肃的英国人坐在了一张桌上举杯同饮，喝的是货真价实的克利果（Cliquot）酒，六个卢布一瓶，是用附近地区桦树新鲜的汁液酿出来的。

听着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这样聊着，米歇尔•斯特格福心想：

“我沿路可能还会遇见一些像这样的又爱打听又守不住秘密的人。我最好离他们远一点儿。”

利瓦尼亚少女没有来吃晚饭。她正在船舱里睡觉，米歇尔•斯特格福不想把她叫醒。所以，夜幕降临以后，她没有再出现在“高加索号”的甲板上。

漫长的黄昏使空气清爽下来，这使经历了白天的酷热的乘客们如获至宝。夜深以后，大部人甚至联想也没想回到船舱里去。汽船开得很快，带来阵阵微风，乘客们躺在长凳上，惬意地呼吸着这清凉的空气。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在这个纬度下，天空在傍晚和第二天早晨之间几乎不会变暗，这使得舵手能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伏尔加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中间。

不过，在十一点与凌晨两点之间，月亮出来了，天也差不多黑下来了。甲板上几乎所有的旅客都睡着了，一片寂静，只有桨片有规律地击打水流的声音还可听见。

一种担忧使米歇尔•斯特格福睡不着觉。他走过来又走过去，但始终是在汽船的后部。不过，有一次他偶然走过机舱，来到了二等旅客和三等旅客所处的那段甲板上。

那里的人都睡着了，不仅是躺在长椅上，也有的躺在包裹上，甚至就躺在甲板的地板上。只有值班水手还站在航楼上。左舷和右舷上的舷灯发出两道微光，一道红的、一道绿的，将几缕倾斜的光线洒在汽轮两侧。

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路，否则就会踩着那些睡着了的人，他们东倒西歪，躺得到处都是，这些人大部分是农民，习惯于躺在地上，所以能躺在甲板面上也就足够了。不过，对那些笨手笨脚，把他们踢醒了的人，他们肯定没好脸色。

所以米歇尔•斯特格福小心谨慎，免得撞到任何人。他就这样一直走到船的尽头，心里只想着多走一会儿，好把瞌睡赶跑。

然而，当他走到甲板的前部，并开始登上航楼的梯子时，突然听见附近有人在说话。于是他停下脚步。声音似乎是从一群裹着披巾和毯子的旅客那里传来的，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但是，有时候，当汽轮的烟囱里在青烟缭绕之中偶然冒出一团红色的火焰时，就会有一些火星似乎从这群人头顶上掠过，就好像有成千上万的片状物突然被一道光线照亮了一样。

米歇尔•斯特格福刚想继续走，这时有几句话更清楚地传到他耳朵里来了，所用的语言正是那天晚上，他在商品交易会的田野里听见的稀奇古怪的语言。

出于本能，他打算听一听。由于他被航楼的影子遮住了，所以别人不可能看到他。而他要想看清正在谈话的旅客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竖起耳朵来听。

刚开始说的几句话并不重要，——至少对于他来说，——但是从这几句话里，他听出这正是他在下诺夫哥罗德听过的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声音。于是，他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来。的确，被他听见过片言只语的那两个茨冈人，现在和他们所有的同胞一起被驱逐出境，他们登上了“高加索号”并不是不可能的。

幸好他听了，因为他突然听见这样的一问一答，是用鞑靼方言说的：

“据说有一个信使从莫斯科动身去伊尔库茨克了！”

“是有这么说的，桑卡，但是这个信使要么就到得太晚了，要么根本就到不了！”

听到这个回答，米歇尔•斯特格福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这句话竟如此地针对他。他想试着辨认一下刚刚说话的这一男一女是否就是他疑心的那两个人，但夜色太黑了，他没能成功。

过了一会儿，米歇尔•斯特格福悄悄地回到了汽船后部，他双手捧头坐在一边。大家都会觉得他在睡觉。

他没有睡觉，而且根本没有睡意。他在不无忧虑地想着这件事：

“到底是谁知道我动身了呢？谁会有兴趣知道这个呢？”

第八章

第二天，七月十八日，早上六点四十分，“高加索号”到达了喀山码头，这里离喀山市还有七俄里（7.5公里）。

喀山位于伏尔加河和喀山河的交汇处。它既是重要的省会，又是希腊正教总主教教区的首府，同时还是大学所在地。这里的人口由各个不同的民族组成，有切列米斯人、摩尔德温人、楚瓦什人、伏尔萨克人、维古里奇人、鞑靼人，——这后一个民族尤其保留了亚洲人的特点。

尽管喀山城离这里还很远，可码头上已挤满了人。大家都是来打听消息的。和他的下诺夫哥罗德同行一样，省府的总督也下达了同样的法令。人群中可以看到有鞑靼人，穿着短袖的皮里长袍，戴着尖帽子，那宽宽的帽边儿让人想起传统剧中皮埃罗的帽子。还有人穿着宽袖长外套，头上戴着小小的无边圆帽，看着很像波兰的犹太人。有些女人胸前挂着假首饰，头上顶着卷成新月形的发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人群中混杂在一些警官，还有几个手握长枪的哥萨克人，他们一边维持着秩序，一边为“高加索号”上船和下船的旅客开辟一条通道，但不论是上船的还是下船的，事先都要接受严密的检查。这些旅客一方面是被法令驱逐的亚洲人，另一方面是几个在喀山下船的农民家庭。

米歇尔•斯特格福无动于衷地看着这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是每一个码头有汽船停靠时所特有的现象。“高加索号”要在喀山停留一小时，以更换燃料。

至于下船，米歇尔•斯特格福连想都没想。他不愿把利瓦尼亚少女一个人留在船上，她到现在还在她的船舱里。

那两个记者，就像所有勤劳的猎人一样，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们这会儿走下船，来到河岸上，并排着挤进了人群中。米歇尔•斯特格福注意到，一边是哈利•布朗特，手里拿着记事本，不时地画下几个人物或记下几句评论，另一边是艾希德•诺勒沃，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惊人，什么都会记住，所以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

整个俄罗斯东部边境都盛传叛乱和侵略已具有了很大的规模。西伯利亚和帝国之间的通讯联系已经困难到了极点。这就是米歇尔•斯特格福在“高加索号”的甲板上，听见新上船的乘客们谈论的。

然而，这些话并没有使他产生真正的忧虑，相反激起了他强烈的欲望，那就是越过乌拉尔山，亲自看一看事态的严重性，并想办法应付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也许他甚至还想找一个喀山的本地人，打听一些更加确切的消息，但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到了别的地方。

在离开“高加索号”的旅客中，米歇尔•斯特格福认出了昨天还出现在下诺夫哥罗德商品交易会上的那群茨冈人。在那里，汽船的甲板上，还站着把他当作间谍的波西米亚老头和波西米亚女人。和他们一起，肯定是听他们的指挥下船的，有二十来个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歌女和舞女，裹着破旧的毯子，里面穿的是缀着闪光片的短裙。

早晨的阳光照在这短裙上，使米歇尔•斯特格福回想起夜间注意到的那奇特的效果。当汽船的烟囱吐出几团火焰时，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正是这波西米亚人的金属片。

“很显然，”他想，“这群茨冈人白天待在甲板下，晚上又缩到航楼下。那么他们这些波西米亚人是想尽量少露面了？但这个民族通常不这样做啊！”

于是，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再感到怀疑了，与他息息相关的那两句话就出自这群被黑暗遮蔽，而又被船上的微光照亮的茨冈人，就是这个茨冈老头和他以蒙古名字桑卡相称的那个女人说出来的。

当这群茨冈人就要下船不再回来时，米歇尔•斯特格福不由自主地朝汽船的舷门走过去。

波西米亚老头一副低声下气的神态，和他的同伴与生俱来的大胆泼辣很不一致。他似乎是在竭力回避，而不是吸引人们的目光。他那经世界各地的太阳烤过的、可怜兮兮的帽子，把他满是皱纹的脸遮住了半边。尽管天气很热，他还是紧紧地裹着一件破布褂，他的驼背在破褂下凸现出来。由于他穿着这身褴褛的衣衫，所以很难看清他的身材和面孔。

站在他身边的茨冈女人桑卡，三十岁上下年纪，褐色皮肤，高挑身材，体格健美，有着漂亮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一副傲气十足的样子。

在这群年轻的舞女中，很多人都美极了，有着她们这个种族鲜明的特征。一般来说，茨阿女人都是很有魅力的，在那些惯于与英国比赛，看看谁更怪僻的俄罗斯大领主中，不止一个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波西米亚女人做妻子。

其中一位舞女哼着一首歌曲，节奏很奇特，其中前几句歌词翻译出来是这样的：

红珊瑚闪耀在我褐色的肌肤，

金发卡闪耀在我的发髻！

我要寻找财富

在那……

那个快活的姑娘肯定还在接着唱她的歌曲，但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再听了。

因为，他觉得那个叫桑卡的茨冈女人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盯着他看。这个波西米亚女人似乎想把他的相貌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过了一会儿，老头和他的队伍都已离开“高加索号”了，桑卡作为最后一个也下了船。

“这个波西米亚女人真放肆！”米歇尔•斯特格福心想，“难道她认出我来了？想起她在下诺夫哥罗德曾把我当作间谍？这些该死的茨冈女人都长着猫眼睛！哪怕在晚上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人很可能知道……”

米歇尔•斯特格福差点儿就想抬腿跟上桑卡和她的队伍，但他马上又站住了。

“不行，”他想，“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我让人把这个算命的老头和他的队伍抓起来，我的身份就可能会暴露。再说他们已经下船了，不等他们越过边境，我就已经离乌拉尔山远远的了。我知道他们可以走喀山到伊希姆这条路，但走这条路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一辆远程的四轮马车，套上西伯利亚的好马，一定会把波西米亚人的运货马车甩在后面！好了，科尔帕诺夫老兄，放心吧！”

何况，这时茨冈老头和桑卡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喀山之所以被正确地称作“亚洲的大门”，这座城也被视为西伯利亚和布哈拉货物运输的中心，那是因为从这里出发有两条路可以越过乌拉尔山。但是米歇尔•斯特格福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途经彼尔姆、叶卡捷林堡和秋明的那条。这条大路上可以见到很多国有的驿站，而且它从伊希姆一直延伸到伊尔库茨克。

的确，第二条路，——米歇尔•斯特格福刚刚谈到的那条，——不用在彼尔姆拐一个小弯，也可从喀山到伊希姆，途经伊埃拉布加、曼兹棱斯克、比尔斯克、兹拉图斯特（在那里出欧洲）、切拉宾斯克、沙得林斯克和库尔加纳。也许它比另一条路稍微短一点儿，但由于没有驿站，路面保养不好，加上村庄稀少，所以这点优势也就大大减弱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很有道理，只能赞成他做出的那种选择，如果这些波西米亚人走第二条从喀山到伊希姆的路（这看起来很有可能），他完全有把握在他们前面到达。

一个小时以后，“高加索号”船头的钟声敲响了，召唤新旧旅客上船。时间是上午七点。燃料都已经装好了。锅炉的外壁在蒸汽的压力下微微震动。汽船就要出发了。

从喀山去彼尔姆的旅客已经在船上纷纷落座了。

这时，米歇尔•斯特格福注意到，那两个记者只有哈利•布朗特一个人回到了汽船上。

那么艾希德•诺勒沃要误船了吗？

但是，就在解开缆绳的时候，艾希德•诺勒沃跑来了。汽船已经离开码头，甚至天桥也正在从岸上收回来，但这对艾希德•诺勒沃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他像小丑一样轻盈地跳上“高加索号”的甲板，差点儿倒在他同行的怀里。

“我还以为您赶不上‘高加索号’了呢，”他的同行半真半假地说。

“瞎！”艾希德•诺勒沃回答说，“哪怕得花我表妹的钱租一条船，或者租一辆驿车，每俄里每匹马花二十个戈比，我也会赶上您的。有什么办法呢？从码头到电报局太远了！”

“您去电报局了？”哈利•布朗特问完后马上又把嘴闭上了。

“去了！”艾希德•诺勒沃带着他最亲切的笑容答道。

“电报可以一直发到科利凡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向您担保，比如说，电报可以从喀山发到巴黎！”

“您发了一份电报……给您的表妹？……”

“非常兴奋地发了一份电报。”

“您得到消息了吗？”

“听着，我的小老爹，为了像俄罗斯人那样说话，”艾希德•诺勒沃回答，“我是个好孩子，我什么也不想瞒着您。鞑靼人，以费奥法-可汗为首，已经过了塞米巴拉金斯克，正顺额尔齐斯河而下。您好好记着吧！”

什么！这样重要的消息，哈利•布朗特连知都不知道，而他的对手（他肯定是从喀山的某个居民那里打听来的）已经很快地把它传往巴黎了！英国报纸落后了！所以，哈利•布朗特把手剪在背后，走到船尾坐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上午大约十点钟的光景，利瓦尼亚少女走出她的船舱，来到甲板上。

米歇尔•斯特格福迎上前去，把手递给她。

“妹妹，你看，”他把她带到“高加索号”的船头，并对她说。

这里的景色也的确值得人仔细看一看。

“高加索号”此刻刚刚到达伏尔加河和卡马江的交汇处。在顺流而行了400多俄里以后，它将在这里离开大河，然后道这条重要的江流而上，行程为460俄里（490公里）。

在这里，两条颜色稍稍不同的河流混合在一起，卡马江对左岸所起的作用正如奥加河在穿过下诺夫哥罗德时对右岸起的作用一样，用它澄净的支流使河水又纯净了许多。

这时卡马江骤然开阔起来，它两岸的树木都非常可爱。美丽的河面上阳光闪烁，几叶白帆更为它增添了无限生气。山坡上长满了欧洲山杨，桤木，有的地方还可看见高大的橡树，它们构成一条和谐的曲线，将地平线挡在后面，正午耀眼的阳光偶尔使这条曲线与天幕融成一片。

但这美丽的自然景色似乎一点儿也不能吸引利瓦尼亚少女的注意。她只看到了一个东西，那就是目的地，对于她来说，卡马江只是通向目的地的一条路，只不过比别的路好走一些罢了。她眺望着东方，眼中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就好像她要用目光把这不可逾越的地平线凿穿似的。

娜佳的手一直放在她旅伴的手里，过了一会儿，她朝他转过身来：

“我们离莫斯科多远了？”她问道。

“900俄里！”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

“7000俄里走了900！”少女轻声说道。

钟声铛铛地响了几下，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娜佳跟着米歇尔•斯特格福来到了汽船的餐厅。首先上来的是冷盘，娜佳连动都不愿动，里面有鱼子酱1、切得很薄的鲱鱼片、加茴香的黑麦酒，所有的北方国家，不论是俄罗斯，还是瑞典、挪威，都习惯拿这些东西来开胃。娜佳吃得很少，也许这个可怜的姑娘是因为自己身上带的钱不多吧。所以米歇尔•斯特格福觉得自己应该和女伴吃一样的东西，也就是说只吃一点“库尔巴特”，这是一种用蛋黄、米饭和肉末做的猪肉靡，还有包着鱼子酱的红叶卷心菜，另外再喝点作为饮料。

1鱼子酱是一种俄罗斯菜，是用带咸味的鲟鱼子做成的。

因此，吃这一顿饭既没花多长时间，也没花多少钱，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在饭桌前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又一起上到了“高加索号”的甲板上。

然后，他们在船尾坐了下来，娜佳压低声音，好使自己的话只被他一个人听见，开门见山地说：

“哥哥，我是一个流放犯的女儿。我的名字叫娜佳•菲多尔。不到一个月以前，我的母亲在里加去世了，我要去伊尔库茨克找我父亲，和他一起流放。”

“我也是去伊尔库茨克，”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说，“我将把娜佳•菲多尔，平平安安地交到她父亲手中，我会把这看作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谢谢，哥哥！”娜佳回答。

米歇尔•斯特格福还告诉她，自己有一张去西伯利亚的特别通行证，所以从俄罗斯官方来讲，不会对他的行动构成任何障碍。

娜佳没有再问什么，幸运地碰上这样一个纯朴善良的小伙子，她只想到了一件事：可以依靠他一直去到父亲那里。

“我本来，”她说，“也有一张通行证，允许我去伊尔库茨克，但下诺夫哥罗德总督的法令把它取消了，要是没有你，哥哥，我就没法离开你找到我的那个城市，而且我肯定会死在那儿的！”

“可是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说，“你竟敢独闯西伯利亚大草原！”

“这是我的责任，哥哥。”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国家发生了叛乱，又遭到外敌入侵，几乎已经无法通行了吗？”

“我离开里加的时候还没听说鞑靼人入侵，”利瓦尼亚少女答道，“我是在莫斯科才听到这个消息的！”

“尽管如此，你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这是我的责任。”

这个词概括出了这个勇敢少女的性格。这是她的责任，娜佳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地履行它。

然后她谈起了她的父亲华西里•菲多尔。这是里加一位德高望重的医生。他医术高明，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由于他被证实加入了国外的一个秘密组织，于是接到命令被流放到伊尔库茨克，宪兵们刚对他宣读完流放令，就毫不拖延地把他押出了国境。

华西里•菲多尔只有一点点时间，可以拥抱他病入膏肓的妻子，和从此将无依无靠的女儿，然后，怀着对心爱的妻子女儿的眷恋，他含泪而去。

两年以来，他一直住在东西伯利亚的首都，他在那里可以继续行医，但几乎没有什么盈利。然而，如果妻子和女儿能和他在一起，他也许还是会感到幸福的——作为流放犯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可菲多尔夫人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了，无法离开里加。丈夫走了还不到两年的时候，她躺在女儿的怀里去世了，留下女儿孤零零一个人，几乎没有什么生活来源。于是娜佳•菲多尔向俄罗斯政府申请去伊尔库茨克找她父亲，并很容易地获得了批准。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就动身了。对于这次漫长的旅行，她几乎没有足够的旅费，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上路了。她要尽她的所能去做！……其他事得由上帝去管。

与此同时，“高加索号”正逆流而上。夜幕降临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汽船的烟囱里冒出成千上万的火星，里面烧的是松木，除了艏柱划过江水，发出潺潺的水声以外，还可听到狼群的嚎叫，夜幕下的卡马江右岸野狼泛滥成灾。

第九章

第二天，七月十八日，“高加索号”停在了彼尔姆的码头，这是它在卡马江上的最后一站。

这个以彼尔姆为首都的省府，是俄罗斯帝国最大的省府之一，它还越过乌拉尔山，侵占了西伯利亚的领土。这里的人们在广大的范围内开采大理石场、盐场、铂矿、金矿和煤矿。在彼尔姆，依靠它的位置物质哲学基本范畴。指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可以为人的，成为一个一流城市之前，它一点儿也不吸引人，脏且不说，道路还满是泥泞，还不能提供任何补给。对于那些从俄罗斯去西伯利亚的人来说，这种不便倒还无所谓，因为他们来自内地，身上带足了一路所需，但对于那些来自中亚地区的人来说，在经历了漫长而又疲惫的旅行之后，他们一定更乐意帝国位于亚洲边境上的第一个欧洲城市能有更多的食物供应。

旅客们就是在彼尔姆卖掉他们的交通工具，穿越了西伯利亚平原长途跋涉到这里，它们多多少少有一些损害，而从欧洲去亚洲的旅行者也是在这里，夏天购买马车结合的一股思潮。20世纪40年代掀起并流行于法国。主要代，冬天购买雪橇，然后进入大草原，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米歇尔•斯特格福已经制订了他的行动计划，现在只需将它付诸实施就行了。

本来这里有一种邮车，可以很快地越过乌拉尔山，但由于当时的情况，邮车没有了。就算有邮车，他也不会坐的，因为他虽然想快一点赶路，但不想依靠任何人，他更愿意买一辆马车（他有自己的理由），从一个驿站赶到另一个驿站，只需多给车夫几个小费，激励激励他的热情就行了，当地人都称车夫为车把式。

但是很不幸，由于政府采取措施，驱逐来自亚洲的外人，所以很多旅行者都已经离开了彼尔姆，因此，交通工具奇缺，米歇尔•斯特格福也就不得不拣别人挑剩下的，至于马，只要沙皇的信使不在西伯利亚，他就可以毫无危险地出示他的通行证，驿站的老板们一定会优先为他套马。但是，接下来，一旦他出了俄罗斯欧洲部分，他就只能指望卢布的威力了。

可是把马套在一种什么样的交通工具上呢？套在一辆四轮货车上呢，还是一辆四轮客车上呢？

四轮货车是一种没有篷子的，名副其实的运货车，有四个轮子，整个马车都是由木头做成的。车轮、车轴、销钉、车身、车辕，从附近砍几棵树，就全齐了。构成马车的各个部件都是用粗绳子装配在一起的。没有比这更原始，更简陋的了，但如果路上出点什么问题，也没有比这更好修的了。俄罗斯边境遍是杉树，车轴可以在森林里就地取材，著名的叫做“Perekladnoi”的特别邮车就是以四轮货车为工具的，对于它来说，没有不好走的路。也必须承认，有时候，装配马车的绳子会断裂，而且，当马车的后半部分陷在泥坑里时，前半部分就会靠着它的两个轮子走到驿站，——但这个结果已经够令人满意的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很可能将不得不使用这样一辆四轮货车，如果他没有足够的运气，找到一辆四轮客车的话。

这倒不是因为后一种交通工具代表了车身制造业进步的最新成果。和四轮货车一样，它也没有弹簧；由于没有铁，它也是木制的；但它的四个轮子距每个车轴的顶端都有8—9法尺，这就使它在崎岖不平和经常是高低起伏的路上都能保持一定的平衡。车上有挡泥板，防止路上的污泥溅到乘客身上，还有一个皮制的结实的车顶篷，既可以放下来，也可以把车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样，在夏天酷热难当或狂风大作时，坐在里面就不会太难受。何况四轮客车也和四轮货车一样结实，一样便于修理，另外，它不太可能把它处于困境的后半部分扔到大路上。

再说，这辆四轮客车是米歇尔•斯特格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来的，而且在彼尔姆城很可能找不出第二辆来了。尽管如此，他表面上还是狠狠地砍价，为了充当好尼古拉•科尔帕诺夫——这个普通的伊尔库茨克批发商的角色。

娜佳一直跟着她的旅伴跑来跑去地找车，尽管要达到的目标不同，但两个人都一样急于到达目的地，因此，也就急于出发，似乎有一种同样的愿望在推动着他们。

“妹妹，”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我本来想给你找到一辆更舒适的车的。”

“你跟我说这些，哥哥，要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哪怕是步行，我要去找我的父亲的！”

“我毫不怀疑你的勇敢，娜佳，但是有一些身体上的劳累是一个女人承受不了的。”

“不管有多累，我都会承受得了的，”少女回答道，“如果你听见我叫一声累，你就把我扔在路上，一个人走吧！”

半个小时以后，由于他出示了通行证，三匹驿马被套在了马车上。这几匹马身上覆盖着长长的鬃毛，就像几头长腿的熊。它们长得并不高，但都是西伯利亚种的烈马。

车夫，车把式，是这样把它们套在马车上的：最高大的一匹被固定在两根长长的车辕中间，车辕靠前的顶端有一个圆箍，叫做“杜加”，上面吊着缨束和铃铛；另两匹马用绳子简单地系在马车的脚板上。另外，马上没有鞍辔，马缰绳也就是一根普通的绳子。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利瓦尼亚少女都没有带行李。一个是由于必须快速行动，另一个是由于手头拮据，所以都不可能带着大包小包。这种情况很幸运，因为这辆马车要么就不能带行李，要么就不能带旅客，车上除车把式外，只能装两个人，车把式只有奇迹般地保持平衡，才能坐在他窄小的座位上不掉下来。

另外，车夫每到一个驿站都是要换人的。驾车走第一程的车夫，和他的马一样，也来自西伯利亚，他身上的汗毛一点也不比他的马少，他的头发很长，在额前剪得整整齐齐，他戴着卷边的帽子，系着红色的腰带，穿着一件长大衣，领口和袖口都是双排扣，纽扣上面印着皇帝起首字母的图案。

车夫驾着马车来到以后，首先朝这辆车的乘客们投过讯问的一瞥。没有行李！——要是有，他把它们塞到什么鬼地方去呢？——所以，看起来是两个穷光蛋。他非常有深意地撒了撇嘴。

“是乌鸦，”他说，根本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听见，“每俄里付六个戈比的乌鸦！”

“不！是鹰，”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说，他对于车夫们的黑话再熟悉不过了，“鹰，听见没有，每俄里九戈比，小费另加！”

马鞭“刷”地一下快活地响了起来，这便是对他的回答。在俄罗斯车夫的行话中，“乌鸦”就是吝啬的或者没钱的旅客，他们乘坐农民的驿车，每俄里只付两三个戈比的马钱。“鹰”就是面对高价毫不退缩的乘客，其中还不包括数额不菲的小费。所以，乌鸦就别想飞得和皇帝的鸟一样快了。

娜佳和米歇尔•斯特格福立刻登上马车坐好。他们在座位下面的箱子里存放了些许干粮，占地并不大，这样，万一在路上耽搁了，他们也能挨到驿站，在国家的管理下，驿站都布置得非常舒适。由于热气逼人，所以车顶篷被放下来了。正午时分，三匹骏马拖着马车，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离开了彼尔姆。

如果换了别的乘客，既不是俄罗斯人，又不是西伯利亚人，还不习惯车把式这种赶车方法的，一定会对它大加注意。确实，不论路上有多陡的斜坡，套在车辕上的那匹马（它比另两个同伴稍微大一点儿，行进的速度由它调节）始终沉着地保持着快步小跑，虽然步幅很大，可是极有规律。另两匹马似乎只知道狂奔乱跑，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好玩的突发奇想，所以一个劲地东冲西撞。况且车把式还不打它们。他最多也只是响亮地挥舞起鞭子刺激它们一下。可是当它们表现得驯服认真时，他除了胡乱地把一些圣人的名字加在它们头上，又给它们起了多少外号啊！对于这几匹近乎烈性的牲畜来说，充当缰绳的那根细绳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是，“那布拉沃”，向左，“那米沃”，向右，——车夫带着喉音吐出的这几个词却比缰绳或马笼头更管用。

在不同的情况下，他用了多少爱称来叫它们啊！

“快走啊，我的鸽子们！”车夫不断地说，“快走啊，小燕子们！飞啊！我的小鸽子！加油啊，左边的小老弟！继续走啊，右边的小老头！”

但是，当马匹的步子慢下来时，他又拿多少侮辱性的话来骂它们啊！那些通人性的牲口似乎都听懂了话中的含义！

“滚吧，慢吞吞的蜗牛！你，该死的鼻涕虫！我要活剥了你，乌龟，你这个该下地狱的东西！”

这些赶车的方式倒不太要求车夫的胳膊粗壮有力，而是要求他们的嗓子经久耐用，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吧，总之马车在大道上飞奔，每小时飞驶12-14俄里的路程。

米歇尔•斯特格福对这种交通工具和运输方式早就习以为常。马车不管怎样颠簸都不会令他感到不适。他知道，无论是遇到石头，还是遇到车辙、泥坑、横卧在地的树木，抑或路上一道道的沟渠，俄罗斯套车的牲口都是从来不会避开的。他倒是已经习惯了。而她的女伴则有可能被颠簸坏了，但她没有叫一声苦。

在旅行刚刚开始的时候，娜佳坐在这飞奔的马车里一言不发。接着，由于“快到，快到”这个唯一的念头始终困扰着她：

“从彼尔姆到叶卡捷琳堡，我算着有三百俄里，哥哥！”她说，“我没算错吧？”

“你没算错，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答道，“当我们到达叶卡捷琳堡以后，我们就正好在乌拉尔山脚下，正对着这一面的山坡。”

“翻过这座山需要多长时间？”

“四十八小时，因为我们将日夜兼程。——我说日夜兼程，娜佳，”他补充说道，“因为我甚至一刻都不能停歇，我必须不停地赶路，尽快赶到伊尔库茨克。”

“我不会耽搁你的，哥哥，不，哪怕一小时也不，我们就日夜兼程吧。”

“那好，娜佳，但愿鞑靼人的侵略不会对我们的旅行有什么影响，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不到二十天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你走过这条路吗？”娜佳问道。

“很多次。”

“如果是冬天，我们的旅行会更快更安全，是吗？”

“是的，尤其是更快，但是严寒和大雪会让你感到苦不堪言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冬天是俄罗斯人的朋友。”

“是的，娜佳，但是，要有怎样百折不挠的个性，才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友情啊！在西伯利亚大草原上，我经常碰到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多度！尽管穿着驯鹿皮的大衣1，我还是感到心脏都冻僵了，四肢蜷缩在一起，穿着三层羊皮袜的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我看见拉雪橇的马穿上了一层冰甲，它们呼出的气一出鼻孔就凝固了。我看见我酒瓶里的酒变成了坚硬的石头，连刀都破不开！……但是我的雪橇跑得像风一样快！在那平坦的、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再也没有河流，让人不得不去找可涉水而过的地方了！再也没有湖泊，非要让人乘船渡过了！到处都是坚硬的冰面，到处都是畅通可靠的大路！但是得忍受多大的痛苦作代价啊，娜佳！只有那些一去不回，尸体马上就被大风卷起的白雪覆盖的人才说得出来！”

1这种衣服叫做“达卡”，它非常轻便，但绝对防寒。

“不过，你回来了，哥哥，”娜佳说。

“是的，但我是西伯利亚人，而且，当我还是一个孩子，跟随我父亲去打猎的时候，我就已经习惯了这些严峻的考验。但是你，娜佳，当你对我说，严冬拦不住你，你要一个人动身，随时准备与西伯利亚可怕的恶劣天气作斗争时，我仿佛看见你在茫茫大雪中迷失了方向，并且倒在地上再也不能起来！”

“你曾经几次在冬天穿越大草原？”利瓦尼亚少女问道。

“三次，娜佳，当我去鄂木斯克的时候。”

“你去鄂木斯克干什么呢？”

“去看我的母亲，她在那里盼我！”

“而我是要去伊尔库茨克，我的父亲在那里盼我！我要把我母亲的临终遗言带给他，这就是我为什么对你说，哥哥，什么也不能阻挡我动身的原因！”

“你真是一个好姑娘，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说，“上帝应该亲自送你去才对！”

在这一天里，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一个车夫，他们一个接一个把马车驾驶得飞快。就是山里的鹰也不会觉得这些大路上的“鹰”辱没了它们的英名。每匹马高昂的租价，以及慷慨出手的小费，使这两位客人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尊重。在法令颁布以后，驿站的站长们也许都会感到奇怪，西伯利亚已禁止任何人通行，而这个小伙子和他的妹妹，两个人显然都是俄罗斯人，却能在西伯利亚畅通无阻，但是他们的证件合乎手续，完全有权通行。所以，标识公里的路标在马车后面迅速地退去。

尽管如此，从彼尔姆到叶卡捷林堡的路上，除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外，还另有其人。在头几个驿站，沙皇的信使就已经得知，有一辆马车在他们前面；但是，由于马匹充足，他对此并不感到怎么担忧。

在这一天里，偶尔的几次歇脚仅仅只是为了吃饭，在此期间，马车也可休息一下。在驿站里，吃住应有尽有。另外，在没有驿站的情况下，俄罗斯农民的家庭也是非常好客的。由于所有的村庄都有白墙绿顶的小教堂，所以它们看起来几乎都一模一样，在这里，旅行者可以随便敲哪一家的门。所有的门都会向他敞开。农夫会笑盈盈地走出来，伸出手迎接他的客人，主人会给旅行者端上面包和盐，把“萨莫法尔”放在火上，他会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家里的人大多会搬出去，好给他腾出地方。当一个外乡人来到这里时，他就是大家的亲戚。这就是“上帝派来的人”。

晚上到达驿站以后，米歇尔•斯特格福受到一种本能的驱使，向驿站站长询问他前面的那辆马车经过驿站有多长时间了。

“两个小时了，小伙子，”驿站长回答道。

“是一辆轿式马车吗？”

“不，是一辆四轮货车。”

“有几个乘客？”

“两个。”

“他们走得很快吗？”

“像鹰一样！”

“赶快叫人给我套车。”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决定一个小时也不歇息，所以整夜都在赶路。

天气仍然很晴朗，但是大家觉得，空气变得凝滞，渐渐积聚起很多的电来。没有一片云阻隔太阳的光线，似乎有一种热气从地面升起。令人担心的是，山上可能会有狂风暴雨发作，而且山上的暴风雨是非常可怕的。米歇尔•斯特格福已习惯于辨认大气征候，他预感到自然力之间马上将有一场斗争，但这仍令他忧心忡忡。

夜晚顺顺利利地过去了。尽管马车颠簸得厉害，娜佳还是睡着了几个小时。肺部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贪婪地寻找氧气，车顶篷被掀起了一半，好让它们吸进那不多的一点新鲜空气。

米歇尔•斯特格福整夜都没有合眼，提防着那些总是在座位上睡着了的车夫，不论是在驿站还是在路上，都没有耽误一个小时。

第二天，七月二十日，大约早晨八点钟的时候，乌拉尔山最初的轮廓开始在东方显现出来。不过，这条分隔欧洲俄罗斯与西伯利亚的重要山脉高他们仍有好一段距离，不到天黑时分是到不了的。那么翻越乌拉尔山就必须在紧接着的晚上进行了。

白天，天空始终是阴沉沉的，因此，气温让人还要好受一点儿，但是天色昏暗，充满了暴雨欲来的气息。

也许，看见这种天气，不连夜进山会更明智一些，如果米歇尔•斯特格福有时间等待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做的；但是当最后一个驿站的车夫让他听山谷中隆隆的雷声时，他仅仅只是说：

“有一辆四轮货车一直在我们前面吗？”

“是的。”

“它现在在我们前面有多远？”

“大约有一小时的路程。”

“往前走，如果我们明天上午能到叶卡捷林堡，我给你三倍的小费！”

第十章

乌拉尔山脉位于欧亚两洲之间，绵延近三千俄里（3200公里）。不论是按鞑靼语称它为乌拉尔山，还是按照俄语的名称叫它博亚斯山，都很有道理，因为这两个词在它们各自的语言中都是“腰带”的意思。它发端于北冰洋沿岸，止于里海之滨。

这就是米歇尔•斯特格福从俄罗斯去西伯利亚所必须越过的疆界。从彼尔姆去到位于乌拉尔山东坡的叶卡捷琳堡，他选择这样一条路似乎是很明智的。这条路最好走，也最安全，整个中亚的贸易都从这里过境。

如果不发生任何意外的话，翻过乌拉尔山这一晚上就足够了。不幸的是，头几声雷鸣就预示了暴风雨的来临，而且空气的特殊状况还会使它非常可怕。大气中的电压高到这种程度，只有通过巨大的雷鸣才能分解。

米歇尔•斯特格福注意使他年轻的女伴坐得尽量舒服。绳子从车顶篷的上面和后面交叉相绕，把它更牢靠地固定起来，因为只要来一阵狂风就能轻易地把它刮走，马的笼头也增加了一倍，出于更谨慎的缘故，轮轴的挡盘还塞上了稻草，既为了使车轮更加牢固，也为了减轻马车的震荡，在漆黑的夜晚，磕磕碰碰是难以避免的。最后，前后两个车轴本来只是简单地用销钉与车身装配在一起，现在也用螺钉和螺帽，把一根木横梁的两端分别固定在马车的前半部和后半部，从而把两部分连接起来。对于悬挂在鹅颈管上的轿式马车来说，它的两个车轴是由一根弯杠连接在一起的，本横梁在这里就取代了弯杠的作用。

娜佳重新在车厢中靠里坐好，米歇尔•斯特格福坐在她的身边。车顶篷已经完全放下来了，前面挂着两道皮质的门帘，它们在一定的程度上可以为旅客遮蔽风雨。

两个硕大的灯笼已被固定在车夫座位的左侧，斜着发出几道微光，几乎无法把路照亮。但是，这是马车的位置灯，尽管它们几乎驱散不了黑暗，可当迎面又驶来一辆马车时，它们至少能使两辆车免于相撞。

大家看到了，一切可以采取的预防措施都采取了，面对这个暴风雨将临的夜晚，采取这些措施是很有必要的。

“娜佳，我们准备好了。”米歇尔•斯特格福说道。

“我们出发吧，”少女回答道。

车夫听到出发的命令后，马车就启动了，开始沿着乌拉尔山最初的几道山坡向上行驶。

时间是八点钟，太阳就要落山了。不过，尽管在这个纬度下黄昏拖得很长，天色却已经非常昏暗了。异乎寻常的水汽似乎使天穹降低了，但是还没有一丝风把这些水汽赶走。不过，尽管它们在每一个水平方向上都纹丝不动，但从天顶到天底方向上却不是如此，它们与地面的距离显然在缩小。其中几个水汽带发出一种磷光，在人眼看来，它们形成了一些60°—80°的弧线。它们的区域似乎离地面越来越近，并且把它们的网一点点收紧，好在不久后缚住这座山脉，就好像天外有一场暴风雨把它们从上面赶到下面来似的。再说，山路还朝着这些大块的乌云渐渐升高，云层非常浓密，简直快要达到凝聚在一起的程度。山路与水汽很快就会融为一体，到时候就算云团还不化为雨水，马车在这样大的雾气中继续前行也是不可能的，它很有可能从哪个悬崖上摔下去。

不过，乌拉尔山的海拔还不算很高。最高峰的海拔也不超过五千法尺（一法尺相当于325毫米，译注）。山上从来没有过永久性积雪，西伯利亚的寒冬会使山顶有一些积雪，但夏天的太阳一晒就全部融化了。山上任何高度都有植物和树木生长。加上铁矿和铜矿的开采，以及宝石矿床的开采都需要大量的工人，所以，在山上经常可以碰见那些被叫做“扎沃底”的村庄，在两山之间的狭道上开辟的大路，对于驿车来说，也是很容易通行的。

但是，在晴朗的白天很容易做的事，当自然力彼此之间进行着猛烈的斗争，而人又被卷入其中时，就会出现一些困难和危险。

由于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米歇尔•斯特格福知道山里的暴风雨是什么样的，冬季那把雪卷走的狂风常常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暴虐肆意发作，他也许觉得此时的大气现象和这些狂风同样可怕，这种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

刚出发的时候，雨还没有落下来，米歇尔•斯特格福掀起为车内遮蔽风雨的皮帘，一边注视着正前方，一边观察道路两边，灯笼摇曳的微光使道路两侧布满了神奇怪异的黑影。

当她的旅伴把半个身子探出车厢，去察看天空与地面的情况时，娜佳抱着双臂，一动不动，也注视着车外，但没有探出头去。

整个大气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但这却是风雨欲来时的一种可怕的平静。空气纹丝不动，大自然就好像已经被窒息得半死不活，不再呼吸了，而它的肺，也就是这些阴暗浓密的云团，好像也由于某种原因而衰退了，不再能发生作用了。除了马车车轮磨碎路上的砾石发出的咯吱声，除了马车车轴和木板的吱吱声，除了上气不接下气的马匹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除了包着铁皮的马蹄在一碰就迸射出火星的石子上发出的咔嗒声，周围是一片死寂。

另外，路上完全荒芜一人。在这暴雨欲来的夜晚，在乌拉尔山这些狭窄的山谷中，马车既没有遇到一个行人，也没有遇到一个骑马的人，也没有遇到任何车辆。树林中不见有煤矿工人的灯火，被开采的采石场上也不见有矿工们的营帐，灌木丛中也不见有偏远的茅屋，在这种条件下翻越乌拉尔山脉必须得有一些这样的原因，使你不能有片刻的迟疑与耽搁，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迟疑，他是不可能会迟疑的。但是当时——这使他开始格外地焦虑起来——走在他的马车前面的轿式马车上到底坐着一些什么旅客呢？有什么重要的原因使得他们如此铤而走险呢？

米歇尔•斯特格福这样观察了好一段时间。十一点钟的时候，闪电开始照亮天空，而且接连不断地继续下去。借着闪电瞬间的光亮。可以看到道路上一丝高大的松树聚集在一起，它们的黑影时隐时现。接着，当马车靠到路边，贴着边缘行驶时，下面的深渊就被天空爆炸的强光照亮了。不时地，马车行驶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这说明马车正在驶过一座厚木板桥，这桥是随随便便搭在什么路沟上的，此时雷声似乎就在桥下轰鸣。另外，四周很快就充满了单调的嗡嗡声，由于它们在天空升得越来越高，所以变得更为低沉。在这不同的声音中，还掺杂着车夫的叫喊声和吆喝声，他一会儿夸奖，一会儿又责骂他可怜的牲口，使它们疲惫不堪的，与其说是崎岖不平的道路，不如说是闷热难耐的空气。甚至连挂在车辕上的铃铛也不能使它们兴奋起来，有时候它们的腿都打弯了。

“我们将在几点钟到达山口的最高处？”米歇尔•斯特格福向车夫问道。

“早晨一点钟，……如果我们能到的话！”车夫摇着头答道。

“喂，朋友，你不是第一次在山里遇到暴风雨吧？”

“不是，但愿上帝保佑，这不是最后一次！”

“你害怕了？”

“我没有害怕，但是我要再三告诉你，你在这种情况下动身是错误的。”

“如果我停下来，那就更错了。”

“走吧，我的鸽子们！”车夫叫道，他的本分不是争辩，而是服从。

正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瑟瑟的响声，就好像成千上万尖利的震耳欲聋的哨声穿过在此之前一直很平静的空气，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几乎紧接着就又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鸣，借着闪电光，米歇尔•斯特格福看到一个山峰上有一些高大的松树在扭动着，大风已经起来了，但它还只是搅动着上层的空气，几下干涩的声响，那是有的树木，或是老了，或是根扎得不牢，没能抵挡住狂风的第一次袭击。一根又一根被折断的树干在岩石上弹来弹去，然后穿过大路，在马车前面二百步远的地方，落入大路左边的深渊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几匹马顿时停住了脚步。

“走啊，我可爱的鸽子们！”车夫一边吆喝，一边挥动马鞭，噼里啪啦的鞭声与轰鸣的雷声混杂在了一起。

米歇尔•斯特格福抓住了娜佳的手。

“你睡着了吗，妹妹？”他向她问道。

“没有，哥哥。”

“要做好准备，随时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准备好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仅仅只来得及拉上马车的皮门帘。

狂风就闪电般地来到了。

车夫从他的座位上跳下来，冲到领头的马匹身边，想把它们拦住，因为这三匹马都正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确实，马车当时正一动不动，停在道路的一个拐弯处，狂风就是从那里呼啸而来。所以必须让马车顶住狂风的侵袭，否则，一旦被拉向旁边，马车必然会翻倒，并冲到路左侧紧挨着的深渊里去。三匹马都被狂风刮得不能前行，直立了起来，驾驶它们的车夫也无法使它们平静下来。他用亲昵的称呼呼唤它们不管用后，嘴里又骂出最带侮辱性的话。什么都无济于事。那几匹可怜的牲口，放电使它们的眼睛发花，雷电不断发出的霹雳声，简直可以和大炮的轰鸣相提并论，也使它们感到害怕，它们眼看着就要挣断笼头，逃之夭夭了。车夫已无法再控制住他的牲口。

这时，米歇尔•斯特格福一个箭步冲出马车，去助车夫一臂之力。由于有一身非凡的力气，他终于，并不是轻而易举地，制服了马匹。

但是，狂风却更加肆虐。道路在这个地方放大了口子，成为一个漏斗形，所以狂风猛烈地涌了进去，就好像在汽轮上它涌入迎向自己的通风筒时一样。同时，大批的石头和树干开始从斜坡的上面往下滚。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米歇尔•斯特格福说。

“我们也不能待在那里！”车夫一边惊慌失措地叫喊，一边使出全身力气顶住这可怕的气流层的移动，“狂风马上就会把我们送到山脚去，而且拣最近的路！”

“抓住右边那匹马，胆小鬼！”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我负责左边这匹！”

又一阵狂风袭来，打断了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话。为了不被狂风刮倒，车夫和他都不得不弯下腰去，一直快到趴在地上；他们控制着马匹，使马匹迎风站立着，但是，尽管他们和马匹都使了很大的劲，马车还是往后退了好一段距离，要不是被一根树干拦住，它就冲到路外面去了。

“别害怕，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喊道。

“我不害怕，”利瓦尼亚少女回答，她的声音没有流露出一丝惊慌。

轰隆隆的雷声稍停了片刻，恐怖的狂风越过拐弯处以后，也消失在了峡谷的深处。

“你想下山吗？”车夫问。

“不，必须继续往上走！必须走过这个拐角！在更高的地方，我们可以有斜坡挡风！”

“但是马匹不愿意走！”

“像我这样做，向前拉它们！”

“狂风还会再来的！”

“你听话吗？”

“既然你要我这样！”

“这是他老人家的命令！”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他第一次搬出沙皇的名字，这个在当今世界上的三个地区都拥有万能力量的名字。

“走吧，我的燕子们！”车夫喊道，他抓住右边的那匹马，而米歇尔•斯特格福同样抓住左边那匹。

马儿们就这样被拉着又重新上路了。它们不能再向旁边猛冲，架着车辕的那匹马不再受到两侧的拉力，所以能保持着走在路中央。但是，人和马都是直立着受到狂风的袭击，经常是走三步退一步，有时甚至退两步。他们常常脚下打滑，跌倒在地，然后再爬起来。在这种作用下，马车极容易出毛病。如果车顶篷不是被很牢靠地固定起来，一阵风就把马车掀了盖。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车夫花了两个多小时走这一段上坡路，它最多长半俄里，但是却赤裸裸地暴露在狂风的皮鞭之下。当时，可怕的风暴与套车的马匹和驾驭它们的两个主人正在进行猛烈的搏斗，然而，危险还不仅仅在于此，大山将大量的石头和折断的树干震动起来，并朝他们抛来，危险尤在于此。

突然，在闪电的一瞬间，一堆飞石眼看着朝着马车的方向滚滚而来，而且速度还越来越快。

车夫发出一声惊叫。

米歇尔•斯特格福使劲地挥舞了一下鞭子，想让马匹们往前走，但它们没有听话。

只要走几步，那堆飞石就会从马车后面过去！……

在二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马车被击中了，他的女伴被砸得粉碎！他知道他已来不及把她活着从马车里拉出来了！……

但是说时迟那时快，他冲到马车后面，在这巨大的危险中，他身上顿时生出一股超人的力量，他背朝着车轴，用力使身体站在地面上，然后几脚将厚重的马车推动了。

巨大的石块擦着小伙子的胸膛飞了过去，它就像一枚炮弹，路上的火石被击碎了，迸出火星，这种险状使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哥哥！”娜佳借着闪电的光亮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得惊恐地叫了起来。

“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娜佳，什么也别怕！……”

“我不是为我自己才害怕的！”

“上帝与我们同在，妹妹！”

“上帝当然是和我在一起的，哥哥，既然他让我在路上遇到了你！”年轻的姑娘小声说道。

米歇尔•斯特格福使劲推了马车一下，这一下推力不会马上消失。它给了慌乱不已的马儿们一股冲劲，使它们能继续沿着最初的方向前进。它们可以说是被米歇尔•斯特格福拖拽着，沿着山路往上走，一直走到一个狭窄的、南北朝向的山口，在那里他们可以暂避一时，免遭暴风雨的直接袭击。右边的斜坡，由于有一块巨大岩石的凸出部占据着空气涡流的中心，所以起到了一堵墙的作用。狂风不再在里面盘旋，这样一个要塞也是呆得住的，而在这股旋风的周界，不论是人还是马，都抵挡不住。

确实，有几棵枞树的树梢超过了岩石的棱边，一眨眼的工夫，顶枝就被截断了，就好像有一把巨大的镰刀贴着枞树的树梢把这个斜坡弄平了似的。

此时，风暴正处于最猛烈的时刻。闪电笼罩着两山之间的狭道，雷鸣声也接连不断。地面在电闪雷鸣疯狂的进攻下微微震动，似乎在发抖，就好像这地动山摇使乌拉尔山屈服了一样。

非常幸运的是，马车得以停放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可以说是一个车库，风暴仅仅只能斜侧着向它施展自己的淫威。但是马车并不是得到了完全的保护，有一些倾斜的逆流由于斜坡的一些凸出部分而产生偏斜，有时候猛烈地击中了它。于是它不时地撞到岩壁上，让人担心它会不会撞得粉身碎骨。

娜佳不得不离开她的座位，走下车来。米歇尔•斯特格福借着一个灯笼的微光东找西找，终于发现了某个矿工用镐刨出的一个山洞，在能够重新启程之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可以躺藏在里面。

这时，——凌晨一点钟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不久，夹杂着雨点的狂风变得猛烈非常，但还不能使天空中的火焰熄灭。又是风又是雨，在这种情况下，动身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不论米歇尔•斯特格福是多么焦急，——大家可以想象到他一定急不可耐，——他都必须把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挨过去。再说，此处正是横跨从彼尔姆到叶卡捷林堡大路的山口，到达这里以后，他就只需顺乌拉尔山山坡而下了，而在这种情况下，山上千百条急流把地面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在盘旋的暴风雨中下山，这完全是拿生命当儿戏，是自取灭亡。

“等下去，问题就严重了，”这时米歇尔•斯特格福说道，“但是这样做无疑是避免耽误更多的时间。暴风雨这样猛烈，使我觉得它有可能不会持续太久。到三点钟的时候，天就开始亮了，我们不能在黑暗中冒险下山，那么，在太阳升起来以后，下山就算不会变得轻而易举，至少也是可能的了。”

“我们等一等吧，哥哥，”娜佳回答道，“但是如果你推迟动身的时间，希望这不是因为怕我感到疲劳或者遇到危险！”

“娜佳，我知道你下定了决心要勇敢地面对一切，但是，如果我把我们两个人都搭进去，那么我造成的后果可能比牺牲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都更为严重，我将无法完成我的任务，不能履行我的责任，而对我来说，履行责任是高于一切的！”

“责任！……”娜佳低声说道。

这时，一道迅猛的闪电划破长空，可以说，似乎把雨水变成了气态。马上就听见哗啦啦一声脆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简直令人窒息，在离马车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丛高大的松树被电流击中，像一个巨大的火把一样燃烧起来。

车夫被雷击产生的反冲力扔到了地上，幸运的是，他安然无恙地爬了起来。

接着，当最后几声雷鸣消失在山谷深处以后，米歇尔•斯特格福感到娜佳的手用力地撑在他的手上，而且他还听见娜佳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这几句话：

“有人在叫，哥哥！你听！”

第十一章

确实，在暴风雨暂时停止的间歇中，几声叫喊朝着山路更高的地方传去，发出喊声的地方离马车躲避风雨的山洞并不算远。

这显然像是某个遇难的旅行者发出的绝望的呼喊。

米歇尔•斯特格福侧耳倾听着。

车夫也在倾听，但却摇着头，就好像他觉得自己对这呼喊声无能为力似的。

“这是旅行者在求救！”娜佳喊道。

“要是他们只指望我们那就完蛋了！……”车夫回答道。

“为什么不？”米歇尔•斯特格福喊道，“当我们遇到类似情况时，他们会为我们做的事，难道现在我们不该为他们做吗？”

“但是你们不要让马车和马匹去遭受危险！……”

“我走着去，”米歇尔•斯特格福打断车夫的话答道。

“我陪你去，哥哥，”利瓦尼亚少女说。

“不，你留在这里，娜佳。车夫会待在你身边。我不想把他一个人留下来……”

“我留下来，”娜佳答道。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这个躲避风雨的地方！”

“我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待会儿还会在什么地方找到我。”

米歇尔•斯特格福握了握女伴的手，然后跨过斜坡的拐角，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你哥哥不该这么做，”车夫对年轻的姑娘说道。

“他做得对，”娜佳只回答了一句。

不过，米歇尔•斯特格福迅速地沿山坡上去了，尽管他急着去帮助那些发出危急喊声的人，但另一方面，他也很想知道，这些旅行者不顾暴风雨到山里来冒险，他们能是些什么人呢？因为他毫不怀疑，这些人就是一直走在他的四轮客车前面的四轮货车上的乘客。

雨已经停了，但是风暴却更加猛烈起来。叫喊声被气流传过来，变得越来越清晰。从米歇尔•斯特格福离开娜佳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道路蜿蜒曲折，一道道斜坡与这弯弯曲曲的道路交叉在一起，闪电的强光仅仅只使斜坡的凸角显现出来。狂风撞在这些凸角上以后向四周猛烈地反射开来，形成了一个个气旋，令人很难过去，所以米歇尔•斯特格福非得有不同凡响的力气，才能顶住它们的进攻。

但是，马上就很明显，那些发出叫喊声的旅行者应该就在不远的前面。或者是因为他们被抛到路外面去了，或者是因为黑暗挡住了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视线，把他们藏匿了起来，总之，米歇尔•斯特格福还看不见他们，但尽管如此，他们的说话声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喏，他听到的就是这样一些话，——这仍使他感到有一些惊讶：

“布托尔！你还回来吗？”

“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我非叫人用鞭子抽你不可！”

“你听见没有，该死的车夫！喂！那边！”

“这里的车夫就是这样给人赶车！……”

“还有他们说的四轮货车，居然是这样的！”

“哼！大糊涂虫一个！他总是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而且他好像没有意识到把我们扔在路上了！”

“这样对待我，我！一个受委派的英国人！我要向大使馆控告他，我要让人把他绞死！”

说这话的那个人看来的确是怒不可遏。但是，猛地一下，米歇尔•斯特格福觉得另一个说话的人对发生了的事采取的似乎是听之任之的态度，因为在这样一个场合下，这个人突然出人意料地哈哈大笑起来，并且还这样说道：

“哎呀！不！说句实话，这太有意思了！”

“您还敢笑！”联合王国的公民以一种非常尖酸刻薄的语气答道。

“当然了，亲爱的同行，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笑，除了笑，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劝您也像我这样！我以名誉担保，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从没见过这种事！……”

正在这时，一声巨雷使整个狭道上充满了可怕的轰隆声，并在山谷中引起更多更大的回声。接着，当最后一声雷鸣消失以后，那个乐呵呵的声音还在回荡着，说：

“是的，有意思极了！这种事在法国肯定是不会有的！”

“英国也不会有的！”英国人回答说。

这时，一道道闪电把道路照得亮如白昼，米歇尔•斯特格福看到，在二十步以外的地方，两个旅行者并排高高地坐在一辆奇怪的车辆的后座上，那车似乎是陷在某个车辙里了，而且陷得很深。

米歇尔•斯特格福走到两个旅行者近前，一个还在继续说笑，另一个则继续小声埋怨，他认出来这两个人正是乘坐“高加索号”，从下诺夫哥罗德到彼尔姆一直与他同路的那两个报社记者。

“喂！先生，您好！”法国人喊道，“很高兴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您！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亲密的敌人，布朗特先生！”

英国记者行了个礼，也许他正要按照礼节反过来介绍他的同行艾希德•诺勒沃，但是米歇尔•斯特格福对他说道：

“不用了，先生们，我们互相都认识，既然我们一起在伏尔加河上旅行过。”

“啊！太好了！太妙了！先生贵姓？”

“尼古拉•科尔帕诺夫，伊尔库茨克的批发商，”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但是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事，一个人觉得这么可悲，另一个却觉得这么可笑？”

“科尔帕诺夫先生，我想请您评判一下，”艾希德•诺勒沃回答，“您想象一下，我们的车夫驾着他可怕的马车的前半部分走了，把我们留在这荒谬绝伦的全套设备的后半截上，抛锚在这里！两个人，只有半辆马车，而且还是更糟的一半，没有了缰绳，没有了马匹！这难道不是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吗？”

“一点都不可笑！”英国人回答说。

“可笑，同行！您真不会从好的一面看待事物！”

“那么，请问我们怎样才能继续赶路呢？”哈利•布朗特问道。

“这再简单不过了，”艾希德•诺勒沃回答，“您把自己套在我们剩下的马车上，我呢，就握住缰绳，我管您叫我的小鸽子，就像一个真正的车夫一样，您走起来也会像一匹真正的驿马！”

“诺勒沃先生，”英国人回答说，“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而且……”

“冷静点儿，同行，当您累得不行的时候，我会替换您的，而且，如果我没有拉着您跑得飞快，您有权对待我像对待一只气喘吁吁的蜗牛，或一只累昏了的乌龟！”

艾希德•诺勒沃非常轻松愉快地说着这些话，使得米歇尔•斯特格福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生们，”这时他对道，“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这里已经到达了乌拉尔山脉最高的山口，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顺着山坡下山就行了。我的马车在那边，后面五百步远。我把我的马借给你们一匹，把它套在你们的马车上，明天，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们就会一起到达叶卡捷林堡。”

“科尔帕诺夫先生，”艾希德•诺勒沃回答说，“您提出这样一个建议，真是太慷慨了！”

“我再说一句，先生，”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我之所以没有请你们乘坐我的马车，是因为车上只有两个座位，而我的妹妹和我，我们已经坐在上面了。”

“这没什么，先生，”艾希德•诺勒沃答道，“但是，我的同行和我，如果坐着我们的后半截马车，让您的马拉着，我们会去到天涯海角的！”

“先生，”哈利•布朗特接着说道，“我们接受您的美意。至于这个车夫！……”

“哦！您要相信，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米歇尔•斯特格福答道。

“可是，那么，他为什么不回来呢？他明知道他把我们扔在后面了，这个混蛋！”

“他！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这个！”

“什么！这个好人难道不知道他马车的前后两半分家了吗？”

“他不知道，他正怀着一颗最真诚的心驾着他的前半截马车去叶卡捷琳堡！”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这是最可笑不过的事了，同行！”艾希德•诺勒沃嚷嚷道。

“那么，先生们，如果你们愿意跟着我走，”米歇尔•斯特格福又说道，“我们就一起去找我的马车，然后……”

“可是这辆四轮货车呢？”英国人提醒道。

“别担心它会飞了，我亲爱的布朗特！”艾希德•诺勒沃喊道，“您看它在泥裹扎那么深的根，如果我们把它扔在这儿，到明年春天，上面就会长出叶子来的！”

“那就走吧，先生们，”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我们去把四轮客车弄到这里来。”

法国人和英国人马车的后座于是变成了前座，他们从车上下来，跟着米歇尔•斯特格福走去。

艾希德•诺勒沃按照他的习惯，一边走一边又兴高采烈地闲聊起来，他的好兴致是什么也破坏不了的。

“说实话，科尔帕诺夫先生，”他对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您真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啊！”

“我所做的事，先生，”米歇尔•斯特格福答道，“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也都会做的。如果旅行的人们不互相帮助，那路就都被挡住了！”

“我们同样会报答您的，先生。如果您在草原上去得很远，我们有可能还会见面，那么……”

艾希德•诺勒沃没有明确地问米歇尔•斯特格福他要去什么地方，但是后者不想显出躲躲藏藏的样子，马上回答道：“我要去鄂木斯克，先生们。”

“而布朗特先生和我，”艾希德•诺勒沃又说道，“我们要去得比您远一点儿，在那里也许会碰上枪林弹雨，但，一定有新闻可以捕捉。”

“是在被侵略的诸省吗？”米歇尔•斯特格福比较急切地问道。

“正是，科尔帕诺夫先生，我们不大有可能在那里再见面！”

“的确，先生，”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说，“我不太喜欢挨枪子儿，也不大喜欢长矛刺到我身上，我本性平和，不愿意到打仗的地方去冒险。”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那么，我们真的只能为这么快就得分手而感到遗憾了！但是，在离开叶卡捷林堡以后，我们的幸运之星也许会让我们继续一起旅行，哪怕只是几天的时间，您说呢？”

“你们去鄂木斯克吗？”米歇尔•斯特格福沉吟片刻后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艾希德•诺勒沃答道，“但是我们很可能会直接去伊希姆，等到了那里以后，我们就得见机行事了。”

“那么，先生们，”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我们将一起赶路，直到伊希姆。”

米歇尔•斯特格福当然更希望独自旅行，但这两个旅行者将与他走同一条路，如果他千方百计地要与他们分开，那至少会显得很奇怪。况且，既然艾希德•诺勒沃和他的同伴有意在伊希姆停留，并不打算立即上路去鄂木斯克，那么，和他们同这一段路也没有什么不妥。

“那么，先生们，”他回答，“我们说好了，一起上路。”

接着，以一种非常漫不经心的口吻：

“你们有没有比较确切地知道，鞑靼人的侵略怎么样了？”他问。

“说实话，先生，我们所知道的仅仅只是在彼尔姆听到的传闻，”艾希德•诺勒沃回答，“费奥法-可汗的鞑靼军队已经侵占了整个塞米巴拉金斯克省，而且，几天以来，他们正以急行军的速度顺额尔齐斯河而下。所以，您可得赶紧，如果您想在他们前面到达鄂木斯克的话。”

“的确如此，”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

“有人还说，沃加勒夫上校乔装改扮，已经成功地越过了边境，不日将在叛乱地区的中心与鞑靼人的首领会合。”

“可是大家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米歇尔•斯特格福问道，这些多少有些真实性可言的消息与他直接相关。

“唉！这就像大家知道所有这些事一样，”艾希德•诺勒沃回答道，“都是一些没有根据的话。”

“您有没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沃加勒夫上校在西伯利亚呢？”

“我甚至听说他走的可能是从喀山到叶卡捷琳堡这条路。”

“啊！这个您都知道了，诺勒沃先生？”哈利•布朗特说道，法国记者的评论使他从沉默不语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知道了，”艾希德•诺勒沃回答。

“那您知不知道，他可能乔装成了波西米亚人？”哈利•布朗特问道。

“乔装成波西米亚人！”米歇尔•斯特格福几乎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他记起来在下诺夫哥罗德出现过的那个茨冈老头儿，记起他曾搭乘“高加索号”，然后在喀山下船。

“我所知道的足以让我写成一封信，寄给我的表妹。”艾希德•诺勒沃笑盈盈地回答。

“您在喀山可真没浪费时间！”英国人口气生硬地说道。

“当然没有，亲爱的同行，当‘高加索号’为自己贮备给养的时候，我也和它一样在给自己贮备给养。”

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再听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之间的唇枪舌剑。他想着那一群波西米亚人，想着他没有看清脸的那个茨阿老头儿，想着陪着茨冈老头儿的那个奇怪的女人，想着她投向自己的异样的目光，他正竭力在脑海中把那次相遇的全部细节集中起来，突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响。

“啊！先生们，快走！”米歇尔•斯特格福喊道。

“瞧！作为一个高尚的不喜欢战争的商人，”艾希德•诺勒沃心想，“当一个地方响起枪声时，他却朝那里跑得飞快！”

于是，他赶紧朝米歇尔•斯特格福追上去，身后跟着哈利•布朗特，这也不是一个甘于落后的人。

不一会儿，三个人都来到了山路拐弯处，那块凸出的岩石面前，四轮客车就躲在这里。

被闪电烧着的那丛松树仍然大火冲天。路上空无一人。不过，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可能弄错了。的确有火器的响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突然，只听一声可怕的咆哮，接着在斜坡的那边又传来了第二声枪响。

“熊！”米歇尔•斯特格福喊道，这种咆哮声他是不可能弄错的，“娜佳！娜佳！”

说着，米歇尔•斯特格福从腰间拔出大刀，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转过那道山梁，那位年轻姑娘曾答应过在山梁后面等他的。

一棵棵松树从树干到树梢都被大火吞噬了，把此时的场面照得亮如白昼。

当米歇尔•斯特格福冲到四轮客车附近时，一个巨物直退到他面前。

这是一头身材高大的熊。风暴把它从乌拉尔山这道斜坡上密集的树林里赶了出来，它来这里是想在山洞中躲避风雨，这个山洞肯定是它平时的隐蔽所，而当时却被娜佳占据了。

这个庞然大物的出现使两匹马受惊了，它们挣断笼头逃跑了，而车夫，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牲口，于是朝着它们追去，根本忘了那个年轻的姑娘独自面对大熊。

勇敢的娜佳并没有惊慌失措。大熊起初没有看见她，只是朝套车的另一匹马扑过去。于是娜佳走出她藏身的那个坑洼，跑到马车边，把米歇尔•斯特格福的一只手枪拿在手里，然后大胆地朝大熊走过去，把枪口对准它开了一枪。

大熊的肩头受了一点轻伤，它转过身来想袭击这位年轻姑娘，起初，她想围着马车打转以避开它的进攻，可套车的最后一匹马却在使劲地挣脱身上的绳索。而这些马一旦在山里跑没了，整个赶路的计划就会全部泡汤。所以娜佳径直回到大熊面前，接着，就在大熊的前爪即将扑到她头上的那一瞬间，她以惊人的沉着冷静，朝它开了第二枪。

这就是刚才在离米歇尔•斯特格福几步远的地方发出的第二声巨响。可是他转眼就到了，一个箭步冲到大熊与年轻姑娘中间。他的胳膊仅仅只是从上到下动了一动，那个庞然大物就被开膛破肚，直到咽喉，并且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这是西伯利亚猎人不凡身手的绝妙典型，这种手法要求不损害这珍贵的熊皮，猎人们可以高价将它出手。

“你没受伤吧，妹妹？”米歇尔•斯特格福一边急步向年轻的姑娘奔去，一边问道。

“没有，哥哥，”娜佳回答。

这时，那两个记者也赶到了。

艾希德•诺勒沃冲到马首，看来必须相信他腕力过人，因为他成功地制服了这匹马。他的同伴和他都看到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快捷的身手。

“喔唷！”艾希德•诺勒沃惊呼道，“作为一个普通的商人，科尔帕诺夫先生，您居然能玩这么漂亮的一手猎刀！”

“简直是太漂亮了，”哈利•布朗特接上一句。

“在西伯利亚，先生们，”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我们不得不什么都会一点儿！”

于是，艾希德•诺勒沃朝这个小伙子上下打量起来。

在熊熊火光的映射下，只见米歇尔•斯特格福手里握着血淋淋的大刀，身材魁梧，神情坚毅，一只脚踏在刚被他杀死的那头大熊身上，显得非常英武。

“好一个骁勇的男子汉！”艾希德•诺勒沃心想。

然后他又恭恭敬敬地走上前，一手摘下帽子，去向年轻的姑娘行礼。

娜佳微微欠了欠身。

艾希德•诺勒沃于是转身朝向他的同伴。

“妹妹也不比哥哥差！”他说，“如果我是熊，我绝对不去惹这一对既可怕又可爱的兄妹！”

哈利•布朗特脱帽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像根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同伴的无拘无束使他显得比平常更加呆板生硬。

正在这时，车夫回来了，他总算追上了那两匹马。他先是朝地上横躺着的那头令人惊叹的动物惋惜地看了一眼，因为他将不得不舍弃它，把它留给猛禽去啄食，然后他就去忙着把马重新套上。

米歇尔•斯特格福于是向他讲述了这两个旅行者的处境，并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说要借给他们一匹套车的马。

“随你的便，”车夫回答，“不过，得是两辆车，而不是一辆……”

“好！朋友，”艾希德•诺勒沃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回答道，“我们将付给你双倍的价钱。”

“走吧，我的小斑鸠！”车夫吆喝了一声。

娜佳再次登上四轮客车，米歇尔•斯特格福和他的两个同伴步行跟上。

三点钟了。狂风此时正处于逐渐减弱的阶段，所以在狭谷中不再像刚才那么肆虐，上坡路走起来很快。

当天边露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四轮马车终于与货车会合了，货车结结实实地陷在泥里，一直没到车轴。大家完全明白了，原来是挽马的轭圈狠狠地割了一下，使马车的前后两半分了家。

大家用绳子把四轮客车的一匹侧马套在了四轮货车的车身上。两个记者重新在他们怪模怪样的马车的板凳上落座，两辆车马上就启动了。再说，它们只需顺乌拉尔山山坡而下，——这没有丝毫困难。

六个小时以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到达了叶卡捷琳堡，在它们第二阶段的旅行中，没有发生任何不幸的事件。

两个记者在驿站门口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们的车夫，他似乎是在等他们。

这个可敬的俄罗斯人的确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而且他一点也不尴尬，眼角带着笑容，朝他的两个乘客走过去，伸出手来向他们要小费。

当时的真实情况使我们不得不这样说，哈利•布朗特的怒火以一种地地道道不列颠式的猛烈程度爆发出来，如果车夫没有谨慎地退后几步，就会有一记老拳，完全符合拳击规则，迎着他击过来，算是付给他的“小费”。

艾希德•诺勒沃看到他气成这样，笑得都直不起腰来，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笑过一样。

“可是他要得对，这个可怜的家伙！”他喊道，“他有这个权利，我亲爱的同行！如果说我们没能想出办法来跟上他，这并不是他的错！”

他从衣袋里掏出几个戈比：

“给，朋友，”他边说边把它们递给车夫，“收起来吧！你没有挣到这几个钱，这也不是你的错！”

这对气呼呼的哈利•布朗特来说更是火上加油，他想向驿站站长提车夫的意见，并起诉他。

“起诉，在俄罗斯！”艾希德•诺勒沃喊道，“可是，如果世事不发生什么变化的话，这个起诉您是看不到结果的！看来您是不知道那个俄罗斯乳娘的故事罗？那个向她乳儿的家里索要一年哺乳费的乳娘？”

“不知道，”哈利•布朗特回答。

“那么，您也不知道，当法庭宣布结案，判乳娘胜诉时，乳儿成了什么样子了？”

“请问他怎么样了？”

“他已经当上了轻骑兵卫队的上校！”

听到这个回答，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至于艾希德•诺勒沃，他非常得意于自己敏捷的答对，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微笑着记上这么一句准备进入俄罗斯词典的注释：

“四轮货车，俄罗斯车辆，当它出发时，有四个车轮，——而到达时，就只有两个了！”

第十二章

叶卡捷琳堡市位于乌拉尔山脉最东侧的斜坡之上，从地理上讲应是亚洲城市。可是它却划归彼尔姆市，因而也就成了俄罗斯欧洲部分的区划之一。这种行政上的划归方法想必有其存在的理由。比如，一大块西伯利亚的土地不是也被含在俄罗斯的大口之中吗。

叶卡捷琳堡市建于1723年，是个相当庞大的城市。米歇尔•斯特格福还有那两个记者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交通工具。这里有帝国第一家铸币厂：它是矿产开采总指挥部所在地。因而叶卡捷琳堡市成了重要的工业中心，冶炼厂为数众多，还有铂和金的洗矿厂。

当时，叶卡捷琳堡市人口激增。费奥法-可汗的游牧部落已侵占了数个省份，主要是从额尔齐斯河的西南直到土耳其斯坦边界的吉尔吉斯。大批俄罗斯人和西伯利亚人为了躲避鞑靼人的侵扰，从这些省份逃离，涌入了叶卡捷琳堡市。

虽说到达叶卡捷琳堡市的车辆不多，可是从此地离开的却不少。现在，这种形势下，人们的确是不太想在西伯利亚的路上冒险的。

在这种情况下，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很快找到了一辆完整的四轮大车，来替代那辆好歹也算把他们带到了叶卡捷琳堡的半四轮车。米歇尔•斯特格福有四轮客车，所以穿越乌拉尔山的时候没受太多苦，只要套上三匹好马，它便能一路急驰，奔向伊尔库茨克了。

一直到秋明，甚至到新扎伊姆，这条路都会是相当颠簸的，因为它所经过的是乌拉尔山前披起伏不定的土地。不过一过新扎伊姆便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了，一直要延伸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跨越大约1700俄里（合1815公里）

我们知道两个记者原本是要去伊希姆的，离叶卡捷琳堡有630俄里。他们要到那里打探一下事态的发展，然后穿越被侵占的地区，也许两人一起，也许单独行动，让猎手的本能把他们带到某一条路线上去。

可是米歇尔•斯特格福能选择的道路却只有这一条，从叶卡捷琳堡到伊希姆，然后通往伊尔库茨克，不过他不用打探消息，相反他还想避开被侵占的地区，所以他决心路上不在任何地方停留。

“先生们，”他对两个新旅伴说，“我很高兴能与两位同路一段，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们，我急着要赶到鄂木斯克，和我妹妹一同去跟我们的母亲团聚。谁知道鞑靼人会不会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占领了鄂木斯克呢？所以我只会在换马的时候才在驿站稍作停留，我要日夜兼程！”

“我们也打算这么做，”哈利，布朗特说。

“好吧，”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抓紧时间吧，去租一辆或买一辆车，要……”

“要它的后轮，”艾希德•诺勒沃接下去说，“能和前轮同时到达伊希姆。”

半小时后，能干的法国人很容易地找到了一辆四轮客车，和米歇尔•斯特格福的那辆相仿，两个记者立即登上了车。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也上了他们的车，中午时分，两驾马车一同离开了叶卡捷琳堡。

娜佳终于来到了西伯利亚，走上了通往伊尔库茨克的长路！这个利瓦尼亚姑娘脑子里想的什么呢？三匹快马带她穿越这流放之地，她的父亲被迫生活在这里，也许还要度过许多个年头，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她几乎没看见展现在眼前的大草原，有一刻完全没有看到，因为她的视线越过了地平线，在那一边寻找着父亲的脸庞！马车以每小时15俄里的速度飞奔，对这与东西伯利亚迥然不同的西西伯利亚地区的景色她一点儿也没留意细看。这里开垦的土地很少，土壤贫瘠，至少表层是如此，深层则蕴藏着大量的铁、铜、铂和金。所以到处都在进行工业开采，农业设施却很少。既然用地雷和镐头能得到更多的利益，哪里还找得到人来耕地、播种和收割呢？这里，农夫让位于矿工。到处是十字镐，却看不到一把铁锹。

有时娜佳的思绪从遥远的贝加尔湖区回转到眼前的境况。父亲的形象模糊了，出现在眼前的是慷慨的旅伴，先是在弗拉季米尔的铁路上，天意使他们第一次相逢。她回忆起他在旅途中对自己的照顾，到达下诺夫哥罗德警察局，他友好地与她交谈，不拘礼节地称呼她为妹妹，过伏尔加河时他的殷勤照料，还有乌拉尔山中那个可怕的暴风雨之夜他所做的一切，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她的安全！

娜佳想的是米歇尔•斯特格福。她感谢上帝及时为她的旅途送来一位强有力的保护者，一位慷慨而又谨慎的朋友。在他的身边，他的保护下，她感到无比安全。亲兄弟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现在她不再惧怕任何困难，深信自己能到达目的地。

米歇尔•斯特格福一路上沉思默想，不大言语。他也在感谢上帝，与娜佳的相遇使自己可以做一件好事，同时又能把自己隐藏起来。姑娘的无畏镇定让勇敢的他十分喜欢。她为什么不是他的亲妹妹呢？他对这个美丽而勇敢的女伴充满了敬佩和怜爱。他感到她是那种为数不多的、心灵纯洁、可以信赖的人。

然而，对于米歇尔•斯特格福来说，一踏上西伯利亚的土地，真正的危险就开始了。如果两个记者判断正确，也就是说，伊万•沃加勒夫已经越过了边界的话，那就要极端小心谨慎地行事了。情况已发生了变化，因为西伯利亚各省肯定有大量的鞑靼间谍在活动。一旦他的身份被发觉，让人知道他是沙皇的信使，那他的使命就完不成了，甚至连性命也难保！米歇尔•斯特格福感到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了。

头一辆车里的情形即是如此，后面一辆车里如何呢？一切正常。艾希德•诺勒沃寡言少语，哈利•布朗特则干脆只用单音节词来回答。两人各有自己独到的看法，各自记录着路上发生的几桩小事，在穿越西西伯利亚最初几个省份的旅途中发生的这几件事都是大同小异的。

每到一个驿站，两个记者就下车与米歇尔•斯特格福待在一起。用不着在驿站的房子里吃饭的时候，娜佳就一直在车里坐着。需要吃午饭或晚饭时她便下车到桌上就餐。不过她始终很拘谨，几乎不参与大家的交谈。

艾希德•诺勒沃觉得这个利瓦尼亚姑娘很迷人，他表现得十分殷勤，不过从没有什么越礼的地方。如此艰苦劳累的旅行，这个姑娘都默默地挺了过来，他不由对她的毅力十分佩服。

米歇尔•斯特格福对这些不得不做的停留不甚满意。所以每停一下他都急着重新出发，催着驿站的站长和车夫赶紧给车套上马。匆匆地吃过饭，——对于喜欢细嚼慢咽的哈利•布朗特来说这种吃法实在是太快了——就又出发了。两个记者也像被牵着的鹰似的，因为他们要付很多钱，照艾希德•诺勒沃的话来说，付的是“俄罗斯之鹰”。1

1金币单位，相当于5个卢布。卢布是一种银币，相当于100戈比，即3法郎20生丁。

不用说哈利•布朗特对姑娘不置一词。在这个问题上他从不与同伴争论，这可是罕见的。这个令人尊敬的绅士不习惯于同时做两件事情。

有一次艾希德•诺勒沃问他觉得这利瓦尼亚姑娘有多大。

“哪个利瓦尼亚姑娘？”他一本正经地问，眼睛半闭着。

“还用说！尼古拉•科尔帕诺夫的妹妹嘛！”

“这是他妹妹？”

“不，他奶奶！”艾希德•诺勒沃答道，对方的漫不经心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你说她有多大？”

“我又没看着她生下来，我怎么会知道！”哈利•布朗特简单地答道，活脱脱一个不想惹事的人。

两辆车所经之处几乎荒无人烟。天气不错，云彩只遮住了半个天空，气温总算可以忍受了。要是车子能再固定得牢靠一些的话，这些旅客就再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它们跑起来像俄罗斯境内的驿站马车，也就是说速度让人惊叹。

不过这个地区之所以看起来像被废弃了似的，是由当时的各种情况所决定的。田地里屈指可数的几个西伯利亚的农民，面色苍白，神情凝重，曾有一个著名的女游客把他们比作没有傲气的卡斯蒂利亚人，这比喻是很贴切的。不时可以看到已空无一人的村落，表明鞑靼人的迫近。村民们赶着羊群、骆驼和马匹逃往北方的平原。吉尔吉斯游牧部落的几支，始终忠于俄国，也已经把帐篷迁到了额尔齐斯河和鄂毕河以西，以期逃脱入侵者的劫掠。

幸好驿站依旧照常运行，电报线没断的地方照常营业。在每个驿站，站长都按规定提供马匹，每个电报站，坐在窗口的职员也及时发送顾客交给他们的电报，只有为了先发国家电报才可能延误一下。所以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发了大量电报。

所以到现在为止，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行程是令人满意的。这位沙皇的信使没有遇到任何延误。如果他能成功地绕过费奥法-可汗率领的鞑靼部队中已经挺进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尖兵，他确信自己一定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伊尔库茨克，而且所用的时间之短可以创下一个纪录。

离开叶卡捷琳堡的次日早上七点，两辆马车到达小城土鲁古斯克，行程220俄里，可以说一路无事。

他们在小城吃了半个钟头的午饭。饭后他们又出发了。快速度的奥秘在于他们多付的那些戈比。

同一天，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一点，两辆马车来到60俄里外的秋明。

秋明现在的常住居民有一万人，当时却达两万。它是俄罗斯在西伯利亚建立的第一个工业中心，冶炼厂、铸钟厂林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两名记者马上去采制新闻。西伯利亚的逃亡者们对于战事的描述是令人不安的。

据说费奥法-可汗的军队迅速逼近伊希姆山谷，有人证实伊万•沃加勒夫上校很快就要与鞑靼部队的首领会合，说不定已经会合了。结论自然就是激烈的战事将扩展到西伯利亚东部。

俄罗斯部队则必须从欧洲省份调集过来，因为相距太遥远，他们无法立即抵抗侵略。不过托布尔斯克的哥萨克以急行军的速度向托木斯克进发，期望能切断鞑靼人的先遣纵队。

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两辆马车又已驶过75俄里来到了雅鲁托洛斯克。

他们迅速换好了马，出城后坐渡轮过了托布尔河。河水流动得很缓慢，他们非常顺利地过了河。在后来的行程中他们还要渡过好几次河，而条件恐怕就没这次这么顺了。

到午夜，他们来到55俄里（合58.5公里）外的新扎伊姆。崎岖不平的路总算走完了，他们身后那些林木茂密的山丘是乌拉尔山脉最后的延伸。

从这里开始便是人们所称的西伯利亚大草原了，一直延伸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一望无垠的草原，仿佛长了草的沙漠，边界上天与地融为一体，相接的弧线简直像是圆规划出来的一样清晰。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凸出物只有路两旁的电线杆，微风吹过，电线便像竖琴的琴弦一样颤动起来。而道路也只是由于车轮扬起的细尘才从平原上显现出来。要不是有这条泛白的绵绵不绝的带子，人们会认为自己身处沙漠之中。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旅伴们以更快的速度在草原上飞驶。马儿被车夫起劲地驱赶着，又没遇到任何的障碍，扬蹄飞奔。马车径直驶向伊希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两名记者要在那儿下车。

伊希姆距离新扎伊姆约200俄里，只要路上不耽搁，第二天晚上八点之前应该并且能够走完这段距离。照车夫们的想法，即使这些旅行者不是大老爷或高官的话，就看他们给的小费那么慷慨，也应该同样地尊敬他们。

第二天，七月二十三日，两辆马车离伊希姆只有30俄里了。

这时，米歇尔•斯特格福透过漫天的尘土隐约看见一辆马车奔驰在他们的前方。他的马精力更旺盛，速度更快，应该很快就能赶上前面那辆车。

这既不是一辆四轮客车，也不是一辆四轮货车，而是一辆驿站轿式马车，灰头土脸的，肯定也在路上奔波了很久了。车夫两手轮换着抽打马，一边骂一边打才使它坚持跑下去。这辆车肯定没从新扎伊姆经过，一定是从大草原上某条偏僻的道路拐到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大路上来的。

看到这辆驶往伊希姆的马车，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同伴们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超过它，在它之前赶到驿站抢先换马。他们对车夫说了一句，很快马儿就与驿车的牲口齐头并进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先到了驿站。

这时，驿车窗口出现了一个人。

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可是当他的车从这人旁边快速经过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冲他说：“停下！”

米歇尔•斯特格福他们的两辆车没有停下，而是驶到驿车的前面去了。

一场速度的较量开始了。驿车的马看到自己被超过，而对方又如此迅速，便也来了精神，狂奔了几分钟。三辆马车消失在滚滚飞尘之中，甩鞭声夹杂着赶马的吆喝声和愤怒的叫骂声从灰白的尘土中传出。

可是米歇尔•斯特格福他们还是占了上风——在驿站马匹不多的情况下领先一步是至关重要的。两辆车需要套马，这很可能要超出驿站的供给，起码在短时间内是如此。

半小时后，落在后面的轿式马车已经变成了草原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小点儿。

晚上八点，两辆车到了伊希姆入口处的驿站。

关于敌军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鞑靼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近在咫尺了，政府官员已于两天前撤退到托布尔斯克去了，伊希姆城已经一个官员和士兵也不剩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一到驿站就立即要求换马。

他超过那辆轿式马车的决定是明智的。驿站只有三匹马能马上派上用场，其他的都经过长途奔波刚刚赶回，疲惫不堪。

驿站长命令职员们马上套车。

两名记者打算停在伊希姆，他们把车存放在驿站，用不着为找交通工具而费心了。

他们到达后十分钟，马车便又整装待发了。

“好的，”米歇尔•斯特格福说。

然后他对两名记者说：“先生们，既然你们要留在伊希姆，那咱们就分手啦。”

“什么，科尔帕诺夫先生，”艾希德•诺勒沃说，“您不待上个把钟头再走吗？”

“不，先生，我想在咱们遇见的那辆驿车到达之前就离开此地。”

“您是怕那辆车里的人跟您争马吧？”

“反正我是不想遇上任何麻烦。”

“那好吧，科尔帕诺夫先生，”艾希德•诺勒沃说，“让我们再次对您一路上的照顾表示感谢，和您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真是太愉快了。”

“再说或许我们过几天还能在鄂木斯克重逢呢，”哈利•布朗特说。

“确实有可能，”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我正是径直往那儿去的嘛。”

“好吧，祝您旅途愉快，科尔帕诺夫先生，”艾希德•诺勒沃说，“上帝保佑您的马车！”

两记者向米歇尔•斯特格福伸出手去，极为诚挚地与他话别，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辆马车到达的声音。

一眨眼的工夫，驿站所的房门开了，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便是驿车中的乘客，看上去像个军人，四十来岁，高大健壮，大脑袋宽肩膀，浓密的髭须与棕红色的络腮胡连在一起。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志的军服，腰上悬挂着一把骑兵马刀，手持一条短柄马鞭。

“换马，”他带着威严的神情叫道，一看就是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我已经无马可换了，”驿站长鞠了一躬答道。

“我现在就要！”

“不可能了。”

“门口那辆车上刚套的马不是吗？”

“那几匹马已经是这位旅客的了，”驿站长指着米歇尔•斯特格福说。

“把他的马卸下来！”男子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口气说道。

米歇尔•斯特格福走上前去。

“这些马已经被我占用了，”他说。

“我不管！我必须用这几匹马。来，赶快！我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我也不能耽搁，”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他竭力保持镇定，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

娜佳站在他旁边，表面上也很镇定，心里却暗暗担心，生怕发生冲突，当前的情况下，这件事要尽量避免。

“够了，”男子说。

然后他走到驿站长面前，带着威胁的手势叫道：“把这辆车卸了，把马套到我的车上去！”

窘迫的驿站长不知该听谁的，他朝米歇尔•斯特格福望去，显然他是有权拒绝这一无理要求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犹豫了一下。他不想把自己的通行证拿出来，那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他也不愿出让马匹耽误自己的行程，同时也不想让一场争斗破坏了自己的使命。

两记者看着他，准备他一招呼就上前帮忙。

“我的马要留在我的车上，”米歇尔•斯特格福说，他的音调并没有提高，完全符合一个伊尔库茨克普通商人的口气。

男子走到米歇尔•斯特格福面前，啪地一下把手放到他肩上：“是这么回事儿！”他声音洪亮地说，“你不愿意把马让给我？”

“不，”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

“那好，咱们俩谁能从这儿出去，马就归谁！放仔细了，我的刀是不认人的！”

说着，男子拔刀出鞘，拉开了架势。

娜佳扑到米歇尔•斯特格福面前。

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也向他走来。

“我不打架，”米歇尔•斯特格福说，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他把胳膊抱在胸前。

“你不打？”

“不。”

“那现在呢？”男子大叫一声，举起鞭柄就砸在了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肩头，要拦已经晚了。

受到这种侮辱，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脸一下子白得吓人。他举起张开着的两手，仿佛要捏碎这粗野之徒。然而他又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自己。决斗带来的后果会比耽搁一下更糟，甚至可能毁了他的使命！……还不如耽误几个小时！……认了吧！可是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现在你打不打，胆小鬼？”男子又问，举止更加粗俗不堪。

“不！”米歇尔•斯特格福说，他一动不动，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给我换马！就现在！”男子说。

然后他走出屋子。

驿站长带着不满的神情看了看米歇尔•斯特格福，耸耸肩跟在男子后面出去了。

这件事使记者们对米歇尔•斯特格福产生了不良印象。他们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这强壮的年轻人就这么被动挨打，受这种侮辱竟然忍气吞声！他们朝他行了个礼便离去了。艾希德•诺勒沃对哈利•布朗特说：“我真不敢相信，一个能把乌拉尔山的熊开膛破肚的人竟干出这种事来！人的勇气是不是真的只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场合才有？搞不懂！看了这个，我们这种人大概就差去做农奴了！”

片刻过后，车轮声和马鞭声响起，套好了马的驿车飞快地离开了驿站。

驿站厅里只剩不动声色的娜佳和仍在发抖的米歇尔•斯特格福。

沙皇的信使坐了下来，双臂仍交叉在胸前，仿佛一尊雕像。在他刚强的面庞上，苍白褪去了，泛起一股红晕，但并不是羞惭的红晕。

娜佳深信，这么一个人在如此大的侮辱面前都不为所动，这其中肯定有充分的理由。

上次在下诺夫哥罗德警察局，他曾走到她身边，这次俩人则换了位置，是姑娘朝他走来：“把你的手给我，哥哥！”

说着，她伸出手指，用慈母般的动作抹去了他眼中迸出的一颗泪珠。

第十三章

娜佳猜想，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所有行动都出于一个目的；由于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他不能够任意而为，他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力，正是由于这样，他才英勇地忠于责任，受到奇耻大辱也默默忍受。

娜佳并未要求米歇尔•斯特格福做任何解释。她向他伸出的手不是已经回答了他可能会说的一切吗？

整个晚上米歇尔•斯特格福都默不作声。第二天上午之前驿站不可能有快马了，得在驿站停留整整一宿。娜佳可以利用这一晚好好休息一下，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个房间。

姑娘本来是不愿意离开同伴的，可是她觉得他需要自个儿待着，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去。

可是临走的时候，她又忍不住要和他道别。

“哥哥，”她小声地说。

但米歇尔•斯特格福用手势止住了她。一声长叹堵住了姑娘的喉咙，她转身离去。

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睡，他是睡不着的，一刻也睡不着，被那个粗暴的家伙鞭打的地方对他来说好像火烧火燎一般。

“为了祖国，为了沙皇！”在晚祷的最后他小声说。

不过他还是有一股遏制不住的欲望，想知道打他的这人究竟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至于他的面容，那轮廓是如此清晰地刻在了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脑海中，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叫人去找驿站长。

驿站长随即来到，他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西伯利亚，他神情傲慢地注视着年轻人，等他发问。

“你是本地人吗？”米歇尔•斯特格福问。

“是。”

“你认识抢了我的马的这个人吗？”

“不认识。”

“你从没见过他？”

“没有。”

“你觉得他会是什么人呢？”

“一个会让别人听命于他的老爷！”

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目光如利剑一样刺入西伯利亚人的心，但是他的眼睛并未眨一眨。

“你敢骂我！”米歇尔•斯特格福叫道。

“是的，”西伯利亚人答道，“因为有些冒犯，即使一个普通商人也不会挨了打不还手的！”

“你是说鞭打吗？”

“是鞭打，年轻人！我的年轻和我的勇气都使我有资格告诉你这一点！”

米歇尔•斯特格福走到驿站长面前，两只有力的大手放在他的肩上。

然后，他用格外平静的语调说：“走开，朋友，走开！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这回驿站长明白了。

“我倒喜欢看他这样，”他嘟囔了一句。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第二天，七月二十四日，早上八点，马车套上了三匹骏马。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坐上车，一个拐弯之后，给他们留下可怕回忆的伊希姆便消失在身后。

在这条去往伊尔库茨克的路上，每到一个驿站米歇尔•斯特格福都发现那辆轿式马车已先他而至，而车上的那个男人也和他一样急着赶路，一刻不停地在大草原上飞驰。

下午四点，在75俄里外的阿巴茨卡娅站，他们要渡过伊希姆河，这是额尔齐斯河的一条重要支流。

这次比过托布尔河要困难些。因为伊希姆河的这一段水流相当湍急。在西伯利亚，一到冬季草原上的河全都要结数尺厚的冰，要过去是很容易的，旅客们甚至觉察不到它们的存在，因为无垠的白雪覆盖了整个草原，河床也看不见了。可是在夏天渡河困难就大得多了。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才渡过伊希姆河——米歇尔•斯特格福因此十分气恼，尤其是从船夫口中听到的鞑靼兵的消息更叫人不放心。

消息是这样：费奥法-可汗派出的侦察兵似乎已出现在伊希姆河下游西岸，托布尔斯克政府辖区的南部。鄂木斯克城危在旦夕。听说在吉尔吉斯游牧部落聚居区的边界俄罗斯军队和鞑靼部队已经交了火——俄罗斯部队在交火中处于下风，因为他们在那个地区力量太薄弱了。于是部队撤退，随之而来的是该省农民的大迁徙。人们讲述着侵略者的骇人兽行，洗劫、抢掠、杀人、放火，这是鞑靼人的战争模式。到处人们都在躲避费奥法-可汗的先遣队。听到村镇人口的大流失，米歇尔•斯特格福最担心的就是到时候找不到交通工具，所以他要火速赶到鄂木斯克，鞑靼侦察兵正沿额尔齐斯河谷而下，也许从鄂木斯克出来以后他能赶在他们前头，一路无阻地到达伊尔库茨克。

他们刚才渡河的地方，就是军事上所称的“伊希姆一线”的终点。这条线上遍布塔楼和木头建的防御工事，从西伯利亚的南部边界一直延伸约400俄里（合427公里）。这些工事以前驻扎着哥萨克的小股部队，保护这一地区不受吉尔吉斯人和鞑靼人的侵扰，可是后来莫斯科政府自以为这些部落已完全归顺，便废弃了这些本来可以发挥巨大作用的防御工事。大部分工事刚刚被夷为平地，顺着船工们所指的方向，米歇尔•斯特格福看到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滚滚浓烟，那是越来越近的鞑靼先头部队。

车辆和马匹一踏上伊希姆河右岸，就立刻以全速重新奔上草原大路。

晚上七点，天空阴暗。几阵急雨落下，灰尘被打掉了，路面变得更易于跑马。

从伊希姆驿站出来以后米歇尔•斯特格福就一直一声不吭。但他留心不让娜佳太累，虽然姑娘自己对这马不停蹄的奔波并没有抱怨一句，她恨不得能让马儿生出翅膀来，内心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她的同伴比自己更急着赶到伊尔库茨克去，可现在他们离目的地还远着呢！

她又想，如果鄂木斯克已经被鞑靼人占领了的话，米歇尔•斯特格福会多么担心住在该城的母亲啊，正因为如此他才急着要赶到她身边去。

有那么一会儿，娜佳觉得应该和他谈谈年迈的玛尔法，谈谈她在严峻的事变中将会多么孤独无助。

“自从敌军入侵以后你就再没母亲的消息吗？”她问。

“没有一点儿消息，娜佳，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母亲两个月前写的，但那封信里她带给我的是好消息，玛尔法是个充满活力的女性，勇敢的西伯利亚女性。尽管她年事已高，她的精神力量丝毫未减，她知道如何承受苦难。”

“我要去看她，哥哥，”娜佳激动地说，“既然你对我以兄妹相称，那我也算是玛尔法的女儿了！”

她见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回答，便又说：“也许，你母亲已设法离开了鄂木斯克？”

“有可能，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我倒希望她已经到了托布尔斯克，老玛尔法痛恨鞑靼人。她很熟悉大草原，她什么都不怕，我希望她拄着拐棍，顺额尔齐斯河而下。她对整个地区都了如指掌，从前她和我父亲一起不知从这块土地上来来回回多少次了，我小时候跟着他们也不知多少次穿越西伯利亚荒原了！是的，娜佳，我希望母亲已离开了鄂木斯克！”

“你什么时候去看她？”

“我……我回来的时候再去。”

“可是，如果你母亲仍在鄂木斯克的话，你不在那儿停一停，好去拥抱、亲吻她一下吗？”

“我不去了！”

“你不去？”

“不！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回答姑娘的问题了。

“你说不！啊！哥哥，如果你母亲在鄂木斯克的话，你到底为什么不去看她呢？”

“为什么，娜佳！你问我为什么？”米歇尔•斯特格福叫起来，声音变得和平常那么不一样，姑娘吓得一哆嗦，“跟我忍受那个混蛋的欺侮还不是同样的原因！他……”

他说不下去了。

“别生气，哥哥，”娜佳用最温柔的声调说，“我只知道，或者说只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你现在的行动全是受一种感情的支配：那是一种责任，它比一个儿子应对母亲尽的责任还要崇高！”

娜佳不作声了，从这时起，她避免一切可能会触及米歇尔•斯特格福目前的特殊处境的话题。这其中有需要保守的秘密。她不想追问。

第二天，七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马车到了秋卡林斯克驿站，离伊希姆已有120俄里。

马很快换好了。可是车夫不想走了，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车夫说鞑靼兵正在草原上搜索，而行人、马匹和车辆正是他们想抢劫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多给了一些钱才让车夫改变了主意，因为和往常一样，他不愿使用那张通行证。沙皇最近的一道敕令已通过电报传达到了西伯利亚各省，这时候像他这样一个俄罗斯人虽然有权不遵守敕令，可是如果真这么做的话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这是沙皇的这位信使竭力想避免的。车夫的犹豫不决，到底是想利用乘客的焦急心理来敲一笔呢，还是真的担心会遇上什么不测呢？

马车总算又出发了，速度如此之快，到下午3点时已来到了80俄里外的库拉琴斯克。又过了一个小时，来到额尔齐斯河边，再走20来俄里就是鄂木斯克了。

额尔齐斯河相当宽广，是流入北亚的几条大河之一。它发源于阿尔泰山脉，从东南向西北蜿蜒而流，汇入鄂毕河，全长近7000俄里。

这个时节西伯利亚盆地的所有河流都在涨水，额尔齐斯河的水位很高。水流湍急，简直有点儿汹涌澎湃的意味，要渡过去是挺困难的。水性极佳的人也未必能泅得到对岸，就算坐渡船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可是这些危险是一刻也拦不住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的，不管有多大困难他们都决心迎头而上。

不过米歇尔•斯特格福还是向女伴提出由他自己先随车马乘渡船过去，因为他怕这些东西上去以后船会不稳。等他把车马放到对岸再过来接娜佳。

娜佳不同意，这么办得多用一个小时，她不想为了自己的安全问题而耽误时间。

他们费了不少劲才上了船，因为河岸有一部分被淹没了，渡船没法靠得足够近。

忙活了半个小时，船夫总算把车和三匹马都安置好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娜佳和车夫也上了船，向河对岸驶去。

开头几分钟一切正常，河水上游一个长长的沙嘴使水流形成了一个旋涡，船很轻易地就过去了。两名船夫娴熟地撑篙前行，然而越往河中央走，河床越深，很快篙探下去就露不出头来了，无法用肩膀去抵，篙的顶端只露出水面不到一尺——用起来极吃力，且远远不够。

坐在船尾的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带着些许不安看着船夫们的动作，担心会有什么延误。

“小心！”一个船夫对同伴大叫。

叫声响起的时候船正以极快的速度偏转了一下方向，顺着湍急的水流飞快地沿河而下。这时需要用篙使船与水流成一个斜角。于是船夫们用篙尖抵住船橡下面的一排切槽，渡船开始转向，一点儿一点儿向右岸驶去。

可以算出来，他们上岸的地方将在下游方向五、六俄里处，不过只要人畜都能平安抵达这也算不了什么。

两名船夫身强力壮，又有丰厚的酬劳在等待着他们，他们觉得这次渡河虽然困难，但还是蛮有把握成功的。

可是有一件事却是他们不可能预料到的。而当此事发生的时候，他们的热情和他们的技术对此也都是无能为力的。

此时船行在河中央，与两岸差不多等距，以两俄里的时速漂向下游，米歇尔•斯特格福站起来专注地看着上游方向。

他瞧见上游河面上出现了好几艘船，都配着桨，加上湍急的水流，船行驶得极快。

米歇尔•斯特格福的面部表情顿时紧张起来，一下子喊出了尸。

“出什么事了？”姑娘问。

米歇尔•斯特格福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船夫就惊恐地叫了起来：“鞑靼人！鞑靼人！”

这些急驶而来的船的确满载士兵，不出几分钟就会赶上小渡船的，小船装载太多，跑不了了。

船夫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绝望地呼叫着，丢弃了竹篙。

“拿出勇气来，朋友们！”米歇尔•斯特格福叫道，“别怕！只要能让我们在这些船之前到达右岸，就给你们50卢布！”

这一许诺使船夫们又鼓起了勇气，重新拿起篙撑船，可是不一会儿形势便非常明显了，与鞑靼人的碰面将是在所难免的。

人鞑靼会对他们不闻不问吗？不太可能！正相反，这些强盗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别怕，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说，“但也要准备应付最坏的情况！”

“我准备好了，”娜佳回答。

“要是我让你跳下河去，你也愿意吗？”

“只要你一句话。”

“相信我吧，娜佳。”

“我相信你！”

鞑靼人的船离他们只有一百尺了。船上载着一队布哈拉士兵，他们是来鄂木斯克执行侦察任务的。

渡船离河岸还有两个船身那么远。船夫加倍用力地撑篙，米歇尔•斯特格福也拿起一支篙，以超人的气力和他们一起撑起来，鞑靼兵也还没有靠岸，如果米歇尔•斯特格福能把马车渡到对岸，然后飞快地离开的话，也许还能躲避敌人。

可是一切努力全是白费劲儿！

“萨里因纳奇楚！”第一艘船上的敌军喊道。

米歇尔•斯特格福听出了鞑靼海盗宣战的喊叫，对此应平趴在地上作为回答。

船夫和米歇尔•斯特格福却没这么做，于是一阵枪弹从后面射来，两匹马都被重伤。

这时响起了碰撞声……大船从一侧撞上了渡船。

“来，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叫道，准备从船上跳上岸去。

姑娘刚要跟过去，突然一记长矛把米歇尔救托戈夫戳到河里去了。水流立即卷走了他，他的一只手在河面上挥舞了片刻，然后整个人都不见了。

娜佳大叫一声，正要随米歇尔•斯特格福而去，忽然被人抓住，举起来，放到一艘大船上去了。

片刻之间，两名船夫就被长矛戳死了，鞑靼人继续顺额尔齐斯河而下，只剩渡船随波逐流。

第十四章

鄂木斯克是西西伯利亚的首府，它并不是西西伯利亚政府辖区内最大的城市，因为托木斯克的人口更多，规模更大，但是管辖俄罗斯亚洲领土西半部的总督却驻扎在鄂木斯克。

严格地讲鄂木斯克包括两座城市，一座仅供政要和官员居住，另一座住的则多是西伯利亚商人，尽管该城的商业并不是很发达。

鄂木斯克的居民在一万二千到一万三千之间。城外有一道围墙，两侧建有棱堡，但这些工事都是土筑的，起不到有效的保护作用。鞑靼人深知这一点，所以选在这种时候进行强攻，几天之后便攻克了该城。

鄂木斯克仅有的两千守军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但是埃米尔军队的攻势把他们从商业城一点儿一点儿地赶了出去，不得不撤退到上城。

总督、官员和士兵们在那里筑壕固守。他们在房屋和教堂顶上筑起雉堞，把鄂木斯克的上城变成了一个堡垒，在里面坚守着，对及时获救没抱多大希望，而正顺额尔齐斯河而下的鞑靼兵却是每天都在不断壮大，更糟的是，率领他们的军官虽然是个可耻的叛国者，却不失为一个才能出众的人，一个勇往直前的人。

这人就是伊万•沃加勒夫上校。

伊万•沃加勒夫和他往前驱赶的鞑靼将领一样可怕，有丰富的军事经验。母亲是亚洲人，带有蒙古血统的他爱玩弄计谋，以设计圈套为乐，他要是想探出什么秘密或布置什么陷阱的话，会不择手段来达到目的。他天性狡猾，又善于伪装，需要的时候他可以化装成一个乞丐，并可以装得形神兼备，足以乱真，他又是残忍的，可以充当刽子手的角色。在这场野蛮的战争中，他可真是费奥法-可汗的得力助手。

当米歇尔•斯特格福登上额尔齐斯河彼岸时，伊万•沃加勒夫已成了鄂木斯克的主宰，鞑靼的大部队正往托木斯克集结，为了尽快跟他们会合，伊万•沃加勒夫加强了对上城的围攻。

托木斯克已于数天前被费奥法-可汗攻下，占据了中西伯利亚的鞑靼兵将从那里向伊尔库茨克进发。

伊尔库茨克才是伊万•沃加勒夫的真正目标。

这个叛徒打算假借名义去见大公，骗取他的信任，等时机一到，就把城池连同大公本人一起交给鞑靼人。

如果能占据如此重要的城市，又持有如此身份的人质，那整个亚洲西伯利亚便是入侵者的囊中之物了。

不过，我们知道，这个计谋已被沙皇得知，而米歇尔•斯特格福正是被派去送信，以挫败这个阴谋的。也正因为这样，他务必要以匿名身份穿越敌占区。

直到目前为止，米歇尔•斯特格福是忠实地执行了自己的任务的。可是现在他还能把任务继续下去吗？

他受到的一击还不足以致命。他游到河对岸，十分小心不让别人发现，一上岸就昏倒在芦苇丛中。

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农民的小屋里，是这个农民把他背回家进行照料，捡回了他这条命。他在这个好心的西伯利亚人家里待了多长时间了？他不知道。他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和善的、长满胡须的面孔朝他探过来，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刚想问自己在什么地方，农民止住了他，说道：

“别说话，小伙子，别说话！你身子还很弱。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告诉你我把你带到屋里来以后发生的一切。”

农民就向米歇尔•斯特格福讲述了自己亲眼看到的那场战斗的种种情形，大船夹击渡船，然后洗劫了马车，杀了船夫！

但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听下去，他把手伸到衣服里，摸到了那封沙皇的信，还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

他松了口气，可挂心的事并不止这一件。

“还有个和我在一起的姑娘呢！”他叫起来。

“他们没杀她，”农民回答，他已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他的担忧，“他们把她掳到大船上，然后继续往额尔齐斯河下游去了！这又是一名俘虏，他们正把所有的俘虏都带往托木斯克呢！”

米歇尔•斯特格福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手放在胸口上，去抑制那狂跳的心。

但是这么多的变故之后，占据他整个人的依然是责任感：“我这是在哪儿？”他问。

“额尔齐斯河右岸，离鄂木斯克只有5俄里，”农民说。

“我受的是什么伤，让我不省人事了？是不是枪子儿？”

“不，你的头部挨了一记长矛，现在已经结痂了，”农民说，“再休养几天你就能上路了，小伙子。你掉进了河里，不过鞑靼人既没碰你也没搜你的身，你的钱包还在口袋里放着。”

米歇尔•斯特格福向农民伸出手去，猛一用力坐了起来：“朋友，”他说，“我在你的小屋里待了多长时间了？”

“三天了。”

“已经耽误了三天！”

“这三天你可是一直昏迷不醒！”

“你能卖给我一匹马吗？”

“你要走？”

“马上走。”

“我既没马也没车，小伙子！什么地方只要一过鞑靼人，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那好，我步行到鄂木斯克去找马。”

“歇几个时辰再出发，你的状态会好些的！”

“不能歇了！”

“来吧！”农民说，他已经知道没法违背这人的意志，“我送你去，”他接着说，“再说鄂木斯克还有不少俄罗斯人，也许你能混在他们中间过去。”

“朋友，”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愿老天报答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报答？只有疯子才会在地上等着报答。”农民答道。

米歇尔•斯特格福走出小屋，他刚想迈步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有农民扶着，他准得摔倒，不过新鲜的空气很快使他得到了恢复。头上挨的那一记隐隐作痛，幸好当时他的皮帽子起了缓冲的作用，以他的体质来说，是不会被这么一点儿伤击倒的。他眼前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遥远的伊尔库茨克，他此行的目的地！但目前他得先穿过鄂木斯克。

“上帝保佑妈妈和娜佳，”他小声地说，“现在我还没权力去想她们！”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农民很快到了下城商业区，虽然下城已被军事占领，他们还是顺利地被放进去了。土围墙有数处被毁，跟随着费奥法-可汗的部队而来的偷农作物的人就是从这些缺口闯入的。

鄂本斯克城内，鞑靼兵遍布街巷和广场，可以看得出一个强有力的人给他们制定了纪律，尽管他们对此还很不习惯，事实上，他们没有单独活动的，总是好几个人在一起，荷枪实弹，随时准备应付可能遭到的袭击。

大广场用作了宿营地，设置了不少岗哨，两千名鞑靼兵井然有序地露营，马匹都挂在木桩上，但马具并未卸下，一声令下便可出发，这些鞑靼骑兵只是在鄂木斯克稍作休整，他们更向往的是富饶的东西伯利亚平原，那里城市更繁荣，土地更肥沃，因而抢劫的收获也会更多。

商业区之上便是上城区，伊万•沃加勒夫组织的数次强攻都遇到英勇的抗击，久攻不下。筑着雉堞的墙上，俄罗斯国旗高高飘扬。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他的向导自豪地向国旗行了个注目礼。

米歇尔•斯特格福对鄂木斯克城是十分熟悉的。他跟在向导后面，避开那些人多的街道，他倒并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在这个城市里，除了他的母亲别人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他已发过誓不去看母亲，他将遵守誓言。再说——就像他衷心希望的那样——他母亲也许已经逃到大草原上某个安全的地方去了。

幸运的是，农民认识一个驿站长，据他说，只要价钱合适，车和马租或卖站长都会乐意的。剩下的问题是怎么离开鄂木斯克，不过城墙上的缺口将会使出城变得容易些。

农民把米歇尔•斯特格福径直带往驿站，走到一条狭窄的街上，后者突然停下来，跳到一堵墙后面。

“你怎么了？”农民吃惊地问，奇怪他为何忽然这么做。

“别出声，”米歇尔•斯特格福赶紧说，竖起一个手指在唇上。

这时，一队鞑靼骑兵从大广场上出来，走上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和他的同伴所处的这条街。

这队骑兵共二十来人，最前面是一名军官，穿一身十分普通的军服。他的目光向两边飞快地扫视，不过看不到已及时躲了起来的米歇尔•斯特格福。

骑兵队在狭窄的街道上飞奔，军官和侍从都丝毫不考虑居民的安全。可怜的行人根本来不及给他们让路。只听几声被压抑住的喊叫，紧接着就是长矛掷出的声音，一时间街上已空无一人。

骑兵队走远了。

“那军官是谁？”米歇尔•斯特格福转向农民问，他的脸色变得死人一般苍白。

“是伊万•沃加勒夫，”西伯利亚人小声答道，语气中充满了憎恨。

“原来是他！”米歇尔•斯特格福叫道，这句话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冲口而出。

他刚刚认出来，此人就是在伊希姆驿站打了他的那个旅客！

不知是否是错觉，虽然他只看了此人一眼，但觉得他同时也是他在下诺夫哥罗德集市上看到的那个吉普赛老头，当时他曾无意中听到此人的几句话。

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猜想是对的。这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伊万•沃加勒夫正是化装成吉普赛人混在桑卡一伙人中离开下诺夫哥罗德省的。那里有很多去赶集的中亚人，他去找同党，来共同进行他那无耻的勾当。桑卡和她手下吉普赛人都是伊万•沃加勒夫的密探，绝对忠实地为他卖命。那天晚上，就是他在集市上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现在米歇尔•斯特格福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就是他和吉普赛人一同乘‘高加索号’到了喀山，又从喀山越过乌拉尔山到达伊希姆，然后到了鄂木斯克，在这里掌握了指挥权。

伊万•沃加勒夫到鄂木斯克只有三天，要不是他们在伊希姆不幸遇上，后来额尔齐斯河上出的事又把米歇尔•斯特格福耽误了三天的话，他肯定就能在去伊尔库茨克的路上超过沃加勒夫了！

那样的话，多少后来发生的不幸都能够避免！

反正米歇尔•斯特格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躲着伊万•沃加勒夫，不能被他看见。等到该与他面对面的那一天，米歇尔会去找他的，——哪怕他已是整个西伯利亚的统治者！

农民和米歇尔•斯特格福继续在城里走，到了驿站。天一黑很容易就能从城墙缺口溜出去。可是买辆车来代替原来那辆马车是不可能的，既没得买也没得租。不过现在他还要车干吗呢？唉，他不是已经只身一人了吗？只要一匹马就够了，幸运的是他找到了马。这是一匹善于长途跋涉的马，经受得住长时间的疲劳，将给身为优秀骑手的米歇尔•斯特格福带来极大的好处。

马卖了个好价钱，几分钟后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此时是下午四点钟。

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得不等天黑下来再走。他不想在鄂木斯克的街上出现，便留在驿站吃东西。

大厅里熙熙攘攘，和俄罗斯的车站一样，这里是焦急的居民们打听消息的地方。有人说一支俄罗斯部队就快到了，但不是来鄂木斯克，而是到托木斯克去，——把它从费奥法-可汗的部队的手中重新夺回来。

米歇尔•斯特格福注意听着每一句话，自己则不发一言。

突然，一声大叫让他浑身一哆嗦，这喊声一直钻入了他的心底，喊出的两个字简直像是掷进他的耳中：“我儿！”

他的母亲，年迈的玛尔法，出现在他面前！她在冲他微笑，她在浑身颤抖！她向他伸出了双臂！……

米歇尔•斯特格福站起身来，他要扑上去了……

但是突然，他停住了。他想到了自己肩负的责任，这不合时宜的相遇对母亲和他来说意味着多大的危险。他完全控制住了自己，脸上一块肌肉也没有颤动。

大厅里有二十来人，其中很可能有探子。而且城里的人都知道玛尔法•斯特格福的儿子是沙皇信使队成员。

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动弹。

“米歇尔！”他母亲喊道。

“您是谁，亲爱的夫人？”米歇尔•斯特格福问，话说得结结巴巴的。

“我是谁？你问我是谁？我的儿，你连妈都认不出来了？”

“您搞错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冷冷地回答，“我和您儿子只是长得像罢了。”

老玛尔法径直走上前去，直视着他的眼睛：“难道你不是皮埃尔•斯特格福和玛尔法•斯特格福的儿子？”

只要能自由地拥抱一下母亲，米歇尔•斯特格福真是死都不怕！……可是如果他不坚持住，那他就完了，母亲，使命，誓言也就都完了！……他控制住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母亲那可敬的面庞，不可名状的焦虑使那张脸变了形。母亲颤抖的手伸过来，想握住他的，而他则把手缩了回去。

“说真的，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夫人，”他倒退了几步说。

“米歇尔！”老妇又叫了一声。

“我不叫米歇尔！我不是您儿子！我名叫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是伊尔库茨克的商人！”

然后他兀地转身走出了大厅，身后再一次响起呼喊声：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米歇尔•斯特格福再也坚持不住，离开了驿站。他没有看到，年迈的母亲无力地跌坐到椅子上。可是驿站长刚要过去搀扶她，她就自己站起来了。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中闪现。她的亲儿子，竟然不认她！不可能！她搞错了，把另外一个人错当成儿子，也不可能。她刚刚看到的的确是她儿子，他既然不认她，那就肯定是因为他不愿认她，不该认她，因为他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她抑制住母性的感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了：“我会不会无意中坏了他的事呢？”

“我真是疯了！”她对上前询问的人说，“我眼花了！这年轻人不是我的孩子！他们俩声音不一样！别再想这事儿了！再想下去我会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我儿子的！”

可是十分钟以后，一个鞑靼军官来到了驿站。

“玛尔法•斯特格福是哪个？”他问。

“我就是，”老妇回答，她语气那么平静，表情那么镇定，和刚才发生的那一幕里简直判若两人。

“跟我走，”军官说。

片刻之后，玛尔法•斯特格福来到大广场宿营地，被带到伊万•沃加勒夫面前，刚才的一幕的所有细节都立即向他做了汇报。

伊万•沃加勒夫隐约猜到了真相，他要亲自讯问老妇。

“你叫什么？”他用粗鲁的声音发问道。

“玛尔法•斯特格福。”

“你有个儿子？”

“有。”

“他是沙皇的信使？”

“是。”

“他在哪儿？”

“莫斯科。”

“你没他的消息？”

“没有。”

“多长时间没消息了？”

“两个月。”

“刚才在驿站被你当成儿子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一个西伯利亚小伙儿，我错把他当成我儿子，”玛尔法•斯特格福说，“自从城里来了这么多外地人，我这已经是第十次把别人错看成我儿子了！我老觉得在哪儿都能看见他！”

“那么说这年轻人不是米歇尔•斯特格福了？”

“不是。”

“你知不知道，老太婆，我可以让你吃苦头，直到你告诉我实话？”

“我现在说的就是实话，给我上刑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个西伯利亚人不是米歇尔•斯特格福？”伊万•沃加勒夫又问了一遍。

“不，不是他，”玛尔法•斯特格福也又回答了一遍，“上帝给我的好儿子我会不认吗，您说？”

伊万•沃加勒夫不怀好意地盯着老妇，对方则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他毫不怀疑老妇认为这年轻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如果说先是儿子不认母亲，既然母亲又不认儿子的话，这其中的原因肯定是极其严重的。

因此，伊万•沃加勒夫已确信这个所谓的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就是米歇尔•斯特格福，沙皇的信使，他用了假名去完成一项使命，而获知这项使命的内容对伊万•沃加勒夫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他立即下令追踪此人。

然后他转向玛尔法•斯特格福，说：“把这个女人带到托木斯克去。”

士兵们粗暴地把她往外拖的时候，伊万•沃加勒夫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到时候我会让她开口的，这老巫婆！”

第十五章

幸亏米歇尔•斯特格福这么快就离开了驿站。伊万•沃加勒夫的命令立即传达到了城市的所有出口，他的外貌特征也已被告知各驿站站长，以期把他堵在城内，不过此时他早已从围墙的一个缺口出了城，纵马驰骋在草原上，既然目前还无人追赶，他应该是可以逃得掉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离开鄂木斯克的这天是七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这座城市差不多位于莫斯科-伊尔库茨克一线的中点。为了赶在鞑靼兵之前，他必须在十日之内到达伊尔库茨克。显然，与母亲的这次偶遇已暴露了他的身份。伊万•沃加勒夫肯定已经知道沙皇的一名信使经由鄂木斯克去往伊尔库茨克，他携带的快信必然是极其重要的。米歇尔•斯特格福意识到对方会不惜一切抓住他的。

可是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是玛尔法•斯特格福已落入了伊万•沃加勒夫手中，她也许要用生命来为突然看到儿子时没能抑制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幸亏他不知道此事！不然他还能经受得住这个考验吗？

米歇尔•斯特格福催马飞奔，心急火燎地抽打着它，只盼它尽快跑到下一个驿站，他好用更快的一匹来替换它。

到午夜时，他已跑了7俄里到达了库利科沃驿站。可是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站上既没马也没车。早先有几队鞑靼兵从草原大路上经过，村子里、驿站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们抢走或没收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和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吃的。

他得好好照顾这匹马了，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怎么样他才能找到替换的，可是为了尽量与奉伊万•沃加勒夫之命追踪他的鞑靼兵拉大距离，他决心继续前行。休息了一个小时后，他又奔向草原。

直到那时天气一直不错，便利了沙皇信使的行程，气温不是很高，这个季节夜晚很短，月亮透过云层洒下朦胧的光，路面尚清晰可辨，何况米歇尔•斯特格福是很熟悉地形的，走起来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尽管脑中萦绕着悲伤的念头，他依然极为清醒。他奔向目标，仿佛这个目标就在前方，触目可及一般，为了让马喘口气，他有时也在转弯处停留片刻，翻身下马，让坐骑轻松一下，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听是否有奔驰的马蹄声传来。他什么异常的声音也没听见，便又继续前行。啊！要是西伯利亚的这一地区也有长达数月的极夜就好了！他希望这样，这样的话他就能更安全地穿越草原了。

七月三十日，上午九点，米歇尔•斯特格福过了图鲁驿站，来到了巴拉巴沼泽地。

延伸300俄里的沼泽地，要过去可能会极为困难。他深知这一点，但他确信自己总能过得去。

宽广的巴拉巴沼泽位于北纬55°一60°，所有不注入鄂毕河和额尔齐斯河的雨水都汇流到了这儿。这个低洼地区的土很粘，所以不透水，水总是积在地表，使得该地在夏季极难通过。

可它又是去伊尔库茨克的必经之地，这条路要从一片泥潭、池塘、湖泊、沼泽中穿过，太阳一照发出有害健康的臭气，使得行人疲惫不堪，并常常有极大的危险。

冬天，一切液体都被冻住了，雪使地面变得平整，疫气也散发不出来了，这时坐着雪橇从冻得干硬的沼泽上穿过，很容易也很安全。猎手们来到这遍布猎物的地区，不知疲惫地捕猎着黑貂、紫貂和狐狸，它们的毛皮极为珍贵，可是一到夏天，沼泽就变得泥泞、恶臭，水太高的时候就连过都过不去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把马赶到一片泥炭草地上。大草原上那些贴着地皮的草是目前西伯利亚大批畜群的唯一食物，可这片草地长的不是这种草皮，这已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是长满了乔木的山坡。

草有五六尺高，都是沼泽植物，夏天温度高、湿气重、植物疯长。主要是灯芯草和花蔺，杂生在一起，形成了一张不透水的密网，点缀着数不清的野花，花色艳丽，其中百合和鸢尾尤其夺目，它们的香气和地上蒸发起的热气混在一起。

米歇尔•斯特格福穿行在灯芯草丛中，从路边的沼泽上看去，他的身影是看不到的。高高的草丛高过他的头顶，他经过之处，无数的水鸟飞起，在路边盘旋片刻，鸣叫着四散开，飞向高空。

可是路却很分明，有时直接在厚密的沼泽植物中穿过，有时又绕着曲折的塘岸，有些塘子长宽达数里，足可称湖了，有时不得不涉过黏糊糊的水，而且还不是从桥上过去，而是从摇摇晃晃的平台上，上面铺着厚厚的黏土，平台木板晃荡得跟架在悬崖上似的。有几块平台长达二三百尺，经常有一些游客，主要是妇女，坐车过木板时感到晕船一般的难受。

不管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松软的泥巴，米歇尔•斯特格福一刻不停地快跑，从腐烂的木板的裂缝上跳过去；可是尽管跑得很快，骑手和马匹还是受到了在沼泽上大量为害的双翅类昆虫的叮咬。

凡在夏天过巴拉巴沼泽的大都应备一付马毛面具，上面连一个细铁丝编成的锁子甲遮住肩膀，尽管采取这些保护措施，在出沼泽后绝大多数人还是被叮得满脸、满颈、满手都是红点。空气中似乎下起了针雨，人们觉得就是把骑士的全副盔甲都穿戴上恐怕也抵挡不了这双翅目的标枪。这是一个可怕的地区，人苦苦抵挡着大蚊、库蚊、热带蚊、牛虻以及成千上万只有用显微镜才看得见的昆虫，虽然用肉眼看不见，可是人们却感觉得到它们那无情的叮咬，连西伯利亚最强健的猎手对此也毫无办法。

米歇尔•斯特格福的马被这些毒虫叮咬得直扑腾，好像无数马刺的轮子扎进了它的身体一样。它怒气冲天，狂奔、溜缰，一里一里不停跑着，快似火车，马尾拍打着肋部，以飞奔来减轻挨咬的痛苦。

马的反应如此强烈，有时突然停下，有时为了躲避叮咬而惊跳，只有具备米歇尔•斯特格福那样高超的骑术才不至于从马上摔下来。可以说他对肉体的苦痛已经毫无感觉了，就像被施了持久的麻醉一样，他只为到达目的地的愿望而存在，为此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在这疯狂的飞跑中，他只看到一件事，那就是路在他身后飞逝。

在炎热季节的巴拉巴地区，谁会相信，居住条件如此恶劣，还有人在这儿生活呢？

可事实上，这里还真有住户，高高的草丛中，不时闪现出几座小房子，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身着兽皮，脸上蒙着涂了松脂的鱼鳔，放牧着瘦弱的羊群；为了使羊群免受蚊虫的叮咬，他们把羊养在绿色木头盖成的房子的下风处，日夜喂草，呛人的烟从无边的沼泽地上缓缓升起。

每次米歇尔•斯特格福觉得马累得快站不住了，就在其中一座小破屋前停下，他顾不得自己的疲劳，按西伯利亚土方，用热肥膘为可怜的马揉搓被咬的地方，然后给它喂上一大捆草，把它包好，保护好之后才想到自己，吃上几块面包和肉，喝上几杯克瓦斯1恢复一下气力。一小时或顶多两小时后，他又在通往伊尔库茨克的漫漫长路上飞奔了。

1斯拉夫诸国的一种清凉饮料，用大麦发酵制成。

就这样从图鲁又行了80俄里，七月三十日，下午四点，不知疲倦的米歇尔•斯特格福到了爱拉姆斯克。

他必须让马在那里休息一夜，好样的牲口不能再接着跑了。

埃拉姆斯克和别处一样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因为同样来过了鞑靼兵，现在既无车也无马。

埃拉姆斯克是个小城，鞑靼人没有进去，此时城里已空无一人了，因为它极易从南边攻入，而从北边支援又很困难，所以，在上级的命令下，驿站、警察局、市政厅都被舍弃了，官员和能走的居民都撤退到了巴拉巴中部的卡姆斯科。

为了让马歇上12个小时，米歇尔•斯特格福只得在埃拉姆斯克过夜。他回想起在莫斯科的时候给他的指示：以匿名身份穿越西伯利亚，想尽一切办法到达伊尔库茨克，但是不要一味求快而断送了使命，所以他得好好爱护仅存的这个交通工具。

第二天，米歇尔•斯特格福离开埃拉姆斯克的时候，在身后十里外，通向巴拉巴的路上出现了首批鞑靼侦察兵，而米歇尔•斯特格福又在沼泽区前进了。道路平坦，很好走，可是太多的曲折拉长了路途。但舍弃这条路去走直线是不可能的，泥塘和沼泽根本过不去。

第二天，八月一日中午，米歇尔•斯特格福到了120俄里外的斯巴斯克镇，下午两点，又在波克罗提斯科镇休息。

他的马从埃拉姆斯克出来后一直没停过，此刻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得不就地休息，又得损失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但是第二天早上出发后他在半淹的土地上飞跑，八月二日下午四点，跑过75俄里到达了卡姆斯科。

城市变了样。小小的卡姆斯科像个小岛，适于居住，和平安宁，位于所在居住地区的中部，也是巴拉巴地区的中心，额尔齐斯河的支流托木河流过这里，因为修建了引水渠，恶臭冲天的沼泽得到了整治，成了肥沃的草场。可是尽管有了这些改善，秋季在这里居住还是有染上疟疾的危险。不过当沼泽的疫气在该地区的其他地方肆虐时，整个巴拉巴地区的人都到这里来躲避。

由于鞑靼人的入侵而在各处引起的人口流失，还没怎么影响到卡姆斯科，或许城市的居民认为处于巴拉巴的中心是比较安全的，或者至少他们觉得等受到直接威胁时，再逃跑也不晚。

不管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愿望多么强烈，他在此处是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的。如果市长知道这个伊尔库茨克商人的真实身份的话，就要主动与他联系了。真的，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卡姆斯科仿佛不是西伯利亚的城市，仿佛置身于严重的事件之外。

米歇尔•斯特格福几乎不露面。不被注意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他必须看都不能被看到。以往的经验使他越来越小心谨慎，瞻前顾后，所以他避开人群，不去街上逛，住进客栈便闭门不出了。

本来米歇尔•斯特格福可以在卡姆斯科找辆篷车并用更方便的拖车把从鄂木斯克一路奔到这儿来的马换掉。可是，仔细一想，他怕买四轮马车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现在西伯利亚已经被鞑靼人沿额尔齐斯河谷一线切断了，在没越过鞑靼人的占领区之前，他不愿引起别人的怀疑。

再说，还要穿过困难的巴拉巴，当危险迫在眉睫时，还得从沼泽地中冲出一条路，要把追踪他的骑兵甩到后面，必要时还须钻入厚厚的草丛。这些情况下，马都比车更得力，再远些，等到了托木斯克，或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或西伯利亚的某个中心城市，米歇尔•斯特格福再采取适当的行动。

至于他的马，他从未想过另换一匹。他与这矫健的骏马真是天生一对主仆，他知道这匹马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在鄂木斯克买下它时，他是幸运的，那慷慨的农民把他带到驿站长那里去，可真是帮了他的大忙。可是，如果说米歇尔•斯特格福对马儿越来越依恋的话，马儿看起来也已对旅行疲劳越来越适应了，只要再让它歇一歇，便可从此地一直跑出敌占区。

所以从八月二日晚上直到三日凌晨，米歇尔•斯特格福一直待在客栈里，客栈在城市入口处，房客不多，冒失的人和爱打听的人不大到这儿来。

他感到筋疲力尽，把马安置妥当后就睡下了；但他睡得并不安稳，中间老是醒，太多的回忆和忧虑一齐向他袭来。他的老母亲，他年轻的、坚强不屈的旅伴，她们被留在他身后，孤立无援，她们的形象轮番浮现在他脑海中，并时常混在一起。

然后，他又想到了他发誓要完成的使命，离开莫斯科以后的所见所闻使他越来越感到这使命的重大。事件是极其严重的，而沃加勒夫的阴谋使这事更加可怕，当他的目光落到盖着皇家封印的信上，——这封信里肯定有医活这些苦难的药方，它是饱受战争蹂躏的国家的救星——米歇尔•斯特格福便立即感到胸中升腾起无比强烈的欲望，恨不能马上到大草原．上去飞奔，像鸟儿一样飞过伊尔库茨克的这段距离，变成一只雄鹰，飞到障碍之上，变成暴风雨，以每小时一百俄里的速度穿越空气，直奔到大公面前，朝他喊：“殿下，沙皇陛下的来信！”

第二天早上六点，米歇尔•斯特格福又出发了，打算在当天到达80俄里（85公里）外的乌金斯克村。方圆20俄里外他又到了巴拉巴沼泽，此处的水怎么也排不干，常在地面上积达一尺深，路径很难辨认，但由于他的小心谨慎，平安无事地穿越了这片沼泽。

到了乌金斯克后，米歇尔•斯特格福让马休息了一整夜，因为他打算第二天一口气跑出百里外的伊库拉，他天一亮就出发了，可惜这一段沼泽地越来越难走了。

原来，几个星期前连降大雨，乌金斯克和卡玛科瓦之间的狭窄的洼地里积满了水，仿佛一个不渗水的盆地，已经不可能在这些茫茫的沼泽、泥塘和湖泊中找出一条持续的路来了。其中一个湖——相当大，被登入了地理地名册，——中文叫长湖，宽达20多俄里，障碍重重，但又必须沿着它的湖边走，所以又耽误了一些时间，米歇尔•斯特格福再不耐烦也没办法。他没在卡姆斯科换车是很明智的，因为他的马走过的地方任何车辆也不可能过得去。

晚上九点，米歇尔•斯特格福到了伊库拉，在那儿住了一宿。在这个巴拉巴的偏僻小镇，丝毫也听不到任何战争的消息，两路鞑靼兵。一路奔向鄂木斯克，一路指向托木斯克，而这个小镇正处于这两路敌军的夹缝中，这样的天然位置使它直到现在还未遭侵扰之苦。

但是自然困难终于要逐渐减少了，因为如果不再耽误的话，米歇尔•斯特格福将在第二天走出巴拉巴沼泽区。等到了距此地125俄里（133公里）的科利凡，就会有一条好走的大路了。

到了这个重镇，他离托木斯克还有一半的路程。他到时会相机行事，如果消息确定，这城市真的已被费奥法-可汗占领的话，他很可能会绕过这个城市走。

伊库拉、卡尔昆斯克等几个城市得益于地处巴拉巴的位置，鞑靼军队将很难在这一带展开进攻，所以第二天经过时，这些地方可能会相对平静。等到了鄂毕河最肥沃的岸边，不需再惧怕任何自然界危险的米歇尔•斯特格福要面对的最险恶的对手就该是人了吧？这是极有可能的，反正如果需要的话，他将毫不犹豫地离开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如果从草原上走的话，他肯定会失去一切给养，那儿不再有足迹，不再有城市和村庄，只有孤零零的几座农庄，或是穷人的茅屋，他们也许热情好客，可在他们那儿连生活必需品也没有！然而必要时必须这么做，迟疑不得。

下午三点半，米歇尔•斯特格福终于经过卡尔昆斯克，走过了巴拉巴最边缘的低洼地，马儿重新踏上了西伯利亚坚实干燥的土地。

他是七月十五离开莫斯科的，那么到八月五日这天，如果把在额尔齐斯河畔耽搁的七十二个小时也算进去的话，他已经行程二十一天了。

离伊尔库茨克还有1500俄里。

第十六章

米歇尔•斯特格福担心在巴拉巴以外的平原地带遇上什么不测，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田地被马蹄踩踏过了，可见鞑靼人已从此地经过，人们形容土耳其人的话完全可以适用于他们：“土耳其人所经之地，从此寸草不生！”

所以经过这一地区，米歇尔•斯特格福必须格外小心谨慎。天边翻滚上升的几柱浓烟，表明还有城镇和房屋在燃烧。是先头兵放的火呢，还是埃米尔的部队已经到了该省的边界？费奥法-可汗本人是否已在叶尼塞克政府驻地了呢？米歇尔•斯特格福不知道，而对此心中没底的话作是精神的产物。如康德认为时间和空间是脱离物质的先天，他就无法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难道这地方已被抛弃，连一个能告诉他点情况的西伯利亚人也没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在路上走了两里，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他左顾右盼，希望能发现一幢尚有人住的房子。他进去的屋子全空着。

透过树丛他总算看到一间冒着烟的房子，便走上前去。一个老人坐在废墟旁，身边围着一群哭泣的孩子。有一个相当年轻的妇女，可能是老人的女儿，孩子们的母亲，跪在地上，惊恐地注视着悲惨的一幕。她正给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喂奶，奶水肯定快没了。这家人的周围只有废墟，他们已一贫如洗！

米歇尔•斯特格福朝老人走去。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问吧，”老人答道。

“鞑靼人到这儿来过了？”

“是的，既然我的房子已着了火！”

“是大部队还是一般的兵？”

“大部队，因为你放眼瞧吧，庄稼地全给糟蹋了！”

“是由埃米尔指挥吗？”

“是由埃米尔指挥，因为鄂毕河水全红了！”

“费奥法-可汗进了托木斯克？”

“进了托木斯克。”

“你知不知道鞑靼兵有没有占领科利凡？”

“还没有，因为科利凡还没起火！”

“谢谢，朋友。我能为你和你的家人做些什么吗？”

“不用。”

“再见。”

“再见。”

米歇尔•斯特格福把二十五个卢布放在可怜的女人膝上，她连道声谢谢的力气也没了，米歇尔•斯特格福重新催马上路。

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走托木斯克。去科利凡是可以的，因为那里还未被鞑靼人占领。必须去那里为下一步的行动准备充足的物资。过了鄂毕河后，别无选择，只能离开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绕过托木斯克走。

新的路线一确定，米歇尔•斯特格福不能再有一刻的犹豫了。他毫不迟疑，让马快速地有节奏地跑着，走上通向鄂毕河左岸的路，还有40俄里就到了。他会找到渡船吗，还是船都被鞑靼人给毁了，他只能游过去呢？到时候再说吧。

他的马已经很累了，为是最后这一程，米歇尔•斯特格福要把它所剩的力气都逼出来，打算到科利凡后换一匹，他感到这马不久就要被压垮了。科利凡将是一个新的起点，因为从这个地方开始，他的旅途将在全新的条件下进行。在敌军经过的地区行走，困难是无时不在的，可是如果能成功地绕过托木斯克，他就能穿过还未遭侵略的叶尼塞克重上去伊尔库茨克的大道了，那样的话几天就能到目的地。

经过了相当热的白天，夜晚来临了。到了午夜，草原被裹在深深的黑暗中。太阳一下山风就全停了，空气中没有一丝颤动。荒无人迹的路上只听见马蹄的响声，以及骑手鼓励的话语。在无边的黑暗中，必须全神贯注才不至于偏离道路，路两边全是要汇入鄂毕河的池塘和河流。

米歇尔•斯特格福全速前进，同时又很小心，他靠的是自己那双能穿透黑暗的明目，以及他所熟悉的马儿的谨慎和机警。

米歇尔•斯特格福下了马，想找出路的准确方向，这时他好像听到西边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声，听起来像马蹄在干地上的声响。没错，他身后一两俄里外，正有一阵脚步声有节奏地踏着土地。

米歇尔•斯特格福把耳朵朝向路延伸的方向，更专注地倾听。

“这是一队在从鄂木斯克到这儿的路上行进的骑兵，”他心想，“速度相当快，因为声音越来越大，是俄罗斯人还是鞑靼人呢？”

米歇尔•斯特格福又听了听。

“是的，”他说，“这些骑兵跑得飞快！用不了十分钟他们就要到这儿了！我的马甩不开他们。如果是俄罗斯人的话，我就和他们汇合，要是鞑靼人的话，那就得躲着！可怎么躲呢？在这草原上，往哪儿藏呢？”

米歇尔•斯特格福环顾四周，他锐利的目光发现百步以外，路的左边，黑暗中有一团模糊的东西。

“那有个坡，”他想，“躲到那儿去，要是鞑靼兵过去搜的话，我可就暴露了，但我别无选择！他们来了，来了！”

片刻之后，米歇尔•斯特格福牵着马走进路边的一片落叶松林。这片林子周围一棵树也没有，全是沼泽和池塘，长着荆豆和欧石南形成的矮丛。由于两端的地面是无法通过的，所以沿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行进的鞑靼兵只能从小树林前面经过。

米歇尔•斯特格福躲到了落叶松的遮蔽下，往里走了四十来步，再往前是呈半圆形的一条河，山坡已到头了。

黑暗如此浓重，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可能被看见，除非对方仔细地搜索这片树林。他便把马一直牵到水边，拴到一棵树上，然后他趴在林子边缘，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米歇尔•斯特格福刚在一丛落叶松后趴好，一道模糊的亮光就出现了，数个亮点在黑暗中闪动。

“火把！”他想。

他迅速后退，在厚密的山坡上像野人一样滑动。

临近树林时，马蹄声放慢了，这些骑兵是否会照亮道路，以看清小的拐弯处呢？

米歇尔•斯特格福当然很害怕，他几乎无意识地退到了小河岸上，随时准备跳进去。

骑兵队到了山坡就停住了，骑手们下了马，他们约五十来人。十几个人举着火把，照亮了周围一大片地方。

从他们的一些准备工作，米歇尔•斯特格福看出这队骑兵并没打算到山坡上来，这使他感到意外的惊喜。骑兵们只是要在这儿露营，让马歇歇脚，他们也好吃些东西。

放了缰的马开始啃地上的厚草了，骑手们则在路边一躺，从背囊里取出食物分吃起来。

米歇尔•斯特格福格外沉着冷静，他在高高的草丛中滑动，试图看见或听见点什么。

这是从鄂木斯克来的一队骑兵，成员大多是乌兹别克人。乌兹别克人在人种上与蒙古人颇为相近，鞑靼人主要是由他们构成的。他们身材匀称，比一般人要高大些，线条粗犷豪放，头戴黑羊皮做的“塔巴克帽”，脚穿黄色高跟靴，靴头尖尖的向上翘起，看上去像中世纪的皮鞋，他们的袄是印花棉布做的，里面填了生棉，腰间系根皮带，上面还挂着红色饰带。他们随身携带武器，用于防守的是一面盾牌，用于进攻的是一柄弯刀、一把长刀和一支石枪，从马鞍架上垂到鞍子上。他们的肩上还披一件色彩鲜艳的皮大衣。

正在山坡边缘闲遛的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也是乌兹别克种的。落叶松的枝叶下火把通明，一眼就看得出，这些马个头比土库曼种马稍矮小，可是力气大得惊人，跑起来总是风驰电掣，很适合长途跋涉。

带领这队骑兵的是“班加-巴什”，即五十人的长官，他手下有名副手叫“戴-巴什”，是十名士兵的头目。这两名军官戴着面具和一件半身锁子甲；马鞍架上系着的小喇叭显示出他们的军衔。

班加-巴什让长途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兵士休息一下，他和副官一边交谈，一边抽着“崩”，这是一种大麻叶，是亚洲人爱抽的大麻的主要成分。两人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米歇尔•斯特格福便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听他们的谈话，对方的鞑靼语他听得懂。

刚听见这番话的开头几个字，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注意力就被强烈地吸引了。

话题正是他本人。

“那信使不会比我们快这么多的，”班加-巴什说，“再说，他除了巴拉巴外不可能有别的路可走。”

“谁知道他有没有离开鄂木斯克呢？”戴-巴什说，“也许他还在城中的某座房子里藏着呢？”

“但愿如此，真的！那样的话，沃加勒夫上校就用不着担心了，因为这人身上带的信件到不了目的地！”

“听说此人是本地人，西伯利亚人，”戴-巴什又说，“这样的话他肯定对这一带很熟，可能他暂时离开了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以后再走上去？”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超过他了，”班加-巴什说，“因为我们在他走后一个小时就出发了，我们已抄了最近的路走，马又跑得这么快。所以，要么他还在鄂木斯克，要么我们就将在他之前赶到托木斯克，切断他的退路，总之他是到不了伊尔库茨克了。”

“那人的妈，那个西伯利亚女人可真是不得了，”戴-巴什说。

听到这句话，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是啊，”班加一巴什说，“她一口咬定那西伯利亚商人不是她的儿子，可已经太晚了，沃加勒夫上校没上她的当，而且正像他说的那样，时候一到，他会有办法让这老巫婆开口的。”

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插在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心上！他的沙皇信使身份已暴露！一队追来的骑兵将切断他的后路！还有最大的伤痛，他母亲已落入鞑靼人的手中，残忍的沃加勒夫将用强力使她开口！

米歇尔•斯特格福很清楚，刚烈的西伯利亚女人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她会为此而丢掉性命！

米歇尔•斯特格福曾以为对伊万•沃加勒夫的恨已经到了极限了，而现在又一股切齿仇恨涌上心头，无耻的叛国者现在又扬言要拷打他的母亲！

两军官的谈话继续进行，米歇尔•斯特格福听出，鞑靼军队和来自北面的莫斯科军队马上要在科利凡附近交战。在鄂毕河下游发现一支两千人的俄罗斯小部队正以急行军奔向托木斯克。如果消息确定的话，这股部队将与费奥法-可汗的大部队遭遇，肯定会被消灭，通向伊尔库茨克的路就将完全被敌军占领了。

至于他自己，米歇尔•斯特格福从班加-巴什的话中知道他正被悬赏捉拿，已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重新上路，甩掉这些乌兹别克骑兵，并抢先越过鄂毕河，但首先得在他们拔营前逃跑。

做出决定后，米歇尔•斯特格福就准备实施。

其实对方的休整也要结束了，他们从鄂木斯克到这儿一直没能换马，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的马也和米歇尔•斯特格福的一样疲倦，但班加-巴什没打算让手下休息一小时以上。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现在是半夜一点钟，天就快亮了，得利用目前的夜色离开小树林上路；可是尽管有夜色的掩护，要想成功地逃走看起来也是不太可能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不想盲目冒险，他静下来仔细地衡量得失，以求找出最佳方案。

根据地形情况，他决定这么办：不能从林子的后面走，那儿堵着一排落叶松，成弓状，而路就从弓弦的位置穿过，松树外的河又深又宽，还满是泥泞，高高的灯芯草使得渡河根本不可能。浑浊的水下，全是淤泥，脚踩上去一个支撑点也找不到。而且，河对岸的地上长着一丛丛的灌木，想在上面快跑将是极为困难的，敌人一旦发觉，会马上追来并包围米歇尔•斯特格福，他准得落在鞑靼骑兵的手中。

所以说只有一条路可走，唯一的一条，那就是大路。沿树林边缘绕上去，不能惊动敌人，在被发现之前先跑上四分之一俄里，让马把它仅存的一点体力和劲头都使出来，哪怕它到了鄂毕河边累趴下也顾不得了。然后坐渡船，或者找不到任何工具的话就游过这条河。这就是米歇尔•斯特格福要试着做的。

面对危险他的力量和勇气倍增。他的生命，他的使命，他祖国的荣誉，也许还有他母亲的安危全在此一举了。他不能再犹豫，必须马上投入行动。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敌军已在活动。几个骑兵在朝大路的坡面上走来走去。其他的人仍在树下躺着，但他们的马已渐渐集合到林子的中央。

米歇尔•斯特格福想夺一匹马，但理智告诉他，这些马肯定和自己的一样疲惫，还不如骑自己的这匹马让他放心，马儿又已经为他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这勇敢的马儿躲在一大丛高高的欧石南后面，乌兹别克人没有看到，再说他们也没走到林子的尽头。

米歇尔•斯特格福伏在草上爬到马前，马躺在地上，他拍了它一下，对它耳语几句，让它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这时，烧完了的火把熄灭了，真是件幸事，天还足够黑，起码在松林的遮蔽下是如此。

米歇尔•斯特格福把嚼子让马衔住，上好马鞍，检查了马蹬的皮带，悄悄地牵着缰绳拉着马走，而聪明的马儿好像明自主人的心思，顺从地跟着主人，一声最轻微的喷鼻都没有发出。

可是几匹乌兹别克马抬起了头，慢慢地朝林子边缘走来。

米歇尔•斯特格福右手握住左轮枪，准备一有骑兵走近，就叫他脑袋开花。幸运得很，敌人并没有警惕起来，他一直走到林子与大路相接的角上。

为了不被人看见，米歇尔•斯特格福决定尽量晚上马，等走到离林子二百步远的拐弯处再骑上去。

不幸的是，米歇尔•斯特格福正要跨过树林边缘，一匹马闻到了他的气息，嘶鸣一声，冲上路来。

他的主人追上去想牵它回来，可是在第一缕晨光中，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警报！”他大叫一声。

这一叫，所有野营的士兵都爬起来，往路上冲去。

米歇尔•斯特格福别无选择，只能上马，赶快逃走。

小队的两名军官冲在前面，鼓舞着他们的士兵。

但米歇尔•斯特格福已经翻身上了马。

这时一声轰鸣，他感觉到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皮袄。

他头也没回，没做任何反应，只是用力刺马，马纵身一跃，跨过了树林的边缘，他纵马奔向鄂毕河。

因为乌兹别克马需要先上马具，所以米歇尔•斯特格福能够把他们落下一段：可是这些人很快就会追上来的，而且确实如此，他离开树林不到两分钟，就听到几匹马渐渐地从身后赶了上来。

这时天开始亮了，可见的范围扩大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回转头，看到一个骑兵飞快地追上来。

这是戴-巴什，他是这些骑兵的首领，骑着最好的一匹马，冲在队伍最前面，眼看着就要追上他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一边继续往前骑着，一边把枪对准了戴-巴什，瞄了一会儿，手一抖都没抖，子弹当胸打中，乌兹别克军官一下子从马背跃滚到地上。

可是其他骑兵仍然紧追不舍，没在倒地的戴-巴什前做片刻的停留，他们大声叫骂着，越来越兴奋，狠狠地刺着马，与米歇尔•斯特格福越来越近。

可是半小时内，米歇尔•斯特格福仍可以处在他们的射程之外。不过他明显感到自己的马气力不足了，不禁担心一旦被什么东西绊倒，它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时，虽然太阳还未升起，天却已相当亮了。

不到两俄里处，苍白的一线伸展开去，稀稀落落地点缀着几棵树。

那是鄂毕河，从西南流向东北，几乎紧贴着地面，河谷也就是草原。

又有好几枪射向米歇尔•斯特格福，但都未击中。他也数次向离他太近的士兵射击，每一枪都撂倒一个骑兵，气得他们的同伴哇哇大叫。

可是这样追下去，米歇尔•斯特格福早晚要处于劣势。他的马挺不住了，但他总算让马一直跑到了河岸边。

此时，身后的乌兹别克骑兵离他只有五十步了。

鄂毕河上空无一物，没有一艘船可供渡河。

“加油，我的好马！”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来，最后一拼！”

说着他就扑进了河里，在这个地方河有半俄里宽。

水流很急，浮上来相当困难。马根本没踩脚的地方，因为没有支点，他只能游泳，破浪前进。去搏击急流，对于米歇尔•斯特格福来说是用勇气去创造奇迹。

骑兵们在岸边停住，犹豫着要不要跳进去。

可这时，班加-巴什握住步枪，仔细地瞄准了已游到河中心的逃犯。子弹飞出，击中了马助，马从主人身边沉了下去。

在马没入水中的一刻，米歇尔•斯特格福很快脱了马蹬。然后在弹雨中，他游上了右岸，消失在鄂毕河岸边的芦苇丛中。

第十七章

米歇尔•斯特格福暂时安全了，不过他的境地还是十分危险的。

忠实勇敢地为他服务了一路的马已死在河中，他怎么继续他的旅程呢？

他步行，没吃没喝，身处之地已被入侵者劫掠一空，埃米尔的尖头兵正在到处侦察，而他离目的地还远着呢。

“老天保佑我到达目的地！”他叫道，算是作为对刚才意志动摇的回答，“上帝保佑神圣的俄罗斯！”

这时米歇尔•斯特格福已摆脱了乌兹别克骑兵，他们不敢跳河追赶，再说他们肯定以为他淹死了，因为他从视线中消失后，他们就看不到他上右岸了。

但是米歇尔•斯特格福在岸边高高的芦苇丛中穿过，走上了更高的一块地方，很费了不少力气，因为发水的时候积下的软泥使路非常难走。

一踏上更坚实的土地、米歇尔•斯特格福就制定了下一步行动方案，最要紧的是得避开已被鞑靼人占领的托木斯克，可是他必须到一个村镇上去，为了找匹马还得去驿站，找到马以后他就挑没被侵占的路走，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再上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大路，要是赶紧的话，他希望从这个地方起路途通畅，他就能往贝加尔湖省的东南方向去。

米歇尔•斯特格福先辨别方向。

沿鄂毕河往前两俄里处，一个景致美好的村庄出现在隆起的土地上。灰色的天幕下，立着几座小教堂，拜占庭式的顶，漾着绿色和黄色。

那是科利凡，卡姆斯科及附近城市的官吏和职员一到夏天就到这里来躲避巴拉巴的鬼天气。根据沙皇的信使目前掌握的情况，科利凡应该还没有落入侵略者之手。鞑靼部队分成两路，一路从鄂木斯克左边过，一路从托姆斯克右边过，中间地带便被忽略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制定了简单合理的计划。乌兹别克骑兵正沿鄂毕河左岸而上，他要赶在他们之前到达科利凡。在科利凡，哪怕出十倍的价钱，他也得买些衣裳，买匹马。然后穿过南部草原到通向伊尔库茨克的大路上去。

现在是凌晨三点，科利凡近郊了无声息，像是被废弃了似的。显然，无法抵御入侵的乡下人已经逃到北方叶尼塞克诸省去了。

就在米歇尔•斯特格福快速奔向科利凡的时候，爆炸声远远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停下来，清楚地看到滚滚的浓烟，其上一阵爆响，那声音他一下子就听出来是什么发出的了。

“是大炮！正在齐射的大炮！”他想，“小股的俄军是否正在与鞑靼军队交战？啊，老天保佑我在他们之前赶到科利凡！”

米歇尔•斯特格福是对的，不一会儿，爆炸声越来越大了，后面，科利凡城的左翼，地平线上的烟越来越浓，——不是火烟，而是呈白乎乎的粗柱状，轮廓清晰，是大炮发射后的气体。

鄂毕河的左岸，乌兹别克骑兵停下来等待战斗结果。

对于他们，米歇尔•斯特格福是不必再怕了。于是他加紧向城里奔去。

可是爆炸声更加巨大，离得也近多了。声音已不再是混成一团的轰隆，而是一声接一声听得很分明。同时，烟被风吹起上升到空中，形势已很清楚，士兵们迅速向南推进，科利凡的北部马上就要受到攻击了。俄罗斯军队是会抵抗鞑靼兵呢，还是会先放弃，以后再夺回呢？不可能知道。米歇尔•斯特格福的麻烦也正在于此。

他离科利凡只剩下半俄里的时候，数颗连发的炮弹在城中的一片房屋中炸响，在滚滚的灰尘和熊熊的火舌中，一座教堂的钟楼坍塌了。

科利凡城中已开战了吗？米歇尔•斯特格福只能这么认为，这样的话，俄罗斯人和鞑靼人肯定已开始巷战了，那么此时是否是入城寻找藏身之地的好时机呢？米歇尔•斯特格福会不会被抓住，万一被抓。他还能像当初逃出鄂木斯克一样逃出科利凡吗？

所有这些可能都涌入他的脑中，他犹豫了，停了片刻。哪怕步行，往南或往东找个小镇，比如迪亚琴斯克什么的，去那儿设法搞匹马，是不是更好呢？

这是唯一可行的，米歇尔•斯特格福立即离开鄂毕河，径直往科利凡右边而去。

此时爆炸声震耳欲聋。不一会儿，城左面就火光冲天，科利凡整整一个街区都烧着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奔跑在草原上，想到零落的几棵树下面去躲一躲，这时右边忽然来了一队鞑靼骑兵。

显然，米歇尔•斯特格福不能沿这个方向继续前进了，骑兵迅速奔向城市，他想要逃过他们是很困难的。

突然，在一大丛树木的一角，他看到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在被发现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躲进去。

米歇尔•斯特格福别无选择，只能跑过去，躲进去，讨一些，不行就抢一些吃的，因为他已经疲劳饥饿到了极点。

于是他冲向这个顶多半俄里远的小屋，随着渐渐走近，他看出这是一个电报站。从房子里朝东、西方向各伸出一条电线，还有一条通向科利凡。

这个电报站很可能已被废弃了，不过米歇尔•斯特格福仍然可以在此栖身，现在，鞑靼侦察兵正在草原上搜寻，他可以等到夜幕降临再重新出发。

米歇尔•斯特格福冲向房门，用力地推开。

正常工作的电报室里只有一个人。

这是个职员，平静、沉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漠然置之，他忠于职守，坐在窗口后面，等待为用户服务。

米歇尔•斯特格福朝他跑过去，用疲惫不堪的语调问：

“您知道什么情况？”他问。

“什么也不知道。”职员微笑着回答。

“正在交火的是俄罗斯人和鞑靼人吧？”

“据说是。”

“谁赢了？”

“不知道。”

如此可怕的形势之下，他竟如此沉着，甚至可以说无动于衷，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电话线没被切断吗？”米歇尔•斯特格福问。

“科利凡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之间断了。但科利凡和俄罗斯边境之间还在运行。”

“为政府服务？”

“政府想用的话，就为政府服务。普通人也可以用，但需要付钱，十戈比一个字，您什么时候要发电报，先生？”

米歇尔•斯特格福正想跟这个古怪的职员说，自己没什么电报要发，只想要点面包和水，房门突然开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以为房子被鞑靼人占了，正准备越窗而逃，可是一看，只进来了两个人，那副架势也一点儿不像鞑靼兵。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铅笔写成的电报，急匆匆地赶在前面，来到窗口，面无表情的职员端坐在那里。

米歇尔•斯特格福看到的这两个人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并以为再也见不着了的。他的惊讶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两个人是记者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两人不再是旅伴了，一到了战场上，他们就成了对手和敌人。

米歇尔•斯特格福出发数小时后，他们也离开了伊希姆，走的是同一条路，由于米歇尔•斯特格福在额尔齐斯河岸边耽误了三天，他们在他之前到了科利凡，甚至超过了他。

两人都目睹了俄罗斯人和鞑靼人在城外交战的情景，巷战一打起来，他们就出了城，跑到电报站来，决心抢在对方前面把自己的电报发往欧洲。

米歇尔•斯特格福躲进了阴暗的角落，可以看到听到一切而不被发现。看来他将听到有用的消息，知道自己是否该进科利凡城。

行动比同伴更快的哈利•布朗特已占据了窗口，把电报递了上去，而艾希德•诺勒沃则一反常态，急得直跺脚。

“十戈比一个字。”职员说着接过电报。

哈利•布朗特掏出一堆卢布放到台上，他的同行颇为吃惊地看着他。

“好的。”职员说。

然后他无比冷静地发出下列电文：

“《每日电讯报》，伦敦。

发自科利凡，鄂木斯克首府，西伯利亚，八月六日。

俄罗斯军队与鞑靼军队的交战……”

他边打边大声朗读，米歇尔•斯特格福听到了英国记者发给报社的电文的全部内容。

电文结束。

“该我了，”艾希德•诺勒沃喊着，把他的电报往前递，那是发给住在蒙马特的表妹的。

这可不合英国记者的意，他在窗口待着不走，以便随事态发展不时地往外发消息，所以他根本不给同行让地方。

“可是您已经发完了！”艾希德•诺勒沃叫道。

“我还没发完。”哈利•布朗特干脆地说。

他接着又写了一段文字，递给电报员，电报员用平稳的声调念道：

“初始，上帝造了天和地！……”

哈利•布朗特用《圣经》句子来打发时间，不让同行占据位置，报社也许要为此付出几千卢布，但却将是第一个获知消息的，法国就得再等一等啦！

艾希德•诺勒沃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要在别的场合，他会觉得这么做是光明正大的，他甚至强迫发报员接受自己的电报，拒绝同行的。

“这位先生有这个权利，”发报员一边和善地冲他微笑，一边指着哈利•布朗特，平静地说。

然后他继续一丝不苟地向《每日电讯》传递圣经的第一段。

发报员工作的时候，哈利•布朗特平静地走到窗前，拿起小望远镜观察着科利凡周围的情况，以便继续报道。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窗口，把电文接着写下去：

“两座教堂起火。火势似乎在向右蔓延。地面上混乱不堪，寸草不生；黑暗掩盖了深渊的情形。”

艾希德•诺勒沃此刻只有一个强烈念头，那就是掐死这可恶的《每日电讯报》记者。

他又冲发报员喊了一次，而对方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回答：“这是他的权利，先生，他的权利——十个戈比一个字。”

他接着发哈利•布朗特递来的新电文：“一些俄国兵逃出了城外。可是，上帝说应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艾希德•诺勒沃可真火了。

哈利•布朗特回到窗口，但这次，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观察了好长时间，于是，就在发报员将要发完《圣经》第三段的时候，艾希德•诺勒沃不声不响走到窗口，像他的同行那样轻轻地在柜台上放上一大堆卢布，然后把电文交给了电报员，后者高声朗读起来：

“玛德莱娜•诺勒沃

福布尔——蒙马特，10号，（巴黎）

发自科利凡，鄂木斯克首府，西伯利亚，八月六日。

有人从城中逃出。俄军败退。鞑靼骑兵穷追不舍……”

等哈利•布朗特回来时，他听到艾希德•诺勒沃正用嘲讽的声调哼唱着电报的下文：

“他是个身材矮小，

一身灰衣的，

巴黎人！”

和他大胆的同行不同，艾希德•诺勒沃觉得把神圣的东西与世俗的事物扯在一起是不恰当的，所以他不用圣经，而是用贝朗瑞作的一段欢快的歌曲来打发时间。

“哦！”哈利•布朗特叫了一声。

“就是如此。”艾希德•诺勒沃回答。

科利凡附近的形势越来越凶险了。战斗离这儿越来越近，爆炸声响得让人受不了。

这时，猛烈的震荡摇撼了电报站。

一发炮弹刚刚把墙打出了个窟窿，电报室里烟尘弥漫。

艾希德•诺勒沃刚写完这几句，

“脸蛋儿圆得像苹果。

他身上没有一分钱。”

可是他突然停下，扑向炮弹，两手捧起来，在它爆炸前把它扔到了窗户外头，又回到柜台，他做完这些事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五秒钟后，炮弹在外面爆炸了。

而艾希德•诺勒沃还在无比镇定地拟着电报稿：

“口径六厘米的炸弹把电报站的墙炸缺了。在别的同口径炮弹爆炸之前……”

米歇尔•斯特格福确信俄军已被赶出了科利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穿越南面的草原。

可是，一阵枪弹声在电报站外响起，一梭子弹打碎了窗玻璃。

哈利•布朗特肩部中弹，倒在了地上。

此时，艾希德•诺勒沃正要接着发送下列电文：

“《每日电讯》的记者哈利•布朗特被机关枪击中，已倒在我身边……”

发报员用那一成不变的平静声调说：“先生，电报线断了。”

他离开柜台，平静地拿起帽子，用胳膊肘蹭了蹭，始终面带微笑，从一个小门出去了，在此之前，米歇尔•斯特格福始终没看出那儿还有扇小门。

电报站就这样被鞑靼兵占领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和两名记者都来不及撤退了。

艾希德•诺勒沃手中的电文已成了废纸一张，好心的他扑向趴在地上的哈利•布朗特，把他扛在肩上，想带他一起走……可是太迟了！

两人一起被俘，同时，正想跳窗而逃的米歇尔•斯特格福也被发现了，落入了鞑靼人之手！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沙皇的邮件（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沙皇的邮件（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沙皇的邮件（第二部）

第一章

从科利凡走一天的路到离迪亚琴斯克尚有几俄里的地方，是一大片平原，树木很少，但都很高大，以松柏为主。

这块草场在夏季通常被西伯利亚牧民所占据，这儿的草足够喂饱他们的大群牲畜。可是现在这个时候要想在这儿找到这些游牧民的踪迹肯定是白费力气。不过草场上倒也并非死气沉沉，相反却是热闹非凡。

到处都竖起了鞑靼人的帐篷，费奥法-可汗，可怕的布哈拉埃米尔正在此安营扎寨。第二天，八月七日，消灭了那一小股俄军的鞑靼兵把在科利凡抓到的俘虏带到了这里，两千人的俄军在与分别得到鄂木斯克和托木斯克支援的两支敌军交锋之后，只剩下了几百人，事态发展很不妙，看来沙皇政府蒙受的损失已越过了马拉尔山，——至少目前是这样，因为俄罗斯军队早晚是要把侵略者打回老家去的。可是不管怎么说敌军已侵入西伯利亚腹地，所过之处都已归降，他们还将深入到东部或西部各省份，现在伊尔库茨克与欧洲的一切联系都已切断了。如果阿慕尔和伊尔库茨克省的部队不能及时占领该城的话，俄罗斯亚洲部分的首府将会因兵力不足而落入鞑靼人之手，而沙皇的弟弟大公可能会在城市被收复之前就成为伊万•沃加勒夫复仇的牺牲品。

米歇尔•斯特格福怎么样了？这么多的磨难他能挺得住吗？从伊希姆的遭遇之后，噩运就接踵而来，打击一次比一次沉重，他是否觉得被压倒了？他是否认为自己输定了，使命完不成，委托给他的任务无法办到？

米歇尔•斯特格福属于那种战斗到最后一口气的人，他还活着，连伤也没有受，沙皇的信仍在身上，他的身份也未暴露，他当然也在俘虏当中。鞑靼人对俘虏就像对待牲口一般，随着离托木斯克越来越近，他距伊尔库茨克也越来越近了，总之他始终赶在伊万•沃加勒夫的前头。

“我一定会到达目的地！”他不停地这么对自己说。

自从在科利凡被捕之后，他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念头：重获自由！怎么才能逃出埃米尔士兵的魔爪呢？到时候他会相机行事。

费奥法-可汗的营地颇为壮观。为数众多的帐篷，有兽皮的，有毡子的，有丝绸的，在阳光下闪着亮光，锥形的帐篷尖儿上插着高高的缨子，在五彩缤纷的小旗、三角旗和军旗中晃荡，这些帐篷里要数埃米尔的亲信和柯佳的最富丽，他们是汗国的头面人物，一座座形状各异的小楼，装饰着马尾，旗杆上有一捆红白短棍，精巧地绑在一起，是高级鞑靼军官的标志。平原上，数千个这样的土库曼帐篷一眼望不到头，他们自己把帐篷叫“卡拉奥”，是用骆驼运来的。

营地上起码有十五万士兵，包括步兵和骑兵，合起来叫“阿拉曼”。他们中突厥斯坦的主要人种首先是塔吉克人，他们面目清秀，皮肤白皙，身材高大，黑发黑眸，是鞑靼军队的主力，由来自浩罕和昆杜斯的士兵组成的一个军团，人数与布哈拉士兵的军团相当，除了塔吉克人外，还混杂着其他各色人种，他们或居住在土耳其斯坦，或来自附近地区，有乌兹别克人，身材矮小，长着红胡须，和那些追赶过米歇尔•斯特格福的骑兵一个模样，还有吉尔吉斯人，面孔扁平，像卡尔梅克人似的，身穿锁子甲，有的拿着亚洲产的标枪和弓箭，有的使大刀、火枪和一种叫“斥卡”的短柄小斧，杀伤力极强。还有蒙古人，中等个头，乌黑的头发编成辫子拖在背后，圆脸盘，晒得黑黑的，眼睛深陷，目光锐利，胡须稀疏，穿着蓝色土布袍，上缀黑色长毛绒，腰系银扣皮带，脚上的皮靴缠着鲜艳的饰带，头戴丝帽，帽檐上镶着毛皮，三根绸带在后面飘散着。还有茶色皮肤的阿富汗人，有着闪族美观外形的阿拉伯人，以及眼上长着蒙古褶，好像没有眼皮似的土库曼人——所有这些人都集合到了埃米尔的旗下，专干杀人放火抢劫的勾当。

除了这些自由士兵外，还有一定数量的奴隶士兵，主要是波斯人，由波斯军官指挥，他们在费奥法-可汗的军队里名气还不小呢。

这杂牌大军里还有作为仆人的犹太人，身穿长袍，腰系细绳，不许他们戴头巾他们就戴着深色小呢帽；队伍中还有一些“卡林德”，是些行乞的僧人，衣衫褴褛，皮肤斑斑驳驳，现在人们对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可以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了，它通常被称为“鞑靼军队”。

骑兵有五万，而马匹也与士兵一样形形色色，这些马以十匹为单位，用两根平行的绳索挂在一起，尾巴打结，身披黑绸。马有马库曼种，腿细身长，毛亮颈高；有乌兹别克种，耐力极强；有浩罕种，每匹马除了驮着骑兵之外还带着两个帐篷和全副炊具，有吉尔吉斯种，毛色浅淡，来自安巴河畔，套着叫做“阿尔卡那”的套索；此外还有很多差一些的杂交品种。

役畜则数以千计，有小个骆驼，身壮毛长，厚厚的毛从颈上垂下，它们很驯服，比单峰驼容易套；也有单峰驼，一身火红卷曲的毛；还有驴，不仅能干活，鲜嫩的肉还常常作为鞑靼人的美食。

一大丛一大丛的松柏不时给阳光下人畜的群落和无边的帐篷罩上清新的阴影，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了，要是被一个喜用强烈色彩的画家看见，肯定会一股脑儿地把调色板上所有的颜料都涂到画布上去。

当在科利凡被抓获的俘虏到达费奥法-可汗和汗国其他首领们的帐篷前时，场上鼓声大作，喇叭齐鸣，本来已经够响的了，火枪又齐射起来，声音尖厉，埃米尔炮兵部队四、六口径的大炮也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费奥法的住处完全是军事化的，他的仆从、后宫和盟友们的家眷都留在了已被鞑靼人控制的托木斯克。

等拔了营，托木斯克就将成为埃米尔的住地，直到他搬往东西伯利亚首府为止。

费奥法的帐篷比周围的帐篷都高，上盖宽大闪亮的丝绸，用金穗卷缆饰支撑起来，其上插着厚厚的缨子，风一吹像扇子一样散开。帐篷处于一大块空地的中央，空地边缘长着高大挺拔的白杨和松树，帐篷前摆着一张油漆了的、镶嵌着宝石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着的《经书》，书页用薄薄的金箔做成，雕有细致的花纹，空中飘扬着鞑靼旗帜，上面是埃米尔的纹章图案，成纵横四等分的盾形。

布哈拉高级官员们的帐篷沿空地围成一个半圆。官员中有牲畜总管，可以骑马陪埃米尔一直走到王宫的庭院里去。有猎鹰训练总管，有“乌什-贝吉”即掌玺者，有“托布什-巴什”即炮兵司令，有“柯佳”即首相，他可以得到埃米尔的吻，并能在他面前不系腰带，有“什克胡-伊斯拉姆”，是学者们的首领，僧侣的代表，有“卡兹-阿斯凯夫”，当埃米尔不在时由他裁决军人的纠纷，还有星相学家的头领，每次可汗出征之前负责测看星相。

俘虏们被带到营中时，埃米尔就在自己的帐篷里。他没有走出来。这当然是件幸事，他只要做一个手势，说一句话，就肯定要血流成河，可是他却隐蔽起来了，这种隔离也是显示东方君主地位的一种方式。对于从不露面的人，人们总是既景仰又惧怕。

俘虏们将被关押起来，他们会饱受虐待，食不果腹，任凭风吹日晒，他们的性命完全掌握在费奥法手中。

所有这些人里面，最驯服、最耐心的无疑是米歇尔•斯特格福。他听凭别人驱赶，因为那正是他想去的地方，而且这么去安全得很，如果他是自由身的话，从科利凡去托木斯克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当，在到达托木斯克之前不能逃跑，否则等于自投罗网，因为敌军侦察兵正在草原上搜索呢。鞑靼部队占领的最东线在穿越托木斯克城的东经82°以内，所以，一旦过了这条线，米歇尔•斯特格福就摆脱了敌人的控制，可以毫无危险地渡过叶尼塞河，在费奥法-可汗侵入这个省份之前到达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只要到了托木斯克，”为了控制偶尔按捺不住的不耐烦，他对自己说，“我几分钟之内就可以逃过岗哨，领先费奥法，领先沃加勒夫十二个小时，足够让我在他们之前赶到伊尔库茨克了！”

其实，米歇尔•斯特格福最怕、也最该怕的是伊万•沃加勒夫在营地出现。除了可能被认出之外，他本能地感到他最该甩在后面的是这个叛徒。他也明白，一旦伊万•沃加勒夫的部队与费奥法的大军汇合，侵略军的力量就将更加齐备，并大举进攻东西伯利亚首府。他的担心都来自这方面，他时刻竖着耳朵，倾听是否有号角吹响报告埃米尔副官的到来。

此外，米歇尔•斯特格福还想到他的母亲，想到娜佳，她们一个被困在鄂木斯克，一个在额尔齐斯河上被掳走，或许和米歇尔•斯特格福一样已成了阶下囚！而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他还能再见到她们吗？这个问题使他的心痛苦地紧缩起来，他不敢回答自己。

和米歇尔•斯特格福及众多俘虏一样，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也被带到鞑靼人的营地来了。他们先前的旅伴和他们一起在电报站被抓，已经知道他们和自己关在了一起，外面有众多哨兵把守。不过他并没试图去接近他们，至于他们在伊希姆驿站那件事后对他怎么看，至少目前他是不在乎的。况且他愿意一个人待着，以便时机一到单独行动。于是他躲到一边。

自从同行在他身边倒下以后，艾希德•诺勒沃就对他照顾有加，在从科利凡到营地的路上，也就是说在好几小时的行进过程中，哈利•布朗特一直是在对手的搀扶下才没有掉队。开始他曾试图以英国公民的身份要求特殊照顾，可是对只知鞭抽刀砍的野蛮人来说一点儿用都没有。《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只能忍受和大家一样的待遇，准备以后再提出抗议，要求对方为这种待遇向自己赔罪。这段路程对他来说是异常痛苦的，因为他的伤口十分疼痛，要不是有艾希德•诺勒沃的帮助，他可能根本撑不到营地。

艾希德•诺勒沃始终抱着实用主义哲学，用尽方法从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给同行鼓劲儿。一看已经被关起来了，他首先查看哈利•布朗特的伤势，他利索地脱下对方的衣服，判定他的肩膀只不过被机枪子弹擦破了点儿皮。

“不要紧的，”他说，“只是擦了一下！上两三次绷带，老兄，就会好的。”

“可是绷带……”哈利•布朗特说。

“我给您弄！”

“您还懂医术？”

“法国人都懂点儿医术！”

说完，艾希德•诺勒沃把手帕撕开，一块做肩带，一块做填塞条，到牢房中间的井里取了点儿水清洗了伤口，幸好伤口不严重，然后他熟练地把温布缠到了哈利•布朗特的肩膀上。

“我用水给您清洗，”他说，“水是对伤口最有效的镇静剂，现在用得最广泛的就是水。医学界用了六千年才发现这一点！没错儿！整整六千年！”

“我谢谢您，诺勒沃先生，”哈利•布朗特说，他躺在一堆枯叶上，是同伴在一棵杨树下给他铺的。

“得了！没什么！换了您也会这么做的！”

“那可说不准……”哈利•布朗特有些天真地回答。

“别开玩笑了！英国人都是乐于助人的！”

“可能吧，不过法国人呢？”

“这个吗，法国人都很善良，您甚至可以说他们愚蠢！不过身为法国人这点已经可以弥补一切了！不谈这个了，照我看咱们闭嘴吧，您需要绝对静养。”

可是哈利•布朗特还想接着说。一个伤员出于谨慎可能会休息，不过《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可不是过分关心自己健康的人。

“诺勒沃先生，”他问，“您说咱们最后几封电报能不能过得了俄罗斯边境？”

“为什么过不了呢？”艾希德•诺勒沃说，“目前我可以给您打包票，我幸福的表妹已经知道对科利凡事件该采取何种立场了！”

“您表妹把收到的电报发多少份出去？”哈利•布朗特第一次向同行提出这么直接的问题。

“哦！”艾希德•诺勒沃笑着话，“我表妹是个很谨慎的人，她可不愿被人谈论，在您如此需要睡眠的时候，她若打搅了您会很过意不去的。”

“我不想睡，”英国人说，“您表妹对俄罗斯的事态会怎么看呢？”

“目前看来很不妙，不过算了！莫斯科当局是强有力的，不会真的把野蛮人的入侵放在眼里，西伯利亚不会从它手里失掉的。”

“不可一世的大帝国可都是被过分的野心毁掉的啊！”哈利•布朗特说，其实对于俄罗斯在中亚的野心，他也不免有种“英国式”的嫉妒。

“哦，干万别谈论政治！”艾希德•诺勒沃大叫，“这可是医学上的大忌！再没有比这对肩伤更有害的了！……除非这样能让您入睡！”

“谈谈我们要做的事吧，”哈利•布朗特说，“诺勒沃先生，我可不想永远待在这儿当鞑靼人的俘虏。”

“我当然也不想！”

“我们见空儿就逃跑怎么样？”

“行，要是没有别的办法重获自由的话。”

“您还知道别的办法？”哈利•布朗特望着同伴问。

“当然！我们不属于交战的任何一方，我们是中立者，可以提出抗议嘛！”

“向这个野蛮的费奥法-可汗抗议？”

“不，他不会明白的，”艾希德•诺勒沃说，“我们去跟他的副官伊万•沃加勒夫说。”

“这人可是个混蛋！”

“也许吧，可这个混蛋是俄罗斯人，他知道不能拿人权当儿戏，而且他扣着我们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我可真不愿向他要求什么。”

“可这位先生不在营地，至少我还没看见。”哈利•布朗特提醒说。

“他会来的，肯定会来。他必须与埃米尔会合。现在西伯利亚已经被切成了两块儿，毫无疑问，费奥法的军队就等他呢，他一到部队马上就要向伊尔库茨克进发。”

“一旦自由了，咱们干什么呢？”

“自由了以后，我们就继续工作，跟着鞑靼人，一直到事态的发展允许我们加入另一个阵营为止。见鬼，说什么也不能放弃！我们这才刚刚开了个头儿。您，同行，已经幸运地在为《每日电讯报》工作时挂了彩，而我，为我的表妹服务还寸功未立。哦，天！——得，”艾希德•诺勒沃嘟囔道，“他竟然睡过去了！几个小时的觉，加上清水敷药，就足够让一个英国人恢复体力的了，这些人真是钢筋铁骨呀！”

哈利•布朗特休息时，艾希德•诺勒沃在一旁看护，掏出记事本，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多，并决定与同行共享。《每日电讯报》的读者这下可满意了。事情的发展把两个记者紧紧连在了一起，他们不必再互相嫉妒了。

所以，米歇尔•斯特格福最怕的情况恰恰是两个记者最向往的。伊万•沃加勒夫的到来显然对两人有利，因为一旦他们被确认为英、法记者，肯定就会被释放的。副官会向埃米尔讲明道理，不然的话后者会把两个记者当作间谍处置的。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的利益与米歇尔•斯特格福正相反。米歇尔•斯特格福深知这一情况，所以这又成了他避免与前旅伴接近的一个理由，尽量不让他们看见自己。

四天过去了，情况依然如旧。俘虏没听到有拔营的消息。他们处于严密监视之下，一队步兵和骑兵日夜守卫在俘虏营外，想越过警戒线是不可能的事。发放的食物不足以充饥，每一昼夜给他们扔两次在铁钎上烤过的羊杂碎，或者一种叫“克鲁特”的羊奶酪，透着一股馊味，这种奶酪蘸马奶就是吉尔吉斯人的主食，他们叫“库米斯”。别的什么食物也没有了。天气也变坏了，云翻气动，阵阵狂风夹着雨点袭来，不幸的俘虏们无处躲藏，只能任凭风吹雨打，一点儿遮蔽之物也没有。一些伤兵、妇女和儿童死掉了，因为看守不肯掩埋他们的尸体，俘虏们只能自己动手。

在艰苦的条件下，艾希德•诺勒沃和米歇尔•斯特格福都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尽己所能地帮助别人，和很多人比起来他们受的罪还算少的，加上身体强壮，所以抵抗力强。他们用建议和照料来帮助那些陷入困苦和绝望中的人。

这种情况还要持续下去吗？对初步的成功感到满意的费奥法-可汗是否会过一段时间再向伊尔库茨克进军？人们担心，但没什么动静。终于，在八月十二日的早晨，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无比盼望而米歇尔•斯特格福无比恐惧的事发生了。

这一天，军号吹响了，战鼓敲响了，火枪齐射，科利凡的大路上扬起高高的烟尘。

伊万•沃加勒夫走在数千名士兵的前面，进入了鞑靼人的营地。

第二章

伊万•沃加勒夫给埃米尔带来了一支大军。这些骑兵和步兵都参加了夺取鄂木斯克的战役。伊万•沃加勒夫没能攻下内城，——大家都还记得这点——，省长和驻军都躲在里面，伊万•沃加勒夫决定放弃，因为他不想耽误夺取东西伯利亚的行动。他在鄂木斯克留下了足够的守军，然后带着部队出发了，在途中与攻下科利凡的部队会合，一起投到了费奥法的麾下。

伊万•沃加勒夫的部队在军营前哨停了下来。他们没接到扎营的命令。按他们首领的计划，他们大概不会停留，而是继续前进，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重镇托木斯克，此城自然会成为未来行动的中心。

除了士兵以外，伊万•沃加勒夫还带来了大队的俘虏，有俄罗斯人，有西伯利亚人，分别是在鄂木斯克和科利凡俘获的。这些不幸的人没有被带到俘虏营去，因为那里已经盛不下了，他们只能在前哨待着，没有遮蔽，几乎没有食物。费奥法-可汗会如何处置他们呢？等待他们的是囚禁在托木斯克，还是鞑靼首领所擅长的血腥屠杀？这就只有反复无常的埃米尔自己才知道了。

从鄂木斯克和科利凡一路行来的大军还带着大批的乞丐、盗贼、商人和波希米亚人，他们通常组成行进大军的殿后。这些人长年尾随军队过活，他们一过，东西就差不多都抢光了。所以必须赶在他们前头，哪怕只是为了保证军队的补给。伊希姆河与鄂毕河流经之地被劫掠一空，什么也没剩下。鞑靼人身后留下的是一片沙漠，俄罗斯人要过去就得费一番力气了。

在这些从西部省份来的波希米亚人中，有一队茨冈人，他们曾一直跟着米歇尔•斯特格福到了彼尔姆，桑卡也在其中。这个野蛮的女间谍，伊万•沃加勒夫的忠实走狗，一刻也不离开主人。曾有人看见他们两人在俄罗斯的下诺夫哥罗德市府密谋。翻过乌拉尔山后，他们分开了几天，伊万•沃加勒夫很快到了伊希姆，桑卡一伙则经由省份南部向鄂木斯克进发。

不难明白这个女人给伊万•沃加勒夫带来多大的帮助。在她手下的波希米亚女人的协助下，她无孔不入，什么都打听得到，然后汇报给主子。伊万•沃加勒夫对被占区最中心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有千百双眼睛，千百只耳朵为他服务着。再说他为这给他带来巨大好处的侦察工作所付的报酬也是丰厚的。

桑卡曾被牵涉进一个很严重的案子，是俄罗斯军官伊万•沃加勒夫救了她，她从未忘记他的恩情，并全身心地献身于他。伊万•沃加勒夫一叛变就想到了能从这女人身上得到的好处。不管他下什么样的命令，她都照办。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能，比感激更为强烈。使她成为叛徒的奴隶，一流放到西伯利亚就开始效忠于他。桑卡这人最适合做心腹和同谋，她无国无家，看到伊万•沃加勒夫把侵略者引到西伯利亚，她反而很高兴能以流浪者的身份服务于侵略者。除了本民族与生俱来的狡黠之外，她还具备极为旺盛的精力，从不知宽恕和怜悯为何物。她的野蛮残忍足以与阿巴什印第安人或安达米亚人相提并论。

桑卡与其他茨冈人一同到达鄂木斯克与伊万•沃加勒夫会合之后，就一直待在他身边。米歇尔和玛尔法•斯特格福见面的情形她也得知了。关于沙皇信使的事她也听说了，并和伊万•沃加勒夫一样地忧虑。现在玛尔法•斯特格福成了俘虏，桑卡本想去折磨她，用红肤人的计谋，逼她说出秘密。但是伊万•沃加勒夫认为让这个西伯利亚老妇开口的时机还未到，桑卡应该等待，她也的确这么做了，时刻紧盯着玛尔法，而后者对此并无察觉。桑卡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言片语，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监视她，企图听到她口中吐出“儿子”这个字。不过到目前为止，玛尔法•斯特格福始终不动声色，桑卡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军号一响，鞑靼炮兵司令和埃米尔的马匹总管便带领一队威武的乌兹别克骑兵来到营门，欢迎伊万•沃加勒夫的到来。

双方见了面，鞑靼官员向伊万•沃加勒夫致以最崇高的敬礼，邀请他一起到费奥法-可汗的帐篷里去。

伊万•沃加勒夫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冷冷地还了礼。他衣着极其简单，出于一种不合时宜的骁勇，他依然穿着俄罗斯军官制服。

他重又牵上马，走进营地大门。这时桑卡从骑兵队伍中穿过，走到他跟前停住了。

“没有新消息？”伊万•沃加勒夫问道。

“没有。”

“耐心些。”

“你是不是快要强迫那个老女人开口了？”

“快了，桑卡。”

“那老女人什么时候招？”

“等我们到了托木斯克。”

“我们要去托木斯克？”

“三天后到。”

桑卡漆黑的大眼睛闪出耀眼的亮光，她平静地退了下去。

伊万•沃加勒夫夹紧马肋，在鞑靼军官的陪同下直奔埃米尔的帐篷。

费奥法-可汗正等待着他的副官，由掌玺大臣、柯佳和几个高级官员组成的御前会议已在帐篷内就座。

伊万•沃加勒夫下了马，走进去，来到埃米尔面前。

费奥法-可汗年约四十，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目露凶光，面目可怕，漆黑的胡须层层向上翻卷，一直垂到胸前。他身穿金银丝编成的锁子甲，肩带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宝石，弯刀是土耳其式的，刀鞘上镶嵌着晶亮的宝石，脚上的靴子装着金马刺，头盔上的缨穗用钻石点缀。这一身戎装使费奥法看起来像一个鞑靼的“萨达那巴尔”，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威严，不如说是奇特。他是一个无可争议的君主，对臣民的生命财产可以任意处置。他拥有无边的权力，在布哈拉专门享有“埃米尔”的尊称。

伊万•沃加勒夫进来的时候，高级官员们都端坐在金边装饰的垫子上；费奥法则坐在帐篷里头的一个华丽的沙发上。整个帐篷的地面都铺着厚厚的布哈拉地毯。埃米尔走向伊万•沃加勒夫，给了他一个吻。这一举动的意义是谁都清楚的：这一吻使副官成了御前会议的首领，并暂时位居柯佳之上。

费奥法对伊万•沃加勒夫说：“我没什么可问你的，由你来说吧，伊万，我们大家都在这儿洗耳恭听。”

“塔克西尔1，”伊万•沃加勒夫回答，“我向您做如下汇报。”

1即“陛下”之意，对布哈拉苏丹的称呼。

伊万•沃加勒夫讲的是鞑靼语，他的措辞十分讲究，充分体现了东方语言的特点。

“塔克西尔，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我带领你的军队所做的一切你都已知悉。伊希姆河和鄂毕河一线已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土库曼骑兵可以在已经变为鞑靼人的河中饮他们的战马。费奥法-可汗一声令下，吉尔吉斯部队就揭竿而起，从伊希姆到托木斯克的西伯利亚大路已归你所有。你可以让你的军队向太阳升起的东方挺进，或者向太阳落下的西方挥师。

“我要是和太阳一起行进呢？”埃米尔问，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和太阳一同行进，”伊万•沃加勒夫回答说，“那就是奔向欧洲，迅速攻下托布尔斯克管辖下的西伯利亚省份，一直到达乌拉尔山脉。”

“要是我迎着这天上的火炬走呢？”

“那就是以伊尔库茨克为中心，将中亚最富庶的地区归于鞑靼的统治之下。”

“可是彼得堡的苏丹的军队呢？”费奥法-可汗问道，在他的口中，俄国沙皇得了一个如此奇特的头衔。

“不论是向东还是向西，你都用不着怕他们，”伊万•沃加勒夫说，“入侵是出其不意的，俄罗斯军队还来不及支援，伊尔库茨克或托布尔斯克就已经落入你手了。沙皇的军队已在科利凡被击溃，在你的痛击下，他们这些麻木的西方士兵到处都会吃败仗的。”

“你如此效忠鞑靼人的事业，你的意见如何呢？”沉默了片刻之后，埃米尔问道。

“我的意见，”伊万•沃加勒夫激动地说，“是迎着太阳前进！我要把东方的草场交给土库曼骏马啃啮，我要夺取东方各省之都伊尔库茨克，攻下它之后，我们所抓获的人质足以为我们再带来一个区的土地。既然抓不到沙皇，那就必须得抓住大公。”

这就是伊万•沃加勒夫追求的最高目标。光听他说话，人们会以为他是斯蒂潘-拉辛那的残暴的后代，这个著名的海盗曾在十八世纪洗劫了南俄罗斯。抓住大公，狠狠地打他，伊万•沃加勒夫内心的仇恨才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泄！而且，一旦打下伊尔库茨克，整个东西伯利亚马上就将置于鞑靼人的控制之下。

“这一切都会实现的，伊万，”费奥法回答道。

“你有什么命令要下达吗，塔克西尔？”

“今天，我们的总指挥部就要迁到托木斯克城去。”

伊万•沃加勒夫鞠了一躬，带着乌什-贝古出去执行埃米尔的命令了。

他正要上马奔赴前哨，不远处从俘虏营传来一阵喧哗。只听几声喊叫，还有两三声枪响。是不是有人在企图反抗或逃跑呢？等待这种人的是无情的镇压。

伊万•沃加勒夫和乌什-贝吉往前走了几步，眼前一下子冲过来两个人，士兵怎么也拦不住他们。

毫不知情的乌什-贝吉做了一个下令处死的手势，眼看两颗人头就要落地了，这时，伊万•沃加勒夫说了句话，已经举起的大刀又落了下来。

俄罗斯人看出这是两个外国人，下令把他们带过来。

这两个人就是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

伊万•沃加勒夫一到营地，两人就要求把他们带到他面前去，被士兵们拒绝了。于是便发生了打斗、逃跑和枪击。幸亏没有打中两名记者，不过要不是埃米尔副官的阻拦，他们早已被处决了。

伊万•沃加勒夫审视了俘虏一会儿，他一点儿也不认识这两个人，尽管他在伊希姆驿站打米歇尔•斯特格福时这两人都在场；当时这个粗野的旅客根本没去注意大厅里其他的人。

而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却一下就认出了对方。艾希德•诺勒沃低声说：“呵！沃加勒夫上校好像就是伊希姆驿站的那个人嘛！”

然后他又凑到同伴的耳边说：“您把咱们的事儿说说，布朗特，帮我个忙儿，这个身处鞑靼军营的俄罗斯军官叫我讨厌，虽说亏了他我的脑袋才没搬家，我却不愿正眼瞧他，只想怀着蔑视转过脸去！”

说完，艾希德•诺勒沃就做出一副最彻底最高傲的漠然架势。

伊万•沃加勒夫有没有明白这个俘虏的态度是对他的蔑视和不敬？反正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先生们？”他用俄语问，语气极其冷淡，不过倒没有以往的那种粗野。

“两名记者，分属一份英国和法国报纸，”哈利•布朗特简短地回答。

“你们肯定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吧？”

“这是英法大使馆发给我们的在俄罗斯用的证明信。”

伊万•沃加勒夫接过哈利•布朗特递上的信，仔细地读过，说：“你们要求跟踪采访我们在西伯利亚的军事行动？”

“我们要求获得自由，没别的。”英国记者干脆地说。

“你们自由了，先生们，”伊万•沃加勒夫说，“我非常希望能在《每日电讯报》上读到您的报道。”

“先生，”哈利•布朗特极为沉着地说，“每张报六便士，邮费包括在内。”

说完，哈利•布朗特就转身向同伴走去，同伴看上去对他的回答十分赞同。

伊万•沃加勒夫依旧面无表情，跨上战马冲到队伍前头，顷刻之间就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嗨，诺勒沃先生，您对鞑靼军队的统帅伊万•沃加勒夫上校有什么看法？”哈利•布朗特问。

“我想，亲爱的同事，”艾希德•诺勒沃微笑着答道，“这个乌什-贝吉下令砍头的动作可真优美啊！”

不管伊万•沃加勒夫如此处置两个记者的用意何在，反正两人已重获自由，又可以任意到战场上去搜罗新闻了。他们也决定继续采访。两人之间过去的相互敌视变成了真挚的友谊。他们由于种种原因走到了一起，再也不想分开了。出于功利目的的竞争已彻底平息了。哈利•布朗特永远也忘不了对同伴欠下的情，艾希德•诺勒沃则从未再提过此事。总之，他们的亲近便利了报道工作，广大读者将从中受益。

“现在，”哈利•布朗特说，“咱们自由了，该如何利用呢？”

“最大程度地利用，那还用说！”艾希德•诺勒沃答道，“我们这就去托木斯克，看看那儿发生了什么。”

“直到我们能与某支俄军会合？我希望快了。”

“您说的对，亲爱的布朗特！咱可不能被鞑靼人给同化了！胜利者的角色还是应该由传播文明的人来担任。很显然，中亚人民在这场侵略中将失去一切而又一无所获，俄罗斯人会打退侵略的，只是个时间问题！”

刚刚使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重获自由的伊万•沃加勒夫的到来，对米歇尔•斯特格福来说却是个坏消息。一旦伊万•沃加勒夫看见米歇尔•斯特格福，肯定会认出来他就是在伊希姆受到自己粗暴对待的那名旅客。虽说换了别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么忍气吞声的米歇尔•斯特格福当时并未对所受的侮辱做丝毫的反抗，他还是会引起对方的注意——这样的话他的计划执行起来就更难了。

这就是伊万•沃加勒夫的到来所导致的不利因素。所幸的是他一到费奥法-可汗就宣布当天拔营，将总指挥部迁到托木斯克去。

米歇尔•斯特格福最强烈的渴望就要实现了。我们知道他就是想混在俘虏们中间前往重镇托木斯克，也就是说不用怕被侦察兵抓住，他们正在该城周围一带的草原上搜寻。可是伊万•沃加勒夫来到了军营，因为怕被他认出，米歇尔•斯特格福不得不自问是否要放弃原定计划，在行程中伺机逃跑。

米歇尔•斯特格福正要决定这么办，又听说费奥法-可汗和伊万•沃加勒夫已经带着数千骑兵先往托木斯克去了。

“那我就再等一等，”米歇尔•斯特格福心想，“有绝好的逃跑机会再行动。从这儿到托木斯克处处有危险，过了托木斯克就好多了，我只需几个小时就可以越过敌军东部的最前哨，再耐心等上三天，上帝就会来帮助我的！”

在大队鞑靼兵的监管之下，俘虏们的确要走上三天才能穿过这片草原，从营地到托木斯克有150俄里。这段路对于什么也不缺的埃米尔的军队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可是对于缺吃少穿的俘虏来说就十分艰难了。在这段西伯利亚大路上，倒下去的岂止一人！

八月十二日下午两点，气温很高，万里无云，托布什-巴什下令出发。

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买了马已经先去了托木斯克。随着事件的发展，故事的所有主要人物都将在那里聚集。

在伊万•沃加勒夫带来的俘虏中，有一名老妇，她的沉默寡言使她在俘虏中显得与众不同，虽然他们的命运并没什么两样。这老妇口中没有一句怨言，仿佛一尊隐含悲痛的雕像。她平时几乎一动不动，虽然她处在茨冈女人桑卡的监视之下，是被看管得最严的一个，可是看上去她好像丝毫没有觉察，或者根本不在乎。尽管她年事已高，也只能与其他俘虏一样步行前进，得不到一点儿照顾。

可是上天却把一个勇敢、善良的人安排到了她的身边，来理解她、帮助她。在老妇那些不幸的同伴们中，有一个年轻女子，不仅美貌非凡，其沉着冷静也不逊于玛尔法。她好像自动承担起了照料老人的任务，两个女俘互相没说过一句话，可是在老人需要帮助时少女却总在她身边。起初，老人心怀一丝疑虑地接受了这个陌生人无声的帮助。可是渐渐地，少女纯正的目光、谨慎的举止，以及共同的不幸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的那种神秘的相互同情，驱走了玛尔法的高傲和冷淡。娜佳——是的，是她——便在还不认识玛尔法的时候就以自己的照料回报了对方儿子的恩情。善良的本性极大地启发了她，而在一心一意地照料老归的同时，老人的经验和智慧也使她免于因年轻貌美而吃亏。两个沉默不语的女人看上去仿佛祖孙俩，因过多的磨难而变得暴躁尖刻的俘虏们对她们两人都十分的尊敬、客气。

娜佳在额尔齐斯河上被鞑靼兵掳上船，带到了鄂木斯克，也成了伊万•沃加勒夫上校抓获的俘虏中的一员，和玛尔法•斯特格福走到了一起。

如果不是有惊人的毅力，娜佳早就经受不住这双重打击了。旅途的中断，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死，使她绝望而又愤懑，经过一番颇有成效的努力，她已经离父亲越来越近了，却一下子又被拉得那么远，或许永远也见不到父亲了。而这还不算完，连上帝派来护送她前往目的地的勇敢的旅伴也离她而去了，刹那间，娜佳失去了一切。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模样，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中了一长枪，沉入了额尔齐斯河。这样一个人难道就这么死了吗？这正直的人肯定肩负着一项崇高使命，如果他就这么在半途被无情地吞噬，那上帝到底为谁才显示奇迹呢？有时怒火甚至压倒了痛苦，她时时回想起伊希姆驿站的那一幕，她的旅伴多么令人费解地忍受了侮辱，一想到这儿她就热血沸腾。

“死者不能为自己报仇了，谁来为他雪恨呢？”她想。

少女从心底呼喊着上帝：“主啊，让我来吧！”

如果米歇尔•斯特格福在临死前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多好啊，虽然她是女性，又像孩子一样天真，可是她肯定能完成兄弟未竟的使命。上帝既然这么快就把这项使命收了回去，那当初又何必交给他呢！

整天沉浸在这些思绪之中，也就难怪娜佳对被俘后的种种苦难都浑然不觉了。

就在这种时候，她怎么也没料到，命运的偶然把她带到了玛尔法•斯特格福身边。她一直以为旅伴是商人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怎么会想得到眼前这个年迈的女俘是旅伴的母亲呢？而玛尔法这方面，又如何能料到这个少女对自己的儿子心怀感激之情呢？

首先让娜佳吃惊的，是玛尔法•斯特格福与自己相同的那种默默忍受痛苦的方式。老妇对日常生活的物质痛苦如此不在乎，对肉体痛苦如此蔑视，只能是因为和自己一样，精神上有更大更深的痛苦。娜佳的猜想完全正确，正是出于对玛尔法•斯特格福没有表露出的苦难有一种本能的同情，娜佳才想去接近她，少女高傲的心灵十分赞同这种忍受苦难的方式，她并没要求帮助玛尔法，而是径直地去做，对方既不用拒绝也不用接受。在艰难的行进中，少女一直在老妇身边，搀着她的胳膊。发食物的时候，老妇是不愿去领的，娜佳则把自己吃都不够的东西拿来和她分享。这艰难的旅程两人就是这么过来的。亏了年轻同伴的帮助，玛尔法•斯特格福才得以跟上队伍，那些跟不上的女俘则被士兵们用绳子挂在马鞍上拖着走。

“愿上帝报答你，我的女儿，你为我这个老骨头做了那么多的事！”有一次，玛尔法•斯特格福这样对少女说，这也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人之间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这几天对她们来说仿佛像好几个世纪一般的漫长，老妇和少女应该——至少看起来如此——互相讲述一下各自的遭遇。不过，出于一种不难理解的谨慎，玛尔法•斯特格福只是非常简要地谈了谈自己。关于她的儿子以及两人那痛苦的偶遇她一句也没提过。

娜佳也一样，很长时间里几乎从不开口，说起话来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是有一天，她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朴实高尚的人，她内心激动不已，便原原本本地把从自己到弗拉季米尔直到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死去的这段经过讲了出来。姑娘的年轻旅伴引起了老妇极大的兴趣。

“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她说，“再给我讲讲这个尼古拉•科尔帕诺夫的事吧！在如今的年轻人中，我认为只有一个人能做出你说的那些事来！他是叫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吗？你能肯定吗，我的女儿？”

“他何必告诉我一个假名字呢，”娜佳说，“既然他在别的事情上都没有骗我？”

可是，玛尔法•斯特格福仿佛有种预感，不停地询问下去。

“你说他十分勇敢，我的女儿！你已经向我证明了他的确如此！”她说。

“是的，非常勇敢！”娜佳回答。

“我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这样的，”玛尔法•斯特格福暗自在心里说。

然后她又说：“你还说什么也挡不住他，什么也吓不着他，他还无比温柔，对你来说他不仅是个兄弟，同时还是一个姐妹，而照顾起你来，他又像一个母亲？”

“是的，是的，兄弟，姐妹，母亲，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切！”

“当他保护你的时候，又像狮子一样？”

“不错，的确像头狮子！”娜佳回答，“是的，一头狮子，一个英雄！”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西伯利亚老妇心想，“可是你又说，在伊希姆驿站，他忍受了一次极大的屈辱？”

“他忍受了，”娜佳低下头说。

“忍受了？”玛尔法•斯特格福颤抖着，喃喃地说。

“妈妈！妈妈！”娜佳喊道，“您别责怪他，这里面有个秘密，这个秘密现在只有上帝才有权评判！”

“那么，”玛尔法•斯特格福抬起头望着娜佳，好像要一直望透她的心底，“在他受辱的时候，你有没有瞧不起这个尼古拉•科尔帕诺夫？”

“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仍然十分敬慕他！”少女回答说，“当时我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值得尊敬！”

老妇沉默了一会儿。

“他长得高吗？”她问。

“很高。”

“是不是很英俊？说吧，我的女儿！”

“很英俊，”娜佳红着脸说。

“那是我儿子！我跟你说他是我儿子！”老妇抱住娜佳喊道。

“你儿子！”娜佳无比惊讶地说，“你儿子！”

“来，”玛尔法说，“我的孩子，让我们把一切都说个明白。你的旅伴、朋友、保护者，他有个母亲！他难道从来没跟你说起过他母亲吗？”

“他母亲？”娜佳说，“就像我总是跟他谈起我父亲一样，他也不停地和我说起他母亲！他可是非常仰慕自己的母亲的！”

“娜佳，娜佳！你刚刚跟我讲的都是我儿子的事，”老妇说。

然后，她的口气变得威严起来：“既然你说他这么爱母亲，难道他经过鄂木斯克的时候不该去看看母亲吗？”

“不，”娜佳回答，“他不应该去。”

“不应该去？”玛尔法叫道，“你竟敢对我说不？”

“我是这么说，但我还要告诉你，出于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必须舍弃其他一切想法，尽可能最秘密地穿越这一地区，这对他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更确切地说是责任和荣誉的问题。”

“责任，是的，对帝国的责任，”西伯利亚老妇说，“为了这些责任他必须牺牲一切，为了完成这些责任他必须拒绝一切，甚至不能向自己的母亲送上可能是最后的一吻！娜佳，你不懂的事我原来也不懂，但现在我全明白了！是你让我明白了一切！你照亮了我心里最黑暗迷茫的角落，但我现在还不能把我儿子的秘密告诉你，娜佳，既然他没告诉你，那我也必须为他保守！原谅我吧，娜佳！你为我做的好事我却无法报答！”

“妈妈，我不会问您什么的，”娜佳说。

现在对西伯利亚老妇来说一切都清楚了，在鄂木斯克驿站的众目睽睽之下儿子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了解释。少女的旅伴就是米歇尔•斯特格福，这已确定无疑了，他肯定有一项秘密使命，大概是要越过被占区送一封急信，才使他不得不隐瞒了沙皇信使的身份。

“哦，我的好孩子，”玛尔法•斯特格福想，“不！我不会出卖你的，无论受什么刑罚，我也不会承认在鄂木斯克看到的是你！”

本来，玛尔法•斯特格福一句话就可以报答娜佳对她的忠诚。她可以告诉娜佳，她的同伴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或者说米歇尔•斯特格福，并没有淹死在额尔齐斯河里，因为自己碰上他，跟他说话都是几天以后的事情！

但她忍住了，什么也没透露，仅仅说：“不要失掉希望，我的孩子！不幸不会总跟你过不去的！你会再见到父亲的，我有预感。而且，说不定将你称为妹妹的这个人也没死呢！上帝不会让你勇敢的同伴死去的！……别灰心，我的女儿！别灰心！像我一样！我还没到要为儿子戴孝的地步！”

第三章

玛尔法•斯特格福和娜佳两人的境况就是如此，西伯利亚老妇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少女虽然不知道旅伴还活着，但至少已得知了他与眼前这个老妈妈的关系，她已经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母亲了，她感谢上帝把自己派到老妇的身边，代替了她失去的儿子。

不过两人都无法知道的是，米歇尔•斯特格福在科利凡被抓，眼下就在她们的队伍中，和她们一起被驱往托木斯克。

伊万•沃加勒夫带来的俘虏与埃米尔关在营地的俘虏合在了一起。这些不幸的人里有俄罗斯人，有西伯利亚人，有士兵也有百姓，人数有几千，队伍拉了好几俄里长。他们当中被认为是最危险的人物都用手铐拴在一根长铁链上，有的女人和孩子被拴或被吊在马鞍上，无情地在地上拖着！他们像牲口一样地被推来推去，监管他们的骑兵强制他们保持一定的秩序，那些掉队的人都再也没有爬起来。

这样的安排使得米歇尔•斯特格福成了第一批被带鞑靼营地的人之一，也就是说是在科利丹被俘的那些俘虏，所以没有与在鄂木斯克抓的俘虏混在一起，他们走在最后，他不可能想到母亲和娜佳在队伍中，她们自然也想不到他会成了俘虏。

从营地到托木斯克的路途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士兵们挥舞着皮鞭，旅途对所有的俘虏来说都是可怕的，很多人丧生了。队伍穿过草原，埃米尔和他的军队一过，道路越发尘土弥漫。俘虏们被下令快速行进，很少停下来休息，偶尔休息一下时间也很短。炎炎烈日下，一百五十俄里的路虽然很快就走完了，感觉上却那么漫长，没有尽头！

从鄂毕河右岸一直到山梁分支的腹地，是一片不毛之地，从南北走向的萨杨斯克山伸展下来，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偶有几丛干枯、烧焦的灌木打破了单调的景色，因为没水，所以不长庄稼，艰难跋涉、口干舌燥的俘虏们最缺的就是水，要找水的话得向东走五十来俄里，到山梁分支的脚下，鄂毕河与叶尼塞河两盆地的分界线，那里流淌的是托木河，鄂毕河的一条小支流，流经托木斯克，然后汇入北方的一条大河，那里水会很充足，草原也不会这么干燥，气温也会低一些，可是给押送俘虏的军官下达了严格的命令，要从最短的路线到达托木斯克，因为埃米尔始终担心会从北部省份来一支俄军扑向鞑靼军队的侧翼，切断他们的队伍，俘虏们必须沿西伯利亚的大路走，与托木河岸有一段距离，至少在从科利凡到一个叫查贝迪罗的小镇这一段是如此。

不幸的俘虏们的苦难就无需赘述了。好几百人倒毙在草原上，暴尸荒野，等着冬季南下的狼来吞噬。

娜佳一直待在西伯利亚老妇身边，随时帮助她。米歇尔•斯特格福行动较自由，尽可能地帮助那些比他虚弱的同伴。他鼓励他们，扶持他们，全力以赴，跑前跑后，直到一个骑兵拿长矛戳他，才不得不回到他应在的位置上去。

他为什么不想办法逃跑呢？因为目前他已确定了到绝对有把握时再逃的计划，他坚持要“借埃米尔的光”到达托木斯克，这样的计划总的来说还是有道理的。看看队伍两边这么多小股部队在草原南北搜寻，很明显他跑不了二里路就得被抓回来。鞑靼骑兵为数众多，仿佛成群的害虫，雷雨过后从地底下钻出来，在地面上攒动。在这种情况下逃跑会是危险之极的，甚至是不可能的。监视俘虏的士兵警惕性很高，因为一旦出了岔子他们就要掉脑袋。

队伍终于在八月十五日傍晚到达了小镇查贝迪罗，距托木斯克还有30俄里。西伯利亚大路在这里与托姆河相毗邻。

要不是休息之前士兵不允许俘虏解放，他们早就扑到河上去了。虽然此时托姆河水流相当湍急，还是可能有胆大的或绝望的人会借机逃跑，所以警戒措施将严厉到最大限度。从查贝迪罗搜来的船系泊在托木河上，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部队以镇口的房屋为依托扎营，营地由一队强悍无比的士兵把守，休想闯得过去。

本来米歇尔•斯特格福很可能打算奔向草原，但在仔细地观察了形势之后，他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逃跑是不可能的，他不想把事情搞糟，决定耐心等待。

俘虏们要在托木河边过上一宿，因为埃米尔已经决定军队第二天再进托木斯克城，他要为鞑靼军指挥部进入这座重镇而组织一次军事节，费奥法-可汗已经进了城，但是大部队还在城下宿营，等待命令再庄严地进入。

伊万•沃加勒夫和埃米尔头天晚上到了托木斯克，然后伊万•沃加勒夫离开了埃米尔，返回查贝迪罗营地。第二天他将和殿后的部队一起走，他在一所专门为他准备的房子里过了一夜。等明天太阳升起后，他一声令下，骑兵与步兵便向托木斯克进发，埃米尔将在那里以东方君主惯用的排场迎接他们。

一说休息，跋涉了三天，口渴难耐的俘虏们终于可以解解渴、歇歇脚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边仍有微光。娜佳扶着玛尔法•斯特格福来到托木河边，刚才岸边围了太多的人，她们挤不进去，现在才轮到她们。

西伯利亚老妇俯到清凉的水上，娜佳先伸手捧起来给她喝，然后自己才喝，老妇和少女在这水中喝到的简直是生命。

娜佳正要离开岸边，忽然直起身来，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米歇尔•斯特格福在那儿，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他！在残余的微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娜佳一叫，米歇尔•斯特格福浑身一抖……可是他有足够的自制力，没有吐出一个字，否则会坏事儿的。

但是，就在娜佳认出他的同时，他认出了母亲！

这意外的相逢使米歇尔•斯特格福失去了自制，他捂着眼睛转身离去。

娜佳本能地要去追他，但西伯利亚老妇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站住，我的女儿！”

“就是他！”娜佳的声音由于激动而不连贯了，“他还活着，妈妈！是他！”

“他是我儿子，”玛尔法•斯特格福回答说，“他叫米歇尔•斯特格福，你看，我没朝他迈出一步，你也要像我这样，我的女儿！”

米歇尔•斯特格福刚刚经历了人类最强烈的情感的折磨。那是他的母亲和娜佳，这两个女性在他心里几乎已融为一体，上帝使她们俩人在共同的不幸中相遇了！娜佳是否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没有，因为他看到当她要扑上来时，母亲拉住了她！看来玛尔法•斯特格福已经明白了一切，并严守了秘密。

这一夜，米歇尔•斯特格福有无数次想去跑到母亲身边，把她搂在怀里，想再一次去握住年轻女伴的手。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必须抵制住这个想法！稍微的不慎都会毁了他。再说他已经发誓不见母亲……自觉地不去见！既然今晚不能逃了，那明天一到托木斯克他就要立即奔向草原，连拥抱她们一下都不可能了。他祝她们为自己的生命，可是却不得不让她们独自去承受无尽的苦难！

米歇尔•斯特格福原本希望，在查贝迪罗营地的这次会面对母亲和他自己来说都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可是他不知道，刚才的一幕虽然短暂，有些细节却被伊万•沃加勒夫的探子桑卡看到了。

当时，这茨冈女人就在离岸边几步远的地方，像往常一样，在玛尔法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监视着她。桑卡转过脸的时候，米歇尔•斯特格福已经不见了，她没能看到他；但玛尔法拦住娜佳的动作却没逃过她的眼睛，玛尔法的眼光一闪，桑卡就全明白了。

目前已经毫无疑问，玛尔法•斯特格福的儿子，沙皇的信使，现在就在查贝迪罗，在伊万•沃加勒夫的俘虏当中！

桑卡不认识他，但知道他就在此地！她并不急于去寻找他，因为天这么黑，人又这么多，找也不会找到。

继续监视娜佳和玛尔法•斯特格福也没必要了。很显然这两个女人会小心行事的，不可能从她们那儿发现什么累及沙皇信使的言行。

所以这个茨冈女人只有一个念头：报告伊万•沃加勒夫，她马上离开了营地。

一刻钟后，她到了查贝迪罗，被领进了埃米尔副官的房间。

伊万•沃加勒夫马上接见了茨冈女人。

“你有什么事，桑卡？”他问。

“玛尔法•斯特格福的儿子就在营地。”她答道。

“是俘虏吗？”

“是的！”

“啊！”伊万•沃加勒夫说，“我会知道的……”

“你什么也不会知道，伊万，”茨冈女人回答，“因为你根本不认识他！”

“可是你认识他呀！你不是看到他了嘛，桑卡！”

“他我没看到，不过我看见他母亲露了馅儿，她的一个动作使我明白了一切。”

“你没搞错吗？”

“没有。”

“你知道我多想抓住这个送信的，”伊万•沃加勒夫说，“如果他把信带到伊尔库茨克，送到大公手中，大公就会警惕起来，我也就抓不到他了！所以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搞到这封信，而你对我说送信人就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再问一遍，桑卡，你没弄错吗？”

伊万•沃加勒夫的激动情绪证明了他多么急切地想得到那封信。面对他的坚持，桑卡一点儿也没有慌乱。

“我没有弄错，”她回答。

“可是，桑卡，营地有好几千俘虏，而你又说不认识米歇尔•斯特格福！”

“不，”茨冈女人回答，她的目光透出狂野的欢乐，“我是不认识他，可他母亲认识他呀！伊万，必须得让他母亲开口！”

“明天，她会说的！”伊万•沃加勒夫叫道。

然后他把手伸给茨同女人，她吻了一下，这是北方人惯用的表示尊敬的动作，但桑卡做来没有任何奴颜婢膝的感觉。

桑卡回到营地。她来到娜佳和玛尔法•斯特格福所在的地方，整晚都监视着她们俩，虽然疲惫之极，老妇和少女却都没睡着。过多的忧虑使她们难以成眠。米歇尔•斯特格福还活着，但是和她们一样成了俘虏！伊万•沃加勒夫知道这一点吗？如果不知道的话，会不会有人告诉他呢？娜佳一直在不停地想，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同伴还活着！而玛尔法•斯特格福则想得更远，她对自己的生命并不在乎，但她不能不为儿子担心。

桑卡偷偷走到两个女人附近，躲进阴影中待了好几个小时，竖着耳朵……她什么也听不见。由于一种本能的谨慎，娜佳和玛尔法•斯特格福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嘹亮的军乐又在营地边上响起。鞑靼士兵立即武装起来。

伊万•沃加勒夫离开查贝迪罗，来到官员众多的总指挥部。他的面色比平时更加阴沉，紧绷的线条显示出他心中正压着满腔怒火，一触即发。

俘虏群中的米歇尔•斯特格福看着他走过。他预感到将要发生一场灾难，因为伊万•沃加勒夫已经知道玛尔法•斯特格福是沙皇信使队上尉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母亲。

伊万•沃加勒夫来到营地中心，下了马，护卫骑兵让俘虏们在他周围站成了一个大圈儿。

这时，桑卡走上前来说：“我没什么新情况向你报告，伊万！”

伊万•沃加勒夫没有回答，只是向其中一名军官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马上就有士兵开始检查俘虏。这些不幸的人，在皮鞭和长矛的驱赶下赶紧站起来，在营地上列队。四倍于他们的步兵和骑兵站在后面，让他们插翅难逃。

人群马上静下来了，伊万•沃加勒夫示意了一下，桑卡便朝玛尔法•斯特格福站着的那队俘虏走去。

西伯利亚老妇看她走过来，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事，她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她朝娜佳俯过身去，低声说：“你不认识我，我的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考验有多严酷，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这些人是冲他，而不是冲我来的！”

此时，桑卡已注视了老妇片刻，把手搭在她肩上。

“你要干什么？”玛尔法•斯特格福问。

“过来！”桑卡说。

桑卡把老妇推到场地中央，伊万•沃加勒夫的面前。

米歇尔•斯特格福半闭着眼，以免让人看见眼中的泪光。

玛尔法•斯特格福来到伊万•沃加勒夫面前，她挺起身，抱起胳膊等待着。

“你就是玛尔法•斯特格福？”伊万•沃加勒夫发问了。

“是的，”西伯利亚老妇平静地说。

“三天以前我在鄂木斯克问你的时候你回答的那些话，如今有什么改动吗？”

“没有。”

“那就是说，你不知道你儿子米歇尔•斯特格福从鄂木斯克经过了？”

“我不知道。”

“在驿站你以为是你儿子的那个人，也并不是你儿子？”

“不是。”

“从那以后，你也没在俘虏中见过他？”

“没有。”

“要是把他指给你看，你能认出他来吗？”

“认不出来。”

这个回答表明玛尔法决心什么也不承认。听到这个回答，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

伊万•沃加勒夫忍不住做了个威胁的动作。

“听着，”他对玛尔法说，“你的儿子就在这儿，马上把他给我指出来。”

“不。”

“所有在鄂木斯克和科利凡抓到的俘虏都会从你跟前走过，你要是不把米歇尔•斯特格福指出来的话，从你面前过去多少人，你就得挨多少鞭！”

伊万•沃加勒夫明白，不论给玛尔法上什么刑，不屈的西伯利亚老妇都是不会开口的。所以，他并不指望靠她指出沙皇的信使，而是要迫使米歇尔•斯特格福自己暴露出来。他不相信母子二人见了面会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当然如果他仅仅想得到沙皇的那封信，他只需下令给所有的俘虏搜身就行了；可是米歇尔•斯特格福可能会把信背下来以后销毁，如果他不能被认出来，如果他到了伊尔库茨克，伊万•沃加勒夫的计划就全完了。所以这个叛徒需要得到的不仅是信，还有信使。

老妇的话娜佳都听到了，她现在已明白了米歇尔•斯特格福是什么人，明白了为什么他必须隐瞒身份穿过西伯利亚被占区！

在伊万•沃加勒夫的命令下，俘虏们一个一个从玛尔法•斯特格福面前走过。老妇一动不动，目光是绝对的无动于衷。

她的儿子走在队伍最后一批，当他走到母亲面前时，娜佳看不下去了，闭上了眼睛！

米歇尔•斯特格福看上去面无表情，但是他的指尖已掐进了手掌，鲜血从手心中渗出。

伊万•沃加勒夫被这对母子打败了！

身旁的桑卡只吐出两个字：“鞭子！”

“对！”气急败坏的伊万•沃加勒夫喊道，“给这老妖婆上鞭，打死为止！”

一个鞑靼兵手持这可怕的刑具走向玛尔法•斯特格福。

鞭子由好几根皮条相成，皮条末端都带有扭弯了的铁丝，被这种鞭子打上一百二十下无异于判死刑。玛尔法•斯特格福明白这一点，但她也知道，无论什么样的刑罚都撬不开她的口，她已经决心牺牲自己的姓名。

两名士兵抓住玛尔法•斯特格福，把她双膝跪地按在地上。她的长袍被撕裂了，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冲着她的胸口支起了一把大刀，距离胸口只有几指，只要她因为疼痛而稍微俯一下身，就会被利刃刺穿。

鞑靼兵站定。

他等待着。

“打！”伊万•沃加勒夫说。

皮鞭在空中嗖嗖作响……

没等它落下去，一只强有力的手就把它从鞑靼兵那里夺了过去。

是米歇尔•斯特格福！他跳了出来！在伊希姆，当伊万•沃加勒夫的皮鞭落在他身上时，他忍受了。可是现在要挨打的是母亲，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

伊万•沃加勒夫成功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他叫道。

然后，他走上前去。

“啊！”他说，“这不是伊希姆的那个人吗？”

“正是本人！”米歇尔•斯特格福说。

说着，他扬起皮鞭照着伊万•沃加勒夫的脸就是一记。

“一报还一报！”他说。

“打得好！”一个俘虏喊道，幸亏场上一片骚乱，他才没有暴露。

二十个士兵扑向米歇尔•斯特格福，眼看就要结果他……

可是伊万•沃加勒夫，在因狂怒和疼痛而惨叫了一声之后，阻止了他们。

“这人须由埃米尔来审判！”他说，“先给他搜身！”

米歇尔•斯特格福事前没来得及销毁那封信，信被搜出来，交给了伊万•沃加勒夫。

说“打得好”的观众不是别人，正是艾希德•诺勒沃。他和同伴正在查贝迪罗营逗留，看到了这一幕。

“当然了，”他对哈利•布朗特说，“这些北方人都是硬汉子！别忘了我们得向旅伴道歉！柯尔帕诺夫和斯特格福都是好样儿的！真是对伊希姆事件的绝妙报复！”

“是的，报复，不错，”哈利•布朗特说，“可是斯特格福死定了。从他那方面说，本来还是别想起这事的好！”

“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皮鞭之下！”

“那您觉得他现在这么做，对他母亲和妹妹就有什么好处吗？”

“我什么也没觉得，什么也不知道，”艾希德•诺勒沃回答，“我只知道若换了我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打得多狠哪！见鬼，总得有发作的时候！如果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无动于衷，那上帝让我们血管里流的就不是血而是水了！”

“这可真是专栏文章的好素材！”哈利•布朗特说，“要是伊万•沃加勒夫能给我们看看这封信就好了！……”

伊万•沃加勒夫擦干脸上的血迹就启开了信。他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好像要把信看穿似的。

他下令将已被五花大绑的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其他俘虏一起押往托木斯克，然后带领着驻扎在查贝迪罗的部队，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向托木斯克进发，埃米尔正在那儿等着他呢。

第四章

托木斯克城建于1604年，差不多位于西伯利亚各省的正中心，是俄罗斯亚洲部分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位于北纬6O°以北的托布尔斯克，以及位于东经100°以东的伊尔库茨克，眼见着托木斯克一天天扩大，超过了自己。

不过我们已经说了，托木斯克并不是这个重要省份的省府。省长和官员们住在鄂木斯克。但托木斯克仍然是这一地区最大的城市，本地区靠近阿尔泰山脉，与中国柯尔克孜族居住区相邻。铂、金、银、铜和含金的铅，源源不断地从山坡流向托木河谷。由于这一地区十分富庶并从物质生活条件、经济制度来解释政治、思想和理论的产，地处采矿中心的托木斯克城也富了起来。房屋、陈设、器具的豪华亦可与欧洲大都会相比。这是一个充斥着百万富翁的城市，他们靠挥舞十字镐而发了财，尽管该城没有成为代表沙皇的省长的驻地，但尚可聊以自慰的是，城中商人们的头领地位显赫，是帝国政府矿产特许权的主要享有者。

以前，人们曾以为托木斯克就是世界的尽头，想到这儿来可不容易。现在，当没有侵扰的时候，到这儿来像散趟步一样容易。不久将有一条铁路穿过乌拉尔山朱文公文集全名为《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亦名《朱子，把托木斯克和彼尔姆连接起来。

托木斯克城美丽吗？必须承认，旅客们对此看法很不一致。德•布尔布隆夫人在从上海到莫斯科的旅途中曾在此待了几天，据她描述，托木斯克的景色可真算不上优美。她在游记中说，这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城市道。著作除《庄子注》完整保存外，其余有《论语体略》、，到处是石块和砖砌成的老房子，街道狭窄，与一般的西伯利亚大城市中那些纵横交错的大道十分不同。街区肮脏，尤其是鞑靼人很多，拥挤不堪。城中遍布酒鬼，不过他们倒并不闹事，“醉酒也成了一种麻木状态，和所有的北方人一样！”

而旅行家亨利•胡塞尔-基鲁则对托木斯克大加赞赏。这是否因为他所见的是严冬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的托木斯克，而德•布尔布隆夫人看到的是夏天的托木斯克呢？有这个可能。这也证实了一种观点，即某些寒冷地区只有在寒冷季节才能显示出它们的妙处，正如某些炎热地区只有在炎热季节才能充分展现出它们的魅力。

不管怎样，反正胡塞尔-基鲁先生认定托木斯克不仅是西伯利亚最美的城市，而且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之一。一幢幢带有柱廊的房屋；铺着木板的人行道，宽阔规则的路面，倒映于托木河中的十五座壮丽的教堂，而托木河比法国最大的河流还要宽广。

实际情形则介于两者之间。托木斯克有两万五千人，背靠一列长长的、相当陡峭的丘陵，错落有致地展开。

可是一旦被侵略者占领，全世界最美的城市就会成为全世界最丑的城市，这种时候谁还愿意欣赏它呢？长驻守城的哥萨克步兵只有几个营的兵力，没能抵挡住埃米尔的部队。城中鞑靼血统的居民甚至欢迎同族部队的到来。眼下，托木斯克城就像被搬到了浩罕国或布哈拉的中心，一点儿也不像俄罗斯或西伯利亚城市。

埃米尔正是要在托木斯克迎接胜利的部队。为了欢迎他们，将进行歌唱、舞蹈和骑术表演，并展开热闹的狂欢。

庆祝活动选在托木河边一座百余尺的丘陵的平坦处，并按亚洲人的审美趣味布置了一番。放眼四望，华丽的住宅、大圆顶教堂一座挨一座，托木河蜿蜒曲折，更远处是笼罩在热烘烘的雾气中的森林，这一切又都镶嵌在几丛巨大的松柏悦目的绿荫之中。

平台左面，一座耀眼的，建筑风格奇特的宫殿——可能是半摩尔半鞑靼风格的布哈拉建筑——在宽阔的台座上临时搭建起来。宫殿顶上，一个一个的尖塔竖立在大树茂密的枝杈中间，鞑靼军队从布哈拉带来的数只驯鹳在空中盘旋。

这样的台座只在埃米尔的王宫中，他的可汗盟友、汗国显贵及土耳其斯坦诸国国君的后宫中才有。

这些苏丹国的王后大部分都是从泛高加索和波斯的奴隶市场上买回来的女奴，有的把脸露在外面，有的戴着面纱，让人不得见其真面目。她们的服饰都极为豪华，漂亮的毛皮大衣，袖子向后翻卷，再系在一起，像欧洲贵妇的裙撑一般，两只胳膊便露在了外面，带着一大堆手镯，用镶着宝石的链子连在一起，她们的手很娇小，指甲用散沫花汁染得鲜红。她们的大衣有的是绸料，料子的精细可与蛛丝相比，有的是柔软的“阿拉加”，一种窄纹棉布，只要身体稍微一动，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东方人听来分外悦耳。外衣下，刺绣着图案的短裙闪着亮光，再下面穿着丝裤，裤脚垂至皮靴上，皮靴十分精致，呈优雅的凹形，镶嵌着珍珠。对于不蒙面纱的女人，人们便可尽情欣赏她们那从五彩头巾中垂下的长长的发辫，她们美丽的眼睛，雪白的牙齿，光滑的面庞，她们漆黑的双眉被一种眼药划出的浅淡的一线连接了起来，眼睑上淡淡地涂了一层石墨，越发衬得皮肤光洁。

在各色旗帜掩映的台座下，埃米尔的禁卫军在站岗。他们身佩顶端弯曲的大刀，腰别匕首，手持十尺长矛。有的拿着白色大棒，有的执戟，其上装饰着金银丝攒成的缨子。

广阔平台的四周，托木河谷的层层丘陵上，站满了由中亚全部人种组成的大杂烩。乌兹别克人，头戴黑母羊皮做成的高帽子，红须灰目，身穿“阿卡卢克”，一种鞑靼式样的上衣。土库曼人穿着民族服装，色彩鲜艳的肥大的裤子，骆驼毛的背心和大衣，锥形或喇叭形的红帽子，俄罗斯皮的高筒靴，短马刀和刀子用一根皮绳拴在腰间；主人们旁边是土库曼妇女，头发梢上系着羊毛绦子，“丢巴”下的衬衣敞开着，有蓝色、紫色和绿色条纹，腿上缠着五彩缤纷的绳线，一直绕到皮鞋上，还有，——简直好像俄中边界所有的民族都赶到埃米尔这儿来了似的，——还有满族人，耳前一线的头发都剃光了，梳着辫子，身穿长袍，外罩丝绸褂，腰带束得紧紧的，帽子呈椭圆形，用樱桃色丝绸做成，黑边红穗；还有令人赞叹的满族女人，发式妩媚、插着假花，黑头发上颇费心思地别着金别针和蝴蝶发夹。还有蒙古人、布哈拉人、突厥斯坦人，都在被邀参加鞑靼庆典之列。

在欢迎入侵者的队伍中唯独缺了西伯利亚人。没能逃走的躲进了家里，生怕被抢劫，而这正是费奥法-可汗很可能下令干的事，以风风光光的结束这庆功仪式。

直到下午四点钟，埃米尔才来到现场。伴随着他的驾临，军乐、锣鼓大作，大炮和火枪齐鸣。

费奥法跨上他最爱的马，马头上戴着镶了钻石的枝状冠。埃米尔仍然身着戎装。他身边是浩罕和昆杜斯的可汗，各汗国的显贵，以及总指挥部的众多官员。

这时，台阶上出现了可汗的正妻，布哈拉苏丹国的，我们姑且称之为王后吧。不过，叫她王后也好，叫她奴隶也好，这个波斯血统的女人的确是美貌绝伦。她没戴面纱，这是不符合伊斯兰风俗的，或许是出于埃米尔一时的心血来潮吧。她的头发编成了四根辫子，垂拂在白得耀眼的、从织有金丝的丝披肩中露出的肩膀上。披肩与脑后的小帽相连，帽上镶嵌着无价的宝石。她身穿蓝丝裙，其上有深蓝条纹，裙下是纱罗做成的“兹-嘉美”。上身是同样料子的“碧朗”，优雅的低领装。她脚穿波斯拖鞋，浑身上下全是珠宝，银丝穿起的波斯金币，绿松石念珠串，从著名的阿尔布矿上采出的“费鲁才”，光玉髓、玛瑙、翡翠、蛋白石和蓝宝石的项链，使她的上衣和裙子的料子简直像是宝石做成的，数以千计的钻石在她的颈间、臂上、手指、腰际、脚上闪闪烁烁，价值远不只几百万卢布，它们发出的光焰是那么强烈，仿佛每颗钻石的中心都由于阳光的照耀而产生了电弧。

埃米尔、汗国国王们和随从官员都下了马，一起走入第一座台子中央搭起的宏伟的帐篷。帐篷外，像往常一样，圣桌上摆着一本《经书》。

埃米尔的副官没让众人久等，五点还不到，一阵军乐声就宣布了他的到来。

伊万•沃加勒夫——现在已被称为“巴拉甫雷”——这回穿的是鞑靼军官制服，骑马来到埃米尔帐前，从查贝迪罗营随地而来的一队士兵分列两旁，中间的地方是用来搞庆祝活动的，叛国者的脸上挂着一道伤痕。

伊万•沃加勒夫把他的几个主要部下引见给埃米尔。费奥法-可汗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这种表情正是他的威严所在，以让对方满意的方式接待了他们。

至少，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是这么描述的。两人现在为了搜新闻已结成了不可分离的盟友。他们离开查贝迪罗后很快就来到了托木斯克。他们制定的下一步行动计划是偷偷离开鞑靼人，加入到一支俄军中，如果可能的话随这支俄军去伊尔库茨克。他们耳闻目睹的入侵、放火、抢劫、杀人的种种罪行使他们对鞑靼人已深恶痛绝，想尽快到西伯利亚俄军的行列中去。

可是，艾希德•诺勒沃告诉同伴，他不能不把鞑靼军队的胜利入城写上几笔就离开托木斯克——哪怕仅仅是为了满足一下他表妹的好奇心——哈利•布朗特便决定再待上几个钟头；不过傍晚就说什么也得出发了。他们挑了两匹好马，希望能赶在埃米尔侦察兵前面。

于是，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就混入人群中，仔细地观看这场庆典，不放过任何细节。这个题材足以让他们在专栏文章里写上它一百行。盛装的费奥法-可汗，他的妻妾、军官、卫队，以及整个仪式的东方式的豪华排场都叫两人叹为观止，欧洲的仪式真是望尘莫及。可是当伊万•沃加勒夫出现在埃米尔面前时，两名记者都不屑地转过头去，有些不耐烦地等待仪式开始。

“您看，我亲爱的布朗特，”艾希德•诺勒沃说，“咱们来得太早了，跟两个唯恐钱花得不够本儿的市民一样！所有这些才不过是一个序幕，品味高的人应该到芭蕾开始的时候再来。”

“什么芭蕾？”哈利•布朗特问。

“必不可少的芭蕾呗，还用问！不过我想马上就要开幕了。”

艾希德•诺勒沃说起来就像在歌剧院似的，他从盒子里取出单片眼镜，像个行家一样准备观看“费奥法军队中的优秀舞蹈演员”。

但是在演出开始前，还要有一段冗长繁复的仪式。

的确，没有对被征服者的公开侮辱，征服者的胜利是不完整的。因此，士兵们挥舞着皮鞭将数百名俘虏带到了会场，他们将在费奥法-可汗和其同盟者面前走过，然后再与其他俘虏一起被投入市监狱。

米歇尔•斯特格福就站在第一排。遵照伊万•沃加勒夫的命令，特派了一队士兵看守着他。玛尔法和娜佳也在队伍中。

当事情只关系到她一个人时，西伯利亚老妇总是精力充沛，可是现在，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她预感到将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她儿子被带到埃米尔这儿来肯定是有目的的。她为儿子的命运而颤抖。举在她头上的鞭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在了伊万•沃加勒夫的脸上，他可不是能原谅别人的人，他的报复将是残酷无情的。中亚野蛮人惯用的某种酷刑肯定正等着米歇尔•斯特格福。如果说上次士兵们扑向他时伊万•沃加勒夫曾阻止了他们，那是因为他知道应该把此人交给埃米尔来审判。

而且，从查贝迪罗营的悲惨一幕之后，母子二人就没能再说上一句话。他们被无情地隔离开了，这更加深了他们的苦难，因为如果在被俘的日子里能待在一起，对他们来说将是一个极大的慰藉！那样的话玛尔法•斯特格福就要请求儿子原谅自己给他带来的这一切不幸，她为自己未能控制住母性的冲动而深深自责！要是在鄂木斯克驿站见到儿子时她能克制住自己，米歇尔•斯特格福就不会暴露身份了，多少不幸也就因此而得以避免！

米歇尔•斯特格福这方面则想，既然母亲也在场，既然伊万•沃加勒夫把她带到了自己面前，那就是说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苦，说不定母子二人都将被以可怕的方式处死！

娜佳则自问该怎样做才能救救他们母子，帮帮他们。她只能在脑中想象，但她隐约地感到，首要的一点是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这样的话她也许可以会咬破捆缚着狮子的巨网。不管怎么说，她不会放过任何采取行动的机会，哪怕为玛尔法的儿子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这时，大部分俘虏已从埃米尔面前走过去了。到埃米尔对面时都要拜倒，额头触地，以示臣服。侮辱是奴役的第一步！只要下跪动作稍有迟缓，士兵们粗暴的手就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掷在地上。

面对此情此景，艾希德•诺勒沃和他的同伴不能不感到义愤填膺。

“无耻！我们走！”艾希德•诺勒沃说。

“不行！”哈利•布朗特说，“得看完再走！”

“看完！……啊！”艾希德•诺勒沃突然抓住同伴的胳膊叫了一声。

“怎么了？”

“看哪，布朗特！是她！”

“她？”

“咱们旅伴的妹妹！孤身一人，还成了俘虏！得救救她……”

“要克制，”哈利•布朗特冷冷地说，“我们插手不但一点儿用没有，对这个女孩还会有坏处。”

艾希德•诺勒沃本来已要冲出去了，这下又停住了。娜佳没有看到他们，她的脸被头发半遮着，走到埃米尔面前，丝毫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

可是玛尔法•斯特格福在娜佳之后走来了，她跪下得不够快，士兵们便粗暴地推揉着她。

玛尔法•斯特格福倒下了。

她儿子挣扎得如此猛烈，卫兵们拉都拉不住。

但老玛尔法站了起来。正要把她拖走，伊万•沃加勒夫发话了：“这女人留下！”

娜佳已被扔回了俘虏队伍中，伊万•沃加勒夫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

然后，米歇尔•斯特格福被带到埃米尔面前。他笔直地站立着，两眼直视前方。

“下跪！”伊万•沃加勒夫冲他喊。

“不！”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回答掷地有声。

两个士兵企图强迫他下跪，可是在年轻人的铁拳之下，他们反倒趴在了地上。

伊万•沃加勒夫走向米歇尔•斯特格福。

“你马上就没命了！”他说。

“我是要死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坚定地说，“可是你，伊万，你这叛徒嘴脸上可耻的鞭伤并不会消失，也永远不会消失！”

这个回答使伊万•沃加勒夫的脸色变得惨白，难看之极。

“这个俘虏是谁？”埃米尔问道。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因而更具威胁性。

“一个俄罗斯间谍，”伊万•沃加勒夫回答。

他很清楚，把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成间谍，他所受的判决就将是极其可怕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朝伊万•沃加勒夫冲过去。

士兵们拦住了他。

埃米尔做了个手势，所有的人一下子都匍匐在地上。埃米尔又指了指《经书》，便有人给他送到手中。他打开圣书，把手指放在其中一页上。

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命运将由偶然，或者说，在这些东方人的脑子里。由上帝来决定。中亚民族称这种做法为“法勒”。在解释了法官所指诗句的含义后，他们就将行刑，无论是什么样的判决。

埃米尔已经把手指从经书的书页上拿开，于是伊斯兰教学者的领袖走过来，大声诵读一行诗句，结尾是这样的：

“他将不能再见到世间的万物。”

“俄罗斯间谍”，费奥法-可汗说，“你想来看看鞑靼人的营地！那你就睁开眼看吧，看哪！”

第五章

米歇尔•斯特格福双手被缚，在平台下面面对着埃米尔的宝座站着。

他的母亲终于承受不住这么多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而屈服了，沮丧得连抬头看和听的勇气都没有了。

“睁大眼看哪，看哪！”费奥法-可汗叫道，手充满威胁地指着米歇尔•斯特格福。

毫无疑问，深知鞑靼人习性的伊万•沃加勒夫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紧绷着的嘴唇边浮现出片刻残酷的微笑。接着他站到了费奥法-可汗身边。

此时有人吹响了军号，这是歌舞开始的信号。

“下面是芭蕾舞了，”艾希德•诺勒沃对哈利•布朗特说，“不过和别人都不一样，这些鞑靼人要在演戏之前跳舞！”

米歇尔•斯特格福被勒令睁大眼看，他便瞧着这一切。

一大群舞女涌了进来，各式各样的鞑靼人乐器也竞相登场。有一种叫“都达尔”的用桑木制的长柯曼陀村，带两股丝弦，用四根弦调音。另外一种叫“库比兹”的大提琴，前半部敞开，可以用弓在马尾作的弦上弹奏。另有一种唤作“契比兹加”的长芦笛，加上小号、长鼓、锣，以及配上歌手们的喉音，组成一种稀奇古怪的和声。可还有一个“空中乐队”来凑趣，那是一打风筝，中部用线系住，在微风中呜呜作响，好似风吹琴的声音一般。

这时舞蹈正式开始了。

这些舞女都来自波斯。她们并不是奴隶，而是自由地从事着这种行业。以前，在德里兰的宫廷典礼上能够看见她们的身影堂而皇之地出现。但自从当今的王室掌权以来，她们几乎是被强行驱赶到了国外，只好浪迹四方去自谋生路。舞女们身穿本民族的服饰，浑身珠光宝气：小巧的金质三角形的或是长形的耳坠，用乌银镶嵌的白银项圈，缀着双排宝石的手镯和脚环，还有镶满珍珠、绿松石和光髓玉的坠子在腰间长长的衣带梢头跳动。用来束衣的腰带上的扣环闪闪发亮，好像欧洲人的荣誉勋章。

舞女们时分时合，舞姿婆娑优美，仪态万千，时而露出脸庞，时而又重罩上轻纱，仿佛晶莹的眸子上笼上了一层轻雾，又像流云掠过繁星闪烁的天空。有几位波斯女郎斜佩着饰有珍珠的皮质肩带，上面挂着金丝编就的三角形小袋，尖头朝下，她们不时从袋中取出绣有可兰经经文的又长又窄的猩红色绸带，互相传递组成一道圆圈。其余的舞女们流水般从圆圈下穿出。当她们经过经文前时，便按照箴言所示，或俯伏在地，或轻轻跃起。好像想加入到伊斯兰天界里的仙女的行列中去。

但最不寻常，最令艾希德•诺勒沃吃惊的，是这些舞女们显得懒散怠倦，缺乏激情。无论是她们的舞姿还是演奏，都令人想到印度寺院中宁静端庄的舞女，而不是热情奔放的埃及女郎。

第一个节目刚刚收场，一个严厉的声音喊道：

“睁大眼看着！”

这个重复埃米尔命令的高个子鞑靼人是可汗的司仪。他站在米歇尔•斯特格福身后，手持一把宽刃弯刀。这种刀刃是卡尔奇或者希萨尔的名匠用大马士革淬钢法精制而成的。

在他身边，一些卫士搬来一个三脚架，上面放着一个炉子，里面燃烧着炽热的炭块，却没有一丝烟，只是萦绕着一层薄雾，这是放在炭块表面的一种由乳香和安息香混合而成的树脂状物质在焚烧时发出来的。

波斯舞女刚刚退下，另一群芭蕾舞女接踵而至。她们完全是属于另一个种族的，米歇尔•斯特格福一眼就认了出来。

显然那两名记者也认出了她们，因为哈利•布朗特对他的同事说：

“这是下诺夫哥洛德的茨冈人！”

“真是她们！”艾希德•诺勒沃喊道，“我猜这些女间谍的眼睛比她们的腿更能挣钱！”

艾希德•诺勒沃曾经驱使这些人为埃米尔办事，所以我们知道他是不会弄错的。

桑卡出现在第一排茨冈舞女中，奇异华美的衣饰更增添了她的美貌，使她显得更加出众。

她没有跳舞，举止仿佛舞女们中间的一位哑剧演员。这些茨冈人的足迹遍布欧洲，她们奇特的舞步也揉进了各国的特色：波希米亚人的、埃及人的、意大利人的、西班牙人的……她们敲打着钹和一种叫“达伊赫”的巴斯克鼓，在尖锐的鼓声钹声中翩然起舞。

桑卡手中的“达伊赫”不停地颤动，鼓动着这群真正的哥利本僧。

此时一名最多不过十五岁的茨阿男人走了上来，手指轻拨，弹奏着手中的双弦曼陀林，唱起一曲旋律古怪的歌声。他唱歌时，一名舞女来到他身边，驻足倾听他的歌声；但每当他演唱到造句时，她便重新起舞，手中的长鼓和响板的声音吵得年青的歌手昏头昏脑。

一曲终了，舞女们的身影早已把歌手团团围住。

这时从埃米尔和他的盟友们的手中，从在场的军官和卫士们的手中落下雨点般的金币，敲击在舞女们的钹上。在这清脆的声响中还能听见最后几声曼陀林和鼓的低音。

“这些人像强盗一样挥金如土！”艾希德•诺勒沃附在同伴的耳边说道。

其实这些钱正是偷盗得来的，因为满天横飞的有波斯和威尼斯的金币，还有威尼斯古币和莫斯科的卢布。

忽然一切又安静了下来。司仪的手放在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肩上，又喊起刚才的命令来，不过这命令的每一次重复都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睁大眼看！”

然而这一次，艾希德•诺勒沃注意到司仪手中没有提那把出鞘的弯刀。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面，暮色笼罩了四周的原野，松林显得越发昏暗，远方的托木河渐渐迷失在初升的暮霭中，俯临全城的高地也沉浸在一片阴影之中。

这时几百名手持火把的奴隶跑了进来。波斯和茨冈舞女也在桑树的率领下重新出现在埃米尔的宝座前，展耀着她们千变万化的舞姿。鞑靼乐队的演奏随着歌手们声嘶力竭的喉音变得更加粗犷。已经落地的风筝又飞了起来，把一串串五光十色的灯笼升到空中。在清凉的晚风吹拂和灯笼的照耀下，琴声也愈加悠扬。

接着，一群身着军装的鞑靼人也纷纷起舞，兴致越跳越高，气氛变得奇特而狂热。

这些军刀出鞘，腰佩长枪的士兵一边表演着一种杂技，一边鸣放排枪，震耳的枪声在空中回荡不止，在喧嚣的锣鼓声中依然清晰。他们的枪膛里装的是添有金属粉末的中国式有色火药，放出绿、红、蓝各色长长的火焰，好像人们都置身在烟火丛中。在有些方面，这些人的杂技使人想到古希腊的合唱队在刀尖上跳的军舞，也许这些中亚人真的继承了这种古代的传统。不过鞑靼人在舞女们头上燃烧的烟花蛇行般划空而过，舞女们身上所有的金属饰品刹那间都反射出火光，场面变得十分怪异，好像一只万花筒随着舞女们的动作也生出无穷的变化。

不管一位巴黎来的记者对这些远离现代社会的场面有多么厌烦，艾希德•诺勒沃还是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在蒙马特尔和马德兰大街，这就是表示：“真不赖！”

突然，似乎有人一声令下，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舞蹈停止了，舞女们也都不知去向。仪式结束了。只有火把还照耀着这片片刻之间还灯火通明的高地。

在埃米尔的示意下，米歇尔•斯特格福被推到了场地中央。

“布朗特，”艾希德•诺勒沃对同伴说，“你一定想看这件事的结局吗？”

“一点也不想。”哈利•布朗特回答道。

“你的那些《每日电讯报》的读者，他们真的不想——但愿如此——不想知道鞑靼人杀人的细节吗？”

“并不比你的表妹更想知道。”

“可怜的人！”艾希德•诺勒沃注视着米歇尔•斯特格福说道，“勇敢的战士本该倒在战场上！”

“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来救他？”哈利•布朗特问。

“我们什么也干不了。”

两名记者回想起米歇尔•斯特格福对他俩的宽宏慷慨。他们清楚这个充满责任感的人经受了怎样的考验，而他们眼睁睁看着他陷在毫无怜悯之心的鞑靼人手中，却无能为力！

他们不忍观看对这不幸的人施加折磨，便回城去了。

一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奔跑在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大道上。他们将与俄罗斯人一起，进行艾希德•诺勒沃所谋划的那种“反击”。

而这时米歇尔•斯特格福依然挺立着，高傲的目光注视着埃米尔，对伊万•沃加勒夫则投以蔑视的眼光。他早知必有一死，敌人休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丝软弱。

场地四周的看客和费奥法-可汗的参谋官们以看人受刑为乐，急不可待地等着行刑。一旦他们的愿望得到满足，这群乌合之众就将开始痛饮。

埃米尔做了一个手势。米歇尔•斯特格福被卫兵们推搡着走到台前，听费奥法操着自己完全能明白的鞑靼话说道：

“你这个俄国人的间谍，你是来用眼睛看的。可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再过一会儿，你就永远也看不见阳光了！”

使米歇尔•斯特格福震动的，不是死亡，而是瞎眼的威胁！失去双眼，也许比失去生命更可怕！这个不幸的人竟注定了要成为一个瞎子！

然而，听着埃米尔的判决，米歇尔•斯特格福毫不示弱，依然镇静自若。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好像要在这最后的凝视中汇聚起他所有的生命力。哀求这些野蛮残忍的人是没有用的，他也不屑于这样做，甚至他根本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他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到了他已无可挽回地失败了的使命上，集中到他的母亲和娜佳身上。他将永远无法再看她们一眼！但他心中汹涌的激情丝毫没有流露出来。

然后，复仇的信念涌进了他的整个身躯。他转向伊万•沃加勒夫。

“伊万，”他用威严的声音说道，“你这个叛徒！我的眼睛的最后警告就是对你而发！”

伊万•沃加勒夫耸了耸肩。

不过米歇尔•斯特格福错了，他的目光并不会在看着伊万•沃加勒夫时熄灭。

玛尔法•斯特格福出现在他面前。

“母亲！”他喊道，“是的，是的！我最后的目光要看着你，并不去瞧那个无耻之徒一眼！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让我再看一眼你可爱的面容！让我的眼睛在看着你的时候闭上！”

这位西伯利亚老妇人默默地走上前来……

“把这个女人赶开！”伊万•沃加勒夫命令道。

两名士兵将玛尔法•斯特格福推开。她退后几步，但依然笔直地站在离她的儿子几步远的地方。

司仪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提着弯刀，刃口刚刚在炭炉上淬得发白。

按照鞑靼人的习俗，灼烫的刀刃要在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眼前划过，弄瞎他的眼睛。

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一点反抗的企图。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他的母亲，他用目光拥抱着她！他所有的生命都化在了这最后的一瞥里！

玛尔法•斯特格福的双眼睁得那样大，双臂朝他伸出，注视着他！……

炽热的刀刃从米歇尔•斯特格福眼前拖过。

一声绝望的喊叫。老玛尔法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地上。

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眼睛瞎了。

行刑完毕，埃米尔和他的家眷都起身离去。很快，留下来的只剩下沃加勒夫和那些手持火把的人。

这个卑鄙的家伙还想再侮辱他的囚徒，在行刑之后再给他一次伤害。

伊万•沃加勒夫缓缓走向米歇尔•斯特格福。听见他迫近的脚步，斯特格福站了起来。

伊万•沃加勒夫从衣袋里取出沙皇的信件，展开来，满怀讥讽地放在沙皇信使那已经黯然无光的双眼前面：

“读吧，米歇尔•斯特格福，读吧，再把你读到的东西告诉伊尔库茨克的人！现在，真正的沙皇信使，是伊万•沃加勒夫！”

话一说完，这个叛徒把信贴在胸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奴隶们也跟随他而去。

米歇尔•斯特格福独自一人，离他几步之外躺着他昏迷的母亲，也许已经死了。

远处传来呼喊声和歌声，狂欢着的人群的声音。灯光照耀下的托木斯克犹如节日中的城市。

米歇尔•斯特格福侧耳细听。四周是如此荒寂。

他摸索着向母亲倒下的地方挪去。他摸到了她。他俯在她的身上，脸贴在她的脸庞上，听着她的心跳，然后好像又在对她低声说着什么。

老玛尔法是否还活着，她听得见儿子的话吗？

自始至终她一动也不动。

米歇尔•斯特格福吻了吻她的额头和白发。接着他站了起来，用脚步试探着，用手摸索、辨识着方向，缓缓地向场地的尽头走去。

突然，娜佳出现了。

她径直向她的同伴走去，用匕首割断捆绑他双臂的绳索。

他瞎了眼，不知是谁在为自己松绑，因为娜佳一声也没有吭。

但她终于还是开口了：

“哥哥！”

“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喃喃地说，“是娜佳！”

“来吧！哥哥！”娜佳回答说。“今后我的眼睛也就是你的眼睛，我要把你送到伊尔库茨克去！”

第六章

半小时之后，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离开了托木斯克。

这天晚上有一批囚犯从鞑靼人手中逃了出来。看守他们的官兵都昏头昏脑，无论在查贝迪罗军营还是在押送他们的途中都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向严厉的监视，娜佳开始被其他犯人带着逃跑，后来便一个人跑上了高地，正赶上米歇尔•斯特格福被带到埃米尔面前的时候。

她混在人群中目睹了一切。在白热的刀刃从她的同伴眼前划过时，她听见了那一声哀叫。但她却能控制自己保持镇定和沉默，也许是上帝的意旨告诉她，必须这样做才能保持自由，把玛尔法•斯特格福的儿子送到他发誓要去的地方。在老妇人倒下的那一刹那，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但信念使她重新获得了力量。

“我要做盲人的导路犬！”她对自己说。

在伊万•沃加勒夫走后，娜佳藏在阴暗的地方，一直等到人群散尽。米歇尔•斯特格福被独自一人抛弃在那里，人们对他已无所畏惧，她看见他挣扎着扑向他的母亲，俯在她身上，吻她的额头，然后又站起来想要离开……

不久以后，他俩手牵着手走下陡峭的山坡，沿着托木河岸走到城市另一头，在那里他们幸运地越过了城墙的一个缺口。

通向伊尔库茨克的大道是唯一往东去的路，所以是不会弄错方向的。娜佳带着米歇尔•斯特格福急速赶路，因为很可能第二天在狂欢以后，埃米尔的侦察兵会重新出现在草原上，切断一切交通。重要的是，必须抢在他们之前赶到五百俄里（五百三十三公里）以外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并且尽可能晚地离开大路。抛开大路，就意味着不定、陌生和危险，意味着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在这个八月十六日到十七日的夜晚，娜佳是怎样经受住疲累的考验的？她怎么能有足够的体力走这样长的路？她那磨得流血的双足，怎么能支撑她一直走这样远？然而的的确确，第二天清早，在离开托木斯克以后十二个小时，她和米歇尔•斯特格福赶到了五十俄里外的塞米罗斯科。

途中米歇尔•斯特格福始终一言不发。整整一个夜晚，不是娜佳拉着他行进，而是她牵着同伴的手；然而，靠着这双仅以它的战栗指引着他的手，他竟然能以惯有的步速赶路。

塞米罗斯科镇几乎已是空无一人。当地居民害怕鞑靼人，早已逃向了叶尼塞省。只有两三座房子里还住着人。镇里所有有用的值钱的东西都装车运走了。

然而，娜佳必须休息几个小时。他们两人都需要食物和休整。

姑娘带着她的同伴来到了镇子另一头，那儿有一座空屋，门敞开着。他们走了进去。屋子正中是一把坏木椅，旁边有一口在所有的西伯利亚住宅中都能找到的大锅。他们坐了下来。

娜佳凝视着她的瞎眼的同伴，仿佛她还没有认真瞧过他。她的目光中包含着超出感激和怜悯的感情。如果米歇尔•斯特格福能够看见的话，他会在这悲痛而美丽的目光中找到一种无限的忠诚和温柔。

盲人被灼热的刀刃烤得通红的眼皮，半遮住他干枯的眼睛。巩膜微微起褶，像硬化了一样，瞳孔大得有些怪异。淡蓝的虹膜变得深蓝，一部分眉毛和睫毛已被烤焦。不过，至少从外表看，年轻人那锐利的眼神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在铁器的灼烧之下，视网膜和视神经完全被毁坏了。

这时，米歇尔•斯特格福伸出了手。

“你在那里吗，娜佳？”

“是的。”姑娘回答说，“我就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的，米歇尔。”

米歇尔•斯特格福第一次听见娜佳叫自己的名字，浑身战栗起来。他明白他的同伴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和老玛尔法的关系。

“娜佳，”他又说道，“我们必须分开！”

“分开？为什么要这样，米歇尔？”

“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的父亲在伊尔库茨克等你，你必须去找他！”

“在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以后，我要是抛弃了你，会让父亲诅咒我的！”

“娜佳，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紧握住姑娘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你现在只为你的父亲考虑！”

“米歇尔，你比我的父亲更需要我！难道你不去伊尔库茨克了？”

“啊，不！”米歇尔•斯特格福喊了出来，语气中依然充满了精力。

“不过，你丢失了那封信……”

“信被伊万•沃加勒夫偷走了！……好吧！没有信我也能行！娜佳，他们把我当作间谍对待，我就按间谍的做法行事！我会到伊尔库茨克去，告诉他们我所看到的，听到的，啊，我对耶稣发誓！总有一天我会站在叛徒的面前！不过，我必须比他早到伊尔库茨克。”

“那么你还会说什么分离吗，米歇尔？”

“娜佳，那些坏蛋抢走了我的一切！”

“我还剩几个卢布，还有我的眼睛！我会代替你看，带你到你自个儿去不了的地方！”

“我们怎么走呢？”

“用脚走！”

“我们怎么生存呢？”

“乞讨。”

“走吧，娜佳！”

“跟我来吧，米歇尔！”

两个年轻人不再以兄妹相称。在共同的苦难中，他们觉得相互被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休息了一个小时以后，两人离开了空屋。娜佳跑遍镇里的街巷，弄来一些大麦面包和一些在俄国被称作“梅沃德”的蜂蜜水。她没有花钱，因为她已经开始乞讨了。这些食物多少缓解了米歇尔•斯特格福的饥渴。娜佳把为数不多的面包中最大的一块留给了他，他吃下娜佳喂给他的面包，喝下娜佳送到唇边的一瓶水。

“你自己吃了吗，娜佳？”他一连问了几遍。

“是的，米歇尔。”姑娘总是这样回答。实际上她只吃了同伴留下的面包渣儿。

离开塞米罗斯科，他们又踏上了通向伊尔库茨克的坎途。姑娘顽强地支撑着；也许，如果米歇尔•斯特格福看见了她的模样，会丧失继续前行的勇气。但娜佳却毫无怨言。米歇尔•斯特格福因为听不见她的喘息，只顾急匆匆地走，步子快得自己也压不住。他为什么这样急？他还能企望赶在鞑靼人前面吗？他一文不名，徒步行走，目不见物，如果娜佳——他唯一的向导——一旦不在身边，他只能倒在路边悲惨地死去。但靠了他的努力，只要能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一切也许都还有希望。他可以去找当地的长官，自我介绍，长官一定会帮助他顺利抵达伊尔库茨克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一路陷入沉思，寡言少语。但他牵着娜佳的手，通过手，他们始终心灵相通，无须用语言来表达他们的内心。偶尔米歇尔•斯特格福开口说道：

“跟我说说话吧，娜佳。”

“有什么必要呢，米歇尔？我们不是在一起想吗？”姑娘回答时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身体的疲乏表现出来。

但有时，娜佳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她的腿再也抬不起来，脚步越来越慢，手臂越来越沉，渐渐落到了后面。米歇尔•斯特格福停步等着她，朝着可怜的姑娘，好像想穿过眼前的一片漆黑看见她的身影。他的胸脯起伏着，更有力地挽起同伴，又向前奔去。

然而，就在这无休无止的困顿疲惫之中，他们将要遇到一个转机，大大减轻他们的劳累。

在离开塞米罗斯科大约两小时后，米歇尔•斯特格福突然停了下来。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吗？”

“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娜佳回答说。

“你没有听见后面有什么声音吗？”

“是的，我听见了。”

“如果那是鞑靼人，我们得藏起来。你再仔细瞧瞧。”

“等等，米歇尔！”娜佳跑到右边几步外一条蜿蜒的小径上。

米歇尔•斯特格福一个人站着，仔细听着。

娜佳很快回来，告诉他说：

“那是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小伙子。”

“只有一个人？”

“是的。”

米歇尔•斯特格福犹豫了片刻。他应该躲起来呢？还是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至少让娜佳免受步行之苦？至于他自己，只需要一手扶着马车就行了，必要的时候他还能推马车一把呢，因为他的腿依然有力。但是他发现娜佳自从经过鄂毕河后这八天来，由于连续赶路，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

马车就要转过弯道了。那是一辆当地叫“契比特卡”的马车，破破烂烂，最多只能坐三个人。

平时这种马车要用三匹马来拉，但这辆马车上只套了一匹拖着长长尾巴的长毛蒙古马。它的血统保证了它的精力和勇气。

年轻的车夫身旁有一只狗。

娜佳认出了车夫是个俄罗斯小伙子。他长着一张温和而冷静的面孔。一看就让人放心。再说，他似乎一点也不急于赶路，好像担心累坏了他的马匹。看他悠闲的样子，很难想象这是一条随时可能被鞑靼人切断的道路。

娜佳牵着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手，站在路边。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微笑着看着姑娘。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他睁大眼睛向他们打着招呼。

米歇尔•斯特格福一听他说话，觉得自己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不用讲，凭这个声音他就能认出车夫来，因为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喂，你们上哪儿去？”年轻人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直接问米歇尔•斯特格福。

“我们要去伊尔库茨克。”

“噢，我的小爷，你不知道到伊尔库茨克还远得不得了吗？”

“我知道。”

“你走着去吗？”

“走着去。”

“你呢，行，不过这位小姐呢？……”

“这是我的妹妹。”米歇尔•斯特格福觉得重新用这个词来称呼娜佳更合适一些。

“是啊，是你的妹妹，公子爷！不过听我说，她是走不了那么远的！”

“朋友，”米歇尔•斯特格福走近对他说，“鞑靼人抢光了我们的东西，我对你一个戈比也拿不出来。不过要是你肯捎上我的妹妹，让她坐在你身边，我可以跟着马车走路，甚至还可以跑，我误不了你的行程……”

“哥哥！”娜佳喊了起来，“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先生，我的哥哥眼睛瞎了！”

“瞎了！”年轻人感动地说。

“鞑靼人烧坏了他的眼睛！”娜佳回答说，她伸出双臂，好像在祈求车夫的同情。

“眼睛被烧坏了？啊，可怜的人！我嘛，是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你们干吗不一起坐到马车上来呢？有点儿挤，不过坐三个人没问题。我的狗是不会拒绝跑跑步的。只不过，我得顾着马力，不能走得太快。”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米歇尔•斯特格福问。

“我叫尼古拉•毕加索夫。”

“我忘不了这个名字。”米歇尔•斯特格福说。

“那么上车吧，瞎眼的先生！你妹妹就和你一起坐在马车里面，我在前面赶车。车里面有些桦树皮和麦草，铺得像个窝一样。来，塞古，给我们腾点儿地方！”

那条狗立刻蹦了下去。这是一条中等大小的西伯利亚灰毛狗，温顺而漂亮的大脑袋，似乎很眷恋主人。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被安顿在马车里。他伸出手去，仿佛想寻找尼古拉•毕加索夫的手。

“你要和我握手！”尼古拉说，“我的手在这儿！只要你高兴，就握着它吧！”

马车向前驶去。尼古拉从不鞭打牲口，马迈着侧步走得稳健。即使米歇尔•斯特格福省不了多少时间，至少娜佳坐在车上不用再受累了。

姑娘实在太疲乏了。马车单调的起伏就像婴儿的摇篮，她很快昏昏欲睡，好像要晕过去。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尼古拉让她尽可能舒服地躺在桦树叶上。好心肠的年轻车夫被深深感动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呢，他没有流下眼泪，那只是因为烙铁已经烧干了他最后的泪水！

“她是个好人。”尼古拉说。

“是啊！”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

“这些小姑娘，她们想壮实一些，勇气倒不小，可身子到底太弱！你们打很远的地方来？”

“很远。”

“可怜的人！——他们在烧你的眼睛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很疼。”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说，他转过身子，好像可以瞧见尼古拉似的。

“你没有哭吗？”

“哭了。”

“换了我也会哭的。想想看，再也看不见自己喜欢的人了！不过，他们还能看见你，这也许是个安慰吧！”

“也许是这样。啊，告诉我，朋友，”米歇尔•斯特格福问道，“你从来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吗？”

“你吗，我的小爷？不，从来没有。”

“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的声音对我并不陌生。”

“瞧瞧！”尼古拉微笑着回答说，“他认得出我的声音！也许你问我这个是想打听我从哪里来吧。我可以告诉你，我从科利凡来。”

“从科利凡？”米歇尔•斯特格福说，“那么我就是在那个地方遇见到你。你是在电报局工作？”

“这有可能。”尼古拉说，“我在那儿呆过，负责发电报。”

“你在电报局一直待到最后的时刻吗？”

“当然，这种时候才必须在场呢！”

“那一天一个英国人和一个法国人，手里拿着卢布，在你的窗口吵了起来。英国人还拍发了《圣经》里的头几句话，有这事吧？”

“我记不起来了，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

“怎么！你不记得了？”

“我从来不看我拍发的电文的内容。要知道我的职责是忘掉自己拍的电报，那么最好的办法是根本不去看它。”

这个回答显示了尼古拉•毕加索夫的狡黠。

马车慢吞吞地移动着，米歇尔•斯特格福恨不能让它跑得快些，但尼古拉和他的马早已习惯了这种步伐，怎么也改不了老习惯。不管白天黑夜，马每走上三个小时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个钟头。在歇脚的时候，马啃着草，三个人则和忠实的塞古一起用餐。马车上装的食物尽够至少二十人吃的，尼古拉慷慨地把食物分给两位旅伴，他真的把他们看成是一对兄妹。

休息了一整天，娜佳恢复了部分体力。一路她受到尼古拉的精心照顾，旅途虽然漫长，但起居有了规律，总算是可以忍受了。有时尼古拉夜间赶着车就睡着了，放心大胆地打着鼾，显示出他心中的平静。也许这时人们会发现米歇尔•斯特格福摸索着缰绳，想让马车走得快些；塞古对此十分吃惊，不过它一声也没吭。当然，只要尼古拉一醒，马就会立刻恢复它那悠闲的侧步，不过这段时间马车毕竟多赶了几里路。

他们越过了伊什姆克河，伊什姆、贝希奇斯科、库斯科等几个镇子以及马辛斯克河和同名的小镇，又经过巴戈斯托斯科，最后来到了东西伯利亚的分界线图拉尔河。他们时而行进在广漠无垠的荒野上，时而在茫茫松林中穿行，似乎觉得永远也走不出这林海。

他们所到之处都是一片萧索，城镇几乎都是空无一人。农民们都逃向叶尼塞河对岸，他们相信只有这条大河才能挡住鞑靼人。

八月二十二日，他们来到了距托木斯克三百八十俄里的阿特辛斯克，这里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还有一百二十俄里。沿途一直平安无事。他们三人在一起已经有六天了，尼古拉始终是那副平静的神态，另外两人则忧心忡忡，总是想着他们将和尼古拉分离的那个时刻。

可以说，米歇尔•斯特格福通过尼古拉和娜佳的眼睛看到了沿途的景观。两人轮流向他讲述他们的见闻。他知道自己是在平原上还是在森林里，草原上是不是有猎人的茅屋，天边是不是出现了西伯利亚人的身影。健谈的尼古拉总是滔滔不绝地讲话，不管他说什么，总能勾起人的兴趣。

一天，米歇尔•斯特格福问他天气怎样。

“挺好，兄弟。”他回答说，“不过夏天也没有几天啦。西伯利亚的秋天短得很，很快我们就要开始挨冻了。那些鞑靼人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会安下营来吧！”

米歇尔•斯特格福摇了摇头，对这句话表示怀疑。

“你不相信吗，兄弟？”尼古拉又说，“你想他们会向伊尔库茨克进军？”

“我怕的就是这个。”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

“是啊……你的话有道理。有个坏蛋和他们在一块儿，他们路上受不了冻。你听说过伊万•沃加勒夫吗？”

“是的。”

“你瞧，他背叛国家，干的是什么勾当！”

“是啊，这可不好……”米歇尔•斯特格福想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口吻。

“兄弟，”尼古拉说道，“你怎么在听到这个家伙的名字时居然不感到愤怒？只要提起他，所有俄罗斯人的心里都不该像这样无动于衷！”

“相信我，朋友，我对他的仇恨远远超过了你。”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

“这不可能，”尼古拉说道，“这根本不可能，我只要想到伊万•沃加勒夫，想到他对我们神圣的俄罗斯犯下的罪行，就感到满腔愤怒。要是我抓住了他……”

“那你会怎么做，朋友？”

“我想我会宰了他。”

“我嘛，一定会这样做的。”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声音依然平静。

第七章

八月二十五日日落时分，马车终于走到了能看见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地方。从托木斯克出发，这已是第八天了。他们之所以走得不够快——米歇尔•斯特格福本来可以加快马车的速度——，是因为尼古拉很少在赶车时睡觉。要知道，这匹马要是换了车夫，本来只需要六十小时就可以走完这段旅程。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遭遇鞑靼人，沿途也没有看见一个鞑靼侦察兵。这看起来有些令人不解，因为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埃米尔的部队是不会推迟向伊尔库茨克进军的。

事实上真的有事情发生。一群在叶尼塞斯克匆忙集合起来的俄罗斯官兵开往托木斯克，企图夺回这座城市。但他们与已经集中了的埃米尔的部队相比力量太弱，只好撤退。费奥法-可汗连同他自己的手下与浩罕与昆杜斯汗国的人马一起，共统率了二十五万人，俄罗斯政府根本无法抵御。鞑靼人的进攻决不会到此为止，他们仍然会向伊尔库茨克进军。

托木斯克的战斗发生在八月二十二日——对这一切米歇尔•斯特格福一无所知——，但这却解释了为什么埃米尔的先头部队到二十五日仍然没有抵达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不过，即使米歇尔•斯特格福不知道他离开托木斯克后所发生的事，至少他清楚自己已经超过了鞑靼人数日的行程，因此，他应该对自己在敌人之前赶到伊尔库茨克抱有希望。这段路程还有八百五十俄里（九百公里）。

再说，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座有一万二千人口的城市，他不会找不到交通工具。这里是尼古拉的目的地，米歇尔•斯特格福必须另觅向导，换一辆更快的马车。在找到当地官员，向他们说明自己是沙皇信使的身份之后——这些事都将很容易——，他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在最短的期限内赶到伊尔库茨克。他只需感谢好心的尼古拉的帮助，然后就可以和娜佳一起上路了。在把姑娘送到她父亲身边以前，他不想离开娜佳。

不过，尼古拉留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前提，正如他自己所说，是“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

事实上，这位在科利凡的电报局里一直坚守岗位到最后时刻的模范职员，仍然一心想在政府机关里谋个差使。

他总是说：“为什么我不和以前一样，老老实实靠薪水吃饭呢？”

既然这样，如果他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座应当一直与伊尔库茨克保持电讯联系的城市中找不到工作，他打算前往乌金斯克的邮局，或者一直到西伯利亚的首府去碰碰运气。要是这样，他会和“兄妹俩”一起继续赶路。其实，他们能到哪里去找一位更可靠的向导和更忠诚的朋友呢？

马车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只有半俄里了。城郊的道路两旁，四处竖立着木头十字架。这时是傍晚七点，建在叶尼塞河岸高崖上的教堂和房屋的轮廓显现在明朗的天际，叶尼塞河水在夕阳照映下，反射着几点稀疏的光影。

马车停了下来。

“我们到哪儿啦，妹妹？”米歇尔•斯特格福问道。

“离城里最近的房屋还有不到半里路了。”娜佳回答说。

“城里的人难道都睡着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又问，“我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我也一样，看不见一点灯光和一缕炊烟。”娜佳说道。

“这是座怪城！”尼古拉也沉不住气了，“一点响声也没有，难道大家这样早就睡觉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心头。他还没有告诉过娜佳他对这座城市寄予很大希望，指望在这儿找到合适的交通工具，他多么担心这种希望又会落空。娜佳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他在丢失了沙皇的信件后还急于赶赴伊尔库茨克，却猜到了他此刻的心思。这一天，她也在为此担忧。

“我发过誓，一定要到伊尔库茨克去。”他只是对她这样说。

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找到更迅捷的车辆。

“啊，朋友，”他对尼古拉说，“我们为什么不前进呢？”

“我怕马车的声音惊扰了熟睡的人们。”

说着，尼古拉轻轻一挥鞭子，马车又往前移动了。塞古叫了几声，马车沿着入城的大道一路奔驰。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大街上。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是一座空城！德•布尔布隆夫人把这座城市称作“北方的雅典”，但现在这里却找不到一个“雅典人”。洁净宽阔的大街上，看不到一辆华美的马车，雄伟的木质房屋前的道路上，没有一个行人；美丽的公园在桦树林的掩蔽之下，一直延伸到叶尼塞河畔，但这里也看不见身穿最新法国时装的西伯利亚贵妇在散步！教堂的大钟悄无声息，要知道在一座俄国城市听不见钟声是多么奇怪！然而，这里，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空城。一座不久前还繁华热闹的城市里，已经没有了一个生灵！

宫廷在联络线中断前的最后一封电报里，向当地的长官、守军和居民下达了弃城的命令，要他们无论如何把一切有价值的物品和可能对鞑靼人有用的东西都运走，撤往伊尔库茨克。这种命令也涉及全省所有的城镇居民。莫斯科要让入侵者尝到坚壁清野的滋味。在罗斯托普辛，人们坚决地执行了命令，这就是为什么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城中没有留下一个居民。

米歇尔•斯特格福、娜佳和尼古拉默默地走遍大街小巷，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知所措。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中，他们只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米歇尔•斯特格福不让恶劣的心情有一点儿流露，但他的确对纠缠自己的噩运感到极大的愤怒，因为他的希望又一次被粉碎了。

“我的上帝！”尼古拉喊叫起来，“在这片沙漠里我怎么挣得到薪水！”

“朋友，”娜佳说道，“你还得和我们一起到伊尔库茨克去。”

“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尼古拉说道，“乌金斯克和伊尔库茨克之间的电报线应该还没断，那里……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吗，兄弟？”

“等到明天吧。”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

“有道理。”尼古拉说，“我们得渡过叶尼塞河，像这样黑灯瞎火地过河可不行。”

“不行？！”娜佳喃喃地说道，不由得想起了瞎眼的同伴。

尼古拉听见她的声音，转头对米歇尔•斯特格福说道：

“对不住，兄弟。唉，黑夜白天，对你来说可都是一个样！”

“不用道歉，朋友，”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双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多亏你做向导，我还能走路。我们休息几个钟头吧，娜佳也该歇一歇。明天准是个好天气！”

三人不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一个过夜的地方。他们推开的第一座房子空空如也，其余的屋子也都是如此。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草料，只好让马吃仅能找到的几捆树叶。车上的食物倒还有一些，三个人分着吃了。娜佳和尼古拉跪在被一盏孤灯的残辉照耀着的Panaghia的挂像前祈祷，随即便入睡了。米歇尔•斯特格福毫无睡意，待在那里守夜。

第二天，八月二十六日，他们不待天明就套好了马车，穿过桦树林公园向河岸进发。

米歇尔，斯特格福忧心忡忡，如果不幸如他所料，所有的大小船只都被破坏以阻挡敌人，那怎么过河呢？凭以前几次渡过叶尼塞河的经验，他很清楚这里河面广阔，河心岛之间的两条河床里水流湍急。正常情况下，使用专门用来渡旅客和车马的渡船也需花上三个小时，克服极大困难才能到达右岸。假如没有渡船，马车又怎么可能过河呢？

“我必须过河！”米歇尔•斯特格福初衷不改。

马车沿着公园里的一条大道来到叶尼塞河左岸时，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这个地方的堤岸高出河面一百多尺，站在堤上视野十分广阔。

“你们看见有船吗？”无疑是出于一种习惯，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眼睛仍然急切地朝向对岸，仿佛他还可以看见似的。

“天还没大亮呢，哥哥。”娜佳回答道。此时河上仍然大雾迷漫，让人看不清河面。

“不过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米歇尔•斯特格福说。

真的，从迷雾的底层中传来水流回旋撞击时沉闷的轰击声。这个季节正是水位高涨的时候，激流澎湃。三人听着水声，等待着雾气消散。太阳很快升出了地平线，要不了多久阳光就会驱散水气。

“现在看见了吗？”米歇尔•斯特格福又问。

“雾开始散了，哥哥。”娜佳回答道，“阳光已经透进来了。”

“你还看不清河面吗，妹妹？”

“还看不见呢。”

“耐心一些，兄弟。”尼古拉说道，“等不了多久的。瞧！开始刮风了！雾马上就会被吹散的。我看见对岸山上的树了！雾开始散了！阳光让雾气凝结。啊，多美的景色，我可怜的瞎眼兄弟，看不见这种美景真是一种不幸啊！”

“你看见船了吗？”米歇尔•斯特格福又问。

“一只也看不见。”尼古拉回答说。

“你再看仔细些，朋友，尽量望远些，往对岸看，有没有一只渡轮，一只小船，哪怕是一叶独木舟也好！”

尼古拉和娜佳抱住悬崖边的最后一排桦树向下张望。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好一派壮观的景象！叶尼塞河在这个地段的宽度不小于一个半俄里，河中的湍流被分开宽度不等的两股，中间有几座小岛，生长着梢木、柳树和白杨，远远望去像锚定在河中的绿色的船。再远是东岸高高的山丘，山上林木的树冠被朝阳染成一片鲜红。一望无尽的叶尼塞河向上下游延展开去，方圆五十俄里内的山河全景真是美不胜收。

然而，无论在两岸还是在河心岛上都没有一只渡船。所有的船只都依照命令被破坏或被移走了。很明显，只要鞑靼人一天不从南边运来建造浮桥的材料，他们就会被叶尼塞河这道天然屏障隔在此岸。

“我想起来了，”米歇尔•斯特格福说道，“在上游，快出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城的地方，有一个小渡口，船只都停靠在那里。朋友，我们往上游走，去看看还有没有被遗忘的渡船。”

尼古拉向他指示的方向奔去。娜佳揽着米歇尔•斯特格福紧紧跟在后面。只要有一艘船能载上马车——甚至只要有能渡人的小舟，米歇尔•斯特格福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即过河！

二十分钟后，三人赶到了小渡口。那里是一座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村庄，房屋修建得一直延伸到河边。

然而河滩上没有任何船只。伸入河中，平时用作码头的石堤边空无一物，甚至可用来扎一只可乘三人的木筏的材料也找不到。

米歇尔•斯特格福询问尼古拉，但得到的回答令人沮丧：在尼古拉看来，渡河根本不可能。

“我们一定要过去。”米歇尔•斯特格福毫不气馁。

他们继续寻找，搜寻了岸边的几座空屋，推开门后一无所获。那是一些穷人居住的棚屋。尼古拉和娜佳一人搜索一间房子，米歇尔•斯特格福四处乱走，摸索着想寻找一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尼古拉和娜佳找了半天，正失望地准备罢手，忽然听见米歇尔•斯特格福在呼叫他们。

两人赶到岸边，看见他正站在一扇门前。

“快来！”他喊道。

“他们朝他跑去，跟随他进了那间棚屋。”

“这是什么？”米歇尔•斯特格福摸着一堆放在一个贮藏窖里的杂物问。

“是些羊皮口袋，”尼古拉答道，“一共有，我的天，有六个！”

“里面有东西吗？”

“对，里面全是‘卡米丝’，这下可真巧，我们又有吃的了！”

“卡米丝”是一种用羊奶或者骆驼奶制成的提神的饮料，有些醉人。尼古拉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

“我们留一袋奶酒，”米歇尔•斯特格福对他说，“把其余的袋子都腾空。”

“我马上就干，兄弟。”

“这些玩意儿能让我们渡过叶尼塞河。”

“可是筏子呢？”

“马车就能作筏子，它轻得很，可以浮在水上。再说，我们用羊皮袋增大马车和马的浮力。”

“这可是个绝妙的想法！”尼古拉喊了起来，“上帝保佑，我们可以过河了！不过河水这么急，也许我们没法走直线。”

“那又有什么关系！”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先过河，然后我们可以在对岸重新找到去伊尔库茨克的路。”

“动手吧！”尼古拉一边说，一边倒空羊皮袋，把它们搬到马车旁。

其中广袋酒留了下来，其余的在鼓满空气后被仔细封口，用来作浮具。马的两侧各绑一个气囊，支撑它浮在河面上，另外有两个袋子捆在马车轮间的车辕上，保证车体浮出水面，这样马车就被改装成了一个木筏。

这些工作很快完成了。

“你会害怕吗，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问她。

“不。”姑娘回答道。

“你呢，我的朋友？”

“我！”尼古拉喊道，“坐着大车航行，今天我可算是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这一段的河堤倾斜着没入河中，正好马车下坡。马拉着车厢一直跑到水边。很快车体就在水面浮了起来。塞古也勇敢地跳入河里。

三人站在车厢上，为谨慎起见都脱掉了鞋袜，然而靠着气囊的浮力，水甚至淹不到他们的脚踝。

米歇尔•斯特格福手持缰绳，顺着尼古拉向他指出的方向斜向驾驭着马。但他十分爱惜这头动物，不肯让它耗尽精力与激流搏斗。马车顺着流水，几分钟后就漂过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堤岸向北漂去。显然它会在城市下游很远的地方靠岸，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河水平静，即使这座“筏子”不太完美，过河也费不了太多力气。不幸的是，奔流正急的河中密布游涡，不管米歇尔•斯特格福如何努力绕开它们，马车还是无情地被卷了进去。

情况立刻危急万分。马车不再漂向东岸，而是在涡流中急速旋转，像一个在场上打转的马戏演员，越转越快。马几乎不能把头伸出水面，眼看就要在急流中淹死。塞古也不得不攀住车体，不让急流把自己卷走。

米歇尔•斯特格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觉得被卷入了一个半径逐渐缩小的圆圈，却无力挣脱。他一言不发，似乎想看一眼眼前的危险，好脱身而出，但他们身不由己，只能听天由命。

尼古拉是否看清了危险？他到底是冷静还是蔑视这一切？是勇气十足还是无动于衷？生活在他看来已经是万念俱灰，就像东方人的说法，“住上五天旅馆”，到了第六天不管愿意与否都得离开……不管怎样，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马车仍然在漩涡中沉浮，马已经筋疲力尽。突然，米歇尔•斯特格福脱去可能得事的外衣，跃入水中，用强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受惊的牲口的缰绳，猛然一拉。马车挣脱了漩涡的吸引，回到奔流的河水中，重新漂浮起来。

“乌拉！”尼古拉高声喊道。

离岸两小时之后，马车漂过了较宽的一股河道，靠在一个河心小岛边。他们下水的地方已经远在上游六俄里之外。

马拉着大车走上陆地。经过一个小时的休息，这头勇敢的动物又拉车横穿过桦树林下的小岛，来到较窄的一股河道边。

从这里到对岸就比较容易了。河流中没有一个漩涡，然而水流却更急，马车到达对岸时又往下游漂移了五俄里，算起来已经离出发地有十一俄里了。

在西伯利亚的这些巨川上，迄今还没有架起一座桥梁，真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对米歇尔•斯特格福来讲，一切都是这样不幸：在额尔齐斯河上，他和娜佳乘坐的小船受到鞑靼人的攻击；在鄂毕河，他的坐骑被流弹击中，本人九死一生才逃脱追捕的骑兵。相比之下，这叶尼塞河上的风波倒不算什么了。

“要是过河没有这样困难，”尼古拉一脚踏上右岸，便搓着手喊道，“可也就没有这样有趣了。”

“过河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件难事，朋友，”米歇尔•斯特格福对他说，“可对鞑靼人来讲，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第八章

米歇尔•斯特格福终于可以相信，从此到伊尔库茨克去的路已经畅通无阻了。他把那些被阻在托木斯克的鞑靼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而他们即使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也只能占领一座空城，并且找不到任何让他们即刻渡河的工具。这样，直到敌人费尽周折架起一座浮桥之前，他们可以放心地赶路。

自从他在鄂木斯克不幸与伊万•沃加勒夫遭遇以来，这位沙皇信使第一次感到松弛，他相信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不会再碰见什么麻烦事。

马车向东南驶出十几里，又回到了穿越草原的那条漫长的大路上。

这条路很平坦，而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到伊尔库茨克更被认为是途中最好走的一段路。车子的颠簸很小，路边的树荫遮住了烈日。有时还能遇到连绵百里的松林，而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延伸到天边。可这富饶的大地上不见人影，四处是空城。西伯利亚的农民都离开了土地——他们之中大部分是斯拉夫人。这里变成了荒漠，当然，是人为制造出的荒原。

天气很好。然而空气经过凉爽的夜晚，白天在太阳下已不像往日那样灼热难耐。在这样的高纬度地区，白昼正在明显地缩短。其实这里的纬度不到北纬五十五度，还不及爱丁堡和哥本哈根，但秋日短促，有时夏天刚过，冬天便接踵而止。俄罗斯亚洲地区的冬天不仅早至，而且酷寒，有时温度计的汞柱一直降到水银的凝点（零下42℃）；在这里，零下二十多度也被看成是温暖的天气。

这种天气对旅行十分适宜，既无狂风，又无连绵的秋雨。温度不高不低，夜间更是凉爽。娜佳和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身体逐渐好转；离开托木斯克这些天来，他们已经渐渐从疲乏中恢复了过来。

至于尼古拉•毕加索夫，更是前所未有的精神焕发。对他来讲，这与其说是长途跋涉，不如说是一次漫游，一次美好的旅行，让他这位没有公务在身的公务员愉快地度假。

“这可比一天十二个小时坐在椅子上拨弄电报键有趣多了！”他高兴地说。

米歇尔•斯特格福终于设法让他加快了马车的速度。他告诉尼古拉，他和娜佳急切地希望早日到达伊尔库茨克，去看望被流放到那里的父亲。当然，既然沿途很可能找不到可以替换的马匹，就得爱惜马力；不过，只要让它经常地得到休息——比方说每走十几里就歇息一会儿——，它一天一夜就能轻易地走六十俄里。再说这匹蒙古马十分健壮，善走长路，而沿途水草丰美，马不会缺乏食料。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它再加把劲呢？

这些理由说服了尼古拉。他十分同情这一对赶去和父亲共患难的年轻人，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感动。因此，他微笑着对娜佳说。

“这是怎样的亲情啊！当科尔帕诺夫先生看见你们，张开双臂拥抱你们的时候，天晓得他有多快乐！如果我一直走到伊尔库茨克——嗯，现在这是很可能的——你们一定允许我分享你们一家团聚时的幸福，是不是？”

说着他又拍了拍额头：

“不过，他看见可怜的儿子眼睛瞎了，一定会很难过。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祸福成双！”

马车加快了速度，按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计算，一个小时能走上十到十二俄里。

八月二十八日，他们经过了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八十俄里的巴雷斯卡镇，第二天又走了四十俄里到了里宾斯克。

次日，他们行进了三十五里赶到卡姆斯克。这是个更大的城镇，叶尼塞河的小支流卡姆斯克河从萨彦山上发源，流经这里。不过这毕竟也算不上大城市。漂亮的木屋集中修建在广场周围，教堂的大钟楼俯临全城，上面镀金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房屋和教堂都是空的，驿站和客店里也没有人，连马厩里的马匹也不见踪影，甚至草原上看不见一头牲畜。看来莫斯科的命令在当地也得到了严格的执行。所有无法转移的东西都被破坏了。

走出卡姆斯克时，米歇尔•斯特格福告诉娜佳和尼古拉，在他们到达伊尔库茨克之前，只会再遇到一座小有规模的城市——新乌金斯克。尼古拉回答说他很了解这座城市，因为那儿有一座电报中转站。所以，如果新乌金斯克的居民也和卡姆斯克人一样奔城而去，他就不得不到东西伯利亚的首府去找工作。

马车不费力地在卡姆斯克城外涉过了一条横穿大道的小河。在叶尼塞河与它流经伊尔库茨克的支流安加拉河之间，也许除了丁卡河外再没有大河挡道，因此他们更没有理由耽误行程。

从卡姆斯克到下一座城镇差不多有一百三十里之遥，他们沿途一直按时休息。“如果不这样做，”尼古拉说，“我的马会抗议的。”他们决定每走十五俄里休息一次。既然有了这样一个“协定”，即使是一个和牲口达成的协定，也必须说话算数。

九月四日清晨，在穿过毕希乌沙小河后他们抵达了毕希乌辛斯克。

十分幸运的是，尼古拉正好发现他们的食物已经吃完，便在这里一座无人看管的烤炉中找到了十几个“波加查”——一种羊肉馅饼，以及大量的米饭。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开始，他们一直大量饮用车上的奶酒，现在有了干粮，就更不用发愁了。

经过数日的休整，他们九月八日傍晚又重新上路了。这里离伊尔库茨克只有五百俄里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后面鞑靼人的先头部队在尾追不舍。米歇尔•斯特格福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余下的旅途中将会一切顺利，八天以后，最多十天，他就能到大公的身边。

刚走出毕希乌辛斯克，一只野兔突然在马车前面三十步的地方横穿道路。

“啊！”尼古拉叫了起来。

“什么事，朋友？”米歇尔•斯特格福关切地问道。他和所有的盲人一样，对一切细微的声音都十分警觉。

“你没有看见吗？……”尼古拉话一出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他接着说道：

“啊，你是看不见的，可是看不见是多么幸运啊！”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娜佳说。

“那更好，更好！可是，可是我看见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米歇尔•斯特格福问。

“一只野兔刚刚从路上窜了过去。”尼古拉回答说。

在俄罗斯民间，人们相信野兔穿过道路预示着出门在外的人会很快遇到厄运。

尼古拉和大多数俄国人一样迷信，他停下了马车。

米歇尔•斯特格福并不相信什么野兔带来厄运的说法，但他理解同伴的惊疑，而且试图安慰他。

“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朋友。”他对尼古拉说。

“对你没什么，对她也一样，这我知道。可对我就不一样了！”

他又冒出一句：

“这都是命运。”

说着他又驾着车前进了。

这一天尽管出现了令人烦恼的征兆，仍然平安地度过。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六日的中午，马车停在阿尔萨列夫斯克镇休整，这里和周围地区一样荒寂。

在一所房子的门前，娜佳发现了两把西伯利亚猎人常用的刀，并把其中一把交给了米歇尔•斯特格福，他把它藏在衣服下面；另一把刀娜佳自己保存着。这时马车离新乌金斯克只有七十五俄里。

两天来，尼古拉一反平时的开朗性格，总是无精打采。那个不祥的预兆给他的影响出人意料地严重，这个平时一刻也耐不住寂寞的人有时竟长久地默然无语，娜佳也无法让他开心起来。这些都显示出他在精神上受到的沉重打击。这也难怪，因为像他们这样的北方民族的后代，总是从创造出北方神话的迷信的祖先那里继承了他们的习性。

从叶卡捷琳堡开始，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便几乎沿着北纬五十五度线延伸。不过从毕希乌辛斯克以后又折向东南，斜着穿过东经一百度线。沿着这个方向穿越最后的障碍——萨彦山脉，正是到东西伯利亚首府的最短的路。萨彦山是阿尔泰山系的余脉，这些巨大山系的雄姿，远在二百俄里以外也看得见。

马车沿着大道奔驰，对，的确是在奔驰！人们分明感觉到，尼古拉一点也不再考虑爱惜马力，而且他自己也急于赶路。尽管他抱定听天由命的思想，他也想早到伊尔库茨克城中去寻找一种安全感。处在这种情形下，许多俄罗斯人的想法都和他一样，甚至不少人在看见野兔之后还会勒转马头打退堂鼓！

尼古拉环视四周，娜佳则把观察到的情况转告米歇尔•斯特格福。他们逐渐察觉，这里的确发生了某种事情。

从克拉斯诺亚斯克到这里，地上生长的庄稼还没有人去破坏，但这里的森林里却可见到兵燹的痕迹，大道两边的草原也被践踏过。很明显，有大队人马曾经从这里经过。

到了距新乌金斯克三十俄里的地方，他们再也不能对一场新近发生的鏖战的种种迹象熟视无睹了。路边稀疏的房屋不仅仅人去楼空，而且又遭到破坏，甚至有些被火焚烧过，墙上时时还可见到弹孔。除了鞑靼人，还有谁会焚毁民居，践踏田地，乱伐森林？

米歇尔•斯特格福心中的焦虑可想而知。他不能不作出判断，一支鞑靼部队刚刚经过这里。这不可能是埃米尔的人马，因为他们不可能从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地超过自己。那么，这些新的入侵者又是什么人？他们从大草原的什么地方突然来到了这条大道上？他还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敌人？

米歇尔•斯特格福不想让尼古拉和娜佳担心，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心中的惊惧。他下定决心，除非遇到不可逾越的刀山火海，他一定要继续前进。至于前方的危险，他只能见机行事。

第二天，大队敌人通过的迹象更加明显。天边屡屡扬起烟尘。他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赶路。路边几座废弃的房屋还在燃烧，显然起火的时间还不到一天一夜。

九月八日白天，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马驻足不肯再往前走。塞古也不停地哀叫着。

“出了什么事？”米歇尔•斯特格福问。

“一具尸体！”尼古拉喊叫着跳下马车。

这是一个西伯利亚农夫的尸体，早已冰冷，残损得不成样子。

尼古拉在胸前划着十字，他在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帮助下将尸体搬到路旁的斜坡上，打算挖一个像样的墓穴，把死者深埋，免得尸体被草原上的豺狼吞吃。但米歇尔•斯特格福却催促他不要浪费时间。

“我们得快些出发，朋友！”他喊道，“不能再耽误了，一个钟头也不行！”

于是马车又往前驶去。

其实，尼古拉即使真是要为他在西伯利亚大路上碰见的所有死者尽一番心意，不让他们暴尸荒野，他也只能是力不从心，在临近新乌金斯克的地方，他们先后发现了二十来具尸体横倒路旁。

然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一直走到再往前就会自投罗网的时候为止。每到一处村镇，兵火之后的惨状都更加触目惊心。这一带的村庄从村名上看都是波兰流亡者所建，如今惨遭抢掠和焚毁，死者的血迹甚至尚未全干。更可怕的是，找不到一个活人可以告诉他们这些惨剧是怎样发生的。

这天下午四点，尼古拉用手指着耸立在天边的新乌金斯克的教堂钟楼。钟楼四周环绕着巨大的烟柱，显然并不是云雾。

娜佳和尼古拉观察良久，把他们看到的景象告诉了米歇尔•斯特格福。是到了作出决定的时刻了。如果前面又是一座空城，他们当然可以放心通行；但万一鞑靼人已经悄悄占领了这座城市，那么无论如何也必须绕道而行。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俄里。

“这不是云雾，是烟！”尼古拉喊道，“有人在纵火烧城！”

现在，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烟雾中的火光了。烟尘愈积愈浓厚，直上云霄，然而却不见一人从城中逃出。很可能纵火者发现城里已经空无一人才开始动手。但是，究竟是鞑靼人在毁城，还是俄罗斯人在执行大公的命令？莫非政府竟然决心让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和叶尼塞河以东的城镇全都化为焦土，不给埃米尔的人马以存身之地？至于米歇尔•斯特格福，他究竟应该继续前进，还是到此为止？

他拿不定主意。经过一番权衡，他认为无论穿越没有路径的茫茫草原是多么疲累，也决不能第二次落入鞑靼人的手心。他正打算建议尼古拉抛开大路，而且在必要时在绕过新乌金斯克城之后再重新回到大道上来，忽然右边响起了枪声。一粒子弹呼啸着穿过马头，马当即倒地死去。

几乎就在同时，十几名骑兵蜂拥而至，将马车团团围住。米歇尔•斯特格福、娜佳和尼古拉甚至还来不及分辨出了什么事，就已经成了俘虏。他们被迅速押往城中。

米歇尔•斯特格福面对着这次突袭，并没有慌了手脚。他目不视物，只能束手就擒；其实即使他眼睛不瞎，他也不会冒着杀身之祸贸然反抗。但是，这个盲人却仔细听着敌人的谈话，而且明白了他们所说的一切。

他听出这是一群鞑靼骑兵，在他们之后，将开来大部人马。

米歇尔•斯特格福通过敌人此刻的交谈和他以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又得知了这样一些消息。

埃米尔这时还在叶尼塞河西岸，这些鞑靼兵并不直接受他管辖，而是属于一支主要由浩罕和昆杜斯汗国的卡纳的鞑靼人组成的第三支纵队。费奥法的部队计划在伊尔库茨克城郊与他们会合。

这支部队接受了沃加勒夫的建议，为了确保顺利攻占东部各省，越过了塞米巴拉金斯克当局的辖界，经巴尔喀什湖以南地区沿阿尔泰山脚向东推进。在一名昆杜斯汗的军官的统率下，他们沿途抢掠。直抵叶尼塞河畔。统领的军官预见到沙皇的命令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地区造成的局面，为了给埃米尔的人马渡河提供便利，他下令在河上用小船架起浮桥，这样费奥法的队伍过河后就能继续向伊尔库茨克进军。架好桥后，这支人马绕过山脚，经叶尼塞河谷在阿尔萨列夫斯克又转入大道。从这座小城开始，他们在所到之处留下片片废墟，新乌金斯克也未能幸免毁城之祸。这批鞑靼人约有五万，目前已经撤出新乌金斯克城，前去攻占到伊尔库茨克前的首批据点，之后他们将很快与埃米尔的队伍会合。

这便是东西伯利亚面临的危急形势。这个地区已经完全被隔离开来，而驻守在伊尔库茨克的军队兵力十分单薄。

这样看来，伊尔库茨克城的被围和投降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甚至可能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可以想象米歇尔•斯特格福此时是如何忧心如焚！如果他这时丧失所有的勇气和希望，又有谁会感到惊讶呢？然而，他并非如此，他翕动的嘴唇只念叨着一句话：

“我一定要到伊尔库茨克！”

被俘以后半个小时，他们进入了城中，忠实的塞古远远地跟在后面。城里四处烈火熊熊，最后一批敌人即将撤出，他们这群人也不能久留。

囚徒们于是被缚在马背上押走。尼古拉和平时一样听从命运的支配，娜佳对米歇尔•斯特格福的信赖毫不动摇，而米歇尔•斯特格福自己，看上去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准备抓住一切机会逃走。

鞑靼人并非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囚徒中有一个人是瞎子，但他们野蛮地本性却驱使他们拿这个不幸的人来取乐。他们故意走得很快。米歇尔•斯特格福的马由于没有驭手，经常偏离前行的方向，搅乱队伍，由此他又招来鞑靼人粗暴的斥骂。姑娘的心里十分难过，尼古拉也愤怒不已。但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不会说敌人的语言，要伸手帮助同伴又被敌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过不了一会儿，士兵们又开始挖空心思捉弄米歇尔•斯特格福，让他骑在一匹瞎马背上。想出这个恶作剧的是一个骑兵，米歇尔•斯特格福听见他说：

“这个俄国佬也许看得见！”

他们这时来到距新乌金斯克六十俄里，位于达当和谢巴尔林斯科镇之间的一个地方。鞑靼人让米歇尔•斯特格福骑在瞎马上，还嘲弄地将缰绳递到他手里。然后士兵们用鞭子抽，用石头打，呵斥瞎马往前奔跑。

米歇尔•斯特格福无法控制和他一样瞎眼的牲口直线奔跑，一会儿他连人带马撞在树上，一会儿又摔倒路旁的地里，惨不堪言。

他一声不吭，不让敌人听见他的抗议和哀求。马跌倒在地，他只是等别人把马牵起来；然后，这残忍的游戏又重新开始。

尼古拉不忍看见同伴受到这样的虐待，跑过去帮助他，但遭到鞑靼人的拦阻和辱骂。

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严重的事故，这种令鞑靼人开心的“游戏”会一直持续下去。

九月十日的白天，瞎马忽然发了性子，向路边一个三四十尺深的大土坑跑去。

尼古拉想冲过去，却被人拦住。瞎马无人驾驭，驮着米歇尔•斯特格福冲进土坑！

娜佳和尼古拉发出惊恐的叫喊，他们以为同伴准会跌得骨断筋折。

但当他们赶到土坑边时，却看见米歇尔•斯特格福从鞍上跳下，毫无损伤；然而可怜的马跌断了两条腿，再也无法走路了。

鞑靼人听任这匹马在坑底挣扎，甚至不肯让它死得痛快些。米歇尔•斯特格福则和一个鞑靼人的马鞍绑在一块儿，跟在队伍后面踉跄步行。

他依然没有半声呻吟和祈求！他拼命奔跑着，甚至不用马鞍上的绳索的牵扯。他仍然是基索夫将军对沙皇谈到过的那个“铁人”！

第二天，九月十一日，他们经过了谢巴尔林科。

这天又发生了一件事，造成了谁也不曾料到的结局。

夜幕降临了，鞑靼骑兵纷纷下马休整，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又准备出发。

娜佳自从被俘以来，一直奇迹般地没有遭到士兵们的凌辱，但此时一个大兵却对她动手动脚起来。

米歇尔•斯特格福既看不见所发生的场面，更不知道是谁在胡作非为。但尼古拉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突然，他似乎还没有考虑过，甚至还不曾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就一声不响地猛然扑向那名士兵。不等那家伙反应过来阻挡自己，他已经抢过挂在那人鞍旁的枪，对准他的胸膛扣动了扳机。

指挥的军官听见枪声立刻跑了过来。

骑兵们正要一拥而上将可怜的尼古拉挥刀砍死，军官却作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把他横绑在马背上，小分队又急驰而去。

绑着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绳索几乎已被他咬断，在马猛然一冲之下断为两截。马上的鞑靼人半醉之下又在疾奔的马背上颠簸，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被抛在了大路上。

第九章

就像在额尔齐斯河岸的帕姆时一样，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又获得了自由，但情况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那时，有舒适的四轮马车，时时更换马匹，沿途有舒适方便的驿站，旅行是多么迅捷啊！眼下，他们徒步在草原上跋涉，食不果腹，前方的四百俄里路程又是何等漫长！而且，米歇尔•斯特格福还只能依赖娜佳的眼睛。

而这场可怕的灾难还使他们失去了一路上患难与共的朋友。

米歇尔•斯特格福爬上路边的土坡。娜佳站在那里，等待他开口说话，这样他们才能出发上路。

此时是夜晚十点，太阳沉下地平线已经有三个半小时了，在荒原上看不见一座房屋。最后几个鞑靼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只留下他们两人孤零零地待在大草原上。

“他们会把我们的朋友怎么样？”姑娘喊道，“可怜的尼古拉！他遇见我们，结果自己遭了大罪！”

米歇尔•斯特格福没有回答。

“米歇尔，”娜佳又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当鞑靼人折磨你的时候，是尼古拉保护了你，他还为我豁出了性命！”

米歇尔•斯特格福仍然保持沉默，双手托着低垂的头，一动不动。他在想什么？虽然他没有回答娜佳的话，难道他竟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吗？

不！他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开始回答姑娘的问题。

“米歇尔，我把你带到哪里去呢？”

“伊尔库茨克！”

“还从大路走吗？”

“是的，娜佳！”

米歇尔•斯特格福发誓不到目的地决不罢休，现在他仍然不改初衷。这条大路是去伊尔库茨克最近的路。如果埃米尔的前锋出现的话，他们就得抄斜路。

娜佳挽起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手，他们又出发了。

第二天，九月十二日的早晨，他们在二十俄里外的图卢诺夫斯科镇小憩片刻。这座小镇被烧掠一空。整整一个晚上，娜佳都在注意尼古拉是不是已经被杀害，尸体被抛在路上。但她寻遍了各处的废墟和死人堆，始终没有发现什么。至少到这个时候，尼古拉似乎还活在世上。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被送到伊尔库茨克城下的兵营，在那里遭受残酷的折磨呢？

娜佳早已饿得精疲力竭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同样饥肠辘辘。但令她十分高兴的，是她在一所房屋中找到一些干肉和一些“苏卡里”，这是一种烘干的面包，可以长期保存而不变质。他们尽可能多地带上了食物，以后的几天可以不为吃的担忧了；至于水，在这个安加拉河的支流纵横遍野的地区，更是不必发愁。

在途中，米歇尔•斯特格福脚步匆匆，只是为了等待娜佳才放慢步伐。娜佳也不愿落在后面，总是咬紧牙关坚持。幸好，米歇尔•斯特格福看不见这个姑娘已经疲累到了什么地步。

但他终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支撑不住了，可怜的孩子。”有时他这样说。

“不，我还有力气。”她回答道。

“你走不动的时候，让我来扶你吧，娜佳。”

“好吧，米歇尔。”

这一天，他们来到奥卡河边。这条小河很浅，他们轻而易举地就徒步涉了过去。

天空阴沉沉的，气温不高不低，可令人担心的是随时可能下雨，这样将会使旅途变得更加艰苦。一路上他们也曾遇到过几次暴雨，可那都是转瞬即逝的。

他们继续前进，手拉着手，很少交谈。娜佳不停地向前后张望。白天他们停下来休息两次，晚上休息六个小时。在一些棚屋里，娜佳还找到了一些羊肉。这个地区的羊肉是很普通的东西，一斤值不到两个半戈比。

然后，和米歇尔•斯特格福期望的相反，这个地区找不到一头驮兽。马和骆驼都或被抢走，或被杀掉。他们只好继续徒步在无尽的草原上跋涉。

沿途他们随时可以见到开往伊尔库茨克的第三支纵队留下的种种痕迹。死马、报废的车辆到处可见，路边甚至横七竖八地躺着西伯利亚人的尸体，尤其在村庄的入口更是这样。娜佳强抑着心里的厌恶，在尸体堆中寻找着……

看来，最大的危险并不是来自前方。在他们身后，由沃加勒夫率领的埃米尔的主力部队的前锋随时可能出现。从下叶尼塞河运来的船只应该已经运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使鞑靼军队渡过了河。入侵者的前方从此是一马平川，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和巴尔喀什湖之间也不会有任何俄罗斯军团拦击他们。米歇尔•斯特格福甚至觉得，鞑靼人的侦察骑兵很快就会出现在附近……

每当他们停下来休息时，娜佳都要爬到高处，向西眺望，但她并没有看见骑兵部队在天边卷起的尘埃。

他们在赶路时，每当米歇尔•斯特格福感到是自己在拉着娜佳前进，他便走慢些。他们很少谈话，尼古拉是他们唯一的话题。娜佳总是回忆起尼古拉在他们共处的日子里对他们两人的帮助。

米歇尔•斯特格福在谈话时总是想鼓起娜佳心中的希望，但自己却并不乐观。他清楚，这个不幸的人难逃一死。

一天，他对姑娘说：

“你从来没有对我谈起我的母亲，是不是，娜佳？”

他的母亲！娜佳并不愿意用这个话题惹他伤心。这位西伯利亚老妇究竟还在不在人世？她的儿子亲吻倒在托木斯克的高地上的母亲时，莫非就是最后的诀别？

“谈谈她吧，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说道，“说吧，我会感到高兴的。”

于是，娜佳便向他讲述了她迄今一直隐瞒着的一切，把她和玛尔法在鄂木斯克初次相遇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她说，一种奇特的直觉使她在还不认识这位老妇人时就对她表示亲近，后来她又照料过这位老妇人，从她那里得到了勇气和鼓励。那时，米歇尔•斯特格福在她眼中还是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呢。

“我应该一直保持那个身份，”米歇尔•斯特格福说着眉头蹙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违背了誓言，娜佳。我曾经发过誓，不再见我的母亲！”

“但是你并不是故意去见他的，米歇尔！你和她重逢是命运的安排！”

“我曾经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违背自己的誓言！”

“米歇尔，米歇尔！当你看见鞭子高悬在玛尔法•斯特格福的头上，难道你能无动于衷吗？不！没有什么誓言能阻止一个儿子救护自己的母亲！”

“我违背了誓言，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说，“让上帝宽恕我吧！”

“米歇尔，”姑娘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觉得不该回答我，你可以不说。你无论怎样做也不会伤害我的。”

“你问吧，娜佳。”

“现在沙皇的信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为什么你还急着要赶往伊尔库茨克？”

米歇尔•斯特格福紧紧握住娜佳的手，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在离开莫斯科之前，你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娜佳又问。

“不知道。”

“难道你只是为了把我送到我父亲身边才如此急迫吗？”

“不，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严肃地回答，“要是我让你这样想，那就是欺骗了你。我到那里去是遵循我的使命！至少说护送你，娜佳，现在难道不是你在护送我吗？难道不是你的眼睛，你的手在为我指引方向吗？你对我的帮助，超过我对你的小小扶持何止百倍！我不知道上天会不会再折磨我们，但是，到了我把你交到你父亲的手里，而你要为此感谢我的时候，我也应该感谢你把我护送到了伊尔库茨克啊！”

“可怜的米歇尔！”娜佳被深深地感动了。“别这样说！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为什么，米歇尔，你这样急着要去伊尔库茨克？”

“因为我必须在伊万•沃加勒夫之前赶到那里！”米歇尔•斯特格福喊了出来。

“现在还是这样吗？”

“还是这样！我一定会做到的！”

在说出最后几个字时，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心中不仅仅是洋溢着对叛徒的仇恨。但是娜佳终于明白，他不能把一切都告诉她，他不会这样做。

三天以后，九月十五日，他们来到了库图恩斯科镇。他们从图卢诺夫斯科出发已经走了七十里。姑娘再也无力行走，她的双腿疼痛不堪。但她坚持着，抵抗着疲累，支撑着她的只是一个念头。

“他既然看不见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要继续往前走，直到倒下为止！”

从鞑靼人走后，他们沿途没有遇到别的障碍和危险，有的只是极度的疲累。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很明显，第三支纵队已经远远赶在了前面。途中他们留下的废墟、熄灭的火堆和已经腐烂的尸体都证明着这一点。

往西则没有什么动静，埃米尔的前锋部队还未出现。米歇尔•斯特格福甚至想出种种最不可能的假设来解释他们为什么迟迟不至。是不是俄罗斯军队能够直接威胁到托木斯克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第三支纵队与另外两支敌人隔开，会不会被分割包围？如果是这样，大公就能够保住伊尔库茨克。为抵抗人侵争取到时间，这本身就是战斗的胜利。

米歇尔•斯特格福时时陷入这些希望之中，但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知道这些不过是幻想。他只能依靠他自己，就像大公也只能自己拯救伊尔库茨克一样！

距离库图恩斯科六十俄里的奇米特斯科小镇离安加拉河的支流了卡河不远。米歇尔•斯特格福不无担心地想到，这条不算小的河也许会阻挡他们的前进，因为他肯定无法在那里找到船只。以前，他曾经经过这条河，此刻他回忆起来，觉得不可能徒步走过去。不过，只要过了丁卡河，在到达三百三十俄里外的伊尔库茨克之前就没有别的河流挡道了。

他们必须在三天内赶到奇米特斯科。娜佳这时已是脚步踉跄，不管她的意志多么坚强，她的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米歇尔•斯特格福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

如果他不是瞎子，娜佳一定会对他说：

“米歇尔，把我留在随便哪座茅屋里，你自己到伊尔库茨克，去完成你的使命吧！去看我的父亲，告诉他我在什么地方，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你们两人可以找到我的。走吧，我不会害怕，我会藏起来躲开鞑靼人，我会为了他，也为了你保护好自己！走啊，米歇尔，我再也走不动了！”

有好几次，娜佳被迫停下来。米歇尔•斯特格福扶着她，似乎没有想到她此刻极度地困乏，反而加快了他那永不疲累的步履。

九月十八日傍晚十点，他们终于走到了奇米特斯科。站在一座小山上，娜佳看到天边有一条线在原野上闪烁，那就是丁卡河。河水泛着光，好像没有雷声相伴的闪电照亮了黑沉沉的大地。

娜佳导引着同伴走过已成废墟的小镇。大火过后的灰烬已经冷却。看来最后一批鞑靼人从此经过已是五六天前的事了。

他们走到镇子的最后一排房屋时，娜佳一下瘫倒在一张石凳上。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米歇尔•斯特格福问她。

“天黑了，米歇尔。”娜佳说，“你不想睡上几个小时吗？”

“我本想过河，把鞑靼人抛在后面。可是，可怜的娜佳，你走不动了！”

“那我们走吧，米歇尔。”娜佳拉起了他的手。

丁卡河在两三俄里之外横穿去伊尔库茨克的路。见同伴恳求自己作最后一次努力，姑娘决心再试一次。两人借着河水的亮光往前走，穿行在无边的荒原中，小河就在这里向远方延伸。辽阔的大地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座山丘，看上去和西伯利亚大草原一模一样。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吹过。在这无边的寂静中，极其轻微的声响也会传到遥远的地方。

忽然，他们停住了脚步，仿佛双脚陷到了地洞里似的。

草原上传来一声犬吠。

“你听见了吗？”娜佳问。

接着，又听见一声哀叫，一声绝望的叹息，好像人临死的声音。

“尼古拉，尼古拉！”姑娘喊了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她的心头。

米歇尔•斯特格福又听了听，摇摇头。

“快来，米歇尔，快来。”娜佳说道。

她刚才还脚步蹒跚，此时由于极度的激动忽然全身充满了力气。

“我们离开大路了吗？”米歇尔•斯特格福感到脚下不是灰土，而是一片低草地。

“是的，必须要这样！”娜佳说，“你听，叫声是从右边传来的！”

几分钟后，两人走得离河滨只有半里远的地方。

又是一声狗吠，虽然依旧声音微弱，但更明显高他们更近了。

娜佳站住不动。

“啊！”米歇尔•斯特格福喊道，“是塞古在叫！他跟着他的主人！”

“尼古拉！”姑娘呼唤着。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几只大鸟被她的叫声惊起，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天空。

米歇尔•斯特格福侧耳倾听着。娜佳注视着星光照耀下镜面般的原野，但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响起一声几乎是哀鸣的低语：“米歇尔！……”

一只浑身是血的狗窜到娜佳身前。它正是塞古。

尼古拉就在附近！只能是他在叫米歇尔的名字！他在哪里？娜佳连开口呼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在地上爬着，用手在地面摸索。

忽然，塞古又狂吠一声，扑向一只伏在地面的大鸟。

这是一只秃鹫。当塞古向它扑去时，这只大鸟腾空而起，又俯冲直下。塞古向空中跃起迎击着秃骛……然而它的脑袋被重重啄了一下，这次，它掉在地上，死了。

与此同时，娜佳发出惊恐的尖叫：

“看，看在那里！”她说不出话来。

一颗头颅从地下冒了出来！如果不是天光照在草原上，娜佳的脚几乎就要碰在头上。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这颗头颅边。

按照鞑靼人残忍的风俗，尼古拉在泥土中一直被埋到颈部。他被抛在这里，在饥渴中，甚至在豺狼猛禽的爪牙下慢慢等死。他的双手和身体被牢牢捆在一起，像死尸躺在棺材中一样被囚禁在泥土中，无力挣脱，只能在这可怕的折磨中祈求着死亡快些降临，可死亡的过程却是如此漫长！

鞑靼人就是如此处置他们的囚徒！三天来，尼古拉一直在等待着遥遥无期的救援！

成群的秃鹫早就发现了地面上的头颅，只是靠着忠实的塞古一连几小时拼命地抵御，尼古拉木免遭吞噬。

米歇尔•斯特格福用刀挖掘泥土，要把奄奄一息的尼古拉救出来。

尼古拉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认了米歇尔和娜佳。

“永别了，朋友们，”他喃喃地说道，“多么高兴再见到你们！为我祈祷吧……”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

米歇尔领托戈夫仍然不停地挖掘着经过重重踩压变得如岩石般坚硬的泥土，终于把尼古拉的整个身体都刨了出来。他趴下听他的心脏是不是还在跳动……然而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要把他重新掩埋起来，不让他暴露在草原上。他动手把活埋尼古拉的泥坑挖大，让死者可以躺在里面，忠实的塞古和他的主人被葬在一起。

这时，从不到半俄里外的大道上传来巨大的轰响。

米歇尔•斯特格福听了听，发现这是一支骑兵部队正向了卡河开来。

“娜佳，娜佳！”你低声唤着。

娜佳正在祈祷，听见他的声音后站了起来。

“快看一看！”他说。

“是鞑靼人！”她喃喃说道。

这正是埃米尔的前锋部队，正沿大路向伊尔库茨克迅速推进。

“他们也不能阻止我埋葬尼古拉！”米歇尔•斯特格福说道。

他埋头继续干活。

不一会儿，尼古拉仰面躺着，双手叠放在胸前被放在了墓中。米歇尔•斯特格福跪着最后一次为这不幸的亡灵祈祷。一个多么温和、善良的人，却为了对朋友的忠诚而付出了生命！

“现在，”米歇尔•斯特格福一边填土一边说，“草原上的狼再也不能来吞吃他啦！”

他的手臂毫无畏惧地指着鞑靼军团：

“我们走吧，娜佳！”

他不能再沿着被鞑靼人占领的大路前进，只能从草原上抄斜路前往伊尔库茨克。这样也就不必为过了卡河发愁了。

娜佳完全走不动了，但她还是他的向导。米歇尔•斯特格福把她抱在怀里，向西南方向走去。

在剩下的二百多俄里路程中，他怎么才能不被累倒？他怎样才能沿途弄到食物？又需要怎样超人的精力他才能翻越萨彦山的第一道山岭？无论是娜佳还是他自己都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然而，十二天以后，十月二日的傍晚六点，一片辽阔的水面展现在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脚下。

贝加尔湖。

第十章

贝加尔湖海拔一千七百尺，南北大约长九百俄里，东西宽一百里，湖水的深度则没有人知道。根据布尔布隆夫人的记载，当地的水手们都传说贝加尔湖愿意被人称为“大海夫人”，谁要叫它“湖先生”，它准会雷霆大发。不过，据说还从来没有俄罗斯人淹死在湖里。

这个有三百多条河流注入的巨大淡水湖泊四周环绕着火山群，而湖水只通过安加拉河外泄。这条河流经伊尔库茨克以后在叶尼塞斯克上游不远处汇入叶尼塞河。湖畔的群山属于广袤的阿尔泰山系的支脉。

这个季节，人们已经开始感到寒意，尤其在这个气候特殊的地区，秋天紧接着就是早早降临的严冬。十月初，每天下午五点太阳就落山了，在漫长的黑夜里气温往往降到零度以下。湖畔的山岭已经被第一场雪染白，而降雪的天气会一直持续到来年的夏季。到了冬天，这片内陆之海会覆盖上厚达数尺的冰层，邮差和商旅的雪橇在上面来来往往。

不知是因为有人叫“湖先生”而失去了贝加尔湖的恩惠，还是因为纯粹气候的缘故，这里常常风暴肆虐。湖中那像地中海水一样的短浪，常常令船夫舟子，甚至汽船上的水手感到心惊胆战。

米歇尔•斯特格福带着娜佳来到的是贝加尔湖的西南角。娜佳变得形销骨立，只有眼睛里还闪烁着生命的光彩。在这个蛮荒之地，他们除了在饥饿劳累中死去，还能指望什么呢？沙皇信使这漫漫六千俄里的跋涉，现在只剩下一百四十里的路程：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安加拉河口只有六十里，从河口到伊尔库茨克是八十里。这段路一个健壮的男人即使步行也可以在三天内走完。

但米歇尔•斯特格福还是不是这样的男人呢？

上帝无疑并不想让他再经受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的命运也放过了这个不幸的人。在贝加尔湖的这一角，在这片他以为没有生命的踪迹，事实上也是长年荒寂的草原上，出现了人的身影。

五十多个人正聚集在贝加尔湖的西南角上。

当米歇尔•斯特格福带着她走出山口时，娜佳首先发现了这群人。

姑娘开始害怕这是一群被派来攻占湖畔地区的鞑靼兵，要真是这样，他们想转头逃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但娜佳很快放下心来。

“是俄罗斯人！”她喊道。

在她用尽力气喊完之后，她的眼睛无力地闭上，头一侧倒在了米歇尔•斯特格福的胸前。

但是有几个俄罗斯人发现了他们，朝他们跑来，把瞎眼的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带到一片沙滩上，那里停着一只木筏，这群俄罗斯人正准备开航。

这些人都是一些境遇各异的逃亡者，共同的利益使他们聚集到了一起。他们被鞑靼骑兵追赶，企图逃往伊尔库茨克避难。但是，自从安加拉河两岸被人鞑靼占领之后，他们已经无法沿陆路前往伊尔库茨克，只能希望乘木筏沿水路漂流。

这群人的计划使米歇尔•斯特格福怦然心动，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但他吃够了苦头，此时更加不敢透露身份。

逃亡者们的打算十分简单。湖岸有一股水流流向安加拉河口，他们想借助这股水流首先抵达贝加尔湖的外泄口。从那里到伊尔库茨克，河水流速是每小时十到十二俄里，大约一天半的工夫就能到达。

由于没有船，他们只能造一只木筏来代替。准确点说这是一个木排，形状和漂流在西伯利亚的湖泊上的木排一模一样。他们砍下湖畔的松树，用柳枝捆扎在一起，人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

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坐在筏子上，姑娘渐渐苏醒过来。人们给了他俩一些食物。然后，娜佳躺在树叶铺就的“床”上，又沉沉睡去。

米歇尔•斯特格福被问起他们的遭遇，但他没有讲任何发生在托木斯克的事情，只说自己住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还来不及避往伊尔库茨克鞑靼人就到了丁卡河的左岸。他又说，敌人的主力部队很可能已经在西伯利亚首府城下安营扎寨了。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寒意日甚一日，气温在夜间早已降到零度以下，湖面上已经出现了浮冰。木筏虽然还可以在湖中航行，但一旦冰块堵住了丁卡河的航道，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因此，他们必须立即出发。

傍晚八点，他们解缆起航，在水流的推动下沿湖岸航行，几个壮汉手持粗大的撑杆，稳健地操纵着方向。

指引木筏前进的是一位年老的贝加尔湖水手，大约六十五岁左右，皮肤被湖上的劲风吹成褐色，颌下浓密的白须直垂到胸前。他头戴兽皮软帽，神情严肃庄重，从头到脚罩上一件宽大的外套，系着腰带。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水手坐在木筏尾部，只作着手势，一个钟头说不上一句话。当然，他需要做的也只是让筏子顺水漂流，不要偏离方向。

木筏上除了这些俄罗斯人外，还有两三个在往圣地朝拜的途中遭遇到敌人的信徒，以及几个修士和东正教的神甫。那几个信徒随身携带着赶路用的手杖，腰间挂着水壶，念经时声调里透出一股怨气。他们之中有一人来自乌克兰、一人来自黄海，还有一个是芬兰人。这位芬兰人已经上了年纪，腰带上悬锁着一小段树干，好像他被锁在教堂的柱子上一样。在漫长艰辛的朝拜途中他一无所获，甚至连开锁的钥匙也没有，看来只有回家后才能取下那段木头了。

修士们来自帝国北部的阿尔汉格尔斯克，他们是三个月前离开这座在一些旅行家眼中颇具东方色彩的城市的。他们沿途经过了Carelie海岸附近的圣岛。索罗卫斯克和特罗伊萨的修道院和基辅的圣安东尼和圣•特沃多伊修道院，以及莫斯科的西蒙奥诺夫修道院。喀山修道院和那里的老信徒教堂他们自然也没有忘记。此时他们正身穿长袍、斗篷或是哔叽做的外套前往伊尔库茨克。

那位东正教神甫是一位普通的乡村神职人员，是俄罗斯帝国六十万教士中的一员。他的穿着就像一样农民一位简朴。事实上，这名在教会中无权无势的神甫必须与农民们同样地亲自耕种，还得为人们生死婚嫁的种种礼仪操劳。他把妻子儿女安置在北方地区，让他们免受鞑靼人的威胁，而他却留在自己的教区坚持到最后的时刻。等到他不得不撤退时，去伊尔库茨克的路已经被隔断了，于是他只好从贝加尔湖绕行。

这几个身份不同的教士都聚在木筏首部，寂静的夜里不时地传来他们的祈祷声。在每一段祷文的结尾，他们都念着“斯拉瓦——波古”，赞美着万能的主。

航行途中没有任何变故发生。娜佳始终沉睡不醒，米歇尔•斯特格福彻夜守候在她的身旁，似乎每过很长的间隔他才感到倦意向他袭来。但即便这种时候，他也忘不了娜佳就在身边。

天亮时分，湖上微微刮起了逆风，减慢了木筏航行的速度。此时他们距安加拉河口还有四十俄里，看来在下午三四点钟之前他们到不了那儿。不过这对于逃亡者来说并不坏，因为他们可以乘着夜幕的掩护在安加拉河中航行。

但老水手却几次三番地流露出对浮冰的担忧，因为夜间十分寒冷。人们可以看见大量的冰块在东风的推动下向西涌动。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它们已越过了河口，不会再进入安加拉河中，但令人担心的是，大湖东部的浮冰会顺着湖中的水流漂入河道。如果真是这样，航行将变得艰难而缓慢，木筏甚至可能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

因此，米歇尔•斯特格福对湖中的情况十分关注，急于知道湖水中是不是正在出现大批浮冰。每当娜佳醒来，他总是不停地向姑娘发问，要她告诉自己她看见的一切。

正当浮冰乍起的时候，湖上出现了罕见的现象。从大自然在湖底造就的自流井中喷出了奇妙的沸水泉。这些喷泉高高地溅到空中，化为蒸汽，在日光的映射下变成美丽的彩虹，又在寒冷的空气中倏然而逝。这种奇特的景观假如让一位在湖上悠然泛舟，欣赏这西伯利亚之海的美景的游人看见，一定会让他心旷神怡。

下午四时，老水手指着岸边高耸的花岗岩壁，那里就是安加拉河口。右岸是列文尼奇那亚小码头，以及岸上的教堂和几座房屋。

然而严峻的形势还是出现了。第一批从东方漂来的浮冰已经涌入河口，漂向伊尔库茨克。所幸的是，它们的数量还不足以堵塞河道，气温也还没有低到使浮冰板结的程度。

木筏在小码头边停了下来。老水手决定在这里停留一个小时，做一些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筏上的树干已经有些松动，随时可能分离开来。要抗得住湍急的河水，就必须把它们绑得更紧些。

在以往的好时节里，经过贝加尔湖的旅客们不管是由此前往俄中边境前的最后一座城市卡克塔，或是从那里回来，他们都会在这个码头上下船。因此，这里总是云集着汽轮和渡船。

但是现在，码头却是这样的荒寂。两岸的居民为了躲避在安加拉两岸抢掠的鞑靼人，把每年冬天都泊在码头的船队开往伊尔库茨克，自己也带上一切可搬运的东西及时地逃往了这座西伯利亚的首府城市。

老水手根本没有料到在这里还会遇到另外的逃亡者。然而，就在木筏靠岸的时候，两个人从岸上的一所房子里跑出，飞快地向他们奔来。

娜佳一直坐在木筏尾部，茫然地看着。

突然她几乎失声叫喊起来，紧紧地抓住了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手。

“怎么啦，娜佳？”他抬起头来问道。

“是我们的两个同伴，米歇尔。”

“是那两个我们在乌拉尔山口遇见的英国人和法国人？”

“对。”

米歇尔•斯特格福战栗起来。他一直努力隐瞒的身份会不会被揭穿呢？

事实上，在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眼中，他现在已不是尼古拉•科帕诺夫，而的的确确是米歇尔•斯特格福，沙皇的信使。两位记者自从和他在伊什姆驿站分手后，又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查贝迪罗军营，他用鞭子抽坏了伊万•沃加勒夫的脸；第二次是他在托木斯克落入酋长手中之时。他们对他的事情一清二楚。

米歇尔•斯特格福很快打定了主意。

“娜佳，”他说道，“只要英国人和法国人一上船，就请他们到我身边来！”

岸上的两人正是哈利•布朗特和艾希德•诺勒沃。他们在这里出现，和米歇尔•斯特格福一样，并非偶然，而是事情的必然结果。

我们知道，在他们目睹鞑靼人进入托木斯克城以后，不等庆祝仪式结束前的狂欢活动开始就逃走了。他们从没怀疑过那位同伴已被处死，当然也不知道他只被下令灼瞎了双眼。

他们搞到了马匹，当晚逃出了托木斯克。当时他们就拿定了主意，今后一定要把他们在东西伯利亚的经历记录下来。

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东西伯利亚。如果不是从南方经叶尼塞河谷来的第三支纵队意外出现，他们本来可以按原定打算抢在费奥法-可汗的前面。和米歇尔•斯特格福一样，他们来不及赶到丁卡河就被敌人阻住了去路，因此他们也只能从贝加尔湖绕道前进。

但他们到达此地时看到的只是一座空码头，更别说进入被鞑靼人包围的伊尔库茨克城了。三天来，两人在这里一筹莫展，直到他们看见湖上漂来了这只木筏。

筏上的人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两名记者：只要乘着黑夜，他们就有机会悄悄潜入伊尔库茨克，现在他们正准备执行这一计划。

艾希德•诺勒沃立刻和老水手攀谈起来，请求让他们俩也坐上筏子，并说不管要收多少钱他们都愿意支付。

“这里我们不要钱。”老水手严肃地说，“只不过我们是在拿性命冒险。”

两人坐上了筏子，娜佳看见他们待在前部。

哈利•布朗特永远是英国人那副冷傲的派头，还是和以前穿越乌拉尔山时少言寡语的样子一样。

艾希德•诺勒沃也显得比平时庄重。在这样的情形下，谁又能故作轻松呢？

他刚刚坐下来，就感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来，认出了眼前的娜佳。她的哥哥，他明白，不是什么尼古拉•科尔帕诺夫，而是沙皇的信使米歇尔•斯特格福。

他惊讶得几乎喊叫出来，姑娘忙着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跟我来。”娜佳说道。

艾希德•诺勒沃不动声色地示意要哈利•布朗特跟着他一起走。

如果说他们在这里遇见娜佳已经极为惊讶，那么当看见他们以为早已死去的米歇尔•斯特格福时，他们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了。

米歇尔•斯特格福在他们走近时始终一动不动。

艾希德•诺勒沃不解地回头望着姑娘。

“他看不见你们，先生们，”娜佳说道，“鞑靼人烧坏了他的眼睛！我可怜的哥哥眼睛瞎了！”

两名记者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怜悯。

他们在米歇尔•斯特格福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等他开口。

“先生们，”他说道，“你们不该知道我的身份和我来西伯利亚的目的。现在我恳求你们保守我的秘密，你们愿意答应我吗？”

“我以名誉起誓。”艾希德•诺勒沃说。

“我以绅士的名义发誓。”哈利•布朗特也说。

“很好，先生们。”

“我们能为您作点什么？”哈利•布朗特问道。“您希望我们助您一臂之力，帮助您完成使命吗？”

“我宁愿单独行动。”米歇尔•斯特格福回答道。

“可那些混蛋弄坏了您的眼睛。”艾希德•诺勒沃说。

“我有娜佳，她的眼睛对我已经足够了！”

半小时以后，木筏驶入了河里。这时是下午五点，即将来临的夜晚不用说将是寒冷和昏黑的，因为此刻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

两名记者虽然已经答应保守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秘密，仍然不离他身旁。根据他们低声的谈话，米歇尔•斯特格福终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更完整的了解。

很明显，鞑靼人此时已经包围了伊尔库茨克，三支人马已经汇合。埃米尔和伊万•沃加勒夫毫无疑问也到了城下。

但是，既然这位信使无法将信送到大公的手里，而他又不知道信的内容，他为什么还如此急于进城呢？两名记者和娜佳一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艾希德•诺勒沃对米歇尔•斯特格福提起了往事。

“我们应该向您道歉，在伊什姆驿站分手前，我们没有和您握手道别。”

“不，当时你们有权利把我当作一个懦夫！”

“不管怎样，”艾希德•诺勒沃接着说，“您在那家伙脸上狠狠抽了一鞭，可够他受的！”

“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一点伤疤也没有了。”米歇尔•斯特格福淡淡地说。

在离开码头后三十分钟，艾希德•诺勒沃和他的同伴已经完全知道了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沿途经受的苦难。他们对这种唯有娜佳的忠诚可以与之相比的坚毅精神赞叹不已。他们不由得想到沙皇在莫斯科提到米歇尔•斯特格福时说的话：“说真的，这真是个男子汉！”

木筏在安加拉河的浮冰之间快速漂行，两岸风光展现在眼前，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移动的不是木筏，而是河岸秀丽的景物在眼前掠过。在这里，是奇形怪状的花岗岩崖；那儿，是河水奔腾咆哮的峡口。岸上时而还有依旧在冒烟的村庄，茂密的松林中有时又透出火光。然而尽管鞑靼人到处留下他们经过的踪迹，却始终看不到一个人影，因为他们都集中到了伊尔库茨克城郊。

这时，木筏上的信徒们还在不停地高声念着祷词。老水手奋力撑开冲到筏子边的浮冰，沉着地控制着方向，使木筏在安加拉河的激流中漂得又快又稳。

第十一章

晚上八点，天色已昏，无边的黑暗笼罩着大地，月亮还没有升上天空。置身河谷之中，两岸已经模糊不可辨认。沉重的云雾低得和河边的石崖融为一体，久久不肯飘散。不时从东方吹来一丝微风，可这风的生灵在安加拉狭窄的河谷中也渐渐消逝了。

黑暗倒是帮了逃亡者们大忙。尽管岸上可能就有鞑靼人的营寨，木筏在河中却很难被人发现。看来，围城的敌人也不会在伊尔库茨克城的上游阻断河道，因为他们知道城中的俄国人无法指望任何从南方来的援军；再说，寒冷的天气使河中的冰块渐渐冻结在一起识的源泉，物质和意识只是“纯粹经验”内部的区别。否认，这不正是老天爷布下的一道防线吗？

木筏上的人现在都寂然无声。自从他们顺流直下，祷告声也听不见了。信徒们仍然在祈求上帝保佑，但他们的嘟哝声根本不可能传到岸上。人们都躺在木筏上，身体不比水面高出多少。老水手和其他水手趴在前面，只管撑开冰块。他干起活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其实，只有不堵住河道，这些浮冰对他们还是有利的。如果木筏孤零零地漂在水上，即使在黑夜中也容易被发觉。大大小小的冰块，使其中的木筏若有若无，而冰块的相互撞击也遮掩了木筏上一切可疑的声音。

空气中的寒意越发刺骨了。人们除了一些桦树枝外没有任何可以御寒的东西，他们只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样才能使零下十度的气温稍稍好忍受一些。从东西掠过群山吹来的风夹杂着雪花虽然并不强劲，却一直穿透了人的肌肤。

米歇尔•斯特格福躺在木筏尾部，默默忍受着这种痛苦，两名记者也在他们旁边拼命抵挡着西伯利亚严酷的初冬。他们停止了交谈，甚至不再低语。在这样的环境里，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他们必须全神贯注，否则一旦出现险情，就很难安然脱身。

想到目的地已经不远，米歇尔•斯特格福显得格外平静。他在最严峻的条件下也没有丧失过意志力，而现在，他已经开始想到另一个时刻的来临，那时他不用再为生死担心，可以静下来想一想娜佳，想一想他自己！他担忧的只是最后的厄运：在到达伊尔库茨克之前木筏会不会被冰坝拦住呢？他反复考虑之下拿准了主意——在万不得已时他将作最冒险的尝试。

沿途的艰辛耗尽了娜佳的体力，却始终没有动摇她的意志。经过在木筏上几个小时的休息，她渐渐从虚脱中恢复过来。她也在想，如果米歇尔•斯特格福无法坐木筏到达伊尔库茨克，她还会在他身边做向导。但随着目的地渐渐接近，父亲的形象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她似乎看见他在被围困的城市里，远离他热爱的家人，但是——她对此毫不怀疑——他仍然以爱国者的激情与入侵者战斗。只要老天作美，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伏在他的怀里，告诉他母亲的遗言，他们父女将不再分离。如果华西里•菲多尔的流放没有尽期，女儿将陪伴他一起过流放生活。然而，她也忘不了另外一个人，她能与父亲重聚正是靠了这位勇敢无私的伴侣，这个“哥哥”——他将在击退鞑靼人之后重返莫斯科，而她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两人只有一个心思：这一切是多么有戏剧性啊！只要善于描绘，难道不是一篇最有趣的专栏的绝佳题材吗？英国人想的是《每日电讯报》的读者，法国人则忘不了他的“玛德莱娜表妹”。说起来，他俩的心中却没有一刻平静。

“啊！太好了！”艾希德•诺勒沃想道，“只有自己受到感动，才能感动别人！我知道有句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是，该死！是什么来着？……”

他睁大双眼，想让目光穿透这无边的夜幕。

黑夜里不时透出灯光，映照出河岸千奇百怪的岩石。那是一些着火的森林，一些烟火尚未熄灭的村庄，令人想到白天看到的悲惨景象，这和宁静的夜晚形成更加鲜明的对照。安加拉河岸一段段被照亮，河中的浮冰像镜子一样从各个角度映射出颜色各异的火光。黑黝黝的木筏浮在冰块之间，谁也看不见。

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潜伏在这里。

但是，他们并没有预见到，也无法防备另一种危险。是艾希德•诺勒沃偶然地发现了这暗藏的险情。

他躺在木筏右侧，把手浸在水中。突然，流水和皮肤的接触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由得陡然一惊。河水似乎有些发黏，好像水里有石油一类的东西。

艾希德•诺勒沃嗅了嗅，证实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里的确有一个含油地层，石油从安加拉河的上游冒出地面，顺着流水往下漂！

难道木筏竟漂浮在易燃的油层上吗？这些石油从哪里来的？这是一种偶然的自然现象，还是敌人设在这儿的毁灭性武器？鞑靼人会不会置文明国家之间的战争公约于不顾，点燃河水，让大火一直烧到伊尔库茨克城？

这两个问题让艾希德•诺勒沃不寒而栗，但他只悄悄告诉了哈利•布朗特。两人都觉得不该用这个意外的情况去惊扰其他人。

人们都知道，中亚的地层像一块饱吸水份的海绵体，浸满了这种液体的碳氢化合物。在巴库港，在波斯边界，在里海和小亚细亚，在中国和缅甸，在成千上万处地方，石油从地底汩汩地涌出。这里就像今日的北美大陆，堪称是“石油之国”。

在某些宗教节日里，尤其在巴库港这个地方，崇拜火焰的当地居民把石油倒进里海。比重较小的石油便浮在海水上。夜晚，当油层覆盖了整个海面时，人们点燃石油，让大海化作火焰之海，在微风吹拂下汹涌起伏。这是无与伦比的壮观景象。

大火在巴库是供人欣赏的壮景，在安加拉河上却将是一场地地道道的灾难。不管是出于有意还是疏忽，只要河中的石油被点燃，转瞬之间大火就会一直蔓延到伊尔库茨克。

木筏上的人们都一直小心翼翼，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但两岸的余火却使人心神不定。落到河里的只要是一根燃烧的麦草，甚至只是一粒火星，都会让河山化为火海。

两名记者心中暗暗感到恐惧，但又无法描述出这种恐惧。在这种新的危险面前，是不是应该弃筏登岸，在陆地上等待呢？他俩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想法。

“不管怎样，”艾希德•诺勒沃说，“我知道有一个人会不顾生死拒绝上岸的！”

他指的是米歇尔•斯特格福。

这时，挤在快速漂流的木筏四周的浮冰越来越多。

他们一直没有看见鞑靼人在岸上出现，这说明木筏还没有漂到敌人安营扎寨的地方。但到了晚上十点左右，哈利•布朗特忽然觉得有密密麻麻的大群黑影在浮冰上移动，跳跃着向他们靠近。

“鞑靼人！”他想到。

他急忙溜到老水手身边，把这些可疑的黑影指给他看。

老水手警觉地注视着前方。

“那不过是些狼，这倒更好！不过我们得保护自己，而且不能出声！”

流亡者们不得不和这些由于饥饿和寒冷在草原上四处流窜的凶猛的犬科动物搏斗。狼群发现了木筏，立刻开始袭击。对付狼群不能使用火器，因为鞑靼人离这里不会太远。妇女和儿童聚集到木筏中央，男人们纷纷操起撑杆和刀子，更多的人则用手杖作棍棒。人们战斗起来一声不出，只有狼群的嚎叫划破夜空。

米歇尔•斯特格福不想无所作为。他趴在木筏靠近狼群的一侧，抽出刀子，每当有狼跑到面前，他都能一刀扎进野兽的咽喉，两名记者也没闲着，他们也勇敢地与同伴们并肩战斗。在搏杀中虽然有人被咬得伤痕累累，但没有人出声呻吟。

不过，这场战斗变成了一场持久战。狼群散而又聚，数量越来越多。安加拉河的右岸一定是狼患成灾。

“这样下去可没个完了！”艾希德•诺勒沃挥动着沾满殷红的狼血的匕首喊道。

在厮杀开始半个钟头以后，浮冰上的群狼依然有上百头。

人们都疲惫不堪了。战斗渐渐变得对他们不利。这时，大约有十头因饥饿和愤怒而狂性大发的巨狼，火炭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凶狠地扑上了木筏。艾希德•诺勒沃和他的同伴跃入这些野兽之中，米歇尔•斯特格福也向它们爬去。正在这时，事情忽然起了变化。

在几秒钟之内，狼群放弃了对木筏的攻击。这些黑色的影子一只只地从浮冰上急急地跃回河流右岸。

原来，狼这种野兽只在夜间行动，而此时却有一道巨大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河道。

这是一场大火的光亮。整个波什卡伏斯克镇都在熊熊燃烧。这一次鞑靼人终于出现了，从这里开始，他们占据着两岸，一直到伊尔库茨克为止。逃亡者们来到了途中最危险的地段，而这里离目的地还有三十俄里。

夜间十一点半，木筏在浮冰包围下仍然隐蔽地漂行着。岸上的火光不时投射下来。人们紧紧地贴在木筏表面，一动也不敢动，唯恐一点细小的动作也会暴露自己。

小镇上的火越烧越大，一百五十座松木房像树脂一样地燃烧，大火的噼啪声中夹杂着鞑靼人的叫喊。老水手借助筏边的冰块，把木筏推向河道右侧，右岸高烈火熊熊的小镇有三四百尺的距离。

即使这样，如果鞑靼人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到焚烧小镇上，靠着火光他们仍会发现河中的人们。可以想象，深知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石油的两位记者此时是多么紧张！

岸上不时有带着火星儿的麦草从大火炉一般的房屋中腾空而起，顺着烟柱升到五六百尺高的空中。在右岸，正对着小镇的树林和悬崖似乎也着了火。这时只有一颗火星溅入河里，安加拉河中立刻就会烈焰四射，大火将顺着河水波及对岸，而木筏和上面的人也将顷刻间葬身火海。

幸运的是，夜间的微风此时改变了方向，它从东方吹来，把岸上的火焰向左推移，逃亡者们因此才能逃脱灭顶之灾。

木筏终于漂过了小镇。渐渐地，火光黯淡了，耳边的噼啪声低了下来，最后的几点火光也终于消失在安加拉河急拐处高耸的岩壁后面。

现在快到午夜了。大地重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夜幕又遮掩住了木筏。鞑靼人仍在两岸来来往往，虽然逃亡者们看不见他们，但听得见他们的声音。鞑靼营寨的灯火仍在黑暗中神秘地闪烁。

河中的冰块越来越多，航行时也更需加倍地小心。

老水手站了起来，农夫们也拿起了撑杆。河道变得这样难行，操纵起木筏也愈来愈困难，人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米歇尔•斯特格福一直挪到了木筏前端，艾希德•诺勒沃也跟在他身后。

两人都注意听着老水手与他的伙伴们的谈话。

“注意右边！”

“左边又漂过来几块浮冰！”

“挡住！用你的撑杆挡住它！”

“要不了一个小时，我们就会被冰困住！”

“听天由命吧！”老水手回答说，“谁也不能和上帝对着干！”

“您都听见了？”艾希德•诺勒沃问。

“是的，”米歇尔•斯特格福说，“但上帝和我们在一起！”

然而，他们的处境的确越来越艰难了。如果木筏被冰块挡住，不仅他们到不了伊尔库茨克，他们还必须立刻离开木筏，因为它会被冰块挤得粉碎，柳枝作的绳索将会断裂，四散的松木会被压在坚硬的冰层下面。当那时，人们只好把浮冰本身当作避难所了。等到天亮的时候，鞑靼人将会发现他们，无情地将他们杀绝！

米歇尔•斯特格福回到木筏后部，娜佳在那里等着他。他走近姑娘，握着她的手，又问了她一遍老问题；“娜佳，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娜佳和往常一样地回答。

木筏又向前漂行了几俄里。如果安加拉河里的浮冰继续增多，河上将出现一座冰坝，挡住木筏的去路。这时木筏的速度已经减缓了许多，每时每刻都受到撞击。人们不是忙着躲避浮冰，就是要在冰块间寻觅出路，结果耽误了不少时间，使大家都十分焦急。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拂晓了。如果他们在五点之前到不了伊尔库茨克，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终于，在一点半，木筏撞上了一座厚厚的冰坝，不管人们怎么努力，他们也无法再前进一步。从上游漂下的浮冰又从后面压过来，把木筏挤在中间动弹不得，仿佛船只在暗礁上搁了浅一样。

河床在这个地段的宽度只有别处的一半，堆积在一起的冰块主强大的压力和寒冷的天气的作用下，渐渐凝成一体。在前方五百尺处河道重新变宽，冰块又在流水冲击下脱离冰坝向下漂去。由此看来，假如这里的河道不是这样狭窄，冰坝也许不会形成，木筏也能继续向前。可是，现实无法改变，逃亡者们不得不舍弃一切希望了。

如果他们手上有捕鲸船用来破冰开道的工具，如果他们能挖开一条通道通向前方河道宽阔处，也许他们还有时间。然而他们既无锯，又无镐。看着在严寒的夜晚冻得像花岗岩一般的冰坝只能望洋兴叹。

怎么办？

就在这时，安加拉河右岸响起了一排枪声，子弹雨点般地向着木筏射来。他们难道暴露了踪迹？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左岸也同时响起了枪声。流亡者们在两岸夹击之下成了鞑靼人的活靶子。尽管在黑夜中无法准确地瞄准，还是有人被流弹击伤。

“走吧，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在姑娘耳边低语着。

娜佳早就作好了准备，她甚至看也不看，就挽起了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手。

“必须从冰坝上穿过去，”他低声说道，“给我指方向，不过别让人发现我们离开了木筏！”

娜佳按照他的话去作，两人很快都溜到了冰上。在漆黑的夜空里，子弹四处纷飞。

娜佳爬在米歇尔•斯特格福身前，冰雹似的霰弹落在他们四周，打得冰面铮然有声。密布着尖棱的冰面把他们的手割得鲜血淋漓，然而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

十分钟后，他们爬到了冰坝的另一端。河水在这里又开始流动。几块浮冰被流水冲下冰坝，向伊尔库茨克方向漂去。

娜佳明白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心意。她看准了一块只凭着窄窄的冰凌与冰坝相连的浮冰。

“来。”她说道。

两人躺在这块浮冰上，轻轻一摇，便脱离了冰坝向下游漂去，从此他们在宽阔的河道中再无障碍。

上游传来枪声，哀叫声，鞑靼人的嚎叫声……渐渐地，这些垂死之人的声音和残暴的敌人的欢呼都听不见了。

“可怜的朋友们！”娜佳喃喃地说道。

在一个半小时里，河水托着浮冰漂得很快。他俩总是担心冰块在下面裂开。浮冰一直漂在河道的中心，只有在靠近伊尔库茨克城的堤岸时，他们才会设法让它变向靠岸。

米歇尔•斯特格福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听着周围的动静。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接近目的地，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到了……

两点左右，远处有两排灯光，可以看见安加拉河的两岸在天边交汇。

右岸是伊尔库茨克的灯火，左岸是鞑靼人的营垒。

米歇尔•斯特格福离城不到半里了。

“终于到了！”他长吁了一口气。

突然，娜佳发出一声尖叫。

听到叫声，米歇尔•斯特格福从摇晃不止的浮冰上站了起来。扶着娜佳的上身。在蓝光的照映下，他的脸变得狰狞可怕。他仿佛在灯光中恢复了视觉似的，大喊起来：

“啊！上帝也抛弃了我们！”

第十二章

伊尔库茨克是东西伯利亚的首府，平时城中有三万居民。在安加拉河高高的右岸上，屹立着这座城市的教堂群，其中更有一座大教堂高出四周的建筑，岸上其余的房屋也分布得错落有致。

站在城外二十俄里的西伯利亚大道旁的山上远远望去，城里的圆顶、小钟楼、清真寺风格的尖塔以及犹如日本瓷瓶般浑圆的大穹顶交错林立，颇有些东方城市的风味。但游人只要一步入城中，这种印象顿时就会消失。在这座融拜占庭和中国风格一体的城市里，街道用碎石铺就终因，这就是上帝。，两旁是行人专用的道路；运河穿行其下，高大的烨树耸立在路边。众多的马车行驶在砖木修建的平房与楼房之间，其中不仅有四轮客车和俄式四轮大车，也不乏双座的轿式马车和敞篷马车。居民们都极好地体现出文明社会的风貌，在这里即使看见巴黎最新的时装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一切都是欧洲城市的景观。

此时，伊尔库茨克作为全省居民的避难所，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城中的各种物质储备相当充足。伊尔库茨克是中国、中亚和欧洲之间无数货物的集散地。因此，尽管这时安加拉河谷、喀尔喀蒙古、通古斯和布莱（Bourets）的农民都蜂拥而至出发批判了宗教神学和黑格尔的唯心主义，恢复了唯物论的，城外已成了一片荒漠，但城里的人们并不担心。

这里是东西伯利亚总督的驻地。在总督以下，有一位专管民事的省长，负责全省的行政事务，还有一位警察总监，他在这个流放犯人众多的地方一向总是忙碌；另外还有一位市长梵经又称“吠檀多经”。梵文Brahmasūtra的意译。古代，也是商团的领袖，他由于拥有巨额财富并对市民有很大影响力而在当地颇受重视。

伊尔库茨克的守军由两千名哥萨克步兵组成。此外，它还拥有一支戴头盔，身穿配有银色饰带的蓝色制服的常驻警察部队。

自从鞑靼人入侵以来，沙皇的弟弟就被封闭在城里了。这一段详情还得从头说起。

大公是肩负着一项重要的政治使命来到遥远的东亚地区的。

在一支哥萨克卫队和贴身军官的护送下，大公不要亲王的排场，以军人的身份途经西伯利亚的各处重镇来到了外贝加尔湖地区。他已经访问了鄂霍次克海岸最东部的俄国城市尼古拉耶夫斯克。

在到达辽阔的俄罗斯帝国的边疆后，大公又返回伊尔库茨克。他正打算从这里回欧洲，却传来了鞑靼人突然大举入侵的消息。就在他匆匆入城时，这座城市和俄罗斯其余地方的交通被隔断了。开始，他还能和莫斯科以及圣彼得堡进行电报联系，但不久这个地区的电报线也被切断了。

伊尔库茨克成了一座孤城。

大公不得不组织抵抗活动。这个在其他地方显示过无可争议的坚强和镇定的人，又一次表现出了同样的品质。

伊希姆、鄂木斯克和托木斯克失陷的消息相继传入伊尔库茨克。现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住首府。然而谁也不能指望能立刻盼来援军——阿幕尔省和雅库茨克的人数有限而且驻地分散的军队，无法以足够的兵力赶来阻击鞑靼人。因此，在伊尔库茨克被入侵者包围已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当务之急是加强城防，尽可能长时间地抵抗住敌人的围攻。

这项工作早在托木斯克失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当时，大公已经知道布卡拉埃米尔和与他结盟的可汗们亲自率领着鞑靼军团，但他并不知道，鞑靼首领的参谋正是伊万•沃加勒夫这名由他本人革去军衔但他自己并不认识的俄罗斯军官。

开始，正是我们所看到的。当局催促伊尔库茨克省的居民们他们所住的城镇，不愿意到首府避难的人也必须转移到鞑靼人鞭长莫及的对岸。同时，靠着征收来的小麦和草料，这座远东地区最后的俄罗斯堡垒也为久围作好了物质上的准备。

建于一六一一年的伊尔库茨克城坐落在伊尔库特河与安加拉河的交汇处的右岸。两座木桥把城市与左岸的郊区连接起来，桥下的木桩间的空间足可以让船只通行无阻。在这个方向，防守是容易的：郊区的城镇已被放弃，木桥也被拆毁，敌人想在城中火力的压制下渡过这一段较宽的河面几乎不可能。

但是，敌人可以从安加拉河的上游和下游渡河，然后攻击伊尔库茨克没有城墙的东侧。

城里的劳力被组织起来不分昼夜地抢修城墙。大公在人们中间找到了热情，今后他还会在战斗中发现他们的勇敢。士兵、商人、流放犯、农民，所有的人都投入了守城工作。在鞑靼人到达安加拉河畔地区以前八天，一座土墙拔地而起，墙外新开挖的护城河里也注满了河水。现在，敌人无法轻易攻进城来了，他们不得不作长期围城的计划。

第三支鞑靼纵队——就是沿叶尼塞河谷开进的那支人马——在九月二十四日就到了能看见伊尔库茨克的地方，他们立即占领了城郊被遗弃的村庄。村里的房屋已被俄罗斯人拆掉，以免影响大公的炮兵射击；然而很不幸，城中的火炮并不够作战之需。

先期到达的鞑靼人扎下营来，等待着由埃米尔和他的盟友率领的另外两支人马。

九月二十五日，三支纵队在安加拉河畔会合。除了留守在已被攻占的主要城市的军队外，所有的鞑靼军队都由费奥法-可汗统一指挥。

伊万•沃加勒夫认为，在伊尔库茨克城下渡河是不现实的，于是大批鞑靼人改在下游几里处架起浮桥渡河。大公并没有试图制止敌人的行动，因为他的火炮太少，无法有效地拦阻敌人，只能起到骚扰的作用；相反，紧闭城门倒是更理智的决定。

鞑靼人占领右岸后逆流而上，直抵伊尔库茨克城下。他们沿途烧毁了坐落在河畔的山林中的总督夏季别墅，随后完成了对城市的包围。

伊万•沃加勒夫是一位能干的工程师，完全能很好地完成围城的部署；但物质的匮乏也影响了他的进度。因此，他曾经考虑对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城市发动突袭。

然而形势迫使他改变了计划。一方面，托木斯克的战斗延缓了鞑靼人的进军速度；另一方面，在大公严令之下，城防工事修建得很快，使得他突袭的打算落了空。

在他的鼓动下，埃米尔曾两次企图不顾伤亡进行强攻。他下令攻击城墙的薄弱环节，但两次冲击都被俄罗斯人勇敢地击退了。大公和他的军官们在紧急关头不怕危险亲自指挥战斗，并组织平民上城头参战。有产者和农民都忠于他们的职责。在第二次冲击中，鞑靼人在城墙上打开了一个缺口。一场激战在长达两里通向安加拉河右岸的波尔卡亚大街上展开了。哥萨克兵、警察和居民猛烈地抵抗敌人，迫使他们退出了城外。

伊万•沃加勒夫于是想到通过内应来获得他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他的计划是潜入城里，骗取大公的信任，一旦时机来临就为攻城的鞑靼人打开城门。一旦计谋得逞，他何愁不能向沙皇的弟弟报仇呢？

桑卡这位一直陪伴他到营中的茨冈女子也催促他实施这项计划。

必须开始行动了，雅库茨克的俄罗斯援军正向伊尔库茨克开来。他们在勒拿河上游集中，然后再顺着河谷，六天内就能赶到这里。因此，必须在六天内拿下伊尔库茨克城。

伊万•沃加勒夫没有片刻的犹豫就作出了决定。

十月二日的傍晚，大公在下榻的总督府的大厅里召开作战会议。

这座总督府位于波尔卡亚大街的尽头，人这里俯瞰，很长一段河道都展现在眼前。透过正面的窗户，还可以望见鞑靼人的军营。如果敌人火炮的射程再远一些，就能从城外直接轰击到总督府。

大公、沃伦佐夫将军、市长兼商团领袖以及一些高级军官都在场，他们刚刚作出了几项决定。

“先生们！”大公开口说道，“你们都很清楚目前我们的处境。我坚信我们可以坚守到雅库茨克的援军赶到。到那时，我们就能把这群匪徒统统赶走。不过，要想让他们为侵犯俄罗斯的疆土付出代价，这并不取决于我。”

“殿下，”沃伦佐夫将军说，“您知道，您可以信赖伊尔库茨克的全体臣民。”

“我对此确信不疑，而且我要向他们的爱国精神致敬。感谢上帝，我们的人民还没有受到疾病和饥饿的威胁。我有理由相信，这些威胁也不会征服我们的人民。对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我唯有敬慕他们的勇气。商团领袖先生，我请您把我的话原样转告给大家。”

“我以全城的名义感谢殿下。”商团领袖答道，“我想冒昧地请教殿下，依您的看法援军何时可以到达？”

“最多六天，先生。今天早上，一位勇敢机智的信使突围来到城里，他告诉我在吉斯列夫将军的率领下，五万名俄国士兵正全速向我们开来。两天前他们已经到了勒拿河畔的吉恩斯克，现在无论是严寒还是风雪都不能阻止他们的前进。五万名精兵一旦出现在敌人的侧翼，就可以把我们解救出来。”

“我想说的是，”商团领袖又说，“一旦您下令突围，我们将坚决执行您的命令。”

“很好，先生。”大公说，“让我们等待援军到达，然后我们将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

说完，大公又转向沃伦佐夫将军：

“明天我们去视察一下右岸的工事。安加拉河里现在有大量浮冰，河面封冻指日可待，那时鞑靼人也许会从冰面上围过来。”

“请殿下允许我谈一谈鄙人的陋见。”商团领袖说道。

“请吧，先生。”

“我发现气温已经不止一次地要降到零下三四十度，安加拉河却始终没有完全封冻，这完全是河水流速太快的缘故。如果鞑靼人没有别的办法渡河，那么我敢向殿下保证，他们也休想这样攻进城来。”

总督也表示赞同他的看法。

“这真是太好了！”大公说，“不过我们仍然必须有所防备。”

他回头对警察总监说：

“您有什么高见，先生？”

“有人托我向殿下呈递一份请愿书。”

“那么是谁……”

“是西伯利亚的流放犯们。殿下知道的，他们在城里有五百人。”

分散在全省的政治犯们自从鞑靼人入侵以后都被集中到了伊尔库茨克。他们本来在各个地方担任医生，在学校里教授体操、日语和航海，但都服从命令来到了首府，大公和沙皇一样，始终相信他们的爱国心，向他们分发了武器，并且发现他们在守城战斗中都表现得十分勇敢。

“他们要求什么？”大公问道。

“他们请求殿下把他们编成一支特殊分队，并且在突围时让他们打头阵。”

“好吧！”大公并不掩饰自己被感动了，“他们都是真正的俄罗斯男人，为祖国而战是他们的权利。”

“我想告诉殿下，”总督说道，“我们没有比他们更好的战士。”

“不过，他们需要一位首领。”大公又说，“谁能担当此重任呢？”

“他们希望殿下能够同意一位人选，”警察局长说，“他在几次战斗中表现得十分突出。”

“是俄罗斯人吗？”

“是的。他来自波罗的海地区。”

“他叫……”

“华西里•菲多尔。”

这位流放犯就是娜佳的父亲。

华西里•菲多尔在伊尔库茨克城中当医生。他是一个医术精通而且富有同情心的人，也是一位勇敢真诚的爱国者。除了照料病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组织战斗，正是他指挥着其余的流放犯人参加了一次作战行动。流放犯们本来在全城的居民中并不起眼，却以他们的表现引起了大公的注意。在几次突围战斗中，他们都为俄罗斯洒下了鲜血——为神圣的俄罗斯，为他们所钟爱的祖国！华西里•菲多尔十分英勇，他的名字几次被人们提起，但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恩惠。当流放犯们有意组成一支特殊的分队时，他甚至不知道他们选中了自己来担当首领。

当警察局长说出华西里•菲多尔的名字时，大公说他知道这个人。

“不错，”沃伦佐夫将军说，“华西里•菲多尔是个勇敢的人，而且对他的同伴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在伊尔库茨克有多少时间了？”大公问。

“两年。”

“他一向的表现怎么样？”

“他的表现嘛，”警察局长说，“他总是遵循一套特殊的原则行事。”

“将军，”大公说道，“请您立刻让他来见我。”

大公的命令发出不到半小时，华西里•菲多尔就来到了他面前。

这个人看上去最多四十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而忧愁，让人觉得他的整个生命都可以用“斗争”这个词来概括，他总在不断地斗争和受难。至于容貌，他和女儿娜佳•菲多尔十分相像。

鞑靼人的入侵给他的感情和希望造成的挫伤超过了对任何其他人的打击。在离家乡八千里的流放地，他从信中得知了妻子的死讯和女儿得到当局允许动身到伊尔库茨克来的消息。

娜佳应该是在七月十日离开里加的。鞑靼人的进攻则是在五天之后开始的。如果当时娜佳已经越过了边界，她会不会遇到入侵者？可以想象，这位不幸的父亲是多么地忧急，因为他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女儿的消息。

华西里•菲多尔在大公面前行鞠躬礼，等待他提问。

“华西里•菲多尔，”大公对他说，“你的流放犯伙伴们要求组成一支精锐的分队。在这个分队里，必须死战到最后一个人，对此他们不会不知道吧？”

“他们知道的。”华西里•菲多尔回答。

“他们想推举你作队长。”

“我吗？殿下？”

“你同意当他们的首领吗？”

“如果俄罗斯的利益需要，我愿意这样做。”

“菲多尔队长，现在你不再是流放犯了。”

“谢谢殿下，但我能指挥这些还是流放犯的人吗？”

“他们也不再是犯人了！”

沙皇的弟弟就这样赦免了他和与他一起被流放，又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们。

华西里•菲多尔激动地握了握大公向他伸出的手，离开了大厅。

大公转向他的军官们：

“沙皇将不会拒绝我的赦免请求。”他微笑着说，“要保卫西伯利亚首府，需要的是英雄！我刚才就造就了一批英雄。”

对伊尔库茨克的流放犯们给予慷慨大度的赦免，这是一个公正而且明智的决定。

夜晚来临了。河对岸闪烁着的敌人的营火一直映入总督府。河面上浮着众多的冰块，有些撞在旧桥桩上停了下来，被河水冲挟的冰块则继续向前快速漂流。正如商团首领所说，安加拉河看来不会很快封冻。这样，伊尔库茨克的保卫者们无需过分担心敌人在这个方向发动进攻。

十点的钟声敲响了。大公正要遣散军官们回卧室休息，忽然从总督府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乎就在同时，大厅的门开了，一位副官向大公走来。

“殿下，”他说道，“有一位沙皇的信使要见您。”

第十三章

听见这句话，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半开着的门跑过去。一位沙皇的信使竟然到了伊尔库茨克！他们只要稍稍动一下脑子，本该想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大公急急地走到副官身边。

“让信使进来！”他说道。

一个人走进了大厅。他一脸的疲乏与憔悴，身上穿的一件西伯利亚农民的旧外衣十分破旧，上面甚至还有几个弹孔。他头戴着一顶莫斯科式样的软帽。脸上的一条刀伤虽然勉强愈合了，却让他破了相。这个人一定是风尘仆仆历尽艰辛才来到这里，脚上的破鞋证明他赤着脚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是大公殿下吗？”他一进门就喊道。

大公向他走去：

“你就是沙皇的信使？”

“是的，殿下。”

“你从……”

“我从莫斯科来。”

“什么时候动的身？”

“七月十五日。”

“你叫什么名字？”

“米歇尔•斯特格福。”

这个人就是伊万•沃加勒夫。他以为他所冒名顶替的人早已被他“消灭”掉了。在伊尔库茨克无论大公还是其他人都不认识他，他甚至不需要乔装改扮；只要他能证实自己假冒的人的身份，谁又能怀疑他呢？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凭借铁一般的意志力，靠着谋杀和内应尽管为围城者打开城门。

听了伊万•沃加勒夫的回答，大公做了一个手势，军官们纷纷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他和假冒的米歇尔•斯特格福。

大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人，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七月十五日你在莫斯科吗？”

“是的，殿下。十四日到十五日的夜间，我在新宫看见了沙皇陛下。”

“你有沙皇的信件？”

“在这里。”

伊万•沃加勒夫把沙皇的信递给大公，信上的字迹小得几乎要用显微镜才能阅读。

“信交给你时就是这样的吗？”大公追问一句。

“不，殿下。我得扔掉信封，不然是逃不过鞑靼兵的搜查的。”

“你被他们抓住过？”

“是的，殿下。我有几天做了他们的俘虏。”伊万•沃加勒夫回答道，“因此，正如信上的日期一样，我七月十五日离开莫斯科，可十月二日才到伊尔库茨克，路上走了七十九天。”

大公接过信，展开来，他认出了在严肃的公文之后的沙皇亲笔签名。看来，信的真实性和信使的身份都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来人凶恶的外表曾让大公产生出一丝不信任感，但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来，而这种感觉本身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大公沉默了几秒，细细地读着信，琢磨着信里的意思。

他又开口问道：

“米歇尔•斯特格福，你知道信的内容吗？”

“是的，殿下。为了不让鞑靼人抢到它，必要时我甚至不得不毁掉这封信；不过即使那样，我也能一字不错地把信的内容转达给殿下。”

“你是否明白，沙皇在信中命令我们即使战死此地也决不可投降？”

“是的，殿下。”

“你是否知道，信中提到我们的军队，他们已经会合起来准备阻击敌军？”

“是的，殿下。但俄罗斯军队的行动已经受阻。”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伊希姆、鄂木斯克、托木斯克，更别提东西伯利亚的次要城市，都已经被费奥法-可汗的军队相继占领。”

“可是可曾有过交战？我们的哥萨克与鞑靼人交过火没有？”

“有好几次了，殿下。”

“他们被击退了？”

“他们的人太少了，殿下。”

“你刚才说的战斗都发生在什么地方？”

“在科利凡、托木斯克……”

直到此时，伊万•沃加勒夫说的都是实情，可是为了动摇守城者的意志，他开始夸大鞑靼人的战果。

“第三次交战是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这次战斗结果是……”大公紧闭的嘴唇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这不是一次战斗，殿下，这是一场战役。”

“一场战役？”

“两万名从边境各省和托布尔斯克调来的俄军遇到了十五万名鞑靼人，尽管他们十分英勇，但还是全军覆没了。”

“你在撒谎！”大公喊叫起来，他还徒劳地想压住心头的怒火。

“我说的都是事实，殿下。”伊万•沃加勒夫冷冷地回答，“我亲眼看到了这场战役，我就是在那里被俘虏的！”

大公平静下来。他做了一个手势告诉伊万•沃加勒夫，他并不怀疑他的话。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战役发生在什么时候？”

“九月二日。”

“现在所有的鞑靼人都到了城下？”

“所有的敌人都到了。”

“你看他们有……”

“有四十万人。”

这又是伊万•沃加勒夫的弥天大谎，当然这是为了同一目的。

“我不能再指望从西边来的援军了？”

“是这样，殿下，至少在冬天结束之前是这样的。”

“那好，米歇尔•斯特格福，你听着，即使东方和西方都没有援军来，即使有六十万鞑靼人，我也不会把伊尔库茨克拱手相让！”

伊万•沃加勒夫凶恶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似乎在说，沙皇的弟弟还没想到城里会有内应哩。

在得知这些不幸的消息之后，急性子的大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在伊万•沃加勒夫的眼皮下面，大公来来回回地走着。伊万•沃加勒夫注视着他，好像在盯着一只即将到手的猎物。大公停在窗前，望着鞑靼人的营火，极力想辨认出一切嘈杂的声音，那多半都是安加拉河里的流冰在相互撞击。

有一刻钟之久，他没有提任何问题，然后他又拾起信来，读了一段，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米歇尔•斯特格福，这封信涉及一个叛徒，我必须提防他！”

“是的，殿下。”

“他企图扮作他人混进伊尔库茨克，蒙取我的信任，然后一有时机来到就把这座城市交给鞑靼人。”

“这些我都知道，殿下；我还知道，伊万•沃加勒夫发誓要对您——陛下的兄弟报私仇。”

“为什么？”

“据说是大公您罢免了这名军官，使他蒙受了耻辱。”

“哦，我记起来了……，但他是罪有应得，这个无耻的小人！他后来竟为侵略者自己国家的敌人效力！”

“沙皇陛下，”伊万•沃加勒夫又说，“他特别要您提防伊万•沃加勒夫对您本人的阴谋。”

“是的，信里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陛下还亲自告诉我，在我穿越西伯利亚的时候，也一定要当心这个叛徒。”

“您遇见过他？”

“是的，殿下，那是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战役结束之后的事。如果当时他怀疑到我的使命，知道我带给殿下的信中揭穿了他的面目，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不错，如果是那样你就完了！”大公说道，“后来你是怎样逃走的？”

“我跳进了额尔齐斯河。”

“那你又怎么能进入伊尔库茨克呢？”

“多亏了今晚守军出城与一支鞑靼人交战，我混进了守军的队伍，在我说出自己的身份后，他们就把我立即带到殿下这里来了。”

“很好，米歇尔•斯特格福。”大公说道，“你在执行这项艰难的使命时表现出了勇气和热忱，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留在殿下身边参加战斗。”伊万•沃加勒夫说道。

“好吧，米歇尔•斯特格福。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我身边。你就住在这总督府里好了。”

“如果，敌人的阴谋得逞，伊万•沃加勒夫真的冒名顶替出现在您面前……”

“有你的协助，我们会揭掉他的面具的，我会用鞭子抽死这个坏蛋。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伊万•沃加勒夫对大公行了一个军礼——他没有忘记他作为沙皇信使的军人身份——，然后退了出去。

伊万•沃加勒夫成功地扮演了这个卑鄙的角色，他完全得到了大公的信任，并且可以滥用这种信任。他将住在总督府里，得知军事秘密，并把局势控制在他的手中。城里没有人认识他，不会揭穿他的真正身份。于是，他决定立刻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

时间对他来讲的确也很紧迫了。他必须在东方和北方的俄国援军抵达之前——这不过是几日之内的事——拿下伊尔库茨克城。如果让鞑靼人占了先，再要从他们手中夺下这座城市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将来，如果他们放弃这座城市，一定会将它烧得片瓦不存，费奥法-可汗还会把大公的头颅踩在他的脚下。

伊万•沃加勒夫有了观察和行动的各种便利条件，从第二天起就忙于侦察各地的防御工事。他在所到之处受到了军官、士兵和平民的友好接待。对于被久围的人们来说，他成了他们与俄罗斯之间重新建立起的联系。伊万•沃加勒夫带着一种毫无破绽的镇定态度讲起了他途中的各种“奇遇”；随后，他又巧妙地、起初甚至似乎是不经意地提起了当前的严重局势，在人们面前夸大鞑靼人的力量，就像他对大公撒的谎一样。按照他的说法，援军即使到达也不是敌人的对手，伊尔库茨克城下的战斗也许将和科利凡、托木斯克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战场的结果一样悲惨。

这些蛊惑人心的观点，伊万•沃加勒夫并不直接说出来，他通过谨慎的暗示让守城的军民去逐渐地领会，似乎他只有在被逼问急了的时候才不得不回答大家的问题，无论什么时候，他还不忘加上一句：要拼到最后一个人，决不可投降，宁肯玉碎也不要瓦全！

面对着如此巨大的威胁和困难，爱国的伊尔库茨克军民毫不动摇。这些困守在亚洲腹地的孤城中的人们甚至没有谁想到过投降。俄罗斯人对野蛮的鞑靼人充满了无比的蔑视。

然而在他们之中也没有谁怀疑到伊万•沃加勒夫，没有谁能猜到这个所谓的沙皇信使竟是一个叛徒。

从伊万•沃加勒夫到伊尔库茨克的时候开始，他就很自然地与最勇敢的守城战士之——华西里•菲多尔建立了密切的联系。

这位不幸的父亲一直为了他的女儿感到忧心如焚：如果娜佳•菲多尔确实是在他收到的最后一封寄自里加的信中所说的那个日期出发的，那么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在努力穿越被侵占的地区呢？还是早已落到了鞑靼人的手里？华西里•菲多尔心中的痛苦只有在与敌人战斗的时候才会得到稍许缓和——而他觉得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当得知有一位沙皇信使出人意料地到来时，他似乎有一种预感，觉得信使会带给他一些关于女儿的消息。也许这只是一个空幻的希望，但他却难以释怀：信使会不会作过俘虏？也许他和娜佳有过相同的遭遇？……

伊万•沃加勒夫正利用华西里•菲多尔主动找他的机会与这位指挥员建立了频繁的联系。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寻找一名同伙。但他难道能以自己的心肠来揣度他人？难道他以为俄罗斯人——即使是一名政治流放犯——会像他一样卑鄙地出卖祖国？

不管怎样，面对娜佳的父亲的主动接近，伊万•沃加勒夫巧妙地装扮出一副热情的模样。华西里•菲多尔在这位“信使”进城的第二天就去了总督府，告诉伊万•沃加勒夫自己的女儿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离开欧洲，而自己现在又是如何在为女儿的命运担心。

伊万•沃加勒夫不认识娜佳。尽管他在伊希姆驿站曾经见过她和米歇尔•斯特格福在一起。但他和对当时也在场的两名记者一样，并没有对娜佳特别留意。因此他无法回答华西里•菲多尔的询问。

“但是，”他问道，“您的女儿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俄国人控制的地域的？”

“差不多和您同时。”华西里•菲多尔答道。

“我是七月十五日离开莫斯科的。”

“娜佳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从莫斯科出发的，她的信上是这样说的。”

“七月十五日她在莫斯科吗？”伊万•沃加勒夫问道。

“是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是这样！”过了一会儿，伊万•沃加勒夫又说道：

“可是不对，我弄错了，……我把日子弄混了……很有可能，您的女儿已经越过了边界，这真是不幸，您只能指望她在听到鞑靼人入侵的消息后立即停止了前进。”

华西里•菲多尔低下了头。他了解娜佳，他很清楚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女儿继续赶路。

伊万•沃加勒夫毫无理由地开了一个残酷的恶作剧。本来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安慰华西里•菲多尔：尽管娜佳确实在那样的情形下进入了西伯利亚，但如果华西里•菲多尔把女儿在诺夫哥罗德的日子和当局颁布不许再往东行的禁令的日期联系起来，他就可以得出结论——娜佳不会受到入侵者的威胁，尽管她自己不愿意，但她仍在俄罗斯欧洲部分。

可伊万•沃加勒夫的本性就是这样一个不会被别人的痛苦所感动的人，他不肯说出宽慰别人的话来。

在离去的时候华西里•菲多尔的心都要碎了。经过这场谈话，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在随后的两天，十月三、四日，大公接连几次问“米歇尔•斯特格福”他在新宫的御前会议上所听到的一切。伊万•沃加勒夫对这些问题早有准备，立即作了回答。他故意地没有隐瞒这些事实：沙皇政府对入侵感到震惊，暴动是在极为机密的条件下酝酿的；鞑靼人在莫斯科得知入侵的消息时已经占领了鄂毕河一线，最后他还告诉大公，帝国的各个省都没有做好向西伯利亚派出能够击退敌人的兵力的准备工作。

伊万•沃加勒夫的行动是完全自由的。他开始研究伊尔库茨克的城防系统，找出其中的弱点，以后在形势需要时这些情报会派上用场，他尤其注意他计划打开的波尔卡亚城门。

傍晚，他两次来到城门前的宽阔地带，这里距围城者的第一道防线不到一俄里。他悠闲地散着步，知道鞑靼人认识自己，因此不会有任何危险，忽然，他瞅见一个黑影正向城墙根溜来。

那是桑卡，她冒着生命危险来和伊万•沃加勒夫接头。

这时，守城的军士由于敌人自兵临城下以来首次接连两天停止进攻，对这种宁静的气氛反而不习惯，不免有些懈怠。

这一切都是伊万•沃加勒夫的命令。这位费奥法-可汗的参谋要求暂停一切强攻行动；自从他入城以后，鞑靼人的炮兵也停止了射击，也许——至少他如此希望——守军会放松警惕，而埋伏在阵地前沿的几千名鞑靼兵只待伊万•沃加勒夫设法转移走城门上的守军，就会在约定的时候蜂拥而至，夺取城门。

然而这些行动都必须抢在俄国援军赶到伊尔库茨克附近以前进行，伊万•沃加勒夫终于下定了决心，这天晚上，从城墙上飘下一张纸条，墙下守候着的正是桑卡。

伊万•沃加勒夫决定在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六日的凌晨两点，打开进入伊尔库茨克城的通道。

第十四章

伊万•沃加勒夫的计策经过了一番周密的谋划，倘若不出现意外，大有成功的希望。重要的一点在于，当他打开波尔卡亚城门时，守军的力量必须被城里别的地点所牵制，造成城门空虚。因此，他必须和埃米尔约定一次配合行动。

这次佯攻的地点选在伊尔库茨克城外安加拉河右岸的上游和下游两段。进攻必须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同时还要在左岸组织声东击西的渡河行动。在这样的局面下，再加上看见本已后撤的敌军前锋突然从天而降，守军很可能将波尔卡亚城门弃之不顾。

这时已是十月五日了。在二十四小时以内，东西伯利亚的首府将要落入埃米尔的手中，而大公也逃不出伊万•沃加勒夫的手心。

在白天里，安加拉河边的鞑靼军营里一反常态。从总督府的窗子里和右岸的房屋中可以清楚地望见对岸正在大举调兵。一批又一批的鞑靼兵陆续向大营开来，加强埃米尔的力量，这个不加掩饰的场面正是按照约定进行的。

伊万•沃加勒夫也特意向大公指出，对岸将要发动的进攻令人担忧。他告诉大公，他判断进攻会在城市的上游和下游发起，因此应该加强这两处受到直接威胁的地方的防御力量。

对敌情的侦察证实了伊万•沃加勒夫的说法，现在必须重视他的建议了。在总督府的作战会议上，大公下令将守军集中到安加拉河右岸和城市的两端，那里的城墙一直修到河边。

这正中了伊万•沃加勒夫的下怀。他并不指望波尔卡亚城门的守军全部调走，只希望减少守军的数目。再说，他可以让佯攻变得更加猛烈，迫使大公把可以调集的全部兵力都用来对付正面的敌军。

他还想出了一起意想不到的严重事件来保证计划的成功。即使没有佯攻行动，这件事也足以让城中的所有守军受他的意愿驱使，他将制造的是一场恐怖的灾难。

这样，对于埋伏在城东茂密的树林中的几千名鞑靼兵来讲，已经万事俱备，只待到时冲进空虚的城门。

整整一天，伊尔库茨克的军民一直保持着警惕。为了对付敌军在两个地段首次发动大规模进攻，他们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大公和沃伦佐夫将军视察了按照他们的命令得到加强的阵地。华西里•菲多尔的突击队守在城北，他们只要接到命令就会去增援最危急的地方。为数不多的大炮也都拉到了安加拉河右岸，多亏了伊万•沃加勒夫的及时建议，城里的军民迅速地完成了这些准备，然后他们都相信敌人的进攻将被击退。敌人一旦攻城失败，经过短暂的沮丧一定会在随后的几天里采取新的攻势；不过到那时，援军也可能会赶到，伊尔库茨克的命运，就悬于这一线之上。

这一天，太阳早上六点二十分升起，下午五点四十分落山，从东到西在天空上用十一个小时完成了它的轨迹。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黄昏和黑夜相互争夺。再往后，大地将是一片黑暗，天上的重重积云会遮住月光。

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最有利于伊万•沃加勒夫的计划。

几天来，一股强大的寒流揭开了西伯利亚严酷的冬天的序幕。这一个傍晚，天气愈发地寒冷。右岸的守军因为必须隐蔽，没有点火取暖，只能忍受着寒气的可怕折磨。在他们下面几尺的地方，流水依然冲挟着河中的浮冰；在白天里，人们可以看见河道中密布的冰块在快速漂走。大公和他的守军们认为，这种情况对他们是有利的；河道如果被堵塞，鞑靼人自然无法使用舟筏渡河，而他们也不可能踩着冰面过河，因为刚刚封冻的河道不够坚实，承受不住大队人马的踩踏。

这种地势虽然让守城者们暗暗高兴，却会使伊万•沃加勒夫感到懊丧。他知道鞑靼人不会真的渡河，可是这样一来，俄国人就会看出佯攻不过是一场骗局。

然而，夜间十点左右，河中起了明显的变化。令守城者们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的处境变得十分不利，因为河面竟完全可以让人马涉足了！几天来河中浮着的小块冰都漂到了下游，河床里只余下几座巨大的冰块，它们与平时河水逐渐结冻形成的浮冰不同，是从冰坝上断裂后形成的，上面的裂口光滑，正好通行。

军官们将新的情况向大公作了汇报。看来，附近有几处河道较窄，浮冰流动不畅，结果堆积起来形成了冰坝。

现在安加拉河对鞑靼人不再是障碍了，俄罗斯人只能加倍地提高警觉。

然而，直到午夜，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情况。在东方的波尔卡亚城门外，更是一片静寂；在低云的掩蔽下，黑压压的森林一直铺展到天边，林中也不见一点火光。

安加拉河左岸的敌营中倒是灯火移动频繁，说明敌人一刻也没有安静下来。

在上下游各一俄里处，河岸上屹立着峭壁。那里传出低沉的嗡嗡声，说明鞑靼人就在河边埋伏着，守候着某个命令。

又过了一个小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伊尔库茨克大教堂就要敲响两点的钟声了，敌营中仍然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大公和他的军官们都暗暗纳闷，也许自己判断错误，敌人并没有突袭的打算，前几个夜晚，敌人比今晚猖狂多了，阵地上枪声大作，炮火划破天空，而今晚，一切竟这样宁静。

大公、沃伦佐夫将军和副官们一直守候着，随时准备根据情况变化下过命令。

我们知道，伊万•沃加勒夫住在总督府中。那是一间一楼的卧室，十分宽敞，窗子向着侧面的一个平台开着。在平台上只需走上几步就可以俯瞰整个安加拉河的两岸地带。

此时这间屋里一片漆黑。

伊万•沃加勒夫站在窗边，等待着约定时刻的来临。显然，只有他本人才能发出信号。当大部分守军都被正面佯攻所吸引时，他将发出信号，然后离开总督府去执行他的计划。

他在黑暗中等待着，就像一只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

差几分钟到两点的时候，大公要人把米歇尔•斯特格福——他只能这样称呼伊万•沃加勒夫——叫过来，一位副官跑到他的房间，房门紧闭着。于是他开始叫门……

伊万•沃加勒夫在窗边一动不动，黑暗遮住了他的身躯。他没有吭声。

副官回报大公，沙皇的信使此时不在总督府里。

两点的钟声响了。这是事前约定的让鞑靼人发动佯攻的时间。

伊万•沃加勒夫打开卧室的窗户，来到侧面平台的北角上。

在他下面，安加拉河水在黑夜中流动，流水撞击在桥桩上，发出轰鸣之声。

他从衣袋中掏出一个雷管，点燃；然后又引燃了一圈沾满火药粉的麻，抛入河中……

根据他的命令，大量的石油已经被倾入安加拉河中！

在河的右岸，伊尔库茨克城和波什卡伏斯克镇之间，已经有一些油矿得到了开发。伊万•沃加勒夫早就决定通过这种手段把大火引进城里，为此他首先夺取了一些富含这种易燃液体的地方，在那里，只要人推倒一堵墙，石油就会从地下汩汩地涌出。

这正是几个小时之前所发生的事情。载着米歇尔•斯特格福和逃亡者们的木筏漂在一层石油之上，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地上的喷口一旦打开，这种易燃的液体就从蕴含着几百万立方米石油的地下洪水般涌出，沿着地表的斜坡流入河中，浮在水面上。

这就是伊万•沃加勒夫心目中的战争！他和鞑靼人结盟，行事也和鞑靼人一样野蛮和残暴，竟这样来戕害自己的同胞！

麻团一扔入河中，顷刻之间，安加拉河水就如酒精一样燃起了熊熊大火，并像电流一般蔓延到上游下游。蓝色的火焰在两岸间窜动，粗大的烟柱从水面上腾空而起。水面的浮冰被火焰舐舔，就像火炉上的蜡一样融化掉；水蒸气窜到空中，发出巨大而尖厉的声音。

就在同一时刻，城北城南都响起了枪声，安加拉河畔的鞑靼军营中开炮轰击，数千名鞑靼兵向俄罗斯人的工事冲来，河岸的木屋四处着火，冲天的火光照彻了夜空。

“终于来了！”伊万•沃加勒夫说道。

眼前的场面的确使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他一手策划的佯攻十分猛烈，伊尔库茨克的军民受到鞑靼人和大火的双重夹击。城里的钟声又敲响了，所有的壮年百姓都奔往战斗的地点抗击敌军，或是与在全城到处扩散吞噬房屋的大火展开搏斗。

波尔卡亚城门几乎无人守卫了，人们差不多忘记了在这里留下一些守军。伊万•沃加勒夫为了让自己置身事外，故意建议选择了一些政治犯留下来防守城门，这样万一失守人们便会将此归咎于犯人们的怨恨。

这名叛徒回到他的卧室，安加拉河的大火透过平台的栏杆照亮了这间屋子，准备离开此地了。

但正当他伸手开门之际，一名妇女突然闪了进来，她头发蓬乱，浑身的衣服也湿透了。

“桑卡！”伊万•沃加勒夫喊道，他惊魂甫定，根本没有想到面前的有可能不是那名茨阿女子。

这不是桑卡，是娜佳。

当娜佳在冰块上看见安加拉河面烈焰四射，发出惊恐的喊叫时，米歇尔•斯特格福抓住了她的臂膀，两人一起扎进深水里躲避烈火。载着他们的冰块这时已经漂到了离伊尔库茨克上游的第一个码头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在水下潜泳了一段以后，米歇尔•斯特格福终于带着娜佳，踩到了码头的土地上。

米歇尔•斯特格福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伊尔库茨克就在脚下？

“到总督府去！”他对娜佳说道。

不到十分钟之后，两人来到了总督府前。大火已经窜到了总督府的石基上，但府中始终是安然无恙。

而在总督府以外的河岸边的房屋已是火海一片。

总督府的大门敞开着，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毫无阻拦地走了进去，里面早已是人头攒动，一片混乱。尽管两人的衣服湿漉漉的，但没有人去注意他们。

在一楼的大厅里，军官们跑上跑下请示命令，士兵们更是忙个不停，整个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米歇尔•期托戈夫和娜佳很快就被乱哄哄的人群分隔开了。

娜佳焦急得快要疯狂了，她在一楼的各个厅室间奔走，拼命呼唤着同伴的名字，要人们把她带到大公那里去。

突然，一扇门在她面前打开了，里面的房间被火光映照得亮如白夜。她奔了进去，蓦地发现面前的男人就是她在伊希姆和托木斯克见过的叛徒——这个卑劣的家伙正准备把伊尔库茨克交到敌人手里！

“伊万•沃加勒夫！”娜佳叫喊道。

听见自己的名字，叛徒不禁浑身战栗。他的身份暴露了，他的一切计划都付诸东流了。他别无退路，只能立即杀死这个识破自己的女人，不管她到底是谁？

他向姑娘扑来；但娜佳手持匕首，背靠墙壁，做好了自卫的准备。

“伊万•沃加勒夫！”娜佳又一次喊道，她知道喊出这个可憎的名字会招来救援的人们。

“啊！你给我住嘴！”叛徒说道。

“伊万•沃加勒夫！”姑娘第三次呼喊着，仇恨使她的声音变得格外有力。

暴怒的伊万•沃加勒夫从腰间拔出匕首，向娜佳冲来，把她逼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突然，叛徒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托起，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米歇尔！”娜佳喊道。

正是米歇尔•斯特格福赶到了。

“什么也别怕，娜佳，”他说道，同时他站到了姑娘和叛徒之间。

原来，米歇尔•斯特格福听到了娜佳的呼喊，他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直走到伊万•沃加勒夫的房间，从一直没有关上的房门走了进来。

“啊！”姑娘喊道，“哥哥，你要小心！叛徒手里有武器，他还看得见！”

伊万•沃加勒夫爬了起来。他以为瞎子可欺，便向米歇尔•斯特格福疾冲过来。

可是，盲人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夺下他手中的匕首，第二次把他推倒在地。

伊万•沃加勒夫又羞又恼，脸色苍白。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柄剑，立刻拔了出来。

他终于认出了米歇尔•斯特格福。一个瞎子！他的对手只不过是个瞎子！他赢定了！

娜佳被同伴在这场如此不公平的战斗中所面临的危险吓坏了，她夺门而出，拼命呼救：

“关上门，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对她说道。“不要喊别人，看我怎样收拾他！沙皇的信使今天可不会惧怕这个无耻的叛徒！让他来！看他有多大的胆量！我在这等着他。”

伊万•沃加勒夫在一旁伺机而动，一声不吭，像老虎在伏击猎物。他的脚步悄无声息，甚至他屏住呼吸，不让盲人听见半点声响。他要在盲人发觉他扑上来之前就给对手致命一击。他并不想与自己冒名顶替的这个人搏斗，而只想去谋杀对手。

娜佳的心中既忐忑不安，又对同伴充满了信任，她带着一份倾慕注视着这可怕的场面，似乎米歇尔•斯特格福的平静与自信也感染了她，不错，她的同伴手中只有一把西伯利亚短刀，也看不见对手的长剑；但上帝究竟偏向谁？米歇尔•斯特格福站立不动，怎么能闪避刺来的剑？

伊万•沃加勒夫的焦急不安见于颜色，他被这非同寻常的对手的超人冷静震慑住了。他努力收敛心神，告诉自己在这场搏斗中他占据着优势，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对手的姿态似乎让他也无法动弹了。他用目光搜寻着应当下手的方位……他终于觅到了一个地方……现在谁能阻止他？

他冲向米歇尔•斯托尔夫，挺着长剑当胸直刺。

米歇尔•斯特格福几乎没有做什么动作就用短刀挡住了长剑。他毫发无损，冷静地等待着对手的第二次攻击。

冷汗从伊万•沃加勒夫的额头渗了出来。他后退一步，又猛冲上前，可这一次他同样没有刺到对手。米歇尔•斯特格福的短刀轻轻一挥就架开了叛徒手中的长剑。

叛徒感到狂怒和恐惧，面前这个雕像般沉着的人快要让他发疯了！他胆怯的目光停在盲人大睁着的双眼上。这双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灵魂，这双没有视力的眼睛使他心胆俱裂。

突然，伊万•沃加勒夫发出一声尖叫，一道亮光猛然在他的脑海中划过。

“他看得见！”他喊道，“他不是瞎子！”

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想躲进它的巢穴，他一步步后退，一直缩到房间的最里面。

这时，盲人挪动脚步，笔直地向他走来，一直走到他的眼前。

“对，我看得见！我看得见我在你脸上留下的鞭痕，你这个叛徒和懦夫！我看得见怎样结果你的性命！保护你的狗命吧，这是一场你根本不配的决斗！我的短刀对付得了你的长剑！”

“他看得见！”娜佳想道，“万能的主啊，这是多么不可能的奇迹！”

伊万•沃加勒夫感到自己完全崩溃了。然而，他一横心，虽然明知不敌，还是硬着头皮挺剑扑来。刀剑在空中相撞击，西伯利亚猎人手中的短刀磕断了叛徒的长剑，伊万•沃加勒夫被一刀扎进心脏，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门，大公在几名军官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大公走上几步，认出了地上的死尸。他到这时还以为这是沙皇的信使。

他用威严的声音问道：

“是谁杀死了他？”

“是我。”米歇尔•斯特格福答道。

一名军官把手枪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准备开火。

“你是谁？”大公在下令开枪之前问道。

“殿下，您应当问我躺在您脚下的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兄长的臣子，是沙皇的信使！”

“殿下，他不是什么沙皇的信使，而是伊万•沃加勒夫！”

“伊万•沃加勒夫？”大公喊了起来。

“对，他就是那个叛徒！”

“那么你是谁？”

“米歇尔•斯特格福！”

第十五章

米歇尔•斯特格福不是瞎子，他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瞎过。当费奥法-可汗的行刑者把炽热的刀刃从他眼前拖过时，一个既出自精神，又与肉体相关的原因拯救了他的视力。这可并不是上帝的庇佑。

我们还记得，当鞑靼人快要对他下手的时候，玛尔法•斯特格福站在那里，向儿子伸出双手，米歇尔•斯特格福凝视着母亲观方面”，即人的意识、人的主观性在马克思主义体系中的核，像所有的儿子一样，当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看见母亲时，他心中的悲痛化为夺眶而出的泪水，这是他的傲气也不能制止的。正是这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在行刑时蒸发成水汽，因此保住了他的角膜和视力——这一层水汽在刀刃和他的眼睛之间，从而抵消了灼热的铁器的刺激。这种现象和铸铁工在双手浸水之后能够触摸熔化的生铁而不受损害是同样的道理。

米歇尔•斯特格福立即明白，一旦让别人知道自己没有失明这个秘密，他将面临极大的危险。相反，将计就计，冒充盲人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没有任何物质基础或客观内容的“纯，反而有助于他完成使命。因为，正是鞑靼人以为他已是瞎子才肯释放他，从那以后，他必须在所有人，甚至在娜佳面前装扮成盲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有一举一动引起别人的怀疑。他拿定了主意，即使冒生命危险也必须保守住这个秘密。我们已经看到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只有他的母亲知道事实真相。在托木斯克的高地上，他俯下身来亲吻她，悄悄地在她耳边诉说了这一切。

这也就解释了另一件事，当伊万•沃加勒夫以为他已经失明，满怀嘲讽地把沙皇的信展露在他眼前时，他趁机阅读了这封揭露这名叛徒的罪恶计划的信。因此，他才会在后半程旅途中表现出极大的毅力，才会有不可动摇的意志赶赴伊尔库茨克以完成使命。他很清楚，叛徒要在城中施展阴谋，并威胁大公的性命！要拯救沙皇的弟弟和西伯利亚，他是唯一的希望。

米歇尔•斯特格福三言两语便向大公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同时满含深情地告诉大公娜佳所做的一切。

“这位姑娘是谁？”大公问道。

“是政治流放犯华西里•菲多尔的女儿。”

“菲多尔队长的女儿，”大公说道，“她的父亲已不是流放犯了。伊尔库茨克现在不再有流放犯了！”

娜佳在苦难中是那样的坚强，现在却承受不了这份欢乐，她跪倒在大公面前。大公一手扶起娜佳，另一只手则伸向米歇尔•斯特格福。

一个小时之后，娜佳回到了父亲的怀抱里。

米歇尔•斯特格福、娜佳和华西里•菲多尔团聚了。对他们三人来讲，这都是巨大的幸福和快乐。

鞑靼人发动的双重夹击被挫败了。华西里•费多尔和他的小分队粉碎了敌人对波尔卡亚城门的进攻。敌军以为城中的内应会打开城门，结果反而在进攻中损失惨重。华西里•菲多尔出于一种本能的预感，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座城门。

当鞑靼人被击退的时候，城里的军民也控制住了火势。河面上漂浮的石油很快燃烧殆尽，岸上的大火也集中在河边的建筑，没有殃及城里其余地方。

天亮前，埃米尔的部队退回了大营，在城墙下留下大批尸体。

在死者中也有桑卡，她前来和伊万•沃加勒夫接头，不料反送了性命。

随后的两天里，鞑靼人始终没有重新攻城。伊万•沃加勒夫的死对他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个人是整个鞑靼军团的灵魂，他经过长期策划的一整套计划对可汗们有很大影响。没有他鞑靼人只是一些乌合之众，根本无法占领俄罗斯广阔的土地。

不过，伊尔库茨克的军民仍然坚守在阵地，敌人也没有撤退。

十月七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环绕伊尔库茨克的群山之间响起了隆隆的炮声。

这是吉斯列夫将军率领的俄罗斯援军赶到了，他们用炮声向大公通报这一消息。

鞑靼人没用多长时间就作出了决定，为了避免在城墙下与援军和守军决战，他们撤走了安加拉河畔的人马。

伊尔库茨克终于解围了。

跟随着首批入城的俄军，米歇尔•斯特格福那两位形影不离的朋友布朗特和诺勒沃也来到了城中。他们和其他的木筏上的逃亡者一起，从冰坝上逃到了右岸，避免了在木筏上葬身火海。诺勒沃在他的笔记本上这样总结他们的遭遇：

“我们差一点变成潘趣酒瓶中的柠檬。”

看到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安然无恙，尤其是得知他们勇敢的同伴并没有失明，他们非常高兴。哈利•布朗特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烙铁也不能使他眼中的光芒黯淡。这真是奇迹！”

两名记者随后住在城里整理沿途的见闻，并把两篇关于鞑靼人入侵的生动的专栏文章发回伦敦和巴黎。报社对他们这少见的题材很感兴趣，只是在一些十分次要的细节上提出了疑问。

这场战争对埃米尔和他的盟友们来讲则是一场噩梦，这次入侵就和其他对俄国巨人发动的进攻一样令他们损失惨重。在回军途中他们受到沙皇军队的截击，占领的城镇也被俄国人相继收复，严酷的冬天也让他们大量减员。当他们回到鞑靼草原时，只剩下很少一部分人。

翻越乌拉尔山脉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大道重新开通了。大公急着要返回莫斯科，可他还是把动身的日子推迟，好参加一场在解围后几天举行的感人的仪式。

米歇尔•斯特格福找到娜佳，当着她的父亲的面问她：

“娜佳，我的妹妹，当你离开里加到伊尔库茨克来的时候，除了你的母亲，难道你就没有别的牵挂吗？”

“不，再没有了。”姑娘回答说。

“那么，你没有别的亲人留在那里吗？”

“没有的，哥哥。”

“那么，娜佳，”米歇尔•斯特格福说，“我相信，上帝让我们在一起，让我们一起经受这么多的磨难，就是为了让我们永远地结合。”

“啊！”娜佳喊着倒在米歇尔•斯特格福的怀里。

她又回头看着华西里•菲多尔：

“父亲！”她的脸变得通红。

婚礼在伊尔库茨克大教堂举行。仪式非常俭朴，但却因全城军民的参加而大为增色。人们对这一对新人表达最深切的感谢，在他们心目中，这对新人的经历富于传奇色彩。

艾希德•诺勒沃和哈利•布朗特自然也出席了婚礼，他们想继续为读者报道故事的结局。

“你难道不想仿效他们的榜样吗？”艾希德•诺勒沃问他的伙伴。

哈利•布朗特说道：

“当然，如果我和你一样，有一位表妹……”

“我的表妹可不再是待字闺中了！”艾希德•诺勒沃笑着说。

“那更好？”哈利•布朗特说，“人们都说从巴黎到北京不太容易——你不想去那里看看吗？”

“当然想，我亲爱的布朗特，”艾希德•诺勒沃喊道，“我正要对你提这个建议呢！”

两位朋友就这样去了中国。

婚礼之后几天，米歇尔•斯特格福和娜佳•斯特格福在华西里•菲多尔的陪伴下踏上了回返欧洲的旅途，来时的漫漫坎途此时变成了幸福之旅。他们的马车在西伯利亚的雪地上奔驰，就像是特别快车一样。

在了卡河岸和比尔斯科，他们特意停留了一天。

米歇尔•斯特格福找到了他埋葬尼古拉的地方，在他的坟头竖起一个十字架，娜佳最后一次在墓旁为这位善良而勇敢的朋友祈祷。他们永远忘不了他。

在鄂木斯克，老玛尔法在斯特格福家的小屋前等候着他们，她激动地拥抱了这位她在心中早已上百次地称为自己女儿的姑娘。这位勇敢的西伯利亚老妇在这一天终于可以与儿子相认，并且为他感到骄傲了。

在鄂木斯克小住几天以后，米歇尔和娜佳回到了欧洲。华西里•菲多尔在圣彼得堡定居下来，他的女儿和女婿只是在去看望老母亲时才离开他的身边。

年轻的信使受到了沙皇的召见。他被留在沙皇身边，而且获得了圣•乔治勋章。

米歇尔•斯特格福后来在帝国获得了很高的地位。不过，我们所要讲述的不是他成功的仕途，而是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磨难。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少年漂流记 （第一部）

第一章 暴风

第二章 帆船失事

第三章 漂游

第四章 登岸第一天

第五章 海岬见闻

第六章 雨季

第七章 探险勇士

第八章 山洞

第九章 弗兰修•鲍定

第十章 木筏

第十一章 猎物

第十二章 殖民地

第十三章 避冬之所

第十四章 向北探险

第十五章 你真行，博克斯特！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少年漂流记 （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少年漂流记 （第一部）

第一章　暴风

1860年3月9日11时。黑夜锁住了海面，不分彼此，四周只有几噚的地方依稀可辨。海面早已波涛汹涌，铅灰的浪峰间夹着一艘小帆船，桅杆上几乎不剩一丝帆布了。

这是一艘可装载上百吨的帆船。船尾的“侦探号”船名已无从寻起，不知在哪场风暴中给卷跑了。

在这一海域，3月上旬的夜晚并不算很长，5点钟天就放亮了。但黎明可否驱散潜在的危险？海浪是否不再对它苦苦相逼？答案是否定的。唯有待这一切狂风巨浪归于宁静，它方可逃过此番劫难。

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残喘，远离陆地，叫人依旧无法产生安全的联想。

船尾站着三个男孩，其中一个大约14岁，另外两个13岁上下。舵轮旁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12岁左右的黑人男孩。四人正齐心协力控制舵轮，因为船随时都可能倾斜。但这却谈何容易，使完吃奶的劲，才勉强转动起来的舵轮却把他们推向舷墙。子夜时分又是一顿惊涛骇浪，所幸的是，船舵居然没被卷跑。孩子们惊愕得倒退几步，不过很快他们又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船舵还能用吗？布罗恩。”有人问道。

“还行，上帝保佑。”布罗恩说道。他冷静地站定了。“抓紧了，特纳格，”他继续说，“别担心，还有其他人看着呢。穆克，你没伤着吧？”

“没有，马萨•布罗恩，”穆克应声说，“不过我们得顺风行船，否则我们会被风刮沉的。”

这时升降口处的门开了。两个小脑袋钻出甲板面，后面还跟着一只“汪汪汪”大叫的小狗。

“布罗恩，布罗恩，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年幼的小孩问。

“没事，艾沃森，没事的，快和特纳下去，放机灵点！”布罗恩说道。

“我们在下面都很害怕。”另一个小男孩说话了，他看上去年龄更小些。

“你们都怕？”特纳格问道。

“是的，全部是这样！”特纳如实回答。

“那好，回到下面去。闭上嘴，躲在被子里；别睁开眼睛看就什么事也没有。根本就没有危险！”布罗恩发话了。

“小心，又起浪啦！”穆克大声嚷道。

船尾剧烈震荡了一下。幸好海水没有漫过甲板，一旦海水灌进升降口，那就会船沉入亡了。

“回去，听到了吗？”高登咆哮道，“下去，不然我赶你们了！”

“去吧，下去，小伙计们。”布罗恩放低了声音对他们说。

两个孩子刚下去，与此同时又上来一个男孩。

“要我帮忙吗，布罗恩？”

“不用，博克斯特，你去和克洛斯、韦伯、塞维斯以及卡尔维克斯稳住孩子们就行，上面有我们四人就够了。”布罗恩一口气说完这些。

博克斯特从里面拴住了门。

在这帆船上，他们共有多少人？15人，包括高登、布罗恩、特纳格和那个黑人在内。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切你很快会知道。

没有大人在船上吗？没有船长指挥这一切吗？没有海员可助一臂之力吗？没有舵手在掌舵吗？是的！根本没有！

更为糟糕的是，船上竟没有人知道帆船的航行位置！这可是在四大洋之首的太平洋上航行！

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船员们在某次海难中全葬身海底还是被马来西亚海盗船掳走，结果只剩一帮毛头小伙在船上？一艘上百吨的帆船应该有船长、大副、五六个水手，而现在那个黑人男孩却要承担起这所有的一切！船要驶向哪里？它在海里飘泊了多久？它会不会脱险？如果一路上能向别的船长问过这些，孩子们也许能答得上。但放眼望去，他们根本看不到别的航船。即使有，它也得好自为之。它犹如一只小木筏漂流在大海上。

布罗恩和他的朋友们奋力前行。

“我们怎么办？”特纳格问。

“求上帝保佑吧。”布罗恩回答说。即使是最能干的人恐怕也要陷入绝望，因为风暴还在升级。

正如水手们常说的那样，用“雷厉风行”来形容此番景象简直再精辟不过了。斜桁纵帆因主桅杆断裂无法升挂，要掌握航向就更难了。前桅杆那里，左右支索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被扯断。支索上的三角帆已成破条儿在风中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叭嗒声不绝。前桅上的帆倒是完好无缺，不过看起来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被刮跑，孩子们却无力降帆。一旦它被刮走，顺风行船的计划将成泡影，海浪会把船打沉的。

四周望不见任何岛屿，向东也望不见陆地。搁浅固然可怕，不过孩子们更畏惧这茫茫的海域。暗礁、碎浪、哗哗作响的海浪声使得下风岸原本安全的地方，此刻也翻腾不已，随时可将船吞没。于是他们渴望见到希望的曙光。

但是汪洋之中蕴含的只有黑暗！

凌晨1点。突然，在风暴怒吼声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

“前桅杆断啦！”特纳格尖叫道。

“不，是前桅帆没啦！”穆克纠正道。

“得弄清楚！”布罗恩开口了，“你们守着舵轮，高登，还有特纳格、穆克来帮我。”

布罗恩总算懂点海事。早在他远航欧洲起，就学到了一些航海知识，这就是他的那些门外汉同伴让他和穆克领航的个中缘由。

布罗恩和黑人男孩冲上前去。前桅帆被风吹得鼓鼓的，船眼看就要被吹翻了，无论如何得扯掉这张帆。不过一旦这样做的话，船就再也控制不了，除非把桅杆砍掉，将支索剪断，不过孩子们怎样才能办到这一切呢？

布罗恩和穆克开始了精密的估算。他们尽可能地多留些帆布以确保船在风暴中能顺风行驶。放松些扬帆索，降了四五英尺的帆：他们用小刀割断飘动的绳索，绑住了帆的下端才将一切弄妥当。其间，至少有20次，他们险些被刮进太平洋里。

航程在继续着。虽只有一小块帆，抗风能力不强，但它却以快艇般的速度前进着。对船来说，快则意味安全，最好快得没有浪头赶得上它。

布罗恩和穆克好不容易回到舵轮旁，升降口的门又一次开了。这次是杰克，杰克是布罗恩的弟弟，比他小3岁。

“你想干嘛，杰克？”哥哥问道。

“快过来，快过来，里面进水了。”杰克大声说。

布罗恩跑下升降梯。一盏飘忽不定的煤油灯照着昏暗的船舱。十几个男孩在舱里挤做一团，最小的大概只有8岁。

“没什么可怕的，”布罗恩安慰道，使劲给他们壮胆。“大家都没事的，别害怕。”

接着他举起灯盏照看地板，发现海水接连不断地涌进来。

水从哪里进来的？有漏洞吗？得去看个明白。

船舱的前面是活动室，再过去是餐厅，最前面是船员住的地方了。

布罗恩挨个仔细查看过去，原来升降口的前门未关严而船又摇摆不定，溅上来的海水顺势流进了船舱，真是有惊无险。

布罗恩回到船舱宣布了这个好消息，之后他又回到舵轮旁。船体在不久前用铜板加固过了，因而还可以抵挡得住一阵子风浪。

大约1点钟的时候，夜色更浓，乌云仍敛在一起；风暴更是变本加厉。帆船好似冲行在一片上下左右沸腾不已的洋面上。他们听见海燕在嘶叫着。难道说离陆地不远了吗？不可能，海燕通常在离海岸几百英里以外的洋面也见得到，海燕也有面对气流无力搏击的时候，它们也像帆船一样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一小时后，船头又传来消息。原先完好的前帆又烂成碎条儿，帆布条犹如巨大的海鸥在空中乱舞。

“帆全烂了！也没有可更换的帆了。”特纳格大叫。

“得了，那不碍事，我们不需走得那样快，这速度够啦！”布罗恩说道。

“见你的鬼吧，这就是你的航行经验！”特纳格打断了他的话。

“看看你身后的浪头吧！悠着点，否则你会被卷走的！”穆克说。

话还未说完，就有几个巨浪打到船尾栏杆上。布罗恩、特纳格、高登退到了升降四处，不过他们死死抓住了扶手。大浪横扫之后，船上的黑人小孩、罗经座、备用桅杆以及三条小船都被风浪卷走了。甲板上空荡荡的。海水很快流走了，帆船不会沉没了！

“穆克！穆克！”布罗恩回过神来后，张口就喊。

“看看他是不是掉海里了？”特纳格说道。

“没有啊，”高登跑到背风处说，“我既没看到他，也没听到喊声。”

“可我们得救他！扔个救生圈给他！扔条绳子给他！”布罗恩说。

沉寂片刻后，他又大声呼喊穆克的名字。

“救命啊！救命啊！”是穆克的声音。

“他没掉进海里，他的声音是从船头传过来的。”高登分析说。

“我去救他。”布罗恩当机立断地说。

布罗恩趴在滑溜溜的甲板上，极其小心地躲避着绳子松松垮垮吊着的桅杆。穆克的声音再度传来，接着又是一片沉静。最后，他终于来到船头升降口。他叫喊起来，但没有回音。

难道在他呼救过后又掉进了海里？如果真的如此，那他远远被抛在了船后，因为海水可跑不过帆船此时的速度。这样的话，穆克可就葬身大海了。

不！他又听到了微弱的声音，他忙赶到起锚机旁，只见第一斜桅的一端插进了起锚机，而黑人男孩就陷在这个夹缝中。一条升降索正渐渐勒紧他的脖子，大浪没有卷走他，难道他要窒息而死？

布罗恩弹开小刀，费劲地割断了绳子。穆克被救到船尾，他刚恢复些气力就又站到了舵轮旁，并向马萨•布罗恩致了谢意。此时，四个男孩正同来势汹汹的海浪搏击着，现在的船速可比不及海浪，海水随时都可能涨上船。他们能做些什么呢？现在连升起那块帆布也成了空想。

大的凌晨4点，小船朝着开始发白的东方地平线驶去。破晓的时候，风浪也该平息了，也许就会看到陆地，孩子们的命运也很快会出现转机。

4点半的时候，只见头顶上方一片光亮。遗憾的是，雾霭深锁，就连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都看不清。帆船一会儿被抛到浪峰，一会儿又跌入浪底，这时要是撞上礁石，船身只怕会撞成碎片。

小伙子们注视着起伏的海面，心想：要是海面还不平静的话，他们就没指望了。帆船不可以再这样漂流下去，海浪会吹走升降梯，然后把船弄沉。

突然间，穆克大叫起来，“陆地！陆地！”

透过迷雾，穆克看到了向东绵延的陆地。他看清楚了么？世上最难的莫过于远远地认出海岸线，因为它同天边的云际何其相似！

“是陆地！”布罗恩也直嚷。

“没错，陆地！在东边。”穆克一边应答，一边用手指着雾气蒙蒙的一块地平线。

“能确定吗？”特纳格问道。

“是的，是的！我敢保证！”穆克说，“如果那团雾再散开，你看！就在前桅偏右的地方！快看啊！快！”

迷雾逐渐散开，从海面上向空中逸出去。又过了一会儿，可以看得清几英里外的洋面了。

“对！陆地！就是陆地！”布罗恩大叫着。

“那里地势很低。”高登补充说。他刚瞧见陆地。

一切都是事实。一块陆地，一个洲或一个小岛，就在五六英里外的地方。风暴不偏不倚地朝那个方向吹着，不消1小时帆船就可登陆了。但倘若撞上暗礁，那名恐怕永远都到不了。一切都是未知数。孩子们倒宁愿不去想，这块在无意中发现的，眼前唯一存在的陆地，正是安全的避风港。

风势还在加大，船像一片羽毛似的漂浮着向岸边驶去，在乳白色的天空映照下，海岸像一摊墨水一般突兀着，后边是一座约莫200英尺高的陡壁，前端的黄色海滩呈圆形状，未向右边延伸。这一圆形似乎是内陆树林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啊！如果这船能安全靠岸而又不触礁的话，哪怕有一河道口能提供避风港，船上的人就会平安无事地躲过这一劫难。

布罗恩让特纳格、高登和穆克掌管着船舵，自己走上前仔细审视着这一块突然出现的陆地。但是他怎么也找不着让船安全靠岸的地方。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河道口，甚至连沙滩也不是。这里没法让船靠岸，风浪拍打着乱石溅起一排排的浪花，只怕轻轻一撞也会将船击个粉碎。

布罗恩只好决定在船撞上石头以前，让船上所有的人都到甲板上来。于是他打开船舱升降门大声喊道：“请大家都到甲板上来。”

那只狗立即跳了出来，紧接着那11个小男孩也先后爬了出来。一看到眼前的惊涛骇浪，那个最小的男孩吓得尖声叫了起来。

清晨6点钟左右，船驶过了第一道礁石关。

“大家注意站稳！”布罗恩一边大声喊，一边把自己的衣服脱掉了一半，以帮助那些当船被撞时被风浪卷走的人。

突然有一阵震动，船尾不动了，而船身没有撞坏，海水也没有流进来。又一道海浪打来，使船又前进了50英尺，刚好避开了高出水面很多的岩石群。紧接着帆船驶到了停泊地点，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周围的风浪吹打。

船虽然不在大海中央，但距离海岸还有四分之一英里。

第二章　帆船失事

雾霭早已消失，他们总算看清了帆船周围的境况。乌云仍旧在涌动，风暴还没有烟消云散。但希望这场风暴很快就会过去。当船身在开阔的海面上颠簸时，他们总觉得眼前的情况跟晚上的处境一样危险。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吹打着船身，溅起的海水落在孩子们身上。他们紧紧地抱成一团，生怕被风浪卷走。像这样剧烈的震荡，帆船是经受不了很长时间的折腾的。海浪每吹打一次，船身都要抖动一下。从帆船搁浅以来，它就一直没有稳定过。布罗恩和高登一直待在船舱里，观看海水是否进入船舱。此外，他们还得竭尽全力安抚他们的伙伴们，特别是那些年幼的伙伴们。

“不用怕，”布罗恩说，“这船很坚固，离海岸很近了。再等一等，我们很快就设法靠岸。”

“那还等什么呢？”特纳格问道。

“是的，那还等什么呢？”那个12岁的名叫卡尔维克斯的小男孩插话说，“特纳格说得对，还等什么呢？”

“因为眼下海浪太高，在礁石中行驶会把船撞破的。”布罗恩回答说。

“要是船撞碎了咋办？”和卡尔维克斯一样大的韦伯问道。

布罗恩安慰他说，“这个你不用害怕，至少涨潮前不会。当风浪过去之后，我们就会没事的。”

布罗恩的想法是正确的。虽然太平洋海域的潮汐不是十分厉害，但高潮和低潮时的力量还是有明显区别的，所以等上几个小时是不会有害处的。特别是当风势减弱时，海潮退去之后，礁石会裸露出来，这样帆船行驶时所冒的风险就少得多，横渡那四分之一英里的海面去靠岸就容易多了。

虽然这种想法是合情合理的，特纳格和其他两三人却不打算依此行事；他们那几个人在嘀嘀咕咕。在整个航行过程中，他们原来还按照布罗恩的命令行事，因为布罗恩毕竟有过航海经验，但他们心里一直想着只等帆船靠岸就要各行其是。尤其在特纳格看来，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文化水平和办事能力远远胜过布罗恩等人。何况布罗恩碰巧是法国人的后裔，这些英国佬当然就不愿听从布罗恩的指手画脚。

于是特纳格、卡尔维克斯、韦伯和克洛斯站在船头，望着起伏翻滚的海潮，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漩涡。面对眼前的波涛汹涌，每个人心里都暗想着目前凶多吉少的处境，一旦帆船倾覆，哪怕是最有经验的游泳高手也会葬身大海。事实上，等待一两小时之后再开船确实是明智之举。因此特纳格等人不得不面对现实，只好乖乖地按照布罗恩的吩咐回到船尾的小伙伴们中间去。

“现在最为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是在要求我们一切都要听你的吗？”特纳格问道。

“我并没有别的企图，”布罗恩说，“我纯粹是为各位的安全着想。”

“布罗恩说得很对。”高登说。他这人说话往往经过深思熟虑，处理事情很沉着。

“对！说得对！”又有两三位小伙伴赞成说。他们凭直觉站到了布罗恩那一边。

特纳格不再吭声了，他和他的那一帮小伙伴走到别处，等待着各自逃命的时机。

那块陆地究意是什么地方？是太平洋上一个小岛还是某个大洲的陆地？这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帆船离海岸很近，看不到很长的海岸线。船停泊在一个开阔的海湾中，两端都是海岬。北边的海岬是高高的山地，南边的海岬是狭长的丘陵，海岬以外的地方又好像都被大海环绕。

万一这是一座孤岛，而他们的帆船又开不动了，伙伴们又要怎样才能逃离危险呢？一旦涨潮，船撞在礁石上会不会撞成碎片呢？或者，倘若这岛屿是一座荒凉的沙漠，太平洋上有许多类似沙漠的岛屿，伙伴们又靠什么来维持生命，躲过这一劫难呢？

如果这是大陆，他们逃生的希望就大得多，因为这大陆极有可能是南美洲。那样的话，无论在智利还是在玻利维亚，即使不能很快获得救援，但至少在靠岸后几天内肯定可以获得救援。要是遇到南美大草原上的印第安人，过去的历险故事恐怕也会令他们不寒而栗。

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才能让船靠岸。天气逐渐转晴，海岸边的情况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海滩、海滩后边的峭壁，峭壁底下的丛丛树林，一切都展示得一清二楚。布罗恩甚至还发现右边有一道小河口。所有这一切虽不十分诱人，但毕竟海岸上的青绿色意味着有肥沃的土地，或许在峭壁以外的地方，在海风的吹拂下，土地会更加肥沃些。

陆地上没有一丝人类居住的痕迹：没有房子、茅棚，连河口上也没有。即使有土著人，他们也会住在远离海岸的地方，因为那里会受到海风的侵袭。

“我看不到一缕炊烟。”布罗恩放下双筒望远镜说。

“海滩上连一只船也没有。”穆克补充说。

“如果这儿不是海港，又怎么会有炊烟和船只呢？”特纳格反问道。

“不一定非得是海港，”高登解释说，“也许捕鱼船停泊在河口，但海风吹来时，或许船的主人将它们驶进内陆河里了。”

高登说得很对。这里看不到有一只船的迹象。整个海：岸似乎都没有人居住。

潮水逐渐地退了。可以说是海风使之退潮的。现在风力开始减弱并且刮起了西北风，在礁石露出水面展示航道之前，他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快7点钟了，船上每个人都在忙碌地将船上最重要的东西搬到甲板上，其余的东西则让海水漂到岸边时再捡起来。船上还剩下大量的生活必需品。他们将这些东西包装成袋，让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子们扛着。

要想靠岸，必须等礁石露出水面。但潮水退去之后，礁石究竟能不能露出水面，海滩会不会干燥呢？布罗恩和高登焦虑地望着海面。由于风力减弱，海面逐渐平静下来了，翻滚的漩流逐渐隐退。现在正好测量礁石周围的水位。只要将船停下来用力倾侧一下，便可测知水位。但他们又担心，要是船身倾侧得太厉害，会将船弄翻。因为这艘帆船跟所有现代汽艇一样，船身又长又深。如果船身一倾侧，孩子们还来不及离开船只，海水就会进入船舱，那时情况就会更加糟糕。

真可惜！那些小船被那场暴风卷走了。那些船只足可以容纳船上所有的人。布罗恩等人本来可以乘着那些船上岸，并且带走破帆船上的许多东西，而如今大部分东西只能遗弃了。如果帆船在夜间已经被撞坏了，再在礁石中撞过来撞过去之后的破船还有什么用处呢？到时食物问题如何解决？伙伴们难道要等到去岛上种出粮食才有饭吃吗？他们丧失了那么多的小船，真是太可惜了！

突然船头传来一声惊叫。博克斯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原来，那艘小艇没有漂走，而是缠在船首斜桁上，并且丝毫没有损坏。这艘小艇虽只能容纳五六个人，但一旦潮水退去之后，帆船还没有航道靠岸的话，这艘小艇将派上大用场。

但在这一问题上又出现了分歧，布罗恩和特纳格各执一词。从发现那艘小艇起，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克洛斯就将它据为己有。

“你们想要干什么？”布罗恩问道。

“于我们想干的。”卡尔维克斯告诉他说。

“你们想乘那艘小艇离开吗？”

“是的，”特纳格说，“这件事你阻止不了。”

“我就是要阻止休，”布罗恩大声说，“我和其他留在帆船上的人都会阻止你。”

“留在船上！”特纳格不屑一顾地说，“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等着瞧，我不会将任何人撂下不管。我们几个人先上岸，然后再派一个人把小艇开回来。”

“要是开不回呢？”布罗恩竭力抑制生气地说，“万一小艇在礁石中撞坏了怎么办呢？”

“让开！”韦伯一边说，一边将布罗恩推到一边。“让我们先将小艇放下来！”

当他们想开动小艇时，布罗恩紧紧地拉住了它。

“你们不能走。”他又大声说。

“我们会见机行事的。”特纳格回答说。

“你们不能走，”布罗恩说，“这船只能给小孩子们用。万一海水没有退去，他们是上不了岸的。”

“这事不用你管，”特纳格生气地说，“我告诉你，布罗恩，这事你阻止不了。”

“我也告诉你，特纳格，我一定要阻止你们。”

这事引发了一场争执。卡尔维克斯、韦伯、克洛斯站在特纳格那一边，博克斯特、塞维斯和加奈特则支持布罗恩。这时高登出面调解。他年纪最大，遇事最沉着冷静。他虽然支持布罗恩，但调解时，他却显得非常公正。

“喂，特纳格，做事不要这样急躁！你看海水现在这么汹涌，弄得不好，会将小艇撞坏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就是看不惯布罗恩平时对我们的指手画脚。”特纳格抗议说。

“就是！就是这样！”克洛斯和韦伯插话说。

“我没有对任何人指手画脚，”布罗恩反驳说，“但我不容许任何人只替自己着想而牺牲他人的利益。”

“我们想的还不跟你一样！”特纳格说，“等我们上岸就把船开回来！”

“问题是我们还没有上岸！”高登说。“过来，特纳格，你不要这么犟；暂不要去冒险开船，等等再看！”

高登的调解劝和总算告一段落，这种调解已不是第一次了。这几位男孩子暂时没有去开船了。

潮水又退去了好几英尺。礁石间有没有航道？布罗恩走上前去看了看，他爬上右弦支索，坐在桅顶横杆上。根据帆船两侧露出海面的礁石尖端可以寻出一条穿过礁石的航道。但因为波浪漩流太多，现在坐船过去恐怕要担风险。最好再等一会儿，直到潮水全部退去。

布罗恩坐在桅顶横杆上，仔细察看了眼前的海岸。在方圆8英里长的海湾附近，没有一丝人类居住的迹象。

在桅顶横杆上观察了半个小时之后，他下来报告了他所看到的情况。特纳格和他的支持者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高登却相反，他问道：“这船是不是6点钟的时候停下来的？”

“是的。”布罗恩说。

“海水退潮一般要多久？”

“我想大概要五六个小时，对吗，穆克？”布莱恩待回答说。

“对，大概要五六个小时。”穆克说道。

高登沉思了一会儿说：“那要到11点才是开船的最好时机。”

“我也是这么认为。”布罗恩赞同说。

“嗯，在那以前得做好一切准备。”高登果断地说，“我们现在先吃点东西。真要是掉进海里，也要等我们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逃生。”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并且立即行动起来。有了饼于和果酱吃，小伙子们顿时将烦恼抛之九霄云外，因为一连24小时未吃东西了，他们不停地吃，好像总是吃不饱似的。

过了一会，布罗恩又上前望了望海面上的礁石。

潮水似乎退得非常缓慢！但水还是下降了不少，因为小艇越来越倾斜。穆克取来测深绳，量得海底深度为8英尺。在这种情况下帆船开得动吗？他不敢想象。为了不惊动别人，他伺机把情况悄悄地告诉了布罗恩。

布罗恩走过去和高登商量了一会儿。显然，由于受北风的影响，潮水没有像在天气平静的日子里那样退去。

“怎么办？”高登说。

“我不知道！”布罗恩回答说。“当事情必须由大男人才能完成时，我们这些小孩子是多么地没有用处啊！”

“那当然！”高登赞同说。“但你可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千万不可泄气！我们会平安无事的。我们得想点办法。”

“是的，我们必须想点办法。如果我们在再次涨潮前没有离开帆船，那我们就完蛋了。”

“确实是这样，到时帆船会被撞碎。我们无论如何得弃船而去。”

“对，无论如何都是这样！”

“我们就不能造一条小木筏吗？”

“我也这样想过，但几乎所有的帆桅都被暴风卷进了海里。我们又不能将甲板上的横木拆掉用来造木筏，况且时间也来不及。现在只有这么一艘小艇，海上的波涛又这么汹涌。依我看来，最好的办法只有将一根绳索缠在礁石上，然后将绳索固定在对岸的岩石上。这样我们就都能靠岸了。”

“谁愿意去缠绳索呢？”

“我愿意。”布罗恩回答说。

“我来帮你！”高登站出来说。

“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你乘小艇过去吗？”

“那样会把小艇弄丢的，还是将小艇留到最后再用吧。”

在实施这一风险计划前，布罗恩还采取了另外一道预防措施。船上还有几个救生圈，他让那几个年纪小的穿上它们。万一他们真要弃船而去，而海水又太深上不了岸的话，这些救生圈能帮助他们浮在海面上；而对那些大一点的伙伴们来说，只要紧紧抓住绳索，他们一定会被拉上岸的。

已经10点15分了。再过45分钟是水位最低的时间。现在船首的水位有四五英尺深，但看起来好像只有两三英尺深。因为海水清澈见底，并且无数礁石顶部露出了水面，这附近60码远的海域都显得相当浅。

游过这60码远的海面是件十分困难的事，要是布罗恩真能将绳索牢牢地系在对岸的一个尖石上并且利用起锚机将绳索拉直，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了。他们可以将帆船上的包裹、食物和其他东西利用绳索滑过去。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大事，布罗恩宁愿自己去冒这个风险，而不让别人去。

他挑选了一根中等大小的绳索，脱下衣服，将绳索系在腰间。

“喂，大家都到这边来！”高登大声喊道。“大家站起来放松绳索。”

特纳格和他的伙伴们以及其他人都走上前来，站着准备缓缓地将绳索放下去，尽可能地减轻下掉的重力。

眼看布罗恩快要入海时，他弟弟跑出来哭叫道：“哥！哥！”

“别担心，杰克，别担心！”布罗恩一边应答，一边钻进海面，系着绳索拼命向前游去。

即使在平静的海面上游60码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海浪在礁石间掀起一阵阵波涛，顺流和逆流不时相撞，使这位勇敢的男孩不能径直向前游。当他面临激浪时，他只能艰难地绕道而游。他慢慢地向海岸游去，但他显然已体力不支。他从帆船上下去游了不到20码远，就遇上了顺流和逆流相交的漩涡。如果他能绕过这道漩涡或者径直游过去，一切都好办了，因为那边的海面非常平静。他试图从左边游过去，但是没有成功，哪怕是身强力壮的游泳好手也游不过去。他很快被漩涡卷走，他试着想挣扎出来，但很快被漩涡卷向海中央。

“救命啊！快拉啊！快拉啊！”他大声呼喊，紧接着就不见了他的身影。

船上的人陷入一片恐慌。

“快把他拉上来！”高登冷静地说。

那些男孩子拼命地向上拉绳索，不到一分钟就把布罗恩拉上了船。他当时不醒人事，但很快就在他弟弟的臂弯中苏醒过来。

这次努力没有结果，下一步怎么办呢？就这样等吗？等又能等来什么呢？能等来救援吗？这救援又从哪里来呢？时间已过了中午，海水又开始涨潮了。随着水位的上升，海面又变得波涛汹涌。因为是朔月，潮水会比先天晚上涨得更高。风力虽然减弱，但还是有轻微的海风吹拂；帆船可能会从礁石层中挪动，摇摆。然后撞碎在礁石上。那样将无一人幸存！并且还无计可施。

稍大一点的男孩子和小孩子们都聚集在船尾，眼睁睁地望着水位上升，巨大的礁石在激流中消失。风向又转换成了西风，尽情地向岸边吹去。由于水位上扬，海浪不停地涌起，吹打着船身。到午后两点，帆船又摆正了倾侧的位置；船首开始移动，并且在礁石中上下颠簸，而船尾却纹丝不动。很快帆船开始左右两边摆动。孩子们紧紧抱在一块，生怕从船上掉进海里。

突然一阵山洪一样的激流从海面袭来，将船尾抬高了几英尺。激流高达20英尺，呼啸着汹涌而来，激流盖过了礁石，激流推动帆船离开了礁石向前行驶，但竟然没有撞上礁石。不到一分钟，在巨大的海浪冲击下，这艘破帆船被冲到了岸边，在离峭壁脚下的树丛不到几百英尺的沙滩上停泊下来。这样帆船就被搁浅在这里，而海水则又退了回去，将帆船遗弃在那里。

第三章　漂游

查曼寄宿学校是当时新西兰奥克兰省最大的一所学校。它拥有来自这个殖民地国家最显赫家庭的一百多名学生。它的课程设置和管理方式与英国国内完全一样。

1860年2月15日下午，一群像飞出樊笼的鸟儿一样快乐的男孩在家人的陪伴下走出了校园。假期开始了，这意味着他们将有两个月的独立与自由。而对于一些孩子来说，这意味着几个月来他们念叨了无数次的出海旅游梦想的实现。别的孩子是多么的妒忌他们能够乘船环游新西兰啊！孩子们的亲戚朋友们包租了一艘帆船，并准备了六周的充足的必需品。这艘帆船属于其中一位孩子的父亲，他就是人人都信赖的老商船船长威廉•加奈特。家长们承担了旅途的全部费用。对于欢天喜地的孩子们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度假方式了。

这群幸运的男孩的年龄都在8至14岁之间。除了法国人布罗恩两兄弟和美国人高登以外，其余的人全部都是英国人。

特纳格和克洛斯的父亲都是在新西兰享有盛誉的富有的地主。他们是表兄弟，都是13岁多一点，都上五年级。特纳格是个优等生。他又聪明又勤奋。凭着对学习的热爱和好强的性格，他的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他那种贵族的傲慢态度使他获得了“特纳格老爷”的绰号。他那争强好胜的性格使他处处企图发号施令。正是由于他和布罗恩之间的这种竞争，这种自环游开始便越来越激烈的竞争，使布罗恩在同伴中的影响力大大增加了。克洛斯是那种极为平常的男孩，对于他的表见所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钦佩得五体投地。

博克斯特也是一个读五年级的男孩。他13岁，是一个冷静善思而又聪明过人的小伙子。他的那双手几乎能够做出一切东西。他是一位小康商人的儿子。

韦伯和卡尔维克斯都是12岁半，都上四年级。他们都不是特别聪明，常被人们认为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人。他们的父母都是有钱人，在新西兰地方保安官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加奈特和塞维斯都上三年级，两人都是12岁，一个是退休的商船船长的儿子，另一个的父亲非常有钱。两家人的关系非常亲密。加奈特和塞维斯更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他们不是十分勤奋，但正如法国人常说的一样，一旦他们有了田地的钥匙，他们决不会让它闲在口袋里。加奈特有一项不寻常的爱好，他热爱拉手风琴。他把他的琴也带到了帆船上，像一个真正的水手的儿子一样打发空余时光。塞维斯是校园里的幽默大师，人群中最活跃最吵闹的人，他脑海里装满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旅行者的故事。他非常崇拜历险英雄鲁宾逊•克鲁索和瑞士人鲁宾逊一家。

在这群孩子中，有两个才9岁。一个是金科斯，新西兰皇室议院秘书的儿子；另一个是艾沃森，圣保罗大教堂牧师的儿子。金科斯上三年级，艾沃森上二年级，两个人都是很乖的孩子。特纳和克斯特比艾沃森还小1岁，两人都来自军官家庭。这是两个小调皮鬼。特纳十分固执，而克斯特十分贪心，两人都上一年级，才刚刚学会读书写字。

其他三人当中，高登是美国人，约14岁。他长得清瘦，使他看起来不大像一个美国人。他做事略显迟钝和笨拙，使他和其他五年级的孩子之间有一些距离。虽说他不是特别聪明，却是一个头脑清醒、见多识广的孩子。他有着严肃的品味、机智的性格和冷静的性情。哪怕是做再小的事情，他也从来都是井然有序，正如他桌上整齐的物品一样。他脑中的一切想法也是有条有理。对于所学的东西，他立即分类、摘要，并记入不同的笔记本中。他的伙伴们都喜欢他，认为他品学兼优。高登是波士顿人。他是一个孤儿，一个没有父母，只能由其监护人照料的孤儿。他的监护人是领事的顾问，他有幸赚了一大笔钱后在新西兰定居下来。

布罗恩兄弟俩是一位法国工程师的儿子。他们的父亲应聘到新西兰负责治理沼泽的工作，聘期为两年半。布罗恩13岁，是一个聪明却不怎么勤奋学习的小家伙。成绩常常排在整个五年级的后几名。但只要他稍加努力，他的成绩在班上也能上升得非常快。这得归功于他机智的理解力和惊人的记忆力。他勇敢、有进取心、积极、反应灵敏，性格开朗随和。人人都喜欢他。当船在航行中遇到困难时，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其余大多数孩子都是按他的指挥去做。他是在从欧洲到澳洲的一路行程中学到这些自然学常识的。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法国男子汉了”。

他的弟弟杰克也是一个幽默的人。如果没有塞维斯，那杰克一定会成为校园里的明星。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制造各种各样的恶作剧去捉弄他的同学。他为此也惹了不少麻烦。但不知为什么，他这次在船上的行为与平时判若两人。

这就是被暴风雨搁浅在太平洋海岸的一群孩子。在环绕新西兰的航程中，这艘船一直由加奈特的父亲指挥着。这艘船有好几次远离了澳洲海岸线最南端的泰斯马尼海岬，一直到特纳斯海峡，甚至还到过被称为巨轮危险区的摩鹿加群岛和菲律宾群岛。这船是如此轻便牢固，它良好的构造足以使它抵抗海上的各种恶劣天气。

船上有一名大副，六名水手，一名厨师和一个叫穆克的孩子。穆克是一个12岁的黑人孩子，他们一家服侍新西兰的一位显赫家族已有多年了。值得一提的是一条名叫“小迷”的美国狗。它是高登的宠物，整日与高登寸步不离。

他们是2月15日启航的。船停泊在商贸码头的末端。当1月4日晚上小乘客上船时，工作人员还并未到船上。加奈特船长更是要开船时刻才会到。大副和穆克接待了高登及来送他的亲友。当船上工作人员清查完乘客人数后，所有的孩子们都早早睡去了，以保证明日清早开船时能精力充沛。大副打算去城里找他的水手。他让穆克负责船上事务，但是穆克实在是太疲倦了……

大副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事至今无人知晓。但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有人故意捣乱，船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就起了锚。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海上风浪很大，波浪把船推向了大海。当穆克醒来时，他发现船已在海上随波漂流了。

他的尖叫声惊醒了高登、布罗恩、特纳格和船舱里其他的一些孩子。他们束手无策，他们怅惘地大声呼救，但海港的灯火早已看不见了。他们的船已出了海港，离海岸已有3英里多远了。

在布罗恩和穆克的建议下，孩子们决定张起帆，让风把船吹回港口。可是帆太重，他们拉不动。而且，此时已由船头朝顺风方向转为船尾朝前方了。船很快绕过了科尔维尔海岬，驶过大巴瑞尔岛之间的海峡，驶离了大陆。然后，帆船直向东边驶去，离新西兰不知有多少英里了。

这下就糟糕了。现在他们得不到来自陆地的帮助了。就算是有另一艘船来救助他们，追上他们的船也得花几个小时，而且在黑暗中很难找到他们。即使等到天亮，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想找到这样一艘小小的帆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风向始终不变的话，那么，任何回港口的希望都要泡汤。唯一获救的机会是向往返新西兰的其他船只呼救了。为了引起其他船只的注意，穆克连忙在船头挂了一只灯盏。接下来，就只能等着天亮了。

许多年龄小一些的孩子还在熟睡，大孩子们认为还是不要叫醒他们为好。

他们多次试图使帆船调头，但一切都是白费力气。船头总是马上又转了回来，朝着东边不断漂流。

突然，两三里外出现了一盏灯光。这是一盏白色的桅灯，这说明远处有一只船。紧接着，船舷边的红灯、绿灯都从地平线那边浮了上来。所有这些灯光的出现显示出那船是朝他们的船的方向开来的。

孩子们大声呼救起来。海浪声、船的马达声交织在一起，怒吼的风声掩盖了孩子们的声音。如果对方听不到叫声，那么他们是否可能看见船头的灯盏呢？这已是最后一线希望了。但不幸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震荡中，桅杆断了，灯盏掉入了海里。船的位置没有任何标识可以显示了。而那一艘路过的船正以每小时12海里的速度驶了过来。

再过几秒钟，两条船就要相撞了。孩子们的船可能会被撞沉，如果他们不能及时调头的话。幸好，他们的船尚来得及稍稍调转了一点，两条船只是稍稍碰了一下。

由于只是轻微地碰了一下，那只路过的大船根本没感觉到什么，依然向前行驶。孩子们的船被遗弃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摆布中。本来，那只船上的人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停下来救助这只邂逅的船只的。但不幸的是由于种种原因，船上的人们并未感觉到两船的撞击，也没有能注意到黑暗中另一艘船的存在。

帆船随风漂流在海上。孩子们知道自己已迷失在大海中。天亮了起来，广阔的地平线一片苍茫，在太平洋航线中，无论是从美国开往澳大利亚的船只还是从澳大利亚开往美国的船只，都比孩子们的船的航线要偏南或偏北一些。他们什么船也看不到。从西边吹来的风从未停过，虽然有时也会偶尔和缓一些。

海上的漂泊将持续多久，布罗恩和他的伙伴们无从得知。他们徒劳地想把帆船驶回新西兰海域。正是这一段时间里，布罗恩表现出的少年老成的超凡的能力、他对伙伴们的号召力，连特纳格也不得不服。即使是在穆克的协助下，他也无法把船向西调转。他只能保持船的航行。布罗恩丝毫不敢松懈，他整日整夜地观望，不停地扫视海平面，希望有获救的机会。他还向海里投放了数只瓶子，瓶子里装着记录了他们这只帆船的遭遇的纸条。虽然毫无疑问，获救的希望很渺茫，但他也并未因此而放弃。

在船驶离豪拉科湾几小时后，暴风雨骤起。以后的两个星期里，风雨交加，巨浪阵阵袭来。船几百次从被山峰般的波涛淹没的危险中逃脱了出来，最后搁浅在太平洋一座无名的小岛上。

这些遇难的孩子们的命运将是怎样呢？如果他们无法自救，那他们又将从何方得到救助呢？

他们的家人全都以为他们早已葬身大海。警报在船被发现消失的那一刻就已发出了。这里也无需长篇累读去描述亲人们得知这一消息时的震惊了。

船的主人加奈特先生雷厉风行地派出了两只小船对海湾和周围方圆数英里的海域做过仔细的搜寻。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寻觅了整整一个晚上，但却一无所获。天亮之后，船驶回了奥克兰，他们的归来破灭了每一位可怜的家长的幸存的一丝希望。帆船没有找到。但厄瓜多尔首都附近的人们却发现了一块在撞击中船裂下的船壳板——孩子们所在的船的一部分，可是基多城的人对这一切却一无所知。

在船壳板上还残留着船名的三四个字母。

看起来这艘船的确是遇难了。它已沉没在距新西兰数海里之外的海洋中了，且无人生还。

第四章　登岸第一天

正如布罗恩先前在前桅顶端的横杆上所见到的情况一样，岸上是一片荒凉。帆船搁浅在岸边的沙层中已有一小时了。岛上看不到一点人烟。悬崖下树丛边或是正在涨水的小河边，哪儿都看不到一间房子或是小棚屋。在长满了长长的海藻的河边——这些海藻挡住了汹涌的潮水——也看不到一个脚印；河口看不到一只渔船；在由南北两道海岬所围成的一片环形海湾，也不见一丝炊烟袅袅升入天空。

闪入布罗恩和高登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穿过树林，爬上树林后面高耸的悬崖。

“我们上岸了，真值得庆幸！”高登嚷道，“可是这样～座渺无人烟的小岛是哪儿？”

“重要的是现在这儿并不是渺无人烟了。”布罗恩说，“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和弹药能支撑一阵子。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容身之处，起码为了那些小孩子们。”

“对，你说得很对。”

“我们应该确认自己的位置所在，”布罗恩接着说，“在我们不能干其他事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弄清楚。如果这里是大陆，那么我们有可能获救。如果这里是一座岛屿，一个无人居住的岛屿，那结果是明摆着的了。快来，高登，让我们开始探险吧！”

很快，他们就到了树林的边缘，这片树林蜿蜒耸立在离河口右岸三四百码高的悬崖上。

树林中一个人也没有，也找不到一只脚印，甚至连一条小道也没有。历经沧桑的老树于横倒在地上，地上的树叶几乎堆到了孩子们的膝部。岛上的鸟儿见了人立即惊飞而去，像是受到过人的伤害。这小岛一定曾经有人踏上过，也许就是附近的人们吧。

孩子们在树林里走了10分钟，树林里越来越阴暗，两旁的岩石高耸，宛如一堵百尺高墙，这“墙”上是否有大裂缝或者于脆就是中空的可供容身呢？只要有一个洞穴，让他们能够躲避树林中的狂风和暴雨的袭击，让他们能在仔细寻觅内陆深处之前暂时有栖身之所。

不幸的是，这悬崖就如防备森严的城墙一样陡峭。没有洞穴，甚至在悬崖上找不到一处地方可供攀登。要想攀上去，只有让河水不断涨起来，直至淹没悬崖。

半个小时以内，布罗恩和伙伴们一起顺着悬崖脚下向南走，直到他们来到从东曲折而来的河水的右岸。站在河右岸那片高大的树荫下，他们看到河的左岸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土地，平坦且寸草不生，就像一大片沼泽，向南一直延伸到天际。由于无法爬上悬崖，这块土地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也就无从得知了。孩子们失望地回到了船上。

特纳格和其他一些人在岩石间攀爬着，而金科斯、艾沃森和特纳、克斯特则在捡着贝壳玩耍。探险者们报告了他们见到的一切。在没能进行更远距离的探险之前，看起来还是不要遗弃这艘帆船为妙。这帆船虽然底部已经被撞穿了，但作为一个临时的栖身之处还算不错。虽然甲板已被撞裂了，但船舱却还能作为上佳的避难之处，抵抗暴风雨的袭击。最令小孩子们高兴的是，船上的厨房没受到丝毫的损坏。

最幸运的是他们不必将幸存的物品从船上搬到岸上了。如果帆船在暗礁中就撞坏了，那很多东西就很难保存下来了。汹涌的大海很快就会把船撞个粉碎。那时，存粮、武器、衣服、卧具。炊具，一切都会被凌乱地抛上沙滩。幸亏船是被埋进了沙层。在现在看来，它再也不能航行了，但起码在一段时间里还可以用来居住，在它完全报废之前孩子们希望能找到一个小镇或是村庄。如果这里确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孤岛，孩子们则希望能找到一个可改造成为栖身之处的洞穴。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努力把帆船收拾得更舒适些。船舷右侧的绳梯成了上下船的通道。穆克作为船上的服务员，略懂一些厨技，就负责厨房事务。他在塞维斯的协助下做了一顿晚餐。由于人人胃口都十分好，这顿饭受到了大家的交口称赞，甚至连金科斯、艾沃森、托纳和克斯特都十分满意。只有杰克一人表现异样，他的性格一下子似乎全变了。面对伙伴们的询问，他也只是含糊其辞。

在危险中过了这么多日日夜夜，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了。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上一觉。年幼的孩子们早早就回到了船舱，其他的人也很快就入睡了。布罗恩、高登和特纳格轮流值班。会有野兽出现吗？或是一小队比野兽更可怕的当地土著人？幸好什么也没出现，整个晚上都平安无事。太阳升起的时候，孩子们一起祈祷，感谢上帝庇护他们度过了危险，然后就开始工作了。

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列一张存货清单：粮食、武器、工具＼厨具、衣物、仪器等等。粮食问题十分严峻，因为他们所处的岛屿。看来似乎是一座荒岛。如果有什么可供捕获的话，他们也只能靠捕鱼和狩猎。特纳格这位有名的神枪手注意到四周除了停在暗礁和海边的飞鸟，再没有别的东西。但是仅靠吃海鸟为生可不是一个好主意。而且他们还必须弄清楚如果节省着用的话，帆船上的食物还能维持多久。

除了饼干的贮备比较充足以外，还有一些果酱、火腿、肉馅饼（用面粉、肉末和香料做的那一种）、腌牛肉、咸牛肉和海制品，这些加起来大概最多能维持两个月。所以从现在起，他们必须想办法在当地找到食物，而把存粮留作以后用。一旦他们不得不向几百里之外的内陆港口或是村镇转移时，这些存粮就十分有用了。

“要是这些吃的东西遭到损坏，”博克斯特问道，“要是海水从船底的洞里进来了怎么办？”

“如果不注意的话，很有可能哪天打开盒子时发现一切正如你所说的，”高登说，“但如果我们再煮一煮的话，还能吃。”

“我负责照看食物。”穆克说。

“越早越好，”布罗恩告诉穆克，“开始这一两天，我们不得不完全靠这些食物维持了。”

“不如今天就开始行动吧？”卡尔维克斯问道，“难道在南边的岩石间我们不会发现一些鸟蛋吗？”

“是啊，一定会有！”特纳赞同道。

“去钓鱼怎样？”韦伯问，“船上不是有鱼竿吗？谁愿去？”“我去！我去！”年纪小的孩子们异口同声说。

“好吧，”布罗恩说，“只是别闹着好玩。我们只把鱼竿交给那些办正事的人。”

“别太兴奋了，”艾沃森说，“我们要保持镇静，就像——”

“还有一件事情，”高登补充说，“我们首先还应列出船上还有些什么。除了食物，我们还有许多别的问题要解决。”

“我们还能去弄点牡蛎来当午餐。”塞维斯提议说。

“好极了！”高登称赞道，“你带两三个人去，穆克也去。”

这个黑人孩子还是挺值得信任的，他热情、聪明且有胆识，也许能派上用场。他非常喜欢布罗恩。当然布罗恩也从不隐瞒对他的赏识。

“快来啊！”金科斯叫着。

“你不一起去吗，杰克？”布罗恩问道。

杰克摇了摇头。

金科斯、特纳、克斯特和艾沃森在穆克的带领下走远了。他们爬上了海浪冲不上的礁石。在礁石缝里常常有很多的海螺、扇贝甚至是牡蛎。这些东西，无论是生吃还是弄熟了再吃，都是上等的美味。孩子们在远处蹦蹦跳跳，开心极了。很显然，他们把这项工作当作了一项游戏。他们还太小，很快就忘记了刚经历过的种种磨难，也很难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小孩子们一走，大孩子们就开始在船舱里忙开了。特纳格、克洛斯、卡尔维克斯和韦伯全神贯注地清点着枪支、弹药、衣物、卧具、工具、还有厨具；而布罗恩、加奈特、博克斯特和塞维斯则在清点饮用水的存贮。当每一样物品被清点好了后，总有人高声报数给不停往笔记本上记录的高登。

在船上发现了一套完整的备用帆和一套各式各样的船具：绳索、索链、锚链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如果船能够再次航行的话，它定得整修一次，这些质地优良的帆和绳索再也不能在海上用了，但是它们在其他方面也是十分有用的。一些捕鱼器械、钓鱼绳也都被列入了清单。只要附近海域有丰富的鱼类，这些东西都可以派k用场。

笔记本上记录的武器的清单包括八支中央射击的猎枪，一支远程射鸭枪，还有12支左轮手枪，后膛中有300发子弹，还有两桶重25磅的火药以及大量的铅弹、霰弹和子弹。贮藏室中还有一些夜间航行的信号弹和刀枚炮弹，这是用于两门小型大炮的。他们并不愿意用大炮来阻击当地人的进攻，除非迫不得已。

厨具方面似乎尚为齐全。即使他们将要呆上很长一段时间也足够了，虽然有许多的碗具在帆船撞上暗礁而搁浅上岸的时候碰碎了，但剩下来的也就够用了。消遣娱乐的物品大可不必保留了。还有好多更有用的东西呢：比如说，法兰绒裤、布衣、棉衣、亚麻衣物等等。这些足够应付天气的变化了。如果这座岛屿和奥克兰恰恰处于同一纬度的话，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因为帆船一直是朝顺风向西漂流的，那么孩子们将面对的是十分炎热的夏季和无比寒冷的冬季。海员的箱子里有长裤、棉夹克、防水外套和厚厚的毛料衣物，稍做改变，这些就能使孩子们安然度过寒冬。如果他们不得不弃船离去的话，每人都可以带上一整套卧具。每张上下铺都铺着床垫、被单、枕头和被子。爱惜一点的话，这些东西还是能用很长一段时间的。

很长一段时间，听起来就仿佛是永远一样。在高登的笔记本上还记录了所有的仪器：两个无液晴雨表、一个酒精温度计、两个精密计时器、几个铜制的通话喇叭、几个可调远近距离的望远镜、一个罗盘指南针、还有两个小指南针、一个在狂风暴雨的天气里用的护目镜、一些英国旗帜和船首旗、还有一套信号旗，同时还有一只“豪科特”船——一种小小的橡皮艇，折起来像只背包，能容一个人渡过河流或是湖泊。

木工箱子里有许多工具：有一包包的钉子、螺丝、铁螺丝帽、各种修船必备的钳子，针线都是多余的，因为孩子们的母亲早已把常破的地方缝好了。火的问题也解决了，且不说火柴，光是火绒和火绒盒就足够用上好一阵子了。

还找到了几幅大型的航海地图，可惜只是用于新西兰海岸线的，对他们所处的地域毫无用处。幸亏高登带了一本地图册，而且船上的阅览室里还有相当不错的航海著作和有关知识手册。塞维斯抢救出了《鲁宾逊漂流记》和《瑞士人鲁宾逊一家》两本书。正如卡门斯抢救出了《露西亚特》。加奈特保住了他那台手风琴。铅笔、钢笔、墨水、纸张以及一本1860年的年历被送回到博克斯特手中。每过一天，年历就会被撕掉一页。

“我们搁浅那天是3月10日，”他说，“3月10日以及以前的每一天都成为过去了。”

在船上的保险柜里还有大约价值500英镑的金币。也许当孩子们到了能回家的什么港口时，这些钱会很有用。

高登仔细地清点了收藏在货舱里的桶装饮料。虽然在船触礁搁浅的时候，有许多桶白酒、麦酒和葡萄酒都损失了，但还是剩下几百加仑的红葡萄酒、雪利酒、50加仑的杜松子酒、白兰地以及威士忌、40桶麦酒。另外还有30瓶没打碎的、用稻草包裹着的白酒。

这样看来，船上的15位失事者在近一段时间里是绝对不会挨饿的。眼下就要看看这孤岛上是否长有什么可食的东西来增加他们的储备了。如果暴风雨把他们抛上的真的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孤岛，那么他们要指望有路过的船只发现他们遇难的信号来解救他们是比较困难的了。想把船修好、把船身的洞补好也不是一件易事，而且他们没有修船的工具。关于在旧船的基础上重建一艘新船，他们更是想都没想过，因为他们对于航海一窍不通，又怎能横渡太平洋回到新西兰呢？本来，乘坐帆船上附着的小船，他们可能离开这个孤岛，但很不幸，小船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只在岸边打转的小帆船了。

中午的时候，由穆克带领的那些小孩子们回来了。他们总算能安静些坐下来工作了。他们带回了许多牡蛎。穆克拿着牡蛎下厨房去了。至于鸟蛋，据穆克观察说，有许多可以食用的。一种鸽子在悬崖最高处筑了巢，所以鸟蛋应该有许多。

“好吧，”布罗恩说，“抽一个早上，我们跟着去弄一些鸟蛋来。”

“就这么办了，”穆克说，“只要三四枪我们就能打下来好多只鸽子。攀着绳子从岩顶爬上去，掏鸟窝也不是件很难的事。”

“好，”高登赞同说，“怎么样，特纳格，明天你去吗？”“正合我意！”特纳格回答说，“韦伯、克洛斯、卡尔维克斯，你们也去吗？”

“那是当然啦！”他们一想到有这么一大群鸟可打，简直乐坏了。

“别打死太多鸽子，”布罗恩告诫着，“等我们需要时再去打，别浪费火药和子弹！”

“知道了！”特纳格最不愿意听劝告，尤其是布罗恩的劝告。“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用枪。”

一小时后，穆克通知说晚餐准备好了。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向悬梯，爬上帆船，端坐在桌边。由于船身的倾斜，桌子也有相当斜了。但这对于早已习惯了海上颠簸的孩子们来说算不了什么。这些贝类，尤其是扇贝，得到了孩子们的一致好评。虽然调料不全，但在那时，饥饿就是最好的调料了。几块饼干、一片腌牛肉，还有落潮时从海中汲取的淡水，这一切构成了美味的一餐。

整整的一个下午时间是在安排任务中度过的。金科斯和小伙伴们钓鱼去了。他们在河口附近嬉戏。晚饭后，除了轮流值班的博克斯特和卡尔维克斯以外，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第五章　海岬见闻

这里到底是个岛屿还是一块与大陆相连的陆地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布罗恩、高登和特纳格。他们三个人的个性和智慧已使他们成了这个小王国中的领袖。别的孩子们只看到眼前的时候，他们想到的常常是未来。三个人总是谈论着这个问题，但不论是岛屿还是陆地，这块土地一定不是在回归线上，这一点可根据当地的植物看出——橡树、榉树、桦树、松树、枞树。这地方看起来似乎离新西兰的北端更近一些。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儿的冬天估计会很寒冷。悬崖边的树林里已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落叶，只有松树和枞树的叶子还是那么青翠。

“这就是为什么在搁浅的那天早上我认为最好不要在这附近驻扎的原因。”高登解释说。

“我也这样想，”特纳格说，“如果等到最坏的季节到来再找地方暂住下来就太晚了。我们要走好几百里路呢。”

“但是现在3月才过了一半呀。”布罗恩反驳说。

“这种好天气可以持续到4月，那么六周后，我们上路，”特纳格说，“如果这里有路可走的话。”

“你怎么知道没有路？”

“就算有吧，”高登说，“你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儿呢？”

“我只知道一件事，”特纳格反讥道，“在寒冷多雨的冬天来临之前不离开帆船是十分愚蠢的。如果这样做，只会让我们举步唯艰。”

“面对困难总比想像傻瓜一样去横越一片一无所知的土地好！”“和你想法不同的人都是傻瓜吗？”

如果不是高登调停的话，特纳格的话会引起一场争吵。

“争吵是没有用的，让我们相互理解吧。特纳格认为如果我们附近的地方有人居住的话，最好马上找到；而布罗恩怀疑我们周围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地方，这也并无坏处。”

“但是高登，”特纳格分辩说，“无论是要往南、往北还是往东走，都必须要花时间。”

“如果我们是在大陆上，那你是对的，”布罗恩说，“可是也许我们是在一座岛上，可能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岛屿。”

“那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高登说，“在离开帆船后，我们必须弄清楚我们的东边是不是海。”

“是帆船要离开我们了，”特纳格纠正说，“它在岸边怎么也挺不过冬天的寒风冷雨了。”

高登点点头，随即又补充说：“但是，在我们弃船走向内陆之前，我们必须搞清楚往哪儿走。”

“我去探路！”布罗恩自告奋勇。

“我也去！”特纳格说。

“我们一起去！”高登果断地说，“但不要把小孩子们也带上。我们有两三个人就够了。”

“真遗憾！”布罗恩说，“这儿没有一座高山可以让我们爬上远眺，这儿地势太低。沿着海岸望去，也不见有一处高处，最高处恐怕就是这座高山。悬崖那边，我猜是森林、平原和沼泽。这条河从中蜿蜒而过。”

“在翻过布罗恩和我都没能找到山洞的悬崖之前，我们应该俯瞰一下这片土地。”

“那好，我们试着往北走，”布罗恩说，“如果我们能到达远处的海岬，我们可能看得远些。”

“那个海岬，”高登指着说，“有两三百英尺高，应该能望过悬崖。”

“我去！”布罗恩提出说。

海湾的尽头是一大堆岩石，就像是耸立在岸边的一座高峰。沿着曲折的岸边走去，大约有七八英里路。但正像美国人常说的一样，直走的话，不会超过五英里。高登说那座山有300英尺高并没有言过其实。

从那儿真的能俯瞰整片土地吗？向东延伸的陆地会被高山挡住吗？但至少他们能弄清海岸线是否继续向北延伸。

于是大家一致决定要展开一番探索。在弄清楚这里究竟是孤岛还是大陆之前，帆船还是不能丢。但是在接下来的五天里，由于这儿多是雨雾天气，探险迟迟未能开展。如果天气不好起来，风不把雾吹散的话，那即使爬上了悬崖，也什么都看不到，就太不值得了。

但这些天并没有白白度过。大家都在忙着。布罗恩负责照看小孩子们。在他的天性中，似乎有那么一种父爱的成份。在他的照料下，孩子们在环境允许的条件下都过得不错。天气一天天冷了起来，布罗恩把从水手的箱子里找到的厚衣服修改了以后拿给小孩子们穿——这样的修改往往只需要用剪刀剪短，而无须用针线缝。穆克露了一手绝活。克斯特和艾沃森穿着的裤子和紧身毛衣都太宽大了，他们只好卷起袖子和裤腿，模样十分滑稽。

其他的人也没闲着。在加奈特及博克斯特的带领下，他们在落潮时在岩石间拾贝类，或是在河口用鱼竿、渔网捕鱼。稍有收获便会使他们喜笑颜开。这样忙碌而又开心的日子使他们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和眼前严峻的形势。在想到父母和朋友的时候，他们也会十分难过。不过还好，他们从未有过永别的感受。

高登和布罗恩很少离开船。塞维斯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他们。塞维斯的脾气好，是个好帮手；他喜欢布罗恩，从未加入过特纳格的阵营，而布罗恩也十分关心他这位忠实的支持者。

“这真是不可思议！”他说，“船一定是被慈悲的仙女们轻轻推上岸的。鲁宾逊•克鲁索和瑞士人鲁宾逊一家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小杰克变得一天比一天不可捉摸。虽然他也帮了哥哥不少忙，但他从不回答一个问题。当有人望着他的时候，他总是把眼睛望向别处。布罗恩对此极为不安。做为年长四岁的哥哥，布罗恩对杰克的影响十分大。自从上了船后，他觉得弟弟总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一样。难道杰克做了什么错事而不敢告诉他吗？有几次，布罗恩注意到杰克的眼睛哭红了。他是不是生病了？如果生病了，那就相当棘手了。他们应该如何照料他呢？于是布罗恩轻声问弟弟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杰克回答说。从他口里，只能得到这样的答案。

从3月11日到15日，特纳格、卡尔维克斯、韦伯，还有克洛斯都跑去打鸽子，他们形影不离，看得出是有意组成自己的小圈子而疏远大家。高登对此深感不安。他预感这样下去总会出事。他多次谈起此事，试图让闹分裂的人明白对于一个集体来说，团结有多重要。但是特纳格对他的好意作出的反应是如此的冷淡，并说这样的坚持是毫无道理的。高登并未因此而放弃制止有可能带来不和的恶果的苗头。他相信事态的发展总会使大家相互理解。

在沿海湾北上探险的计划被多雾的天气阻碍的这段时间里，特纳格和朋友们打了好几次猎。他是个真正的神枪手。他也为此而深感自豪。对于卡尔维克斯热衷的设陷阱、下套，他不屑一顾。韦伯玩枪也有一手，但比不上特纳格。克洛斯对打猎并不在行，他只是一味地称赞表哥的能干，自己也挺满足。而“小迷”这只爱出风头的小狗，总是枪声一响便跳到水里去找被枪射中的猎物。

穆克不愿射杀鸬鹚、海鸥这样的小鸟。但是这里的岩鸽像鹅和鸭子一样，多得不得了，让他可以射个够。鹅属于一种黑雁，当枪声响起，它们会沿原路逃走。这样看来，它们一定是生活在内陆的。

特纳格打下了许多靠吃帽贝、鸟蛤以及扇贝为生的鸟。虽然穆克发现要除去这些鸟肉的腥腻不是一件易事，他也觉得很难满足每个人的口味。但毕竟他们尚能吃饱喝足。高登说过，大家不能太挑剔，因为大部分食品是要储存在船上的。

3月15日那天，天气终于转好。到海岬探险的计划可以付诸实施了。这里到底是岛屿还是陆地的疑问就能解开了。夜晚的时候，天空就有点明亮。前一段时间积聚的雾气在微风的吹拂下，几小时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约在下午时分，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悬崖上，东边的地平线就清晰可见了——那是寄托了他们希望的地平线。如果放眼望去，都是一望无际的海水的话，那这里无疑是个荒岛了。他们唯一获救的机会将是过路的船只。

找到海湾的尽头的想法是布罗恩提出的，所以他打算一个人去。很高兴，他得到了高登的陪伴，但一想到小家伙们将无人照料，他又觉得不放心。

15日的晚上，在确信晴雨表再没有变化的情况下，布罗恩告诉高登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往返大约10到11英里路，对于一个健壮的、不知疲倦的小伙子来说算不了什么。这样的旅途一天就足够了，他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天一亮，布罗恩没告诉任何人就悄悄上路了。他所带的武器是一根棍子和一支左轮手枪，用来防御各种在特纳格的探险中没出现过的、但又确实可能出现的野兽。除了这些，他还带了一副船上置备的望远镜，这种精致的东西能望得很远很清楚，在皮带上挂着的一个小包里，他还装着一点饼干、咸肉和一小瓶白兰地，以防有什么变故，不能按时返回。

布罗恩大步顺着礁石走着。脚下的海岸还是湿的，海潮刚退走。一小时后，他已经过了特纳格打鸽子所走的最远的地方。那些鸟现在不必怕他什么了，他的目的只是赶快赶到海岬脚下。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要是到了下午又起雾的话，这一趟就白跑了。

在起初的一小时里，他尽可能走得快些，结果一下子就走完了一半的路。要不是有障碍物挡住了他的去路，他预计8点钟就能到达海岬。当悬崖和礁石更靠近的时候，想要穿过就比较困难了。这条路变得太窄了。所以，除了放弃平稳的河边小路而去攀爬打滑的岩石、越过黏滑的海草、绕过深深的水坑、走过危险的鹅卵石滩，他别无办法。这段路实在太难走了，比他预料的还多花了两个小时。

“涨潮之前我还必须赶到海岬，”他心里念叨着，“海上的潮水将涌上海滩，海水直淹到悬崖下。如果我那时才往回走或是站在岩石上躲开海浪的话，就会太浪费时间了。我必须要不顾一切赶在涨潮之前到达海岬。”

这个勇敢的孩子，竭力忍受着四肢蔓延而来的疲惫，奋力朝着看来最短的路走去。有好多次，他都得脱下鞋子和袜子，蹚水走过水坑。虽然他勇敢而又灵敏，他时不时还是会摔上一跤。

这儿有许多的水栖鸟类：大群的鸽子、蛎鹬，还有野鸭。几只海豹在巨浪中悠闲地游着，一副不怕人的样子，似乎也并不打算潜水逃走。它们是这么安详。布罗恩猜想一定已有很多年无人捕杀过它们了。由此布罗恩得出结论：这里比他所预计的纬度要高一些，离新西兰南部也有一定的距离。帆船一定是一直沿着太平洋的东南方向漂流的。关于这一点的推断，在他到达了海岬下并发现了一大群只有在南极才会有的企鹅时，彻底被证实了。企鹅成群结队地走来走去，不时拍打着小小的翅膀。它们的翅膀只能用来游泳，却不能带它们飞翔。

10点钟了，布罗恩又累又饿。他想在爬上海岬之前最好还是先吃点东西。那海岬是那样高，屹立在海边，足有300英尺。他在一块潮水冲不到的岩石上坐了下来。不断涨起的潮水已经渐渐淹没了礁石的外脊。再晚一小时的话，他就不得不冒着被潮水吞没的危险涉水走到悬崖下边去了。但是不必担心，因为到了下午，潮水一退，整条路就又要露出来了。

吃饱喝足休息好了后，远离伙伴的布罗恩孤身一人，冷静地分析着目前的形势。他下定决心，一定要以最大的努力来完成这项工作。后来他又想到了弟弟杰克，他的健康状况不容乐观。杰克一定是做了什么错事，也许还是在帆船离港之前。布罗恩决定一定要好好和弟弟谈一次，问出个所以然来。布罗恩坐在岩石上边休息边思索。这样子过了一小时。然后他打好背包，往肩上一扛就开始爬上岩石。

海岬的尽头是一道窄窄的山脊。这山脊地质十分特别。它由一群石灰质的岩石构成，虽与悬崖相连，但却与悬崖的构造完全不同。悬崖是由一层一层和英吉利海峡相似的垩地质构成。

布罗恩发现一道狭窄的峡谷把海岬和悬崖分开来。海岸向北不断延伸，一望无际。海岬比周围的任何物体都要高出至少100英尺。站在上面，一切都能尽收眼底。

这样的攀爬并不是件易事。他必须从一块岩石爬到另一块岩石，而有一些岩石是这样大，他很难攀上去。但是，他是属于大家公认的那一类善爬山的孩子。最后，他用尽全力爬上了顶峰。

他举起望远镜，先向东望去。一望无际的平原和丘陵向前延伸，远处有几座不值一提的小山丘，还有一大片树林，在金黄的落叶下，许多涓涓细流正朝海边奔去。地平线和水平线齐高，而应是十几英里外的海，似乎并不存在了。

向北望去，布罗恩看到笔直的海滩向前延伸了七八英里，再远处又是一个海岬了。广阔的沙滩看起来就像是个沙漠，南边是一片大沼泽地，西边除了地平线，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么，这儿到底是岛屿还是陆地呢？他也说不上来。如果这里是一个岛屿的话，那一定是个相当大的岛，这就是他能得出的所有结论了。

他望向西面，大海在缓缓下山的太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突然间，他又举起望远镜，向海中央望去。

“船2船！有船了！”他大喊着。

在闪亮的大海中央，大约15英里远处，有三个小黑点。

他欣喜若狂。这不会是他的幻觉吧！那些小黑点真是船吗？

他放下望远镜，又使劲擦了擦被他的呼吸蒙上一层薄雾的镜片，然后又举起了望远镜。

那三个像船的黑点似乎只能看到船身，没有旗帜，甚至没有冒烟的烟囱证明船在航行。

他继而醒悟过来，船太远了。他不可能看清楚。而且，看起来他的同伴们并没有发现这三艘船。那么，他最好还是赶回帆船，在海边燃起一堆大火。可是紧接着，当太阳落下的时候，他紧盯着那三个黑点，开始意识到，这三个黑点竟一动不动。

他举起望远镜凝视了几分钟，他发现那不过是三个小岛，他们的帆船一定曾从那儿经过，只不过当时浓雾遮住了它们。

已经是2点钟了，潮水开始退去，露出了悬崖下光秃秃的礁石。布罗恩开始慢慢走下山来，决定回到帆船上去。

他又忍不住向东望去。太阳落得更低了，他也许能看到什么一直被他忽略的东西。他真应庆幸他的这一举动。在树林那边，他看见了一线蓝色。从北到南延伸数里，两端都消失在浓密的树丛后。

“是什么呢？”他苦苦地思索着。

布罗恩又注视了一会儿。

“啊，是海，是海啊！”

望远镜差一点从他手中跌落。

东边是一片大海，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他们着陆的，并不是一片大陆了。这里是一座海岛，一座位于太平洋中的巨大的海岛，一座他们无法离开的海岛！

一瞬间，可能出现的种种危险一下子浮现在脑海中。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但是，他很快战胜了不由自主的胆怯。他下定决心，不管未来有多么艰难，他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一刻钟后，他已经到达了海岸。他顺着原路回到了帆船。到达的时候，已经大约5点了，他看到伙伴们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第六章　雨季

就在那天晚饭后，布罗恩把他探险的结果告诉了大男孩子们。他清楚地看到东面丛林地带后有一条从北向南的水线。而这条水线无疑就是海平面。因此，帆船不是在大陆上失事的，而是在一个小岛上！

高登和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异常伤心。天啊！他们竟待在一个毫无希望离开的孤岛上！他们原定找一条西行的路的计划就此落空。他们将不得不等到有船经过此地！难道这就是他们唯一获救的希望吗？

“布罗恩有可能搞错了吗？”特纳格说道。

“你是不是把云层看成大海了？”克洛斯朝布罗恩问道。

“没有，”布罗恩答道。“我敢肯定，我绝对没搞错。我说它是一条水线，它就是海平面。

“它离这有多远？”卡尔维克斯问。

“离海岬大约6英里。”

“除此之外，”韦伯询问道，“一座山一片高地都没有吗？”

“除了天空以外，什么都没有。”

布罗恩是如此肯定，以至于大家都没理由再有一丝疑问。

但是特纳格仍像以往同布罗恩争吵一样固执地说：“我重申一定是布罗恩搞错了，除非我亲眼……”

“我们当然会亲自去看，”高登宣布说，“因为我们必须知道真实情况！”

“我认为我们一天都不能耽搁了，”博克斯特表示赞同说，“假如我们是在大陆上，我们必须在天气变坏之前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天气允许，明天我们就出发，”高登敲定说，“我们要派一个探险队出发，可能要走几天路。我是说天气允许的情况下。因为在恶劣的天气状况下乱闯丛林无疑是疯了……”

“我同意高登说的，”布罗恩说：“当我们到达岛的另一端……”

“真是个岛吗？”特纳格打断布罗恩的话说。

“但它的确是个岛！”布罗恩不耐烦地嚷道，“我没有看错，我清楚地看到海就在西方，你特纳格怎么老是跟我唱对台戏！”

“布罗恩，并不是凡是你说的就什么都正确。”

“是的，我并不是总是正确的！但这次我是正确的！我自己是一定要再去弄清楚的，如果特纳格想和我一起去的话……”

“我当然要去！”

“我也要去！”三四位大一点的男孩也异口同声地叫道。

“很好！”高登表示赞许。“但别激动，我亲爱的伙伴们。如果说我们都还只是男孩，那我们不妨像男子汉一样行事！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任何轻举妄动，都会使它变得更糟。我们决不能都闯进那片丛林。小家伙可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但我们也不能把他们全留在破船上，特纳格和布罗恩可以去。另外还要两人和他们同行……”

“我去！”卡尔维克斯叫道。

“我也去！”塞维斯说。

“非常好，”高登同意说，“四人足够了，如果你们走了太久还没回，我们可以再派另外一些人去救你们！其他人则待在船上，别忘了这船可是我们的营地，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只有确定我们是在一个大陆上，我们才能离开它！”

“可我们是在个小岛上，”布罗恩重申，“正如我刚刚所说的！”

“我们会知道的。”特纳格说道。

高登的合理建议平息了大家的争论。显然，正如布罗恩非常清楚地看到的那样，穿过丛林腹地到达水边是可行的。如果那儿是向西的大海，那么就有可能还有其他小岛，他们穿过海峡即可到达；如果他们正在群岛中的一个岛上，则最好在他们开始自救行动之前知道这点。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从新西兰向西并无陆地。要到达有人居住的地方的唯一机会就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

但是只有在天气好的情况下尝试这次探险才是明智之举。正如高登刚刚指出的那样，他们不能像小孩一样行事，而要像男子汉。在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下，未来是如此的令人恐惧。如果这些男孩的智力不能迅速开发，如果在他们这个年龄段轻率易变的天性一直伴随着他们，或者说他们中间仍存在分歧，那么形势将变得更危险。这些正是高登决心在他们伙伴中保持做任何事都井然有序的原因。

无论特纳格和布罗恩多么渴望出发，天气的突变使他们必须等待。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冰冷的雨，晴雨表的骤降则显示出将有一段暴风雨季，而它的持续时间是不可预知的。在这种情况下出发去探险是十分危险的。

但是这种想法是否已被遗忘了呢？绝对没有。所有的人都迫切地想知道他们是否被海洋环绕。但是就算他们确定他们是在大陆上，他们真的能进入一个他们一无所知的国家吗？雨季要到何时才会结束呢？假如他们的探险将远达上百里路，他们能否忍受长途劳累？甚至他们中间最强壮的人能到达目的地吗？不行！要使这次探险获得成功，就必须把出发时间推迟到那无情的冬季逝去，等到白昼较长的时候。因此他们不得不在破帆船上度过这段雨季，自娱自乐。

高登在此期间曾试图研究出他们在太平洋上的哪个地方出了事。他的地图册里包括了太平洋各处的地图。他发现从奥克兰到美洲海岸的航线上朝北最近的是社会岛，伊斯特岛和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一个真正的克鲁索式的人物塞尔科克曾在此岛上度过了大半辈子；向南没有和南极海洋毗邻的岛屿，向东只有沿巴塔高尼亚海岸线的奇勒群岛和满德多伊斯群岛。往下行就是麦哲伦海峡和火地岛，环绕着合恩角的海域波涛汹涌，猛烈地拍打着海岸。

如果这些小伙子是被抛弃在一个远离巴塔高尼亚大草原的无人居住的岛上，那么到智利或阿根廷共和国要横跨上百英里路。如果他们胆敢穿越这一块他们一无所知的陆地，他们得克服极大的恐惧心理。高登是这样想的，布罗恩和博克斯特也是如此看待此事。心中犯疑的特纳格和其他人最后也同意了他们的观点。

去东海岸探险的计划并未放弃，但在接下来的两周内是不可能付诸实施的。天气状况令人憎恨不已，从早到晚不停刮风下雨。要在这种天气穿过丛林是不切实际的。所以不管他们有多么强烈地想解开这是大陆还是小岛这一谜团，远征计划也不得不推迟。

在这段下暴雨的日子里，男孩们都待在破船上，但他们也没闲着。他们不断修补着船上的破损。这都是由于恶劣天气造成的。例如厚木板由于过温已渗漏，甲板也不再防水，船缝被刮裂，雨水不断从船板接口处渗入船舱，这些都必须立即修补。不仅在防水方面需要修补工作，船内的空气状况也需改善。高登不得不用一些空余无用的帆布来解决这一问题，但他又不能用那些粗船帆布，因为这些帆布以后在做帐篷时可能会派上大用场，所以他尽其所能地用那些焦油防水布。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找一个更好的避雨处。即使他们确实要东行，他们在最近五六个月内也不可能出发，可帆船却不能坚持用那么久。到那时，如果他们迫不得已得在雨季弃船而去，那他们到哪里去找避难所呢？他们栖身之地的西面是悬崖，且没有一方狭小的空间可供使用，而悬崖的另一面还要勘探后才知道。那儿可是避开海风的天然屏障，若有必要，还可造一座足够大的房子供他们住。

与此同时船上的货物也被打成大包小包，并及时编号，登记在高登的袖珍记录本上。这都是为以后必要时作准备。他们能迅速地将东西完好地转移到树底下。

只要天气转晴，哪怕只有几个小时，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韦伯都会出去抓鸽子。穆克多多少少能用不同方法烧几个好菜。加奈特、塞维斯、克洛斯和一群小伙伴则去钓鱼。若杰克的哥哥坚持要带他去时，还会包括杰克。

常出没于暗礁上的海草中的鱼群是大海鳍，另外在大海藻群中还有数量惊人的小鱼群！有的海藻甚至长达400英尺，你随手即可抓到些小鱼。

当这群年轻的捕鱼者拉网或将鱼竿拎到暗礁边时，听到他们发出的惊叫无疑是件意外的乐事。

“我网到好多鱼！多得吓人！”杰克叫道，“它们可都是大家伙！”

“我的也是！我网的鱼比你的大。”艾沃森大叫要特纳过去帮他。

“它们要溜了！”克斯特边喊边跑去帮忙。

“拉住，拉住！”加奈特对他们叫道，他来回跑动说：“快把你的网拉起来！”

当鱼网把克斯特往下拉时，他高声大叫，“我拉不上了！”

接着大家会齐心协力将鱼网拉上海滩。因为在浅水中有许多凶残的八目鳗，所以这个时节用网来捕鱼并非易事。尽管因此许多鱼都捕不到，但所抓到的也已足够摆满饭桌了。他们同到很多海鳕，并发现无论是新鲜的或是腌制的，尝起来味道都很棒。河口的鱼主要是一种鲤科鱼，穆克发现这种鱼炸着吃最好。

3月27日，一次更重要的捕鱼行动无疑是一次乐趣无穷的冒险。

那天下午雨停后，小伙子们出发到河边捕鱼。

突然他们中间有人发出一声大叫，那可真是让人兴奋的叫声，但同样也是求助的呼救声。

当时，正在船上忙碌着的高登、布罗恩、塞维斯和穆克闻声放下手中的活，跑去帮忙。他们飞快地赶到五六百码远的河边。

“过来！”金科斯喊道。

“过来瞧瞧克斯特和他的网！”艾沃森说道。

“快点，布罗恩，快！否则它就要逃了！”金科斯又喊着。“让我下去，让我下去！我怕！”克斯特恳求道，并打着绝望的手势。

“上去！”特纳叫道。他正与克斯特一起奋战某个游动的动物。

这是只体积庞大的海龟，就是那些经常浮在海面上的大四足动物中的一种。真没想到它会卧在海滩上，现在它似乎在试图恢复本性，继续爬行。

男孩子们用粗绳绕住海龟的脖子想将它掀翻，但没有成功。它不停地以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挪动着，拽着它身后的绳子。出于好玩，金科斯让克斯特站到龟壳上，而特纳则双腿叉开地站在他后面，当海龟慢慢地向海边移动时，小家伙们因害怕而发出尖叫。

“别动！别动！克斯特！”高登喊道。

“看住你的坐骑，别让它不听指挥！”塞维斯提醒着克斯特。布罗恩忍不住大笑，因为其实那儿一点危险都没有。只要特纳松开手，克斯特从龟背上滑下来便没事了。

他们还是得抓住这只海龟。如果布罗恩、其他旁观者和那些小伙伴一起努力，他们或许可以抓住它，而且他们必须在它重返大海——它的安全老家之前抓住它。

龟壳是防弹的，所以高登和布罗恩从帆船上带来的左轮手枪在此也无用武之地，而如果用斧子砍，海龟又会将头和鳍缩回壳中，变得坚不可摧。

“现在只有一个法子，”高登说道：“我们必须把它掀翻！”“可是怎么翻？”塞维斯问道，“它至少有300多磅，我们不可能……”

“去拿桅杆！去拿桅杆！”布罗恩一边叫喊，一边向帆船跑去，穆克则紧跟其后。

现在海龟离大海已不到30码远。高登迅速将克斯特和特纳两人从海龟壳上抱下，接着拽住粗绳，尽全力地拉住海龟，却丝毫不能阻止它向前爬，相反，倒是海龟拉着所有的小伙子们往前走。

值得庆幸的是布罗恩和穆克在海龟重返大海之前赶回来了！他们将两根桅杆撑在海龟腹部下，在大家的努力下，海龟终于被掀翻在地，终于被小伙伴们所捕获。因为它也不能翻身爬行。它刚伸出头，布罗恩便一斧子砍下去。海龟一下便死了。

“嘿，克斯特，你现在还怕这个庞然大物吗？”布罗恩问道。

“布罗恩，我不怕了，不怕了！因为现在它已经死了。”

“好！”塞维斯打赌说，“但你不敢吃它！

“你敢吗？”

“如果它很好吃，那我也吃！”一想到这，克斯特舔了舔嘴。

“龟肉可是好东西。”穆克郑重宣布着龟肉的鲜美。

因为想不出办法如何将海龟整个抬走，所以他们不得不在原地把它切开。这可不让人感到兴奋，但男孩们已习惯于这种枯燥乏味的克鲁索式的漂泊生活。最难办的是剁龟壳，因为它硬得像金属，以至于斧子都砍卷了，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将一把锋利的凿子钻入了龟壳。接着切成一块块龟肉抬上船。那天男孩子们平生第一次有机会品尝鲜美的海龟汤。更别提那些烤龟肉了，虽然塞维斯不小心把龟肉烧糊了一点。连船上的狗“小迷”也用自己的方式表明自己饱食了一顿龟骨头。

从海龟身上共割下五十多磅海龟肉，这可大大增加了船上的补给。

3月份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尔后的三周内，所有的男孩都已为长久地待在海湾这个地方做了最好的准备工作。冬天来临前，他们还没有解开这儿到底是大陆还是小岛这一谜团。

4月1日，天气有点好转的迹象。温度计缓缓上升，微风缓缓吹过，这些都是些准确无误的征兆，表明将有长时间的晴朗天气。

大男孩子们讨论着探险的事，并开始准备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想明天将再没有什么可阻止我们出发了！”特纳格说。

“我希望如此，”布罗恩表示同意，“我们应该早些做好出发的准备！”

“我知道，”高登又问道：“你在东边看到的水线离海岬只有六七英里远吗？”

“是的，但因为海湾是条大曲线，所以可能海离这儿更近些。”

“那么，”高登接着问道，“你们离开这儿不会超过24小时？”

“如果我们笔直东行，确实如此。但那要看我们离开悬崖后能否在丛林中找到路。”

“哦！那可难不倒我们！”特纳格叫道。

“或许不难，”布罗恩说，“但也许有别的障碍，像河道。沼泽……谁知道呢？我认为最好多带几天口粮！”

“确实如此，所以我们若在两天内还未回来，你们可别担心！”

“就算你们多离开半日我也会担心，”高登说，“但这倒不是问题。探险已经过充分准备，就顺其自然吧！你们不用走到东面的大海去，只要侦察一下悬崖后的地方即可。悬崖这面我们一个山洞都没找到，但一旦我们离开帆船，我们必须将船上的东西全搬到一个避风港。要在这个海滩上度过整个雨季似乎是不可能的。”

“你说得很对，高登，”布罗恩答道，“我们会去找个可供扎营的地方。”

“那至少也得等我们确定不能离开这叫作‘岛’的地方时，才能去找……”特纳格依旧和布罗恩唱着对台戏。

“有一点必须弄清楚，”高登说：“虽然雨季还没有来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最坏的打算，所以明天你们就出发！”

准备工作一切就绪。肩上背着有四天口粮的袋子、四支长枪、四把左轮手枪、两把斧头、一个袖珍指南针、一个高倍望远镜和一套普通的小餐具、火柴和火绒盒。这些东西对一次并非毫无危险可言的短期探险已足够了。布罗恩、特纳格及同行的塞维斯、卡尔维克斯四人得保持十分小心谨慎，在没有考虑周全之前是不能贸然采取行动的，并且要互不分离。高登突然想起他原先不该让布罗恩和特纳格两人同行，但他自己最好待在船上以便照顾那些孩子。所以他单独把布罗恩找来，让他保证避免一切可能导致争吵或矛盾的话题。

温度计所显示的预兆成真。黄昏前最后一片乌云也消失在西方。海面上海天一线。在这奇妙的令人惊叹的南半球，天空中群星闪烁，南十字星正指南极点。

在他们分别之际，高登与他的伙伴们都十分伤心。他们的眼睛望着天空，一个念头闪入脑海。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的父亲、母亲、朋友和家乡了。

第七章　探险勇士

凌晨7点，布罗恩、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塞维斯一行四人离开了帆船。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像北温带里独特的10月天气。天气不冷也不热，如果说还会碰到什么障碍耽搁了行程或使探险失败，那只能是地形地势方面的原因。

年轻的探险勇士出发了。他们在海滩上曲折绕行，到了悬崖脚下。高登告诫过他们把小迷带上，它的本能也许能派上大用场。因此，这只狗也成了探险队的一员。

一刻钟后，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树丛中不见了。飞鸟群集，但由于时间有限，即使特纳格酷爱打鸟，他也得忍一忍了。而小迷呢，它知道到处瞎跑是不可取的。因此除了四处侦察一下之外，寸步不离地跟在主人身边。

他们计划沿着崖边走，一直走到海湾北部那个海岬，再从布罗恩以前看到过的那片水域出发。这条路虽然不是最近的，却是最安全的。并且，多走一两英里，对这些健步如飞身体结实的孩子们来说，算不了什么。

当他们到达悬崖边时，布罗恩认出这儿就是他和高登两人第一次探险时到过的地方。因为在石灰岩悬崖这边向南没有路，所以他们必须向北寻找出路，甚至于他们还要尝试所有可能通向海岬的路。这样做必须花费一天的时间，但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除非悬崖上有向东的通道，布罗恩将此情况向他的同伴们做了说明。在试图爬上悬崖却徒劳无功地滑下来时，特纳格最后也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继续找了一个小时的路，最后确定他们只有绕过悬崖才能到达海岬。布罗恩迫切地想搞清楚他们的下一步路线。当他们到达海岸时，是否已涨潮了呢？如果涨潮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们要浪费半天时间，等待海水退出，直至露出礁石。

在指出涨潮前必须到达礁石处的重要性时，布罗恩建议说，“走快点！”

“呸！”卡尔维克斯说，“我们才不怕海水浸湿我们的脚踝呢！”

“你的脚踝！可能连你的整个身子，甚至连你的耳朵都会被淹没！”布罗恩答道，“海水至少会涨到五六英尺高，我们最好一刻不停地向海岬走。”

“布罗恩，你才是向导！”特纳格提醒道，“如果我们去晚了，那可是你的错。”

“那么就别再浪费时间了。塞维斯呢？”布罗恩大叫，“塞维斯！塞维斯！”

塞维斯不见了！他和他的朋友小迷一起走丢了，就在悬崖向右一百多码处的拐角不见的。

好像听到有人叫喊的回音，还有狗吠声。塞维斯是不是有危险？

布罗恩、特纳格、卡尔维克斯立即奔向他们的同伴。他被一块从悬崖上跌落的岩石——那可是块上了年月的石头——挡住了。因为海水的渗透和海风的侵蚀，这块石灰岩从上到下呈一种半漏斗状，斗尖朝下。此处悬崖因此形成了一个40到50度的斜面，上面还不规则地分布了一串立足点。像他们这样有活力的男孩可以轻而易举地爬到悬崖顶，除非又有块岩石掉下来阻止他们。

虽然这个行动有一点危险性，但他们毫不迟疑。

特纳格第一个踏上崖底的石堆。

“等等！等等！”布罗恩叫道，“欲速则不达。”

但特纳格却不听规劝，因为他认为这次行动对他在同伴前扬名是十分重要的，特别是在布罗恩面前。他很快就爬到了悬崖的半空中。

他的同伴们也有样学样，却十分小心地不紧跟着他，以免被他踩松而落下的碎石砸到。一切顺利，特纳格也十分满意，因为他在别人之前爬到崖顶。

他已从他们的行装中取出望远镜，仔细地观看绵延向东的丛林。

虽说崖顶的地势比海岬低了几百英尺，看不到那么远，但他所见的全景和布罗恩早先在海岬上看到的一样，都只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天空。

“什么？”卡尔维克斯问道，“你没看到其他东西吗？”

“什么也没有！”特纳格答道。

“让我看看。”卡尔维克斯说道。

特纳格极不情愿地将望远镜递给他的同伴。

“我一点水面都没看见。”卡尔维克斯放下望远镜说。

特纳格答道，“这已足够证明根本没有海。布罗恩，你可以看看，我想你会承认你的错误的。”

“我才不在乎！”布罗恩说道。“我知道我没搞错。”

“你绝对搞错了！”

“根本没错！悬崖比海岬低，视野也窄。如果我们到一个和我以前看的地方一样高的地方，你就能看到一条离你六七英里远的蓝色的线。你若是到我去的地方看，你就知道了。到时你就会明白我决不可能错把它当成云团。”

“说的轻巧！”卡尔维克斯说。

“要证明也容易，”布罗恩答道，“走过这块地方，穿过丛林，直到我们到达海边！”

“很好！”特纳格冷笑道。“那我们得走得更远。究竟有没有这个必要呢？”

“那么特纳格你待在这。”布罗恩反驳道：“我和塞维斯一起去！”

“我也要去，”卡尔维克斯说，“特纳格，一起去吧！”

“那也得等到我们吃些什么后才行！”塞维斯抗议道。

这一点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半小时后队伍又出发了。

很快他们又走了1英里路。青草地似乎毫无阻碍，有时会看到些长了青苔和地衣的石头，偶尔也有些灌木丛点缀着草地。此外还有羊齿蕨、苔球、荒地冬青以及树叶的腐烂物。这类树种即使在高纬度地区也能生长茂盛。

布罗恩和他的伙伴们穿过一片地势较高的高地后，他们发现在悬崖的这边有和海那边一样高而陡的坡道。如果不是因为被洪水冲击而成的干涸的洼地的路不好走，那他们早就能径直达到海岬了。

到达树林后，路更难走了。倒地的大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有些灌木长得过于杂乱茂密，以至于他们时不时地必须砍掉一些树枝。男孩子们抡着斧头，如同一帮闯入新大陆丛林里的创业先锋。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几乎每分钟都得停一下。手可比腿累多了，而正因这些耽搁，他们在黑夜降临之际才前进了三四英里。

似乎从来没有人涉足这片丛林，至少他们都没留下一条可供行走的小径。许多树木倒了，却不是人为的，而是因暴风雨或其自身年岁太老，时不时倒在灌木丛中。灌木丛中到处都可以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留下的痕迹，但很少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特纳格总有股掏枪的冲动，向那些胆小的四足动物开火。布罗恩不得不出面阻止他的轻率行为，以免暴露他们的行踪。特纳格意识到既然他必须让他心爱的武器保持安静，那他就要口若悬河地多说些话。他们每走一步都会惊飞一群肉味鲜美的鹧鸪或是些岩燕。灌木丛边遍布着野鹅、松鸡及许多其他鸟类。要是开枪的话，可以杀死上百只。如果男孩子们在此停步，那他们的猎枪会给他们带来丰富的食物。这一点特纳格不得不承认，因此他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把现在的遗憾弥补回来。

这片森林的树木主要是白桦和山毛榉，柔韧的绿叶直伸到离地一百多英尺的高空中。此外还有生长茂密的柏树、桃金红木以及数量惊人的冬树，它们的树皮散发出一种肉桂的芳香。

下午2点，他们又在一块林间空地上做了第二次休息。一条狭小的小河流穿过那儿，就是那种在南美洲被称为溪流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缓缓地淌过河底黑石。看着这平静的浅流，没有枯木或是灌木枝漂在上面，没有人会相信它们的源头是如此之远。没有比利用河床上遍布的石块走过这条小河更容易的事了。但有一个地方，一些平整的石头分布得太过对称了，以致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这可真奇怪！”特纳格说道。

这些石头看起来似乎是河岸与河岸之间的一条堤道。

“可以把它叫作堤坝。”塞维斯边走边咕哝。

“等一下！等一下！”布罗恩提醒他说，“我们必须先研究一下这些石头！”

“他们不可能是自己形成的。”卡尔维克斯指出来说。

“对，”布莱恩情赞同说，“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筑的一条过河通道，走近点！”

他们检查了这条奇怪堤坝上的每块石头。石头只比河面高几英寸，雨季时它们就会被水覆盖。但这是否就能确定这些石头是人为地放在河水里的呢？不！它们极有可能是由洪水冲下来，日积月累堆积而成的。这可是布罗恩和他的伙伴们经过仔细研究后得出的解释。

左右两岸都没有人行的足迹，并且没什么可证明有人曾涉足过这片丛林。

小溪奔腾向东北方流去，它是否最终汇入布罗恩在海岬上看到的那个大海呢？

特纳格说道，“至少它有可能是向西的某条河的支流。”

“到时就知道了，”布罗恩不愿再挑起争端，“但既然它向东流，如果河道不是太蜿蜒曲折的话，我们可以顺河而行。”

四个男孩踏上堤坝，跨过小溪，又继续赶路了。沿岸而行是极其简单的，除了时而有些大树根植于水中，枝叶在空中交错，从河岸一边伸展到另一边。虽然他们时不时地要弯腰而行，但指南针显示小溪的大致流向仍是向东。它的源头一定很远，因为溪流的速度并未加快，而且河床也未变宽。

下午约5点半的时候，布罗恩和特纳格被迫承认小溪已转向北流，所以若仍沿河而行那必定会使他们远离原定路线，因此他们不得不弃河东行，钻进了茂密的白桦林和山毛榉树林中。

这个时节的落叶太厚了，因此为了一个紧跟一个，他们必须断断续续地大喊几声。

他们已经走了一整天，却没有丝毫接近大片水域的迹象。布罗恩开始显得焦躁不安。难道他在海岬顶上所看到的海平面是幻影吗？

“不！不！”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可能搞错的！不可能的！决不是这样的！”

现在是晚上7点，丛林的尽头还看不到。黑夜即将来临，很快天就会很黑了，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们决定停止前进，并在树下过夜。他们带有一大片可口的牛排，不必担心会挨饿；还有保暖用的铺盖物，他们也不再怕冷。此外，他们还可用一些枯枝烧一堆火，作为防范野兽的最佳措施。如此一来，那些晚上出来觅食的野兽就不会袭击他们了。

“有危险时最好别乱跑。”特纳格提醒伙伴们。

所有的人都对此表示同意。大伙都惦记着晚饭，因为他们现在特有胃口。他们吃完了带来的大部分干粮。当他们正准备舒舒服服地躺在一棵巨大的山毛榉下睡觉时，塞维斯指向离他们几码远的一个灌木丛。灌木丛中长着一棵中等大小的树，下面的树枝低垂至地。就这样四个人躺在一堆干树叶上，用铺盖紧紧地里着自己。他们年纪这么小的人很容易入睡，所以他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留下小迷来守卫他们，可它也跟着他们睡着了。

有一两次，狗听到一阵长嗷。显然有些驯养的或是野生的动物正在林中觅食，但它们并未走近营地。

布罗恩和其他人醒来时已将近早上7点。太阳光斜斜地透过浓密的树叶，淡淡地照亮了他们昨晚过夜的地方。

塞维斯第一个走出灌木丛。突然他大叫：“布罗恩！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到这来！”

“怎么了？”卡尔维克斯答道。他这人老喜欢责怪人。“塞维斯，你可吓了我们一跳。”

“吓死你更好。”塞维斯说，“你看！这里，看我们睡过的地方！”

原来他们睡的地方根本不是灌木丛，而是个用树枝搭成的小屋。一种印第安人叫做“阿久巴”的茅屋，由互相缠绕的树枝构成。这种茅屋岁月已久远，屋顶和墙壁都依树而造，它的风格与那些南美居民的住房一样。

“那么，这儿真的有人吗？”特纳格满怀疑惑地说。接着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周围。

“至少曾经有人住过，”布罗恩说，“因为这个茅屋不可能是天成的。”

“这也解了小溪中间的过道之谜。”卡尔维克斯指出来说。

“对。”塞维斯补充道，“如果这儿有人，那他们可都是好人，造了这样一间小屋给我们住。”

实际上现在最不能肯定的就是这群土著人到底是不是好人。显然，他们在不久前或者是很久以前曾经出没于这片丛林地带。但如果这个地方与大陆相连，那他们可能是印第安人或波利尼西人；如果这里是印度群岛中的一座孤岛，那他们甚至可能是吃人的野蛮人。果真如此的话，那他们的危险会更大。因此他们弄清楚这里是岛还是大陆这一疑问就更为重要了。

特纳格提议仔细检查这个似乎已被遗弃很久的小屋后，布罗恩立即开始行动了。他们或许可以发现一些器皿、容器或是工具，搞清楚小屋的来历。

他们很小心地翻动着干树叶堆。塞维斯在一个墙角找到了一块烧土的碎片。它原先可能是一个碗或茶杯。这足以显示是一件人工制品，但仅此而已。

他们必须继续前进。7点半钟，他们又踏上了征途。他们手里拿着指南针，笔直向东前进。地势渐渐下降。他们在茂密的灌木丛和小树林里缓缓前进了两个小时，偶尔要用斧子劈出一条路来。

快10点钟时，他们透过树丛看到了地平线。森林尽头是一片广阔的平原，零星点缀着乳香黄连树、百里香和灌木丛。再向东2.5英里处，平原的边缘是一条沙带，海浪拍岸，大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特纳格哑口无言。他发现他的同伴并未搞错，所以显得有点生气。

布罗恩也没说什么。他并不想在朋友面前炫耀。

他拿起望远镜四处观望。

太阳光照在海滩北面，海岸向左转弯，海滩南面也是如此，只不过弯度更大了。

至此再无疑问可言。帆船遇难的地方不是大陆，而是小岛。除非借助外来的救援，其他所有离开此地的希望都必须放弃。

除此之外，他们也没看到其他岛屿。似乎这个岛是独自浮在广袤的太平洋上。

四个男孩走过平原，到达海滩，在一个沙丘边停了下来，准备吃完午饭，再穿过丛林回营地。如果他们抓紧时间，那还可能在日落之前返回破船上。

这餐饭可吃得不太舒服。他们四人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特纳格拾起他的背包和枪支，说了声，“出发吧！”

所有的人都最后望了一眼大海。正准备出发时，突然那只狗却跑向海滩。

“小迷！小迷！小迷！”塞维斯大喊。

可是狗仍沿着湿沙地欢快地奔跑，最后冲到大海边饮起水来。

“它在喝海水！”特纳格叫道。

一会儿他便也到了海水边，喝着小迷酣饮的水。

是淡水！这是个向东延伸的湖泊！这不是海！

第八章　山洞

这样看来，这些男孩子们最重要的安全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勿庸置疑，这里所谓的大海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湖。但另一串疑问又涌上他们心头。这个湖是不是在一个岛上呢？如果他们继续探寻下去，又会不会在远处发现一片大海，而大海是他们没法穿越的。

他们眼前的这个湖相当大，其他三面都是水天相连。正如特纳格所指出的那样，他们所在的岛屿更像一块大陆。

“那我们的船肯定是在美洲失事的。”布罗恩补充道。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特纳格说，“现在看起来我没有错。”

“不管怎么说，”布罗恩指出来说，“在我们的东边，我所看到的确实是一片汪洋。”

“是的，但那并不是大海。”

特纳格的自鸣得意之情在他的说话腔调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显露了他爱慕虚荣的本性。布罗恩没有再说什么。出于对大家的平安着想，他情愿是自己搞错了。只要这里是大陆，他们就不会被禁烟在这小岛上。但他们必须等待一个最佳时机向东方进发。与他们整队人马做长远的跋涉相比，他们四个人到达这个湖泊的艰难历程根本算不了什么。现在已经是4月初了，地球南边的冬天比地球北边的冬天来得早。在天气没有好转以前，根本就不要有什么出发启程的奢望。

但是海湾中的那块地方很快就不能做为他们的避风港湾，因为这里正对着海风的吹拂。在这个月底以前，他们将迫不得已放弃这艘帆船。如果在悬崖上不能找到洞穴，孩子们能平平安安地住在湖边吗？他们是否应该更加仔细地探寻一下附近的地势？尽管他们继续探寻将使他们晚返回一两天，这会让高登焦虑不安。但布罗恩和特纳格在这一点上却丝毫没有犹豫。他们的干粮还能维持两天，而且，这里一点也没有变天的迹象，因此他们决定沿着湖边往南进发。

这样，他们为了另一个目的又开始探险了。

毫无疑问，这是个被人类居住过或经常光顾的地方。小溪中的堤坝和小茅屋明显地表明最近或以前什么时候有人来过这里。根据眼前的事实，如果他们要转移到新的地方去过冬的话，首先把这一切弄清楚确实是明智之举。也许他们还能发现别的情况，如果这里没有野人，肯定是其他失事船只上的海员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直到他们向内陆转移。这个湖旁边的地区确实很值得去探索一番。

现在急需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布罗恩和特纳格是该朝南还是朝北走。但向南方走的话，也就是向他们的失事船只靠近。经过考虑，最后还是决定往南走。至于该不该往湖的尽头走，这恐怕得以后才知道了。

当这四个男孩继续他们的行程时，时间大概是8点半左右。他们沿着把这个平原分开的长满青草的沙丘行走。沙丘的西边是一片葱翠的树林。

小迷在前面到处乱窜，惊起许多栖息在灌木丛和蕨类植物中的鸟类。周围到处长满了一簇簇红白相间的越橘树和野芹菜。但是他们不敢打枪，因为这片湖的四周很有可能住有野人。

孩子们沿着湖岸边走着，有时走在沙丘边缘，有时在沙滩中间。因为是白天，他们一下子就走了十几里路，却没有发现有野人的踪迹，也没有发现在林中升起的炊烟，更没有发现印在沙滩上的脚印。湿润的沙滩逐渐延伸到湖面，湖面上看不到一艘轮船，连小船只也看不到。整个湖区荒无人烟。如果说这个地方曾经有人住过的话，那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地方根本就没有野兽出现。那天下午，他们好几次看到有几只鸟从树林边上飞过，但很难抓到它们。

塞维斯大声叫道，“那是鸵鸟。”

“那就是非常小的驼鸟，”特纳格应答说，“因为它们不是很高大。”

“如果那是鸵鸟，”布罗恩说，“那我们一定位于大陆上面。”

“难道你还认为我们在孤岛上吗？”特纳格讽刺他说。

“那一定是美洲大陆，那里有大量的像这样的动物。”布罗恩继续说道。“这就是我所想说的。”

到了晚上7点钟时，他们停止了前进。如果第二天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就可以返回到失事的船上。在这种晚上是不可能赶路的。在他们休息的地方有一条从湖泊中流出来的河流。这条河流需要游泳才能过去。夜幕慢慢降临了，这个地方四周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但隐约可以看见河的右岸有一片悬崖。

布罗恩、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塞维斯在迅速地吃完了晚餐后，心里便想着晚上的休息了。虽然没有小屋，但这时天上繁星闪亮，那轮弦月慢慢地沉入太平洋。湖里和岸边到处一片寂静，这四个小家伙互相依偎着靠在一棵很大的山毛榉树下睡得如此香甜，只怕即使突然一声惊雷也不可能把他们唤醒。

像那只狗一样，他们一点没有注意到附近的声音。这种声音可能是胡狼的嚎叫声，或者是从远处传来的野兽的怪叫声。在这个到处都有鸵鸟出现的地方，他们应该想到这儿会有美洲狮、美洲豹、以及在南美洲到处横行的老虎和狮子，但那天晚上竟平安无事地过来了。

凌晨4点钟左右，太阳正要从地平线上升起时，那只狗露出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它汪汪地叫了一阵。它那灵敏的鼻子不停地朝地上乱嗅，好像它想让主人放它去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快7点钟的时候，布罗恩唤醒他的同伴们。很快他们都醒过来了。当塞维斯在啃饼干时，其余的人就在河床附近看了看。

“嗯！”卡尔维克斯叫道，“幸亏我们昨晚没涉过这片水域，不然的话我们可能已经陷入了沼泽地中了。”

“是啊，”布罗恩接着说，“那是一片沼泽，而且它正好向南延伸，我们根本就看不到它的尽头。”

“快看那些鸭子，”特纳格说，“还有小野鸭和沙雏鸟。如果我们将栖息之所可以转移到这里来，那我们就可以大放悠心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布罗恩一边说，一边朝河的右岸走过去。

河的后边是一片高耸的悬崖，悬崖顶部很尖。两侧形成了一个角度，一边临着河岸，另一边坐落于湖中。难道这就是当我们的帆船在海湾中撞坏的时候，我们所看到的悬崖吗？这个问题恐怕要做进一步的探索才能弄明白。

河的右岸有二十多英尺高，并且一直沿绕在这座悬崖的脚下；左岸非常低，几乎难以将它和那片一直向南延伸的平原里的沼泽和水坑区别开来。要分辨出这条河的流向，就必须爬上那座悬崖。因此布罗恩决定在返回破船之前将这件事做好再说。

现在所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湖的出口处仔细察看一番。河道出口宽度大约为40英尺，随着河口变得越来越宽，水变得越来越深。

“看这里。”卡尔维克斯说。他爬上了悬崖的尽头。

一堆石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和他们在树林中所看到的一样，这堆石头形成一道水坝。

“这下可没有疑问了吧。”布罗恩说。

“没有，一点也没有。”特纳格一边说，一边指着水沟里的一些木片。

这些东西明显是小船留下来的残骸。有块板子已烂了一半，上面长满了青苔，弯曲成了一个树叉，上面挂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圈。“一个铁圈，一个铁圈。”塞维斯大声叫道。

四个男孩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他们左顾右盼着，好像那个用过那条船砌过那条沟的人马上要出现一样。

但什么人也没出现！显然，那条船被扔在那条河里生锈许多年了。船主可能是后来找到了同伴，要不就再也没有离开该岛，并且在这岛上结束了可怜的余生。可以想象，当孩子们看到这些人类居住过的足迹时，他们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

此时，小迷又开始到处乱窜，好像它又嗅到一股什么奇怪的气味了。耳朵直竖，尾巴乱摇，鼻子贴在草丛中，好像要在这些灌木丛中找到些什么东西似的。

“看小迷想干什么！”塞维斯叫道。

“它可能嗅到了什么东西。”特纳格边说边朝小迷走去。

小迷突然停了下来，伸起一只前爪，脖子伸得很长，迅速地冲向湖边悬崖脚下的一堆灌木丛。

布罗恩和他的伙伴们紧紧跟了上去。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棵小山毛榉树前，发现树皮上刻有两个字母和一个日期：

F．B．

1807

要不是小迷绕着悬崖跑了回去，他们还会静静地站立在刻有字母和日期的树前。

“过来，小迷。过来。”布罗恩喊道。

小迷就是不回来，但它的叫声却远远地传了过来。

“小心，”布罗恩提醒其他人说，“不要分开，注意提高警惕！”

实际上，他们已经非常警惕了。生怕有一大群野人就在附近。如果这些野人就是那些经常成群结队出现在南大草原上的印第安人的话，他们会吓得不知所措。

当孩子们绕过悬崖角下，走上狭窄的河岸上时，他们端起了长枪，拔出了左轮手枪。他们走了还不到十几步，特纳格屈身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柄把已烂了一半的铁镐。这种铁镐是美洲人用过的，绝对不像那种很笨重而又很古老的工具。和那个在船上捡到的铁圈一样，铁镐也是锈迹斑斑，很像波利尼西亚人制造的，可能是许多年前被遗留在这里的。

在悬崖脚下有一些从事耕作过的痕迹。那里有几片不规则的草地，一小块山芋地，不过因为无人照看，山芋早变成野生的了。

突然一阵低沉的犬吠声传了过来。小迷重新出现在眼前，露出一副躁动的模样。它在主人面前不时转来转去，时而又跑到主人的前面，接着回过头看着他们，好像要他们跟着它走。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布罗恩想使那只狗平静下来，但是没有用。

“看它要把我们带到哪里。”特纳格朝卡尔维克斯和塞维斯示意说。

大约走了10码左右，小迷在一堆杂乱的灌木丛前停了下来，这堆灌木丛一直延伸到了悬崖脚下。

布罗恩上前去看是否在灌木丛中藏着什么动物尸体或者是小迷一直跟踪的什么人。他拨开灌木丛，发现了一个很窄的洞口。

“这里有个洞？”他一边惊叫，一边慌乱地退了几步。

“很有可能，”特纳格说，“但洞里有些什么东西呢？”

他开始用铲子将洞穴四周缠绕在一起的灌木丛铲开，一边铲一边听，但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声音。

塞维斯正准备钻入洞中时，布罗恩一把拉住了他。

“先看看小迷在干什么”。

小迷愤怒地叫个不停，好像这个洞的主人马上要出现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孩子们必须弄个明白。布罗恩取来一把干松枝在入口处点燃，看里面的空气是否可以呼吸。松枝噼哩叭啦的燃了起来。很明显里面的空气是可以呼吸的。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卡尔维克斯问道。

“当然可以。”特纳格回答说。

“等一会，让我们先看清路线。”布罗恩插话说。他在附近砍了几把松枝，点燃之后便领着同伴走进了洞穴。

洞穴入口处大约只有4英尺高，2英尺宽。但随着他们的深入，洞穴变得越来越宽，有12英尺高，4英尺宽，地面是干硬的沙地。

在他们匆匆忙忙的前进过程中，卡尔维克斯绊倒了一条木凳。木凳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摆设了一些简陋的炊具，一个石罐、一些当做盘子用的贝壳、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两三个鱼钩、一个小罐头杯。墙的正对面有一个箱子，大概是用钉子将烂船上的一些平板拼凑起来的。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杂七杂八的烂衣服。

毫无疑问，这个洞早已被人占据过，但在什么时候？是谁？来到这里的这个人后来又怎么样了？

在洞的一端，有一床上面铺有亚麻碎布的草垫；在另一端的长凳上，还有只杯子和一根木制的蜡烛，一只碗里还装着一根划过的火柴棍。

孩子们从草垫处退了回来，以为里面肯定裹了一具尸体。

布罗恩不顾洞内的恶臭，抖胆翻开了草垫上的覆盖物。

草垫上面什么也没有。

几分钟后，吓得胆战心惊的孩子们又回到了小迷的身旁。只听见它又在忧伤地吠个不停。

他们沿着河岸往下走了大约20码远，突然停了下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得像钉子钉在那里一样纹丝不动。

在一棵山毛榉树底下，他们发现了一堆骸骨。

原来，那个曾在岛上生活过的人竟可怜兮兮地死在这里。他并没有将他生活的山洞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地。

第九章　弗兰修•鲍定

男孩子谁也不敢吱声了。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他是不是一个遇难的水手？一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没有人来救助他？他是哪个国家的人？当他来到地球的这个角落时，他是否很年轻？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很老？他怎样提供自己所必需的东西？如果是这样，在他的同伴们不幸去世后他是否一直孤身一人生活？洞里面那么多东西是他船上的还是他自己用双手造出来的？他们脑海中一下子涌出这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里的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了！如果这个人找的避难所是一片大陆的话，为什么他不到这块大陆的内地的某个城市去呢？或者到某一海岸港口去呢？难道真的有很多困难阻碍他回到自己的国家吗？他回去的路途真的很遥远，以至他不能回去吗？很明显，他是由于生病或因衰老而变得身体虚弱，没有足够的力气返回山洞，以至于不幸死在这棵树底下。如果他因为向北和向东都找不到安全的出路而死在这里的话，那么这些遇难的孩子们又怎么能逃生呢？

确实很有必要把这个洞再仔细地检查一番。说不定他们可能会找到一份能够把这个人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的文档：他的出生地点、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另一方面，他们还能弄清楚在他们离开破帆船以后，能否在这洞穴里安全过冬。

“小迷，过来。”布罗恩说道。

接着他们跟在小迷的后面，点着一个松枝火把进了洞里。

他们所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个靠右墙放着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一大把手工做的蜡烛。塞维斯点亮了其中的一根，把它放在木制的烛台上，搜查就正式开始了。

他们首先注意观察了洞穴的形状。显然，这是一个很适合居住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大的洞穴，形成的地质年代可能很久了。这里没有一点潮湿的迹象，只是通风口只能靠河边的那个入口。洞壁像花岗岩一样干燥。它和其他洞穴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由于潮湿而形成水晶石和钟乳石。它刚好背风而立，日光可以照射进去，但照射进去的日光很少。说实在的，只要在洞壁上凿一两个通风窗户，这里完全能容纳15个人。

洞穴面里估计长约20英尺，宽约30英尺。因为面积太小，恐怕不能把它同时用作卧室、餐厅、贮藏室和厨房。但他们只需要住五至六个月。在那之后，他们将向东北方向前进，去寻找波利维亚或是阿根廷共和国的某个城市。要是他们不得不把这里作为永久的栖身之地的话，必须把这个洞挖得更大一些。洞里的石灰石脆碎，很容易挖。如果是这样，到夏天就好过了。

在弄清这些情况之后，布罗恩列了一份洞内物件的清单。东西不是很多，从这里可以看出那个不幸的人是个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人。他从他那艘船骸中得到了什么？除了些破烂的和无用的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几截断了的桅杆、几块木板，这些他都用来铺了床垫，还有一张桌子，一个箱子和几条长凳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他根本就没有这些失事帆船上的生存者那么幸运。他手边连一套像样的工具也没有。只有那么几件少得可怜的工具——一把铁镐、一把斧子、两三件餐具、一小桶白兰地、一个锤子、两把挫子、一把木锯。这些就是洞里包括的所有的东西。这些东西毫无疑问都是在河坝边上的船骸上捡来的。

布罗恩这样想着，并且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的同伴们。原来他们看到那堆尸骨时惊恐不已，担心他们也会像那个人一样病死或者死在这里。而现在，因为他们拥有许多那个人所没有的东西，心里一下子增添了逃生的信心。

但他是谁？他是哪里人？他是什么时候遇难的？毫无疑问，他已经死去很多年了。那堆摆在树底下的残骸就是很好的证明！而且根据铁镐和铁圈的斑斑锈迹及洞穴入口处茂盛而又杂乱的灌木丛，足以证明他肯定死去很多年了。他们还能找到新的发现，将这些假设变成事实吗？

搜寻继续进行，一些其他的东西陆陆续续被发现；一把刃口残缺的小刀、一套指南针、一把水壶、一个铁圈、一根索针。但没有发现任何航海仪器。没有望远镜；没有海员指南针；连一支火枪也没有。

看来，这个人当时要想生存，只有靠用陷阱捕捉野兽，而不是用枪打猎。他们心里正这样想着，突然卡尔维克斯大声叫了起来，“那是什么？”

“什么？”塞维斯问道。

“他会玩地滚球？”卡尔维克斯说道。

“地滚球？”布罗恩吃惊地问道。但他一下子明白了卡尔维克斯拾起的那两个圆石头的用处。这是一种用绳子将两颗圆石头串起来的一种流星锤，是南美印第安人常用的一种工具。当训练有素的流星锤高手将球扔出去时，两个球中间的绳子会缠住动物的四只脚，这样更便于猎人捕捉猎物。

这个居住在这里的人除制造了这个流星锤以外，还制造了一个用皮革做成的圆环套索。用它来近距离捕捉猎物。

但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是一名军官还是一名很普通的海员？他竟然会将书本中学的东西学以致用。除非能进一步发现有关情况，要不然的话，这一切很难断定。

在床头那块布罗恩已经扔在一边的破布下面，卡尔维克斯发现了一只用绳子挂在洞壁上的手表。

这不是一般水手用的那种普通手表，而是一个做工精湛的手表。表壳、表把和表链都是银制的。

“看！时间，时间！”塞维斯尖叫道。

“这表上所显示的时间不会告诉你任何东西，”布罗恩说，“这手表可能在这个不幸的人死之前早就停止走动了。”

布罗恩没费多大劲就打开了表盖。表壳内的铰链已经生锈，指针正指向3点27分。

“但是，”特纳格说，“这个表应该有制造商的名字在上面，那样就可能告诉我们……”

“你说得很对。”布罗恩马上赞同说。

他马上检查了这个表壳。他费了很大劲才辨认出刻在表壳上的字迹——“DelPeuch，Saint Malo。”

这是制造商的名字和地址。

“那他是法国人！”布罗恩大叫道。

这样看来，在洞穴中一直住到死的人是个可怜的法国人。

当特纳格翻开床上的草垫时，他又发现了一本写满铅笔字迹的笔记本。笔记本里的纸张早已经发黄。这样，这个推定就更加得到证实了。

值得遗憾的是，笔记本上的大多数字迹已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不过还可以勉强辨认出其中的这个法文字母——Frm－cois Baudoin（弗兰修•鲍定）。这个名字的首字母和他们发现的刻在树上的两个大写字母是一样的。这本笔记本是这个乘船失事者来到这个海岛上所记的一些日常琐碎的事。在这些只言片语中，布罗恩勉强认出了“都贵亚——特洛伊”这几个字。这显然是那艘在太平洋荒凉角落里失踪的小船的名字。

在笔记本前面，他们还认出了日期——1807。这一日期和那刻在树上的日期一模一样。

这样看来的话，弗兰修•鲍定流落到这个海滩上已有53年了，并且自从他的船遇难后，他就没得到过外界的帮助。既然他没有转移到这块大陆的其他地方去，是不是因为他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呢？

孩子们终于感觉到了事情比以往要严峻得多。一个能吃苦耐劳的大人尚且难以克服这些障碍，他们这些小孩子们又谈何容易呢？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发现则使他们想要离开这片土地的愿望成了泡影。

特纳格在翻阅这本笔记本时，在书页间发现了一个折页。折页上是一张用黑灰和水混合做成的墨水画的地图。

“这里有张地图！”他尖叫道。

“这是弗兰修•鲍定亲手画的。”布罗恩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卡尔维克斯指出来说，“这人不是一个普通的海员，而是都贵亚——特洛伊号船上的官员。他画这张地图是为了——”

“这上面画的是真实情况。”特纳格打断他的话说。

这幅地图没有什么错误。男孩子们才看了一眼，就辨认出了他们的帆船遇难的海湾、那些暗礁、以及他们宿营的那片海滩。他们沿着边沿向西走过的那片湖泊，海面上的三个岛屿，沿着河岸耸立着的悬崖和那片覆盖在中央地区的树林。

在湖的对岸有一片树林伸向另一片海岸，海岸四周被海水包围。

他们计划向东寻找安全栖身之所的希望已完全破灭。归根结底，还是布罗恩是对的，特纳格则完全搞错了。这块想象中的陆地被海洋四面包围。这是个小岛，难怪弗兰修•鲍定没能够逃离这座孤岛。

很显然，这幅地图是正确的，只是它的距离是靠估计得出的。因为他在这里辗转往返过多次，而不是用三角尺量的。但就他们所知道的情况来看，这些误差也就无关紧要了。

现在什么情况都很清楚了。这位遇难的船员已经走遍整个岛屿，而且他已标明了整个岛屿的一些地理位置。路边的简陋小屋和从河道通往悬崖的砌石肯定是出自他的手修建的。

正如弗兰修•鲍定画的那样，这个岛是一个长椭圆形状，像只张开一对翅膀的巨大的蝴蝶。树林中央是一个长18英里，宽5英里的大湖。因为湖泊很大，那些男孩子们看不到远处的湖岸，尤其是那条经过洞穴前面，流入他们宿营地附近的海湾的河流特别明显。

这个岛上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靠近岛屿北面的悬崖。岛的南部在地图上所显示的只是一片沙丘和不毛之地。在小河附近有着一片很开阔的沼泽地。一直向南面延伸。岛的东北部和东南部有一片很长的沙丘。看起来这片岸地和他们的那艘帆船失事的海湾完全不同。

根据地图下端的比例尺计算，这个岛从南到北大约有50英里长，从东到西有25英里长。根据它的不规则的形状计算，岛屿周长大约150英里。但不知道这个小岛是属于波利尼西亚群岛中的哪个岛呢还是太平洋上孤孤单单存在的一个荒岛。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不得不待在岛上，根本就没有途径离开。由于这个山洞提供了天然的避难所，他们最好是在风暴把他们的帆船击碎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山洞里来。

目前首先要做的就是立刻返回他们原来宿营的地方。高登现在肯定很着急。布罗恩和他的同伴们离开高登已经有三天了。高登肯定在担心他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布罗恩建议他们应该当天11点钟就出发。他们根本不必攀越悬崖，因为地图显示最近的路是沿着河的右岸，从东向西一直走到海湾。中间最多只有7英里，只要走几个小时就到了。

离开之前，男孩子们对这个遇难的法国人表达了他们的最后的敬意。他们用铁镐在弗兰修•鲍定刻名字的榉树下挖了一个坑，埋葬了弗兰修•鲍定的骸骨，并在他的坟上放了一个木制的十字架作为记号。

完成这个虔诚的纪念仪式之后，他们返回到洞穴，关闭了入口，以免让动物进去。接着他们吃完了剩下的干粮，开始沿着悬崖脚下的河流的右岸一直行走。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那片向西北方向延伸的高地。沿着河岸走非常轻松，因为河岸与树林和灌木丛相隔很远。

布罗恩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记下了河流沿岸的特征。它是从湖泊流向大海的。在他看起来，在河流上游，他们至少可以撑船或推船而行。这样的话，可以使搬运东西变得方便快捷一些。他们甚至可以借助涨潮时的推动力逆流而上。河床中央没有急流，没有很窄或很浅的地方，很适合于通船。走完前面3英里路时，布罗恩觉得好像任何事都是按照他的计划设计好了似的。

但到下午4点钟时，他们不得不放弃沿河岸走的那条路了，因为河床慢慢拓宽变成一大片沼泽。他们不敢冒险前行，只好乖乖地走山林。

布罗恩手里拿着指南针，带领伙伴们往东北方向走，这样他们可以抄最近的路赶到海湾。但是由于山林的灌木丛很密，再加上高大的桦树，松树和榉树树枝的阻隔，他们一路上还是耽搁了不少时间。太阳落山时，天一下子就黑了。

他们又费尽艰辛地走完了2英里。在绕过那片向北延伸很远的沼泽地之后，他们最好的计划就是毫不迟疑地返回到河边去。但这样做的话会凭空增加他们的路途。布罗恩和特纳格都觉得不值得去乱费时间。因此他们继续在山林中穿梭。直到晚上7点钟时，他们才发现他们有点迷路了。

难道他们又得在树底下过夜吗？要是他们的干粮还没有吃完的话，在树底下将就一个晚上倒也算不了什么。

“大家振作起来，”布罗恩大声叫道，“如果我们一直向西走的话，我们一定能到达营地的。”

“除非这张地图画错了，”特纳格说，“或者除非是这条河不是流进海湾的。”

“这地图怎么会画错了，特纳格？”

“你凭什么说这张地图不会画错呢，布罗恩？”

很明显，特纳格对自己所犯的错误还在耿耿于怀。因此他对鲍定的地图表示了怀疑。但既然孩子们是按照地图标的方向行走的，为什么到目前为止这幅地图还没被证明是对的呢？

布罗恩觉得老是喋喋不休的争论下去没有半点好处，所以他只顾迈开大步向西进发。

到了晚上8点的时候，天色变得如此黑暗，以致根本就看不清前方的路，倒是树林的尽头好像是遥不可及。

突然，他们透过树丛的空隙，看到一道闪亮的光划破夜空。

“那是什么？”塞维斯问道。

“很有可能是陨石。”卡尔维克斯说。

“不，那是一颗冲天炮！”布罗恩回答说。

“是帆船上的人放的冲天炮！”

“那一定是信号！”特纳格一边兴奋地说，一边朝天开了一枪作为回应。果然又一颗冲天炮射向了天空。布罗恩和伙伴们加紧赶路，大约45分钟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帆船上。

第十章　木筏

欢迎探险勇士平安归来的喜悦心情可想而知。高登、克洛斯、博克斯特、加奈特和韦伯等人紧紧地握住了勇士们的手。年龄小些的伙伴们攀住他们的颈部热烈地欢呼着。小迷也加入了他们的欢庆行列，跟着孩子们的欢笑也高兴地欢叫着，仿佛布罗恩和伙伴们是久别重逢似的。

他们迷路了吗？他们被野人抓走了吗？他们被猛兽叼走了吗？待在营地的伙伴们脑海中反反复复思索着这些问题。

布罗恩、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塞维斯到现在才给伙伴们讲述他们的探险经历。因为先天晚上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已显得疲惫不堪，直到第二早上才跟伙伴们谈起他们的经历。

“我们还是在岛上。”

布罗恩就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这句话足以表露他们目前处境的危险，尽管高登听到这一消息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沮丧之情。

“嗯，我们再等等，”高登自言自语说，“我们可不能盲目行事，自取灭亡。”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4月5日早上。趁其他小伙伴们还在酣睡的时候，三个大男孩子叫上平时爱出好主意的穆克在船头开了个小会。布罗恩和特纳格把他们探险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伙伴们。横过小河的砌石，小屋的残骸，所有这一切足以证明这是个无人居住的小岛屿。他们还解释了他们最初误以为是大海的宽阔水域实际上是一个大湖；他们是怎样沿着那些新鲜的印迹找着那个山洞的；小河正是从山洞那里的湖泊里流出来的；他们又是怎样发现了弗兰修•鲍定的骸骨；费兰修•鲍定画的地图又是怎样标示他们帆船失事的位置的。

他们详细地讲述了他们的探险经历。现在他们只有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张地图，眼巴巴地盼着从大海中央过来的救援。

尽管孩子们逃生的前途渺茫，唯一希望也寄托在上帝身上，但其中有一个却没有其他孩子那么惊慌失措，这人就是高登。这位年轻的美国小伙子在新西兰没有任何亲戚。凭他的实践经验。领导魄力和组织才能，就算是必须在这里建立殖民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困难。他知道现在正是该发挥他天生本能的时候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鼓舞着伙伴们的士气，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伙伴们肯帮他，他会带他们度过生存难关。

首先，既然这岛屿有这么大，那么在靠近美洲大陆的太平洋地图上肯定会标出来。他们打开了地图册，却在太平洋各个群岛中没有找到一个这么重要的孤岛。这些群岛包括火地群岛、麦哲伦群岛、荒凉群岛、阿德莱德王后群岛和克拉伦斯群岛等等。如果说这个岛屿是这些群岛中的一个，和大陆只隔一道狭窄的海峡，鲍定肯定会在地图上标出来。但是他却没有标出来。所以说这是一座孤岛。它的位置比其他群岛更加偏南或更加偏北。但是若没有必需的测量工具，根本不可能测定它的位置。

眼下他们只能搬出破帆船，另找一个舒适一点的栖身之地。否则雨季一到，他们想搬家都来不及了。

布罗恩说，“最好的办法是搬到湖边的山洞里去。那里可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那个山洞住得下我们这么多人吗？”博克斯特问道。

“住不下，”特纳格回答说，“但我们可以在那里再挖一个洞，我们有工具。”

“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将就一下，”高登提议说，“实在太小的话，我们还可以再挖。”

“那我们得尽快搬进去。”布罗恩打断他的话说。

事情变得很紧迫了。正如高登所说的那样，这破帆船越来越没法住了。因为风吹雨打日晒，船身和甲板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用来阻隔风和水的帆布也快不起作用了。船身底部的沙子不断淘空，整个船身向一侧倾斜，深深地陷在沙丘中。如果再有暴风雨降临，破帆船有可能在几小时内被撕成碎片。所以说孩子们越早搬出来越好，他们还得有条不紊地将帆船拆下来，确保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像横梁啦，木板啦，铁皮啦，铜板啦等等，以便用来装饰“法国人穴”。为了纪念那位遇难的法国人，他们将那山洞命名为“法国人穴”。

“拆船过程中我们住哪里呢？”特纳格问道。

“住帐篷里，我们可以在河边附近那些树底下搭一个帐篷。”高登回答说。

“这个办法最好，”布罗恩赞同说，“我们赶紧行动吧！”

把船上的东西卸下来，将船拆掉，造一条木筏用来运载东西，这些事够他们忙上一个月。他们要等到5月上旬才能离开这个海湾。那时北半球恰好是11月上旬，冬天刚刚开始。

高登选择了河边做为搭建帐篷的地方，完全是因为他们得靠乘木筏将东西运走。没有哪种办法比这更简单易行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穿过树林或沿着河岸将帆船上的所有东西带走，但是利用木筏的话，只要一涨潮，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逆流而上。

根据布罗恩看到的情况，河流上游没有瀑布、急流、沙丘阻碍航行。他们又派人乘小帆船察看了从沼泽地到河口的河流下游。布罗恩和穆克坚信他们可以在小河上航行。这样他们可以乘木筏从海湾直达法国人穴。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他们在河边布置着他们的宿营地。他们用长长的桅杆将两棵山毛榉下面的树枝和另一棵山毛榉的树枝接起来，用来支撑那块空余的大帆布。帆布四周都接着地面。帐篷搭得结实牢固。他们将卧具、炊具、枪支弹药、包装成袋的生活用品都搬进了帐篷。由于造木筏得使用从帆船上拆下来的木材，所以只有等将破帆船完全拆掉之后才能造木筏。

当时的天气真是再好不过了。一直没下雨，即使有点风，也是从陆地上吹过来的。孩子们的搬迁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到4月15日，破帆船上已只剩下那些因为太重而搬不动的东西了。这些东西只能等把帆船拆了之后才能搬，其中包括用来压舱的大铅锤，船舱里的水箱，起重用的绞车，船上的厨房。这些东西太重，不借助器械装置是没法弄走的。至于桅杆、桅索。钢丝、缝条、船锚、绳索、钢缆、测深线、毛线等慢慢地被搬到了帐篷外面的地上。

尽管他们每天要忙于搬迁工作，一日三餐的生计也还没有忘记。特纳格、韦伯、卡尔维克斯每天要抽几个小时去沼泽地里打野鸽或其他鸟类。年纪小的孩子们则在退潮时去捡软体海生动物。金科斯、艾沃森、特纳和克斯特等人像一群在池塘里嬉戏的小鸭子，看了真让人高兴。有时他们因为把裤腿弄湿了而遭到了高登的严厉的责骂，但平易近人的布罗恩却原谅了他们的顽皮。杰克也跟着小伙伴们出去了，但他从来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发出过欢快的笑声。

搬迁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得归功于高登，他的胆识策略很少出错。即使是特纳格也让他三分。要知道特纳格在布莱恩情和其他任何人面前是从不让步的。孩子们彼此之间关系融洽了。

但是他们还得加快进程。4月中旬的天气不是太好，日平均气温开始下降，早晨的温度甚至降到零度以下。冬天很快就要来了，伴随而来的将是风雨冰雪天气。

孩子们开始穿上保暖的衣服。他们穿上了厚厚的毛线衣和茄克衫。要找出这些保暖服装实在太容易了，因为高登早已分门别类地将它们记在本子上。布罗恩则特别关心那些小孩子们。当小孩子们出去游泳时，布罗恩得关照他们不要冻了脚，不要在寒风中逗留。只要他们稍有感冒发烧的症状，他会让他们睡在日夜燃烧的柴火边上。他会让特纳和克斯特整天待在帐篷里，而穆克则为孩子们熬粥吃，在帆船上的药箱里为孩子们找出药来。

当帆船上的东西都搬空以后，他们着手拆掉四处裂缝的破船。他们小心翼翼地拆下了船底铜包板。接着他们取来了钳子。铁撬和锤子，取下将横板牢牢地钉成一块的铁钉和木钉。这可是件十分棘手的麻烦事。因为孩子们稚嫩的双手可从来没做过这种粗活。拆船工作进程非常缓慢，直到4月25日的一场暴风雨才帮上他们大忙。

那天晚上，爆发了一场冬季的雷阵雨。闪电划过夜空，轰隆隆的雷声从半夜一直响到日出，吓得小孩子们直打哆嗦。幸好天没有下雨。帐篷好几次被风吹起，但因为帐篷结结实实地固定在树底下，才免遭破坏；但那条破帆船可经不起这么大的风吹浪打。

船终于拆完了，横板被吹裂了，船壳散了架，船脊骨被吹断。整个破船成了一堆残骸。这事已做得无可挑剔了，因为海浪只带走了船上的极少部分东西，况且被冲走的东西很快被礁石挡了回来。第二天孩子们只需将铁皮从沙滩上捡拢来。没有被风浪带走的横梁，木板，水箱横七竖八地躺在沙滩上。孩子们只需将这些东西搬到离帐篷只有几码远的河的右岸。

干这种事是要费力气的。但不管费多大力气，事情总算干完了。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孩子们能齐心协力喊着号子拖走这么笨重的木料。他们将大木料放在圆木上一路滚过去，不时用桅杆撬。船上最难搬的当然是又大又重的绞车，厨炉和铁水箱。这时候，要是有经验丰富的人指导他们该有多好！或者布罗恩那当工程师的父亲和加奈特那当船长的父亲在场的话，他们就可以帮助他们避免一犯再犯这类错误。博克斯特是位机械能手，在这时候显示了他的聪明才智和极大热情。根据他的提议，在穆克的协助下，他们在沙土中打进木桩，木桩上装上滑轮，这样孩子们的力量增大了10倍。正是这样，才使他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总之，4月28日晚上，帆船上所有需搬走的东西部移到了装运地点。毫无疑问，最艰难的任务已告完成，因为他们只要乘筏沿河而上，就可以将所有东西带到法国人穴去。

高登说，“明天我们就开始遣木筏。”

“好的，”博克斯特提议说，“为了省去将木筏运到河里的麻烦，我们干脆在河上造。”

“只怕没那么容易。”特纳格反对说。

“没关系，”高登说，“我们先试试看，这么做虽然增加了难度，但省去了将木筏运进河里的麻烦。”

显然，这是最好的办法。第二天早上，他们就着手造筏身，这筏身必须造得能容纳较重而又较多的货物。

从帆船上拆下来的横梁、’断成几节的船脊、比原来短了3英尺的甲板上的主桅的前桅、护栏、中梁、斜桅、横桁、主帆杆、斜桁原来都放在河岸边上。涨潮时海水会覆盖它们。孩子们静静地等待着涨潮。涨潮后，孩子们将木料投入河中。最长的木料被整齐摆放在一起，并且用绳子绑紧，其他木料则横着放在长木料上面。

这样他们造成了一个大约长为30英尺，宽为15英尺的固体框架。孩子们整整一天都在忙着造木筏。到傍晚时，木筏框架造好了。布罗恩小心地用绳索将框架拴在河岸边的一棵大树上。这样，涨潮时框架不会被海水冲到河的上游去；退潮时也不会被冲到大海中去。经过紧张劳累的一天之后，孩子们坐下吃晚餐时食欲特别好，晚上一觉睡到天亮。

天刚拂晓，他们又接着干活。他们在框架上造了一个平台。这时甲板上的横板和船身的列极可派上了大用场。他们使劲用钉子钉，用绳索捆，把所有的板子和木料紧紧地镶在一起。

尽管孩子们使出全身劲儿，一刻也没有耽搁，但还是花了三天时间才造好木筏。礁石周围的水坑和河岸边已结了一块块的薄冰。尽管帐篷里生了火，但还是难以抵御寒冷的侵袭。尽管高登和伙伴们拥挤着入睡，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他们还是冷得受不了。因此很有必要加快搬进山洞的进程，希望能在那里安全度过这高纬度地区的严冬。

木筏甲板造得坚固结实，以便不至于在航行途中散架。真要是木筏散架了，所有货物都将沉入河底。为了避免这种灾难，他们还是决定推迟一天出发。

“不管怎样，”布罗恩说，“我们绝不能拖到5月6号之后。”

“为什么？”高登问道。

“因为后天是新月，5月6号之后几天的潮水会涨得高一些，潮涨得越高，我们越容易逆流而上。试想想，如果我们必须撑着杆子或拖着这么笨重的木筏逆流而上会有多么困难！我们绝对不能违背事物的常规做事。”

“你说得对，”高登回答说，“我们最迟三天内要出发。”

5月3日，他们开始往木筏上搬东西。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木筏在水面的平衡。各个人都根据自己的力气参加了搬运工作。金科斯、艾沃森、特纳和克斯特负责把炊具、工具和仪器等轻东西搬到甲板上，然后再由布罗恩和博克斯特按照高登的指挥放好。

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则忙着搬笨重的东西，像炉灶、水箱、绞车、铁器、船底包板、帆船剩余的肋材、横板、甲板护栏等等。一袋袋的食品，一桶桶的白酒和葡萄酒，以及在礁石上发现的几袋食盐也搬到了木筏上。为了便于搬运，博克斯特竖了两根桅杆，桅杆用四根钢丝固定，钢丝末端装上一个滑轮。这样可以直接将东西吊起来，慢慢由高向低地滑向木筏。

一切进行得非常谨慎小心，孩子们热情很高。到5月5日下午，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了。只等第二天早晨8点左右开船起航，那时候河口的海水刚好开始涨潮。

孩子们满以为没有别的任务了，可以轻轻松松度过那一个下午，但没想到高登又临时提出还有一件事要完成。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海湾，”高登告诉伙伴们说，“我们再也看不到远处的海面，即使在岛上可以望见救生船，我们也没有办法发出求救信号。所以我认为最好在悬崖处树立一根桅杆，挂上一面国旗，让它在空中迎风飘扬。这样，凡经过这个岛屿的船只都会引起注意。”

因此，造木筏时没有用掉的中桅被拖到了悬崖脚下。虽然说靠近河岸的悬崖斜坡坡度不是很大，但他们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中桅拉上与悬崖顶端相邻的崎岖的斜坡上。但不管怎样，事情总算办成了。桅杆被牢牢实实地固定在地上，博克斯特利用升降索将一面英国国旗升了上去。特纳格一见国旗升了起来，便放了一枪，以示向国旗敬礼。

“嘿！”高登对布罗恩说，“特纳格已将该岛据为他们英国人所有了。”

“这有什么，这岛不属于英国的领地才怪呢！”布罗恩说。

高登的回答实出无奈，因为他每次说话言必称“我的岛”，好像他早已将该岛据为他们美国人所有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出来，一切便骚动起来。他们将帐篷拆下来，把卧具搬到木筏上。然后用帆布将木筏上面盖住，以防刮风下雨。事情进展非常顺利，只是风向有所改变，将大海上空的浓雾吹了进来。

7点钟时，一切准备就绪。木筏上装得满满的，穆克已做好足够他们在船上吃两三天的饭菜，航行期间不必再生火做饭了。

8点半时，男孩子们聚集到了木筏上。年纪稍大的男孩子们手里都拿着竹竿或桅杆，准备撑筏前进。因为是逆流向上，光靠掌舵是不起作用的。

快9点钟时，海水开始涨潮了，筏身开始发出吱嘎的呻吟尸。

“大家当心！”布罗恩大声喊道。

“准备好啦！”博克斯特回答说。

他们在解开将木筏拴住在河岸附近的钢缆。

“都准备好啦！”特纳格也跟着说。他和卡尔维克斯站在木筏前头。

很快，木筏浮起来了。

“开航！”布罗恩发令说。

钢缆解开了，满载重荷的木筏开始逆流而上，后面拖着那艘小帆船。

每个人都高兴地看到木筏开始移动。要是这些男孩子们能造一艘迎风破浪的大轮船，那他们该有多么高兴啊！孩子们这种成就自豪感实在无可厚非！

河的右岸比左岸要高一些，右岸周围长满了树，左岸周围则全是沼泽地。布罗恩、博克斯特、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穆克竭尽全力使木筏不至于撞上两岸。因为一旦木筏再搁浅，他们便无计可施了。同时他们又要保证木筏不横行，因为沿河右岸的潮水冲力要大一些，河岸的高度可有利于他们撑竿而行。

出发两小时后，他们行驶了大约1英里。他们的木筏既没有搁浅也没有中途停泊。但根据布罗恩的估计，河流大约有6英里长。他们又不可能指望在每次涨潮时航行超过两英里。也就是说，起码要涨两三次潮水，他们才能抵达目的地。

实际上，海水在11点左右便开始退潮。男孩子们只好手忙脚乱地将木筏停下来，以不至于被海水冲回到大海中去。

到了晚上，他们也不敢航行，因为这样做太危险了。

“我们不能做蠢事，”高登解释说，“我们绝不能让木筏遇到撞击或搁浅。一旦撞击很重，木筏便会散架。我看还是等到明天涨潮时再继续航行。”

大家异口同声地接受了这一明智的主张。虽然他们得等待24小时，会耽搁一段时间，但这总比拿船上的人的性命和宝贵的货物去冒险要安全一些。

这样，整个下午和晚上，他们只能停在原地不动。

在小迷的陪同下，特纳格和他那帮好动的朋友迅速爬上了河岸。

高登吩咐他们不要走得太远，他们也听从了他的吩咐。不久他们洋洋得意地提回来两只肥壮的鸨鸡和一串(共鸟)鸟，穆克负责去毛清洗之事，准备将这些野味留作到达法国人穴之后的第一顿饭——早餐，中餐或晚餐。

白天，特纳格在树林中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踪迹，但他看到一些巨大的鸟儿从空中飞过，可惜没有辨认出来是什么鸟。

到了晚上，博克斯特、韦伯和克洛斯三人守夜。必要时随时准备加固拴筏的钢缆或者在涨潮时将钢缆解松一些。整个晚上平安无事。第二天上午10点差一刻左右，海水又涨上来了。又可以继续航行了。晚上的天气很冷，白天也是这样。所以说，木筏越早日抵达目的地越好。但要是河道结冰了怎么办呢？或者湖里的大冰块顺河而下向他们的木筏漂来又怎么办呢？这些都是孩子们要考虑的问题。一路上他们担心这担心那，一直放心不下，直到他们平安抵达法国人穴。

他们既不能航行得比涨潮海水还快，也不能在潮水退去之后逆流而上，也不能一个半小时航行超过1英里。他们的航程总算完成了一半。大约下午1点钟左右，他们在一块沼泽地附近将木筏停了下来。这块沼泽地是布罗恩曾经绕过之后才回到破船上的。现在又刚好可以利用停泊的空隙去探测河岸附近的地势。穆克、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分别划着小帆船向北行驶了1英里半。因为那里水浅，不能再继续前进了。眼下的这块沼泽地好像是原来河左岸沼泽地的延伸。这里似乎有许多水鸟。为了增添食物，特纳格拿枪射杀了好几只沙雏鸟。

到了夜晚，万籁俱寂，寒气袭人，刺骨的寒风悄悄袭过河谷，河面上结起了冰块，但冰块很薄，只轻轻一撞或一划便碎了。尽管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来保暖，但在木筏上怎么也驱赶不了寒气。金科斯、艾沃森等小孩子们情绪低落，心里不断埋怨他们不该离开帆船。布罗恩只好把他们抱在怀里，哄着他们入睡。

最后，在第二天下午，因为涨潮时间一直持续到下午3点半，这样，在潮水的帮助下，木筏上的人终于望见了大湖。他们终于在法国人穴入口处前面将木筏靠岸了。

第十一章　猎物

在小孩子们的欢呼雀跃声中，木筏终于靠岸了。对小孩子们来说，日常生活中的点滴变化都会令他们感到新鲜。特纳在河岸边蹦蹦跳跳；艾沃森和金科斯则飞快地跑到湖边去了；克斯特拉住穆克问道，“你不是答应过给我们做顿好吃的吗？”

“是的，但你恐怕吃不成。”穆克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根本没时间做饭。”

“什么！你不做饭？”

“是的，但晚餐还是要有吃的东西，我们正好可以吃鸨鸟肉。”

穆克说完之后便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那小不点调皮地朝穆克捅了一拳之后飞快地跑到他的伙伴中去了。这时布罗恩吩咐他们不要跑得太远。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玩？”布罗恩问弟弟说。

“我不想去，我宁愿待在这里！”杰克回答说。

“你应该多活动活动，”布罗恩说，“我对你很不放心，杰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什么事也没有！”

杰克总是用这样的口气回答，惹得布罗恩很生气。他决心哪天一定要杰克把事情说清楚，即使倔强的弟弟发脾气也要弄个水落石出。

但目前要想去法国人穴里过夜的话，他必须抓紧时间做事。

搬进山洞之前，必须先领着那些没去过洞内的人参观一下。当木筏在远离河道急流的一弯静水中安全靠岸停泊之后，布罗恩立即让伙伴们跟着他走。穆克带上了帆船上用的灯盏，灯盏上的火苗因为有玻璃镜的折射而发出了格外明亮的光线。

首先，男孩子们得清除洞口的障碍物，因为布罗恩和特纳格在洞口放了一些树枝。一方面是便于他们寻找，另一方面则是防止别人和野兽进入洞内。

把洞口的树枝弄走之后，孩子们弓着腰从狭窄的洞口爬了进去。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之下。山洞比前次用树脂做成的蜡烛照明时好看多了。

“嗯！我们住在这里很合适。”博克斯特一边测量山洞，一边说；

“对！”加奈特大声说，“如果我们像在船上那样将床叠放的话！”

“为什么要叠放呢？”卡尔维克斯问道。“我们可以将床并排摆放在地上。”

“那样的话，”韦伯说，“我们活动的空间就不多了。”

“哼，”布罗恩告诉他说，“你别指望在洞内活动了吧！你能为我们再找一所更好的住所吗，韦伯？”

“不行！但！”塞维斯打断他的话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地方躲避风雨。韦伯的意思也不是说他想找一座高级别墅，里面有客厅、卧室、饭厅、吸烟室和浴室。”

“时，那是不可能的，”克洛斯说，“这里有做饭的地方吗？”

“有，可以在外面做饭。”穆克回答说。

“一旦天气不好会很不方便，”布罗恩提出来说，“我们明天应该把炉灶搬到洞里去。”

“难道要在我们既要用来吃饭又要用来睡觉的洞内做饭吗？”特纳格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大声说。

“对，你可以使用嗅盐来除掉异味，特纳格少爷！”塞维斯一边说。一边大声笑了起来。

“到时候我会的，伙计！”特纳格皱着眉头说。

“别争啦！别争啦！”高登出面制上说。“不管事情是好是坏，我们必须马上决定！如果把烟炉灶放在洞内做饭，有利于大家取暖，至于以后在岩石中再挖出一个洞穴的事可以推到冬天再干。但现在只能在法国人穴里将就一番，先尽快搬进去再说。”

他们很快将床具搬了进去，整齐地摆放在洞内的沙地上。由于事先在小船舱里住习惯了，尽管这里很窄，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这样，一天的剩余时间又过去了。他们将船上的大桌子摆放在洞中央，加奈特和小伙伴们还在上面铺了一块桌布。

穆克和塞维斯早已出色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他们在悬崖脚下的两块大石头间架了一二个炉灶，烧着由韦伯和卡尔维克斯在树底下捡来的干柴。大约6点钟，他们就烧好了热汤，煮好了肉饼，这些东西只要放在火上煮几分钟便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烤叉上串着12只(共鸟)鸟。在纯火的炙烤之下，鸟身上绽出的油直往烤肉盘里滴，惹得克斯特只想伸手抓起就吃，而特纳和艾沃森则在一边翻弄着烤(共鸟)鸟。小迷饶有兴趣地跟着他们转。

不到7点钟，男孩子们都围坐在洞中央的桌旁了。这山洞现在成了孩子们的餐厅和宿舍。船上的长凳子、折叠椅、藤椅都搬了进来。这一顿饭可够丰盛的。有热汤、成牛排、烤鹅鸟、取代面包的饼干、白开水、白兰地酒、一些乳酪、还有用作点心的几杯雪莉酒，真让这些好几天没吃饱饭的孩子们吃饱喝足了。

因为劳累了一天，吃饱喝足之后，孩子们便只想着要睡觉了。但由于受宗教观念的影响，高登提议去拜访一下法国人鲍定的墓地，因为他们现在占据了他的住所。夜幕降临了，再也望不到湖水的尽头，但湖水映衬了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他们总算找到了埋葬鲍定的小土墩和立在土墩旁边的木十字架。

9点钟时，除了特纳格和卡尔维克斯要守夜以外，其余的人都上床睡了。他们在洞口烧了一堆大火，以便吓退那些危险的不速之客。

第二天，即5月9号，以及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全体人员忙着将木筏上的东西卸下来。西风吹过来的雾霭表明将有一段时间的雨雪天气。现在气温很少能升到零度以上。因此，必须尽快将所有东西搬进山洞里去。

因为任务很紧迫，那些猎手们也好几天没出去打猎了。那天下午，穆克点燃了洞内的炉灶，高兴地宣称炉灶火燃得很旺，即使天气不好也可以做饭吃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中，特纳格、韦伯、卡尔维克斯、克洛斯以及加奈特和塞维斯每天狩猎都有很大收获，真让人高兴。有一天他们沿着湖边朝山洞不远的桦树和榉树林中走了大约半英里。到处都可以看到人迹活动的痕迹。地上挖了一些坑，上面用树枝盖着。因为坑太深，动物掉进去是爬不出来的。根据那些坑的形状判断，它们肯定还是好几年前挖的。其中有只坑里还有一些动物的骸骨，可能是捕猎人当时没有发现坑里的动物。

“不管怎么说，这些肯定是较大动物的骨头。”卡尔维克斯一边说，一边跳进了坑里，捡起了早已发白的骨头。

“这是只四脚动物，因为它有四个爪子骨头。”韦伯补充说。

“难道还会是五只脚动物吗？”塞维斯提出异议说，“这绝对是羊骨头或小牛骨头。”

“你总是爱取笑别人！”克洛斯咕哝着说。

“嗯，不准再嘲弄别人！”加奈特说。

“事情明摆着，”特纳格解释说，“这动物很大。你看看它的头骨、颌骨和牙齿就知道。塞维斯说这是羊骨头和小牛骨头，还嘲笑别人搞错了，但要是这只动物能活过来，他恐怕也笑不起来了。”

“对！对！”克洛斯总是拥护他表哥说的每一句话。

韦伯朝特纳格问道，“你认为这是一只食肉动物的骨头吗？”

“是的，绝对是的。”

“是狮子？还是老虎？”克洛斯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如果不是狮子或老虎的话，”特纳格回答说，“很有可能是美洲狮或美洲豹。”

“我们可得提高警惕。”韦伯说。

“那我们不能冒险走得太远。”克洛斯附和着说。

“你听到没有，小迷？”塞维斯对他那只狗说，“这岛上有野兽。”

小迷却若无其事地狂吠了一声。

男孩子们动身返回山洞。

“好主意！”卡尔维克斯说。“如果我们将这个坑用新鲜的灌木丛掩盖起来，说不定也能捕捉到动物。”

“你想这么干就这么干吧，卡尔维克斯，”特纳格说，“但我想在露天之外射杀它们，而不愿设坑会陷害它们。”

虽然特纳格这么说了，但卡尔维克斯还是决定发挥自己设置陷阱的天生本能，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施。事实上，他在这方面很在行。他的伙伴帮他从邻近的树上砍来了嫩枝，他将这些树枝巧妙地架设在坑口，这样将土坑完全掩盖了。当然，这是一种最简单的陷阱，但南美大草原的人经常利用这种陷阱捕捉猎物。

为了便于辨认陷阱的位置，卡尔维克斯折断了周围树木的树枝。接着全部返回了洞里。

最近几次狩猎收获不多。岛上鸟类动物倒是很多。特纳格想从后面将乌抓住，但总是抓不着。他们又极不愿意为打一只鸟而损耗弹药，这样做太不合算了。由于浪费弹药的事，高登还说过一些难听的话。这事虽有特纳格兜着，但他那帮伙伴们和他一样难受。

在随后的探寻中，他们发现了两种有用的植物。这两种植物是布罗恩第一次来到湖畔就发现了的。其中一种是在湿地上长势旺盛的野芹菜；另一种叫做水芹，水芹嫩根用来防治败血症效果很好。这两种野菜可以掺在所有食物中，并且吃了有利于健康。

因为湖面和河面还没有结冰，他们有时能钓到一些梭子鱼或蹲鱼。这些鱼味道鲜美，只是在吃的时候不要让鱼刺卡住喉咙。有一天，艾沃森兴高采烈地钓回了一条好大的鲑鱼，差点将钓鱼线也扯断。

同时他们好几次派人去查看那个陷阱。尽管他们扔了一大块肉在陷阱里做为诱饵，但什么动物也没捕捉到。

但到了5月17日，那陷阱还真发挥了作用。当时，布罗恩和其他几个人正在悬崖附近的树林里寻觅，看能否在法国人穴附近，再找一个洞穴用作贮藏室。

当他们朝陷阱走近时，隔老远就听到有什么叫声。

布罗恩迅速地拐进树丛中，很快特纳格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其他人则跟在他们身后几码远的地方，做好了开枪射击的准备。小迷则竖起耳朵，翘着尾巴继续往前走。

离陷阱还有20码远时，叫声又响了起来。有个什么动物从陷阱上面的树枝中间掉了下去。

因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动物掉在陷阱里，所以孩子们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抓住它，小迷，抓住它！”特纳格拍着小迷说。小迷毫不畏惧地吠着冲了过去。

“那不是美洲狮吧？”韦伯问道。

“也不是美洲豹吧？”克洛斯问道。

“都不是，”特纳格说，“是只鸵鸟！”

他们总算弄清楚了这是只鸵鸟。但这种鸵鸟身子不大，头部有点像鹅，裹在身上的细羽毛很像灰白色羊毛，说明这是南美人草原上巨大的特殊鸵鸟。它和非洲的鸵鸟有很大区别。应该说，这种鸵鸟称得上是岛上的庞然大物了。

“我们应该捉活的！”卡尔维克斯建议说。

“那当然！”塞维斯也说。

“那可不容易。”克洛斯说。

“我们试试看。”布罗恩做出了决定。

这只鸵乌逃不掉的原因是由于它的翅膀飞不了地面那么高；双脚又不能停留在陷阱四周的土壁上。卡尔维克斯冒着被鸵鸟啄伤的危险跳进了陷阱。但是他想了个办法用上衣蒙住了鸵鸟的头部。这样，他也不至于被鸵鸟啄伤了，而且他又轻而易举地用两三块手帕捆住了鸵鸟的双脚，将鸵鸟的一只脚捆在另一只脚上之后，孩子们用力一拉，便将鸵鸟拉上了地面。

“总算捉住它了。”韦伯说。

“捉到之后怎么办呢？”克洛斯问道。

“那很简单，”塞维斯像往常一样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可以把鸵鸟带到洞里去，可以将它驯服用来做马骑。我会将它当作朋友一样照看。”

虽然塞维斯是这么说，但到底能不能按照他说的那样去做还值得怀疑。但是要将鸵鸟带回洞里还是很容易，只好先这么做了。

高登看到鸵乌时吓了一跳，因为又多一张嘴吃饭了。但当他记起鸵鸟只吃素食时，心里又暗自喜欢起来。那些小孩子们则高兴地围住了鸵鸟。虽然鸵鸟用一根长线绑着，但小孩子们还是不敢靠得太近。当听说塞维斯准备将鸵鸟驯服做马骑时，小孩子们争吵着让他们也骑一骑。

“好，只要你们听话。”塞维斯回答说。在小孩子们的心目中，他已成了英雄人物。

“我们肯定敢骑。”克斯特说。

“你敢什么，克斯特？”塞维斯问他说，“你敢去骑这只凶狠的鸵鸟吗？”

“只要你在身后保护，我可以扶着你。”

“你还记得那次骑在海龟背上的事吗？”

“这是两码事，”克斯特反驳说，“这鸵鸟不会到水里去。”

“但它会飞到空中去！”特纳说。

这两个小家伙边说边走开了。

可以想象，当所有东西都整齐有序地搬进洞穴之后，高登和伙伴们得安排日常生活。要让每个人都有事可做，还得特别注意不能让小孩子们放任自流。因为小孩子没有力气，又没有什么适当的活让他们于。何不让他们继续学习在查曼学校学过的功课呢？

“我们有课本让他们继续学习，”高登说，“我们可以教会他们我们学过的东西，也应该将我们掌握的知识传授给他们。”

“对，”布罗恩回答说，“有朝一日我们离开这座孤岛回到亲戚朋友中间时，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们没有虚度光阴。”

有人提议起草一份工作学习计划。计划经大伙一致同意之后，须严格遵守。这样一些孩子们在冬天冰冻时不能天天出去了。他们渴望很好地利用冬天这段时光。洞穴实在太小，很不方便，因此他们决定立即动手将洞穴挖大一些。

第十二章　殖民地

男孩子们曾沿着悬崖寻觅过，希望再找座洞穴。要是能找一座洞穴的话，他们就可以将它用作贮藏室。将现在摆放在露天的东西搬进去。但一直未能如愿，只好通过将现有的洞穴再挖空些，以扩充他们的居住空间。

在软石灰岩上挖洞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这样，在寒冷的冬季，孩子们也不会没有事干。如果没有倒塌或漏水的意外事故出现，他们可望在来年春天将洞挖好，这并不是不可能。

没有必要采用爆破手段。他们有足够的工具给洞里的炉灶挖一个烟窗。博克斯特则显得很能干，虽然费了不少周折，他还是设法扩大了洞穴的露天空间，并且将帆船上带过来的一扇门安在洞内。门左右两边的洞壁上分别凿了两个洞眼，便于让光线和空气进入洞内。

一个星期以前，天气就开始变得恶劣了。狂风呼啸着刮过岛屿。但因为山洞是南北朝向，并不当风。雨雪天气一过了崖顶就逐渐消失了。喜欢狩猎的孩子们只能在湖泊附近转一转。湖畔的野鸭、沙雏、京燕、秧鸡、大鹏鸟和白鸽一点没受恶劣天气的影响。湖泊和河流也没有结冰，但只要过一夜，暴风过后的干燥气流就会使湖面和河面结冰。

扩大洞穴的工程简单地开始了，是5月27日正式开挖的。

首先挖的是洞穴右边。

“如果斜着挖的话，”布罗恩说，“我们可以再挖一个出口，从湖边出来。那样我们能拥有一个更好的眺望台。要是遇到天气不好的情况下，这边出不来的话，我们可以从那一边出来。”

这样做确实有好处，而且很容易成功。

洞穴通到东面的距离相隔有四五十英尺，朝右边方向开挖的话，很容易开出一条门廊来、值得留心的是必须防上洞顶坍塌。博克斯特提议先挖一条狭窄的隧道，然后再根据需要将它扩大。洞穴的两个空间可用一道走廊连接起来。走廊两端可设置一道关闭的门。要是左右两边各挖一个门廊就会给洞穴扩充一些空间。这主张显然切实可行。只是挖掘岩石时必须小心，谨防突然冒出来的地下水。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还得放弃挖掘。

从27号到30号这3天内，挖掘工作非常顺利。用刀子很容易敲碎松脆的石灰石。他们用木料支撑着门廊顶部，这一工作倒也简单。挖出的碎石被运到了洞外，以不至于占用洞内空间。因为没有足够的地盘让所有人同时挖掘，男孩子们只能轮流于活。当雨雪天气停了之后，高登和大男孩子们将木筏又拆了，准备将木筏材料派上新的用场。他们将木筏材料拖上来，堆放在悬崖边上，上面简单地用防水帆布盖住。

烦琐的挖掘工作逐步向前推进。他们不时地停下来，仔细地听听动静，然后再决定大胆向前挖。在挖了四五英尺深之后，5月30日下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布罗恩像采煤工一样跪着脚在挖掘。突然，他听到了岩石里面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他停止了挖掘，仔细地听了听，结果又听到了那种声音。

布罗恩立即跑出了洞穴，将事情告诉了正站在洞口的高登和博克斯特。

“那是你的幻觉吧！”高登断言说，“恐怕是你的想象吧！”

“那好，你可以把耳朵贴在洞壁上去听一听。”

高登走进了洞里，在那儿待了几分钟。

“你说的是真的，”高登承认说，“我也听到了一种嚎叫声。”

博克斯特走了进来，并且也信以为真。“是什么东西呢？”他心里在想。

高登说：“我们暂时不要将这事告诉特纳格和其他人。”

“千万别告诉小孩子们，”布罗恩说，“那样会吓着他们。”

但这时他们刚好都进来吃饭了，这秘密也就保守不住了。

特纳格、卡尔维克斯、韦伯和加奈特先后都走过去仔细地听了一下，但响声又停止了。因为他们什么也没听到，满以为他们的伙伴们搞错了。

不管搞没搞错，孩子们决定继续挖掘。一吃完饭，又立即开始挖掘了。但整个下午他们又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到了晚上9点钟左右，他们则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岩石里面的嚎叫声。

小迷钻进了正在挖掘的小洞，出来时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身上的毛发竖了起来，嘴里的牙齿露了出来，大声地狂吠着，好像在向洞里的嚎叫声示威。

这样，原来担惊受怕的小孩子们此时变得更加胆战心凉了。布罗恩想尽一切办法安慰着特纳、克斯特、金科斯和艾沃森，最后总算说服他们上床入睡了。

高登和其他人接着议论着这不可思议的现象。他们时断时续地听到嚎叫声，小迷也跟着狂吠。因为实在太劳累，他们还是上床睡了，留着布罗恩和穆克守夜，法国人穴陷入一片寂静，直到天亮。

第二天，大家一大早就起床了。博克斯特和特纳格又跑到掘洞处听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听到。那只狗也在那里若无其事地跑来跑去，但没有像先天晚上想冲进去的躁动。

“我们继续挖吧！”布罗恩提议说。

“对，”博克斯特接过话头说，“即使我们再听到有什么莫明其妙的声音，我们也还来得及跑开。”

特纳格说：“是不是岩石中有泉水在咕咕作响呢？”

“那我们现在应该听得见，”卡尔维克斯说，“但我们现在却听不见。”

“正是这样，”高登赞成说，“我认为，很有可能是悬崖顶上的风从缝隙中吹进去在呼呼作响。”

“那我们到悬崖顶上去看一看。”塞维斯说。

大家接受了他的这个提议。

大约40码的地方，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小山顶。过了一会儿，博克斯特和其他两三个小伙伴就爬上了法国人穴顶部。但他们这一趟也算是白跑了。因为崖顶上长满了矮小的野草，根本找不到有气流通过或有溪水流过的缝隙。当这些大男孩子们从崖顶上再下来时，他们知道他们和小孩子一样难以解释这奇怪的现象，只能归结于是一种超自然现象。

挖掘工作仍在继续，一直持续到天黑。虽然再没有听到那种奇怪的声音，但博克斯特还是检查了一下洞壁，发现洞壁听起来是空心的。洞里的隧道挖到尽头了吗？那神奇的声音是不是洞内发出来的？他们正在挖掘的洞穴附近是不是还有另一个洞穴呢？真要是有洞穴的话，他们的挖掘任务就省事多了。可以想象，孩子们挖掘得更卖力气了。这一天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劳累的一天。要不是高登发现那只狗不见了，挖掘工作会一刻也不停歇地进行下去。

平时，一到吃饭时间就会看到小迷蹲在主人身旁，但现在连狗影子也不见了。

他们呼喊着狗的名字，但没有回音。高登走到洞外呼叫了几声，但还是听不到狗叫声。

特纳格和卡尔维克斯也跑出了洞穴。一个沿着河岸边找，另一个沿着湖畔走，但就是找不到狗的影子。

他们找遍了法国人穴周围几百码远的每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小迷。

显然，小迷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叫。因为平时一听到呼叫，小迷会马上跑出来。难道小迷走错路了吗？这不太可能。小迷是不是被野兽给叼走了？这倒是有可能，并且是小迷失踪的最好的解释。

已是晚上9点了，黑夜裹住了悬崖和湖泊。寻狗工作只能暂告一段落。

孩子们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山洞。一想到小迷失踪的事，孩子们的心情既感到不安，又感到伤心，因为他们再也见不到小迷了。

他们有的在床上伸展着四肢，有的围坐在桌旁，一点也没有睡觉的欲望。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感到远离了自己的祖国和亲人的那种孤独感和失落感。

突然，沉寂中爆发出一阵长时间的嚎叫声。一阵痛苦的叫声持续了将近1分钟。

“从那边传出来的，从那边传出来的。”布罗恩一边叫喊，一边跑向那条隧道。

孩子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静静地等待着幽灵鬼怪的出现。恐惧笼罩着每个小孩子的心头，吓得他们赶紧用衣服蒙住身子。

当布罗恩返回来时，他说：“那边肯定有一个洞，洞口可能在悬崖脚下。”

“晚上可能有什么动物在那里过夜。”高登补充说。

“对，”特纳格说，“明天我们一定要设法找到它。”

正在这时传来了狗叫声，接着岩石里面又传来了一声嚎叫。

卡尔维克斯问道：“是不是小迷正和什么动物在搏斗呢？”

布罗恩又返回那条隧道，把耳朵贴在洞壁上仔细听了听，但是又什么也听不见了。显然，不管小迷在不在那边，这个洞肯定会和外面相通，而且入口很有可能就在那堆灌木丛中。

那天晚上，后来再没有听到狂吠声和嚎叫声。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便开始寻觅另一个山洞的人口，但是跟先天一样没有收获。尽管他们仍旧在周围呼喊小迷的名字，但仍旧不见小迷回来。

布罗恩和博克斯特继续抡着铁镐和铁铲在轮流挖掘着隧道。他们整个上午挖了2英尺深，并且时不时停下来听听动静，但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吃完饭后，他们又接着挖。因为担心铁镐敲穿洞壁后，会有什么猛兽跳出来。他们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年幼的孩子们被带到河边去了。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韦伯则手里端着枪支站在那里，随时准备应付意外事故的发生。

大约两点钟时，布罗恩突然惊叫了一声。他用铁镐敲穿了一块石灰岩，岩石坍塌之后，露出好大的一个洞眼。

他赶紧退回到同伴们中；司，他们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们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一只动物突然跳进了隧道，跑进了洞内。

原来竟是小迷。

小迷冲出来的第一件事是跑到一桶水旁边喝了个饱。紧接着，它摇着尾巴，再没露出原来那副生气的样子。它在高登面前跳来跳去。显然，洞内没有什么危险。

布罗恩端着灯盏走进了隧道，其余的人跟在他身后。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光线暗淡的洞中央，外部的光线根本进不来。

这是他们发现的一个新洞。洞内的高度和宽度跟法国人穴差不多，但这个洞还要长一些。洞内地面上有将近50平方码的细沙。

因为洞穴与外界不相通，他们担心洞里的空气不利于呼吸。但因为灯盏上的火苗燃得很旺，想必洞里一定有通气孔。当初小迷是怎么钻进来的呢？

突然，卡尔维克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摸了一下。发现有个既冰冷又不动的东西。

布罗恩赶紧把灯盏端了过来。

“原来是一具胡狼的尸体！”博克斯特大声说。

“哇！原来是小迷将胡狼咬死的。”布罗恩说。

“这下可解了我们心头之谜。”高登说。

连我们都找不到人口，胡狼又是怎么跑进洞里来的呢？

布罗恩返回了法国人穴，接着走出了洞穴，沿着湖畔周围的悬崖跑着。他一边跑，一边叫喊。洞里的孩子们也响应着跟了出来。不久，布罗恩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一个狭窄的人口，入口跟地面一样高。胡狼大概就是通过这里钻进洞口的，但可能因为有小迷的追击，使入口处的泥土坍塌了。因为找到了这一入口，原来的不解之谜也真相大白了。他们听到的只是胡狼的嚎叫声和小迷的狂吠声，因为它们在那里面关了24小时出不来。

现在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了。不但小迷回到了小主人身边，而且他们的挖掘任务也算大功告成了。正如特纳所说，这么大一个“现成”的大洞连法国人鲍定也没有想到它的存在。只用将开口处弄大一些，他们又可以安上一道面对湖泊的大门。这样他们就方便多了。当男孩子们走进新洞时，他们不由得欢呼了几声，连个迷也跟着高兴地叫了。

他们干劲十足地将那条隧道扩大成为过道，他们将这第二个洞称为“大厅”，因为它的面积很大，可以用做宿舍和工作室。而第一个洞则用作厨房和餐厅。但高登建议把第一个洞称作“贮藏室”，大伙同意了他的建议。

很快他们便动手将床铺整齐有序地搬进了大厅的沙地上，这里有足够的空间用来摆床。帆船上的家具，包括沙发、靠椅、桌子、衣橱等等，凡是有用的东西，连帆船上的烤火炉也搬了进去。同时他们将面朝湖泊的入口处清理了一番，把入口挖大了一些，然后装上了从帆船上拆下来的一扇门。这一任务可费了博克斯特九牛二虎之力。在门的两侧，他们还凿了两个洞眼，让白天的光线照进洞内。到了晚上，只要在洞顶中央悬挂一盏油灯，就可以照亮整个洞穴。

完成这些琐碎事情花了他们两周时间。才完成不久，便开始变天了。虽然天气不是很冷，但因为刮大风，下大雨，他们没法出门狩猎或钓鱼。

由于风势很大，湖里掀起的波浪跟大海一样的汹涌。风浪猛烈地拍打着湖滨，乘坐一般的钓鱼船或独木舟是没法在湖上航行的。他们不得不将小帆船拖上湖岸，以免被波浪冲走。有时，大风使河水也掀起一阵阵汹涌的波涛，河水溅到了岸边。值得庆幸的是，用作大厅和贮藏室的两个山洞没有当着西风。炉灶里的大火烧得很旺，他们早已捡拾了充足的干柴。

幸亏他们有先见之明，将帆船上的所有东西都密封起来。即使天气不好，食物也不会腐烂变质。虽然寒冷的冬天将高登和伙伴们关在洞里，他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为自己营造一个舒适的栖身之所。他们扩大了洞内的过道，又另外挖掘了两个地下室。其中有一间是用来存放弹药的，为了怕引起爆炸，他们将这道门上了一把锁。

虽然猎手们不能远离法国人穴去狩猎，但附近生存着大量的水鸟。他们不时地捕捉一些水鸟，给穆克的食品橱增加点野味。为了不至于让大伙吃腻水鸟，穆克有时将捕捉到的水鸟腌制起来。

当所有事情都忙完之后，高登提出起草一个纲领。这个纲领经过表决通过之后，所有人都必须遵守这个纲领。他们究竟在这岛上要住多久？一旦有机会离开这个小岛，他们心里会不会后悔在这里虚度了时光？他们将船上图书室的书本都带过来了，大男孩子们一边可以教小男孩子们读书，一边也可以增长自己的知识面，这可是一件十全十美的事情。他们可以充实而又高兴地度过这漫长的冬天。

然而，在起草纲领之前，他们先采纳了另一条建议。

6月10日晚上，大伙吃完饭围坐在大厅的火炉旁边。大伙七嘴八舌地将话题转移到了给岛上主要的地形特征命名的问题。

“那可很有用处。”布罗恩说。

“对，我们来取名字吧！”艾沃森同意说，“要取一些好名字。”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要学克鲁索那样做。”韦伯提出来说。

“有这么回事，”高登指出来说，“只是我们？”

“一群克鲁索式的人物！”塞维斯插嘴说。

“还有，”高登接着说，“我们应该给这里的海湾、河流、树林、湖泊、悬崖、沼泽和海岬都取个名字，这样也容易辨认。”

大伙立即同意了这一提议，并且迫不及待地思考着怎么给它们取名。

“我们早就有了帆船海湾这一名称，那是我们的帆船失事的地方，”特纳格说，“我认为我们应该保留这一大伙都已熟悉的命名。”

“你说得很对。”克洛斯马上同意说。

“同样，为了纪念那位可怜的法国人鲍定先生，我们也应该把法国人穴保留作为我们的洞穴名字。”

虽然这一主张是布罗恩提出来的，但还是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连特纳格也不例外。

“现在，”卡尔维克斯问道，“我们应该将流入帆船海湾的那条河取什么名呢？”

“西兰河，”博克斯特说，“它会使我们想起我们的祖国新西

“同意！同意！”

大伙异口同声地说。

“那湖泊叫什么呢？”加奈特问道。

“既然你为了纪念祖国内将河流取名叫西兰河，”特纳格说，“我们何不将这湖泊取名叫‘家庭湖’，以纪念我们的亲人。”

这一主张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根据类推，他们将悬崖取名叫奥克兰山。还采纳了布罗恩的建议，把那个海岬取命叫“误海点”，因为他曾经站在海岬那里，误将东边的湖泊当成了大海。

他们还采纳了其他一些名字。将发现陷阱的那个地方称作“陷阱树林”；将帆船海湾到崖顶的那片地称作“沼泽林”；岛屿南边的那片沼泽地称作“南荒郊”；把发现砌石的那道小溪称作“小坝溪”；将帆船搁浅的海滩称作“失事滩”；将河流岸边到湖泊的那块平地称作“运动场”，他们在那里可以从事各种活动。

岛屿的其他地方也根据当时发现的情况取了名字。当然这些地方是他们所经历过的。但是有人提议应该将鲍定先生的地图上画的主要海岬也取个名字，于是便有了北海岬和南海岬。还有人建议将西边的三个陆岬以殖民地国家形式命名，分别叫做英国岬，美国岬和法国岬。

哇！他们有了殖民地！这表明他们不会暂时留住在这里；这种想法肯定是高登提出来的，他这人总喜欢在这新的领地做些组织工作，而不会去想办法逃出去。男孩子们已不再是帆船上遇难的乘客，而是成了岛上的殖民者。

但这究竟是什么岛，岛屿本身也该取个名字。

“有了！有了！我知道怎么取名！”克斯特大声说。

“你真有出息，小克斯特！”加奈特说道。

“你是不是把它取名叫小不点岛？”塞维斯笑着说。

“喂，别取笑他，”布罗恩说，“我们听听他的想法。”

这小不点不做声了。

“快说，克斯特，”布罗恩敦促他说，“我想你肯定有个好主意，快点说出来！”

“嗯，”克斯特犹豫了一会说，“我们都来自查曼学校，应该把这岛取名叫查曼岛！”

谁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名字了。他们一致鼓掌采纳了这个名字，这使克斯特感到非常自豪。

查曼岛！这名字取得真好！它不比地图册上任何一个地理名字逊色。

大伙正要心满意足地结束命名仪式，准备上床睡觉。这时布罗恩提出有事情要说。

“各位伙伴，”他说，“现在我们将岛屿取了名字，是不是还应该选一位领袖人物来统治它？”

“选领袖？”特纳格问道。

“是的，选位领袖有好处，”布罗恩继续说，“我们中只有一个人有权管辖其他人！这样，其他地方能做的事，我们有又什么做不得呢？”

“对，选位领袖！现在就选！”

“那我们就选吧！”特纳格说，“前提是领袖任期应该有年限，譬如说，一年。”

“但他可以连选连任。”布罗恩说。

“我同意！选谁呢？”特纳格迫不及待地问。

这位心胜忌妒的小家伙嘴里是这么说，但心里暗自在担心，生怕大家选布罗恩做领袖，但他很快明白过来了。

“选谁？”布罗恩说，“当然应该选我们中最聪明的——我们的朋友高登。”

“好！好！高登万岁！”

高登开始还想谢绝伙伴们强加给他的这一荣耀，说自己只适合做些组织工作，而不善于做领导工作。他也知道，尽管这些孩子们现在像成年人一样热情奔放，但在将来，这种热情也许会造成麻烦。因此他也觉得这种领导权力说不定也会发挥作用。

这样，高登便宣誓就任查曼岛殖民地的总督。

第十三章　避冬之所

查曼岛早在5月初就进入了冬季。但这冬季时间到底有多长？如果这地方与新西兰位于同一纬度位置，冬季时间会长达5个月。所以高登得准备应付这漫长严冬的酷寒。

这位年轻的美国小伙子将所观察的气候状况做了详细的记载。他发现这里的冬季5月份开始，这比其他地方的冬季7月份开始要早两个月，而北半球的冬天一般是正月份开始。这里的冬季往后会持续两个多月，甚至持续到9月中旬。那时已是春分时期，因为到时候是多雨季节，所以这冬季会显得更加漫长了。在10月上旬以前，这群小殖民者恐怕得乖乖地待在法国人穴里。只有过了这段时间之后，他们才能在查曼岛附近或出外去狩猎捕鱼。因此他得起草一份日常工作计划，安排好洞里的生活。

首先，他决定取消在查曼学校曾实行过低年级学生为高年级学生服务的制度。他得使出全部精力去说服孩子们接受他的主张。他们已长大成人，应该学会像大人一样做事。在法国人穴中再不能实行低年级学生为高年级学生服务的制度。小孩子们不能成为大孩子们随意使唤的对象。

他们还存有几本有关科普和旅游的图书。这样，在一定程度上，大孩子们尚可以继续他们的学业。生存环境的困难，寻找日常供应的艰辛，危难时刻的应变判断能力，所有这些会教会孩子们慎重地对待生活。自然而然，大孩子们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去教育那些年幼无知的小伙伴们。

因为小孩子年纪太小，为了不至于使他们过度劳累，大孩子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去锻炼他们的体力，陶冶他们的性情。只要天气许可，他们便会让小孩子们穿上舒适的衣服外出活动，在新鲜空气中尽情地玩耍，或者从事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总之，整个计划是根据英国教育思想的四大原则起草而成的。

“如果你害怕做什么事，就越要大胆地去做。”

“做任何事情都要尽力而为。”

“千万不要害怕疲惫，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益的。”

“身体健康就意味心理健康。”

这些都是孩子们经过开会讨论一致通过的。

他们每天在大厅里上午学习两个小时，下午学习两个小时。读六年级的布罗恩、特纳格、克洛斯、博克斯特和读四年级的卡尔维克斯、韦伯给读一、二、三年级的小伙伴们轮流上课。他们讲授数学、地理、历史以及他们自己从学校图书馆书本中学到的知识。这样也有助于他们温故而知新。每到星期日和星期四，他们会就一些科普、历史或某些真人真事为题展开辩论，要求每一个人都积极参加，直抒己见。

做为殖民地的领袖人物，高登会督促大家如实完成计划，除非有意外之事发生。

开始，他们对时光的流逝也做出了一些安排。他们还保留着从帆船上带过来的天文历书，但每过一天，就必须及时做上记号。他们也有手表，但这种手表必须每天上好发条以确保手表走时准确。这种任务就委托给了两个年纪稍长的孩子。卡尔维克斯负责每天给手表上弦；博克斯特负责历书的标记；韦伯则被安排每天负责记录气压计和温度计上的刻度。

后来，他们又想起要创办一份日讠志，记载他们在查曼岛上生活期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博克斯特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一任务。经过他的努力，一份记载查曼岛上所发生的人和事的《法国人穴》期刊创立了。

洗衣服也是一件不能耽搁的大事。幸好他们不缺肥皂用。孩子们一到地里玩耍或一到河里去捉鱼，总会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不管高登怎么提醒，怎么发牢骚，有时甚至威胁要惩罚那些弄脏衣服的人，小孩子们总是把衣服弄得一塌糊涂。虽然他们有会洗衣服的人，穆克在这方面很在行，但他又没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洗衣服，所以大孩子们有时还得帮帮他。

达成这项计划之后的第一天是星期天。他们像一般的美国人和英国人一样生活着。上午，孩子们会沿着家庭湖畔散步。因为天气很冷，在外面活动几个小时之后，他们会兴高采烈地回到暖和的大厅里面，等待去贮藏室享用由法国人穴聪明的烹饪大师精心准备的热饭热菜。到了晚上，他们可以欣赏加奈特演奏的手风琴音乐会。虽然他唱得多少有点跑调，但唱的都是地道的盎格鲁•撒克逊民歌。杰克是唯一一个稍有音乐天赋的人，但目前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太好，根本就没有心思参加伙伴们的活动。即使有人恳求他唱歌，他也不唱。

每天工作开始时，被塞维斯称作“尊敬的高登”总要发表一次简短的讲话。到了晚上10点钟，孩子们会一起祈祷，算是一天生活的结束。接着便上床睡觉，留下小迷守夜。孩子们已充分信任小迷能应付一切可疑之事。

到了6月份，天气变得更加寒冷了。韦伯报告说气压计的刻度刚好稳定在27英寸，而温度计显示的温度是零下20度到零下18度。只要南风一转变为西南风，温度就会上升一点，法国人穴周围便会覆盖上很厚的一层雪。但下雪并不令人讨厌，因为孩子们有机会打雪仗了。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时还吃过不少亏，特别是杰克。有一次他正站在旁边看，克洛斯扔过来的一团雪刚好打中了他，痛得他大声哭了起来。

“我并不是故意的。”克洛斯为自己失手的事辩解说。

“你也许不是故意的，”布罗恩检查了一下他弟弟的眼睛说，“但你不应该打这么重。”

“嗯，谁叫他在这里挡路呢？”克洛斯说，“他不是在玩吗？”

“才把眼睛打青一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特纳格大声说。

“也许伤得不严重，”看到特纳格出面干涉这件事，布罗恩又说，“但我想叫克洛斯再不要这样了。”

特纳格讥笑着说，“既然克洛斯不是故意的，他又怎么能保证呢？”

“这不关你的屁事，特纳格！”布罗恩说。“这是我和克洛斯两个人的事。”

“布罗恩，你要这样的话，这件事我偏要管！”特纳格回答说。

“既然你想管，你就来管吧！”布罗恩不甘示弱地叉起了腰。

正在这时，高登走了过来，及时制止了这场很快就要拳脚相加的争吵。

经过高登的裁决，特纳格认了错，怏怏不乐地回到了法国人穴。令人担忧的是，以后会不会还有类似的争吵演变成格斗的事情发生呢？

大雪持续下了两天。为了让小伙伴们开心，塞维斯和加奈特堆了一个庞大的雪人，塑了一个巨大的脑袋，高高的鼻子。虽然特纳和克斯特在白天还敢朝雪人扔雪球，但到了晚上，黑暗使雪人显得更加庞大，他们一看到雪人就吓得直发抖。

“噢，你们俩是胆小鬼！”艾沃森和金科斯心里也很害怕，却装出一副非常勇敢的模样。

到了6月下旬，孩子不得不放弃这些娱乐活动。因为大雪堆积有三四英尺深，他们根本就出不了洞。要是冒险走出法国人穴几百码远，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了洞。

这些小殖民者在洞内乖乖地待了两个星期，一直呆到7月9日。但他们的工作和学习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相反，日常工作计划得以更加严格地执行。每周两次的辩论会按时举行，孩子们也乐于参加。特纳格因为博览群书而能言善辩，辩论时总是处于上风。但不知为何，他这人生性高傲，有损于他聪明能干的形象。

虽然他们整日整夜地待在大厅里，但幸亏有过道利于通风，孩子们的身体尚没有发生毛病。这可是非常关键的问题。万一要是谁病倒了，他们可不会看病开药。幸好他们也只是偶尔患上轻微的感冒或喉痛，喝点热开水或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他们还遇到了另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原来他们饮用的淡水是等海水退潮之后才从河里运来的。只有这时的水才不含海水的盐分。但现在整个河面都结冰了，没法将河水中的海水除去。高登和他的“土木工程师”博克斯特协商过该采取什么好办法。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思考之后，巴克思特提出在河流几英尺以下的地方铺设一根水管。这样，河流底下的水不会结冰，并且可以通过水管直接流进贮藏室。幸亏博克斯特保留着那根从帆船洗手间拆下来的长铅管。这样，经过一番努力，河里的淡水终于被引进贮藏室里。至于洞内照明问题，他们还有充足的灯油，但过了这个冬天，他们恐怕只能点用脂肪油制成的蜡烛，那些脂肪油都由穆克细心地保存着。

解决小殖民地的吃饭问题也存在很大困难。因为这时候猎手们不能像往常一样出去打猎，捕鱼的人不能像往常一样出去打鱼。有几只饿得发慌的野兽跑到运动场上觅食，但只是一些胡狼，特纳格和克洛斯才开一枪便把它们吓跑了。有一天，有将近20只胡狼成群结队地跑了出来，孩子们不得不用障碍物抵住大厅和贮藏室的门户。毕竟孩子们还是有点惧怕这群饿得发慌的野兽的袭击。幸亏小迷及时发出了警报，他们做了防备，野兽也没有强行冲进法国人穴去。

在这种不利情况下，穆克不得不动用从帆船上搬过来的食品，而这些食品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是不能动用的。这是他们早已协商并达成了一致意见的。高登是极力反对动用这些库存食品的。他不忍心看到这么点库存食品一天天在减少。虽然他们还存有大量的野鸭和鸨鸟肉，这些都是煮得半熟之后存放在密封的桶里。穆克每天取出一些来吃，再加上一些腌制在盐水中的鲑鱼。但要知道，法国人穴中一共有15张嘴吃饭，并且都是8到14岁的小男孩，食欲个个都很旺盛。

但也并不是说他们在冬天完全吃不上新鲜肉。卡尔维克斯很会设置各种陷阱。他设法在河岸上布下了好几个“4”字形陷阱。在伙伴们的帮助下，他用几根长木棍撑起几张网，常常能同住从南荒郊飞过来的鸟儿。虽然捕俘的鸟不是很多，但也足够他们改善日常的生活了。

最让人烦心的是那只鸵鸟。尽管塞维斯专门负责驯养它，但不得不承认，驯养工作一点也没有起色。

“它会成为一匹好坐骑的！”虽然塞维斯一点也看不到他可以骑到鸵鸟背上去的希望，但他总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因为鸵鸟不吃肉食，塞维斯不得不每天出去，在两三英尺深雪的地里寻些青草和树茎。为了喂肥他心爱的宠物，他可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干。

要是这鸵鸟在漫长的冬天里瘦了的话，也实在怪不得塞维斯这位尽职尽责的饲养人。只能寄希望鸵鸟在春天里再恢复原来正常的肥壮模样。

7月9日那一天，当布罗恩清早出去时，他发现风向又突然转变成了南风。

空气如此寒冷，布罗恩只好又钻进山洞里，将温度的变化情况告诉了高登。

“那正是我所担忧的，”高登回答说，“如果我们只需熬过两三个月的冬季时光的话，那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现在表明，”布罗恩提出说，“我们的帆船向南漂流得比我们所想象的要远得多！”

“我敢打赌，”高登说，“我们的地图册在南极附近的海域中根本没有标示这么一个岛屿。”

“这事情真让人百思不解。我真不知道，如果我们离开了查曼岛，又能上哪儿去呢？”

“离开查曼岛？”高登说道，“你一直还在想这件事吗？”

“我一直在想，”布罗恩说，“如果我们能造一艘在大海上航行的小船，我会毫不犹豫地去远航看一看。”

“好主意！”高登赞叹地说，“但现在还为时太早。再等等看吧！先把我们的殖民地搞好一点再说。”

“什么？”布罗恩说，“难道你忘了我们是远离父母的孩子吗？”

“当然没有，当然没有，”高登承认说，“但现在我们也还过得不错！我们还得住一段时间，我在想我们现在还缺些什么？”

“什么都缺，高登，”布罗恩显然不想再谈论这一论题了，“连我们的干柴都快烧完了。”

“噢，那没关系，岛上树林里有的是干柴。”

“但我们现在就得捡拾些干柴，原来的都快烧完了。”

“我今天会去了解情况的。今天温度是多少？”

贮藏室里的温度只有41度，那还是因为室内烧了火炉。只要将温度计放到洞外一量，气温马上就降至零度以下。

天气非常寒冷，如果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还是那么晴朗干燥的话，寒冷会更加加剧。尽管大厅和厨房里炉火烧得呼呼作响，但他们还是明显地感觉到法国人穴里的温度降低了。

9点钟左右，他们吃完了早饭，决定去一趟陷阱树林，顺便捡一些干柴回来。

如果不刮风的话，哪怕温度再低，人也不至于会冻伤或冻死。但如果是温度很低，人在寒风中会冻伤手指和脸部，甚至有可能会冻死。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天风势很弱，万里无云，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要是在先天晚上，他们的腿会陷进深软的积雪中，而此刻，地面像钢铁一般坚硬。为了避免摔倒，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行走着，好像行走在结了冰的家庭湖面上和西兰河面上。要是有几双极地上着人穿的那种雪鞋，再配上一辆由狗或驯鹿拉着的雪橇，孩子们肯定会花几个小时将整个湖泊从北到南察看一番。

但今天不能去做这类探险，他们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去邻近山上捡些干柴。当然，要全靠孩子们肩挑手扛的话，他们又捡不了很多柴草。所以穆克想了个好主意。贮藏室里的大桌子造得很牢固，足足有12英尺长，4英尺宽，如果把桌子倒置过来，不刚好可以用作一辆雪橇吗？为什么？因为孩子们只须将桌子的四个脚用粗绳子绑起来，便可以拉着去陷阱树林了。

小男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个个脸颊和鼻子冻得通红。小迷则走在最前面领路。偶尔他们也会为谁来拉桌子的事争吵一番，但纯粹出于好玩。有的人甚至于摔上几跤，但摔得一点也不痛。孩子们的吆喝声在凛冽干燥的空气中久久地回响。整个小殖民地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

放眼望去，从奥克兰山到家庭湖泊是白茫茫的一片。所有远近的树枝都点缀着莹光发亮的晶体，让人感觉到仿佛进入了仙境。湖面上空不时有成群的鸟儿飞过。特纳格和克洛斯时刻没有忘记带枪。这也是一项明智的保护措施，因为他们在雪地上发现了一些可疑的野兽脚印，这些脚印根本不可能是胡狼，美洲狮或美洲豹留下的。

“这些脚印可能是一种叫野猫的动物留下来的。”高登提出来说。

“嗯！”克斯特耸了耸肩说，“真如你说的，这是野猫留下的？”

“老虎也变成猫了。”金科斯指出来说。

克斯特问道，“听说这种野猫会吃人，是不是真的，塞维斯？”

“是真的，”塞维斯说，“野猫抓小孩跟抓老鼠一样容易。”这句话可把克斯特给吓住了。

他们很快走完了从法国人穴到陷阱树林那半英里路程。男孩子们立即着手砍柴。他们只用斧头将大树木砍倒，然后将树枝削掉，这样才便于捆绑树枝，以后燃烧起来也方便。但大木头也可以放进炉火里烧。他们将用桌子做的雪橇装得满满的，但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雪橇拉回去。中午还没到，他们就运了两趟。

吃完中饭后，他们又接着干到下午4点，这时天都快黑了。由于干这种事很累，为了使大家不至于过于劳累，高登下令让孩子们休工，准备第二天再接着干。孩子们只好听从高登的命令。

回到法国人穴之后，孩子们得把大圆木锯断，将它们劈碎，然后再垛放起来，一直忙到睡觉。

这样，砍柴工作一连持续了六天。他们采伐的木柴足够烧好几个星期了。当然，贮藏室里是堆放不了这么多的木柴的。为安全起见，孩子们将木柴靠洞门外面的悬崖堆放着。

按照历书上所说，7月15日是圣斯威逊节，这种英国节气有点类似于法国的圣麦多得节。

“那么，”布罗恩说，“从今天下雨算起，老天爷将会连续下40天雨吗？”

“嗯，”塞维斯说，“这有什么要紧呢？反正现在是冬天。要是夏天？”

事实上，生活在地球南半球的人根本不必担心这两种节气带来的不利影响。这种节气只会在北半球带来湿雨天气。

虽然没有出现连续下雨的天气，但现在又刮起了东南风。天气变得如此寒冷，以至于高登不让任何小孩子踏出洞口半步。

到了8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气温下降到了零下14度。在洞外只要轻轻吹出一口气，气流很快就会凝固变成雪花。手只要一触摸铁板，一定会感觉像烈火烧了一样灼痛。男孩子们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保持洞内的适当温度。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是最难熬的。由于不能外出活动，每个人在洞里都憋得发闷。布罗恩心急如焚地看着小孩子们苍白的脸色，原来脸上的红润早已消失了。幸亏洞内还能经常喝到热开水，除了有几个人患了轻微的感冒或支气管炎以外，小孩子们总算平安地度过了难关。

8月16日，天气又起了变化，风向转成了西风，温度上升到了10度。如果气流稳定的话，孩子们终于可以出来活动了。

特纳格、布罗恩、塞维斯、卡尔维克斯和博克斯特决定去帆船海湾走一趟。只要他们早点出发，天黑之前能赶回法国人穴。

他们想去看看是否有他们原来看到过的两栖类动物光顾帆船搁浅的海滩。此外，他们还想更换一下那面旗帜，因为原来的那面旗帜只怕在风吹雨打中只剩下一些烂布条了。根据布罗恩的提议，他们还决定在用作旗杆的主桅上钉上一幅标示法国人穴位置的地图，说不定有人航行经过这里时，只要一看到旗帜便会将船靠岸的。

高登也同意了这次活动，只是强调了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到19号那天，孩子们在天还没亮之前就出发了。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月亮的余光淡淡地照在陆地上，因为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短短6英里的路程根本就难不倒他们。

路程很快就走完了。由于沼泽地结了冰，他们不必走弯路。到9点钟时，特纳格和伙伴们就抵达了帆船海滩。

“看，那里有一大堆鸟。”卡尔维克斯指着礁石说。那里正栖息着几十只鸟。这些鸟有点像野鸭，扁长的鸟嘴像一只只河蚌，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声音，好像是发泄它们心中的不满。

“那些都是企鹅，”博克斯特说，“根本就不值得我们去开枪。”

因为企鹅的脚远远地长在身后，这群笨拙的东西只有挺直着身子。即使有人用棍子追打它们，它们也逃不脱。特纳格甚至想对这群企鹅大打出手，幸亏布罗恩出面制止，这群企鹅才免遭屠杀的厄运。

虽然说捕杀企鹅没多大用处，但他们还是可以捕杀其他动物以获取来年冬天用来照明的油脂。这类动物包括海豹，特别是那种头上长角的海豹。它们经常在礁石上歇息，有时甚至会被积雪所覆盖。但要想捕杀这些海豹，首先得切断它们的退路，因为每当布罗恩和他的同伴一走近海豹，它们便做出各种怪模怪样的姿势消失在大海中。要想捕杀它们，显然只能等下一次了。

孩子们吃完他们带的那点干粮之后，便着手探索整个海湾。从西兰河到误海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企鹅、海鸟、海燕和海鸥以外，其他鸟类似乎都飞往海岸内陆地区寻找食物去了。

海滩上的积雪有两三英尺深，原来那艘帆船的残骸早已被积雪掩埋了。礁石周围长出的海藻表明秋分时节的海潮根本没有涨匕帆船湾。

放眼望去，海面依旧什么也看不到。布罗恩已有三个多月时间不知大海那边的情况了，他自始至终都在渴望再次见到几百英里之遥的新西兰。

博克斯特忙于把带过来的旗帜升上去，并且用钉子在旗杆上钉了一幅标示那里距离法国人穴只有6英里的地图。下午1点左右，他们开始动身返回。

在返回途中，特纳格打了一对在河面上跳来跳去的鸟头麦鸡和一对针尾松鸡。将近4点钟时，他们回到了洞里，这时天也快黑了。高登了解了所发生的一切，同意在天气好转时去捕杀海豹。

冬天实际上快过去了。从8月下旬到9月上旬，海风又恢复了往日的威力。经过连续几次的风向变换之后，气温一下升高了。积雪开始融化，湖面上吹起一阵阵震耳的波涛声。湖面上一些未融化的冰块被冲进了河里，堆积起来，阻塞了河道，一直到9月19日才被全部冲走。

严寒的冬天终于过去了。由于男孩子们采取了防备措施，小殖民者勉强度过了难关。孩子们一个个身体健康，学习也热情地坚持下来了。高登几乎没对任何人发过脾气。

但是，有一天，高登迫不得已对特纳做出了惩罚，因为特纳的行为有点过份，需要给他点厉害看看，这样也好教育他人。

有几次，执拗的特纳拒绝完成指派的任务。高登好几次责骂他，但他置之不理。最后高登不得不下令用鞭子抽打他一顿。

这样，特纳受到了卡尔维克斯用桦树条抽打的惩罚。卡尔维克斯是大伙推选出来的行刑者。这一招还真制止了类似不服管教事件的再次发生。

到9月10日，自从帆船撞上查曼岛上的礁石失事算起，一晃过了六个月。

第十四章　向北探险

因为天气开始好转，这群小殖民者着手实施他们在漫长的冬天就想好了的计划。

岛屿的西边显然是不会有陆地了。南边和北边也没有陆地了吗？这岛屿是不是属于太平洋上的岛屿？根据鲍定的地图来看，这里肯定不是太平洋上的岛屿。因为鲍定当时没有望远镜，即使站在奥克兰山上也只能望见方圆几英里的海平面。现在他们有了望远镜，肯定比那位“都贵亚•特洛伊”号船上的幸存者要看得远一些。

根据鲍定的地图来看，从查曼岛上的法国人穴往东方向不过12英里，沿一条犬牙交错的海岸线直达帆船海湾。往那个方向派遣探险队或许会有所发现。

但往远处探险之前，应该先搞清楚奥克兰山、家庭湖、陷阱树林等周围的情况。那些地方有没有可供利用的资源？是不是盛产有用的果树或灌木？他们决定在11月上旬组织一次探险去弄清楚这一切。

虽然按节气来说，这里的春天早已开始了，但因为这里纬度高，气候变化还不明显。从9月份到10月份的前半个月，还有一段长时间的恶劣天气；既有持续时间不长的霜冻，也有变幻莫测的大风。在这种春分时节，恶劣天气造成的困难非常严重。正如将他们的帆船吹向太平洋一样，迅猛的海风仿佛连山也能吹动。当从南极海域的风吹过来时，因为是从南荒郊吹过来的，没有什么阻碍物，大风会长驱直入，吹得人直打寒颤。至少有20次大风吹进了贮藏室，沿过道吹进了大厅。这比气温在零度以下的冬天还要难受。孩子们不但要防大风，还得随时防备暴风雨和冰雹。

更加糟糕的是，鸟儿也似乎为了躲避春分时节的大风而飞到内陆去寻找避难所了。湖岸边的鱼儿也被咆哮汹涌的波涛吓得不见了踪影。

法国人穴的男孩子们并没有因此闲着。因为冰雪已经融化，原来的大桌子再也不能用做拉东西的工具了。因此博克斯特决心造一辆用来搬运重物的板车。

他想利用帆船上的两个绞车轮子，但试过好几次都没有成功。这种事只怕连熟练的铁匠也做不好。绞车轮子是齿轮形状。他想尽千方百计把齿轮磨掉，但怎么也磨不掉。最后，博克斯特只好用木楔子将齿轮空隙填实，外面再用铁环固定。然后他把两个轮子装在一根圆铁条上，在木轴上再放上一个木板平台。这样，简略的板车就做成了。虽然很简略，但可以派上大用场。由于岛上没有马、骡子或驴子，只有靠男孩子自己拉板车了。

若是他们有几只驯服的四脚动物，肯定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为什么查曼岛上的鸟类种类繁多而动物又少得可怜？就拿塞维斯的鸵鸟来说吧，他真有本事驯服鸟类为他们干活吗？

那只鸵鸟的野性一点未改。只要一有人走近它，它就会利用尖嘴利牙来保护自己。它费尽力气想挣脱系在身上的绳子，一旦挣脱得手，恐怕它很快就会消失在陷阱树林中。

但塞维斯一点也不泄气。他甚至将鸵鸟取名叫“飓风”。这是跟历险小说《瑞士人鲁宾逊一家》中的主人公学的。为了驯服这只桀骛的鸵鸟，塞维斯可谓是费尽了心机。但不管他怎么软硬兼施，鸵鸟就是不服驯教。

有一天，塞维斯说：“不知咋回事，杰科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驯服了鸵鸟。”他正在读一本《德•危丝》的浪漫故事书。

“有这种可能，”高登回答说，“塞维斯，你和你心中的英雄之间的差距，正像你的鸵鸟和他的鸵鸟差距很大一样。”

“什么意思？”

“这只不过是幻想和现实的差异罢了。”

“那有什么关系呢？”塞维斯反对说。“我迟早会驯服这只鸵鸟的，到时我会让事实说话。”

“太好了！”高登笑道，“无论你驯服它，还是让事实说话，我都会感到高兴。”

虽然这只是同伴之间开的玩笑，但塞维斯决心只要天气好转就骑到鸵鸟身上去。他模仿着心中的英雄一样，用帆布做了一副鞍骑和一顶有马眼罩的帽子。说不定杰科当初也是因为将鸵鸟的左眼和右眼蒙起来之后才驯服它的。但既然杰科能够成功，为什么他自己就不能呢？塞维斯甚至还编了一根项圈套在鸵鸟的脖子上，这不仅仅是为了好看。至于那顶马眼罩，恐怕很难将它戴在鸵鸟的头上。

春分时节快过去了，太阳又恢复了往日的威力。天空太阳高照，现在已是10月中旬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逐渐变绿了的树丛中。

孩子们现在可以整天出外活动了。他们可以把冬天穿的防寒防水的衣服晒一晒，该缝补就缝补一下，然后再折好，由高登仔细记录好之后小心保存起来。他们多么希望一年到头都是春天，说不定他们会有新的发现，改变目前的处境。也说不定在夏天有船会经过这一带。要是船上的人看到了查曼岛，注意到了奥克兰山上的那面旗帜，他们又会不会派人上岸呢？

在10月份的后两个星期内，男孩子们又在法国人穴方圆2英里的地方寻觅过许多次。虽然他们力求节约子弹和弹药，但只要猎手们一出去，肯定会有收获。卡尔维克斯继续使用网罩和陷阱，先后捕获了好几只鹅鸟和鸨鸟。有几次还捉到了野兔。他一天得去网罩那里看好几趟，因为有时候胡狼和野猫会先下手为强，把他捕捉到的动物吃掉。

特纳格打了几只形状像野猪和野鹿的野兽。肉质非常鲜美。值得遗憾的是，还是没人敢靠近那只鸵鸟。塞维斯驯服飓风的进展工作还是不那么尽如人意。10月25日发生的情况可以充分说明这一点。倔强的塞维斯下决心克服一切困难要骑到鸵鸟身上的鞍骑上去。

所有的男孩子们都聚集到了运动场观看这一趣事。年龄小一点的孩子们既羡慕同伴的勇敢，又担心他会出事。在这种紧要关头，他们可不敢再请求塞维斯让他们也骑一骑。年纪大一点的孩子们则不断地摇头。高登甚至想劝说塞维斯不要冒险去做这种事。但都不起作用，只好听任他自作主张了。

加奈特和博克斯特牵着鸵鸟。鸵鸟的眼睛已用马眼罩蒙住。试了好几次后，塞维斯终于骑到了鸵鸟背上。接着他用犹豫的声音说：“走！”

因为鸵鸟眼睛看不见，塞维斯又用双腿紧紧地夹住它，鸵鸟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但一旦把用作缓绳的绳子连同马眼罩取下来时，鸵鸟猛地跳了一下，随即便朝树林方向疾奔而去。

塞维斯没法引导身下的坐骑，它像离弦之箭一路狂奔。他想把马眼罩再套上去，让鸵鸟停下来，但怎么也套不上。鸵鸟头部一摆，马眼罩便会掉下来，甚至滑到了鸵鸟的脖子上。塞维斯只好紧紧地抱住鸵鸟的脖子。经过一阵剧烈的颠簸，鸵鸟甩下了骑手。在鸵鸟快要进入陷阱树林时，塞维斯从鸵鸟的背上掉到了地上。

同伴们迅速赶了过来，但鸵鸟早已不见了踪影。幸好塞维斯摔在草地上，连皮都没有擦破。

“这只野蛮的畜生！”塞维斯大声骂道，“哼，若是我再抓住你……”

“你再也抓不住它了。”特纳格对他说。

“嗯，”韦伯站出来说，“你心中的英雄杰科可比你会骑多了。”

“我的鸵鸟还驯服得不够。”塞维斯说。

“不可能驯服的，”高登安慰他说，“你不用再去想那只畜生了。你也不要忘了，《德•危丝》那本书里写的浪漫故事也不能全信。”

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小孩子们再也不后悔没有机会骑鸵鸟了。

到了11月上旬，天气非常宜人，适合于去家庭湖西岸和北岸做时间长一点的探险。天空万里无云，气温不冷不热。即使在野外露宿几个晚上也没有多大关系。

猎手们自然成了探险队成员。但这一次高登想亲自出马，由布罗恩和加奈特负责照看留在法国人穴的其他人。以后再安排布罗恩带队去湖边低洼地带去考察，他们可以乘小帆船沿着湖畔走或者横渡湖中央。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高登、特纳格、博克斯特、韦伯、克洛斯和塞维斯便于11月5日动身了。

留在法国人穴的孩子们仍旧像往常一样生活着。当不需要干活时，艾沃森、金科斯、特纳和克斯特便去河里捕鱼，这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穆克待在洞内。可不要认为探险队没有会做饭的人，因为塞维斯不是跟着去了吗？他没有理由不随探险队去，因为说不定他还会发现那只鸵鸟呢。

高登、特纳格、卡尔维克斯一人带了一支步枪和一支左轮手枪。为了防备的需要，他们还带了几把猎刀，两把斧头，如果不是为了防卫，是不允许使用子弹和火药的，或者除非他们一时难以用其他更为实惠的方式获得吃的东西。正因为这样，博克斯特带上了他的套索和流星锤。他已经掌握了这类器械的使用。他虽然有点沉默寡言，却是个头脑聪明的小伙子。他很快能熟练地运用这些武器去对付那些跑不动的猎物，但他究竟能不能捉到动物还有待验证。高登随身还带上了那只“豪科特”印度式橡皮船。这种船可以收拢放进背包里，很便于携带，重量只有几磅重。地图上显示湖泊有两条支流。若是没有浅滩的话，这橡皮船可以派上用场。

高登按照原来的地图又复制了一份，家庭湖的西岸大约顶多有12英里长。如果一路上不耽误，来来去去只怕要花整整三天时间。

小迷在前头带路，高登和同伴们离开陷阱树林向左进发，沿着湖畔的沙地向前赶路。他们向前走了2英里多路，自从他们住到法国人穴以来，这一次是走得最远的一次。这一带生长着一丛丛的蕨类灌木。即使是最高的探险队员走到灌木丛里也露不出头部。这样，他们的行程放慢了，但这并不是坏事。因为就是在这时，小迷在地上发现了六个洞。它在其中的一个洞前停下来。

显然，小迷嗅到了什么动物的气味。特纳格正准备从肩膀上取下枪来，高登制止了他。

“别浪费弹药，特纳格！”他告诉他说。

“也许，我们的早餐问题就解决了！”年轻的猎手抗议说。

“说不定中餐也有了！”塞维斯一边说，一边在洞边上跪了下来。

“如果洞里有什么东西，我们不费一枪一弹也能抓住它。”卡尔维克斯指出来说。

“怎么弄呢？”韦伯问道。

“用烟雾熏出来。”

蕨类灌木丛中堆积着一些干树枝。卡尔维克斯很快在其中一个地洞前点燃了一堆火。不到1分钟，就有十几只被熏得半死的啮齿动物钻了出来，都是一些野兔。塞维斯和韦伯很快便用斧头打死了好几只。小迷也用锋利的牙齿咬死了三只。

“这些野兔足够做，顿丰盛的中餐了！”高登说。

“我会把它们弄得好吃的，”塞维斯迫不及待地想履行他烹调大师的职责，“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马上就开始做。”

“等我们停下来再说吧！”高登说。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完这段蕨类灌木丛树林。湖畔那边露出一片狭长的沙丘，沙粒又细又轻，即使一阵微风也能吹得尘土飞扬。

针对悬崖的方向而言，现在他们向西远离奥克兰山的侧翼已有2英里多。岛屿的这一带覆盖着茂密的森林。这片森林是布罗恩和他的同伴们早已路过的，并且他们把流经这片树林的那条小河取名叫做“小坝溪”。

根据地图来看，小坝溪是流进家庭湖的。大约11点时，他们抵达了河口，这样，从他们出发算起，他们总共走了6英里。他们在一棵高大的伞形松树下停了下来。他们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燃起了一堆柴火。过了几分钟，塞维斯很快将两只兔子剥了皮，然后取过来放在噼噼啪啪作响的大火中烧烤。小迷静静地躺在一边闻着美滋滋的肉香味，塞维斯则在细心地翻动着烤肉，生怕将兔肉烤焦了。

伙伴们现在也不指责塞维斯先前的企图了。他们有足够的东西吃。野兔肉虽然带有点草香味，但肉质还是非常鲜嫩。他们只吃了几块饼干，其余的干粮都放在背包里未动。

吃完饭后，他们开始过河，因为河中的水很浅，他们便不必浪费时间去打开那只小橡皮船了。

湖畔的沙滩逐渐变成了沼泽地，使他们不得不沿着山林走。山上的树林种类繁多，有生长茂盛的榉树、桦树、橡树。路旁两边有各种不同的松树。无数欢叫的鸟儿从这棵树枝跳到那一棵树枝。这里有长着红色羽冠的黑啄木鸟，有长着白色冠毛的(翁鸟)鸟。此外还有鹪鹩、鸣鸟、云雀、鸣叫不停的鸫鸟。远处的天空飞翔着南美洲最凶猛的兀鹰和几只卡拉卡拉猎鹰。

也许是想起了鲁宾逊，塞维斯竟然为在岛上这么多鸟类中找不到一只鹦鹉而大发感慨。虽然他未能驯服那只鸵鸟，但或许他能驯出一只会说话的鸟来，可是他连一只鹦鹉也没看见。

总而言之，他们可以靠捕杀岛上的鸟类和野兽来维持生活。高登也不再制止特纳格去射杀一只不大不小的西囗。他们虽然早已吃不下西囗肉了，但可以保留到晚上吃。

因为不必再去走山路，行程就相对快捷了。他们沿着树林边缘走到5点钟，直到又有一条40英尺宽的河道阻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条河道是湖泊的一个湖口，它蜿蜒流过奥克兰山的北边，在帆船湾注入了太平洋。

高登决定就在这里宿营。他们一天走了12英里也够累的了。因为需要给河道取个名字，还因为他们在河岸边上停留过，所以便将这条河道叫做“停留河”。

营帐就设在靠近湖畔的一些树底下。他们将鸟肉留作第二天的早餐，将野兔肉作为主食。塞维斯这回又展示了一次烹调手艺。吃饱喝足之后，接下来就需要好好休息了。正如他们饥饿时很想张嘴吃饭一样，他们很快闭上眼睛入睡了。他们点燃了一堆大火，然后用毛毯裹住身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边。卡尔维克斯和特纳格轮流守夜。实际上，由于他们烧了一堆大火，即使有野兽，它们也不敢走过来。他们就根本不害怕。天色刚亮，大伙就决定继续赶路。

他们不仅仅给河道取名，还得从河面上横过去。因为河水不是很浅，他们只好使用那艘“豪科特”橡皮船。船很小，每次只能供一个人过河。这样，从河的左岸划到河的右岸须划七个来回，花了近一个小时，但他们的干粮和弹药却一点也没弄湿。

小迷倒是不在乎弄湿了脚，它一下子便游过去了。

由于地面不再是沼泽地，男孩子们又可以沿着湖畔走了。大约10点钟，他们吃完了作为早餐的西貂肉，又继续向北行进。他们一点也看不到走到湖泊尽头的迹象。东边的地平线仍然是水天一色。

他们一直走到中午，特纳格才透过望远镜，大声说：“那边有一道湖岸。”

他们朝特纳格所说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几棵露出水面的树尖。“我们千万不能歇下来，”高登说，“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

这是一块干旱的平地，有绵延起伏的沙丘，中间零星点缀着一丛丛的灌木和芦苇，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从平地的北边望去，查曼岛上好像是一片巨大的沙地，只有岛屿中央才有一片碧绿的树林。正因为如此，高登恰如其分地将这里取名为“多沙沙漠”。

到3点钟的时候，他们发现湖的对岸明显是在东北方向2英里的地方。那里没有别的生物，只有些海鸟、鸬鹚、海燕等鸟类。它们正朝湖岸上飞去。

当初如果帆船在这一带失事，孩子们会误以为这个岛屿是一块不毛之地，他们在多沙沙漠也肯定找不到住在里面很舒服的法国人穴。一旦帆船不能为他们挡风避雨，他们就会无处藏身。

他们还有必要去这个似乎无人居住的岛屿继续探险吗？是不是该去湖的右岸探险一次再离开呢？当然应该去！因为如果查曼岛位于美洲大陆的话，说不定他们还可以在东边发现美洲大陆。但是，根据特纳格的建议来看，他们只应该下决心走到河的尽头，不能再走远了。因为河道曲线变得越来越弯曲了。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条小溪旁停了下来。小溪在偏北方向注入家庭湖。

这里一棵树也没有，甚至找不到一株灌木、一片青苔或一片地衣。男孩子们只好用所带的干粮填饱肚子。因为没有栖身之所，他们只好就地睡在星光照耀的沙地上。不过，一夜也平安无事地过来了。

第十五章　你真行，博克斯特！

距离小溪200码远处，有一座50英尺高的小山。这座小山可以当作眺望台。高登和他的伙伴们从那里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因此，太阳刚刚升起时，他们就爬上了小山头。

他们用望远镜径直往北望去。根据地图上的显示，如果这多沙沙漠继续延伸，他们很难确定它的边缘，因为向北的海平面只有12英里，向东的海平面只有7英里，那么，继续朝北走没什么用处。

“那么，”克洛斯问道，“我们怎么办呢？”

“回去。”高登做出决定说。

“吃完早餐再回吧！”塞维斯请求说。

“把桌布摊开吃饭吧。”韦伯说。

“要是往回走的话，”特纳格问道，“我们能不能走别的路。”

“我们试试看吧。”高登说。

特纳格提议说：“依我看，如果沿着湖泊的另一岸走回去，那我们的探险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那样走太远了，”高登提醒他说，“地图上显示至少有三四十英里。路上即使不耽搁，我们也须走四五天。法国人穴的伙伴们会替我们担心。”

“但，”特纳格提醒他说，“我们迟早要去那一带探险的。”

“那是，”高登赞成说，“我是计划过派一队人去。”

克洛斯说：“不管怎么说，特纳格提出不走原路回去是绝对正确的。”

“正是这样，”高登说，“我的意思是先沿着湖泊走到停留河，接着从那里转向悬崖方向走，然后再从那里返回洞穴。”

“那为什么不沿着河走呢？”卡尔维克斯问道。

“到底为什么呢？”特纳格说，“我们何不抄近路穿过沙漠，直接走进陷阱树林，那里仅仅位于西南方向不到三四英里的地方。”

“因为我们得横渡停留河，”高登说，“我们可以在昨天过河的地方过河；但是再往下走，我们会遇到激流，过河会增加麻烦。如果我们从河的左岸进入山林，我们肯定会畅通无阻。”

“你总是那么胆小怕事，高登！”特纳格用带有一丝嘲讽的口气说。

“做事越谨慎越好！”高登说。

于是大伙顺河而下，重新来到了宿营的地方。在那里吃了点饼干和一些冷鹿肉。接着他们卷起了铺盖，返回到先天晚上走过的路。

天空一片碧蓝，微风轻轻地吹皱了湖面。看样子又是晴朗的日子，只要天气一连36小时放晴，高登就会心满意足，因为他估计他们第二天晚上就能返回法国人穴。

11点钟时，男孩子们回到了停留河畔。一路上非常顺利。特纳格还打了两只有漂亮冠毛的鸨鸟。它们的羽毛乌黑发亮，上面夹带有红色的羽毛，使得特纳格和塞维斯一路上喜不自禁。不管是什么鸟，塞维斯都会将它拔毛、开膛，然后再烤熟它。

当男孩子们乘豪科特橡皮船过了河一小时后，塞维斯便将两只鸨鸟拔了毛，开了膛。

“我们现在到了树林里，”高登说，“我希望博克斯特好好利用一下他的套索和流星锤。”

“他那些东西还没怎么派上用场。”特纳格说。他一向认为除了火枪以外，别的武器都用处不大。

“那我们是怎么对付鸟类动物的呢？”博克斯特问道。

“不管是鸟类动物还是四脚动物，博克斯特，我认为你那些玩意儿都不管用。”

“我也这样认为。”克洛斯插嘴说。他总是支持他的表哥。

“你们先不要取笑这些玩意，等着瞧好啦！”高登说，“我敢打赌，博克斯特那些东西会派上用场的。当我们的弹药用完了时，他的套索和流星锤不会使我们失望的。”

“但也只能打些鸟类。”特纳格说。

“等着瞧吧，”高登说，“让我们先吃中饭。”

由于塞维斯想把鸨鸟煮得烂熟，因此准备时间就延长了一会儿。这种鸨鸟很大，一只就够他们吃一顿了。这些鸨鸟重达30磅，从鸟嘴到尾巴有3英尺长，是最大的羽毛鸟类之一。不过，这整只鸨鸟也被男孩子们吃光了，就连骨头也被主人给小迷吃了。

吃完中饭后，男孩子们开始拐进陷阱林中那片还没有探索过的山林。流入太平洋的停留河贯穿整个陷阱林，地图上显示停留河向西北方向蜿蜒，绕过那座悬崖。它的河口在误海点那边。因此高登决定离开把他们引向法国人穴相反方向的河道，抄近路去奥克兰山，然后再沿奥克兰山向北走。

高登手里拿着指南针，领着大伙向西走去。西边的树林还没有像南边的树林那么稠密，因此他们没遇到任何障碍物，地面上连灌木丛都没有。

太阳光线透过桦树缝隙照射下去。绿叶和草丛中不时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有些地方的狗尾草在高达两三英尺的茎部开了花。塞维斯、卡尔维克斯和韦伯摘了些野花插在上衣里。

接着，高登发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现象。他丰富的植物知识对这个小殖民地来说大有用了。他的注意力被一种低矮的灌木吸引过去了。这种灌木叶子长得很难看，树茎上长有细刺，上面结有豌豆大小的红果实。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东西就是特酪可果，”他说，“这东西就是印度人常用的一种果实。”

“既然能够吃的话，”塞维斯说，“那我们就吃一点，反正不吃白不吃。”

高登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塞维斯早已摘了一个果实放在牙齿缝里咬了起来。他很快做出一副苦相。伙伴们不由得大声嘲笑起来，因为果实实在太酸，塞维斯吐了一大堆唾液。

“你不是说这东西能吃吗！”他叫苦道。

“我并没有说它能吃，”高登回答说，“印度人经常将这些果实发酵之后用来酿酒。当我们的白兰地酒喝完之后，这东西就可派上大用场了。只要我们多留心身边的事物，总会有所发现的。我们用袋子装一袋子回去吧，到时我们可以在法国人穴做做实验。”

因为树上多刺，果实很难采摘。博克斯特只好将果实从树上击落到地上，并且很快捡了一口袋，接着便继续赶路了。

后来，他们从另一些灌林丛上采摘了一些豆荚果实。这些是南美洲土生土长的一种牧豆树荚果实，也可用来酿造香浓的酒。这次塞维斯再没去尝味道了，也幸亏他没有尝，因为牧豆树荚果开始吃起来很甜，但很快会令人口干舌燥。

到了下午，在只差四分之一英里到达奥克兰山时，男孩子们又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他们发现树林里的特征有了明显的变化。在这些比较阴凉的地方，植物长势非常茂盛，树枝延伸到60到80英尺远，林中有无数燕雀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里的极地榉树是优质树种之一，树叶终年翠绿鲜嫩，一丛丛的榉树长势虽然不高，但气势非常壮观，树枝发出一种类似栓皮的芳香。

走近时，高登认出了一种类似欧洲越橘的茶树。这种茶树在高纬度地区很常见，将这种浓香的树叶浸泡，可用来制成保健饮料。

“这东西可用来代替我们的茶叶，”高登说，“我们先摘几袋回去，以后再来多摘一些供冬天用。”

到达奥克兰山北部时，已是4点多钟了。虽然奥克兰山看起来没有法国人穴高，但因为山坡陡峭，没法上山。这倒也没多大关系，因为他们早就决定沿着山脚一直走到西兰河去。

又走了2英里之后，男孩子们听到了从悬崖峡谷中潺潺流动的溪水声音，后来他们轻轻松松的涉水过了河。

特纳格提出来说：“这可能就是我们第一次探险时所遇到的那条河。”

“就是那条有砌石的河吗？”高登问道。

“是的，”特纳格说，“就是我们称作小坝溪的那条河。”

“好，我们就在河的右岸宿营吧！”高登说，“现在刚好五点钟，我们要在野外过夜的话，最好就在这些高大的树荫下过夜，但愿明天晚上我们能在大厅里舒服的床上睡觉。”

塞维斯忙着准备用剩下的那只鸨鸟做晚餐。他还照着上次一样将鸨鸟烤熟了吃。这时候也不能过分挑剔塞维斯做同样的晚餐了。

塞维斯在准备晚餐时，高登和博克斯特漫步走进了树林。高登想去发现点新鲜植物，博克斯特则想用他的套索和流星锤。他要想做出点样子来，叫特纳格对他刮目相看。

他们在灌木丛中走了大约100码远。这时高登招手示意博克斯特走过去，他指了指一群正在草地上四处觅食的动物。

“那是山羊吧？”博克斯特悄声地问道。

“是的，要么就是看起来极像山羊的动物，”高登说，“你试着打一只来。”

“要活的吗？”

“是的，要活的。幸亏特纳格不在跟前，要不然他早就开枪射杀了一只，却让其他的动物逃走了！我们再走近一点，注意不要去惊动它们。”

那里一共有六只山羊。它们一点也没有受到惊动。其中一只母山羊可能隐约感觉到了危险。它用鼻子吸了吸气，朝四下里望了望，准备领着羊群逃跑。

突然，只听到一声呼啸，距离羊群不到20码的博克斯特扔出了流星锤。从他手里扔出的流星锤划了一条弧线。因为瞄得很准，扔得也快，流星锤绑住了其中的一只山羊，其余的消失在灌木丛中。高登和博克斯特飞快地跑了过去。那只山羊怎么也逃不动了。因为绑住的是只母山羊，两只小山羊本能地守在母山羊身边，因此也被高登和博克斯特捕获了。

“万岁！”博克斯特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万岁！这是山羊吗？”

“不是的，”高登说，“我认为是些小羊驼。”

“那它们产奶吗？”

“嗯，产奶。”

“小羊驼万岁！”

高登说的一点也没错。虽然小羊驼祥子很像山羊，但小羊驼的爪子要长一些，羊毛要短一些，但产出的奶却一样好喝。小羊驼头部很小，并且没有羊角。它们主要生活在南美大草原或者麦哲伦海峡周围的国家。

当高登和博克斯特回到营地时，一个用流星锤绳子牵着一只小羊驼，另一个则每只手里抱着一只小羊驼仔。可以想象，他们会有多么兴高采烈。由于母羊驼还在喂奶，把小羊驼饲养大不会有多大的困难。这三只小羊驼会发展成为一大群小羊驼。那样的话，对这个殖民地太有用处了。不用说，特纳格后悔没有去开一枪；当听说要捉活的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流星锤比枪更管用一些。

男孩子们高高兴兴地吃了晚餐。那只母羊驼被系在一棵树上，但当小羊驼仔在它身边雀跃时，它还没有拒绝喂奶。

但是，晚上却不像他们在多沙沙漠那个晚上一样平静。这一带树林里经常有比胡狼更凶狠的野兽光顾。因为胡狼的叫声既有点像狗吠，又有点像狼嚎，一听就能辨别出来。大约凌晨3点钟左右，孩子们被附近的怒吼声吓了一跳。

特纳格抱着枪坐在篝火边守夜。虽然他认为没有必要把伙伴们叫醒，但野兽的怒吼声把他们吵醒了。

“怎么回事？”卡尔维克斯问道。

“附近有一些野兽在吼叫。”特纳格解释说。

“可能是美洲狮或美洲豹在叫吧！”高登说。

“这两样动物都很可怕。”

“那倒不一定，特纳格，美洲狮没有美洲豹那么危险。但要是成群结队的话，它们可就很危险了。”

“我们做好了防备。”特纳格一边说，一边做出一副防御的架势。伙伴们也拔出了左轮手枪。

“没有瞄准的话，千万不要开枪，”高登告诉他们说，“我认为开枪会把它们吓跑。”

“它们就在附近。”克洛斯说。

根据小迷发怒的神色判断，野兽走得越来越近了。高登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小迷叫回来。在黑暗的树林中，很难看清楚野兽的模样。

显然，这些野兽习惯于在晚上来这里饮水。看到它们常来的地方被占领了，它们只好大声怒吼来发泄不满情绪。

突然，在大约20码远的地方出现了移动的光点，立即听到了有人开了一枪。

特纳格开了一枪之后，野兽怒吼得更凶了。伙伴们手里握着左轮手枪，随时准备射杀冲进营地的野兽。

博克斯特抓起一块燃烧的木头，奋力朝闪光的地方丢了过去，怒吼声立即停了下来。所有的动物在陷阱树林深处消失了，其中有一只可能被特纳格用枪打中了。

“它们逃走了。”克洛斯说。

“算它们走运。”塞维斯说。

“它们还会回来吗？”克洛斯问。

“不太可能了，”高登说，“但我们得守到天亮。”

他们往火堆里添了些柴，大火一直燃烧到天亮。孩子们拆掉了小帐篷，有人还跑到灌木丛中看是否有野兽被打死了。

他们在地上发现了一摊血迹。这野兽肯定是受伤之后逃走了。这时如果派小迷跟踪而去，很容易找到那只受伤的野兽，但高登认为不值得走那么远。他们想弄清楚这些野兽到底是美洲狮，还是美洲豹，还是其他危险动物。但最主要的是孩子们全都安然无恙。

6点钟左右，他们又开始出发了。如果他们想在白天走完从这里到法国人穴的9英里路程，他们一点时间也不能耽误了。

塞维斯和韦伯负责照看小羊驼仔，而母羊驼则高兴地跟在博克斯特身后，他正用绳子牵着它。

一路上没有多大的变化。路的左边是一丛丛树林，有些树林密不可穿，有些树林则显得稀落松散；路的右边是一道石壁，石灰石壁上到处剥落出条状形的卵石。孩子们越往南走，石灰石变得越来越高。

11点左右，孩子们才第一次停下来吃中餐。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只吃了一些口袋里的干粮。重新上路以后，他们走得更快了，一路上也没有什么阻碍。直到下午3点多钟，树林中又传来了枪声。

在小迷的带领下，特纳格、克洛斯和韦伯走在前面100码远处，其余伙伴们望不见他们了，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喊“当心！”

突然，一个庞然大物从树丛中冲了出来。博克斯特将套绳在头顶上旋转了几圈之后，飞快将套绳扔了出去，套绳活结刚好套住了庞然大物的颈部。野兽的力气如此之大，如果高登、卡尔维克斯和塞维斯没有紧紧地拉住绳子的另一端，并且机智地将绳索缠绕在树桩上，说不定野兽会把博克斯特连人带绳索一起拖走。

把绳索缠绕在树桩上之后，韦伯和克洛斯很快出现在树底下，特纳格紧跟在后面。他正在满腹牢骚地说：“这该死的野兽2开始我怎么没发现呢？”

“是博克斯特发现的，”塞维斯告诉他说，“这次我们是全部活捉的。”

“那有什么意义呢？”特纳格问道，“你还得把它杀死。”

“杀死它！”高登反对说，“不能杀死，这可是我们用来负重的动物。”

“什么？这动物可用来负重吗？”塞维斯大声说。

“这是一种野生驼马，”高登说，“它是南美洲负重动物中体形最大的一种。”

不管它是有用还是无用，特纳格都后悔未能朝它开一枪。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查看这只膘肥体壮的查曼岛动物。

虽然从动物学的角度来说，这野生驼马跟骆驼同属一类动物。但乍看一眼，野生驼马的模样一点也不像骆驼。野生驼马的颈部不大；头部长得很标致；四条腿却长得细长难看，使得它能负重；金黄色的毛发中点缀着几撮小白毛，一点也不比美洲的鸟类动物逊色。如果将它驯服，它还可用作坐骑。在阿根廷的大牧场，这类驼马是很容易驯服的。这种驼马脾气很温顺，从来不会逃跑。当巴克斯传解松活结时，他就能轻松地用套绳牵着它走了，好像是牵着马的缰绳。

对这个殖民地来说，这次向家庭湖北面探险是大有收获。因为他们活捉了一只野生驼马，一只母羊驼，两只小羊驼仔，还发现了茶树、特酪可果、牧豆树荚果。其他伙伴们肯定会夸奖高登和博克斯特的。博克斯特可不像特纳格那样虚伪，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功劳而沾沾自喜。

高登高兴地发现流星锤和套绳可以派上大用场。特纳格虽然是神枪手，但是他的技能发挥需要花费一些弹药，而这些弹药正是殖民地所迫切需要的。因此高登决心鼓励伙伴们好好练习使用流星锤和套绳。

地图上显示他们离法国人穴还有4英里。高登下令匆匆赶路。塞维斯又情不自禁地想起要骑在驼马背上回家，但高登坚持要他等驼马驯服之后再骑不迟。

“我认为它不会踢人，”高登说，“虽然它不会让你骑在它背上，但它会愿意拉车的。再耐心地等一等吧，塞维斯，我们可不要忘了上次鸵鸟给我们的教训。”

6点钟左右，他们终于能望见法国人穴了。

年幼的克斯特正在洞外的平地上玩耍。他报告了探险队回来的消息，布罗恩和其他人赶紧欢呼雀跃地跑出来迎接高登他们。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少年漂流记 （第二部）

第一章 捕杀海豹

第二章 穿越湖泊

第三章 新任总督

第四章 滑冰历险记

第五章 分裂

第六章 沙滩上的小船

第七章 入侵者

第八章 团聚

第九章 风筝的尾巴

第十章 近在咫尺的敌人

第十一章 勇敢的逃亡

第十二章 针锋相对

第十三章 胜利果实

第十四章 重新出海

第十五章 回家！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少年漂流记 （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少年漂流记 （第二部）

第一章　捕杀海豹

高登不在的这些日子，法国人穴的情况一切很好。令布罗恩最担忧的是，他弟弟杰克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无论怎样，他都难以从杰克那儿找到答案。每逢哥哥问起，弟弟总是说：

“我没事。”

“杰克，你不愿意告诉我，是吗？”布罗恩说道，“你这样就不对了！说出来，你我都会感到轻松，我看你一天比一天悲伤优郁！我是你的兄长，我有权知道你怎么了，你究竟做了什么呢？”

“我做了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杰克好像有点再也受不了的样子。“也许你能原谅我，但其他的人不会。”

“其他的人怎么了？杰克你在说什么呀？”

杰克开始哭了起来，但是，无论他哥哥怎么问，他只是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布罗恩的焦虑可想而知。杰克到底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可能的话，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把事情查出来。高登一回来，布罗恩就把从弟弟口中逼出来的没说清楚的悔过话告诉了他，并要高登过问此事。

“有什么用呢？”高登答道，“让杰克自己去想吧，我觉得，他只是做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他却夸大其辞，还是等他亲自告诉你吧！”

第二天早上，这些年少的殖民者开始干活了。首先，穆克提醒大家注意，虽然捕捉动物的陷阱设了不少，但储藏室内的食品已剩下不多了。他们没有捕到大猎物。因此，他们专心致志地设置陷阱，期望能在不浪费任何火药和子弹的情况下能捕获到小羊鸵，西瑞，或其他动物。在整个11月份，也就是北纬度的5月份，大家都在忙着干这活。

野生驼马，小羊驼和两只小羊驼仔用长绳拴在最近的衬底下，它们可以在此呆到冬季，到那时，孩子们就必须替它们另找一个安身之处。高登认为，他们应该在湖边奥克兰山下建一个用高高的木栅栏围起来的牲口棚，此地离洞口不远，孩子们马上投入了这一工作。

在博克斯特的指挥下，一个工地形成了。小伙子们从木工箱里找出工具，有的拿锯，有的握斧，或熟练或笨拙地忙碌着。看到这热闹的情景，真让人觉得高兴。虽然偶尔他们会觉得工作枯燥乏味，但他们从不抱怨。不大不小的树从根部砍倒，树枝被削下来。他们用这些木桩围起一片空地，其面积足以让十来只动物自由自在地在里面生活。木桩被深深地埋进地里，由横木支撑着，牢固得足以阻挡任何牲畜想要逃跑的尝试。牲口棚用帆船木板拼成，这使年少的木匠们少去了把树锯成木板的麻烦，因为在当时的情形下，这是一件极为困难的工作。棚顶用一块厚实的帆布覆盖着。只要铺上厚厚的褥草并经常加以更换，备好新鲜的青草，苔癣或树叶作为饲料，就完全可以让牲畜长得膘肥体壮。加奈特和塞维斯以前有过看牛的经验，在他们俩的照料下，驼马和小羊驼一日比一日温驯，为此，两位小伙伴受到了奖励。

不久，圈养地里又添了其他的牲畜。最初，一只驼马掉进了陷阱，后来又送来了两只小羊驼，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它们是博克斯特在卡尔维克斯的帮助下逮住的。现在，卡尔维克斯已经能够相当熟练地使用流星锤了。不久以后，又添了一只鸵鸟，它是由小迷捕捉到的。但是，这只鸵鸟显然跟原来塞维斯想方设法要驯服的那只鸵鸟一样难以对付。

圈养地建好之前，驼马和小羊驼晚上被牵到贮藏室里。胡狼的嚎叫声，狐狸的嗷叫声，以及其他野兽的吼叫在法国人穴的周围四处传来，倘若把牧群放外面，这未免太不谨慎了。

当加奈特和塞维斯精心照料牲畜的时候，卡尔维克斯和其他几位伙伴又在不停地忙着设置陷阱，准备网套。他们每天都要跑去观察。艾沃森和金科斯也找到了很多活干。鸵鸟、野鸡、珍珠鸡、鸟的数目越来越多，因而有必要给它们造家禽笼，家禽笼就设在圈养地的一个角落，并交给这两位小伙子照看。两人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穆克现在不仅有小羊驼的奶可供使用，而且还有鸟蛋。如果不是高登提醒他节约用糖，恐怕他已经开始大做甜食了。只是在星期六和假期，这样的食品才出现在餐桌上，这些美味尤其令特纳和克斯特两人感到满足。

生产糖是不可能的，难道就不能找到糖的某种替代品吗？塞维斯手里捧着有关鲁宾逊的书，坚持认为他们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到。高登四处寻找，在陷阱树林里，他发现了一些树，三个月后，也就是初秋时节，这些树就会长满美丽的紫色树叶。

“它们是械树，”他肯定地说，“一种产糖的树。”

“糖树！”克斯特高兴地叫道。

“不，你这个贪吃鬼，”高登说，“我说的是产糖的树，而不是糖树，别把你的舌头伸那么长。”

这是自他们迁移到法国人穴以来最重要的发现之一。高登在树上划了一道口子，树液立即从口子里渗透出来，凝固后的树液便产生一种甜甜的物质。它虽然不如甘蔗汁和甜菜汁那么甜，但用于烹调，它们的价值是相同的，而且，与春天的桦树产生的糖份物质相比，它肯定强多了。

穆克现在开始用特酪可果和牧豆树荚果做实验。他把果子捣碎，就可以得到一种可以使热饮料变甜的果汁。茶树叶子的芳香几乎可以与中国名茶相媲美。所以，每当他们去树林时，就一定要顺便带些回家。

虽然说查曼岛没有给它的居民提供奢侈品，但它的确给他们提供了一切必需品。然而，有一样东西他们就是找不着，那就是新鲜蔬菜。长期以来，他们只能满足于吃一些罐头蔬菜。这样的蔬菜罐头本来有一百多听，尽管高登吩咐要节省地支配它们。悬崖脚下有一片已经荒芜了的由法国遇难者播种的山芋，布罗恩甚至想试着让着它恢复生机，但最终未能成功。值得庆幸的是，家庭湖边的野芹菜生长茂盛，所以他们再也用不着节省了。

与此同时，特纳格一直在琢磨要去西兰河对面的南荒郊去探探险。但其中的危险很大，因为在洪水季节，沼泽地到处被湖水和海水覆盖着。

卡尔维克斯和韦伯逮到许多如野兔般大小的刺鼠。白色的肉虽然有点干，但味道有点像兔肉和猪肉。即使在小迷的帮助下，他们也难以追上这些动物，但一旦发现它们在窝里，只要在洞口轻轻地吹上几声口哨，刺鼠就会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刺鼠之外，小伙子们还提到了几只狼獾和几只臭鼬。臭鼬长得有点像貂，漂亮的黑毛中夹杂着白毛，但身上却散发出一股臭味。

“它们怎么能忍受得了这种臭味？”艾沃森问道。

“只是一个习惯问题。”塞维斯说。

河里有银河鱼，而湖里的银河鱼更大。湖里还有一些长相古怪的镖鱼，无论怎样烧着吃，总带有一种咸味。海湾周围的海藻中生活着大量的海鳕。当大麻哈鱼逆水而上的季节到来的时候，穆克总能捉到大量的鱼。他用盐把鱼腌上，它们就变成了冬季的美味食品。在高登的要求下，博克斯特成天忙着用按树柔韧的树枝做弓，用芦苇做箭，箭头上安上一个铁钉。卡尔维克斯和克洛斯是仅次于特纳格的神枪手。有了这些弓箭，他们就能打到一些鸟。高登一直在尽全力阻止大家浪费弹药。但有一次，他却同意破例使用弹药。

那一天是12月7日，特纳格将他拉到一边说，“我们的周围到处都是胡狼和狐狸。到了晚上，它们成群结队地出来，毁掉了我们的网套，吃掉了我们用陷阱捕捉到的猎物。我们的确要想办法阻击它们。”

“难道我们不能设置一些专门捕捉胡狼和狐狸的陷阱吗？”高登问道。他一下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陷阱！”特纳格大声说。他还是那么瞧不起这些俗不可耐的雕虫小技。“陷阱！胡狼可能会蠢得往里面钻，但狐狸就不同了，它们狡猾透顶。虽然卡尔维克斯想尽了一切办法，但还是没抓到一只。说不定哪天晚上，我们的圈养地就会被毁掉，家禽笼里的鸟会被抢得精光。”

“好吧，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同意动用几十发子弹，但注意，你得保证打中目标。”

“好的，你放心好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埋伏在这些野兽出没的小道上，把它们杀个落花流水。这样，今后一段时间，它们就不会来骚扰我们了。”

事情很紧迫。这岛上的狐狸好像比其他地方的狐狸更狡猾。事实上，它们的狡猾程度几乎可以与南美洲的狐狸相比。在南美洲，种植园总是受到它们的侵扰。

那天晚上11点左右，特纳格、布罗恩、卡尔维克斯、博克斯特、韦伯、克洛斯和塞维斯在陷阱树林靠近湖边的地方各就各位埋伏在隐蔽处。

他们没有把小迷带去。生怕它会引起狐狸的警觉，那样会把事情弄糟。

夜晚一片漆黑。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一丝风也没有。远处传来狐狸走过干草地的脚步声。午夜过后不久，特纳格通知大家，一群狐狸正在走近，它们要穿过隐蔽处去湖边饮水。大伙不耐烦地等待着，这二十多只狐狸谨慎小心地聚集在湖水边，好像怀疑有埋伏似的。突然，随着特纳格的一声信号，大伙一齐开火。五六只狐狸在地上打着滚，其他的狐狸狼狈地四处逃窜，其中大多数受了重伤。

拂晓时分，大家在隐蔽处发现了12只死狐狸。这样的屠杀持续了三个晚上，这片小小的殖民地很快摆脱了危害家禽的野兽的侵袭。除此以外，五十来张漂亮的银灰色狐皮被用来做了地毯或衣服，它们又给法国人穴增添了一份舒适。

12月15日，小伙子们对海湾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远征。那天，天气晴朗，高登决定让大家都去。这使年龄偏小的孩子们极为满意，他们愉快地发出了欢呼声。

这次远征的主要目的是捕捉经常出没于失事海滩的海豹。在冬季漫长的黑夜里，他们几乎想尽了所有的照明方法。法国遇难者鲍定制造的蜡烛只剩下两三打了，啤酒桶里的油已所剩无几了。这种状况让高登十分不安。

事实上，穆克已经把鸟油和动物油另外储存起来，但它们很快会用光的。难道就不能用一种天生的或与此相近的物质替代吗？在缺少植物油的情况下，小殖民地能否想办法弄到大量的动物油呢？

天气温和的时候，帆船海湾的礁石周围总有一些海豹出来游玩。如果小伙子们能设法捕杀几只海豹，油的问题就彻底解决了。但是他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因为这种两栖动物很快就要离开这儿，前往南极海更靠南部的海域。

因此，这次远征具有重大意义，小伙子们做好了充分准备，期待获得最大的丰收。

塞维斯和加奈特忙乎了好一阵子才成功地把两只野生驼马驯服成可以载重的动物。博克斯特用帆布裹草编织了一根缰绳，虽然野生驼马不能骑，至少也可以把它们与车拴在一起，这比孩子们自己拉着板车跑强多了。

远征出发那天，板车上载满了货物，包括食物和其他七七八八的杂货。其中有一个大盆和六只空啤酒桶。它们是用来装海豹油的。与其把海豹运回法国人穴，让空气中充斥着腥味，还不如就地把海豹开膛破肚处理了为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动身了。前2个小时，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障碍。板车走得不是很快，那是因为西兰河岸的路太不平坦，不适宜用野生驼马拉车。但真正遇到困难是当这队人马绕过沼泽林区，进入森林地带的时候。特纳和克斯特当时就抱怨太累了，在布罗恩的要求下，高登让他们上了板车休息。

8点钟时，当他们艰难地沿着沼泽地边缘缓缓而行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韦伯和克洛斯大喊起来。特纳格第一个冲了上去，其他的人也紧随其后。

大约100码以外的地方，有一只巨兽在泥潭中打滚。特纳格马上认出那是一匹河马。它肥大健壮。算它幸运，没等到他开枪，它就消失在沼泽附近茂密的丛林中。但即便开了枪，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只庞然大物是什么？”特纳问道。

“是河马。”高登告诉他。

“河马！这名字真怪！”

“河里的马。”布罗恩解释道。

“但它看起来不像马。”克斯特插话说。

“不像，”塞维斯说，“我想它原来应该叫河猪。”

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小家伙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10点钟时，高登一群人到达了帆船海湾。他们在河岸边停了下来。当初帆船失事以后，他们曾在此宿营过。

大约有百来只海豹在礁石间嬉戏，晒太阳。有的甚至跑到礁石外的沙滩上戏要。

很明显，这些两栖动物不习惯见人，也许它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因为那个法国人已经死了20年了。在北极和南极海域，年纪最大的海豹会站岗放哨，这是最基本的警戒措施。而在这儿，它们没有任何防范。不过现在还不能惊动它们，否则几分钟之内，它们会跑得无影无踪。

当他们刚到达海湾之时，年青的殖民者都朝美国海岬和误海点之间辽阔的天际眺望着。

大海一片苍茫。显而易见，没有任何航道从这岛屿旁经过。但是，也许碰巧会有船只经过小岛视野范围之内的地方。在奥克兰山顶或误海点建一个眺望站会胜过竖一根信号桅杆来引人注意，但是，每天得派人在那里日夜观望，而且高居住地又那么远，此建议因为不切实际而被放弃了。一直梦想回到新西兰的布罗恩也只好同意了。法国人穴没有位于奥克兰山海边的位置上，的确是件憾事。

匆匆忙忙吃完午饭后，大男孩子开始为捕杀海豹做准备。小家伙们将待在营地由穆克照管。小迷留下来给他们做伴，因为让它在海豹堆里乱窜是不可取的。两只野生驼马正在树下吃草，孩子们可以一边照料它们，一边自娱自乐。

殖民地所有的武器，包括步枪和手枪都带来了，弹药也准备得很充足。高登这次不再吝啬，因为这次行动是为了大家的利益。

最先要做的事就是要切断海豹的退路。经过大家协商同意之后，特纳格带领大家沿河而下来到河口，隐蔽在河岸。从这个位置很容易沿礁石穿插到海豹的背后。

这个计划十分谨慎地实施了。小伙子们相互之间相隔30到50码，在海滩与大海之间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随着特纳格的一声令下，他们开火了。所有的枪同时响起来，每支枪击中了一只海豹。

没有挨到子弹的海豹一蹦而起，摇晃着尾巴和鳍。受到枪声的惊吓之后，它们一齐朝礁石奔去，后面却受到手枪的射击。枪法很准的特纳格表现极佳，他的同伴尽力仿效他，希望把他们的能力发挥到最佳状态。

大屠杀只持续了几分钟，海豹被赶到了礁石边缘，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沙滩上留下了死了或伤了的二十来只海豹。

远征达到了目的，猎手们回到了营地。整个下午，大家都在干一件非常烦人的工作。高登本人也参与了此项工作，因为工作非完成不可，所以每个人都从开始坚持到最后。礁石中的死海豹必须拖到海滩上，虽然这些海豹不轻不重，但还是费了不少周折。

当这一工作进行的时候，穆克已经把大盆架在两块大石头撑起的大火上，并注入了水。每只海豹被切割成五、六块，扔进了盆里。过几分钟，盆里的水就开了。清油开始渗出来，浮到水面上，然后被舀到木桶里。这个地方由于充斥着一股腥臭味而令人难以停留。孩子们捏紧鼻子，但他们没有把耳朵捂起来，因为这件不愉快的工作也给大家带来了不少笑话，在这种脏活面前，一向比较讲究的特纳格少爷也没有退缩。第二天上午，大家继续接着干。

第二天傍晚，穆克已经熬出了几百加仑的油。至此，熬油工作可以告一段落，因为法国人穴整个冬季的照明油已经有了保障。

海豹再没有回到海湾。恐怕要等到漫长岁月平息了它们的惊恐之后，它们才会回来。

第二天黎明时分，大家把营帐拆了。可以想象，每个人心里都非常满意。在前一天晚上，板车上就装满了啤酒桶、工具与杂物。由于比来时的载物重多了，驼马只能缓慢地拉着板车走，尤其是在通往家庭湖的上坡路上。

动身的时候，空中充满了干百只禽鸟震耳欲聋的鸣叫声。从岛内飞来的一些啼鹃和游隼在啄食海豹的残余物。而且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小队人朝奥克兰山上的旗帜最后行了一个礼，朝太平洋望了最后一眼。然后开始沿西兰河右岸向前进发。

回来的路上没有发生什么事。虽然道路很不平坦，但驼马的表现还是非常出色，加上大小伙子们大力地协助它们，所以6点前，他们就回到了法国人穴。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伙仍忙着干平日的事情。他们把海豹油放进灯盏里进行了一次实验。虽然灯光不太亮，但大家一致认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现在不必害怕在黑暗中度过冬夜了。

圣诞节快到了，高登希望这个节过得隆重些。节日将会让他们想起远离的国家，也可以说是一个向远方的朋友传达心意的机会。如果远方的亲朋好友能听到孩子们的声音，那他们会一起高呼：“我们在这儿！我们都在这儿！我们都活着，我们会相见的，上帝会把我们带回去的。”

是的！他们仍然希望有一天他们将与奥克兰的朋友重逢。

因此，高登宣布，12月25、26日，法国人穴放假两天。这两天里，所有的工作都暂时停下来。孩子们将在查曼岛上庆祝第一个圣诞节。庆祝方式如同自己的国家一样。

这一决定得到了大伙的热烈拥护。25日那天将举行盛大的宴会。穆克答应做出丰盛的食物。他与塞维斯两人神秘地商量着。特纳和克斯特试图偷听他们的秘密，最终还是没有听到。

盛大的节日到来了。博克斯特和卡尔维克斯从艺术的角度把帆船上的旗帜，插在了洞口边，给法国人穴增添了节日的气息。

早上，放炮声回荡在奥克兰山谷。有一门炮放置在门口，特纳格开炮以示对节日的庆贺。

小不点们纷纷走到大小伙子们的面前，希望得到节日的问候。他们甚至致辞给查曼岛的总督。祝辞由克斯特朗诵，其效果还不错。

天气出奇的好，孩子们穿上了节日的盛装。下午每个人都参加了在运动场上举行的体育活动。帆船上原来就有体育用品——板球、板球球棒、足球、滚球、另外还有五种球。小家伙们玩得痛快极了。他们没有打架，没有争吵。布罗恩竭力地逗他们开心。特纳格和他平日的伙伴韦伯、克洛斯、卡尔维克斯单独举行了一次聚会。这早就是他们所盼望的。晚饭准备好了，礼炮又鸣响了。大伙兴高采烈地坐了下来。

大桌子上铺了一块漂亮的白布。上面摆了一棵栽在盆里的圣诞树。树上到处装饰着绿叶和鲜花。穆克准备的菜肴品种繁多，大大超过平日的品种。听到大伙对他和他的助手塞维斯的夸奖之辞，穆克自尊心里颇有点得意洋洋。一只炖刺鼠、一只腊(共鸟)鸟、一只填了香草的烤野兔、一只翅膀张开嘴喙朝上的鸵鸟、三听蔬菜罐头和一盘用传统的科林斯葡萄与牧豆树荚果相配的布了。吃点心的时候还有茶和咖啡。事实上，能够在查曼岛找到的庆祝圣诞的食品，这里样样都有。

布罗恩诚恳地建议为高登的健康干杯，高登建议为小殖民地居民和他们远方的朋友干杯。克斯特站起身来，代表小不点们感谢布罗恩对他们的照顾，大伙再次爆发出欢呼之声。

第二章　穿越湖泊

8天之后，孩子们进入了1861年。在南半球，新年正值盛夏。

自从孩子们遇难，流落到这个离新西兰1，800英里的海岛上，差不多有10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境况逐步有了好转。现在看来，至少生活必需品有了保障。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海岛！外界的救助——他们期待的唯一援助——能在夏季结束之前到来吗？殖民地的少年还要忍受第二个严酷的南极地区的冬季吗？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疾病，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还安然无恙。由于高登的小心谨慎，虽然偶尔也有人对他的严厉叽叽咕咕。只要一想到未来，孩子们便不由得忧虑重重。

布罗恩一直想着要离开查曼岛。但他们仅有一艘小帆船。如果海岛不属于太平洋群岛，他们又如何敢冒险进行一次长时间的航行呢？即使胆子最大的两三个小伙子敢于向东找寻陆地，他们能到达的可能性又是多么渺茫啊！那么，他们能够修造一艘足以承载他们的大船吗？当然不行！这是超越他们能力之外的事情，因为布罗恩考虑的是一艘能承载所有人员的船只。

他们只能等待，只能让自己在法国人穴呆得更舒服一些。今年夏天，他们要为冬季做好充分的准备，那么至少在明年夏天，他们可以完成对该岛的探险工作。

他们毅然开始干活。经验告诉他们，这里的冬天是多么的寒冷，恶劣的气候可能迫使他们连续几周甚至几月待在大厅。现在，他们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做好准备抵抗他们最为惧怕的两大敌人——饥饿和严寒。

与法国人穴的严寒作斗争只是一个燃料问题。秋季可能很短，但在秋季结束之前，高登要储存足够的让炉子日夜燃烧的木柴。但是圈养地的动物和禽鸟笼的鸟类怎么过冬呢？把他们关在贮藏室是不妥当的。从卫生的角度来看，也是不明智的。于是，有必要对牲口棚进行改造，使之更适合于动物居住，同时还要建一个加温的壁炉，让气温保持在可以承受的程度。新年的头几个月里，博克斯特、塞维斯和穆克一直忙着做这事。

在为法国人穴储备粮食以度过漫漫冬季这一同等重要的问题面前，特纳格和他的伙伴做了许多工作。每天，他们去查看陷阱和网套，无论捉到什么，只要不是日常要消耗的，穆克就尽心地把它们制成成肉或熏肉储存起来。

但是，现在也急需进行一次远征。此行的目的不是探索查曼岛上所有未知的地方，而是家庭湖东边那一部分。这些地方会不会有森林、沼泽或沙丘呢？会不会有可能利用的资源呢？

有一天，布罗恩与高登进行了一次谈话。他从一个新角度探讨了这个问题。

“虽然鲍定的地图可能非常正确，”他说道，“但我们应该亲自去东部探险一次。我们有望远镜，而鲍定却没有。难道我们找不着鲍定没有找到的大陆吗？他在地图上把查曼岛描画成一个孤岛，也许事实不是这样。”

“还是这个念头，”高登说，“你这是因为不能离开这里而感到不开心。”

“是的，从内心说，我敢肯定你也有同感。难道我们不应该尽快回家吗？”

“好的！”高登说，“我们组织一次远征。”

“一次大家都参加的远征吗？”

“不，我想只派六到七个人去。”

“太多了，如果人数太多的话，他们只能沿湖的北边或南边而行，天知道他们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呢？”

“你有什么建议呢？”

“我建议乘坐小帆船穿越湖泊。这样的话，只要两三人就可以了。”

“那谁负责驾驶小帆船呢？”

“穆克，”布罗恩说，“他知道怎样开船，我也懂一点，风向好时，我们扬帆前进，否则我们就划桨而行。这样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越湖泊这五六英里而到达小溪。从地图上看来，小溪穿过森林，我们可以沿河而下直达河口。”

“好的，我同意你的主意。但是谁与穆克一起去呢？”

“我去，因为我没有参加往北的远征，该轮到我派点用场了。”

“派点用场！”高登反对说，“难道你没有派上过用场吗？难道你比其他人做得少吗？”

“好啦，我们都尽了职，”布罗恩说，“就这样定了，好吗？”

“好的，但是还派谁跟你们去呢？我想特纳格不行，因为你们相处不融洽。”

“噢，我完全赞成，”布罗恩说，“特纳格为人很不错，他勇敢、聪明。如果他的妒嫉心不那么强的话，他会是一个极好的伙伴。此外，当哪一天他明白我实际上并不想支配任何人时，他会改变他的看法。我相信，我们将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在考虑带另一个远征伙伴。”

“谁？”

“我弟弟杰克，”布罗恩说，“我越来越替他担忧了。他明显做了什么错事而不愿告诉我。也许当他单独与我相处的时候就会告诉我。”

“说得对，布罗恩。把杰克带上，马上开始准备吧。”

“花不了多长时间，”布罗恩答道，“两三天后我们就回来了。”其他人很快也获悉了这项计划好了的远征。特纳格因为没让自己同去而有些恼火。他找了高登。高登解释说此次远征只需要两三个人，而主意是布罗恩提出的，自然要由他去。

当穆克听说他要从厨师变为掌舵人时，尤其感到愉快。接替他工作的人非塞维斯莫属。想到能够按自己的方式做食物，而不用听别人的指点，塞维斯按捺不住一阵欣喜。杰克对于将离开法国人穴一两天似乎也感到非常高兴。

小帆船准备好了。上面配备了一张小帆。穆克把它卷在桅杆上，两门炮、三把手枪、许多弹药、三个旅行包、食物、防雨的斗篷、两支桨、另外还有两只备用。这些东西就是此次远征需要的装备。当然还有一张按鲍定的地图绘制的复制品，并且将新命名的地名添了上去。

2月4日上午8时，布罗恩、杰克和穆克告别他们的同伴，上了船。天气很好，从西南部飘来一阵微风，帆扯起来了。穆克掌舵，布罗恩留心帆脚索。一阵一阵的微风吹来，在湖面上荡起层层涟漪。小帆船开得越远，就越能感觉到水波荡漾。不到半小时，小帆船上的人就再也望不见高登和其他伙伴们了。

穆克坐在小帆船后面，布罗恩坐在前面，杰克则坐在桅杆底下。一个小时以后，就只见奥克兰山的顶部刚刚露出地平线了。尽管按道理湖泊对岸不会太远，但他们就是望不见远处的湖泊尽头。像往常发生的倒霉事情一样，当太阳开始晒人的时候，微风逐渐地消失了。到中午时分，湖面上时不时刮起一阵大风。

“真遗憾”，布罗恩说，“先前的微风没有了。”

“要刮起顶头风，情况才更加糟糕呢！”穆克回答说。

“你可称得上是位哲学家了。”布罗恩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穆克说，“但我会很好地把握现在。”

“嗯，这正是哲学的学问。”

“那我们为哲学而欢呼吧！我们现在必须划桨而行，力争天黑前抵达湖对岸。实在不行的话，就只有作罢了。”

“好吧，穆克。我拿着这只桨，你拿着另一只，让杰克来掌舵吧！”

“只要杰克掌握好方向，我们会沿着最好的航线前进。”

“只要你们告诉我怎么做，”杰克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穆克将早已停止摆动的帆布收了起来，况且现在微风也早已消失殆尽。三个人一人吃了点干粮之后，接着穆克坐在船头，杰克掌握着舵柄，小帆船开始向东北方向驶去。航行路线由指南针来控制。很快小船就驶进了茫茫的水中央，好像是在大海中航行一样，湖面四周都是天空的轮廓。杰克焦虑不安地看着法国人穴的湖泊对岸。

大约3点钟，穆克用望远镜望了一会之后，报告说他看到了陆地的迹象。过了一会儿，布罗恩也说他没有搞错。4点钟时，他们望见了从低平的湖对岸冒出来的树尖。以前布罗恩在误海点那里就能见到这片树林。所以说查曼岛上唯一的高地就是奥克兰山。

小船距离湖东岸还有大约2.5英里到3英里远。布罗恩和穆克不紧不慢地划着小船。因为太阳很晒人，他们早已精疲力尽。平静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镜子，不时可以望见清澈见底的湖泊底部。湖底深达12至15英尺不等，底部覆盖着各种水草，无数的鱼儿在水草中游动。

快6点钟时，小船靠近了河岸脚下的湖畔。河岸上面延伸着一丛丛的绿色橡树和海松树枝。由于河岸太高，孩子们上不去，他们只好沿湖畔向北又行驶了半英里。

“这就是地图上标的那条河流，”布罗恩指着河岸的开阔地说，“湖里的水就是从那里流出去的。”

“对，”穆克说，“我认为我们该给这条河取个名字。”

“好吧，”布罗恩赞同说，“既然它是向东流的，我们就叫它‘东河’吧！”

“就这么定了吧！”穆克说。“现在我们只需驶进河道，顺流而下了。”

“这件事我们明天再做吧，穆克！我们最好就在这里宿营。明天天亮再出发去河道两岸探险。”

“我们要上岸吗？”杰克问道。

“当然要上岸，”布罗恩说，“就在树底下宿营。”

男孩子们将小船驶进了小河道内之后，爬上了河岸。他们将小船用绳子拴在一棵树桩上。把船上的武器和粮食带了出来。他们在一棵绿色的大橡树下点燃了一堆干柴，吃了点饼干和冷肉，接着便呼呼大睡了。

“喂，快点醒来，我们要出发了。”布罗恩说。他在第二天早上6点钟就醒来了。不久，三个人又重新上了船，朝河道深处驶去。

河道内的水流湍急。因为半个小时以前退了潮，现在根本不需要船桨。布罗恩和杰克坐在船尾，穆克拿着一只桨坐在船头，确保小船在河中央行驶。

穆克说：“如果东河只有6英里长，我们很有可能只需涨一次潮就能顺河而下到达大海，因为东河的水流比西兰河的水流要湍急得多。”

“但愿是这样，”布罗恩认同说，“我们返回时，恐怕要等涨两次潮。”

“很有可能，”穆克回答说，“如果你愿意，下次涨潮时，我们就返回。”

“行，”布罗恩说，“只要我们一弄清楚东边没有陆地。”

据穆克估计，小船大约以每小时三英里的速度漂流。根据指南针所指示的方向来看，东河是径直向东北方向流的。东河比西兰河更狭窄。河面不宽，只有30英尺宽。布罗恩唯一担心的是怕航行中会遇到急流险滩，但他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应付这些障碍。

男孩子们驾船驶进了树林丛中。这里的植被很浓密，跟陷阱树林里的树木有点相似。与之不同的是，这里主要是一些绿色橡树，栓皮储，松树和冷杉。

虽然布罗恩的植物学知识比不上高登，但他还是辨认出了一种他曾在新西兰见过的树种。这种树的树枝呈伞形状在空中延伸达60英尺，结出的圆椎形果实有三四英寸长，尖端朝上，外面包着一层闪闪发亮的鳞状物。

“那是一种石松。”布罗恩说。

穆克回答说，“如果是石松，我们可以停留几分钟，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他们用桨随便划了几下，小船便靠近了河道的左岸。布罗恩和杰克跳上了岸。几分钟以后，他们便抱着满满的一大堆石松果回到了船上。这种石松果都含有一棵椭圆形的果核，果核外面裹着一层薄皮，吃起来有点像榛树果实。这对法国人穴中那批嘴馋的人来说是一项重大发现。事实上，当布罗恩回来后将这事告诉了高登。高登说这种果实很宝贵，因为这些果实可以用来炼油。

他们很有必要弄清楚这树林里是否和湖对岸的树林里一样生活着大量的动物。布罗恩睁大眼睛注视着。他看到了很多飞快逃跑了的鸵鸟，一群小羊驼。一对野生驼马也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逃之夭夭了。还有很多鸟类。要是特纳格在场的话，他肯定会开上一两枪。但布罗恩还是忍住没有开枪，因为小船上装的东西实在太满了。

快11点时，树林间显得开阔起来，到处都可见到稀稀落落的空地。微风中夹带着一股盐味，表明他们快接近大海了。几分钟以后，在一片高大的绿色橡树林那边露出了一道蓝色的直线。那就是地平线。

小船仍旧随潮水向下漂去，但行驶比开始时慢多了。现在几乎感觉不到潮水的退却，东河河面变得将近有50英尺宽。

他们到达了海滩的岩石群中。穆克把船驶近了左岸，接着他带着多爪错上了岸，并且把它深深地钉在地上。

这里的地形与岛屿的另一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的海湾的水势很深，不像失事海滩那样有宽阔的沙滩和一排排的礁石，也没有高耸的悬崖，但他们还是发现了一群岩石，岩石群中至少有20个岩洞。

真没想到岛屿这边有这么好的居住条件。如果当初帆船在这里靠岸，说不定帆船还可以继续漂流，他们将小帆船驶进河口的小港，那里即使在潮水退去之后也经常有水。

布罗恩朝海中央望去，地平线位于左右两侧沙滩海岬尖端之间，中间相距大约有15英里。毫无疑问，这长长的海湾像以往一样空无一人。他们望不到一艘船只。陆地和海上都是一片沓无人烟的景象。穆克一向善于辨认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但现在即使使用望远镜也看不到什么。

看来查曼岛的东边和西边一样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难怪鲍定的地图上标示东边方向没有陆地。布罗恩一时兴趣，将这地方取名叫做“蒙骗湾。”

“喂，”他说，“如果我们回去的话，不会从这边走吧！”

“我认为我该吃点东西了。”穆克提议说。

“好吧！”布罗恩同意说，“但要快一点。我们什么时候能逆流而回呢？”

“如果你想乘这次涨潮时回去，马上就应该出发。”

“这不可能，我还必须找个高一点的地方好好望一望地平线周围。”

“那我们只能等下次涨潮时再走。那会要到今晚10点钟。”

“晚上航行你害怕吗？”布罗恩问道。

“我才不害怕呢！”穆克回答说，“不会有任何危险。因为晚上有月光，况且河道又很直，我们只需用一只桨划船就行了。只要能划船，我们就一直划下去。如果水流太湍急，我们便上岸，等天亮时再继续前进。”

“那只能这么办了，”布罗恩决定说，“我们现在还有12个小时，我们要充分利用这12个小时去完成这次探险任务。”

接着他们便开始察看这一带的海岸。树林从岩石边缘一直延伸下去。这里的鸟类跟法国人穴那里一样多得不胜枚举，布罗恩设法打了两只鹅鸟做晚餐。

这一带海岸的主要特征是有成群的花岗石，看起来像法国布列塔尼南部的纪念碑林。这些花岗石的造形可不是人工造成的。

不出半英里，布罗恩便发现了12所栖身之处和储藏室。这些洞穴足以满足他们那个小殖民地的各种需要。

布罗恩情不自禁地想起鲍定当初为什么没有搬到岛这边来住。他显然来过这里，因为连来这里的线路都准确无误地标在地图上。但他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能是因为他来到岛屿东边之前，他早已在法国人穴安了家。后来他还发现这一带海岸难以挡御海上风暴，所以他认为最好待在原来的地方。

2点钟时，太阳刚刚过了头顶。这时是仔细观察海域的最佳时机。布罗恩、杰克和穆克开始往一块像大灰熊的岩石上攀登。岩石距离小船停泊的地方大约有100英尺远，他们没费多大劲便爬到了岩石顶端。

他们站在岸石上朝岛屿四周望了望。西边的家庭湖已被一片碧绿色的树林挡住了视线；南边是一片黄色的沙丘，边上有一片如长在北半球于旱平原上的墨绿色的冷杉；北边是海湾的尽头，那是一片低洼的海岬，海岬延伸成为一片无限广阔的沙滩平原。总之，在整个查曼岛上，只有岛屿中央有肥沃的土壤，因为那里有淡水流入大海，湖泊周围才有植物生长。

布罗恩手持望远镜朝西望去，西边的地平线可以一览无余了，方圆七八英里以内的陆地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但西边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大海和水天一线的天空。

布罗恩、杰克和穆克三人在那里又望了一个多小时。正当他们准备下到海滩去时，穆克突然用手指着东北方向问道：

“那是什么？”

布罗恩手持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地平线上空有一团白点。要不是当时天气晴朗，他们还会误以为是云层。布罗恩用望远镜对着望了很久，但那团白点总是静止不动，形状一点也没有变化。

“我真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他说，“要说它是一座山，却偏偏不像一座山。”

过了几分钟，太阳更加西坠了，那团白点也便消失了。根据杰克和穆克的看法，那团白点要么是某座山峰，要么是由于水域折射发出的光线。

三个人很快重新回到了东河河口，他们的小船就停在那里。杰克在树底下捡拾了一些干柴，接着杰克燃了一大堆大火，穆克则在大火上烤着鹅鸟。

7点钟时，杰克和布罗恩一边在海滩上散步，一边等着海水涨潮。穆克则又跑到河岸上去寻找石松树，他很想再采摘点石松果实。

当穆克回到河口时，夜幕渐渐地降临了。虽然远处的大海还依稀可见落日的余晖，但海滩早已被暮色笼罩。

穆克回到船上时，布罗恩和他的弟弟还没有回来。由于他们走得不太远，穆克一点也不替他们担心。

突然，穆克惊讶地听到了一阵激烈的哭诉声，接着又听到一阵大声的呵斥。这次他听清楚了，是布罗恩的声音。

他兄弟俩遇到危险了吗？穆克毫不犹豫地向海滩跑去，飞快地绕过了环抱小港的岩石群。

突然，他听到的说话声使他停了下来。

穆克正看到杰克跪在布罗恩面前！杰克似乎在向他哀求他的宽恕！刚才穆克听到的原来是杰克的哭诉声。

穆克本来想返身退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碰巧听到了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知道了杰克干的坏事，杰克刚才已供认不讳。他还知道布罗恩刚才为什么大声呵斥。

“你这蠢货！都是你干的好事！这一切都怪你！”

“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难怪你不和其他人一起玩！那是因为你害怕他们！他们还蒙在鼓里呢！没想到你未对任何人透露半点风声！”

早知道是这样，穆克宁愿不知道这些秘密。但现在既然来到了布罗恩跟前，故意假装不知是不行的。过了一会儿，他在小船旁边单独找到布罗恩说，“刚才我无意中听到了。”

“什么！”布罗恩大声说道，“你知道那是杰克干的？”

“是的，你应该原谅他。”

“但其他人会原谅他吗？”

“这倒很难讲，”穆克说，“不管怎么说，你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啊！你真是太好啦！”布罗恩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

离开船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这期间布罗恩跟杰克一句话也没说。杰克独自一人坐在附近的岩石脚下。因为他刚刚供认了自己所做的错事，目前正伤心不已。

大约10点钟时，海水开始涨潮了。男孩子们立即坐到了小船上。把多爪锚从地里取出来之后，小船便顺着潮水向前驶去。

太阳落山之后不久，月亮便升起来了。这样使他们一直能航行到12点半。当海水开始退潮时，他们取出船桨划行。因为是逆水前进，他们划了一个小时，小船前进还不到1英里。

布罗恩决定把小船停下来，等候天亮。到那时候海水又会涨潮，他们就又可以开船了。清晨6点钟左右，他们又继续航行了。9点钟时，小船驶进了家庭湖。这时穆克重新升起了帆布。在微风的吹拂下，小船径直朝法国人穴方向驶去。

在整个不平常的航行过程中，布罗恩和杰克几乎没说话。傍晚6点钟左右，正在河岸钓鱼的加奈特欢快地看着小船驶回来了。几分钟以后，小船便靠岸了。高登高兴地欢迎三位伙伴们顺利返航了。

第三章　新任总督

布罗恩认为最好对发生在他和他兄弟之间的事只字不提，甚至对高登也不能说。但那天晚上，当大伙都围着他坐下时，他还是讲述了他的探险经历。

他描绘了四面环绕在蒙骗湾中的查曼岛的东海岸；他告诉他们东河是如何奔腾穿过森林的，还有森林中树种有多么丰富。他指出如果他们哪天必须离开法国人穴时，那么他们在东面可以找到比西面更好的驻地。至于在海面上，他们没看到任何岛屿。但他提到在海面上有一团莫明其妙的白点。可能那仅仅是一缕烟。这可以在他们下次去蒙骗湾时弄清楚。总之，完全可以肯定的是查曼岛附近没有别的岛屿，毫无疑问的是它和大陆或最近的群岛中间隔了几百英里。

因此男孩子们不得不恢复生存斗争意识，并等待救援。因为要他们自己想些什么办法以寻求解救，这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他们开始努力地准备着御冬的工作。布罗恩比以往工作得更热心了，而且大家发现他变得和他弟弟一样不太爱说话。他甚至与他人保持距离。高登注意到了他的性格变化，观察到每当有要显示勇气或有危险任务时，布罗恩总是要求让杰克一马当先，而且杰克也热切地接受这些任务。但是因为布罗恩什么都没说，也未给他任何询问的机会，虽然高登怀疑这两兄弟间是不是有那么一次谈心，但他仍旧没有过问此事。

2月份的生活过得丰富多彩。卡尔维克斯发现大马哈鱼顺河游向了家庭湖的淡水中。他们在两岸之间撒网，并捕到了不少的鱼。为了将这些鱼保存起来，他们需要大量的盐。为了弄到更多的盐，他们必须多去几次帆船湾。博克斯特和布罗恩在那里造了一个小盐锅——一个正方形的水坑。只要坑里面的海水让太阳蒸发，坑里便会剩下他们所需要的盐。

3月份的前两周，三四个年轻的殖民者去了一趟横跨西兰河的南荒郊。这是特纳格的主意。在他的建议下，博克斯特用圆木做了几双高跷。因为沼泽中有几处都被浅水覆盖，所以这些高跷能让他们进入沼泽，而不弄湿脚。

4月17日的早晨，特纳格、韦伯和卡尔维克斯跨过小河，抵达了河的左岸。他们肩上杠着枪。特纳格还从法国人穴的弹药库中带了支鸟枪，他认为他会有机会用它的。

这三个人一到岸，就套上高跷，朝沼泽中地势较高的地方走去。那儿就算有再高的潮汐也总是于的。小迷和他们同行，它可不需要高跷，因为它不在乎过水坑时弄湿脚。

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韦伯朝西南方走了约1英里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块干地。接着他们解下高跷。这样可以方便他们在荒原上到处走动去寻找猎物。在这广阔的沼泽地，到处都有沙雏鸟、针尾鸭、野鸭、秧鸡、睢鸠、小水鸭和无数的黑凫。这些鸟类的羽毛比鸟肉更有价值。但若是鸟肉烧烤得当，那吃起来一定很有味道。特纳格和他的伙伴击落了上百只这些数目不可估算的水鸟，却没有浪费一枪。他们可没有丧失理智。小迷用极优雅的姿态从沼泽地的水坑中叼回好几十只水鸟，尤其使他们感到满足。

特纳格强烈渴望打些其他鸟类。尽管所有的营地男孩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法把这些珍禽鸟类端上法国人穴的餐桌。在这些鸟类中有些是属于涉水禽鸟科的籽鹬和一些长有银白色羽毛的苍鹭。朝它们开枪只不过是浪费火药。特纳格总忍不住骚扰它们。但当他看到一群有火红色羽毛的火烈鸟时，他再也抵抗不了诱惑了。因为这种鸟的肉质和鹧鸪一样鲜美。这些鸟儿经常出没于咸水区中，在这儿他们全都列阵排列，且有“哨兵”站岗。当它们看到危险时，就会发出一种喇叭似的叫声。一看到这些神奇的岛类鸟种，特纳格就再也忍不住了。卡尔维克斯和韦伯也不比他高明多少。接着他们开始出击，都徒劳无功。他们忘了一点，如果他们走近些，再悄悄地开枪，这些火烈鸟肯定会被枪声搞得晕头转向，毫无逃离的能力。

三个男孩还曾试图走近一群漂亮的蹼足鸟。这种鸟从鸟嘴到鸟尾足有4英尺多长。但未等他们走近，警报声便响了起来。尽管他们还掏出鸟枪向它们射击，它们早已平安地消失在南方。不过这三名猎手走在回来的路上时，他们的背包已够重了，这使他们的南荒郊之行毫无遗憾可言。

在法国人穴备冬工作结束前，高登并不打算坐等冬日的来临。他们还需贮存更多的食品，包括洞内人吃的食物和圈养地内牲口所需的食料。为了保证大雪封洞时还有足够的物品，他们一次次地进入沼泽林。两个星期内，由两只驼马拉着的板车每天要往返数次。冬天可能要持续六个多月，洞内要有足够烧的干柴和足够照明的海豹油以供过冬。

这些体力活可没有干扰原定教育计划的实施。大一点的男孩轮流给那些小不点上课。特纳格继续炫耀着他那一知半解的学问。正因为他的禀性，他没有得到每个朋友的信赖。再过两个月，高登的任职就到期了，特纳格指望着能继任小殖民地的总督，并且自以为这个职位非他莫属。开始那一次他未被选上是公正的吗？可惜，卡尔维克斯、克洛斯和韦伯都用这样的观点激励着他，并开始对他游说，说他必胜无疑。

但无论如何，特纳格是得不到大部分选票的。高登也一样，他十分明白竞选的结果会是怎样。虽然他有权再次参加竞选，却没有希望连任。由于在他任职期间，他曾不得不实行过一些严厉措施，这使他一张选票都得不到。他实事求是的态度也不受人喜欢。而不讨人喜欢的特纳格却希望能得到较好的选票数。竞选开始时，那肯定是一场有趣的较量。令小不点们尤其抱怨高登的是，他舍不得让大伙吃咸肉。更有甚者是，当他们不小心把衣服划破了或把鞋子弄了个洞而回到法国人穴时，他会对他们严加责骂。因为那些破烂可需要经常修补，这就使针线短缺的问题更为严峻。此外，只要掉了一粒扣子，他们都要受到高登的训骂，有时还有惩罚！

有时候，布罗恩会为金科斯或特纳求情。这使他大受欢迎。小不点们也知道那两个厨师——塞维斯和穆克是布罗恩的铁哥们。一旦他成为查曼岛的总督，他们就看到了光明的前景，他们会有吃不完的果酱饼和小糕点。

这世界将会弄到什么地步？这个小殖民地也只不过是一般社会形态。这些小孩和成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布罗恩在竞选一事上兴趣不大。他扎扎实实地干活，还让他弟弟的任务排得满满的。他们兄弟俩干起活来都一马当先，坚持到最后，仿佛他们有特殊的义务去完成工作。

但是每天的生活也不完全是上课，还有几小时的娱乐时间。保持身体健康的要素之一就是要多从事体育锻炼，并参与一切体育活动。男孩们爬树就是顺着一根系在树干上的绳子往上爬到较矮的主枝上。他们有时搞撑杆跳，有时练跳高、跳远。他们在湖里游泳，那些不会游的也很快被教会了。他们也举行赛跑和游泳比赛。他们抛套索、扔流星锤、踢足球、打棒球、玩掷板环套桩。其中在最后提到的掷环套桩游戏时发生了一场后果十分严重的争执。

那是4月25日下午。一共有八个男孩在玩掷环套桩，四人一组。特纳格、韦伯、卡尔维克斯和克洛斯对阵布罗恩、博克斯特、加奈特和塞维斯。

他们在运动场上的地面插两个钉子，相距约50英尺。这两个钉子当然就是选手们掷环的目标。他们要将环套住钉子或尽可能地接近它。选手们都十分兴奋，特别是特纳格，因为与他对阵的是布罗恩。两局比赛已结束。布罗恩这边以七分的优势胜了第一局。特纳格则以六分的优势胜了第二局。现在他们正在进行决胜局，这局只能掷两个环套了。

“特纳格，现在轮到你了，”韦伯说道，“看准了，这可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别激动。”特纳格答道。

特纳格双脚一前一后站立，右手执环，身体向前倾斜。这是他的最佳投掷姿态。他的整个身心已投入比赛，牙关紧闭，双颊发白，前额微皱，而额下的双眼则闪闪发光。他非常仔细地瞄了一眼后，将环水平抛出，环划了一道长而矮的弧线，但没有套住钉子，而是只碰了一下钉子，落在边上。

“真可惜，你没套上，”克洛斯说，“但这一投还是很棒的。”

“这场比赛我们赢定了，”卡尔维克斯补充说，“除非布罗恩能套住钉子。等着瞧吧！”

布罗恩上场了，他手里拿着环前后摆动了一二次，看准之后，高高地从空中抛出，正好套住了钉子！

“套住了，”塞维斯兴奋地叫道，“我们得了七分，我们赢了。”

“不对！”特纳格向前走了一步说，“你们没赢。”

“为什么没赢？”博克斯特反问道。

“因为布罗恩作弊。”

“作弊？”布罗恩惊叫道。

“对！作弊！”特纳格重复道，“布罗恩踏过线了，他多走了2英尺。”

“他没有！”塞维斯说道。

“我没有！”布罗恩申辩说，“就算我踏过线了，那也只是不小心。我不能容忍特纳格叫我作弊者。”

“确实，你不能忍受！”特纳格嘲讽道。

“我是不能！”布罗恩发怒了，“我先要证明我的脚确实站在线内。”

“你不能证明。”韦伯和克洛斯叫道。

布罗恩对他们说道：“好吧！沙地上有我的脚印！特纳格肯定知道这点。要我说是他在撒谎！”

“我撒谎？”特纳格说道。他轻轻向前走，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做出一副准备打架的样子。

布罗恩控制住自己的脾气，静静地站着，看着特纳格。他似乎羞于和一个同伴打架，为殖民地的其他人做出坏榜样。

“你不该中伤我，特纳格，”他说道，“现在你也不该向我挑战。”

“你说得太对了！”特纳格用一种非常轻蔑霸道的语气说道，“我确实不该向那种怕挨打的人挑战。”

“我！害怕？”

“是的，你这个胆小鬼，你自己心里明白！”

布罗恩一下失去了理智，他握紧拳头，直视着特纳格。就在这时特纳叫来了高登，他走进人群中。

“布罗恩！特纳格！”他喊道。

“他说我撒谎。”特纳格恶人先告状。

“他说我是作弊者，是胆小鬼。”布罗恩反驳道。

“特纳格，”高登说道，“我知道布罗恩的为人！他绝对不是这场争执的导火线！是你挑起的。”

“非常正确！”特纳格大声说道，“我也知道你的为人！你老是跟我过不去！”

“是的！必要时我确实会是如此。”高登厉声说道。

“好吧！”特纳格勉强承认说，“不管是不是我挑起的争端，只要布罗恩拒绝挑战，他就是胆小鬼。”

“你！特纳格！”高登接着说道，“你大调皮捣蛋了，脾气也太坏了，总是给其他人做出坏榜样。处于我们这种境地，一个人总是在我们中间挑起不团结，难道这是对的吗？我们一定要团结一致。”

特纳格说道：“多谢高登的教诲。布罗恩，你现在来吧！”

高登命令说：“至少我现在是殖民地的总督，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布罗恩，你到储藏室去。你！特纳格，到你想去的地方去，但如果你没有认识到我批评你只是在尽我的职责这个道理，你不要回来。”

“高登万岁！”男孩子们大叫起来，除了韦伯、卡尔维克斯和克洛斯，“布罗恩万岁！”

他们只有服从命令。布罗恩走进了大厅。特纳格直到晚上才回来。很显然，那时他非常高兴，再也没提那件事。但他也一定积怨很深，而且并不打算忘掉高登对他的教训。

事后什么都没提，过冬的准备工作平静地进行着。5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天气严寒无比。高登下令在洞内日夜生火。从此以后，使洞穴保温变得非常必要，这项任务就落在加奈特和塞维斯的肩上。

鸟儿成群的飞走了。它们飞往何方？显然应该是飞向太平洋北部国家或是美洲大陆。那些地方的气候比查曼岛的气候要温和得多。

这些鸟群中主要是燕子。这些了不起的候鸟要飞越如此遥远的路程。布罗恩还在不懈地努力利用所有能离开这个岛的办法。此时一个念头闪入他的脑海。利用这些燕子当信使。因为这些燕子在储藏室内筑巢，所以要抓那么几十只燕子并不难。他在这些燕子的脖子上缠上一块小亚麻布作为信纸。上面写明帆船在查曼岛上遇难一事，并请求将这个消息立即传到奥克兰去。然后他们再把燕子放走。当男孩们看到鸟儿飞走后，他们的心情激动万分！尽管这只是一个非常渺茫的希望，但这确是个好机会。布罗恩并未忽视它，这是非常正确的。

5月25日开始下雨，比去年提前了几天。是不是冬天也会比以前来得更早，更寒冷呢？恐怕是的。幸亏取暖物、照明物和食物都能维持几个月。冬衣在几星期前就已做好，高登的卫生措施也已严格地实施。

与此同时，法国人穴也成了辩论场，这使小不点们颇为兴奋。高登担任查曼岛总督的任期到6月10日期满。因此在这个小世界里，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讨论、评议。甚至还有人在酝酿阴谋。

高登并不怎么关心事态的发展。布罗恩则因为自己是法国血统，所以他认为自己在这英国人占多数的殖民地中获胜无望。但特纳格却十分热衷于这次选举。如果他不那么傲慢、专横、嫉贤，那他会凭着他超于常人的智慧和无可置疑的勇气拥有最大的获胜希望。他已决心成为高登的接班人。虽然他的虚荣心使他羞于向别人游说选票，并假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凡是他没有公开做的事，他的朋友已悄悄地替他做了。卡尔维克斯、韦伯和克洛斯坚持不懈地努力劝说其他小不点男孩投特纳格的票。

6月10日终于到了。

竞选在下午举行。每个男孩必须在一张纸上写上他选的候选人名单，选票多者获胜。全体选民由14名成员组成。因为穆克是黑人，无权选举，有八票即可获胜。

下午两点，由高登主持投票。投票仪式进行得非常严肃认真。唱票后，结果如下：

布罗恩　八票。

特纳格　三票。

高登　一票。

高登和特纳格都没参与投票，布罗恩投了高登一票。

当选票数公布时，特纳格再也掩盖不住他的烦躁不安和极其厌恶的表情。

布罗恩对他获得大多数选票一事非常惊奇。他正准备谢绝此职时，双眼正好看到杰克。一个念头闪入脑海，所以他开始发表就职演说：

“我的朋友们，非常感谢你们。现在我接受你们赋予我的职务。”

黄昏时分，布罗恩开始就任为期一年的查曼岛总督。

第四章　滑冰历险记

布罗恩会被选中主要是因为他不懈地尽力帮助他人，以及他那毫不气馁的勇气，这些都是大伙有目可睹的。自帆船从新西兰出发开始，一路上布罗恩担任帆船指挥以来，他从未向危险低头。虽说他的国籍与众不同，但大家都很喜欢他。无论是大男孩子或是小不点，尤其是那些小不点，他们毫无异议地都选了他。只有特纳格、克洛斯、卡尔维克斯和韦伯对布罗恩的良好品德视而不见。但平心而论，他们也意识到他们对待自己同伴的功劳的态度并不公正。

虽然高登早已预见到选举结果会加深布罗恩和特纳格两人之间早已存在的沟壑，但他还是表达了对布罗恩当选的祝贺。他还担心特纳格和他那帮追随者会采取行动，这可是令人遗憾的。但他不能不接受这一选举结果。他现在除了管一管法国人穴的帐务之外，什么事都不用做了，心里倒非常高兴。

很显然，虽然布罗恩并不准备给特纳格及其三个朋友任何挑起暴力的机会，但特纳格等人已决心不接受布罗恩继任殖民地总督这一既成事实。

当他哥哥接受竞选职务时，杰克感到十分奇怪。

“你真想干？”他问道。

“是的，”布罗恩轻轻地说道，“是的！这样我们可以比以前干更多的事，来弥补你的过错。”

“谢谢，”杰克说道，“要干什么可别忘了我。”

第二天又是一个阴间的日子，充满着漫长冬日的枯燥乏味。

在严寒阻止他们到海湾探险之前，布罗恩做了件非常有用的事。他们曾将一根旗杆树立在奥克兰山的山顶上，但旗杆上的旗帜现在只剩下几块破布条，其余部分早被风吹破，并随风而逝了。在布罗恩的建议下，为了将旗帜换下，博克斯特做了个更为持久的标志物——一篮子生长在沼泽地的灯心草。这东西足以抵抗任何大风。因为大风吹过时，它就会被吹干。6月17日他们到海湾进行了一次探险。破烂的旗帜被取下，换上了那个灯心草标志物，即使在几英里之外的地方也可以望见旗杆上的灯心草。

不久之后，布罗恩和伙伴们的活动就得被禁锢在法国人穴内。气温慢慢地下降，大雪不停地下，漫长的严寒快要来临了。

布罗恩把小帆船拉到岸边，海浪在悬崖的一角拍打着小船。他用一块柏油帆布将它盖上。这样它就不会因过分干燥而烂掉。接着博克斯特和卡尔维克斯在圈养地附近挂上网，在陷阱树林里挖了些新的陷阱，他们还在西兰河左岸上也挂了些网，以便抓到所有逆飞的海鸟。与此同时，特纳格和他那二三个朋友也套上高跷到南荒郊去探险。虽说布罗恩与高登以前一样很节省弹药，但他们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7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河水开始结冰。家庭湖上结的冰块顺流而下。很快它们就在法国人穴下面一点点堆积起来，成了一块大浮冰，缓缓的湖水流过，给它裹了层厚厚的冰膜。寒冷依旧，湖面已结冰。只是在一阵短时间的暴风雪后，稍微停止了冰冻。风向转为西南风，万里无云，气温也降到了零度以下。

他们仍旧沿用去年的工作方案。布罗恩任职期间并未滥用职权。男孩子们愉悦地服从他的调遣。高登用树立服从的榜样来帮助他。特纳格和他的支持者也未显示出不服从的迹象。他们几个人自觉地每天找些陷阱，拉网。他们几个人总是待在一起说着什么悄悄话，很少参加大家的谈话。他们是否在策划什么阴谋？时机一到便知道了。但现在暂时还不能指责他们什么，而且布罗恩也没理由干涉他们的私事。他一直都很公平地对待他们，并和他弟弟一起担负了更多的重任。他弟弟现在已和他一样热情。高登也很快就注意到杰克性格上发生的变化，穆克也对此感到欣慰。自从杰克和他哥哥交谈以后，这个男孩便经常参与到同伴们的活动中去了。

严寒迫使他们长时间地待在洞里。他们刚好利用这段时间来学习。金科斯、艾沃森、特纳和克斯特的学习进步很快。在教他们的同时，大男孩子们也忍不住开始自学。在漫长的黑夜，他们就阅读些历险书籍打发时光，塞维斯认为他再也找不到一本比《鲁宾逊漂流记》更有趣的书了。加奈特时不时搬出手风琴弹唱一阵，由于手风琴的风箱快拉破了，常常发出令人恼怒的噪音。接着男孩们会一起唱歌，合唱声响起便达到了高潮。最后音乐会结束了，所有的人都上床睡觉。

布罗恩仍魂牵梦绕着想回新西兰。在这一件事情上他和高登截然不同。高登只关心完善查曼岛殖民地的组织机构。布罗恩任职期的目标是：他要设法离开这座孤岛。他老是想起他在蒙骗湾看到的那团白点。那是不是属于某个离岛屿不远的陆地呢？如果是的话，那么能不能做条船划到那块陆地去呢？但是当布罗恩谈及此事时，博克斯特只是摇头，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是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

布罗恩就会说：“嗯！为什么我们都只是孩子？为什么我们不是大人？”

这是他最伤心的事。

在冬夜里，法国人穴内总有几次警戒事件。小迷老是狂吠不已。因为几群野兽，主要是胡狼，会到圈养地附近觅食。特纳格和其他人就跑出来朝兽群扔些燃烧的木头。这样，胡狼就会逃跑了。有几次还来了一小群美洲狮或美洲豹，他们就向它们开枪，把它们赶走。总之，要想保证圈养地内动物的安全，必需时刻有人守护。

7月24日，穆克获得了一个在一个新的猎物身上展示他烹饪天赋的机会。经常乐于帮助穆克的卡尔维克斯和博克斯特并不想设陷阱或罗网来捕捉小鸟和小兽。他们将陷阱树林里的小树扯低，在树上装上活动的套索，他们准备捉些大一点的动物。他们一般在森林中有鹿出没的地方设陷阱。但这次并未捉到一只鹿，而是一只美丽的火烈乌。它将头伸到套索里还没挣脱出来。当卡尔维克斯第二天早上去那儿查看时，他发现火烈鸟早已窒息而死，摇摇晃晃地挂在树上。卡尔维克斯解开扳机，树枝便弹了起来。接着他拖着这小猎物的脖子上紧紧缠着的死结回去了。

吃多了芳香可口的野菜之后，要换换口味，火烈鸟肉无疑是最好的。鸟翅膀和鸟小腿上有够大伙吃的肉，每人还可分到一小块舌头，天下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可口的东西了。

8月份的前两周内有四天寒冷无比。布罗恩忧心忡忡地看到温度计骤然降至零下34度。清新的空气令人十分舒服，但在这段低温的日子里，经常没有一丝风儿吹过。这段时间内，没有人能忍受寒风刺骨而走出法国人穴。小不点被命令待在洞里，大男孩子们也只是在必须到马厩和院子去添柴而出去一会。

但是这种严寒并未持续多久。8月6日风向又重新转为西风，紧接着就是一周的暴雨。这周内气温慢慢回升到零下7度左右。8月份的最后两周天气十分惬意。虽然外面并没有鱼可捕，因为小河和湖泊上盖了厚厚的一层冰，布罗恩仍恢复了户外工作。沿岸的罗网捕住了许多游过的鱼儿。它们可都是从对面沼泽中来的野味，这就使贮藏的食物更为充足。家禽院子里也增加了不少家禽，有一窝窝的小鸵鸟和珍珠鸟。小羊驼又生了五只小羊驼。塞维斯和加奈特两人都非常认真地照顾着它们。

在结冰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布罗恩决定举行一次滑冰。根据大家的需要，博克斯特用木料和铁板做了几双溜冰鞋。8月25日上午11点，男孩子们从法国人穴出发，去寻找一块宽阔的适合溜冰的场地，把艾沃森、特纳和克斯特交给穆克和小述看管。出发前大伙都吃了中餐，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在晚餐前才会回洞。

他们沿岸走了近3英里的路才找到他们所需的场地，法国人穴边缘的湖泊的河口已被堆积的冰块塞满，但在陷阱树林的对面，他们找到了一块非常好的场地。冰面一直向东延伸，这可给这群溜冰者提供了一个天然竞技场。

特纳格和克洛斯理所当然地带上了他们的枪，随时准备射杀任何可能出现的动物。布罗恩和高登都不怎么喜欢滑冰。他们负责保护小不点们不受伤；而且布罗恩还随身带了一个小号，这在召集他们回家时可能会有用。

在整个殖民地中，滑冰技术最好的当属特纳格、克洛斯和杰克。尤其是杰克，更是以其高速精确地滑行过难度最大的弧线而闻名。

在发出开始的信号前，布罗恩把所有的同伴叫到一起，并给他们讲了一些注意事项，“我希望你们都能小心谨慎，别为了逞能而鲁莽行事。万一在冰面上摔上一跤，那你们就会摔破一支手臂或一条腿。所以一定要小心，别走远了。如果有人滑远了，记住我和高登在这儿等你。如果我吹号，就是提醒你们都要回到这儿。”

接着滑冰者滑上了冰面。布罗恩非常欣慰地看到他们都滑得很好。偶尔有人摔倒，也只不过是发出一阵哄笑。最佳滑冰者非杰克莫属。他忽前忽后，有时单脚滑，有时双脚滑；时而笔直向前，时而弓腰前滑，有条不紊地划出一道道弧形和圆环。布罗恩看到他的弟弟参与到了其他同伴们的活动中，感到非常满意。

可能是因为特纳格对杰克获得的掌声感到心烦意乱，所以他无视布罗恩的警告，越滑越远，远离了其他人，并用手势示意克洛斯跟他一起滑。

“那边有一大群野鸭，”他说，“在东面，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带了枪！我也带了！走吧！”

“但布罗恩说过不准走远。”

“别管布罗恩说了什么，快点滑吧！”

几分钟后，特纳格和克洛斯就离那群飞越湖泊的鸭子只有半英里远了。

“他们要到哪去？”布罗恩问道。

“他们看到了那边的一些鸟儿，”高登答道，“这些天生的猎手……”

“也是些天生不服从命令的人，”布罗恩打断了他的话说，“又是特纳格这小子……”

“你想他们会出什么事吗？”

“谁晓得？”布罗恩答道，“像这样远离其他人是十分危险的。看！他们已经滑了多远了！”

由于他们滑行速度很快并且很急，特纳格和克洛斯现在只是湖面上的两个小黑点了。

离天黑倒是还有几个小时。但即使他们有时间赶回，滑得那么远也是不明智之举。在每年的这个时节天气的突变是非常可怕的。任何时候的风向转变都可能意味着狂风和大雾的到来。大约下午两点，布罗恩惊恐地发现地平面已被一层厚厚的薄雾笼罩。克洛斯和特纳格还没回来，薄雾已逐渐变浓，席卷着整个冰面，掩盖了东岸。

“这就是我们担心的，”布罗恩说道，“现在他们怎么知道回来的路？”

“吹号！让他们听到猛烈的吹号声。”高登建议说。

一连吹了三次号，刺耳的号声在冰面上回响。他们满以为会听到作为回应的枪声。这样就能知道克洛斯和特纳格现在的方位。

布罗恩和高登静静地听着。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大雾越来越浓，距他们所站的地方四分之一英里开外全是一片雾霭。湖面很快就会被大雾全部笼罩。

布罗恩叫拢了那些尚在视线之内的男孩，几分钟后他们全部安全到达河岸。

“下一步怎么办？”高登问道。

“在特纳格和克洛斯在大雾中迷路之前，我们应该尽全力找到他们。派我们中的一个人顺着他们走的方向去找他们。试着用小号给他们发些回来的信号。”

“我去！”博克斯特自告奋勇地说。

“我也要去！”另外二三个人也异口同声地说。

“不！让我自己去！”布罗恩说道。

“让我去吧！”杰克恳求着说，“我可以尽快地滑到特纳格那。”

“就这么办吧！”布罗恩说，“出发吧，杰克！注意听枪声。拿着小号，这样就可以告诉他们你在哪儿。”

一会儿后，杰克就在雾中消失不见了。雾也比以前更浓了。布罗恩、高登和其他人一起密切注意地听着号声，可号声也很快消失在远处。

半小时过去了。谁都没有出现，既包括找不到回湖方向的特纳格和克洛斯，也包括被派去找他们的杰克。

如果他们在天黑前都没回来，那他们的命运会如何？

“要是我们有火器就好了。”塞维斯说道，“那么我们就可以

“火器！”布罗恩大叫道，“法国人穴里有！赶快去拿火器！别再浪费时间了！”

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好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杰克、特纳格和克洛斯知道归途。

大约半小时后布罗恩和其他人都回到了洞里。现在谁都没想要节省弹药。卡尔维克斯和博克斯特把子弹装入两支旧步枪，向天开枪。但仍旧没听到枪声或号声的回音。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太阳落下奥克兰山时，雾也变得越来越浓了。湖面已看不清了。

“开炮！”布罗恩说道。

他们原来在帆船上取了一些炮弹。现在他们将放在大厅门上的炮眼里的一门小炮拖到了洞外的平地上，并将小炮指向东北方向。装上一枚炮弹后，博克斯特准备开炮时，穆克建议在炮弹上塞一捆草，这样就能使炮声更为响亮。开炮了！在这如此寂静的空间里，好几英里以外的地方也肯定能听到这声炮响，但依旧没有回应。

在随后的一小时内，他们每隔10分钟就开一次炮。特纳格。克洛斯和杰克是不可能误解这炮声的含义的。炮声在整个湖面范围内都听得到。因为在大雾天声音比在晴天里传播得更远，而且雾越厚，声音传得越远。

终于，在5点差一点的时候，在东北方向传来了二三声遥远的响声。

“他们在那边！”塞维斯叫道。

博克斯特立即开枪回应。

几分钟后，透过那厚厚的仍笼罩着整个湖面的大雾，他们看到了两个身影，那是特纳格和克洛斯。

杰克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布罗恩的焦虑是显而易见的。他弟弟没能找到这两个开小差者。他们根本没听到号声。事实上，当杰克开始向东滑行时，克洛斯和特纳格已经从湖中央踏上归途。如果没有从法国人穴发出的炮声，他们只怕找不到归路了。

布罗恩一心挂念着他弟弟可能在大雾中迷路了，所以一句都没有谴责特纳格。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服从组织纪律，绝对不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后果。如果杰克必须在零下13度的气温中待在湖面过夜，他还能被迫活着回来吗？

当高登和博克斯特试图安慰布罗恩时，他内疚地说：“我应该代他去的。”

又开了几炮。如果杰克离法国人穴不远，那他肯定听得到。然后就会吹号作为回应。但什么回音都没有。夜晚就要降临了，黑暗也将迅速地笼罩整个小岛。

不过有一个好的迹象。大雾似乎有消失的趋势。如太阳初升一般，微风开始将薄雾吹散。现在要返回法国人穴的唯一困难在于夜晚的黑暗。

现在他们只能做一件事——在岸边上燃一堆大火作为信号。卡尔维克斯、博克斯特和塞维斯已开始把干柴堆在空地上，这时高登阻止了他们。

“等等！”

他拿起望远镜，仔细地往东北方向望去。

“我想我看到什么了，”他说，“有什么东西在动！”

布罗恩一把抢过望远镜，拿起来观看。

“天啊！”他惊叫道：“是杰克！我可以看出是他！”

他们全部以最大声音叫喊起来，似乎想让杰克在1英里多远的地方听到他们的声音。

距离越来越近了。杰克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向法国人穴滑来。再过几分钟，他就可以到家了。

“我可认为他不是独自一人！”博克斯特作了一个惊奇的手势说道。

男孩子们定睛一瞧，看到在杰克身后几百码处，有两个其他什么东西跟着他。

“那是什么？”高登问道。

“是人吗？”博克斯特问道。

“不是！是野兽！”卡尔维克斯叫道。

“可能是野兽！”特纳格补充说。

他毫不犹豫地冲上湖面，向杰克滑去。一分钟后他就到了杰克那儿。接着他向那两只跟踪的野兽开了一枪，它们终于夹着尾巴逃跑了。

原来那是两只熊。真没想到查曼岛还会有这种新动物。如果它们以前这段时间就在岛上四处觅食，那他们怎么会从未看到它们的足迹？会不会是它们只在这岛上过冬？它们是不是随浮冰漂流到这里？这是否表示离此不远有一块大陆？而这儿则有食物吸引它们。

不过杰克总算脱险了。大家都为他的顺利返回感到欣喜若狂。他一遍遍地吹号，他的伙伴却没有注意到。他们和他一样在雾里不能明确自己的方位，直到他们听到炮声。

“那一定是法国人穴的炮声。”当他听到炮声时，他自言自语道。

那时他在湖的东北面，离湖泊有几英里远。他迅速朝有声音的方向滑行。突然，大雾散去时，他看到了两只熊正跟着他身后追来。他并没有被吓住，因为他的滑行速度足以使他和那两只动物保持距离；但如果他摔倒了，那他就完了。

当他和他哥哥一起准备回到洞里时，他站在他哥哥身边，低声说道，“谢谢你给了我这次机会。”

特纳格进门时，布罗恩对他说，“我告诉过你别滑太远。你看，因为你不遵守纪律，造成这么大的危险。特纳格，一方面我得严厉地批评你，另一方面，我还是要谢谢你帮了杰克。”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特纳格冷淡地回答说。

他就这么进了门，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同伴向他伸出了手。

第五章　分裂

六周后的一天，大约晚上5点，四个年轻的殖民者外出，一直走到家庭湖的南端。

那天是10月10日。他们隐约感觉到了暖和季节来临的气息。树丛底下、地面上长出了清新翠绿的草木，穿上了春天的新装。惬意的微风轻拂过水面。此时的水面正沐浴在太阳的余晖下。这几缕余晖久久地逗留在以狭长沙地为边的南荒郊广袤的平原上，不肯离去。几群鸟儿叽叽喳喳地从头顶飞过。它们正准备去树荫下或是悬崖裂缝中过夜。几棵较大的松树、绿橡树和几英亩冷杉打破了查曼岛这片土地的单调的荒山形象。

他们在一棵松树下点燃了一堆火，松树的芳香迅速弥漫了整片沼泽。他们又在火堆上烤了几只鸭子。晚餐结束后，四个男孩别无他事可做，只有用毛毯把自己紧紧地里起来，一个人守夜，另外三人睡觉。这四个人便是特纳格、克洛斯、韦伯和卡尔维克斯。

在这岛上第二年冬天的最后几个月，特纳格和布罗恩之间的关系比以往都更为紧张，主要是因为特纳格看到他的对手被选为新任总督后产生的嫉妒。

特纳格比以前更嫉妒布罗恩，他的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这就更难使他服从新任查曼岛总督的命令。他没有公开反抗的原因在于大多数人都不支持他。但有很多次，当布罗恩尽责地规劝他时，他都会有这种反抗的想法。自从那次滑冰他公然不服从命令后，他的反抗意识愈来愈强烈。现在是布罗恩不得不惩罚他的时候了。

高登对此形势深感忧虑。他让布罗恩保证尽量克制自己。但布罗恩认为他已忍无可忍，而且现在有必要树立一个榜样说明服从命令是为大家的共同利益。高登又徒劳无功地试图让特纳格安分守己。如果说他过去对特纳格还有些影响力，那么他现在发现他的话一点也不起作用了。特纳格不能原谅高登以前总是站在他的对手那边。高登已对和解这两人的关系无能为力了，他无可奈何地看着这错综复杂的事态发展。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是破坏了法国人穴中必不可少的融洽关系。这种紧张的气氛使大家的日常生活过得不愉快。只除了吃饭时，特纳格和他那三个老伙伴才会彼此分开。若碰上天气恶劣，他们不得不待在洞内，他们几个就聚集在大厅一角窃窃私语。

一天，布罗恩对高登说：“那四个人肯定在策划什么阴谋。”

“肯定不是针对你来的，布罗恩，”高登指出来说，“特纳格不敢夺你的位置。他知道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可能是他们想离开我们？”

“很有可能，但我认为我们没有权利阻止他们那么干。”

“但离开去建立……”

“他们可能并不会离开。”

“但他们是在行动，我看到卡尔维克斯临摹了一份鲍定的地图，并且……”

“卡尔维克斯真的临摹了地图吗？”

“是的，我真的认为要结束这些纠纷，我最好是辞职。让你来当总督，或者让特纳格当，这样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争端。”

“不行，布罗恩，”高登肯定地说道，“那样做，你只是辜负了那些选你当总督的人的期望。”

就在这些争吵中，冬天结束了。10月份刚开始，严寒就完全消失了。湖面和河面的冰开始融化。10月9日晚，特纳格宣布了他的打算——他将与韦伯、克洛斯和卡尔维克斯一起离开法国人穴。

“你想要抛弃我们而去？”高登问道。

“抛弃你们而去？不，高登！”特纳格辩解说，“我和克洛斯。卡尔维克斯、韦伯只是都同意搬到岛的别处去罢了。”

“为什么？”博克斯特问道。

“只不过是我们想随心所欲地住。坦白告诉你们，我们不愿听从布罗恩的摆布。”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抱怨我呢？”布罗恩很想知道答案。

“没什么，除了你是我们的头，”特纳格答道，“我们以前有一个美国佬作殖民地总督，现在却是一个法国佬在发号施令！下一次我猜可能会是一个黑人，比如说是穆克……”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登问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特纳格说道，“我和我的朋友都不愿在一个外族人手下干活。”

“很好，”布罗恩同意说，“卡尔维克斯、韦伯、克洛斯还有你，特纳格！你们现在可以随便走，带上你们自己的那份东西走。”

“你们是否决不后悔？”高登问道。他也认为再坚持劝说也没用了。

特纳格的计划是这样的。布罗恩在描述他那次过湖的探险时，他曾说过在岛的东面有一个条件极佳的小驻地。在乱石林立的海岸上有许多山洞，小河里也有充足的淡水。森林一直延伸至海滩，那儿有丰富的飞禽野味。要在那生活和在法国人穴里生活一样容易，而且也比在帆船湾容易得多。除此之外，从那里到法国人穴及海岸的距离都只有12英里远，过湖走6英里，再沿东河走6英里。所以如果必要时，互相联系并不困难。

但特纳格并不打算沿水路走到蒙骗湾。他的计划是沿着家庭湖向南行，再沿岸到东河，在那里开辟一块新天地。这可是个长途旅行，约有15到16英里的路程。但他和他的朋友会将此次旅行看作是一次远征，边走边狩猎。所以特纳格不需要那艘小帆船，只要把那只“豪科特”橡皮船给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因为它已足够让他们穿过东河和其他所有可能碰到的小溪流。

这次远征只不过是一个开端。他们要着眼于找一个永久性住所。这次只不过去蒙骗湾看一看。所以特纳格并没多带所需的工具。两支步枪、四只左轮手枪、两把斧头、火药、几根钓鱼线。几条旅行用的毛毯、一个袖珍指南针、一条橡皮船和一些食物，这些就是他的全套装备。

这次远征预计将持续一周。一旦他们选定了他们未来的“家”，特纳格和他的朋友就会返回法国人穴，用板车把他们从帆船上抢救下来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带走。如果高登或其他任何人要去拜访他们，那他们都会很乐意招待他们。但在现在的形势下，他们再不能继续待在法国人穴了，而且什么都不能动摇他们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殖民地的意愿。

太阳升起时，四个分裂者离开了他们的同伴。这些同伴目送着他们的离去，感到非常的伤心。但特纳格和他的朋友们却都没有因此而感动。

他们坐着穆克开的小帆船驶过西兰河，然后到达广阔的南荒郊，沿着家庭湖徒步而行。

当他们经过沼泽边时，打死了几只鸟。特纳格知道他必须小心看管他的火药，所以按每天的定量狩猎已使他心满意足。那天男孩子们走了五六英里路。大约晚上5点，他们到达了湖的尽头，并在那裹扎营过夜。

夜晚很凉，但点燃的火堆使他们舒服了些。四个人到破晓时分都醒了。家庭湖的南端是由两个高岸组成的尖角。右岸向正北方延伸。湖的东面仍是沼泽地，但因地势比湖面高了几英尺，所以并没有被水淹没。偶尔有几座点缀着小树的小山丘打破这一片绿色浩瀚平地的单调。因为这块地主要是由沙丘组成，所以特纳格给它取名为“沙丘地”。他们并不想深入这块未知的土地，因而决定继续待在湖岸，留下些地方以后再去探险。

他指出来说：“如果地图是对的，那我们就能在离此地7英里处找到东河，这样我们在天黑前就能轻松地到达东河。”

“为什么不朝东北方走？那样我们就能直接到达河口。”卡尔维克斯问道。

“那样我们就能少走三分之一的路。”韦伯说道。

“确实如此，”特纳格说，“但我们为什么要穿越这片我们一无所知的沼泽地？而且还冒着走重复路的风险？如果我们一直沿河岸而行，那么我们遇到阻碍的可能就很小。”

克洛斯补充说道：“而且这对我们一路上探险东河流域也很重要。”

特纳格说道：“显然，这条河是联系海湾和家庭湖的直接通道。此外，我们若沿河而下，那我们就能在森林的另一侧探险。”

作了这一重要决定后，他们迅速出发了。距湖面三四英尺高处有一条小路。他们沿这条路走过了沙丘地。随着太阳冉冉升起，他们更清楚地看到几英里外的景致已发生变化了。事实上，大约上午11点，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停在一些大山毛榉的树荫下吃午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向东望去，所见之处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青草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卡尔维克斯早上打的一只刺鼠刚好做为他们的盘中餐。饭菜是克洛斯做的，而且做得很好。他现在成了这次远征队伍的厨师。午饭后，特纳格和他的朋友们又徒步出发。河边森林的树种和陷阱树林中的差不多，只是常青树种更为丰富。这儿的松树、云杉和绿橡树比白桦、山毛榉多，而且全都高大无比。特纳格高兴地看到这儿的动物群和岛上其他地方的一样种类繁多。小羊驼和驼马到处可见。有一大群驼马在饮水。灌木丛中到处都是野兔、秃鹳、栉鼠、西囗和其他鸟类动物。

大约晚上6点，他们又停下来休息。河岸被一条从湖里流出的小河切断了。这一定就是东河。因为特纳格发现了上次布罗恩和杰克、穆克一同探险时扎营所留下的灰烬。所以不难判断，这就是东河。他们在相同的地点扎营并在原灰烬中烧火，在相同的树下睡觉。这样做似乎是最好的方式。

八个月前，布罗恩在同样的地方停留时，绝对没想到他的四个朋友会因企图在查曼岛的这块地方单独居住而来这里。也许当克洛斯、卡尔维克斯和韦伯意识到自己远离法国人穴舒服的床铺时会稍感遗憾。但他们的命运已与特纳格的命运紧紧相连。特纳格因过于自负而不甘心承认自己的错误，过于倔强而不放弃他的计划，过于嫉妒而不向他的对手妥协。

他决定第二天就立刻过河。

他说道：“我们过河后，花一天时间向下走到海边。那里距离这儿不到6英里。”

克洛斯表示赞同说：“是的。穆克就是在左岸找到石松果的，我们到那儿时可以采摘些食物。”

他们打开了橡皮艇。它一滑进水里，特纳格就坐着橡皮艇向河岸对面划去，后面则拖着条绳子。划了几桨后，他很快就向前走了40英尺。接着，特纳格在他那边放线，卡尔维克斯、韦伯和克洛斯则在这边拉线，把船拖回来。船来回共走了四趟，所有的男孩就都到了河的左岸。

过河后，卡尔维克斯就把船又折起来，像个旅行包。他就把它背在背上。坐小帆船从东河顺流而下肯定不会这么累。正如布罗恩、杰克和穆克以前所做的。但橡皮船一次只能载一个人，所以顺河而下是行不通的。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行程。森林太浓密了，地上荆棘丛生，不时有被最近暴风雨吹断的树枝挡住去路。他们的必经之地大部分都是沼泽和泥潭。特纳格在森林中并未找到鲍定以前走过的痕迹。在陷阱树林里却有他走过的痕迹。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曾经来过这儿，因为地图上明确地指明了河的流向是直达海湾的。

中午，他们在一棵松树下停下来吃了午餐。在那儿，克洛斯采摘到了很多石松果，他们就以此充饥。然后在接下来的2英里路中，男孩子们不得不在灌木丛中穿梭，有时还要用斧子开路，所以他们此时离河还不是很远。由于这些耽搁，他们直到晚上7点才走出森林。夜晚降临了，特纳格根本看不到海岸线，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线泡沫；他所能听到的只有海浪拍打海滩的波涛声。

他们决定就在停留的地方露营。晚餐做的是几只松鸡。整夜都烧着火。今天轮到特纳格守夜，卡尔维克斯、克洛斯和韦伯则在松树巨大的伞冠下躺下，因为走了一整天，他们早已精疲力尽，所以很快就入睡了。

特纳格虽然十分困倦，但还是设法保持清醒。轮到他叫醒一个同伴来接替他时，他的朋友都睡得很死，以至于他都不忍心叫醒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树林里静悄悄的，如同在法国人穴里一样安全。所以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头后，也倒在树底下，闭上了眼睛睡着了，一直睡到太阳照亮广阔的海平面时才睁开眼睛。

第六章　沙滩上的小船

特纳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顺河而下到达河口。在河口，他和朋友们第一次见到了大海，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面，广袤的海上空寂无人。

“但是，”特纳格说道，“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查曼岛离美洲大陆不远的话，穿过麦哲伦海峡开往智利和秘鲁的一些船只应该可以在我们的东边经过。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应该在蒙骗湾安身的另一个原因。尽管布罗恩将它取名叫‘蒙骗湾’，我想，但愿不会再蒙骗我们。”

说这话的时候，特纳格也许在为自己与法国人穴的朋友们分裂找正当理由，至少是一个借口；但另一方面，他以为开往南美各港口的轮船会出现在岛的东面而不是西面的想法倒是合乎情理的。

正如布罗恩所说的，河口处有一个海风海浪袭击不到的小港。如果他们的帆船当初停靠在这个海岸边，那么帆船也就不会出事了，他们甚至还可以乘着帆船回家。

小港周围的岩石后方是一大片森林。那里的树林一直延伸到家庭湖畔，向北则延伸到地平线。对于岸上的花岗岩，布罗恩并未夸大其辞。岩石很多，他们可以从中精挑细选。但特纳格认为明智之举就是不要离河太远。他突然想到一个铺满细沙的地方。在那儿，大伙可以感觉如同法国人穴一样舒适。那个山洞很大，可以容纳下所有的人。因为有很多小山洞与其连接，可以形成一些独立的小房间，而不仅仅是大厅和贮藏室。

他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探索沿岸几英里的地方。特纳格和克洛斯打了几只(共鸟)鸟。卡尔维克斯和韦伯到东河去钓鱼，抓到六条与西兰河里一样的鱼。其中有两条很大的鲈鱼。暗礁群密密麻麻的凹凸不平的礁缝中，成千上万的水生贝壳类动物形成了东北部港湾的一道防波堤。附近海藻中有大量的鱼，因此没有必要去四五里开外去寻找。

大家应该还记得布罗恩曾经爬上一块巨大的、形状类似一头熊的岩石。特纳格也被那惊人的相似之处深深吸引。于是他把岩石下边那处藏身的海湾命名为熊岩港。

下午，特纳格和卡尔维克斯爬上了熊岩，以便好好地远眺海湾，但东方既看不到有船只，也看不到有陆地。他们也没看到曾吸引布罗恩注意的那团白点。他们认为，出现那团白点的原因要么是太阳在对面地平线的位置太低，要么就是布罗恩一时发生了视力错觉。

晚上，特纳格和他的伙伴们在一丛浓密的荨麻树下吃了晚饭。尊麻树一些较低的上方罩住小河，投下一层阴影。他们在那里讨论了是不是该马上返回法国人穴，以便能取到在熊岩洞安家所需的一些东西。

“我想，”韦伯说，“我们不应该浪费时间，环湖旅行需要花上好几天呢。”

“但是，”卡尔维克斯说，“我们返回的时候，像布罗恩一样把船驶到东河去不是更好吗？”

“那倒可以省一些时间，”韦伯表示同意，“也可以省去我们不少麻烦。”

“特纳格，你认为如何？”克洛斯问道。

“卡尔维克斯，你说得对，”他回答说，“如果我们有一艘小帆船的话，穆克可以想办法弄到？”

“但穆克会同意吗？”韦伯看上去将信将疑。

“为什么不呢？”特纳格反问道，“我难道不能像布罗恩一样命令他吗？况且，他要做的就是把我们运过河。”

“他必须服从，”克洛斯说，“如果我们从陆地上运所有的东西的话，那工作就会没完没了，而且我想马车又不能穿过森林，我们一定要有一只4帆船才行。”

“要是他们拒绝给我们呢？”韦伯坚持说。

“拒绝！”特纳格大声说，“谁会拒绝？”

“布罗恩，他不是殖民地的总督吗？”

“布罗恩会拒绝！”特纳格说，“难道那小帆船属于他一个人所有吗？如果他布罗恩敢拒绝，我会答应吗？”

特纳格没有把话说完，但很明显他不会屈从于他对手的命令。然而，正像卡尔维克斯说到的那样，讨论这件事毫无必要。他认为布罗恩会在他的伙伴们搬到熊岩的过程中提供一切帮助。因此，根本不必为此担心，他们唯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该不该马上赶回法国人穴。

“绝对应该马上回去。”克洛斯极力催促。

“那么我们明天就动身？”韦伯问。

“不，”特纳格说，“动身前我想去海湾的尽头四处走走，以便能弄清楚小岛北部的情况。我们可以在两天之内抵达北岸再返回。说不定在那个方向有某块鲍定没有见到并且在他的地图上也没标出的陆地呢？如果连这一情况都没弄清楚就在这里安身也太不明智了。”

第二天是10月14日，特纳格和他的朋友一大早就沿着海岸线向北进发了。点缀在森林和大海之间的岩石群延伸有3英里长，岩石脚下有一条宽约200英尺的沙带。到达最后一块岩石时，已近中午了。大家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吃了午餐。

不远处，一条小溪咚咚流入海湾，虽然它的流向是从东北至西北的，可水源却不像来自湖里，从小岛北部流下来的水顺着狭窄的溪谷汇入大海。特纳格把小溪命名为“小北溪”，因为它实在太小，还称不上河。

只稍许划了几桨，橡皮船就到了对岸。接着，男孩子们就在岸边开出一条路来。当时大约是3点钟，顺着小溪往前走时，特纳格越来越觉得他们应该往西北方向走。于是他们打算放弃往北走的念头，正在这时，克洛斯大叫起来：“看哪！特纳格，快看！”

他用手指着一个红色的庞然大物，它正在小溪边高高的草丛和芦苇中间的大树下移动。

特纳格对韦伯和卡尔维克斯做了一个手势，叫他们别动。然后把枪上了膛，与克洛斯一起悄悄地匍匐前进追踪那只移动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体积庞大的动物，如果多长上一只角并且下嘴唇稍长一点的话，看上去就像一头犀牛。

先是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特纳格和克洛斯各自开了一枪。但是，在约有50码远的距离的情况下，子弹对于那头动物厚厚的皮丝毫不起作用，它从芦苇中冲出来，很快消失在森林里。

特纳格看清楚了，那是一头性情非常温和的动物，一种经常在一些南美河流邻近地区碰到的体积巨大的膜类动物。尽管猎手们不怎么高兴，那家伙逃脱了，也不是很令人沮丧。毕竟对付这类动物，他们还是无能为力的。

小岛的这一部分森林极为茂盛。由于这里有成千上万棵榉树，特纳格就把它命名为“榉树林”，并在地图上挨着熊岩和小北溪旁边标示出来。

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9英里的路，再走几英里，他们就能抵达岛的北端了。不过那是明天的事。

太阳一升起，男孩子们就出发了。他们现在再也不能浪费时间了，原因有很多。其一是有变天的兆头。从西部刮过来的风势增强了，近海处大团厚重的云急速移动着，但它们还在高空中，希望不会带来大雨。探险者们会毫无惧色地迎着大风前进，尽管大风有可能会带来一场大雨，但他们并没有退缩。事实上，如果真要是刮大风又下大雨，他们将不得不回到熊岩去躲雨。

于是他们加快了脚步，虽然风使得他们不得不侧身走。白天尚这样不如人意，晚上会令他们更加难受的。暴风呼呼地刮过来，5点钟的时候，闪电中夹杂着雷声。

特纳格和他的伙伴们并没有退缩。眼看快接近目的地了，他们士气大振。左边还是那片榉树林，他们可以随时去树下躲雨。况且，现在刮着这么大的风，一时还不必担心下雨。

8点的时候，他们隐约听到了海浪拍岸的声音。显然，岛的沿岸有一排礁石。

原本雾气迷蒙的天空更加变得越来越暗。只要还有最后一丝光线，最好是加紧赶路。树丛的边缘是一块宽约0.25英尺的沙滩。由于有向北前进的碎浪的冲击，沙滩上翻腾着层层泛着白沫的浪花。

尽管非常疲劳了，男孩子们仍然耐着性子往前赶。他们想在天黑之前看看太平洋的这一部分，哪怕是匆匆的一瞥。看它究竟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还仅仅是狭窄的海峡把这个小岛与某块大陆或另一个小岛分割开来。

稍稍领先几步的卡尔维克斯突然站住了。他指着海岸边缘一团黑黑的东西，那到底是一头巨大的鲸鱼类动物死在沙滩上呢？还是被往北的海浪卷到岸边的小船呢？

那是一艘没有右舷的船只。更远处，靠近被海浪冲得上下翻滚的一排海草那里，威尔克斯指着沙滩上的两个人。

特纳格、韦伯和克洛斯先是站住了。随后，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做事的后果，便径直朝那两个人走去。他们以为那只是两具尸体。

然而，他们一下又被吓住了。他们也顾不及那两个人是否还有一丝生机，也顾不了那两个人需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们跑到树下躲避去了。夜色越来越浓，虽然夜空不时被闪电照得通亮；雷声的轰鸣与大海的咆哮声越来越大，四周的树枝开始折断，却没有伤及躲在树下的孩子们。在沙滩上扎营帐是不可能的，因为大风吹得沙子像弹片一样漫天飞舞。整个晚上，男孩子们都待在同一地方没有闭一下眼。寒冷残忍地折磨着他们；他们不能生火，生怕冒险点燃地上的树枝会让火势借风势蔓延开来。

可能是恐惧使他们不敢闭上眼睛。他们只是默想着船是什么时候开来的？这些人属于哪个国家？这船是不是从附近的陆地上过来的？暴风中是不是有船沉没了？所有这些假设都合乎情理。在暴风停歇的片刻，特纳格和卡尔维克斯在小声地讨论着这些问题。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产生了幻觉。当风势减弱的时候，他们好像听到了远处传来了哭声。凝神细听，他们想是不是还有其他遭到船难的人在沙滩上游荡。不，这只不过是幻想的愚弄罢了。暴风雨中没有绝望的呼救。不久，他们认识到开始因恐惧而放弃的行为是多么荒谬！他们本应该冒着被风吹倒的危险奔到礁石那边，但在这漆黑的夜晚，沙滩不断地被上涨的潮水的浪花冲刷，他们又怎么能找到船或是尸体所在的具体位置呢？

他们开始变得精疲力竭。长期以来，他们放任自由，自行其事，觉得自己成了了不起的男子汉。当第一次在大海边碰到了人类的尸体时，他们发觉自己又成为了小孩子。

不一会，他们又恢复了镇静，明白了他们的责任所在。早上，天一亮，他们就决心去沙滩上把两个遭船难的人埋掉。

但黑夜仿佛没有尽头，就像黎明永远不会来驱散恐惧一样。要是他们看看表知道什么时候了该多好啊！”但划火柴是不可能的，即使他们用床垫来遮挡风势也不行。克洛斯试了几次也没有用。

不久，卡尔维克斯想到另外一个知道时间的办法。他的表每走24小时，表上的发条就要转12圈。由于是晚上8点上的发条，只要数一数发条的圈数就可以确定流逝的时间。转了四圈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八小时过去了，现在是早上4点，天就快亮了。

很快，东方出现了黎明的曙光，暴风还在继续，云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在返回到熊岩港之前，他们担心会下雨。

然而出发之前，‘他们还得对遭船难的人们尽最后一分善心。晨光一穿透小港上笼罩的浓雾，他们就走到沙滩上，艰难地与阵阵暴风搏斗。他们得不时地紧紧地抱作一团以免被风刮倒。船被移到了靠近低洼的沙地，这可以通过上涨的潮水漫过的一排野草看出来。

可是，那两具尸体不见了。

特纳格和卡尔维克斯在沙地走了20来码远。

什么也没有！潮水没有留下他们的任何踪迹。

“可怜的家伙！”卡尔维克斯说道，“他们既然不见了，是不是说明他们还活着呢？”

“他们哪去了？”克洛斯问道。

“他们哪去了？”特纳格一边指着汹涌澎湃的海水，一边回答说，“喏，就是那里，后退的潮水带走了他们。”

他顺着岩石爬了上去，用望远镜扫视了一下海面，连一具尸体也没看到！他重新回到了留在船边的伙伴们中间。

说不定船里可以找到一个海难的幸存者？

船是空的。

这是一艘很长的商船，甲板在前，主干约30英尺。它再也经不起风浪了，被抛到沙滩上的时候，吃水线以下的右舷已被撞坏。船桅的主干正好从甲板以上拦腰截断，几块帆布破破烂烂地挂在船缘的系缆墩上。所有留下的只是一些绳子的接头。存粮、器皿、武器丝毫不剩。无论是储存室还是船头的小仓里，都是空空如也。

船尾写着两个名字，指明了船的所有者以及注册港口的名称。塞汶号——旧金山。

旧金山！加利福尼亚海岸的一座港口！船是从美国来的。

远处是水天一色。

第七章　入侵者

自从特纳格和他的伙伴们离开法国人穴之后，年幼的殖民者非常沮丧。他们怀着深深的懊悔，看到了一个可能导致致命后果的分裂局面。

很明显，布罗恩没有什么可谴责自己的地方，然而对此他比其他人更黯然神伤。也许他以为这事全错在他自己。高登试着安慰他，却也只是白费力气。“布罗恩，他们会回来的，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特纳格虽然很固执，但形势对他太不利了。我敢打赌，恶劣的气候来临之前，我们又会在法国人穴聚集一堂的。”

布罗恩只是摇摇头。离开的那几个人也许会因情况不妙而回来，但除非是形势非常严峻。

“在恶劣的气候来临之前。”高登如是说。

这些殖民者会在查曼岛过第三个冬天吗？难道到那时还不会有救援吗？整个夏天是不是都没有商船队进入太平洋的这些海域？既然如此，他们会不会看到奥克兰山上的求救信号呢？

事实上，求救信号只是挂在高于岛平面200英尺的上空，从很远的距离外是看不见的。在与博克斯特尝试设计制造某种能经风浪的船只的努力失败之后，布罗恩又试着想出把求救信号升到更高空的办法。他经常把这事挂在嘴边。有一天，他问博克斯特是不是可以借助风筝把信号升得更高些。

“我们有绳子和布，”他解释说，“如果我们做一个非常大的风筝，它就可以飞得很高，我们可以让它飞1，000英尺那么高。”

“没有一丝风可不成。”博克斯特说。

“这种情况不多见，”布罗恩回答说，“在没有风的日子里，我们可以把风筝收下来，一旦我们把绳尾绑在地上的树桩上，风筝就不会随风向的改变而改变位置，它不会给我们惹麻烦的。”

“这倒可以试一试。”博克斯特赞同说。

“况且，”布罗恩加上一句说，“如果白天我们看得见风筝，60英里开外吧，我们可以在它的一条尾巴上挂一盏灯，这样晚上也能看得见了。”

布罗恩的想法是切实可行的。对这些过去经常在新西兰放风筝的孩子们来说，这也没什么大问题。这个计划一宣布，所有的人都情绪高昂地认可了。

金科斯、艾沃森、特纳和克斯特一想到一个比他们所见过的风筝还要大的风筝就兴致勃勃，风筝飞上天时攥紧拉线的感觉多美妙啊！他们提了不少建议。

“它得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还有大耳朵。”

“上面要画一张大脸。”

“还要把信号送上天去。”

这很令人鼓舞。虽然小不点们只知道看热闹，但这本身是件很严肃的事情，说不定还可以带来幸运的结果。

在特纳格和他的三个伙伴离开法国人穴之后，博克斯特和布罗恩很快就着手做这一工作了。

“看到这东西会使人们眼睛一亮，”塞维斯议论说，“当初鲁宾逊和瑞士的鲁宾逊一家怎么就没想到放风筝来求救呢？好遗憾啊！”

“整个岛上都能看到它吗？”加奈特问。

“不只是整个岛，”布罗恩告诉他，“而且在四周很远的距离内都能看到。”

“他们会在奥克兰山上看到吗？”

“不一定。”对这个问题，布罗恩笑了，“可是特纳格和其他的人看到时，他们就有可能会回来。”

整整那一天和接下来的几天，大伙都忙于做风筝。布罗恩认为最好将它做成八边形。风筝骨架轻巧结实，是用生长在家庭湖沿岸的一种坚硬的海草做成的。然后，布罗恩在骨架上铺上一层很轻的布，布曾是用来遮拦帆船天窗的，既可防水又密不透风。至于拴风筝的绳子，他们就用从帆船上保留下来的计程绳。那种绳子很结实，不容易断。

风筝在空中飞的时候，有一条巨大的尾巴让风筝保持平衡。它很结实，可以把任何一个男孩子送上天。但这不是做风筝的目的。如果它十分结实，能抵抗不同的风力，外形大得连五六十英里开外也能看得见，并且有一条足够长的绳子可以把它升到一定的高度的话，那么目的就达到了。风筝太大，可能会把孩子们拖走，而且哪怕是微风，它的速度也比预计的要快。因而不能用手放。于是孩子们把绳子绑在帆船的一个绞盘机上，绞盘机稳稳地固定在地上，可以使“巨人”免受任何推力。“巨人”是孩子们给风筝起的名字。15号晚，风筝完工了。布罗恩决定第二天下午把“巨人”升上天空。

不巧暴风来了，如果在这种天气放飞的话，风筝会被撕得粉碎。这是特纳格和他的伙伴们在岛的北部遭遇的同一阵暴风，它把船和美国人抛在后来被称做塞汶礁的岩石群上。

16号，尽管风没有那么猛烈了，但对放风筝来说，风势还是过强。下午随着风力的减小，第二天极有成功放飞风筝的希望。10月17号将是查曼岛上有历史意义的一天。

虽然是星期五，布罗恩并不相信迷信，非得等到星期六。加之天气非常有利。如果有稳定、轻微的风吹拂，就很适合于放风筝了。他们将风筝线绑得很牢固，这样，风筝会以一定的角度直接飞向头顶。

到了晚上，他们可以把一盏灯笼绑在风筝尾部，这样风筝在晚上会发出光来。

那天上午，他们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工作。一点半钟，他们将风筝放在地上，风筝尾巴拉得很长，只等布罗恩一声令下，风筝就会拉起放上天，但是他没有发令。

就在这时，小迷冲进了树林，引起了布罗恩的注意。小迷开始发出一种奇怪、悲哀的叫声，每个人听了都觉得惊讶。

“小迷怎么了？”布罗恩问道。

“它闻到了树林里某种动物的气味了吗？”

“不，它不会叫成那样子的。”

“我们过去看看吧。”塞维斯提议说。

“带上你们的武器。”布罗恩提醒说。

塞维斯和杰克跑进山洞，出来时扛着两支装满子弹的枪。

“快走！”布罗恩说。

在高登的陪同下，一行三人沿着小迷走过的路，朝着陷阱林走去，小迷的叫声不断传来。

布罗恩和他的伙伴们还没有走出50码远，就看到了狗站在一棵大树前，树底下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好像死了一样。她的衣服穿得不错——结实耐穿的布料做成的长袍，一条棕色的丝围巾系在腰上。虽说她体格高大，约40到45岁上下。可从她的脸上看得出她曾饱经沧桑。由于疲劳和饥饿，她精疲力尽，晕了过去。

可以想象，年轻的殖民者自从来到岛上以后第一次看到人类，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她在呼吸！她在呼吸！”高登叫道，“饥饿，也许是口渴。”

杰克返身回到洞里，拿来一些饼干和一瓶白兰地。

于是布罗恩俯身下去，撬开女人的嘴巴，倒了几滴白兰地进去。她眨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周围的男孩子们，脸上露出愉快的神色。接着杰克递上一块饼干，她一把抓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显而易见，这可怜的女人因未吃东西而遭受的痛苦远远超过了劳累。

但她是谁呢？要是与她交流一下，她能听懂吗？

布罗恩很快就确信了这一点。

陌生人稍稍坐起来，用英语说：“谢谢，谢谢你们。”

半小时后，布罗恩和博克斯特把她抬进了大厅，并且给她提供了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照顾。

她开始觉得有力气了之后，便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可以想象年轻的殖民者是多么的兴致勃勃。

这个女人出生在美国，在威廉•潘菲尔德家做了二十多年的女仆。她的名字叫凯瑟琳•里蒂，人们常叫她凯特。

一个月前，潘菲尔德夫妇想到智利去，那儿住着他们的一个亲戚。于是他们来到旧金山，登上约翰•特纳指挥的商船“塞汶号”。

船开往瓦尔帕莱索。潘菲尔德夫妇和凯特坐在“塞汶号”上，开始了航行。

“塞汶号”是一艘好船。要是没有刚刚加入的八个船员的话，航行毫无疑问会一帆风顺。

哪怕用最坏的词语也不足以来描绘这八个恶棍。船航行九天后，其中一个叫沃尔斯顿的人在他同伙的支持下，发动了一场叛变，杀死了船长、二副和潘菲尔德夫妇。他们还想阴谋夺走这条船用作奴隶贸易。当时奴隶贸易在南美国家一些省份继续存在。

只有两个人得以幸免于难。其中一个便是凯特。她多亏了福伯斯的求情而得救，福伯斯没有其他人残忍；另一个是伊文斯，“塞汶号”船上的大副，他被留下来开船。

这场可怕的事件发生在10月7号晚。当时“塞汶号”离智利约200海里。

因以死相威胁，伊文斯被迫遵从歹徒的命令，把船驶向合恩角。然后穿越大西洋直抵非洲西岸。但几天之后，不知什么原因，甲板上无缘无故起了一场大火，几秒钟之内，火势变得极为凶猛，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发现已经没有希望保住船了，其中一个人跳出甲板跃入水中想避免被火烧死，没想到却被海水淹死了。船上的人们不得不离开“塞汶号”，他们把一只备用的长船放下水，朝长船里扔了一些贮备粮和武器。当燃烧着的“塞汶号”沉没的时候，备用船刚刚转离航道。

幸存者们面对的形势十分严峻。他们所处的位置离最近的陆地也有200英里。要是凯特和伊文斯不在船上，歹徒们和船一起沉没，那就真叫恶有恶报呢！

“塞汶号”沉没两天之后，一场猛烈的暴风席卷而来，把船刮到了查曼岛上。船上的帆被撕成了一条条的碎布，船桅也被风卷走了。在15号晚上，船被抛到沙滩上，右舷被撞坏了。

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们因长时间与风雨搏斗而弄得精疲力尽，饱受了寒冷和疲劳的折磨。当船撞上礁石的时候，他们差一点就会丧命。其中五个被一阵海浪卷进水中，不一会儿，另外两个被抛到沙滩上，而凯特也从船的另一侧抛出船外。

那两个人好长时间昏迷不醒，凯特也是如此。当她苏醒过来时，心想沃尔斯顿与其他人早已葬身大海，因而显得非常平静。她静静地等待天亮，以便在这无名岛上寻找援助。大约凌晨3点，她听到了长船附近的脚步声。

当船通过礁石时，沃尔斯顿、布兰特和洛克并没有被击中的海浪淹死。他们绕过岩石群去帮他们的同伙。福伯斯和皮克正与他们谈着话，而伊文斯却在百码之外被寇普和库克看守着。

他们的谈话内容被凯特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现在在哪儿？”洛克问道。

“我不知道。”沃尔斯顿老实承认说，“那又有什么要紧！我们不能停留在这儿，我们得往前直走。天一亮，我们可以四处转转。”

“你有枪吗？”福伯斯问。

“有，还有弹药，没事的。”沃尔斯顿从贮存室里拿出了五条枪和几箱弹药。

“还不够，”洛克发表意见说，“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地。”

“伊文斯呢？”布兰特问道。

“在那边，”沃尔斯顿告诉他，“正由寇普和库克看着哩。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非得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如果他拒不答应，我就于掉他。”

“凯特怎么办？”洛克问。

“凯特？”沃尔斯顿的意图很明显。

听了这话，凯特决定等这一群人一走就马上逃跑。几分钟后，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伴帮着福伯斯和皮克颤颤地从长船的贮存室里搬出枪支和弹药以及剩下的一些存粮——几磅腌牛肉，一些烟草以及两三瓶杜松子酒。

他们刚一卸完东西，刚好是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凯特就爬起来。是该逃跑的时候了。潮水不断上涨，再过一分钟，她就会被海水卷走。

特纳格、卡尔维克斯、韦伯和克洛斯返回到沙滩，准备对遭船难的人尽最后义务的时候，却发现沙滩上空无一人。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已出发往东边走了，而凯特也朝家庭湖的北部跑去。到达时正是16号下午。由于饥饿和疲劳，她早已精疲力尽了，所有能充饥维持生命的只是一些野果。她沿着湖畔左岸走了整整一晚以及17号整个上午。当布罗恩他们发现她时，她已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这就是凯特的故事，它揭露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迄今为止，年轻的殖民者居住的百分之百安全的查曼岛上，现在来了七个无恶不作的歹徒。如果他们发现了法国人穴，他们会为进攻它而迟疑不决吗？他们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他们绝对有兴趣掠夺贮备品、存粮、武器，尤其是工具。要是没有工具，他们不可能修理船只让其适航。布罗恩和他的同伴中最大的才不过15岁，最小的才10岁。他们又能做什么样的抵抗呢？多么令人恐怖的事！如果沃尔斯顿还留在这岛上，他会毫无疑问地来攻击他们。可以想象，凯特的故事在孩子们中引起了多大恐慌。

布罗恩只想到一件事——特纳格、卡尔维克斯、韦伯和克洛斯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如果不知道“塞汶号”的幸存者正在他们探险的岛上，他们怎么会提高警惕加强戒备呢？只要一声枪响，就会把他们的行迹暴露给沃尔斯顿。万一落入那伙歹徒的手中，他们肯定不会大发慈悲放过他们的。

“我们必须去救他们，”布罗恩坚决地说，“而且必须在明天以前就让他们知道。”

“还要把他们带回法国人穴，”高登补充说，“最好我们联合起来反对任何攻击。”

“对，”布罗恩说，“到了他们该回来的时候，他们会回来的！我要去找他们。”

“你，布莱恩待！”

“是的，是我，高登！”

“怎么找？”

“我和穆克一起坐船去，几小时之内，我们就能穿过家庭湖到达东河，就像我们上次一样。我们总有可能在河口找到特纳格。”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天一黑，我们就悄悄地渡过湖去。”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杰克说。

“不行，”布罗恩说，“我们必须一同乘船回来，小船只能容纳六个人。”

“那么，就这么办吗？”高登问。

“就这么决定了。”

事实上，这样做是最明智的。不仅是为了特纳格和他的伙伴，也是为了其他所有人。另外四个男孩并不是这一群孩子中最弱小的，他们可以壮大整体实力，不应该分离出去。如果大家要在24小时内赶回法国人穴的话，他们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现在，没有谁再提起放风筝的事了，否则也就太不谨慎了。风筝会成为一个信号，不过不是对过往船只——如果有的话——而是对沃尔斯顿及其同伙。布罗恩甚至想到最好把奥克兰山顶的旗杆放倒。

男孩子们在大厅里一直呆到夜幕降临。凯特听了他们的历险故事之后，她不再只想到自己，而是替身旁的一群孩子担心。只要他们待在查曼岛上，她就是忠实的仆人，她会像母亲一样照顾他们，而且，她已给最小的特纳和克斯特起了一个非常亲眼的名字叫“小乖乖”。

塞维斯根据他喜欢的传奇故事人物，建议叫凯特星期五太太，因为凯特是星期五到达法国人穴的，而且他补充说，“这伙歹徒就像鲁宾逊遇到的那些野人。”野人出现的时候也就是被打败的时候。

8点整，准备工作做完了。穆克毫不畏惧危险，非常高兴能与布罗恩同行。两人登上船，每人带上一些必需品。一支左轮手枪和一把短弯刀。跟同伴们一一道别之后，他们很快消失在家庭湖的阴影里。而每个同伴无不感到离别的伤感。太阳落山时，从北部吹来一阵轻爽的微风。如果微风持续稳定的话，则有利小船出航和国航。

夜漆黑不见五指。真幸运，因为布罗恩不想暴露自己的行动。他们只要按指南针调整航向就可以直达湖对岸，然后可以上岸走或继续往下划船，直到到达河口。

布罗恩和穆克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前方，生怕发现一堆篝火。篝火表明沃尔斯顿和他同伙的存在，因为特纳格他们肯定会在海边宿营。

两小时内，他们航行了6英里。微风已增强了风力，但小船的航行速度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它驶近了第一次到过的陆地。约半英里远处，一条小溪缓缓流出。这半英里路花了一些时间，因为前面的风平静下来了，他们不得不用桨。树下的一切看上去静悄悄的，森林里没有传来一声尖叫或是咆哮，在成堆的黑树叶下也没有一点火星。

约10点半的时候，站在船尾的布罗恩碰了碰穆克的手臂。离东河几百英尺的地方，一堆半隐半现的火穿透黑暗放出亮光。谁在那里宿营？是沃尔斯顿还是特纳格？在划船进入小溪之前，他们必须弄清楚这一点。

“把我送上岸去。”布罗恩说。

“我不和你一起去吗？”黑孩子轻声问。

“不，最好我一个人去，这样被发现的概率就小些。”

小船沿岸滑行，布罗恩跳上岸，叫穆克在原地等他。他手上拿着短弯刀，腰带上别着手枪。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开枪的。他爬上岸，闪身躲到树下。

突然，他停住了。借着约20码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他看到一团影子在草地上爬。忽地，他听到一声可怕的吼声，一团黑影子跳在他面前。

这是一头体形巨大的美洲豹。很快便传来“救命！救命！”的叫声。

布罗恩听出了这声音。事实上，正是特纳格和他的伙伴们在河边宿营。

被美洲豹撞倒后，特纳格挣扎着，没法掏枪。

卡尔维克斯被喊叫声惊醒。他跳起来，扛着枪准备开火。

“别开枪！别开枪！”布罗恩大叫。还没等卡尔维克斯看清他是谁，他挥着拳头朝野兽打过去。野兽反过身来对付他时，特纳格趁着空当爬起来。幸运的是，布罗恩可以跳到一旁，用短弯刀刺了野兽一刀。那头美洲豹受到致命的一击，翻滚倒在地上。这时韦伯和克洛斯冲过来搭救特纳格。

但这次的代价是布罗恩受了伤，他的肩膀被这美洲豹抓破了皮，鲜血直往外流。

“你怎么来的？”卡尔维克斯问。

“你很快会明白的！”布罗恩回答说，“快跟我来！快！”

“我还没感谢你，我不会走的，布罗恩！”特纳格回应说，“你救了我一命！”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布罗恩说，“这件事你不要再说了，快跟我来！”

布罗恩的伤尽管不很严重，但也不得不用手帕紧紧地包扎起来。当卡尔维克斯绑伤时，布罗恩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特纳格。

那些他们以为是尸体的人还活着！他们还在岛上活动！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犯！船上有个女人和他们一起遇难，而这女人现在就在法国人穴！查曼岛上再没安全可言了！这就是为什么布罗恩叫卡尔维克斯不要对美洲豹开枪的缘故，以免枪声被歹徒听见，这也就是布罗恩只使用短弯刀的原因。

“噢，布罗恩，你为人可比我好多了！”特纳格怀着深深的敬意说。

“不，特纳格，”布罗恩回答说，“我会抓紧你的手不放，直到你答应跟我一起回去。”

“好的，我会回去，”特纳格向他保证，“你可以相信我，从今以后，我会是第一个服从你的命令的人！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不，”布罗恩说，“我们必须马上动身，这样就没有被发现的危险。”

“怎么走？”克洛斯问。

“穆克正在船上。我看到你们的火光时，我们正准备沿河往下行驶。”

“而且你来得正是时候，恰好救了我的命。”特纳格补充道。

“还要把你们带回法国人穴！”

特纳格是6号晚离开榉树林返回熊岩湾的，第二天一早，照计划安排，他来到靠近湖的东河左岸，在这去法国人穴的路上，他停下来宿营。

几分钟后，布罗恩和他的同伴们在小帆船上坐定了。对六个人来说，船实在太小，现在，得小心翼翼地驾驶它。

然而风向很有利，加上穆克嫡熟的开船技术，一路上都未出现事故。

当他们的朋友在早上4点靠岸时，高登和其余的人欢呼雀跃。尽管危险近在咫尺，但男孩子们已团结一心了。

第八章　团聚

殖民地又重新统一了。孩子们未来会在法国人穴里和睦地相处，相安无事。这种和睦关系是两三天的分离结出的友情的果实。虽然没向任何人吐露心迹，但特纳格已不止一次地责问自己顽固不化是多么愚蠢，而其他人的想法也很类似。在布罗恩的实际行动感化之下，特纳格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孤傲个性，而且这种改变是永久性的。

但法国人穴眼下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他们会受到全副武装的歹徒的攻击。很明显，沃尔斯顿的最佳选择就是尽快离开这个小岛；但如果他发现这块小殖民地能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发动进攻，并且几乎有百分之百的胜算。只要他还在岛上，男孩子们就得非常小心，不能离开西兰河或家庭湖太远。

有人问特纳格在回熊岩的路上是不是看到过那些船员的踪迹。

“没有，”他回答说，“我们回来时和先前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但我们可以确信沃尔斯顿是往东部走的。”高登说。

“对，”特纳格回答说，“可他是沿河岸走的，而我们是穿过榉树林回来的。从地图上可以看见蒙骗湾上方有一个明显的拐弯处，那儿有一片平坦的地势，人们能在此避难，而且不用离船太远。也许凯特能告诉我们查曼岛四周的一些情况？”

高登和布罗恩已经问过凯特了，而她什么也说不出。“塞汶号”着火后，伊文斯先生把航线正对准美洲大陆，因而查曼岛不会离大陆太远。可是从暴风开始，到他被抛上岛屿，伊文斯一直没有提到岛屿的名字。沿海岸线一小段距离内就有数不尽的群岛。沃尔斯顿也有可能会试着去那儿，也有可能就留在东岸，这么做是完全有理由的。只要他把船修复到能经受风浪，他就可以毫不费力的到达南美海岸。

“除非，”布罗恩指出，“他到了东河河口，发现你们宿营过的痕迹之后，特纳格，他就会决定再往岛的深处搜索。”

“什么痕迹？”特纳格说，“只不过是些未燃尽的木炭罢了。那又会告诉他们一些什么呢？岛上有人居住！如果这样的话，这些歹徒只会想着如何把自己藏起来。”

“正是如此，”布罗恩接着说，“直到他发现岛上的居民只不过是一群小孩子罢了。我们必须尽力做到不让他发现我们的身份，这倒提醒了我一点，特纳格，你在回蒙骗湾的路上开过枪没有？”

“没有，这样说来也太奇怪了，”特纳格笑道，“我宁愿用炸药。离开海岸时，我们猎物充足，一枪也没开，所以没有暴露我们的行踪。昨晚，卡尔维克斯准备朝那头美洲豹开枪时，正好你及时赶到，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一命。”

“特纳格，你不用再老是说这事了，”布罗恩郑重地说，“我们千万不能乱开枪了，并且要远离陷阱树林。只靠一些备用物资过日子。”

回到法国人穴后，布罗恩对伤口做了必要的处理。几天以后，伤口就痊愈了，手臂还有些不适，但很快就消失了。

10月份已接近尾声，沃尔斯顿还没有出现在西兰河附近。他是不是已修好船离了岛屿？这倒有可能。他有把砍斧——据凯特回忆，而且能够充分利用水手们口袋里的大刀子；再说岛上的木料也很充足。然而因为不了解沃尔斯顿的活动，法国人穴里的生活方式也因此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有一次博克斯特和特纳格爬上奥克兰山顶放倒旗杆之外，他们再也没有出远门了。

在奥克兰山顶上，特纳格用望远镜仔细察看了东边的每处青翠的树丛，虽然他只能很快地望到大海，沿路没有一缕炊烟表明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在岛上安营扎寨。无论在这个方位还是帆船湾的方位，他都没发现丝毫可疑之处。

现在，所有的探险活动都被取消了。枪支也被闲置不用。殖民地的猎手们不得不放弃他们喜爱的打猎活动。值得庆幸的是，打猎用的网和陷阱给法国人穴提供了数量众多的猎物。关在禽鸟笼的鹅鸟和鸵鸟太多，以至塞维斯和加耐持不得不杀掉很多。他们采了一大堆茶叶，收集了大量的械树糖浆。这种糠浆极易制成砂糖。因此，没有必要再到小坝溪去补充存粮了。即使冬天在男孩子们恢复自由之前就降临，男孩子们也贮备了足够的照明用油和填饱肚子的食物。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砍更多的木柴，从沼泽林沿河岸运回。

就在这时，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这一发现使法国人穴的生活更加舒适了。发现者不是高登，而是凯特。尽管高登有渊博的植物学知识。沼泽林边缘生长着一种有一定数量的树。树高约50到60英尺。这种树用斧子砍不倒，因为它们是纤维质的木质，而且不宜用作大厅和圈养地的理想燃料。叶子呈长方形，随着树枝的节疤位置而改变形状。一个坚韧的皮质点以上就再也长不出树叶了。

凯特第一次看到这些树的时候，正是10月25日。她大声叫了起来，“噢！看那，有棵奶牛树！”和她一起的特纳和克斯特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奶牛树？”其中一个问道。

“是给牛吃的吗？”另一个也问。

“不，小乖乖，不是，”凯特说，“之所以叫它奶牛树，是因为它产牛奶，而且比你们的小羊驼奶好喝多了。”

一返回法国人穴，凯特就把她的发现告诉了高登。高登马上叫上塞维斯和凯特一道去了沼泽林。高登将树仔细观察了一番之后，认为这可能是在北美洲分布较广的一种乳胶树，他并未弄＠。

这可是价值非凡的发现。他们只要在树皮上划一道口子，奶汁很快就会流出来，并且这种奶汁和奶牛产的牛奶一样鲜美。如果放任自流，奶计就会凝固形成非常可口的奶酪。除此之外，还能用它生产石蜡，就像蜂蜡一样可以做成很好的蜡烛。

“嘿，”塞维斯说，“不管是奶牛村还是树奶牛，我们都可以从上面挤牛奶。”

他无意识中使用了同印第安人一样的表达法。他们也是说：“从树上挤牛奶。”

高登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口子，树汁涌了出来，凯特用随身携带的杯于满满装了两品脱。

树汁是白色的液体，看上去很鲜美，就像奶牛产的牛奶一样让人垂涎；而且它更富有营养，更粘稠，香味更浓郁。到了法国人穴，杯子里的奶汁一下子就喝干了。克斯特像一只小猫一样，嘴巴上还沾着几滴。

一想到这种新产品的用途，穆克就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轻而易举就能到达沼泽林获取植物牛奶。

总而言之，查曼岛能够提供一块大殖民地所需的必需品。男孩子们能在此住上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凯特来到他们中间像母亲一样照顾他们，她那慈母般的关怀感动了他们每一个人，使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加舒服。

为什么他们以前的安全感会受到干扰呢？现在布罗恩和他的伙伴们要怎样才能弄清楚东边的不明形势呢？这对他们来说可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他们再也不能继续探险了吗？他们不畏惧任何危险，除了凶猛的野兽，而野兽又比他们日夜防范的空有人躯的歹徒要温顺友好得多。

11月开始了，法国人穴周围还未出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布罗恩甚至怀疑“塞汶号”上的幸存者是否还在这个岛上。但特纳格不是亲眼见过那艘破烂不堪的船了吗？断裂的桅杆，撕烂的船帆以及破损的船舷。如果查曼岛在某块大陆或群岛的附近，船完全可以驶向海面了。这一点是勿庸置疑的，伊文斯先生应该了解这一点。沃尔斯顿有可能已经离开岛屿了。真是如此吗？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布罗恩常想把家庭湖东部的情况弄清楚。特纳格、博克斯特和卡尔维克斯倒是一定会十分乐意和他同行。但这样会冒着落入沃尔斯顿手掌的危险，也只可能向他表明他的对手是如何容易对付。这样的话会导致最严重的后果。于是高登劝说布罗恩不要到榉树林去冒险，而他的建议总是被采纳。

于是凯特提了一个可以避免被发现的建议。一天晚上，当所有的男孩聚集在大厅时，她问布罗恩是否可以让她清早离开。

“离开我们！凯特！”布罗恩叫道。

“是的！你们不能老是没有沃尔斯顿是否还在岛上的确切消息！我愿意再到被暴风困住的地方去一趟，看看船是不是还在那儿。如果还在，沃尔斯顿就没走；如果不在了，你们也不必再害怕他了。”

特纳格说：“那正是布罗恩、博克斯特、卡尔维克斯和我四人想去干的事。”

“对，特纳格先生，”凯特说，“对你们有危险的事对我却没有危险。”

“但是，凯特，”高登劝说道，“要是你落到沃尔斯顿的手里怎么办？”

“得了，”凯特打断他的话，“我就会回到逃跑之前我所呆的地方，只是如此而已！”

“要是这些歹徒杀掉你怎么办？他们不是很可能这么做吗？”布罗恩问。

“从前我逃跑过，为什么我不会再逃一次呢？尤其是我知道来法国人穴的路了。再说，我要是和伊文斯先生一起逃跑，告诉他关于你们的一切之后，想一想他会对你们有多大帮助！”

“如果伊文斯先生有逃跑的机会，”特纳格说，“他不会早逃走了吗？难道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

“特纳格说得有道理，”高登表示同意说，“伊文斯知道沃尔斯顿的秘密，一旦不需要他帮忙开船到大陆上了，沃尔斯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如果现在伊文斯还没从沃尔斯顿一伙手中逃脱，那是因为他们的监视太严了。”

“说不定因为他冒着生命危险逃跑，早被沃尔斯顿他们杀掉了，”特纳格指出来说，“如果是这样，凯特，除非你想再次被抓。”

“你难道以为我不会尽我所能避免被抓的命运吗？”

“当然你会，”布罗恩说，“但我们绝不会让你冒这个险的，绝对不会！我们必须找到更完善的办法，看看沃尔斯特是不是还在查曼岛上。”

凯特的提议被否决了。除了继续小心提防以外，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很明显，如果沃尔斯顿能离开这座小岛的话，他肯定会在湿季来临之前就离开了，然后到一个欢迎他和他的同伙的国度去，就像所有遭到船难的人们都会受到热情款待一样，不管他们从哪里来。

如果沃尔斯顿还在这岛上的话，他好像没有深入内部探险的打算。在漆黑的夜晚，布罗恩、特纳格和穆克常常乘着小船穿过湖去，但不管是对岸还是东河下游的树丛下，却从来没发现一丝火光。

然而，这样活着也太让人腻烦了——被禁烟在西兰河、家庭湖、森林、悬崖围成的小圈子里。布罗恩总在考虑怎样才能弄清楚沃尔斯顿是否离开小岛或是他曾在哪些地方烧过黄火。

说不定晚上他能从某个山上看看？这个想法涌入了他的脑海。遗憾的是，除了最高点仅在海平面的200英尺以上的一座悬崖，岛上没有其他更高的山了。特纳格和其他几个去过奥克兰山，可从那儿他们甚至连湖对岸也看不到，更不用说地面上的烟火或亮光，他们得登上还要高几百英尺的地方，才能使视野更开阔，一直延伸到蒙骗湾的岩石群。

这时，布罗恩有了一个危险的主意，一个甚至称得上疯狂的主意，这和他先前的主意毫不相干，但是这主意一直占据在他的脑海中，于是最终他采用了这一办法。

大家应该还记得放风筝的事被搁置下来了吧！自从凯特带来了“塞汶号”的幸存者大概在东海岸一带活动的消息之后，把风筝放上天使岛屿周围地都能看到的计划就取消了。

要是风筝不能用来做信号，而是用作侦察的一种手段会如何呢？这一侦察对殖民地的安全至关重要。

对啊！这主意激发了布罗恩的所有想象力。他记起曾在一张英文报上读过一则报道。报道写的是一位女士坐在一个篮子里升上天空，而吊起篮子的正是一只特制的风筝。毫无疑问，一位女士能做到的，一个男孩当然也能做到！稍微要紧的就是这尝试中带有一定的危险，而较之他们能得到的结果，这危险根本算不了什么。如果做好一切预防措施的话，这次尝试难道没有一丝成功的机会吗？这就是布罗恩说服自己的原因。他认为只要把风筝做得更大更牢固的话，它就能顺利升空，即使他还不能计算出做到这一点所需的抬升力。那时，他就能在半夜被送上几百英尺的高空，这样也许能发现湖泊和蒙骗湾中间某处的火光。

11月4日晚，他召集年纪稍大的男孩子们讨论了这件事。

他告诉他们他想利用风筝。

“怎么用？”卡尔维克斯问道，“把它送上天吗？”

“当然，”布罗恩说，“做风筝的目的就是送上天。”

“在白天吗？”博克斯特问。

“不，”布罗恩回答，“那样沃尔斯顿会发现的，要在晚上。”

“但是你把灯挂在上面，”特纳格指出，“那样也会吸引他们的注意。”

“我不准备把灯挂上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高登问道。

“我准备乘着它上天去看看塞汶号的人是不是还在这岛上。”

接着，布罗恩不慌不忙地解释了他的计划，以免遭到大家的反对。

他的伙伴们没有哈哈大笑。高登问他是不是说正经的，而其他人似乎同意了这一想法。这样的升空不是没有可能的。如果做好一切安全的预防措施，他们愿意试一试。

“可是，”特纳格指出来说，“你们做的风筝还不够大。”

“是的，”布罗恩同意说，“我们要把它做得更大更牢固些。”

“还得看看再说，”卡尔维克斯反对说，“是不是风筝能承受得了。”

“那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博克斯特说。

“再说，以前也有过这种先例。”布罗恩说。于是他讲了那位首次尝试的女士的故事。

“所有的一切都要依赖于风筝的大小和风力的强弱。”他总结说。

“你准备飞多高？”博克斯特问。

“我看如果我们能飞到700英尺高的话，”布罗恩回答说，“我们就能看见岛上的任何一处火光了。”

“那好吧！我们就这么做，”塞维斯说，“越快越好！不能去我喜欢的地方，我快闷死了。”

“我们大家都想出去走走，去看看我们的陷阱。”卡尔维克斯补充说。

“我过腻了不能去打猎的日子。”特纳格说。

“我们明天就动手吧。”布罗恩说。

几分钟后，他和高登独处一起。

“你真想这样飞上高空吗？”高登问道。

“我是说正经的，高登！”

“这太危险了。”

“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那我们中间哪一个会冒生命危险去尝试一下呢？”

“不管是谁都得出于自愿。”

“这么说你已做出选择了？”

“我想是的。”

于是，布罗恩紧紧地握住了高登的手。

第九章　风筝的尾巴

第二天是11月5号，布罗恩和博克斯特大清早就开始工作了。在加大风筝之前，必需好好考虑它能带动的重量，然后他们才能计算约130磅的重物升空所需的地面面积。

试验没必要等到晚上。西北风轻轻地吹拂着，布罗恩只要不让风筝飞得太高就行了，免得让湖对岸的人看见。试验非常成功。孩子们发现在正常的风速下，风筝能携带一袋20磅的东西。接着，他们把风筝扯下来平放在地上。

博克斯特先是用动物肋骨加固了风筝骨架，正像雨伞骨架是用辐射状的铁丝固定的一样。由于骨架加大了，并覆盖了新的帆布，所以风筝的表面积增加了。凯特在这方面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贮存品中有很多针线，而凯特的针线活做得很好。

要是布罗恩和博克斯特机械学方面的知识更多一点的话，他们就应考虑与风筝表面积同等重要的重量、面积、重心、引力中心、以及绳子该绑在风筝上的位置等要素。接着，他们就能算出风筝的抬升力和它所能达到的高度。这也能让他们了解什么是绳子的张力。对于一个侦察者的安全而言，这是最重要的因素。

幸好，帆船上那根长约2，000英尺的计程绳起了极大的作用，但是风筝升空的角度没有选好的话，是不堪如此重荷的。让克斯特和特纳非常失望的是，风筝不需用一条尾巴，因为风筝负担的重量足可以使其平稳，尾巴根本派不上用场。

试了几次后，布罗恩和博克斯特发现最好把重物绑在一个十字架上。十字架固定在离中心三分之一远的地方，并在两端绑上一根绳子，这样重物就可悬于风筝20英尺的下方，考虑到计程绳的倾斜，他们总共绕了1，200英尺的绳子。这可以使风筝远离地面七八百英尺。

为避免发生意外，他们决定让风筝在湖面上空飞翔。湖面的宽度，对于一个技术熟练的游泳健将来说，是非常容易游过去的。风筝完工时，其面积约为80平方码，呈八边形，边长约8英尺，径长约15英尺。由于有牢固的支架支撑着，并且糊风筝的布密不透风，风筝可以轻而易举地携带120磅的重物升空。

侦察者要坐在柳条篮子里。柳条篮在小帆船上有许多作用。篮子很深，足有一个普通高度的男孩的腋窝那么高；篮子又很大，可以让他在里边活动自如；篮子还很宽，如果侦察者想出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爬出来。

可以想象，这些不是在一两天完成的。5号早上开始动工，7号下午才结束。试飞一直推迟到晚上，以便测验风筝在空中的提拉能力及其稳定性。

与此同时，形势仍然没有改变。有一两个男孩好几次爬上悬崖顶上去观察。但在陷阱林和法国人穴之间的北部，横过小河以南，帆船湾以西，或是湖面上，都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在奥克兰山顶上也听不到一声枪响，视野范围内见不到一缕炊烟。

布罗恩和他的同伴不正希望沃尔斯顿已离开查曼岛了吗？现在恢复他们以前的生活是否明智？毫无疑问，风筝试验将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但升上天空的人想下来时，怎样才能让地面的伙伴们知道呢？

布罗恩的回答是：“信号灯是绝对不行的，那样沃尔斯顿可能会看见。所以我和博克斯特准备了一条和绳子一样长的线，线的一端固定在地面，另一端系在篮子上。我们将在线上拴一个中间有小洞的铅锤，铅锤会随着篮子飞上天。不管谁飞上天，只要他让铅锤顺着线滑下来，我们就知道他想下来了。”

“这样行得通。”特纳格表示同意。

一切准备就绪，试飞开始了，不到凌晨两点，月亮是不会升起来的。从西南方吹来的微风轻轻地刮着，飞行的条件非常有利。

9点钟，夜色很浓了。几团厚厚的云在没有星星的天空漂浮着，不论风筝飞多高，甚至连法国人穴的近处也看不见。

所有的男孩都跑出来看热闹了。可以说，这次实验是尝试性的。要是他们亲身试试的话，他们会高兴万分而不是顾虑重重。

帆船上的绞车稳稳地固定在倾斜的平坦地区。长长的绳子小心翼翼地卷好，使其能顺顺利利地和信号绳一同收放。布罗恩在篮子里放了一袋130磅重的泥土，这个重量超过了任何男孩的体重。

特纳格、博克斯特、卡尔维克斯和韦伯在风筝边站好了位置。风筝放在离绞车100码远处。只要布罗恩一发令，他们就会拉紧风筝骨架上的绳子使风筝升空。一旦风把它托起，布罗恩、高登、塞维斯、克洛斯和加奈特将控制绞车，把绳子放开。

“准备好了吗？”布罗恩问。

“好了！”特纳格回答。

“放！”

风筝升高了一点，在风中摇摇摆摆，然后飞到了预定的飞行角度上。

“放！放！”卡尔维克斯大叫。不一会儿，绞车因绳子的拉力转动起来。风筝和篮子缓缓飞到空中。

尽管很危险，孩子们还是在“空中巨人”飞离地面时欢呼起来。但是，让他们极为失望的是，风筝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而孩子们并不希望它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内，这时风筝正飞在家庭湖上空。

“不必伤心，小乖乖，”凯特说，“下一次没有危险的时候，你们的‘巨人’会在白天升空，然后你们就能按你们想的把信号送上天了。”

尽管看不见，但从上空的风速来看，男孩子们可以感觉到风筝飞得很平稳，并且平稳度保持得很好。

布罗恩想让实验能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出色地完成。于是他把绳子放到末端。他能察觉到绳子的张力在正常范围内，绞车已放出1，200英尺长的绳子了，风筝也许到了七八百英尺的高度。这一切只在10分钟内就完成了。

试验完成了，男孩子们抓住绞车的把手开始收绳子，这一过程花的时间长得多。把绳子收完整整花了一个小时。

把吊有篮子的风筝收回地面，而且不造成丝毫损坏，是放飞过程中最紧张的一个环节。然而风力如此平稳，风筝顺利地收回了。这个八边形风筝缓缓地进入视野，轻轻地落在地面上，接近它开始放飞的地点，就像风筝离开地面一样，风筝返回时，孩子们又欢呼起来。

剩下要做的就是将风筝留在地面上，博克斯特和卡尔维克斯自告奋勇守到天亮。

第二天是11月8日。首次正式飞行将在同一时刻进行。

男孩子们只等布罗恩下达返回法国人穴的命令；但他什么也没说，好像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什么？是在想这样一次升空遇到的危险吗？还是在想让一个同伴冒险升空他要承担的责任呢？

“我们进去吧。”高登说。

“等一下，”布罗恩说，“高登，特纳格！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特纳格问。

“我们让风筝试飞了，”布罗恩说，“而且很成功，因为条件很有利，风力平静，不强也不弱。我们怎么知道明天天气如何呢？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推迟升空飞行了。”

再有道理不过了。但没有一个人吱声。一想到危险，犹豫是自然而然的，甚至对最胆大的人来说。

布罗恩问：“谁上？”

“我！”杰克自告奋勇地说。

“我！”特纳格、博克斯特、卡尔维克斯、克洛斯和塞维斯接着叫道。

接着是一阵沉默。布罗恩并没有打破这一沉默。

杰克首先开口说：“让我去吧，哥哥，让我冒这个险！让我上！”

“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特纳格反问说，“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

“是啊！为什么？”博克斯特问道。

“因为该我去。”杰克说道。

“该你去？”高登问。

“是的。”

高登抓住布罗恩的手，像在问他杰克的意图是什么。他感觉布罗恩的手在他的手心里颤抖。要不是夜色这么浓的话，他就会看到布罗恩脸色发白，眼泪盈眶的表情。

“行吗，哥哥？”杰克用一种非常坚定的语气说。

“回答啊，布罗恩！”特纳格说，“杰克说他有权冒这个险！他为什么有这个权利而我们没有？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我做错了事，”杰克抽泣着，“我现在把我做错的事告诉你们。”

“杰克！”布罗恩打断他，不让他解释。

“不！”杰克情绪激动，话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让我说了吧！这思想负担太重了！高登，特纳格，你们之所以在这儿，你们大家远离朋友，待在这孤岛上，全怪我！我是罪魁祸首。帆船漂到海上，是因为我鲁莽，不，恶作剧地……不，愚蠢地把系在奥克兰的缆绳松开丢掉了。是的！我这么做只为了好玩。可我一看到船漂远了，我又失去了理智。该叫的时候我又没叫出来。于是一小时后，半夜，我们就漂到大海中央了。天啊！原谅我，原谅我吧！”杰克大哭起来。凯特尽力安慰他。

“行了，杰克，”布罗恩说，“现在你承认了错误，还愿冒生命危险将功补过；或者说补偿你带来的危害。”

“可他不是已经补偿了吗？”特纳格说道，这次他显得宽宏大量多了。“他不是经常冒险为我们做事吗？噢，布罗恩，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一有危险，你老是把你弟弟往前推了，而且为什么他总愿意做。这也是为什么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浓雾中寻找我和克洛斯的原因。是的，杰克，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原谅你了！”

男孩子们一拥而上，围住了杰克，抓住了他的双手。尽管这男孩还在伤心地哭着，他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查曼学校里最有活力、最敏锐的年轻人，变得如此心事重重，老是躲着其他人！在他哥哥的命令和自己的愿意之下，他们看见他总是冲在危险的最前面，而且他还觉得做得不够！他想再次冒险！只要一开口，他就会说：

“看，该我上了吧！我一个人去！不是这样吗，哥哥？”

“说得好，杰克。”布罗恩友好地拍拍他弟弟的背说。

在杰克坦白之后，在他的坚决要求下，特纳格和其他人想阻止他也是白费力气。能做的一切就是让风保佑他。这时，风有惭惭加强的趋势了。

杰克再一次握紧了朋友们的手，在走进篮子之前，他转向他的哥哥。布罗恩面无表情地站在离绞车有几步远的地方。

“再见。”他说道。

“是的，再见！”布罗恩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要不，还是我向你说再见吧，我去。”

“你！”杰克叫道。

“你！你！”特纳格和塞维斯也重复叫道。

“是的！我！杰克的愚蠢行为不管是他自己或是他哥哥来做补偿都不会有区别。况且，我当初有升空打算时，你们认为我会让其他人去吗？”

“哥哥，”杰克恳求道，“求求你，求求你！”

“不，杰克！”

“那么，”特纳格说，“我要求去。”

“不，特纳格，”布罗恩语气坚定地说，“我去！这是我的想法。”

“我认为，还是布罗恩去吧！”高登握了握他的手。

几分钟后，布罗恩坐进了篮子里。他一坐稳，就命令放飞。风筝开始稳稳地上升。接着站在绞车旁边的博克斯特、卡尔维克斯、克洛斯和塞维斯迅速放松绳子。与此同时，加奈特让信号绳从手中放开。

10秒钟后，“空中巨人”消失在黑暗中，不是像上次放飞那样在欢笑声中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寡言！

这个小世界勇敢的首领随着风筝消失了。

风筝平稳地上升了。柔和的微风保证了这一点。布罗恩没有经历任何危险的大起大落。他始终一动不动，紧紧地抓住吊着篮子的绳索。绳索轻轻地摆动，就像在荡秋千。

他先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坐在这在风中嗖嗖作响的巨大倾斜飞行物里，他觉得自己像浮在宇宙之中，像是被一只稀奇古怪的鸟类托着，更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但幸亏他性格刚毅，使他在这样的历险中也能保持冷静。

10分钟后，风筝离地面的高度已经很吓人了，它很快就不会再上升！

布罗恩开始冷静的观察。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拿着夜间望远镜。

他的身下是一片黑暗。湖泊、森林、悬崖全是一团漆黑，分不清轮廓，但他还能找到整个岛屿的海岸线。

要是在白天飞行的话，视野就会很清晰。他就能看见四五十英里以内的其他岛屿或者大陆，如果他所能看到的这一范围内确实存在岛屿和大陆的话。

西、北、南三方的天空雾霭重重，他看不见丝毫东西；但是东部的天空有一角暂时还没有云遮挡，一些星星出现了。

正是在那个方向，有一丝亮光，反射在低云层上，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火光！”他叫起来，“是沃尔斯顿在那边宿营吗？不可能！太远了，很明显在岛的上空，是火山爆发吗？那边还有没有岛？”

布罗恩突然记起第一次去蒙骗湾探险时，他曾看到了一团白点，“是的，”他说，“就在那边！会是冰川吗？要真是这样，陆地应该在离我们不远的东边。”

布罗恩用望远镜对准火光，黑暗使其更加明显，毫无疑问，那是一座火山。它位于三十多英里远的陆地或群岛上，旁边是一座冰川。

布罗恩想清楚了这一点时，他又发现了另一线火光，离他更近，只有五六英里远，理所当然是在岛上的树丛中。

“这次是在森林里，”他认准了，“在它的边上，海岸边！”

火光好像只是一闪就消失了，不管他怎么看，布罗恩再也看不见它。

是的！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发抖得厉害，差点连望远镜也握不住，不能对准观察物。

但是毫无疑问，离东河河口不远有一堆营火。布罗恩看见了，而且很快他发现了树丛中的反光。

因此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在熊岩湾附近露营，“塞汶号”上的歹徒还没离开查曼岛！小殖民者随时会受到他们的攻击，法国人穴再也不安全了！

很明显，沃尔斯顿发现把船修好是没有指望了，并且放弃了离开这儿去另一邻岛的企图。

布罗恩观察完了，觉得再没必要延长在空中观察的时间，他准备下落。风力开始增强，篮子的摆动更强烈了，这使得他着陆有些困难。

在确信信号线将畅通无阻后，他把铅锤松开了。几秒钟内，铅锤便滑到了加奈特手中。

绞车立刻开始收回绳索。

风筝下降的同时，布罗恩始终守望他见到的亮光，他再次看到了火山爆发和营火的光。

可以想象，高登和其他人等待信号下落的焦虑程度！布罗恩在空中的20分钟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特纳格和助手们使劲绞动卷盘，他们也发现风力增强了，变得更加不稳定了。他们感觉到绳索的拉力，他们开始急切地担心布罗恩会遇到麻烦。

他们努力地卷动，卷盘快速地旋转，但是收回1，200米的绳索还是要花些时间的。风力还在增强，信号发出后的45分钟内，风已经很大了。

这时，风筝已到了湖面100英尺的上空。

突然一阵剧烈的摆动，卡尔维克斯、特纳格、塞维斯和博克斯特发现抵抗力消失了，人全部跌倒在地。

绳子断了。

恐惧的哭声中夹杂着叫喊声。“布罗恩！布罗恩！”

几分钟后，布罗恩到达沙滩上大声地叫着。

“哥哥！”杰克喊着，第一个冲向他。

“沃尔斯顿还在！”

同伴们围过来时，这就是布罗恩说的第一句话。

绳子断了时，他觉得自已被风吹走了。不是垂直下落，而是斜着缓慢地落下，上方的风筝成了降落伞，他只需在篮子碰到水面时跳出来就行了。他静静地等待着。篮子碰到水面的那一刻，他的头部先入了水。像他这样一个游泳健将，很快就游过了离岸四五百英尺的距离。

与此同时，风筝因失去他的重量，像一个巨大的空中木筏消失在北方。

第十章　近在咫尺的敌人

第二天早上晚些时候，男孩子们才骚动起来，准备讨论这不平静的事态。正如高登所指出的那样，沃尔斯顿已在岛上待了两周，如果他仍未修好船，那只不过是因为缺少工具。

“一定是这个原因，”特纳格同意了他的看法，“因为他的船并未损坏得很厉害。如果我们的帆船没有破损得那么严重，那我们早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它修好。”

虽然沃尔斯顿并没有离开小岛，但他似乎也没有一直待在查曼岛的意图。如果他有此意，那他早就会多次进入岛内探索，而且他肯定早就发现法国人穴了。

接着，布罗恩将他看到陆地一事告诉了其他人，那块陆地就在东面不远处。

他还补充说：“你们肯定还记得，那次我们去东河时，我看到的一团略高出海平面的白点，当时我根本不能解释。”

“卡尔维克斯和我没看到那样的东西，”特纳格反驳说，“虽然我们尽力……”

“穆克和我一样清楚地看到了那团白点。”布罗恩说道。

“好吧！可能是有的，”特纳格勉强承认说，“但你怎么会想到我们是在一块陆地或一片群岛附近呢？”

“是这样的，”布罗恩说道，“昨天，当我顺着这个方向观望海平面时，我看到在我们岛的远方有一条绵延的火光，那只有可能是从爆发着的火山发出来的。所以我猜测不远处肯定有某个岛屿。现在，‘塞汶号’上的船员肯定也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在尽力到那座岛上去。”

“千真万确，”博克斯特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他们也不想在这儿停留太久。显而易见，他们现在仍待在我们这个岛上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没办法使他们的船航行。”

布罗恩的消息对这块小殖民地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它明确地显示出一点：查曼岛并非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孤独地浮在太平洋上。但沃尔斯顿在东河上建立起他的地盘，这使事情复杂化了。如果他放弃现在海岸上的居住地，向他们的驻地前进12英里，只要他沿河而上到达湖泊，只要他再沿湖的南岸走，那么他迟早会发现法国人穴。

为了防范这种事情发生，布罗恩不得不采取所有的预防措施。今后男孩子们不到必要之时，不得外出。博克斯特用一片灌木遮掩了圈养地，又用同样的方法伪装了大厅和储藏室的入口，任何人不准在湖泊和奥克兰山之间的空地出现。

除去这些困难，现在又有些其他焦虑因素。克斯特发高烧病倒了，生命垂危。高登不得不从帆船上的药箱里给他开药吃，他非常紧张，生怕自己开错了药！幸亏有凯特在那儿，她就像是这可怜的病孩子的母亲。出于女性的本能，她日夜无微不至地看护着他。实在太感谢她了，克斯特终于退烧，不久之后身体又迅速地康复了。

在11月份的前二周，雷雨频繁。但到了17号，温度缓缓上升，并保持不变，长时期的温暖的季节到来了。大树和灌木以及其他所有的植物，都很快披上了新叶和花儿。

南荒郊飞鸟也大批地飞回老巢。因为不能越过沼泽去狩猎，这使特纳格痛苦万分。

可怜的卡尔维克斯也和他差不多。因为他也不能布网捕鸟。不仅鸟儿们成群地飞回小岛，而且其他动物也落入了法国人穴附近的陷阱中。

一天，卡尔维克斯发现了一只信使鸟，就是在冬天被迫飞往北方不知名国家的那群鸟。这只燕子的翅膀上仍带着块小布条。这是不是写给帆船上幸存者的信呢？哦，不是的！消息就这样杏无回音地又回来了。

在这段漫长的枯燥乏味的日子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大厅度过的。负责写航海日记的博克斯特发现现在已无事可记。不到四个月后，查曼岛上的殖民者又要迎来第三个冬天2

男孩子们焦虑不安地想着，这对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来说是多么令人气馁的事啊！只有高登老是关注着管理的细节问题。

甚至布罗恩也有几次就要丧失信心了，但他尽力将这种情绪掩盖起来。他试图鼓舞他的同伴们继续学习，恢复讨论和大声朗读。他不断让他们回忆家乡和朋友，并保证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去的。他竭尽所能地想鼓舞他们的斗志，但收效甚微。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灰心失望的情绪。

事实并非如此！一些十分重要的事立刻让他们兴奋不已2

那是在11月21日下午2点左右，当特纳格在湖边钩鱼时，他的注意力被许多在河左岸盘旋的鸟儿不和谐的叫声吸引。如果那些鸟儿不是乌鸦，它们显然也和乌鸦一样属于相近的鸟种。因为它们太相像了。

若不是它们行为怪异，特纳格也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叫声。

它们在空中围成一个大圈，快接近地面时，它们又缩小圆圈的半径，直至迅猛地扑进一块草木茂密的地面。

接着，怪叫声比以前更大了。但特纳格却无法看到这些鸟的一丝行动。因为它们消失的那块地方的灌木大稠密了。

一个想法闪入他的脑海。那儿肯定有具动物尸体。因为他非常好奇地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所以他返回法国人穴叫穆克用船把他载往西兰河的另一面。

他们划出岸边，10分钟后就划进了岸边的树林。立刻，鸟儿全都飞离地面，用尖叫声来抗议他们打扰了它们的午餐。

那儿躺了具小驼马的尸体，很显然它只是在几小时前死的，因为尸体还未完全冷却。

特纳格和穆克不想把这鸟儿吃剩的午餐带回洞中贮藏，所以正待离去。突然想起为什么这只驼马会死在沼泽边呢？这儿离东面森林太远了，而驼马类动物又很少离开那里。

特纳格仔细检查了驼马尸体。在驼马腹部有一个伤口，而且这个伤口不是被美州虎咬伤的，也不是被其他猛兽咬的。

“这只驼马是被枪打死的。”他得出结论说。

“这就是证据！”他一边说，一边用小刀把一颗子弹取了出来。这颗子弹的大小更像是帆船上的步枪打的，而不像是他们打猎用的那种枪。这肯定是沃尔斯顿或他同伴们开的枪。

特纳格和穆克离开了那群虎视眈眈的鸟儿，返回了法国人穴，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伙伴们。

很显然，驼马是被一名“塞位号”上的人打死的。因为不论是特纳格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有一个多月没开过枪了。但问题是要搞清楚驼马是在何时何地挨了这一枪。

经过全面考虑之后，他们发现这个伤口是在五六个小时之前弄的，这正是驼马从低洼地到达河岸所需的时间。因此沃尔斯顿的一个手下今天早上肯定去过家庭湖的南端，他们整个队伍也肯定已过了东河，距离法国人穴已越来越近了。

因此，虽然危险说不上是十万火急，但形势的确是越来越严峻了。岛屿南边是一片广阔的平地，中间有河流穿过，分布着沼泽，点缀着沙丘，但仍没有足够的动物满足那伙人的日常饮食。好像沃尔斯顿还未准备冒险穿过那儿，因为他们没听到武器发出的声音，所以现在仍有理由认为法国人穴的地点还未被发现。

然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他们没有任何自卫反击的机会，那么这些小殖民者被赶出山洞就不足为奇了。

三天后，一件更有意义的事发生了。更加肯定了他们的认识，而且也更加显示出他们的安全比以前更加得不到保障。

24日上午大约9点时，布罗恩和高登出了洞，穿过西兰河去瞧瞧他们是否能在湖泊和沼泽之间的窄路上挖一条类似壕沟的东西。如果沃尔斯顿以后出现在这条壕沟时，就更方便小殖民地的神枪手特纳格的埋伏。

他们从河边出发走了约300码远。布罗恩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那东西也被他的脚踩碎了。他并没有太留意，只把那当作是无数贝壳中的一只。这些贝壳都是被春天的洪水淹没整个平地时冲上来的。但是走在他身后的高登却停了下来，并且大叫道：“看这，布罗恩，看这！”

“怎么回事？”

高登停下来并拾起那个已踩碎的东西。

“瞧！”他说道。

“那不是贝壳，”布罗恩答道，“那是……”

“烟斗！”

高登正拿着一个手柄被踩坏的烟斗。

“我们中谁都不抽烟，”他指出说：“这烟斗肯定是被谁……”

“不是我们的人掉的，除非这属于在我们之前待在这里的那个法国人。”

“不！烟斗不是鲍定的，他20年前就死了。而这是最近才掉的，因为里面的烟草气味仍能很清楚地闻到。几天前，或者几小时前，沃尔斯顿的同伙或沃尔斯顿自己来过湖的这边。”

高登和布罗恩迅速回到洞内。在洞里，凯特证实了她以前在沃尔斯顿的所有物中确实见过这个烟斗。

毫无疑问，海盗已转移到了湖的南面。可能今晚他们就可以到达西兰河岸。如果法国人穴被发现了，如果沃尔斯顿知道了他们的殖民地，他会想不到他急需的工具、设备、火药和储备这儿都有吗？七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轻而易举就可对付15个最能干的小男孩。尤其是他是否还会突然袭击呢？无论如何，现在已无任何疑问可言。沃尔斯顿那一伙人现在正接近他们。

在这种紧急形势下，布罗恩赞成他同伴们的观点，那就是要有值勤的哨兵。白天在奥克兰山上要设一持久性的前哨，俯瞰各方位的入侵。晚上由两个大男孩在洞的入口处站岗。所有的门也都用些支柱加固。洞内还堆放了些大石头，这些都可能还能挡住他们一会。在岩洞壁上开的小窗里，已放了两门小火炮。一个保卫着西兰河那边，另一个则对着湖边。步枪和左轮手枪已放置妥当，一有警报即可使用。

现在是11月27日，连续两天，气温高得令人窒息，大片的云层厚厚地笼罩着整个小岛，响亮的雷声显示着暴雨即将来临。那天晚上做了预防工作后，这已是连续几个晚上的例行公事，他们又把船拖进储藏室，布罗恩和他的伙伴们把所有的门都关上，现在只剩一件事要做，那就是等着睡觉，并跪下祷告，思念故土。

大约晚上9点半，狂风暴雨真的来了。山洞被强烈的闪电照亮，山头似乎也被隆隆雷声震得颤抖。这是一场没有风，没有雨的电闪雷鸣，就是最恐怖的那种，因为静止不动的云把它们的电流全数传到一点，这种情形会持续整整一个晚上。

克斯特、特纳、艾沃森和金科斯躲在床上，每次一听到恐怖的爆响，他们都会蹦起来，这些响声也显示出闪电是离这儿如此之近。但他们在洞中是无需害怕的。闪电可能会击中山巅20次，100次，但它不可能击穿法国人穴的厚壁，这些厚壁如同不会漏雨一样，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有好几次，布罗恩，特纳格或是博克斯特想去把门打开一半，却又因闪电光太刺眼，而不得不立刻退回来。天空似乎被点燃了，湖面也反射出天空中的闪电，如同一大片火海。

从10点到11点，在闪电和雷声中，没有一刻安宁。直到快午夜时，电闪雷鸣才开始有减弱的趋势。雷声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随着雷声渐渐远去，它的威力也渐渐减弱。接着起风了，把那些沉沉地压近地面的乌云吹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于是，小不点就觉得不那么害怕了。虽然现在是他们的睡觉时间，二三个原先躲在床单下的脑袋也钻了出来，布罗恩和其他的人在做了些日常防护措施后，也就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小迷一跃而起，跑向大门并发出一长串的吠声。

“小迷是不是嗅到了什么？”特纳格一边问，一边想试图让这狗安静下来。

“在此之前，这个灵物何曾这样做过？”博克斯特提醒他们说，“它从未犯过错。”

高登决定说：“在我们上床睡觉前，我们一定要弄清楚这叫声是什么意思。”

“非常正确，”布罗恩同意说，“但是谁都不能出去，准备自卫！”

每个人都拿起了自己的步枪和左轮手枪。接着特纳格向大厅门走去，穆克则向储藏室的门走去。他们都靠着门听着，但在外面他们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虽然小迷仍在不停地叫唤，并且开始大叫。这是最糟糕的，而高登却无法让它安静下来。

突然有一声枪响。他们决不可能把它误以为是雷声。而且这枪声肯定是在距法国人穴200码以内开的。

特纳格、博克斯特、卡尔维克斯和克洛斯抓住他们的步枪，站在门边，随时准备向任何靠近的人开火。其他人则开始堆石块，形成一个掩体。突然，在外面听到了一声大叫：“救命！救命！”

有个人肯定生命垂危。

“救命！”又传来了那个声音，这一次距离洞口只有几码远了。

凯特在门边细听。

“是他！”她叫道。

“谁？”布罗恩问道。

“打开门！打开门！”凯特催促着他们。门被猛力推开。一个人浑身是水地冲到他们中间。原来是“塞汶号”上的伊文斯！

第十一章　勇敢的逃亡

伊文斯的到来真是出人意料。孩子们一时都愣住了，然后是一阵冲动，他们都冲向他，好像他是被派来解救他们的。

伊文斯大约二十八九岁，肩宽体壮，步伐坚定有力，目光炯炯有神，眉毛稍疏，一张聪颖而富有同情心的面庞；卷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络腮胡子自海难后就一直没刮过。

伊文斯一进来，就迅速地关上门。他仔细地听了听，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他这才走到洞中央，然后看着围在他身边的那群小家伙。

“全是男孩！”他说，“只有男孩！”

突然他眼睛一亮。

“凯特！”他惊叫道，“怎么！凯特还活着？”

他抓住她的手，好像要确认这真的是她。

“是的，和你一样还活着，伊文斯，上帝救了你，也救了我，并派我们来帮助这些孩子。”

水手环视着这些孩子，他们已围在了大厅桌子的周围。

“15个，”他说，“而且只有五六个能够保护自己。不过，不要紧。”

“我们有遭遇袭击的危险吗，伊文斯先生？”布罗恩问道。

“不会，孩子。至少暂时不会。”

根本不必夸大孩子们想听水手讲故事的急切心情，特别是小船到了岛上以后的事情。他们不听到这些至关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想去睡觉的。但是，伊文斯必须先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再吃些东西。他是从河里游过来的，衣服全湿透了，而且又累又饿。因为他已经有12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合一下眼。

布罗恩马上把他带到贮藏室。高登立刻给他换上一套衣服，穆克在桌上摆了一些冷盘野味、饼干和新沏的茶。一刻钟后，伊文斯坐在桌前，开始讲述他到了岛上以后发生的事情。

“就在船接岸之前的几分钟，”他说，“五个人，包括我自己在内，跳到了礁石上，谁也没有伤得很严重。但是在黑暗中要穿行过汹涌的海浪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我们最终还是安全地过来了。我们中有两人失踪了——福伯斯和皮克，他们曾上了船，也许又被冲下去了。至于凯特，我还以为她被淹死在海里，再也看不到她了。我们到岸后花了不少时间去找那只船，它大约是7点钟到岸的，但是我们几乎快12点才找到它，我们先是沿着海岸走。”

“塞汶岸，”布罗恩告诉他，“这里我们中的一些人在发现那只船时给它取的名字，在凯特告诉我们船只失事之前就取了。”

“之前？”伊文斯看上去很惊讶。

“是的，伊文斯先生。”特纳格说，“失事的当晚我们正在场，你的那两个同伴就躺在沙滩上，但是天亮以后，我们准备去掩埋他们的尸体时，发现他们已经不见了。”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伊文斯说，“我们以为福伯斯和皮克淹死了，进了天国，又少了两个坏蛋。但他们只是被船抛下了一段距离，而且沃尔斯顿和其他人在那儿发现了他们，并使他们恢复了知觉。使他们高兴却让我们觉得不幸的是船上的贮藏箱既没被撞坏，也没落入大海中。塞汶号着火时，他们匆忙扔上船的备用品、火药、五支枪和余粮被带下了船。我们原以为第二次海浪会把那船给毁了。一切结束以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沿着海岸向东行，不久有一个人，我想是洛克，说我们没有找到凯特。沃尔斯顿回答说：‘她被海浪卷走了，正好摆脱了一个负担！’这使我想到凯特对他们没用了，他们就为摆脱她而感到高兴。如果我也不再有利用价值了，他们同样会干掉我的。但是当时你在哪儿，凯特？”

“我就在船附近，在船只和大海之间，”凯特回答说，“就在船只把我抛下的地方。他们看不到我，但是，沃尔斯顿和别人说的话我全听到了。等他们一走，我就爬起来了。我怕再落到沃尔斯顿手里，于是朝相反的方向逃走了。36小时以后，我被这些勇敢的孩子发现并被带到了法国人穴，当时我都饿得半死了。”

“法国人穴。”伊文斯重复道。

“那是我们给这个洞取的名字，”高登说，“为了纪念一个船只失事的法国人，在我们之前，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法国人穴，塞汶岸？”伊文斯说，“我想你们给岛上的各个地方都取了名字，真是太有趣了！”

“是的，”塞维斯说，“它们都是有趣的名字，其他还有一些，家庭湖、南荒郊、西兰河、陷阱林等等。”

“太好啦！太好啦！你可以以后再跟我讲这些，也许明天。现在我来继续讲我的故事，你们有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穆克说。他仍旧在门口放哨。

“很好，”伊文斯说，“然后，我们离开船一小时后，到了一片树丛，我们就在那宿营了。第二天和以后几天，我们又回到了船只失事的地方，我们想修理修理它。但是，我们除了一把斧子外，什么工具也没有。光是斧子，我们没法换下损坏的列板，使它能够多少经受得起风浪。另外，那个地方也很不适合搞修理。于是我们着手在另一个稍微干燥的地方找了一个营地，我们可以在那儿打到足够的猎物填肚子，而且同时它还临河。”

“东河。”塞维斯打断了他的话头。

“就算是东河，”伊文斯赞同道，“那儿有一个相当大的海湾。”

“蒙骗湾！”金科斯说。

“就算是蒙骗湾吧！”伊文斯笑道，“在一堆岩石中有个勉强称得上是小港的地方。”

“熊岩。”这次是克斯特在插话。

“好，就是熊岩，我的孩子，”伊文斯点点头，“那儿不难找到一个扎营的地方。如果我们能把船弄到那儿，也许我们能及时修好它。于是我们去了那里，虽然它已经进了大半船的水，我们还是把它拖着停在了小港口，小船现在还停在那里。”

“船现在还在熊岩？”布罗恩问道。

“是的，孩子，而且我认为只要有工具，还是有可能将它修好的。”

“我们有工具，伊文斯先生。”特纳格又打断他的话。

“所以沃尔斯顿曾想，什么时候他能意外地发现岛上有人住，并且猜想这些居住者是谁。”

“他怎么做的？”高登问道。

“八天前，”伊文斯说，“沃尔斯顿和我们所有人，因为我从未被撂下过，在树林里侦察。我们沿东河岸走了三四个小时后，到了一个大湖边，有条小溪从湖中流出。我们发现了一个被冲上岸的稀奇古怪的装置。我们当时的惊奇可想而知。那是个用棍子做的框架，还连着？”

“我们的风筝！”特纳格惊叫道。

“我们的风筝！”布罗恩也叫道，“它掉在湖里，被风吹到那儿去的。”

“哦，是只风筝，是吗？”伊文斯说，“我们可没朝那方面想。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东西使我们大伤脑筋。无论如何，我们知道它不可能是自己长出来的。毫无疑问，这东西一定是岛上人做的。这也说明岛上一定有人！是谁？这正是沃尔斯顿想知道的。至于我，从凶杀案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要逃走。是谁住在岛上呢？即使是野人也不会比塞汶号的歹徒更心狠手辣。但是从那一刻起，我就被他们整日整夜地看守着。”

“他们是怎么发现法国人穴的呢？”博克斯特问。

“我正要说，”伊文斯回答道，“但在我说之前，告诉我那只大风筝你们是用来做什么的。那是个信号吗？”

高登对水手说了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们过去的目标、布罗恩如何为了大家的安全不顾生命的危险、以及他又是如何发现沃尔斯顿在岛上的全部经过。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伊文斯一边说，一边握住布罗恩的手亲切地摇了摇。

然后他继续说：“你们要知道，从那以后，沃尔斯顿只为一件事烦恼，那就是谁居住在岛上。如果是土著人，他能不能和他们交流？如果是遇难的人，他们有没有我们需要的工具？如果是这样，他是不会拒绝他们帮忙修船的。于是我们开始寻找，不用说，当然是非常谨慎的。我们行进得很慢，仔细地搜索了湖的右岸，直到最南端的角落。但是我们没看到一个人影，也没听到一点声音。”

“那是因为，”布罗恩解释道，“我们一直待在法国人穴里，而且有命令，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能放一枪。”

“但是我们还是发现了你们，”伊文斯说，“是怎么发现的呢？23号晚上，我们中的一个人在湖的南岸看到了法国人穴。真不走运的是，在一瞬间有一道光直射向山崖，也许是你们开门的那会儿透出的灯光。第二天早上，沃尔斯顿就出去侦察，直到晚上他还一直躲在离小溪只有几码远的深草中。”

“我们知道。”布罗恩插了一句。

“怎么知道的？”

“我和高登发现了一支烟斗的碎片。凯特认出那支烟斗是沃尔斯顿的。”

“正是！”水手说，“沃尔斯顿外出时弄丢了烟斗。回来后还为此抱怨了一大通。所以你们明白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这块小领地的存在。而且他躲在深草中的时候，看到你们向溪对岸跑去。七个大男人要制服这几个小孩真是轻而易举。他回到营地，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他的同伙。我碰巧偷听到了他和布兰特的谈话，知道了他们准备攻下法国人穴的情况。”

“一群魔鬼！”凯特嚷道，“他们连小孩都不放过。”

“是的，凯特，他们对塞汶号上的船长和乘客的手段一样狠毒。真是一群魔鬼！你完全可以叫他们魔鬼！而且他们听命于那个最凶恶的沃尔斯顿。我希望这家伙逃脱不了他罪有应得的惩罚。”

“大约12小时以前，沃尔斯顿和其他人都不在，只有福伯斯和洛克看守我，我趁他们没注意便逃走了。为了甩掉那些混蛋，或者更是为了有一个好的开始，我事先跑开了一段距离。大约10点钟，我开始正儿八经地跑了。一看到我开始逃跑，他们便放肆追赶。他们手里有枪，而我身上只有水手用的小刀。”

“他们追了我一整天。我斜穿过树林，便到了湖的左岸。我必须得绕过湖的南端。因为我偷听得知你们的营地驻扎在一条向西流的河岸边上。我一辈子也没有这样跑过。那些家伙跑得和我一样快，但他们的子弹飞得可比我快多了。有时子弹就从我身边呼啸而过。你明白，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如果让我逃跑了，我会向你们通风报信，如果他们没有枪，我会停下来，拿着刀子等着他们。是的，我宁愿死也不再回去了，但是，我希望他们能在天黑前停止追赶。”

“这根本不可能。我绕过湖，沿着这条河岸跑，发现福伯斯和洛克一直紧跟着我。后来下起暴雨来，这使我更加难跑了。因为耀眼的闪电能使追赶的人看见我。最后我到了小河边。如果我能与那些坏蛋隔河相望，我想我便安全了。于是我拼命跑，并跳进了河里，这时只见天上一道明亮的闪电，我马上就听见一声枪响。”

“我们听到那声枪响了。”特纳格打断了他的话。

“显然能听到！”伊文斯说，“一颗子弹擦过我的肩膀。我跳进了河里，只用手臂划了几下，便游到了这边，躲进了灌木丛中。洛克和福伯斯在对岸相互叫喊，‘你击中他了吗？’‘我想是的！’‘那他一定沉下去了！’‘没错，死啦！死啦！’‘干得好！’然后他们便走了。幸好，他们会以为我不久就会死啦死啦的！我很快走出了灌木丛，朝崖角上走去。我听到了狗叫声，我喊了几声，门便开了，然后我便来到这儿，帮助你们将这些坏蛋从岛上清除出去。”

他讲得如此带劲，孩子们都站起来了，马上准备接他的话。

接着，男孩子们把最近20个月发生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伊文斯。帆船怎样离开新西兰，穿过太平洋，在岛上失事；他们怎样发现了船只失事的法国人；他们如何在法国人穴安居乐业；暖季的远征和探险，冬天的学习和工作；安全无忧的生活，直到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来到岛上。

“20个月以来，”伊文斯问，“一直没看见船吗？”

“一艘也没有。”布罗恩答道。

“你们有没有发信号？”

“有，山崖顶上有一棵桅杆。”

“没人看到吗？”

“没有，”特纳格回答说，“但是六个星期前我们已经把它拿下来了，这样才不会引起沃尔斯顿的注意。”

“做得好，孩子们，但是现在他知道你们在哪，所以你们必须日夜守卫。”

“为什么？”高登突然叫道，“难道我们非得将他们当作坏人对待，而不是忠实的朋友吗？如果他们来帮助我们，我们会很高兴的。我们的殖民地并不是坚不可摧！现在一场斗争即将到来，所有的人都卷了进去。没人知道结果会怎样。”

“孩子们，上帝一直都在保护你们，”凯特说，“现在上帝也不会抛弃你们。这个男人是派来这里援助你们的。”

“你们完全可以依赖我，孩子们，我也依赖你们。而且我向你们许诺，我们会将它守卫得很好。”

“但是，”高登说，“如果沃尔斯顿同意离开这个岛，不是就有可能避免一场战争吗？”

“你是什么意思，高登？”布莱恩顿问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能修好那只船，他和他的同伙就会离开了！是不是，伊文斯先生？”

“当然。”

“那好，如果你去跟他们谈判，给他们所需的工具，他们是不是就会接受这些条件？我知道和塞汶号上的凶手谈判让人觉得恶心，但是为了摆脱他们，为了避免一场也许会导致流血的混战，这还是值得的。你说呢，伊文斯先生？”

伊文斯专注地听着，高登的建议说明他的想法很现实，也说明他是一个能从各方面冷静看问题的人。他认为他并没有错，他是这块殖民地的真正领袖，他说的话值得认真考虑。

伊文斯回答说：“只要能摆脱这些坏蛋，任何事情都值得去做。如果他们会同意离开，那么帮他们修船要比进行一场胜负未决的战争好得多。但是我们能信任沃尔斯顿吗？他会不会认为你们从失事的船上积攒了许多钱？相信我，歹徒只会以恶报善。在他们心里，没有感激之情的容身之处！与他们谈判只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们去掌握。”

“不。”博克斯特和特纳格嚷道：“不！”布罗恩说，“我们决不与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谈判。”

“另外，”伊文斯补充道，“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工具，他们还想要弹药！他们已经有足够多的弹药来攻击你们，这是事实；但是如果要去其他地方，他们还需要更多。他们不仅仅会向你们要！他们还会掠夺！你会给他们吗？”

“当然不会。”高登叫道。

“那好，他们一定会寻求武力解决。这样做只是使战争推迟一步，但形势会对你们更加不利。”

“你是对的，伊文斯先生，”高登赞同道，“那就让我们继续防守，依计行事吧！”

“那是最好的。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让我和其他人态度一致。”

“是什么？”

“听着，你们知道，沃尔斯顿没有船不能离开这个岛。”

“是的。”布罗恩说。

“我确信，船能修好。沃尔斯顿只因为缺少工具而暂时放弃了修船。”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可能在此之前就已经远走高飞了。”博克斯特说。

“正如你说的，孩子。现在，如果你们帮助沃尔斯顿修好船，就算他不来掠夺法国人穴，他也不来骚扰你们就走人。”

“那么，他会做什么？”塞维斯问。

“嘿，”伊文斯说，“如果船不在了，你们怎么离开？”

“什么！”高登惊叫道，“你确信船能带我们离开这个岛吗？”

“是的。”

“回新西兰？穿过太平洋？”特纳格问。

“太平洋？不，孩子们，只要到一个距这儿不太远的地方。在那儿我们可以等待时机回奥克兰。”

“是真的吗？”布罗恩问。

“怎么可能，”博克斯特问道，“那只小船怎么可能载我们几百里？”

“几百里？”伊文斯叫道，“只有30里，你知道的。”

“那么说，环绕岛屿四周的不是大海？”特纳格问道。

“西边是的，”伊文斯说，“但是东边、南边、北边仅仅是几小时就能穿过的海峡。”

“那么我们认为附近有陆地并没有错？”高登问。

“没错，”伊文斯答道，“东边有一块面积相当大的陆地。”

“是的！”布罗恩说，“在东边我看见过一团白点和眩目的光。”

“你是说一团白点吗？那是冰川。眩目的光？那是火山发出的火焰。地图上标有火山的位置，你们知道你们在哪儿吗？”

“在太平洋上的一个孤岛上。”高登说。

“在岛上，但不是孤岛！它属于南美海岸无数群岛中的一个！你们已经给这里的海岬、海湾、小河都命了名，我想你们一定也给这个岛取了名吧，你们叫它什么？”

“查曼岛，沿用我们学校的名字。”特纳格说。

“查曼岛！”伊文斯重复道，“那好，现在它有两个名字了；因为它本来叫做汉诺威岛！”

第十二章　针锋相对

1520年，著名的葡萄牙航海家发现了麦哲伦海峡。从那时起，特别是自从蒸汽船航海出现以后，麦哲伦海峡就成了连接各大洋的必经之路。

11月28日，伊文斯在地图上向布罗恩和他的同伴们指明了这条海峡。

“现在，“他解释说，”你们看，在麦哲伦海峡之上有一个岛，南边与剑桥岛相隔，北边与马德荷狄翁岛和恰什姆群岛相隔。这个岛位于南纬51度，名叫汉诺威岛，也就是你们说的查曼岛。你们已经在这住了20个月了。”

布罗恩、高登和特纳格弯着身子，挤在地图上，好奇地盯着那个岛。他们原以为它离其他陆地非常遥远，但没想到它离美洲海岸如此之近。

“什么！”高登惊叫道，“我们与智利只隔了一道海湾。”

“是的，孩子们，”伊文斯说，“但是在汉诺威岛与大陆之间只有像这样的荒岛。一旦我们到达大陆，我们还得走上百里才能到达智利或阿根廷共和国中的村庄。这将是一次很艰难的旅行，更不用说还会遇到布尔奇印第安人带来的危险。他们群居在南美大草原，特别不友好！我认为你们幸亏没离开这个岛。在这里你们已经有了生存的方法；但是现在，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

环绕汉诺威岛的海峡，实际上不过15到20英里宽。在晴朗的天气里，穆克可以驾着小帆船轻松地驶过去。布罗恩和其他人在探险过程中从没见过这些岛屿是因为他们都处在地势较低的地方。那团白点是一个遥远的冰川，突出的山头则是众多麦哲伦火山中的一个。

另外，正如布罗恩指出的那样，他们曾去过离邻近岛屿最远的海岸。当特纳格到达塞汶岸时，如果不是地平线被密云遮住，他就可以看到恰什姆岛的南海岸了。这可是千真万确。蒙骗湾在东河的河口将汉诺威岛和熊岩刻成一个深深的锯齿形。从蒙骗湾上看不到东部小岛上的任何东西，也看不到只有20里远的艾斯柏伦斯岛。要看到附近的陆地，孩子们必须去北海岬，在那里可以隔着康赛普逊海峡看到恰什姆岛和马德荷狄翁岛；或者去南海岬，在那里能看到阿德莱德皇后岛和剑桥岛；或者去低洼地的最边缘，在那里他们可以看上一眼欧文岛和东南边的冰川。

但是孩子们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至于为什么鲍定的地图上没有标出这些岛屿和陆地，伊文斯也解释不清了。遇难的法国人没能确切地画出汉诺威岛的地形，也许是雾霭遮住了他的视野。

现在，假如他们能够得到那条船并修好它，伊文斯会驾着它往哪个方向去呢？

那正是高登想要知道的。

“我既不会往北也不会向东，”伊文斯说，“顺着柔和的微风，我们可能会到达智利的某个港口。在那里我们会受到欢迎。但是这些海岸的海水都很汹涌，也许走穿过群岛的海峡会容易些。”

“但是这些地方会不会有村庄？”布罗恩问，“我们可不可以从那些地方搭船回家？”

“我想会有，”伊文斯回答说，“你看地图，穿过阿德莱德皇后群岛后，我们沿史密斯海峡顺流而下，到达麦哲伦海峡。它的入口就是荒凉岛泰玛港口。我们可以在那里乘船回家。”

“如果我们碰不到船，是不是就得一直等到有船经过？”布罗恩问，“不，你看，在海峡的下边是布鲁斯威克半岛。你再看，伽兰特港就位于弗特斯科海湾的底部。经常有船只从伽兰特港经过。如果我们从上方绕过弗罗沃德海岬，就可以到达圣尼柯拉斯海湾或布干维尔海湾，几乎所有的轮船都要在这儿停泊。再往前走还有法明港和帕特阿纳港。”

水手说的没错。只要孩子们能够到达麦哲伦海峡，他们就安全了。要去那里，他们就得修船；要修船，他们就得弄到那只船。但只有把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给解决掉才有可能。

如果船还在特纳格看到的地方，那么孩子们就有可能把它弄过来。沃尔斯顿距东河有15英里远，他不会知道这个计划。伊文斯会尽最大努力将船拖到西兰河，而不是熊岩，然后顺河将它拖回法国人穴。这样，就可以在最好的条件下修理它。装上帆，装上必备的设备，它就能在那伙歹徒阻击它之前，起航离开这个岛。

不幸的是，这个计划并不可行。问题只能通过武力解决。要么主动进攻，要么收缩防守。不打败沃尔斯顿，什么事都做不成。

孩子们对伊文斯充分信任。凯特曾那么热情地谈起他，而且现在他的头发剪了，胡子也剃了，真的是一个勇敢、英俊的小伙子。他精力充沛，无所畏惧。同时他们觉得他还性情和善，办事果断，富有自我牺牲精神。正如凯特所说：“上天派了个‘大男人’来帮助这些孩子。”

伊文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他手下的武器和装备。储藏室和大厅似乎都很适合防守。一个控制了河，另一个控制了湖。防守者可以在隐蔽物下通过枪眼射击。靠他们的八条枪，孩子们能将入侵者阻挡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如果他们靠近了，他们就能用那两架小加农炮将子弹劈头盖脸地射向他们。如果短兵相接，左轮枪，斧子，弯刀都可以派上用场。

如果守在洞里，这些防守者实力还是很强；出了洞就很弱了。只有6个稍大点的孩子对付7个用惯了武器的亡命之徒，孩子们不临阵退缩就够铤而走险的了。

“你认为他们是亡命之徒吗？”高登问道。

“是的，”伊文斯肯定地说，“他们一个个都是不要性命吃饭的。”

“除了一个人，他不像其他人那么坏，”凯特反驳道，“福伯斯，他救过我的命。”

“福伯斯？”伊文斯说，“也许他受了魔鬼的蛊惑，也许是因为对同伙的惧怕，大屠杀中可没少他的份。就是他和洛克在追杀我。他就是那个开枪打我的人，把我当成一只畜生。以为我沉到了河底，他不是挺高兴的一个吗？呃，凯特？我认为他不比其他人好多少。他救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可能对他们还会有用。如果他们杀过来了，他绝对不会落后。”

几天过去了。令伊文斯很奇怪的是，奥克兰山上的哨兵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动静。他知道沃尔斯顿的计划，对他来说，关键是抓紧时间，速战速决。为什么11月27日到30日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沃尔斯顿准备智取法国人穴而不是用武力。

“因为我们待在洞中，”他告诉布罗恩，“沃尔斯顿一定要用武力攻下其中一道门，除非有人帮他开门！他会施展诡计，进入洞穴！”

“怎么进来？”高登问道。

“也许是这样，你们知道，只有我和凯特了解他是准备抢占你们领地的抢劫犯团伙的头目。但是他认为凯特在海难中早死了。至于我，也在河里淹死了，你知道的。他不知道你们知道全部真相，甚至不知道他正在岛上。如果他装作遇难者来这里，他想你们也许会欢迎他。一旦他们谁进了洞，他就可以把同伙也放进来，到时你们想反抗也来不及了。”

“那好，”布罗恩说，“如果沃尔斯顿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来找落脚的地方，我们就开枪。”

“或者以礼相待？哪个好？”高登问。

“后者也许好些。”水手说。

“以智胜智，是不是？我们来商量一下。”

第二天早上仍旧平安无事。伊文斯、特纳格和博克斯特出去走了半英里路，到了陷阱林，在奥克兰山下的树林中躲好。他们没发现异常，和他们一道去的小迷也没叫一声。

但是到了晚上，太阳落山前，韦伯和克洛斯匆匆忙忙地从他们山上的哨岗下来，报告说有两个男人正沿着西兰河对岸的湖的南侧走过来。

凯特和伊文斯不想被他们看到，于是马上躲进了储藏室。通过枪眼往外一望，很快就看到了洛克和福伯斯。

“显然，”水手说，“他们是来行骗的，他们装作是失事船只上的水手。”

“我们该怎么办？”布罗恩问道。

“欢迎他们！”伊文斯告诉他！

“欢迎那些混蛋？”布罗恩反驳道，“我永远也不会。”

“我会。”高登插了一句。

“很好，就那样做吧！”伊文斯说，“但是别让他们有丝毫怀疑我们在这儿。时机一到，我和凯特就会出现。”

他和凯特躲进了洞内过道的橱柜里。

几分钟后，高登、布罗恩、特纳格和博克斯特都跑向河岸。那两个人现在离对岸已经很近了。他们装作见到他们很吃惊，高登则显得更为惊讶。

“你们是谁？”他问。

“我们的塞汶号船在岛的南面失事了。”

“你们是英国人吗？”

“不，我们是美国人。”

“你们的同伴在哪？”

“全都死了。我们是唯一的幸存者，而且我们也快不行了。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查曼岛的殖民者。”

“好心的殖民者。请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帮帮我们，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所有遭受海难的人都应该得到帮助，”高登肯定地对他们说，“欢迎你们。”

他打了个手势，穆克上了停在一旁的小帆船，划了几下，就把那两个人运过来。

沃尔斯顿肯定是没有选择了。但不得不承认，只要一看到洛克那张脸，很难让人去信任他。就连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也会看脸相行事。尽管洛克竭力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但是他那副尖嘴猴腮的嘴脸又怎能掩盖住他的凶狠本性呢？福伯斯，根据凯特的话，还没有失去全部的人性。这个家伙长得好看得多，这也许就是沃尔斯顿派他来的原因。

他们装扮得像模像样。当被问及一个较为直接的问题时，他们会显得不知所措。然后便求情说他们很累了，希望能在洞内歇一晚。当他们进入法国人穴时，高登看到他们匆匆环视四周，而且注意到了他们看到防御装置，特别是指向枪眼外的小加农炮时的惊愕表情。如果不是那两个家伙要求休息，将他们的冒险奇遇推迟到了第二天早上，可能孩子们也不能把这出戏演下去了。

“能给我们一张用树叶铺成的床就够了，”洛克说，“为了不打扰你们，你们有没有另外一间屋子？”

“有的，”高登答道，“我们有间作为厨房的屋子，你们可以在那儿住到明天。”

洛克和他的同伙穿过储藏室，仔仔细细地观察了那间房子，注意到门是朝河边开的。

他们在一个角落里躺下来。房里不只有他们，穆克也睡在那里。但是他们并没有过多地注意他，因为如果他们决定一旦发现他睡着了，他们便会拧断他的脖子。只等时机一到，他们会打开储藏室的门，然后一直埋伏在附近的沃尔斯顿很快就会成为法国人穴的主人。

大约9点钟，洛克和福伯斯看上去睡得很熟了，穆克进去便倒在床上，准备随时发警报。布罗恩和其他人待在大厅里，将过道的门关上了，伊文斯和凯特也从隐藏之地走了出来，和他们会在一块儿。事情正如水手所料。他肯定沃尔斯顿就在附近，一等有信号，他们就会破门而入。

“我们必须要加强防守。”他说。

两个小时过去了，穆克正在怀疑洛克和福伯斯是不是将他们的计划推到第二天晚上了，这时，他注意到角落里有轻微的声立曰。

借着挂在洞顶上的灯光，穆克看见那两个人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向门边。

这扇门由一大堆巨石支撑着，要清掉这堵墙可不容易。

这两个人开始搬掉这些石头，一块块地靠墙放着。几分钟，门口就清干净了，他们要做的就只有拿掉那根大木闩了。

洛克刚一拿掉木闩，推开门，一只手就放在了他的肩上。他转过头，认出了伊文斯。

“伊文斯！”他惊叫，“伊文斯在这里！”

“过来，孩子们。”伊文斯叫道。

一下子，布罗恩和他的同伴们都冲了进来。四位小伙子抓住了福伯斯，把他掀翻在地，关了起来。

洛克迅速地摆脱了伊文斯，并用刀刺伤了他，从开着的门逃走了。他跑了不到10码，就听见一声枪响。伊文斯开了枪，但显然没打中那个歹徒。因为他没听见痛苦的叫喊声。

“让他跑了！”水手说，“不过另外一个还在。我们可以跟他算帐。”

他手拿弯刀逼向福伯斯。

“饶命！饶命！”那卑鄙的人哀求说。众多的孩子把他压在地上。

“是啊！饶他一命，伊文斯！”凯特上前用身体挡住他，“饶了他，因为他曾救过我。”

“好吧！”伊文斯同意了，“我同意，凯特，至少现在。”福伯斯被绑着关在过道的一个洞里。那本来是个橱柜。

储藏室的门被关上并堵住了。直到天亮，孩子们都保持警戒状态。

第十三章　胜利果实

天亮了，伊文斯、布罗恩和高登走出洞穴，仔细地观察四周。太阳升起来了，云消雾散，湖泊也看得见了，随着一阵轻柔的东风吹过，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法国人穴周围、西兰河边、陷阱林附近都是一片寂静。圈养地里的家禽像往常一样在圈里走来走去，狗也没有什么不安的迹象。

伊文斯仔细地观察了地上的脚印，发现有许多，特别是在法国人穴附近，脚印纵横交错，看来沃尔斯顿和他的手下晚上一定到了河边，等着开门。沙滩上没有血迹，证明洛克没有受伤。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找到答案。沃尔斯顿是从湖的南边来的，还是从湖的北边来的？如果是从北边来的，洛克一定是逃到陷阱林里去了。

弄清这一点很重要。他们决定去审间福伯斯。凯特救了他的命，他应该对此感激不尽，这能不能唤醒他的人性？他该不会忘记他本想欺骗他们，后来又向他们求饶吧？

伊文斯回到洞里，打开关押福伯斯的橱柜，替他松了绑，然后把他带到大厅。

“福伯斯，”他说，“你们的阴谋诡计破产了。你知道，掌握沃尔斯顿的计划对我很重要。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福伯斯低着头，垂着眼睛，不敢看站在他前面的伊文斯、凯特和孩子们。他一声不吭。

凯特插话了。

“福伯斯，”她对他说，“当船上发生叛变事件时，你曾显示了一点同情也阻止了你的同伙杀害我，难道你不愿做点事来救救这些孩子吗？他们面临更可怕的残杀。”

福伯斯仍旧默不做声。

“福伯斯，”凯特说得更诚恳了，“在你本该被处死时，他们放过了你！你所有的人性都混灭了吗？你做了这么多坏事，为什么就不能做点好事？”

福伯斯半忍着叹了口气。

“我能做什么？”他几乎是在耳语。

“你能告诉我们，”伊文斯对他说，“昨晚原本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又会发生什么事？沃尔斯顿是不是一直等在外面，直到有扇门打开？”

“是的。”福伯斯承认说。

“然后这些欢迎你们的小孩将被杀掉？”

福伯斯又低下了头。

“其他人从哪条路进来？”伊文斯问。

“从湖的北边。”福伯斯答道。

“而你和洛克是从湖的南边来的？”

“是的。”

“他们有没有去过岛的西部？”

“还没有。”

“他们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还有没有什么可告诉我们的？”

“不，没有了。”

“你认为沃尔斯顿还会回来吗？”

“我想会。”

很显然，沃尔斯顿一听到枪声，就知道自己的诡计破产了。他肯定会认为在没有更好的时机之前，最好是一切计划都停下来。

伊文斯认为从福伯斯那儿得不到更多的情报了，于是，将他绑好，又关进了橱柜。

事情现在已经很严重了。沃尔斯顿在哪？他是不是在茂密的陷阱林中扎了营？他们必须掌握这些情况，于是伊文斯决定冒着风险去那个方向侦察一番。

当穆克给囚犯送饭时，已是将近中午了。福伯斯几乎没碰食物，他显得很沮丧。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的良心使他受到了悔恨的折磨吗？

午饭过后，伊文斯告诉孩子们他想去陷阱林查查那些海盗是不是还在法国人穴附近。提议被一致通过，然后是周密的安排，使行动更安全。

自从福伯斯被捉，沃尔斯顿和他的同伙现在只剩下六人，而小殖民地里不算上凯特和伊文斯也有15人，但是这17人得减去那些在战斗中不能起直接作用的小家伙。因此，最后决定艾沃森、金科斯、特纳、凯特、杰克待在洞里，由博克斯特负责。大一点的孩子，布罗恩、高登、特纳格、克洛斯、塞维斯、韦伯、卡尔维克斯和加奈特随同伊文斯出去。虽然让八个小孩对付六个大人显得并不公平，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支步枪和一支左轮手枪，而沃尔斯顿只从船上弄到五支步枪，因此一场远距离斗争也许会给他们赢的机会，特别是因为特纳格、卡尔维克斯和克洛斯的枪法比美国水手们要好得多。另外，他们有充足的弹药，而沃尔斯顿的子弹已所剩无几了。

伊文斯和他的部队出发时是2点钟。博克斯特、杰克、穆克、凯特和那些稍小些的孩子马上回到洞里，关上了洞门，但两扇门都没有加固，因为怕侦察队万一要撤回来寻求掩护。南边和西边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要想从那两边过来，沃尔斯顿必须得去帆船海湾，然后走西兰河峡谷，那得花很多时间。另外，福伯斯告诉过他们，他们是从湖岸下来的，对西部地区一无所知，所以伊文斯不必担心来自背后的袭击。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奥克兰山脚前进着。圈养地以外的低层树丛和大树使他们能够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到达树林。

特纳格老是想争第一，为了压压他的激情，伊文斯走到了前面。当他们经过那个可怜的法国人长眠的小土墩时，他们斜穿过去，到了湖岸。

小迷好像在搜寻什么。高登尽了最大的力也没能拽住它。它竖起耳朵，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显然是在跟踪什么痕迹。

“等一等！”布罗恩叫道。

“对，”高登说，“一看狗走路的样子，就知道这一带有人经过。”

“在灌木丛中匍匐前进，”伊文斯命令道，“你，特纳格，你有好枪法，只要看到那个家伙一出现，你可别放过他。”

几秒钟后，他们到达第一堆树丛。那儿正好是树林的边界。那里还有扎营留下的痕迹，树枝还在燃着，灰还是热的。

“沃尔斯顿昨晚就是在这儿过的夜。”高登说。

“也许不久前他还在这儿，我想我们最好回去。”伊文斯补充道。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右边传来枪声。一颗子弹“膨”地擦过布罗恩的耳朵，打到一颗树上。几乎是同时又响了一枪，接着在不到50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惨叫，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树丛里。

原来是特纳格朝第一枪冒烟的地方立即开了一枪。

狗一路冲在前头，特纳格兴奋地跟在后面。

片刻之后，他们便到达了特纳格那里，一起围着草地的一具尸体站着。

“这是皮克！”伊文斯说，“这个家伙完全断气了，这得归功于你，特纳格。”

“其他的不会跑得太远。”克洛斯说。

“是的，孩子，继续隐蔽，你们快低下身子，再低一些！”

第三声枪响了，这次是从左边来的。塞维斯没来得及躲闪，前额被子弹擦了一下。

“你中枪了！”高登向他冲过去。

“没事！没事！”塞维斯让他放心，“只是擦了点皮！”

孩子们必须待在一块儿。皮克死了，躺在地上，一边是孩子们，另一边是沃尔斯顿和其他四个人。可能有人就躲在树后。于是伊文斯和其他人蹲在灌木丛中，严实地围了一圈，随时准备抵御来自任何一个方向的袭击。

突然，加奈特惊叫：“布罗恩在哪儿？”

“我没看见他。”卡尔维克斯说。

布罗恩不见了。小迷开始狂叫，好像那孩子正同一个海盗在搏斗。

“布罗恩！布罗恩！”特纳格大喊。

所有的孩子都跟着狗跑散了。伊文斯也拦不住他们。他们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

“当心，伊文斯先生！”克洛斯叫道，他自己也一下子趴倒在地上。

水手本能地弯下腰来，这时一颗子弹从他头上几英寸高的地方呼啸而过。

他飞快地站起来，看见沃尔斯顿的一个手下正在逃跑。原来是洛克，前一天晚上让他跑了的那个。

“洛克！”他一边叫着，一边瞄准开枪。洛克消失得如此之快，就好像他脚底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又没打中，我想！”伊文斯说。

所有这些就发生在几秒钟内，很快，他们听见了特纳格的声音。

“顶住，布罗恩！顶住！”他叫道。

伊文斯和其他人冲了过去，看到布罗恩正和寇普在搏斗。寇普将他摔倒在地，准备用他的短剑刺死他。但是特纳格及时地跳过去援救他。寇普顺势将剑刺向了特纳格的身体，他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寇普看见伊文斯，加奈特和韦伯准备切断他的退路，于是向北逃去，背后受到了一阵乱枪扫射。他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小迷没有追到他，就回来了。

布罗恩站起来，抬起特纳格的头，想让他苏醒过来。伊文斯和其他人迅速给枪装好弹药后围着他。

特纳格胸部被深深刺伤，从各种迹象看来，这一剑伤都是致命的。他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即使布罗恩叫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伊文斯蹲下来，解开特纳格的马甲，撕开被血浸湿的衬衫。左边第四根肋骨附近有一个细细的伤口在流血。剑有没有触及心脏？没有，因为特纳格仍在呼吸，但是恐怕刺到了肺，因为他的呼吸非常微弱。

“我们必须把他带回洞去！”高登说，“只有在洞里我们才能照料他。”

“并且救活他！”布罗恩恳求道，“噢，我可怜的朋友！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

看来战斗已暂告一段落。伊文斯下令马上将特纳格送回法国人穴。显然，沃尔斯顿看见形势对他不利，已经退到树林中去了。但是，说来也觉得奇怪，这使伊文斯很着急。沃尔斯顿，布兰特和库克都没看到，而这三个是他们当中最难对付的。

根据特纳格的伤势，抬他时不能太摇晃。于是塞维斯和卡尔维克斯弄了些树枝，他们让他躺在树枝上面。他仍旧没有苏醒。四个同伴轻手轻脚地抬着他，其他人荷枪实弹地走在两边。

他们径直朝奥克兰山走去。这比沿着湖边小路走要好些。路上也没发生什么妨碍他们的事情。有时特纳格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高登就下令停下来，听听他的呼吸。但片刻之后，他们又继续赶路了。

45分钟过去了，虽然山崖的一角遮住了洞门，但他们离法国人穴已经很近了。

突然，西兰河那边传来一阵叫喊，小迷直朝那儿冲去。

法国人穴正受到沃尔斯顿和他两个同伙的袭击。原来洛克、寇普和皮克埋伏在陷阱林里时，沃尔斯顿、布兰特和库克就已经爬上了奥克兰山，到了流向小坝溪干燥的河床上。沿着边缘走，他们下到通往储藏室附近的河流峡谷。然后，一阵猛推，就推开了那扇没有加固的门。

伊文斯回来得够不够及时？

他一下子就想好了主意。他留下克洛斯、韦伯和加奈特守卫特纳格，因为不可能把他单独留下。他和高登、布罗恩、塞维斯、卡尔维克斯抄最近的路返回洞穴。

才走几步，他们看到了洞前的平地。睁眼一看，差点把他们吓晕过去。

沃尔斯顿正拖着一个小孩出了洞，往小河边走。

那是杰克。凯特正使劲想把他从沃尔斯顿那儿扯回来，但怎么也扯不过他。

片刻之后，布兰特出现了。他正在抓着年幼的克斯特，朝同样的方向离去。

博克斯特朝布兰特扑过去，布兰特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没见到其他孩子。他们是不是已经在洞里被杀掉了？

沃尔斯顿和布兰特迅速跑向河边，库克正在河边的小帆船上等着他们。小帆船早就被库克从贮藏室里拖到了河边。

一旦他们到达左岸，他们就会逃之夭夭。在他们的退路被切断之前，他们也许会回熊岩，把杰克和克斯特作为人质。

伊文斯、布罗恩和另外三个孩子急忙赶了过来，希望能在沃尔斯顿他们过河之前到达河岸。这么远开枪的话，可能会误伤人质。

小迷比孩子们跑得快得多。它冲上前去，径直扑向布兰特的喉咙，像把老虎钳一样紧咬着不松口。为了甩掉这只狗，布兰特只好扔下孩子，而此时沃尔斯顿拖着杰克已经快到河边了。

突然，一个男人从洞里冲出来。

是福伯斯。

是不是他强行打开了关押他的门，现在又要加入他的老同伙了？沃尔斯顿是这样想的。

“这儿，福伯斯！这儿！”他大叫道。

伊文斯停了下来，准备开枪。这时他看到福伯斯冲向沃尔斯顿。沃尔斯顿万分惊愕，扔下杰克，准备防卫。很快他将短剑捅向福伯斯。

福伯斯倒在了他的脚下。沃尔斯顿想一把抓住杰克，但杰克拔出了他的左轮手枪，近距离地射中了沃尔斯顿的胸口。布兰特上了船，沃尔斯顿只能勉强跟在后面。库克推动了船。这时一阵炮响，啪啪啪地全射到了船上，船上的人全部被击毙。这是穆克通过枪眼发射的加农炮弹。

除了在陷阱林逃脱的两个歹徒外，查曼岛基本上消灭了这群坏蛋。

第十四章　重新出海

现在查曼岛的殖民者开始步入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们曾一直为生存而斗争，现在他们准备为逃离孤岛而努力。

战斗引起的兴奋过后，是一种自然平静的反应。

可以说，他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危险已经过去，现在情况比以前要好多了。的确，是比以前要好多了。自从陷阱林中的第一次交锋以后，他们的成功机会就更大了。但是如果没有福伯斯的加盟，沃尔斯顿、库克和布兰特一定逃跑了。穆克也不敢冒着误伤克斯特和杰克的危险开炮了。

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要从沃尔斯顿手里救回人质得付出什么代价？

当布罗恩和他的伙伴冷静地回顾这段经历时，他们至今还心有余悸。过不了多久，只要解决掉洛克和寇普，查曼岛上的生活才可被认为是绝对安全。

战斗中的英雄受到了他们应得的祝贺。穆克发射加农炮弹有功；杰克临危不惧表现突出。小述得到了亲切的爱抚和一盘子髓骨。穆克用这来奖励小述那么机灵地牵制住了布兰特那个歹徒。

穆克拿出了葡萄酒，布罗恩返回担架所在地。几分钟后，特纳格就躺在了大厅里。他仍没有恢复知觉；而福伯斯被放在贮藏室的地上。凯特、高登、布罗恩、卡尔维克斯和伊文斯先生整夜都在看护着伤员。

很明显，特纳格伤得很重，但是因为他呼吸正常，看起来似乎没伤到肺部。为了敷裹伤口，凯特用了一些长在河边灌木丛中的树叶。那是梢树叶子，将这种树叶捣碎制成敷布，用来止住可能会造成主要危险的内部化脓有奇效。但是福伯斯情况不同，沃尔斯顿刺伤了他的腹部。他知道这一剑是致命的。当他苏醒过来，看见凯特弯着腰在他身边，他轻声说道：

“谢谢你，凯特！谢谢你！没有用的！我是罪有应得！”

说完他的眼内溢满了泪水。

“振作些，福伯斯！”伊文斯安慰他说，“你已经赎了罪了，你会活下去的。”

不！这个不幸的人正走向死亡。虽然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他的伤势越来越恶化，4点钟时，他就断气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鲍定坟地附近埋葬了他。那块坟地现在有两个十字架了。

但是洛克和寇普的存在仍很危险。只有等他们再不能干任何坏事时，他们才彻底安全。伊文斯决定在出发去熊岩之前就解决他们。伊文斯和高登、布罗恩带上武器和小迷。凭小迷的本能，他们相信能很快找到一些踪迹。

搜寻工作既不费力，也不漫长，更没有危险。现在再也不要害怕沃尔斯顿的同党了。在离寇普遭到背后扫射处只有几码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他，已经死了。他们在战斗开始时皮克遭受枪击的地方发现了他的尸体。洛克的失踪之迷很快也解开了。他们在卡尔维克斯设的陷阱里发现了他。这一陷阱很快就成了这三个歹徒的墓穴。

伊文斯回来后报告说现在殖民地内没什么可怕的了。如果不是特纳格伤得这么重，他们可以彻底放心了。但是，大家仍充满了希望。

早上，他们就将来的计划展开了讨论。很明显，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弄到那条船。然后需要航行到熊岩，甚至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修好船，使它适合出海。伊文斯、布罗恩和博克斯特达成了共识，他们应该取道湖泊和东河，那是最安全也是最近的途径。

他们在河的一个回水区，找回了那条小帆船。那三个歹徒已经跌落下船，被冲到海里去了，但穆克发射炮发弹并没有破坏船。炮弹都是从船上方飞过去的。小帆船被重新带回了法国人穴，装上工具和食物。11月6日，由伊文斯掌舵，船在和风中起航了。

小帆船很快就穿过了湖泊。不到11点半，布罗恩用手指向了小溪。随着潮汐往下，小帆船很快就到了河的下游。在熊岩附近的沙滩上，他们发现了塞汶号船，高高的，很干燥。经过认真的检查了之后，伊文斯报告说，“我们有了必需的工具，但是我们没有修木衍和船壳板的木料，现在法国人穴里有从帆船上拆下来的材料，我们可以加以利用，如果我们能把船开到西兰河。”

“恐怕不可能。”布罗恩说。

“我不这样认为，”伊文斯继续说，“既然船能从塞汶号岸到熊岩，为什么不能从熊岩到西兰河？在那儿修船更容易些，而且我们可以从法国人穴往下到帆船湾，然后起航回家。”

如果计划能够得到执行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而且决定第二天早上涨潮时试一试。船由那条小帆船拖着。伊文斯马上着手用他从法国人穴带来的短麻屑堵住船上的漏洞。这让他一直忙到深夜。

到了夜里，他们就住在一个大山洞中。特纳格和他的伙伴们第一次来蒙骗湾时就住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船浮起来了。小帆船在前面拖着。拖起来很费力，又加之是退潮时候，拖起来就更困难了。直到晚上5点，他们才把它驶入湖泊。

伊文斯认为夜间行驶不够谨慎，于是他们在岸边的一棵榉树下扎了营，大家都舒服地睡到了天亮。

随着一声“开船！”，帆被拉了起来，小帆船拖着后面的重船驶向法国人穴。船里的水升到了座板。如果它还往下沉，会将小帆船也拖下水去。于是，伊文斯站在那儿，时刻准备砍断拖绳。幸运的是，一切都很好。5点钟时，小帆船和它的拖船都进了西兰河，停在码头。

在男孩子们外出期间，特纳格的伤口有所好转，现在能够回握布罗恩的手了。他的呼吸更顺畅了，显然他的肺部完好无损。虽然他吃得很少，但是他的力气开始恢复了。凯特每两小时给他换一次药布。在此治疗下，伤口开始愈合了。也许完全恢复会需要一段时间，但是他坚强的生命力肯定会使他彻底康复。

第二天早上他们就开始认真工作了。首先需要用力地将船拉很长的一段距离，将它拉上岸。

伊文斯不仅仅是个好水手，还是个出色的木匠。他很赞赏博克斯特的技艺。材料和工具都不缺了，他们用帆船上的材料，换下了破了的木衍和裂开的外板，用在松树汁中浸过的旧短麻屑堵住每一道裂缝。这样它就完全不漏水了。

那条船，也许我们可以叫它单桅帆船，船头有一平台甲板。它倒是可以用来遮阳避雨。但是这也可能在夏末季节带来点麻烦。乘客们只要愿意，他们可以待在甲板上，或是甲板下面。帆船的顶桅被改做了主桅。凯特在伊文斯的指导下，准备从没用的前桅帆上剪下一块四角主帆，一块四角后帆和相当大的一块前帆。有了这些成套的设备，船就能够保持平稳并且能够经历风雨。这项工作花了30天时间，直到1月8日才完成。在此期间，圣诞节搞了一些庆祝活动，1862年的元旦也是这样过的，这些殖民者希望这是他们在查曼岛上过的最后一个元旦。

尽管特纳格仍很虚弱，但他还是恢复得很快。他现在能够出门了。新鲜的空气和更加丰富的食物更加有利于他的康复。但是他的同伴还是想过几个星期，等他身体能够适合航海再走，以免伤势恶化。

那些日常事务仍在法国人穴里继续着，但是那些孩子早已忘了以前的教训，觉得他们应该好好地过个节。于是卡尔维克斯、克洛斯和韦伯又出去了。他们穿过南荒郊和茂密的陷阱林，进行着他们的短程旅行。现在他们不屑做套索，挖陷阱；而且不顾高登的劝告，尽情地开枪闹着玩。高登对弹药总是很谨慎的，穆克贮藏的食品中开始有新鲜的野味了，留着这些，出海时还是可以用得着。

如果特纳格能够发挥他的优势，成为殖民地的猎手总领的话，他会以多大的热情去打猎呀！那他现在一定也不会去节约火药和子弹了！他不能和他的同伴一起分享这种快乐真是太令人失望了。但是他不得不忍住一切，并且不敢掉以轻心。

1月份的最后几天，伊文斯开始装货了。布罗恩和其他人想把帆船上剩下的东西全带上，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只能挑选一些。

首先，高登带着帆船上的钱上了船。他们也许在回家途中会发现钱能派上用场。穆克拿了足够17个人吃的食物。他不仅预备了三个星期的短程航行的食物，而且还有多余。生怕有什么意外使他们在到达港口之前又被抛在某个小岛上。剩下的弹药、步枪和左轮手枪都放在了储藏箱里。特纳格甚至嘱咐不要把两门小加农炮留在岛上。

布罗恩留意到装上船的还有款式多样的衣服、图书室的大部分书籍、主要的炊具，其中有一个贮藏室里的炉子；航行需要的仪器、航行表、眼镜、指南针、木头、灯，当然还有那艘豪科特橡皮船。卡尔维克斯在他的渔网和渔线中选了些海上钓鱼最有用的工具。

他们把从西兰河中取来的淡水按高登的安排盛在船上的几个桶子里。酒和饮料也全都装上了船。

2月3日，所有的货物都安放到位。如果特纳格伤口好了，能够航行的话，就只剩下确定出海的日子了。这个勇敢的小伙子声称自己已痊愈了。他的伤口已经结痴，而且有了食欲。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要吃得太多。最近在布罗恩和凯特的帮助下，他每天都在洞口的平地上散步。

“我们出发吧，”他恳求道，“我们出发吧！我想回家。大海会使我很快就恢复健康的。”

出发日期定在2月5日。

先天晚上，高登将饲养的所有动物都放了。驼马、小羊驼。鸵鸟都以最快的速度跑掉或飞走了，甚至没对好心人说一声“谢谢”。自由的本能不可阻挡。

“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加奈特叫道，“毕竟我们喂了它们这么一段时间。”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塞维斯说得那么一本正经，引起一阵哄笑。

早上，男孩子们上了单桅帆船，后面拖着那只小帆船。特纳格被放在甲板上，放在伊文斯旁边。伊文斯在掌舵，布罗恩和穆克在船头照看帆布，尽管他们相信水流会把他们带到河的下游。

其他人，包括小迷，都去了他们想呆的地方。

停泊的锚绳解开了，长桨拍打水面。

男孩子欢呼着告别了友好的洞穴。这么多个月来，它给孩子们提供了一个避风港，当他们看到奥克兰山消失在树林后面时，孩子们倒有点恋恋不舍。

顺河而下时，因为水流很急，船走得相对缓慢些。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沼泽林附近。伊文斯抛锚停下船，因为那儿河水很浅，最好等涨潮，以便没有被搁浅的危险。

在停船的时间里，船上的人都在尽情享受着丰富的美食。吃完饭，克洛斯和卡尔维克斯去南荒郊边缘射鹬鸟去了。特纳格在船尾打下了两只鹅鸟，不用说，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当船到达河口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向来谨慎的海员伊文斯认为最好等天亮再走，因为黑暗中，要掌舵穿过一片暗礁很不容易。

夜很静。风停了，这时海鸟也已经回它们岩石上的缝穴中去了。帆船湾上万籁俱寂。

清晨，陆上的和风轻轻吹起，海水平静地推向南荒郊的岸边。天亮了，伊文斯起航上路，船驶出了西兰河。每个人都望着奥克兰山和帆船湾的岩石群。当船绕过美国岬时，岩石群就望不见了。加农炮发射了一枚炮弹，就像红旗直冲向山顶。

八小时后，船进入了与剑桥岛的岸边相邻的海峡。绕过南海岬，沿着阿德莱德皇后岛海岸航行，这时查曼岛的最后一点也消失在地平线上。

第十五章　回家！

我们不必在此一一叙述那只单桅帆船沿着麦哲伦群岛航行的航海日记了。一路上没有什么重大的冒险经历。天气一直很好，那些海峡足有六七英里宽，而且海面也一直风平浪静。

值得庆贺的是航道附近无人居住，因为岛上的土著人可并不总是那么热情好客。晚上有一两次还听到了岛上传来的枪声，但岸上无人出现。

2月11日，一路顺风而行的帆船进入了麦哲伦海峡，它在史密斯海峡的下方，在阿德莱德皇后岛和威廉工岛高地之间。右边是圣安那的山巅，左边蒲福湾的底部是一些冰川的顶端。布罗恩曾在汉诺威岛见过这些冰川。

船上一切都很顺利。海上的空气很适合特纳格。他甚至觉得如果必要的话，他又能上岸继续过鲁宾逊式的漂流生活。

2月12日，在船上能够看到泰玛岛了。当时，那里的港口和小海湾都没有泊船。伊文斯没有在此停留，绕过泰玛海岬，向东南方向进入了海峡。

荒凉岛的一边全是平坦而干燥的海岸，没有一点查曼岛上那样丰富的植被的影子，另一边则是凸凸凹四成锯齿状的克罗科半岛。伊文斯想沿此半岛的岸边航行，这样就能绕过弗罗沃特海岬，从布鲁斯威克半岛上方到达帕塔阿纳港。

但他没有必要走这么远。

13号清晨，在船头眺望的塞维斯大叫道：“右舷有烟！”

“是渔夫开枪的烟吗？”高登间。

“不是，”伊文斯说，“是轮船冒的烟。”

布罗恩马上爬上桅杆。

“有船！有船！”他叫道。

很快，在甲板上也看得见那艘船了。那是一只大约有800吨位的蒸汽船。它正以每小时11海里的速度驶过来。

单桅帆船上一片欢呼，有些人开了枪，它被注意到了。10分钟之后，这艘开往澳大利亚的格兰弗顿号轮船就在单桅帆船旁边了。

格兰弗顿号的龙船长听他们讲述了帆船的失事。这在英国和美国已经是尽人皆知的消息了。然后立即将帆船上的人都接上轮船。他甚至提出将他们直接送到奥克兰。这离他的航线差不了多远。因为格兰弗顿号的目的地是澳大利亚南部的墨尔本。

蒸汽船航行得很快，2月25日就在奥克兰港靠岸了。

自从查曼学校的15个学生出海去太平洋漂流，两年时间已经转眼过去了，但现在觉得好像只有几天光景。

我们不必详细讲述那些男孩子的家人的高兴之情。他们从新西兰历经漫长的1，800里格的航行之后，一个不少地平安回来了。当听说送孩子们回来的格兰弗顿号船正在港口，全镇的人都赶去欢迎他们。

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听听查曼岛上的详细情形！很快，好奇心便得到了满足。特纳格做了不少以此为主题的报告，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博克斯特记的航海日记，我们可以说，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被印发出来，然后几百本复印本一售而空。报纸上评论这次历险充满了趣味，却没什么麻烦事儿。总之，所有的澳大利亚人都对这个奇怪的冒险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高登的精明、布罗恩的无私、特纳格的勇敢和所有人的真正的男子汉气概都成为大家赞不绝口的主题。

凯特和伊文斯当然受到了隆重的接待。给他们搞了公开签名募捐，而且还买了一艘船，命名为“查曼号”。伊文斯将成为其主人兼船长。条件是奥克兰港是它的母港。当它归航时，永远都会受到他的朋友和那些孩子们的最热烈的欢迎。

凯特下一步怎么办呢？布罗恩家、加奈特家、卡尔维克斯家和其他许多家庭都要她住在他们家里去。最后，她决定去特纳格家，因为她曾照顾过他，救过他的命。

这些孩子从来没有这样度过他们的假期，但是，正如所有孩子们应该知道的，有了办法、热情和勇气，不管多么危险，总可以得以逃生。我们的英雄们经历了一次严峻的考验。艰苦的经历使他们的性格坚强起来。在他们这两年不可思议的“假期”中，小男孩长大了，少年也差不多变成了男子汉。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上册）

第一章

这是1873年2月2日，帆船“浪子”号正航行在南纬43°57′，西经165°19′。这是一艘载重400吨的捕鲸船，船上各式各样的设备都是从旧金山装备起来的。它的船主是霍尔敦，是加利福尼亚州一位富有的船队队长，胡尔做这船的船长已经好几年了。

每到捕鲸季节，霍尔敦就会命令船队北上南下，向北穿过白令海峡直到北冰洋，向南则过合恩角直到南极洲。“浪子”号是霍尔敦的船队中最小的一条捕鲸船，但它设备先进，操作简便，只用几个船员就敢到南半球的冰山中去冒险。富有经验的胡尔船长很善于在这些冰山中间为“浪子”号找到一条巧妙的通道。这些冰山在夏季能漂流到新西兰和好望角所在的那个纬度，比北冰洋冰山所能漂流的距离要远得多。这些冰山本来体积就不太大，加上沿途的碰撞和温暖的海流，所以它们大部分会消失在太平洋或大西洋中。

胡尔船长是捕鲸老手，是霍尔敦船队中最好的鱼叉手之一。现在他手下有五名水手和一名见习水手，靠这么几个人去捕鲸实在是少了点，可霍尔敦觉得从旧金山出海时，只雇用驾船必需的几名水手能省不少钱，等到了新西兰再补充。新西兰有各种国籍的鱼叉手和流浪者，这些人都在捕鲸季节找活干，一般都熟悉捕鲸业务。到捕鲸季节一结束，发给他们工资送他们上岸。这些人就等着第二年再找活干。这是雇用零工水手最合算的方法。

“浪子”号捕鲸船也是这么干的。

它刚刚在南极圈边上忙完了这个捕鲸季节，可油桶里并没有都装满鲸油，鲸须的收获也远远不够丰收。由于毫无节制地滥捕，鲸科动物越来越少，北冰洋里的北洋鲸和南极洲附近的黄腹鲸都快绝种了。于是，人们只好去猎取那些躯体庞大的哺乳动物，像脊鳍鲸也就是硬嘴鲸等等。但是猎取这种大鲸鱼要危险得多。

在这个捕鲸季节里，胡尔船长追捕的就是这种大鲸鱼。这次，“浪子”号不是很顺利。一月初，也就是南极的盛夏季节就要到来的时候，虽然结束作业的时间还没到，胡尔船长却不得不离开捕鲸作业区，因为他雇的那些临时水手是一帮总找麻烦的捣蛋鬼。船长只好送他们离船上岸。

“浪子”号转头向西北，驶向新西兰北部豪拉基湾的威特马拉。

临时工们上了岸。

船员们都有点闷闷不乐，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比这更糟的捕鲸季节。船上鲸鱼油的收获比往年要差上两百桶。

胡尔船长像一个第一次空手而归的老猎人，心情沮丧地回来了。他极敏感的自尊心使他有点无地自容。他恨死那帮临时工了，正是因为他们不服从指挥，才使他们几乎一无所获。

胡尔曾经想重新雇人再杀一遍，但临时工们都上了别的捕鲸船，没人了。所以他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当他准备马上离开这里时，有人提出要搭乘他的捕鲸船。对这个要求，船长无法拒绝。因为提出这个要求的是“浪子”号船主的妻子霍尔敦夫人。

她和她五岁的孩子小亚克，还有她的表兄波迪克特这个时候正在此地。霍尔敦因为商业上的原因常到新西兰来。上次他来的时候，把她们三个都带来了，原打算是从这里回旧金山的。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时候，小亚克突然得了重病，霍尔敦因为商务紧急，不得不一个人先离开了这里。

三个月以后，小亚克病体康复，霍尔敦夫人很高兴，她可以与这三个月的痛苦离别，带上儿子回旧金山了。

“浪子”号正好在这个时候到来的。霍尔敦夫人立即决定让胡尔船长接她们上船，同行的还有一位名叫娜尔的黑人女仆。娜尔从霍尔敦夫人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她们身边。

胡尔船长腾出了自己的舱房给霍尔敦夫人住。三千海里、四五十天的海上旅行，他想让霍尔敦夫人尽量舒适些。船上的一切井井有条，加上沿赤道线航行是这个季节里惬意的航行，所以大家都充满了信心。

唯一的不方便是“浪子”号要先到智利的瓦尔帕莱索去卸货，这必然会耽误一段时间。等卸完货以后，这条帆船就可以乘着陆地吹来的东南风，沿着美洲海岸北上。

霍尔敦夫人并不害怕海上旅行。她时年三十，身强力壮，已经习惯了海上的长途旅行。她跟丈夫一起有过多次类似的经验，乘坐一条吨位不大的海船的风险她是清楚的。然而她知道胡尔船长是位航海老手，霍尔敦十分信任她。而“浪子”号又是一条结构坚固、速度很快、在美国捕鲸船队中颇有名气的船。所以霍尔敦夫人没有犹豫就上了船。

她的表兄波迪克特，50岁上下的年纪，大个子，极瘦，颧骨突出，额头宽大，头发又浓又长。他是那种受人尊敬的学者，温和善良，注定一辈子都是个老小孩。你会觉着他一定会活到很老很老才会死，像那些百岁寿星似的，到死他也会带着那种天真无邪的童稚之气。

船上的人们都叫他“表兄波迪克特”，没亲戚关系的人也这样叫他，他确实是那种天生就像表兄的老实人。看起来他的长胳膊长腿在日常生活中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然而他并不去麻烦别人。他生活很简单，对什么都能将就适应，如果别人不给他送吃的喝的，他就会忘了吃喝；他既不知道冷也不知道热，他好像不属于动物类而属于植物界。你可以把他当作一棵没什么用处的树，不能提供什么营养也不能遮凉，然而他却有一颗善良的心。

大家都喜欢波迪克特，好像正是因为他的软弱无能，霍尔敦夫人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把他作为小亚克的一个大哥哥。

不要误解，波迪克特表克并非游手好闲之徒，不是个什么也不干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个实干家，他的唯一爱好是博物学，也就是关于自然界的一切动植物的学问。对这门学问的钻研，使他忘记了一切。

博物学包括动物学、植物学、矿物学和地质学等几大部分。波迪克特表兄对植物学、矿物学和地质学中的任何一个分支科目来说，都不是专家。

那么说他是个动物学家？是一位从事动物解剖或骨骼重新组合、专业知识十分渊博的学者？是一位对脊椎动物、软体动物、环节动物和腔肠动物等四大类别都进行过深入研究的科学家？

同样不是。

他只是精通环节动物中的一种，不是多足类、蜘蛛类、甲壳类、蔓脚类和环节类，而是昆虫类！

原来他是一位昆虫学家。

从理论上讲，昆虫学是自然科学中研究包括所有环节动物的科学。然而，实际生活中人们在用这个词的时候，所指却很窄：那就是一切对昆虫的研究，对一切从头到尾明显分为三段环节关节组成的环节动物的研究，这种动物因为都有三对脚，所以叫六足虫。

就是这么个看似简单的昆虫类中，至少又分了十个科目：直翅目，如蝗虫、蟋蟀等；脉翅目，如蚁狮、蜻蜓等；膜翅目，如蜜蜂、黄蜂、飞蚂蚁等；鳞翅目，如蝴蝶等；半翅目，如小咬、蚊子、苍蝇等；鞘翅目，如金龟子、萤火虫等；寄生目，如小螨等；弹尾目，如蠹虫、跳尾虫等。而鞘翅目一项就有大约三万多个种类，双翅目有约六万种，所以波迪克特表兄很忙，他的整个身心完全贡献给昆虫学了。

表兄在所有时间里，包括睡觉时都在和六足虫打交道。他的衣袖上、领子上、帽子里、背心上到处都别满了大头针。每次这位表兄采集标本回来，你都会看到他用大头针钉住的昆虫挂满了整个帽子，简直成了“标本帽”了。

他随霍尔敦夫人来新西兰，完全是因为他对昆虫学的热爱。他的辛勤劳动得到了报答，他的包里又多了几种稀有的昆虫标本。他非常想尽快地回到旧金山，他要把搜集到的昆虫尽快分类，归入他标本室中的标本盒里。

这次他得到了几只隐翅虫的新品种，属鞘翅目的肉食昆虫，它们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这种昆虫只能在纽喀里多尼亚找到。有人向他推荐一种当地人称为“卡蒂波”的毒蜘蛛，这种蜘蛛可以致命。然而这蜘蛛并不属于昆虫类，在波迪克特表兄心目中那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在他的搜集的标本中，一只漂亮的新西兰隐翅虫是他最钟爱的。

波迪克特为自己的搜集物交付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货物保管费。在他眼中，“浪子”号装载的全部鲸鱼油和鲸鱼须都没有他的东西贵重。

在霍尔敦夫人一行上船后不久，胡尔船长就走来说：“尊敬的霍尔敦夫人，请原谅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啊，我可担当不起！”

“胡尔先生，你这是要往下赶我吗？”

“夫人，我没有得到你丈夫让你乘此船赴美洲的指示，而一只捕鲸帆船可不像专司客运的邮轮，能提供旅行安全和舒适的保证。”

“如果我丈夫在这儿的话，”霍尔敦夫人回答道，“难道他就不敢带着他的妻子儿女上你的船吗？”

“那他会毫不犹豫地上‘浪子’号的！正像我自己不会犹豫一样。不管怎么说，‘浪子’号还是一条很棒的船，尽管这次作业收获不大，但正如一个船员会对自己驾驶多年的船充满信心一样，我相信‘浪子’号是一条很好的船。刚才所以提醒你，夫人，只是想说我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也说明这条船上你得不到自己习惯的舒适的生活条件。”

“仅仅如此的话，胡尔先生，我可不是那种挑肥拣瘦、埋怨舱房小、伙食差的乘客。”

霍尔敦夫人看了一眼拉着自己的手的小儿子雅克，又道：

“开船吧，胡尔先生！”

于是胡尔船长命令开船。“浪子”号船帆张起，顺风而下，沿着最近的一条出海航道，驶出了海湾，船头指向美洲海岸，飞速前进。

然而，仅仅在三天之后，强劲的东风就阻挠了“浪子”号，使它不得不由正东改向东南斜行，看起来似乎不是要沿着最近的航线开向美洲大陆，而是要绕道去阿根廷南端的合恩角。

第二章

航向做了改变之后，大海又恢复了平静。除了由于逆风斜行耽误了点时间外，“浪子”号的航行还算正常。

霍尔敦夫人得到“浪子”号船员们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服务。她住在后甲板后边胡尔船长的休息室，她儿子还有老女仆娜尔住在一起。一日三餐，她也是在这儿与胡尔船长、波迪克特表兄一起吃的。波迪克特表兄住在霍尔敦夫人舱房旁边一间舱房里。

胡尔船长则住到了一间为大副准备的舱房里。

“浪子”号上的船员个个身强体壮、心地善良，他们都来自加利福尼亚沿海一带，心很齐，这次已经是他们共同经历的第四个捕鲸季节了。

他们非常忠诚于船主，因而对霍尔敦夫人也就很客气。

这些船员中只有厨师尼格鲁不是美国人。他是葡萄牙人，英语说得很棒。他少言寡语，极少与人交往，经常一个人待着。他的本职工作干得不错。原来的厨师逃跑以后，胡尔船长雇用了他。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明智的，因为尼格鲁自上船以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不过，胡尔船长没来得及对尼格鲁的过去做深入的调查。尼格鲁的面相、目光都颇不一般。对捕鲸这一行来说，要雇用这么一个陌生人在这么小的活动范围内共同生活这么长时间，不了解他的过去那就是冒险。

尼格鲁有40岁上下，很瘦，中等身材，皮肤发黄，头发却是棕色，看样子很壮实也比较容易激动似的。

他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更不谈家庭，只说自己要在瓦尔帕莱索上岸。他不像一个当过海员的人，因为即使一个船上的厨子也比他了解一些航海方面的知识。然而他似乎又有点航海的经验，左右摇摆上下起伏并没有让他感觉不适。

大家很少见他的面。他整个白天都在厨房里，坐在占厨房一大半空间的生铁炉子前面；夜里，尼格鲁回到船员集体宿舍最里面他住的那间小屋子，立刻就上床睡觉。

“浪子”号一共有五个水手和一个见习水手。见习水手才15岁，他一出世就被父母抛弃了，慈善机构把他养大。他叫迪克•桑德，是纽约人。

他出生两三个小时被遗弃之后，被一个过路人捡起来，这人叫迪克，所以“迪克”也就成了他的名字。他的姓“桑德（Sand）”，是纽约港入口处的哈得逊河口的一个地方的名字。

迪克•桑德体格结实，但从身材上看，成人以后也不会超过中等身材。棕头发、蓝眼睛，眼光诚挚热烈。水手职业使他过早成熟，他能应付生活中的一切挑战。他聪明而勇敢，有一种敢作敢当的劲头儿。只要是自己经思考果断地认定的事情，他就会干到底。他的神情既严肃又活泼，他不像他的同龄人们那样随便乱说乱动。他坎坷的过去磨炼了他。

迪克•桑德身手矫健，天生的手脚利索，无论干什么，他都会是个好手的。

他从育婴堂长大，四岁进入慈善机构办的小学。他自小热爱海洋，八岁时上了一艘邮船做童工，开始学习水手的技能。在领班及水手们的指导下，他逐渐掌握了所有船上的操作技能，很快就被提升成见习水手。他很早就懂得了劳动的意义，用汗水换取面包是人类的行为规范。他命中注定要干一番大事业，因为他有一种坚强的意志，让人起敬。

胡尔船长是从一艘商船上发现迪克的，这位正直的船长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勇敢的孩子，带他去见了船主霍尔敦。霍尔敦也很喜欢这个孤儿，他让迪克在旧金山继续上学，读的是天主教的学校，因为霍尔敦一家人都是天主教徒。

迪克很用心，地理课学得非常好。他很注意把学到的知识与他以前在海上的实践相结合。如今，他是以见习水手的身份上“浪子”号作业的。一个好水手是应该熟悉远洋捕鱼作业的，这是一次很好的实习。再说这是他的恩人霍尔敦的船，船长又是他的保护人胡尔先生，这些条件对他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的一切都来自于霍尔敦一家人，所以他对他们一家人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好些年以来，霍尔敦夫人对他完全像一个妈妈，他对雅克也完全像是兄弟。所以说，如果有一天需要他为这些曾经把他抚养成人并教他热爱上帝的人献出生命，这个热血沸腾的孤儿会毫不犹豫的。这个15岁的少年已经像一个30岁的人那样行动与思考了，这就是我们的孤儿迪克•桑德。

霍尔敦夫人很了解迪克•桑德，把小亚克托付给他很令人放心，而迪克•桑德也十分喜欢小亚克，小亚克常去找“大哥哥”玩。长途的海上旅行，人们往往有漫长的闲暇，这一般是风平浪静、扬帆而行的时候。每当这样的时候，迪克和雅克便形影不离。年轻的见习水手把自己工作中所有能引起小孩子兴趣的东西，都让雅克看看。霍尔敦夫人看着雅克在迪克的领导下爬上桅杆绳梯、爬上前桅二方帆架或前桅小方帆横架，再从前桅绳顶上箭一般地滑向甲板，她一点也不担心。迪克随时保护着这个才五岁的孩子，防止他什么时候手脚一软摔下来。这些活动对小亚克十分有益，大益初愈后的苍白，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锻炼已经变成壮实的红润了。

船上的日子就这样过得很快，当然如果遇上恶劣天气，大家就没有这么愉快了。然而一段时间以来持续不变的东风，使胡尔船长不无忧虑，他没法向东航行。到了南回归线附近海面时，如果一点风也没有，再加上赤道水域强大的逆流的推动，船就会一直向西。他怕在路上耽误霍尔敦夫人的时间，尽管这种耽误并不是人为的。他想如果途中能遇到一艘开往美洲的客船，就把夫人送上去。可是“浪子”号一直在很高的纬度上航行，不可能碰上开往巴拿马的汽船，而当时横穿太平洋在澳大利亚与美洲大陆之间往返的船还远没有像现在这么频繁。

所以只好一切听从上帝的安排了。

如果不是在2月2日那天，在我们的故事开始时的那个纬度上的第一个偶然事件的话，似乎就不会有什么东西来打扰“浪子”号这次横穿太平洋的平淡旅行了。

这一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迪克和雅克爬上前桅小方帆的帆架上，坐在那儿眺望。此时此刻，晴空万里，他们能看到整个面对的海洋。船头上的斜桅在海浪的背景下，不停地向前延伸，斜桅上挂着紧紧相连的三块三角帆，它们兜着海风很像海鸥的大翅膀。从风帆边上穿过的海风，吹得帆边绳瑟瑟发抖。“浪子”号就是借着吹向左舷的海风，尽可能地朝偏东方前进着。

迪克对雅克说，“浪子”号各部分的结构都十分轻捷，平衡性很好，在左舷风推动下，船身向右倾斜再厉害一点也不会翻船。

“你看，那是什么？”小亚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你看见什么了，雅克？”迪克•桑德马上从帆架上站了起来。

“瞧，就在那儿！”小亚克指着远处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这个黑点正好在船首斜桅上大三角帆和中三角帆之间的空隙里。

迪克注视着那个小黑点，大声叫起来：“发现一个不明漂流物，右舷前方，下风头！”

第三章

随着迪克•桑德的一声喊，船员们纷纷跑到甲板上来，连休息的船员也从舱里上来了。胡尔船长、霍尔敦夫人、娜尔，甚至连对什么闲事都不大关心的波迪克特表克也都来了。

只有尼格鲁没有出来，他似乎从来就对海上的漂流物没有兴趣。

所有的人都盯着那个漂流物。

“准是一架没人要了的木筏子。”一个水手推测道。

“也许木筏上会有在海上遇难的人吧？”霍尔敦夫人补充说。“等一会儿就知道了。不过，我看像是艘沉船，不是木筏……”胡尔船长说。

“啊，可能是什么海兽吧，某种体积庞大的哺乳动物？”波迪克特表兄又在往他的动物学方面想。

“那么，迪克你看是什么呢？”霍尔敦夫人问。

“是沉船，正如船长所说，霍尔敦夫人。我看那个在阳光下闪亮的东西就像是船底吃水线下的镶铜板。”

“是的……不错……”胡尔船长下达了命令：

“波尔顿，舵尾正左舷风，右转90°，向漂流物靠近。”“是，船长！”舵手回答道。

“不过，我还是认为那是一只海兽，没错！”波迪克特表兄坚持他自己的观点。

“那样，一定是条黄铜鲸鱼，”胡尔说，“你看，阳光下的反光是多么强烈！”

“有一点可以肯定，波迪克特表兄，”霍尔敦夫人说，“你应该同意，这条鲸鱼是死的，因为它一动不动。”

“嗨，表妹，这没什么新鲜的，鲸鱼经常浮在海面上睡觉！”波迪克特表兄固执地坚持着。

“那种事确实有过，不过，这回不是鱼，而是船。”胡尔船长说。

“那咱们等着瞧吧。”波迪克特表兄说。其实他对到底是什么东西并不感兴趣。他宁愿拿一条鲸鱼去换一只稀有的昆虫。

距那只沉船还有一海里，水手们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这只也许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值钱的货物的沉船。按规矩，抢救出来的货物的三分之一归打捞者。这样的话，对这个捕鲸季节的歉收，会是个补偿。

在距漂流物还有半海里时，人们确凿无疑地看到，肯定是一条沉船。它左舷下斜，右舷浮出水面，海水浸到了护甲板上，船身倾斜得很厉害，人估计是没法立在甲板上了。甲板上的桅杆帆索都没了踪影，几根断绳头断铁链挂在断裂的木桩上。右舷撑骨和护甲板之间有个大洞。

“是被撞沉的。”迪克说。

“没错。没有立刻沉底也算个奇迹了。”胡尔船长说。

“如果是被别的船撞坏的，”霍尔敦夫人说，“那么船员们一定已经都被救走了。”

“希望如此，霍尔敦夫人。”胡尔说，“除非那艘船扬长而去，这种事是时有发生的。这样船员们只有从自己船上放下去的救生艇上逃生了。”

“会有这种事？太不人道了，胡尔先生！”

“是的，霍尔敦先生，然而这种不人道的事并不少见。”

霍尔敦夫人说：“大概我们永远无法解开这沉船之谜了，不过也许船上还会有人！”

“不会吧，夫人。要有人的话，早该向我们呼救了。看一看就会清楚。”

“右转舵，波尔顿，向右！”船长命令道。

相距也就是600米了，没有人。

迪克猛一挥手，让大家静下来：“你们听！”

大家静听。

“有狗叫的声音！”迪克大叫。

一阵狗叫仿佛从遥远的海面漂过来的一般。船里有狗！

“即使只有一条狗，我也要把它救出来！”霍尔敦夫人说。

“是的，我喂它，我喜欢狗，我去给它拿糖！”雅克很兴奋。

狗叫声更清晰了。一只大狗突然从右舷边上探出身子，前脚扒住船帮，使出浑身力气叫个不停。

“停船！放救生艇下去！”船长下了命令。

“抓紧，我的好狗，别掉下去！”小亚克叫着。大狗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好像是在回答雅克。

“浪子”号调整好了风帆，在海面上保持着静止的状态。

救生艇下了海，胡尔船长、迪克和另外两名水手登了上去。

那只狗不断地滑下去跌到甲板上，又顽强地爬上来。它的叫声似乎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求救，还有别的人吗？

救生艇几下子就靠上了沉船。

大狗的态度突然变了，由欢迎救护者一变而成了怒吼。显然它很愤怒。

“怎么了？”胡尔船长自言自语着。这时救生艇已绕到沉船后面，以便在甲板的斜面上靠住。

大狗的狂怒似乎与尼格鲁友点关系，因为这时候他已从厨房往前甲板走。胡尔船长没有看到他，因为沉船的左舷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尼格鲁。

那么这条狗与尼格鲁之间是有什么恩怨了，奇怪？

尼格鲁却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就回到舱里去了。

救生艇绕过了沉船的船尾，尾舷上写着沉船的名字：“瓦尔台克”。

从船的造型，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美国造的船。这是一条载重500吨的大型快帆船。

前面的大窟窿显然是失事时的撞击点。后来因为船身倾斜，这窟窿翘了起来，高出了海面，所以船没有彻底沉没。

甲板上没有人。

狗离开右舷，到中甲板的舱口，一会儿向舱里叫，一会儿又向人们叫。

“这条船上绝对不只是有条狗！”迪克•桑德十分肯定。

救生艇沿着有一半浸在水中的左舷往前走，如果海浪再大一点，“瓦尔台克”号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彻底沉没的。

这船的甲板经过了海浪的彻底冲刷，只剩了半截主桅杆和半截前桅杆，两根桅杆都是从离甲板一米多的地方折断的，上半截连同桅绳、后支索、缆绳之类的东西都掉到海里去了。在“瓦尔台克”号周围，肉眼见不到任何漂流物，这说明“瓦尔台克”号遇难已经许多时日了。

“如果相撞以后还有人活下来，也会饿死渴死的，船上可能只有尸体，不会有活着的人了。”胡尔船长下着判断。

“要是没有活着的人，狗不会这么叫！”桑德反驳着船长。

狗滑到海水里，艰难地游向救生艇，它已经筋疲力尽了。大家把狗拽上来，狗没有理桑德给它的面包，直奔那只盛着淡水的木桶。

“它渴坏了！”迪克•桑德望着狗，自言自语道。

救生艇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船，因此先向外划出几尺。大狗以为救生艇上的人不打算到沉船上去了，它咬住迪克的短上衣，又叫了起来。

人们懂它的意思，它的表达与我们人类的表达一样清楚。救生艇靠近了左舷前部的锚架，两名水手把救生艇拴在锚架上，胡尔船长、迪克•桑德还有那只狗一起爬上了沉船的甲板上，他们在甲板的斜面上爬行，终于爬到了两根断桅杆之间的那个敞开的舱口。

船长和迪克钻了进去。

货舱的一半泡在水里，一无所有。这船没有载物，压船的沙袋滑到了右舷边，这样“瓦尔台克”就成了右舷侧卧的样子。货舱里是没有什么救护工作可做的。

然而待在甲板上的狗还是狂吠不止。

“上去！”船长对迪克说。

他们俩重又爬上甲板。

大狗跑过来，拉他们往后甲板去。

他们跟着狗来到后甲板。

后甲板的一个小舱里躺着五个人。

借着从甲板的铁窗透进来的阳光，胡尔船长看到，这是五个黑人。

迪克•桑德挨个摸了摸，他们好像还有呼吸。

“快过来！快过来！”

听见船长叫，两个还在救生艇上的水手上来了，大家把五个昏迷的黑人抬上了救生艇。他们谁也没有一点知觉，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谁在救他们。人们给他们滴了几滴强心药水，又灌了一些严格定量的清水，也许可以把他们救活。

“浪子”号就在离沉船100米的地方，救生艇很快就回来了。

从大桅架上放下滑车吊绳，把五个黑人一个一个吊上去，把他们平放在甲板上。

狗一直陪着黑人。

“太可怜了！”霍尔敦夫人看到这些像僵尸一样的黑人，动了恻隐之心。

“他们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救活他们，霍尔敦夫人！”迪克•桑德说。

“他们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波迪克特表兄问。

“他们缓过来以后就明白了，”胡尔船长说，“他们会把经过告诉我们的。现在我们先给他们喝点加糖酒的淡水。”

船长回身喊了一声：“尼克鲁！”

奇怪的是，那只狗听到这一声喊，突然竖起耳朵，抬起头，如临大敌，毛发倒立，血口大开。

尼格鲁一时没有出来。

大狗又一次表现出了它的愤怒。

顷刻，尼格鲁走出了厨房，他一出现，狗就猛扑了过去，直奔他的喉咙，大家都很惊异。

尼格鲁挥起事先准备好的铁火棍就打，几个水手冲上来挡住了他，把狗赶开了。

“你认识这只狗吗？”胡尔船长有些疑问。

“我？”尼克鲁回答说，“怎么会呢？我从来没见过这只狗。”

“奇怪！”迪克•桑德自言自语道。

第四章

在那个时代，贩卖黑奴的事还在大规模地进行。每年都有大批的黑奴从安哥拉、莫桑比克海岸被运出去，从海路运到世界上那些文明国家。

在海上闯荡久了的胡尔船长很清楚这一点。

尽管这一带不是贩奴船应该经过的地方，他还是有点怀疑，刚才救上来的这几个黑人是不是“瓦尔台克”号贩运的黑奴？是一船黑奴中的五个幸存者？真是这样的话，上了我的船他们就重获得自由了。

这时，大家还在忙着救人。

霍尔敦夫人、娜尔和迪克给黑人们喝了点清甜的淡水，吃了点富有营养的食物，看样子他们能活过来。

过了一会儿，最老的那个黑人已经能说话了，看样子他有60岁，能讲英语。

“‘瓦尔台克’号是被撞坏的吗？”胡尔船长问。

“对。从刚才你们告诉我的日期看，那是十天以前了，漆黑的夜里，我们正睡觉……”

“船员们呢？”

“我们爬到甲板上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了。”

“船员们是不是上了那条肇事的船？”胡尔船长问。“但愿如此。”

“那条船没有回来救你们？”

“没有。”

“莫非那条船也沉了？”

“没有，”上年纪的黑人说，“我们看见它趁着夜色逃走了。”

这件事让人震惊！根本不顾别人的性命，自己溜之大吉！

有些马车夫也是这么干的，扔下被撞的人自己扬长而去。可这是在大海里呀，几乎不会再有什么“过路人”！

胡尔船长知道海上类似的事发生过好几次，他不得不一再向霍尔敦夫人说明。

胡尔船长接着问：“你们的船从哪儿来？”

“墨尔本。”

“那么，你们是黑奴？”

“不，先生！”上年纪的黑人赶忙说，同时挺直了身子，“我们是自由的美国公民，宾夕法尼亚人！”

“好的，朋友们，请相信，你们登上我的‘浪子’号，不会影响你们的自由身份的。”

这五个黑人确实是宾夕尼亚人。上年纪的那个黑人，6岁时被从非洲卖到美国，赶上颁布了解放黑奴的法令，他很久以前就是自由人了。那四个年轻的黑人，他们的父辈就已经是被解放的奴隶了，他们生来就是自由人，没给任何一个白人当过奴隶。他们甚至不会讲那种不用冠词、动词只用不定式的“黑奴英语”，这种畸形的语言自南北战争以来正逐渐消失。

这五个黑人跟一个在墨尔本开农场的英国人签了约，他们在那儿干了三年，挣了工钱，期满回国。

他们搭上了“瓦尔台克”号，交了船费。12月5日离开墨尔本。17天之后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们被撞沉了。

当时他们正睡觉，刚刚相撞的那一刻，十分恐惧，他们飞快地爬上了甲板。桅杆断了，船身倾斜；之所以没有马上沉没，是因为灌进来的海水还不足够多。

“瓦尔台克”号的船长和全体船员都不见了，也许掉进了海里，或者有人碰上了肇事的船，那条船扬长而去，根本没有救人的意思，只剩下他们五个黑人，无望地被留在了沉没了一半的船上了，所有的陆地距他们都超过了1200海里！上年纪的黑人叫汤姆，因为他的年龄、他的刚强的性格、他在劳动生活中所积累的经验，使他成了这些人的当然的领袖。四个年轻的黑人年龄在25—35岁之间，他们是：奥斯汀、艾克德荷、艾瑞尔、老汤姆的儿子巴德，他们身体壮实，勇武有力，如果在中非的市场上肯定能卖到好价钱。虽然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磨难，我们照样能看到他们那种强有力的黑人特征和北美正规学校自由教育的影响。

撞船后，汤姆他们翻不动倾斜的船身也离不开船，救生艇已经撞碎了。只好在船上等着，等着有船路过。然而海流把船冲离了航道，一点点漂到了这里。

从撞船到被救的十天里，他们只是从后甲板的舱房里找到点食物，可是没有淡水也没有任何可以喝的酒和饮料。渐渐地他们都昏了过去。

船上另外的生灵是那条见到尼格鲁就怒吼的大狗，它叫丁克，是只双耳垂肩的猛犬。两年以前，丁克在西非海岸刚果河口流浪时已经饿得半死了。正碰上“瓦尔台克”号的船长，船长收留了它，可是它似乎依旧很孤独，好像是在怀念过去的主人。它大概是被迫离开自己的主人的，铜项圈上刻着的“S•V”两个字母，是它与过去那段历史的联系的表征。人们很想了解丁克的那段历史，然而面对这个不会说话的精灵，大家一无所获。

丁克长得高大漂亮，比比利牛斯山区的狗还大，是荷兰种狗的一种标本。它立起后腿时，足有一人高，面对美洲豹或大狗熊它也不会示弱的。丁克的毛很厚，长尾巴又粗又硬，跟狮子尾巴似的。狗整个来说是深褐色，只是嘴上的毛浅一些。

丁克不大愿意和人接近，总是心怀悲伤的样子。汤姆在“瓦尔台克”号上就注意到丁克似乎不爱跟黑人接近，虽然也看不出什么恶意。也许是它在非洲流浪时，当地的黑人虐待过它吧。遇难以后，丁克始终躲在另外的地方，不与汤姆他们接近，不知道它吃什么来着。

一系列的巧合，使“浪子”号与“瓦尔台克”号相遇，使胡尔船长有了救人于危难的人道主义之举。只要把这五个黑人带到美国，这一义举就算圆满了。

遗憾的是，黑人们三年劳动的所有收入都随流而去了。“浪子”号在瓦尔帕来索卸货之后，就要沿岸上行，直到加利福尼亚。在那里，汤姆他们会受到船主霍尔敦的盛情款待。霍尔敦夫人已经向他们保证过，到那里，她丈夫会送给他们回宾夕法尼亚的路费和衣物。

得到夫人的允诺，黑人们很高兴，心里有了底儿，他们一方面感激霍尔敦夫人和胡尔船长，同时诚恳的报答之心也越来越迫切了。

第五章

经历了救险事件之后，“浪子”号重新启航，向东方全速前进。

然而胡尔船长却有点担心。路上多走一两个星期倒没什么，只是怕霍尔敦夫人的旅途劳顿影响她的身体。

霍尔敦夫人没有丝毫不满，而是耐心地忍受着海上长途旅行的辛苦。

一天过去，傍晚时，“瓦尔台克”号的残骸已经完全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胡尔船长正忙着给汤姆他们安排一个尽可能好一点的住处。甲板上的船员值班室对他们来说，显然太小了，于是把前甲板下的舱房腾了出来。这些诚朴的黑人，从小就习惯了艰苦的劳作，所以对住处并不挑剔。如今天气晴朗，气候温和，对住处的要求并不太高。

“浪子”号上那被暂时搅乱了的单调的旅行，又恢复了常态。

五个黑人：汤姆、巴德、奥斯汀、艾克德荷、艾瑞尔，他们都很想帮船上干点活，可是海上风平浪静，风帆调整都已就绪，也就无事可干了。只是舵手改变舵位、调正航向时，他们才有了点儿用武之地。又高又壮的艾瑞尔力大无比，这个身高六英尺的大汉，几乎能顶一架装看滑轮的吊车。

小亚克非常喜欢艾瑞尔，他一点也不怕这个黑大个儿，艾瑞尔把他举在手上，像玩洋娃娃似的让他上下翻飞时，小亚克总是高兴地大叫大嚷。

“再举高点！”

“可以了吧，雅克先生。”

“我沉不沉？”

“嗨，就跟没拿东西一样！”

“那就再举高点儿，举到你能举到的最高！”

艾瑞尔用两只大手抓住雅克的小脚，像马戏团的小丑似的，举着雅克走过来又走过去。雅克觉得自己高了大了，高兴得不行。小亚克使劲往下蹲，想增加点重量，可艾瑞尔丝毫也不当回事。

如今雅克有了两个好朋友，迪克•桑德和艾瑞尔。

第三个朋友是大狗丁克。

前面讲过，丁克不爱和人接近。它可能是与“瓦尔台克”号上的人合不来，现在在“浪子”号上情形可是完全不同了。雅克似乎很容易就与丁克沟通了心灵，他们也成了在一起玩的好朋友。丁克是那种特别讨人喜欢的狗，雅克也知道尊重丁克。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让丁克当他的马，这比那装四个轮子的玩具马要有意思多了。雅克经常骑着没有马鞍的大狗飞跑，丁克似乎并不觉得雅克有多么沉，很乐意让他骑。

当然，船舱食品库里的糖块因为雅克要骑大狗而增加了消耗。

丁克成了大家都很喜欢的动物。只有尼格鲁，总是避免和它见面，丁克也依旧对他充满了仇恨，这真使人无法理解。

小亚克并没有喜新厌旧，没有因为有了丁克而忘了迪克。无论何时，只要船上没事，迪克总是与雅克在一起。

霍尔敦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很高兴。

2月6日，霍尔敦夫人偶尔与胡尔船长谈起了迪克，她对这个见习水手倍加称赞：

“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好水手，我敢担保！他对航海似乎有天生的爱好和敏感，有了这些就可以弥补那些还没学到的航海专业理论的缺陷。他学航海才这么短时间，而航海知识却如此丰富，真是不可思议。”

“他还是个很可靠的孩子，很高尚。他的学识和言行都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我认识他以来他好像还没有犯过错误。”

“他确实不错，”胡尔船长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都很器重他！”

“据我所知，这次远洋作业之后，我的丈夫想送他去学习水道测量专业，为将来获得船长资格证书作准备。”霍尔敦夫人说。

“霍尔敦先生的想法很好，”胡尔船长说，“迪克将来一定会为美国的航海事业作出他的贡献的。”

“苦命的孤儿，从小就在痛苦中熬煎！”霍尔敦夫人说，“艰苦的生活造就了他！”

“是的，艰难困苦使他懂得了在这个世界上应当如何战胜困难。”胡尔船长抬起手一指：

“你看，霍尔敦夫人，他正掌舵，目光正视前桅方向。他的精神很集中，这样船就不会偏离航道！迪克•桑德已经有了老舵手的那股子稳健劲儿了！对于一个水手来说，这就算入门了！霍尔敦夫人，干我们这行，就得从小开始。没有做过随船童工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全能水手，至少在商业船队是如此，船上所有的事都得学。对于一个海上人来说，不论是迅速采取紧急措施，还是按部就班地进行操作，都要求直觉的反应。”

“噢，胡尔船长，你说的是在商船上，在海军里也有不少优秀的军官啊！”霍尔敦夫人说。

“是的，最优秀的海军军官几乎都是从小就开始在海上生活了，至少可以肯定那些从小在船上的人不会是最坏的海军官官。”

波迪克特表兄这个时候从尾甲板舱口的遮棚下钻了出来，他总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他在思考自己的问题。如果先知先觉的埃利复活，复返人间，那么在缺少人间烟火味儿这一点儿，与我们的波迪克特表兄是完全一样的。

他忧心忡忡，低着头徘徊在甲板上，看看甲板的缝隙，摸摸鸡笼子上的脏土，像个幽灵，甲板的缝隙边上原来涂上去的沥青已经脱落，波迪克特的手沿着这条长缝来回摸着。

“嗨，表兄，你的身体好吧？”霍尔敦夫人打着招呼。

“噢，表妹，……我的身体……还不坏……不过……船什么时候靠岸呀，真急人。”

“你在甲板缝里找什么？”胡尔船长问。

“昆虫，先生！”说到昆虫，波迪克特表兄的话利索多了。“除了昆虫，我还能找什么呢？”

“找昆虫？我的天，那你一定会大失所望的。不过你大概也没有抱在海上增加你标本数量的希望吧。”

“怎么没有呢，先生？船上可以找到那种……”

“表兄，这你就埋怨胡尔船长好了！他把船保持得这么干净，你一只昆虫也找不到！”霍尔敦夫人打趣道。

胡尔船长笑了：

“霍尔敦夫人过奖了，不过，波迪克特先生，想在我的船上找到昆虫，我想你不会成功的。”

“噢，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找了好些天了……”

“不过，货舱里可能有蟑螂，”胡尔船长说，“但是这种昆虫没什么价值吧。”

“没什么价值？”波迪克特表兄立刻挺直了身子，“你说这种专在黑夜里出来活动的属于直翅类昆虫的蟑螂，这种曾给被维吉尔和贺拉西百般诅咒的昆虫，这种和‘东方蟑螂’、美洲蟑螂同类的昆虫没什么价值？它们在船上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不，先生，那是祸害人……”胡尔船长打断了他的话。

波迪克特表兄得意地说：“它们在船上称王称霸了……”

“在你眼里，一切都是可爱的昆虫王国……”

“你不感兴趣？”

“我？我从来不养活这些东西。”

“好了，表兄，别为了喜欢昆虫，就希望我们把昆虫吃掉吧！”霍尔敦夫人笑着说。

“表妹，我只是希望增加些，能给我的昆虫标本盒子带来荣誉的稀有昆虫！”热情奔放的昆虫学家说。

“新西兰的收获，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非常满意，表妹。我的运气太好了，捉到了一个新的隐翅虫品种。到目前为止，这种昆虫还只有在距新西兰好几百英里的新喀里多尼亚的一个地方才能找到。”

此时，一直和雅克玩儿的大狗丁克跑到波迪克特表兄面前又蹦又跳。

“滚！滚！”波迪克特赶着狗。

“喜欢蟑螂讨厌狗！”胡尔船长嚷着说。

“而且还是一只好狗！”小亚克不满地用两只小手搂着丁克的脑袋。

“啊，我并没有说丁克不好！可是，我对它所抱的希望都落空了，有什么办法？”

“噢，你的意思是也想把丁克列入双翅目或膜翅目？”霍尔敦夫人叫道。

“不，不是这个意思，”波迪克特表情严肃，“丁克出生在新西兰，可却是在西非海岸被人找到的，是吧？”

“是的，汤姆听‘瓦尔台克’号的船长这么讲过。”霍尔敦夫人回答说。

“所以我认为……我希望……在这只狗身上找到一些非洲特有的半翅目昆虫……”

“上帝促佑，可别让它有！”霍尔敦夫人叫道。

“我只是希望，它身上也许会有几个那种能钻入人的皮肤，使人感到奇痒难熬的新的跳蚤品种。”

“噢，你听见了吗，丁克？我的大狗，你没带那种可厌的跳蚤来，你让人失望啦！”胡尔船长诙谐地说。

波迪克特却带着极其遗憾的语调，惋惜道：“我翻遍了它身上每一寸皮毛，连个虫子影儿也没有……”

“你找到了这种虫子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消灭它们的！”胡尔说。

“先生，”波迪克特显然是有点生气，“你应该知道富兰克林爵士从来不轻易杀死任何一只小虫，即使是只南美洲的蚊子，这种蚊子比跳蚤咬人厉害多了。而富兰克林是一位了不起的航海家！”

“是的，我承认。”胡尔船长严肃地回答道。

“有一次，富兰克林被一只双翅目昆虫狠狠地咬了一下，他只是用嘴把它吹走了事，还客气地说：‘请走开吧，世界如此广大，我们可以不待在一起。’”

“噢！”胡尔船长叹道。

“真是这样，先生。”

“是的，波迪克特先生，可以想象，因为在他之前，另一个人早就这样讲过。”

“谁？”

“托比。”

“他是位昆虫学家？”波迪克特表兄迫不及待地问。

“不是。不过他在赶走一只正在咬他的蚊子时，说了和富兰克林爵士一样的话：‘飞开吧，可怜鬼，世界很大，包容你我完全没问题，何必往一块挤？’”

“噢，真是个好人！他还在世吗？”波迪克特问。

“我想他是死了，”胡尔船长依旧表情严肃，“因为，从来也没有过这么一个人！”

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只要有波迪克特表兄在场，人们的话题就离不开昆虫，人们在这样的闲聊中打发着海上的无聊时光。天空晴朗，风却不顺，“浪子”号总是半逆风地行驶，它只向东走了很短一段路，迟迟到不了有利于航行的风向的海域。

有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波迪克特表兄曾经想把昆虫学的一些入门知识传授给迪克，无奈迪克没兴趣。昆虫学家只好给黑人们讲，可黑人们对此一窍不通。汤姆、艾克德荷、巴德和奥斯汀最后都用逃避来对待波迪克特的讲课，只剩下一个艾瑞尔了，他好像在区分寄生虫和弹尾目昆虫方面有点天赋。

自此以后，身材魁伟的艾瑞尔就经常在堆满了鞘翅目昆虫、肉食虫、猎物虫、炮手虫、掘地虫、斑蝥虫、硬壳虫、萝卜虫、捣米虫、金龟子、飞生虫、壳象虫、胭脂虫的舱房里，研究起波迪克特表兄搜集的标本来了。看着艾瑞尔那双像铁钳一般的大手摆弄他那些易于损坏的标本，波迪克特表兄真是有点担心。但这位学生的求知欲还是让他值得拿自己的标本作点冒险的。

波迪克特表兄在传授他的昆虫学，霍尔敦夫人则督促着小亚克读书、写字、上算术课，迪克教他四则运算。

游戏比理论更容易让孩子接受。雅克读的并非什么初级课本，他用的是印在许多方木头块上的字母，把这些字母拼起来组成不同的字，再组句。有时霍尔敦夫人用这些木块组成一个词，然后打乱，再让雅克重组。

雅克很喜欢这种认字的方法，每天他都要认好几个小时的字。

然而，有一天，这些活动字母引起一件事，这件事很特别，很出人意料，这还得让我们从头说来。

那是2月9日上午，雅克躺坐在甲板上玩着拼字母的游戏，他正拼一个生词，拼完后他要打乱字母，再让老汤姆重新把这个词组出来。老汤姆照例用手捂着眼睛，不能偷看。

这一大堆字母，有大写有小写，还有些阿拉伯数字，这样可以学习排列数字。小亚克要组成一个词，一会儿挑一个字母，过一会儿又挑一个字母。这确实是一件很费脑子的事。

大狗丁克这时正在小亚克身边，它转来转去突然停住了脚步，两眼盯着方块字母，举起右前爪，不停地抖动着大尾巴，然后一下扑向一个小方块字母，用嘴叼了起来，放在离雅克不远的甲板上。

这是字母“S”。

“丁克！你干什么？”小亚克大叫，他怕丁克把“S”吃进肚子。

然而，丁克又回来了，又叼起了另一个字母，把它放在刚才那个字母的旁边。

这是字母“V”。

雅克大叫。

听到喊声，霍尔敦夫人、胡尔船长、迪克都跑了过来。小亚克讲了刚才的事。

丁克会认字母！它会认字！太棒了，小亚克看见丁克认字了！

迪克想把字母捡回来还给雅克，丁克低吼着很不情愿。

字母还是被迪克拿到了手里，放回了那一堆字母中。

丁克又跑过来，重新把这两个字母叼了出来。它用前爪按在小木块上。看样子它要守住这两个字母，别的字母它不感兴趣。

“真奇怪！”霍尔敦夫人说。

“确实蹊跷！”胡尔船长用心地看着。

“S•V”霍尔敦夫人念叨着。

“S•V”胡尔船长重复道，“这正好是丁克项圈上的那两个字母！”

胡尔船长转过身来问老黑人汤姆：“汤姆，你是不是说过，‘瓦尔台克’号船长是在不久以前才得到这条狗的？”

“是的，先生，这狗在‘瓦尔台克’号上不超过两年。”

“是在西非海岸捡的吗？”

“是的，先生，在刚果河河口附近的海岸上。”

“这么说，谁也不知道这条狗过去的主人，也没人知道它的来历喽？”

“谁也不知道，先生，这是条没主儿的狗。”

胡尔船长在思考。

“这两个字母让你想起了什么吗？”霍尔敦夫人看胡尔船长思考了一会儿了，才这样问。

“是的，勾起了我的一段回忆，确切地说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一位勇敢的旅行家！”

“他怎么样了？”

“1871年，也就是两年以前，在巴黎地理学会的倡议下，一位法国旅行家要去非洲，他准备作一次从西海岸到东海岸横贯非洲大陆的旅行。他的出发点正是刚果河的入海口，他旅行的终点应该是鲁伍马河入海口。他叫萨缪尔•维尔侬！”

“萨缪尔•维尔侬！”霍尔敦夫人重复道。

“是的，霍尔敦夫人，他的姓名的头一个字母正好是丁克项圈上的字母。”

“是这样。那么，这位旅行家呢……”

“他出发之后，就再无消息。”

“再也没有消息？”迪克问。

“再也没有消息。”胡尔船长重复道。

“你认为他会到哪儿去呢？”霍尔敦夫人问。

“显然他并没有到东海岸，要么是被土著抓走了，要么是死了。”

“那，这只狗？”

“这狗很可能是他的。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它的运气比自己的主人好，它重新回到了刚果河河口。”

“可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带着一条狗呢？不是你凭空想象吧？”

“确实，只是一种想象。”胡尔船长回答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丁克认识‘S’和‘V’这两个字母，而这两个字母又正好是那位法国旅行家姓名的缩写字母。你看，它把这两个字母用爪子推向前面，好像是要我们跟它一起来认这两个字母。”

确实，丁克的意思很清楚。

“那萨缪尔•维尔侬从刚果河河口出发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吗？”迪克问。

“这就难说了。不过，肯定会雇几个当地人的。”胡尔船长回答。

这时尼格鲁从船员休息舱里走出来，大家没注意他出来。尼格鲁看见丁克守在两块字母边儿上，虎视眈眈的样子，尼格鲁顿时目露凶光。丁克看见尼格鲁变得十分暴怒。

尼格鲁立刻就退了回去，他不自觉地向丁克做了一个“当心”的手势。

“这其中必有文章。”胡尔船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

“啊，总之，一条狗能认字母，这不太奇怪了吗？”迪克问。

“不奇怪！我妈就给我讲过这样的狗的故事，它会读书、写字，还能玩‘多米诺’牌，就像个小学老师！”小亚克嚷着。

“乖儿子，”霍尔敦夫人微笑着说，“那只狗叫利奥尼，它是不会辨认组成单词的字母的。它的听觉很灵敏，它的美国主人发现了这一点，也利用了这一点。”

“他是怎么利用的？”迪克也像雅克一样感兴趣。

“是这样的，迪克。在一张桌子上放上许多字母，利奥尼就站在桌子上，等着主人说出一个词，不管大声说还是小声说，主人都必须认识这个词。”

“那主人要不在呢？”迪克问。

“那利奥尼就什么也不会了。这是为什么呢？奥秘在于利奥尼不能傻站在桌子上，要在字母中间走来走去，当它走到为了拼成一个词而需要的那个字母前时，它就站住了；它所以不走了，是因为它听到了任何人也听不到的一根牙签折断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给利奥尼的信号，让它叼起脚下的那个字母，按顺序排列起来。”

“噢，原来如此！”迪克•桑德叫道。

“是的，”霍尔敦夫人说，“很简单，所有的魔术都是一样的。没那个美国人，利奥尼就不再是利奥尼了。所以我感到奇怪，即使旅行家萨缪尔•维尔侬曾经是丁克的主人，可在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这条狗却能认识这两个字母。”

“确实很奇怪，”胡尔船长说，“不过要注意，只有两个字母，两个特定的字母，不是任意的一个词。有的狗会叫开修道院的大门，进去吃给穷人们准备的菜汤，还有的狗会和别的狗轮流翻转烤肉炉上的铁叉，两天轮一班，如果没轮到这只狗，它就会拒绝去工作。我看，这两只狗的智慧都远远超过了丁克。另外，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确实不容争辩，在所有字母中丁克只选择了‘S’和‘V’，其余的字母好像都不认识。所以我们只能得出如下的结论：由于什么特殊的原因，这两个字母引起了丁克的特别注意，已经深深印入了它的头脑中。”

“唉，可怜的丁克要是会说话该多好啊！那样，它就会告诉我们这两个字母的意思，告诉我们它跟尼格鲁究竟有什么仇！”迪克说。

“绝对不会是一般的仇恨，而是深仇大恨！”胡尔船长看着丁克张着大嘴的凶样，肯定地对迪克•桑德说。

第六章

关于丁克仇恨尼格鲁的事，一时成了人们的话题。特别是见习水手迪克•桑德，他好像有一种直觉的怀疑，不过现在他还看不出尼格鲁的行为有什么可疑点。

除了迪克，别的人也在谈论这件事，不过反应各不相同。船员休息室的人们就认为，丁克只不过是一只会认字母的大狗，很可能还会写字，甚至比有些水手的字写得还要好。丁克不讲话大概是它不想讲话，到了一定时候它就会开口的。

船手波尔顿说：“也许会有一天，丁克会来问我们：‘哎，咱们这是朝什么方向开呀？风向是西偏北吗？’”

“动物中有的是会讲话的，”另一个水手说，“像喜鹊、鹦鹉！那么一条狗为什么不会说话呢？只要它想说话。用硬硬的鸟嘴说话总不如用狗嘴说话方便吧！”

水手长何维克说：“也许，不过谁也没听说过狗说话呀。”

然而事实会让你大吃一惊的，确实有人见过狗说话。有个丹麦人，他的一只狗能够很清晰地发20多个词的音。不过发音和理解是两回事，中间有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显然，狗具备发声的条件，但和鹦鹉、喜鹊之类东西一样，它的“话”没有任何意思，不过是从人类语言中模仿而来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吧，丁克如今成了船上的“人物”，虽然它没有我们人类的“人物”们所惯有的“趾高气扬”。胡尔船长又做了好几次试验，丁克都准确地把“S”和“V”叼出来，对别的字母没有任何反应。

波迪克特表克对这些试验丝毫不感兴趣。

“你们不要以为只有狗才有这样的智慧！”有一天，波迪克特表兄居然也谈起了狗。

“像老鼠，就会提前离开一条肯定要沉没的船；河狸有感知洪水的本事，提前加高自己的洞穴；有些战马因为主人的死亡而抑郁，又因抑郁而死；驴的记忆力很强；有些训练有素的大鸟，能一字不差地写出听写练习；澳洲的大鹦鹉能和法国天文科学院工作室里的专家一样，准确地数出客厅里的人数；有只值100个金币的鹦鹉，能给它的红衣主教主人一字不差地背诵‘使徒信经’。一个昆虫学家看到一只普通的昆虫能表现出高度的智慧，印证了‘细微处见到上帝的伟大’这句话，他会由衷地感到骄傲的。比如那些比最大的城市的市政管理者更高明的小蚂蚁；那些不懂机械学却能制造潜水器的水蜘蛛；跳蚤跳起来比西点军校毕业的学生们发出的炮弹更快。丁克并不同时具备上述所有优点，从认字这一点看，我认为它属于在动物学中尚未定名分类的新西兰种的‘认字母狗’！”

不管昆虫学家说了些什么，大家依然十分器重丁克，它是一只神奇的狗！

不过，尼格鲁大约是不赞成这一点，丁克依然十分仇视他。如果不是全船人都爱护这条狗，尼格鲁早就让它倒霉了。尼格鲁尽量避免与丁克见面。

迪克•桑德早就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字母事件”之后，此人与此狗之间的敌视愈演愈烈。

2月10日，漫长而无聊的无风无浪的日子才告一段落，东北风明显地小了下来。胡尔船长希望海上的风向很快就会有所改变，那样“浪子”号也许就可以扬帆而去了。自奥克兰港出发刚19天，耽误的时间不是很长，只要有侧风相助，抢回失去的时间是很容易的。但要等有稳定的西风吹来，也许还要好几天。

太平洋的这一隅没有什么船只，空阔的海面显得一片苍凉。南海作业的捕鲸船，没有完成任务之前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穿越回归线返航的。“浪子”号的提前返航，以前我们讲过，是因为船员闹事。大家不指望在这个海域碰上任何开往美洲的船只。

定期横渡太平洋的邮船走的是澳大利亚到美洲之间的航线，也不会出现在这样高的纬度上。

海面的荒凉并没有妨碍人们对它的观察。无心人眼里，海是单调无味的，而有心人——也就是那些理解海洋奥秘的人——眼里，大海永远是变化无穷的。无穷的变化在人们心中激起富有诗意的幻想。那随波起伏的海草，那在海面上划出条条波纹的海藻，那偶尔漂来的也许是遇难船上的破木板，所有这一切都够我们浮想联翩的了。面对茫无边际的大海，没有任何东西阻碍你的思路，幻想像野马一样驰骋。蒸发成云又成雨，回到大海又飞上天空，每一滴这样循环的海水也许都经历过一些无人知晓的海上灾难。我们敬佩那些善于用心灵去探寻海洋奥秘的人，敬佩他们从波动的海面直到万里云天的无穷想象力。

海面上和海水里总是有生物在活动的。在冬季到来之前，大群的海鸟离开南极和北极，在海面上拼命追捕着小鱼。迪克•桑德用步枪、手枪打下来好几只这种正高速飞行的海鸟。他的射击技术很高，和他的其他方面一样，他不愧是杰姆斯•卫•霍尔敦的学生。

海鸟的种类很多，有白色的海燕，也有双翅长有棕色羽毛的海燕，有身上带斑点儿的白海鸥，也有在陆地上走起来很滑稽的企鹅。企鹅在海里游泳的本领很高，它们的短翅膀就像鱼翅一样，速度比游得最快的鱼毫不逊色。所以很多时候，连水手们也会把它们认作鲣鱼。

飞在高处的是信天翁，它们的大翅膀足有10英尺宽，扇动海风落在水面上，用坚硬的嘴巴在海水里搜寻食物。

海上的这些生物构成了一个千奇百怪的世界，只有那种对大自然一窍不通的人才觉得大海单调乏味。

这一天，霍尔敦夫人正在船尾的甲板上散步，有一种奇异的景象吸引了她。突然间海水变成了淡红色，像被血染的一般，红色的海水面积极大，一直到目力所不及。

迪克和雅克也目睹了这一切。

“迪克，这是什么奇怪的海草形成的景观呢？”

“不，夫人，这是一种甲壳类的小虫子，这种虫子鲸鱼特别爱吃，捕鲸船上的人们叫它‘鲸鱼的食物’。”

“噢，它们那么小，可以说是一种‘小海虫’了，波迪克特表兄一定会喜欢的。”

霍尔敦夫人招呼波迪克特：

“表兄！”

波迪克特表兄从舱里走了上来，胡尔船长也来了。

“啊，‘鲸鱼的食品’，波迪克特先生你应该对这种奇特的小甲虫有兴趣吧？”胡尔船长说。

“不！”昆虫学家说。

“什么，不？你怎么会对一种昆虫漠不关心呢？我没搞错的话，这种小甲虫是六种环节类昆虫之一，而且……”

“不！”波迪克特摇着头重复了一遍。

“一个昆虫学家有这种不屑一顾的劲头儿，怪了！”

“说得对，我是昆虫学家，可我是一个专门研究六足昆虫的专家！”

“啊，看样子它引不起你的兴趣，不过如果你有鲸鱼那样的胃口，情况就会大大的不同了，你会说‘多棒的食品啊！’霍尔敦夫人，我们在捕鲸季节里只要一看到眼前出现这么一大片小甲虫，那就得赶紧准备鱼叉了，因为周围肯定有鲸鱼！”

“这么小的虫子，能让大鲸鱼吃饱吗？”小亚克问。

“啊，孩子，米和面不都是由沙土一样细的果实的加工品吗？做成饭不是挺好吃吗？大自然就是这么安排的。当一条鲸鱼漂游到这一大片红水中间时，它的午饭就算做好了，只要把嘴张开就行了。无数的小甲虫到了它的嘴里，此时鲸鱼上颚上像梳子一样的鲸鱼须就伸了下来，像在一个大渔场的出水口下的网一样，除了水什么东西也跑不出去，那一大堆小甲虫就全都进了鲸鱼的大肚子，就跟你吃饭时把面粥喝进肚子里一样。”

“雅克，鲸鱼妈妈不会浪费时间，像你吃虾要剥皮似的一个个去剥开小甲虫的硬壳的！”迪克说。

“正是因为贪吃的大鲸鱼只顾一个劲儿地吃饭，我们才容易接近它，这个时候是顺利叉捕鲸鱼的好时机。”船长说。

就像证实胡尔船长的话，这个时候船头上的一个水手大叫：“左舷有一条鲸鱼！”

胡尔船长精神为之一振：“鲸鱼？”

职业的本能使他飞快地奔向“浪子”号的船头。

霍尔敦夫人、雅克、迪克甚至还有波迪克特表兄也都跑了过去。

在顺风方向四海里远处，一大片海水上下翻腾，这是鲸鱼在红色的海水里游动，这一点，捕鲸船上的人们是可以肯定的。

由于距离还太远，没法认出这是哪一种鲸鱼，因为鲸鱼的种类很多。

北洋鲸没有脊鳍，但是皮下脂肪特别厚，虽然一般长度不超过60英尺，但是大的也可能到80英尺。只要捕到这样一条，就可以收获100桶鲸鱼油。

相反，温鲸类的鲸鱼都是有脊鳍的，两条白色的长脊鳍有躯体的一半长，像鲸鱼的两条翅膀，好像能飞的鲸鱼似的。

而有一种脊鳍鲸跟温鲸类不同，它只长着一条脊鳍，长度和北洋鲸差不多。

胡尔船长他们目前还不能作出判断，他们以一种贪欲多于欣赏的目光注视着。

正像一个修表匠见到一座挂钟会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去拨一下座钟的发条；一个专业的捕鲸人员看见眼前一条鲸鱼，他会产生比修表匠强烈多少倍的愿望的，他要全力以赴去捕捉这条鲸鱼！俗话说，打大野兽的猎人比打小野兽的猎人热情更高；猎物越大，越能激发人们心中的贪欲。所以捉大象的、捕鲸鱼的人总是热情高涨的，更何况“浪子”号几乎是从北海渔场空手而回……

胡尔船长用他那双久经锻炼的捕鲸船长的眼睛，努力去认准远处的鲸鱼，他不放过任何细小的特征。

一股喷泉从鲸鱼的鼻子里喷出来，胡尔船长由此断定：

“这不是北洋鲸。北洋鲸的水柱比这个高，也不会这么粗。喷水的声音有点像火枪，以此看像温鲸类的座头鲸；可仔细听，喷水的声音还是有所区别的，这是另外一种声音。迪克，你看呢？”

“船长，我看是一条脊鳍鲸。你看那根透明水柱，冲力很大！水的成分比浓缩的气体要多，这是脊鳍鲸的一个重要特征。”

“说得对，迪克，毫无疑问，在那片红色海水中游动的就是一条脊鳍鲸！”

“太棒了！”小亚克也高兴起来。

“对呀，孩子，你想想，这大鲸鱼正在那儿大吃大喝还没意识到我们在打它的主意，这太妙了！”

“肯定是一条身躯庞大的脊鳍鲸。”迪克•桑德说。

“不错，可能是70英尺长！”胡尔船长更加兴奋。

“这么大的鲸鱼，有半打就把我们的船装满了。”水手长说。

“半打，足够了！”胡尔船长边说边爬到了斜桅杆上。

“要抓住它，用不了几个钟头，我们舱里还空着的那200只鲸油桶就会装满一半啦！”水手长说。

“确实能装满100桶，可要抓这么大的一条脊鳍鲸不会太容易！”迪克说。

“这种鲸鱼的尾巴非常厉害，最结实的独木舟也经不住它的一击，接近它必须十分小心。不过想到丰盛的收获，还是值得去冒险的！”胡尔船长说。

“这个漂亮家伙还能赚大钱啊！”一个水手说。

“咱们要是就这样从大鲸鱼旁边过去，不打个招呼，那就太没礼貌了！”

水手们情绪高涨。在他们眼里，这条鲸鱼并非一条鲸鱼，而是100桶游动的鲸鱼油，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这100桶鲸鱼油搬进“浪子”号的货舱。

有几个水手爬上了前桅的梯网，高兴得大呼小叫。胡尔船长一声不吭地咬着手指甲。鲸鱼像一块磁铁，吸引着“浪子”号上所有的人。

“妈妈，妈妈，我真想捉一条大鲸鱼！”小亚克嚷着。

“好，小亚克为什么不想有呢？你们说呢，小伙子们？”胡尔船长在缺少捕鲸船员的情况下，经过短暂的犹豫，终于向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让步了。

“说得对，没问题！”水手们异口同声。

“还是让我来做投叉手，待会儿你们看看我的手艺吧！”胡尔船长摩拳擦掌。

“快！走呀！干呀！”水手们被船长感染得也情绪激昂起来。

第七章

一直不走运的“浪子”号如今发现了鲸鱼，大家顿时激动起来。也许，这条身躯庞大的家伙会慷慨地装满“浪子”号的货舱！

只是霍尔敦夫人有点担心，“就这么几个人去抓那么大一条鲸鱼，危险太大了吧？”

“不会有事的，夫人，”胡尔船长说，“我有好几次只用一条小艇去追鲸鱼，而且胜利完成了任务，我们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就更不会有危险了，请您放心。”

听船长这么说，霍尔敦夫人心里有了底儿，不再说什么。

胡尔船长开始布置捕鲸的具体任务。以他的经验，他知道肯定是有些困难要克服的，况且如今船上的船员只够装备一条捕鲸艇的。

“浪子”号上的主桅和前桅的船架上吊着一条驳船，有两条捕鲸艇吊在左右舷的滑车柱子上，还有一条捕鲸艇在船尾栏杆外边的吊环上。捕鲸艇一般是三条同时出动的。

如今船上只有五个船员。汤姆他们也要去，但他们没有经过捕鲸艇上的专门训练，帮不上忙。因为在向鲸鱼的进攻过程中，掌舵、划桨的动作稍有差池，就会葬身海底。

船上也必须留下一个可靠的人，因为要防备一切可能的意外。这个任务落在了迪克•桑德身上。

“迪克，你留在船上，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是，先生。”迪克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任务。

他本来也想参加，但是他知道他胳膊上的力气还差点，关键是只有他才能代替船长指挥“浪子”号保持与捕鲸艇的协作关系。

捕鲸艇上有包括水手长何维克在内的六个人，他们是“浪子”号上所有的正式船员。四个水手划桨，何维克掌着船尾的那根长桨，这个长桨在捕鲸艇上是当船舵用的。普通的船舵远不如用长桨作舵的捕鲸艇灵活，在左右舷的船桨都失去作用时，只要尾桨划得好，就能使捕鲸艇躲开大鲸鱼的反击。

胡尔船长做投叉手。他先向鲸鱼投掷鱼叉，然后指挥放送系在叉尾上的绳索，在鲸鱼重新浮上海面时，再用标枪彻底刺死它。

有的时候捕鲸艇上也用火炮，这是一种专门用于打鲸鱼的武器，装在艇前面，发射的一般是开花炮弹。

“浪子”号上没有这种火炮。这种武器价格昂贵、操作困难，船员们又不大喜欢新玩意儿，他们似乎更愿意用鱼叉和标枪。

这一次，胡尔船长就是要用一般的捕鲸方法作一次肉搏战，抓住这条离“浪子”号五海里远的脊鳍鲸。

天气不错，海面平静，很适合于捕鲸作业。捕鲸艇离船后，“浪子”号会极缓慢地随流漂动。

此时此刻，右舷上的捕鲸艇放下去了，四名水手上了小艇。何维克给了他们两根鲸叉标枪、两根尖头标枪，还有五盘又软又长的绳子，行话管这绳子叫“牵绳”，长约600英尺。绳子这么长是因为鲸鱼会带着鱼叉下潜逃跑，短了就会把小艇带翻。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胡尔船长开船的命令了。

捕鲸艇前面的空位子，就是留给胡尔船长的。

胡尔船长在跳上捕鲸艇以前，最后又察看了一次大船。大船停航，要把帆架上那些方帆调整得彼此所受风力能够相互抵消，从而使船保持几乎不动的状态。

胡尔船长看到一切都安排好了，帆绳绑得很好，方帆张得也合适。把年轻的见习水手留在船上，自己离开好几个小时，胡尔船长是希望除非有特别情况，在这期间内船上不需要任何操作的。

“迪克，如果情况特殊，必须开船的话，例如我们追鲸鱼追出去太远了，汤姆他们会帮助你的。你给他们讲清楚，他们就会照办的。”

“是的，胡尔船长，迪克先生完全可以信任我们。”汤姆说。

“没问题，干什么都行！”巴德说。

“现在要拉什么吗？”艾瑞尔挽起了袖子。

“不需要拉什么！”迪克微笑着回答。

“我们听你的吩咐！”大个子又补充了一句。

“迪克，天气很好，风也停了，看样子不会再刮大风。你要切记，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也不要放小艇下海，你不能离开‘浪子’号！”胡尔船长嘱咐着。

“是。”

“如果需要接应，我会给你发信号的，我在杆子上挂上一面旗子。”

“放心，我一直注视着你们。”

“好了，孩子，你要沉着，如今你已经是副船长了。要无愧于你的职位，还没有一个人像你这么大就当了副船长的呢！”

迪克的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胡尔船长很理解这种笑，心里说：

“好孩子，既谦虚又乐观！”

我们从船长这不无啰嗦的嘱咐可以看出，他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帆船的，即使只几个小时。但是职业的本能还有完成捕鲸任务的强烈愿望，又使他坚持要下船去。

他走向下船的舷梯。

“祝你顺利！”霍尔敦夫人说。

“谢谢，夫人！”

“请你不要把鲸鱼扎得太疼了！”小亚克说。

“不会的，孩子！”

“你一定要轻轻地抓它呀！”

“是的……小亚克，我戴上手套抓它！”

“在这种巨大的哺乳动物的脊背上，有时候会有些相当奇特的昆虫的！”我们可爱的表兄时刻不忘他的昆虫。

“好吧，波迪克特先生，等我们把这条脊鳍鲸拉到‘浪子’号船舷旁边的时候，你就可以到它背上去采标本啦。”

船长又转头对汤姆说：

“把鲸鱼拉回来后，你们要帮着切割。”

“是的，先生。”

“很好，迪克，这几个能干的黑人会帮助你准备好空桶装鲸鱼油的，我们回来之前，你先让他们把桶搬到甲板上来。”

“一定完成任务。”

现在我们来讲一下捕鲸后的作业程序。鲸鱼一旦被打死拖回以后，要绑在大船的右舷上，水手们穿上带铁钩的靴子，爬上大鲸鱼的脊背，把它从头到尾切成整齐的长条，再把这些长条切成1.5英尺大小的长方块，再切成更小的块，这些小块装进鲸鱼桶之后就可以送下船舱了。

捕鲸船一般在捕鲸作业结束以后，要尽快返回陆地，完成产品的加工。上岸后船员们把鲸鱼肉熬成油。

眼下胡尔船长并不打算返回澳洲。他想到瓦尔帕莱索去“熬制”这批鲸鱼油。而且现在风向马上就要西转，他想20天以内就可以看到美洲大陆，20天时间里鲸鱼肉不会腐烂的。

那条鲸鱼此刻还在那片海面上，大量的红色甲虫随着脊鳍鲸机械地开合的大嘴涌入了鲸鱼的体内。

胡尔船长从绳梯上下到了捕鲸艇上。

霍尔敦夫人、雅克、波迪克特表兄、汤姆他们，大家最后一次祝船长顺利。

丁克把前腿搭在船栏上，好像也在说再见似的。

小艇离开了“浪子”号。四把桨有力地把小艇和大船的距离拉开。

“迪克，看好船，看好船呀！”胡尔船长最后一次嘱咐着。

“放心吧，相信我！”

“记住，一边看着大船，一边看着我的小艇！”

“是的，船长！”迪克走到了舵位上。

小艇离大船越来越远了。声音已经传不到大船上了，胡尔船长用最能说明问题的手势，一再重复着他的嘱咐。

大狗丁克突然发出一种哀号，让人毛骨悚然。

连霍尔敦夫人也觉着有点不吉利：“丁克，你就用这样的声音来鼓励你的朋友吗？来吧，叫几声好听的，响亮的充满力量的叫声！”

大狗又大叫了，它把前腿从船栏上放下来，慢慢地走过去，亲昵地舔着霍尔敦夫人的手。

“它不摇尾巴！”汤姆注意到了丁克的变化。“这不吉利，不吉利呀！”

突然，丁克扬起头一阵怒吼。

霍尔敦夫人一转身，只见是尼格鲁从厨房里出来了，他可能也想看看远处的捕鲸作业。

丁克扑向尼格鲁，一种不可理喻的愤怒支配着它。

尼格鲁赶紧抓起了一条撬棒。

丁克不顾一切地扑向尼格鲁的咽喉。

“回来！丁克，回来！”迪克大叫，迅速跑了过来。

霍尔敦夫人赶紧哄着大狗。

愤怒的丁克不太情愿地服从了，它低吼着，走开了。

尼格鲁一声不吭，脸上血色全无。他仍下撬棒，回舱里去了。

“艾瑞尔，你要盯着这个人！”迪克说。

“我一定！”艾瑞尔握着两个大拳头接受了任务。

事情暂时平息了，大家的注意力重又聚集到了那四根船桨划动下飞速前进的捕鲸船上。捕鲸艇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

第八章

胡尔船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捕鲸人，为了猎捕这条脊鳍鲸，他作了周密的考虑，任务艰巨，不可稍有疏忽。

他决定捕鲸艇从下风头去靠近鲸鱼，这样可以使鲸鱼尽量晚一点发现小艇。

水手长何维克老练地掌着舵，沿着那片满是小甲虫的红色水域以弧线形的路线前进着，绕到大鲸鱼的后面去。

“听着，何维克，不要暴露，等我抛鱼叉！”

“是的，先生。”

“小伙子们，划船的声音越小越好。”

木桨和扣住木桨的铁环上，都细心地包着麻布缠着麻绳，在海面上划动，无声无息。

在水手长熟练的导航下，小艇迅速冲进红色的海洋中。右舷还是绿色透明的海水，左舷的双桨已经在红色的海水中翻飞了，水珠像滴滴鲜血从船桨上流了下来。

“一边是清水，一边是红酒！”一个水手打趣地说。

“清水、红酒胜利以后再喝吧！小伙子们，别说话了，用力！用力！”这是胡尔船长压低了的声音。

何维克掌着舵，小艇在有点发黏的水面上划行，好像漂在一层红油上。

鲸鱼一动不动，对它背后发生的一切好像一点也不知道。

小艇和“浪子”号的距离更远了，在对方眼里都是越来越小了。在大海上，远处的目标会突然变小，这是一种有点让人莫名其妙的现象，就像突然把望远镜颠倒过来看东西似的。这是由于在广阔的视野里没有任何参照物而产生的视觉幻象。

其实小艇离开大船才半个小时，他们到达了鲸鱼的正西面的下风头。此时，鲸鱼在小艇和大船的正中间。

在鲸鱼没有察觉之前，向其腰部靠近，然而再投掷鱼叉。

“伙计们，划慢点！”胡尔船长声音压得很低。

“这小白杨鱼好像知道了！它喷气不用劲了！”何维克说，他所说的小白杨鱼，指的是那条大鲸。

“嘘！”

5分钟后，小艇与鲸鱼相距200米！

何维克掌握着小艇的方向，尽量离鲸鱼尾巴远一点，这条尾巴一下子就可以把小艇打得粉碎。

胡尔船长两腿叉开，手执鱼叉，鱼叉马上就会牢牢地扎在鲸鱼背上！

在他旁边的一个桶里，卷着第一盘“牵绳”，绳子的一头绑在鱼叉上。

“向前靠，靠！”

水手长认真执行着命令，捕鲸艇与鲸鱼相距还有10英尺！

此时鲸鱼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正睡觉的鲸鱼最容易被攻击，常常第一鱼叉就可以叉死它。

“不过，它这么一动不动地睡觉还是有点奇怪，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胡尔船长心里有点不踏实。

水手长何维克也有同感，他想绕到鲸鱼前面去看看。

可是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即攻击！

胡尔船长握住鱼叉的正中，前后左右瞄了好几次，使出浑身的力量，投了出去！

“快后退，快！”他马上高声命令着。

水手们拼命地一齐向后划，小艇飞速退了回去，这可以免遭鲸鱼尾巴的袭击。

突然，水手长一声喊：

“小鲸鱼！”

那条脊鳍鲸被鱼叉扎了一下以后，向右侧翻倒，露出了正在吃奶的小鲸鱼。这就是为什么鲸鱼待在那儿老半天一动不动的原因。

胡尔船长知道，这种情况下猎捕鲸鱼太危险了，鲸鱼妈妈会疯狂地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孩子。它的孩子——小鲸鱼也有20英尺长。

脊鳍鲸并没有像我们担心的那样立即反击，于是也就用不着为了逃避它的反击而迅速割断系在鱼叉上的牵绳的紧急情况。正像每一次捕鲸所惯有的情形一样，大鲸鱼带着小鲸鱼沿着一条倾斜的角度迅速向深水潜去，然后一跃而出，马上又迅速地向远方逃去。

这是脊鳍类中最大的一种鲸鱼，长有50英尺，全身棕黄色，有许多棕色的环形斑点。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袭击，眼看着它跳跑是有点太可惜了。

捕鲸艇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始追击，不过更准确地说是让鲸鱼拖着跑起来。船上的木桨都已收起，小艇如离弦之箭！

在快速奔驰和可怕的摇摆之中，何维克沉着地掌着舵。

胡尔船长盯着鲸鱼，嘴里不停地叫着：“小心，小心，何维克！”

水手长丝毫也不敢放松警惕。

不过小艇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鲸鱼，连在鱼叉上的牵绳就飞快地放长，牵绳在艇的边沿上剧烈地摩擦，似乎马上就会着起火来。胡尔船长早就在装牵绳的桶里灌了水，所以牵绳是湿的。

脊鳍鲸一点也没有减慢速度的迹象。第二盘牵绳已经接上了第一盘牵绳！

5分钟后，第三盘牵绳也飞快地被拖向海水中！

脊鳍鲸还在飞也似的奔逃！鱼叉显然没有击中它的要害。从牵绳倾斜向下的角度可以看出，鲸鱼没有上浮，它还在向深海逃窜！

“见鬼，这家伙要把五盘牵绳全拖走！”

“是要把我们拖着离‘浪子’号远远的！”

“可它总得到海面上来吧！”胡尔船长说，“它可不是一条一般的鱼，它和人一样，用肺呼吸！”

“这家伙肯定是深憋一口气！”一个水手笑着说。

确实，第四盘牵绳同前几盘牵绳一样，以一个一样的高速度被拖下了大海！这使想从这次捕鲸中得点奖金的水手们的心凉了一大截！

“该死的脊鳍鲸，见鬼，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胡尔船长说。

第五盘牵绳也已经被拉下去一大半了，这时候鲸鱼的速度才好像放慢了！

“好，牵绳绷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脊鳍鲸累了！”胡尔船长十分兴奋。

此时，“浪子”号在小艇的下风5英里处。

胡尔船长在小艇上挂了一面旗子，发信号让“浪子”号开过来。

他似乎立刻就看到迪克在汤姆他们的协助下开始调整风帆。

然而风力很弱，一阵一阵地间断地吹着，持续时间都很短。“浪子”号要靠上来看样子需要很长时间。

这时，正如所料，鲸鱼浮出了海面，背上还带着那根鱼叉！它几乎不动地待着，好像在等小鲸鱼，它在疯狂的逃窜中把小鲸鱼甩在了后面。

水手们用力划着桨，向脊鳍鲸靠上去，已经离得非常近了。

有两个水手放下木桨，与船长一样拿起了标枪，准备一齐进攻。

“注意！看准，不要斜了！准备好了吗？何维克！”

“准备好了，船长！可是，鲸鱼猛跑这一阵，现在为什么这么安静了？”

“是的，何维克，是有点问题！”

“咱们得小心点！”

“是的，不过现在还是向前吧！”胡尔船长看样子是下义无反顾的决心。

捕鲸艇继续往前靠，脊鳍鲸在原地兜着圈子，好像在找小鲸鱼。

突然，脊鳍鲸甩了一下尾巴，这一甩使它的整个身体向远处移开了30英尺。

又要跑？小艇还得跟着它没完没了地跑？

“注意！鲸鱼要反击！转舵，何维克，转舵！”

果然，脊鳍鲸转过头来，直冲捕鲸艇扑来。两只巨大的鱼鳍拼命地划水，破浪向前！

对脊鳍鲸这一手早就有所准备的水手长何维克，把舵一转，使鲸鱼和小艇擦肩而过。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胡尔船长和另外两名水手向它的要害部位掷出了标枪！

脊鳍鲸猛地停了下来，两股带鲜血的水柱喷射而出。它又回过头来，直奔捕鲸艇。它暴跳如雷的愤怒让人心寒胆战！

必须是老练的水手才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乱了阵脚。

何维克果断地把小艇向旁边一冲，又一次避开了脊鳍鲸的攻击。

又是三根标枪，扎中了鲸鱼的要害，在它身上造成了三处新伤。在鲸鱼扑空从小艇旁擦过的那一瞬，它狂暴地用有力的尾巴在击打着海水，冲起了一片涛澜，海上突起巨浪！

小艇几乎被淹没，海水灌了半船。

“水桶，水桶！”胡尔船长喊着。

两个水手丢下手里的船桨，迅速向艇外淘水，同时船长割断了那根现在已毫无用处的牵绳。

没有必要了，因为发狂的脊鳍鲸已不再逃跑，它全力向捕鲸艇反扑，进行垂死挣扎。

脊鳍鲸第三次转过头来，水手们大叫：“返航了！”

此时，灌了半条船海水的捕鲸艇已经不能像刚才那样灵活地转动。怎么办？如果原地不动就等于送死。

逃跑？小艇跑得再快，动作迅速的脊鳍鲸只需几下就能赶上。小艇目前面临的问题已经不再是进攻而是自卫了。

胡尔船长的估计没错儿。

对于脊鳍鲸的第三次反扑，小艇是无法完全躲开的，巨大的脊鳍在相擦而过的一瞬碰到了小艇，力量太大了，何维克立刻被从舵位上撞了下来。

小艇摇晃得十分剧烈，这回三根标枪都没有击中鲸鱼。

“何维克，怎么样？！”胡尔船长也站立不稳。

“在！”水手长边爬边说。

他发现那根当舵用的长桨被打成了两段！

“快换一把桨！”胡尔船长急了。

“是！”

就在这时，小艇前十几英尺地方的海面上涌起了汹涌的波涛。

小鲸鱼露出水面。脊鳍鲸立刻向小鲸鱼游过去。

形势更加严峻。脊鳍鲸要为小鲸鱼而战！

胡尔船长向远处的“浪子”号拼命挥动着旗子。

迪克•桑德在船长第一次发出信号时就立即向捕鲸艇靠拢了，方帆已经调好，风也把帆吹鼓了，现在他干着急没有办法，可惜“浪子”号没有轮盘螺旋桨。再放下去一艘小艇让黑人们去支援，那也快不了多少，再说船长有过命令，任何情况下他都不准离开大船。迪克让人把小艇放下水，拖在大船后边，必要时可以应急。

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小鲸鱼的脊鳍鲸又开始向捕鲸艇进攻了。

“注意，何维克！”胡尔船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水手长身上了。

可水手长此刻已经是被解除了武装的战士，他用的长桨像杠杆一样，越长力量越大，而现在他手里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桨了。

何维克用尽全力去调转小艇。

但是，转动船头是不可能的。

水手们看到大势已去，刷地一下都站了起来，一齐可怕地大叫一声，这声音传到了“浪子”号上。

大鲸鱼用它那大尾巴从小艇底下往上一甩！

小艇被抛向高空，断成三截，又掉进了鲸鱼制造的惊涛骇浪之中。

几个水手身负重伤，在海水里挣扎着，有的抓住了碎木板，暂时浮在海面上。

胡尔船长扶着一块木板，把水手长何维克拉了上来。

然而暴怒已极的鲸鱼并没有善罢甘休，很快它又回来了。只见它用尾巴拼命击打漂浮的幸存者，海水更加浑浊不堪！

在脊鳍鲸最后的疯狂的几分钟里，大船上的人们只能看见一片冲天的海浪，翻天覆地一般。

15分钟以后，当迪克和几个黑人乘的小艇到达了出事地点时，人和鲸鱼皆无踪迹，只剩下几块捕鲸艇的碎片，在鲜红的海水中漂浮着。

第九章

留在大船上的所有人都目睹了这场悲剧的发生，他们惊愕、恐惧、惋惜。胡尔船长和另外五名水手触目惊心的死亡，占据了他们整个头脑。刚才这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争斗，几乎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的，而他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灾难的发生。他们甚至没办法及时赶到，去救助幸存者，去用“浪子”号的船体阻挡脊鳍鲸的进攻。现在，胡尔船长和他的水手们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儿，帆船也到达了现场。只见霍尔敦夫人跪在甲板上，两臂举向苍天。

“天啊，让我们祈祷吧！”她虔诚的声音在颤抖。

小亚克也哭着跪下了，这个孩子的心里也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迪克、娜尔、汤姆和另外几个黑人都低下了头，肃立着。大家跟着霍尔敦夫人向上帝祷告，祈求上帝把他无边的恩泽，赐给那些刚刚来到他身边的灵魂。

“朋友们，让我们祈求上帝，求上帝给我们以力量！”霍尔敦夫人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唉，他们确实应该不停地祈祷，要万能的上帝伸出援助之手，因为他们目前的处境太困难了。

没有了船长，没有了水手，“浪子”号漂浮在浩瀚的太平洋中间，前后左右距离陆地都有好几百海里，听凭风浪的摆布。

是什么样的恶魔把这条鲸鱼引导到“浪子”号旁边？又是什么更大的恶魔，促使聪明而不幸的胡尔船长，为了鲸鱼油的收成铤而走险？远洋渔业年鉴里又多了一笔空前的灾难，捕鲸艇上的人无一幸免。

可怕的恶魔！

“浪子”号上再也没有一个正式海员！

唯一的，是迪克•桑德，他15岁，见习水手。

如今他既是船长、水手长又是水手和全体船员。

船上还有一位母亲和她的幼子，他们在船上使“浪子”号的困难有增无减。

船上的几个黑人没有航海的最起码的知识！当然他们正直而勇敢、热情而有力量，只要船长指挥他们，他们无疑会立即行动起来的。

迪克•桑德双手抱肩，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凝望着他的保护人胡尔船长所消失的那一片海面。

胡尔船长与迪克情同父子！

迪克把目光移向远处，他想找到一条航船，想从那里得到些帮助，至少可以把霍尔敦夫人母子托付给他们。

在没有最终抵达美洲以前，迪克是不会离开“浪子”号的，他绝不离开这条船！但是霍尔敦夫人母子一旦有了安全的保障，他的心会放下一半。

海面上空空荡荡，脊鳍鲸和捕鲸艇消失以后，再无任何东西出现在万里海面上。只有海水、云天。

年轻的见习水手明白，“浪子”号不在商船经常往来的航道上，别的捕鲸船也都在距此遥远的捕鲸区作业。

面对无数的困难，迪克•桑德认为首先要承认困难的客观存在。当然，在这同时，他在内心深处也向上苍祈祷。

迪克面对困难会怎么办？

先让我们看看尼格鲁，因为他又来到了甲板上。

捕鲸艇出事之后，他飞速离开了甲板，没有人注意他。在这场无法挽回的灾难面前，谁也不知道这个阴险的人的内心的感受。他长时间地盯着海面，一动不动，一如既往地沉默。

尼格鲁就这么贪婪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面无表情，发生的一切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影响，这是有点令人奇怪！霍尔敦夫人的话、虔诚的祈祷在他好像都充耳不闻。

尼格鲁走向后甲板，迎面就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的迪克•桑德。

在相距还有三步时，尼格鲁站住了。

“你有事吗？”迪克问。

“我想找胡尔船长谈谈，如果他不在，那就找水手长何维克。”尼格鲁的回答冷冰冰的。

“你不是故意的吧，你明知道他们都牺牲了！”

“那现在船上谁说了算？”尼格鲁的问话充满了挑衅。

“我！”迪克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15岁的船长？”尼格鲁耸了耸肩。

“是的，船长，15岁！”迪克向前跨了一大步。

尼格鲁向后退了几步。

“你们都记着，现在只有一位船长，他就是桑德船长，桑德船长是有办法让每个人执行命令的！”霍尔敦夫人不失时机地捍卫着迪克。

尼格鲁一弯腰，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回厨房了。

对于桑德来说，船长的担子已经是责无旁贷地要挑起来了。

海风微吹，“浪子”号慢慢地驶出了那一大片红色小甲虫聚集的海面。

迪克看了看风帆受风的情况，又查看了甲板，心里想：以后不管再出什么事，自己都要坚决地承担起来。他看了看船上的人们，目光坦然、自信，人们这个时候也正看着他，目光在无言中交汇，信赖，互相地信赖在这目光的交流中完成了。

迪克客观地分析了自己的优势和弱点。

他有能力指挥汤姆他们，也有能力根据海上的不同情况安排船上的方帆，但是他还没有掌握通过计算来确定航船方位的知识。

再有那么四五年，迪克就可以完全掌握航海专业的所有知识！他就会用六分仪了，像胡尔船长那样，用六分仪算出日、月、恒星的高度；他就会用天文钟算出格林威治标准时间，通过对时角1的运算得到行船确切的经纬度；太阳、月亮和行星的位置都可以昭示行船所在的经纬点；挂满日月星辰的蓝天就是一座带指针的钟表，任何一种颠簸和震动都不能破坏其准确性，蓝天会百分之百准确地告诉他现在的时间和地点；借助于天文观测，可以确定目前的位置，误差只有一海里左右，测算已经走过的航程和将要走的航线都同样准确。

现在，迪克还没有掌握这一切。他只能靠推算测定船位，就是靠测程器计算里程，用航海罗盘调整航向，纠正偏离了的航线。

1时角：天文学术语，从日月或行星、船只和子午线三点构成的线角，按标准钟计时运算，可算出船只的经纬度。

迪克没有气馁。

霍尔敦夫人理解他，知道他是一个坚定而有主见的见习水手。

“感谢你，迪克。胡尔船长和水手们都牺牲了，‘浪子’号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了，我相信你能够拯救我们！”霍尔敦夫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颤抖。

“是，霍尔敦夫人，上帝保佑，我一定努力！”

“汤姆他们很可靠！”

“是的，他们会锻炼成水手的，我们一起干，只要天气好，就不会有事，天气不好，我们也会尽力，你和小亚克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当然所有的人都会安全的……”

他又重复了一句：“上帝保佑！”

“迪克，你知道‘浪子’号现在的经纬度吗？”霍尔敦夫人问。

“很简单，看一下航海地图就知道了。胡尔船长已经在上面标出来了。”

“你能掌握航向吗？”

“让船头向东，这样大体上就是美洲的方向。”

“不过迪克，我们现在没有必要再去瓦尔帕莱索了，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美洲港口就是目的地。”

“是的，霍尔敦夫人，不用担心，美洲的海岸线很长，到海岸是没问题的。”

“海岸在哪边？”

“就是这边。”迪克看了看罗盘用手一指。

“好，迪克，不管是瓦尔帕莱索还是其他什么地方，只要能到美洲海岸就行！”

“这一点完全可以保证，霍尔敦夫人，我一定会让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登岸。另外，海岸附近也会有不少来来回回的商船，安全是可以保证的。你看，霍尔敦夫人，风向稳定了，由西北向东南，上帝保佑，这么刮下去，风向风力不变，我们顺风飞驰，船头的斜桅小三角帆和船尾的大方帆都鼓起来啦！”

迪克有点激动，这是航海专业人士所特有的职业性的激动，他相信自己的船是一条好船，在任何条件下，他都会指挥自如。

迪克想走上舵位指挥手下的人调整一下风帆，霍尔敦夫人又一次提醒他注意自己的经纬度。

这确实很重要。迪克从船长室里把航海图拿出来，图上有胡尔船长昨天标的船位。迪克指给霍尔敦夫人，纬度是43°35′，经度是164°13′，一天以来，“浪子”号基本上没动。

霍尔敦夫人低着头看图，太平洋右岸是代表大陆的棕色土地，从合恩角到哥伦比亚海岸，南美海岸像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的一条长堤。从图上看，“浪子”号要把人们送上美洲海岸实在太简单了。然而这是一种错觉，不熟悉航海图比例的人都会有这种错觉。霍尔敦夫人的错觉就告诉她自己，抬头看看，就会看到美洲大陆了。

如果按比例把“浪子”号标在航海图上，那么它就会比最小的显微纤毛虫还小，它只是个在数字概念中存在的点，就像这大海中的“浪子”号本身一样，太渺小了。

迪克没有霍尔敦夫人的错觉。他知道离大陆还很远很远，数百海里甚至还要多。但是他已下定决心，挑起了这副担子的同时，自己就已经变成了成年人了。

逆风变顺风，天上几朵卷发似的白云预示着风向会持续下去，要趁这阵西北风迅速行动起来。

迪克把船上的人召到了甲板上。

“朋友们，你们是船上最后的几个船员了，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一个人是无法开动这条船的。是的，你们不是水手，但是你们勤快、能干，请你们支持我，这样我们的‘浪子’号才能前进，船上的每一道工序是否能顺利完成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

“迪克先生，我们现在就是你的水手了，我们希望在你的指挥下把事情做好，别人能干的，我们也能干！”汤姆响应着。

“老汤姆的话很对！”霍尔敦夫人说。

“很好，汤姆。我们要小心，别出事故，我不想让你们张起太多的风帆，宁愿慢一点，也要安全，这是当前的客观条件所允许的。我会告诉大家每个人的具体工作的。我自己在舵位上，只要我还挺得住，我就不会离开舵位的，睡几个小时，我就能恢复精神。可是在我睡觉的这几个小时中，你们之中要有一个人代替我。汤姆，等会儿我告诉你怎样使用罗盘掌舵。并不难，稍加注意，你就能掌握住船的航向。”

“什么时候教我都可以！”汤姆回答。

“好，你跟我一起，站在我旁边，挨着舵轮，一直到天黑吧，等我累极了，你也就学会了，就能替我干上几个小时了。”

“那我呢，妈妈？我帮我的好朋友迪克干点什么呢？”雅克问。

霍尔敦夫人把他抱在怀里说：

“你能干很多事，迪克会教你掌舵的，你掌舵我们会一路顺风的！”

“没问题，妈妈，我向你保证，我掌舵一定顺风！”

如愿的雅克拍着手大叫起来。

“真的，船上的孩子只要上舵位，就会给船带来好运，我听船上的老水手们都这么说。”迪克笑着说。

接着迪克又转向黑人们：“朋友们，立刻调整一下大方帆，向着西北风。按我说的做！”

“听从指挥，桑德船长！”

黑人们齐声应和。

第十章

迪克•桑德就这样当上了“浪子”号的船长，这是“浪子”号最年轻的船长了。上任后，他抓紧时间，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以保证“浪子”号始终能全速前进。

他们现在的打算是：如果不能到瓦尔帕莱索，那么随便哪一处美洲海岸都可以。迪克的任务是弄清楚“浪子”号的方向和速度，还要算出前进的平均速度。这就需要每天把测程器记录的里程和罗盘上显示出的方位标在地图上。船上有一架带表盘和转轮的“精确测程器”，它可以精确地显示出“测程器”下水以后的航行速度。这架易于操作的仪器给航行以极大的帮助，黑人们也都会使用了。

有一个不利条件，会致使计算错误，这就是海流的变化，单靠计程器、罗盘进行估算是不行的，还要靠天文观察来判断船的位置，迪克，这位年轻的见习水手，还没有掌握这门技术。

船长迪克曾经想把“浪子”号开回新西兰，那样比到美洲还近一点，而且当时是东南风，但是后来风向变成西北风了，否则他就把船开回去了，如今可以顺风驶向美洲，何乐而不为呢！

风力越来越大，风向整转了180°，由西南而北，要利用这个时机，尽可能多走些路。

所以迪克准备张起所有的帆，以承受更大的风力。

“浪子”号是一条三桅方帆船，前桅有四张帆，下面是前桅大方帆，上面是二方帆，再上面是小方帆，最上面是顶方帆。

主桅的帆比前桅少，下面是一张梯形的大方帆，上面是一块主桅顶帆。

在这两根大桅杆之间、在那两根从前面顶住桅杆的撑柱之间，还可以再挂三层三角帆。

船头最前面的斜桅和斜着伸到船外的斜桅顶上，挂着三块斜桅三角帆。

斜桅上的三角帆、主桅上的梯形大方帆和主桅顶帆，还有结在两根撑柱中间的三层三角帆，都是比较容易调整的，站在甲板上就可以挂起这些帆来，不用爬上桅杆，因为它们都不像用绳子绑在帆架顶端的小方帆，要张开小方帆就必须先爬上桅杆高处去解开帆绳。

所以说，要张开前桅上的这些方帆，情况就不一样了，它要求你有熟练的专业技能。张帆之前，要先顺着帆架爬到前桅中间挂二方帆的位置，或是爬到小方帆的帆架上，甚至爬到前桅系在绳扣的桅顶，不论是张开方帆，还是为了减少帆面的受风面积而卷起一部分帆，都得这么办。

在桅杆上面的踏脚绳上来回走动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了。踏脚绳是系在帆架下面的几条活动绳索，工作时只能用一只手，另一只手要抓住绳索或帆架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没干过的人干这个活确实显得太危险了。

因为前桅非常高，船身前后左右都有一定的摇摆幅度，这幅度在前桅顶上会变得非常大，而且风帆在风力的鼓荡下来回扇动，一下子就能把人掀下去。所以，这对于汤姆他们来说，困难而危险。

幸运的是海风还不太大，大海也还算平静，“浪子”号前后左右的摇摆保持着一种还相当和缓的节奏。

刚才迪克看见胡尔船长在捕鲸艇上发出信号，开动“浪子”号开向出事地点时，船上只张起了船头斜桅上的三块三角帆、前桅下面的梯形大方帆以及前桅的大方帆、二方帆。当时从停航改成顺风行驶，迪克只是下一声命令就行了，就是命令别人把前桅不受风的方帆转向西北，黑人们干这个活儿轻而易举。

可是现在是要张起最大的帆面，为了满帆前进，就要把前桅上的小方帆、顶方帆、主桅顶帆和两根桅杆撑柱上的三层三角帆都挂起来。

“朋友们，只要按我的话去做，就没问题！”见习水手说。

他站在舵位上，叫道：

“汤姆，快去下这条帆绳！”

“下帆绳？”汤姆显然不懂这句行话。

“啊，就是解开这条绳子！巴德，你，跟汤姆一样，解开那条绳子！好，用力，绷紧绳子，注意，往上！”

“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好！嗨，艾瑞尔，使劲儿，这边，这边用力拉一下。”

这道命令算是说走了嘴，让艾瑞尔使劲儿，这个黑大个儿只要那么满不在乎地拉一下，就足可以把什么东西都拉坏！

“别！别用这么大力气，朋友！”迪克笑着说，“桅杆都快让你给拉折了！”

“我刚拉了一下。”艾瑞尔显然觉着还远远不够。

“行了，拉个样子就可以了！你看，可以了！好，轻点儿，松！绑……绑紧……这么绑……好……大家一起来……迎着风，转帆向西北……拉帆架！”

现在前桅的四张方帆、靠左舷一边帆架上的绳结都已经松开，方帆开始慢慢地向西北转动。吹鼓了方帆的海风，使“浪子”号的速度大大提高。

迪克•桑德又命令放松一点斜桅三角帆帆架下的绳子，然后他招呼黑人们到后甲板。

“好了，朋友们，工作告一段落，你们干得很好！现在我们该调整主桅上的风帆了，不过，艾瑞尔，别把绳子拉断呀！”

“好，我尽可能慢慢地拉！”黑大个子的话很简单。

第二次调整风帆，比较简单。主桅帆架下的帆绳已经慢慢地松开了，梯形大方帆被风鼓起的程度恰到好处，它产生了推力加强了前桅四张方帆的威力。

主桅顶帆这时就吊在梯形大方帆上头，因为它原来只是折叠在顶帆架上，只要把帆架往下一拉，张开顶帆，然后绑紧帆架的拉绳就可以了。

艾瑞尔用的力气很合适，他知道他的朋友艾克德荷在跟他一起拉，可他却不知道小亚克也在后面用力拉，这样，绳子断了。

三个人跌了个人仰马翻，雅克大笑。

“不要紧，把绳子接上，慢慢拉！”迪克叫道。

一切都在迪克的指导下，他自己始终也没有离开舵位。

“浪子”号的速度加快了，船头向东。现在只要保持这个方向就可以，看样子这很容易，因为海风很顺，所以不用担心偏航。

“很好，朋友们，在结束这次横穿太平洋的旅行之前，你们就可以成为合格的水手了！”迪克说。

“我们一定努力！”汤姆回答。

霍尔敦夫人对迪克和汤姆等人也是赞不绝口。

小亚克受到了大家的鼓励，他干得很带劲儿。

艾瑞尔笑着说：“小亚克先生，我认为把帆架拉绳弄断的就是你！你瞧你这双漂亮的小手，多有劲儿！没你帮忙，我们干不出那样的好事！”

小亚克笑了。他非常信任艾瑞尔，他抓住他的这个大朋友的手，使劲地摇晃着。

调整风帆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

桅顶高处的几张帆还没有挂起来，在满帆前进的情况下，高处的这几张帆的作用是很大的。三桅方帆船要是把前桅小方帆和顶方帆，还有那两根桅杆顶柱之间扯起的三层三角帆全都挂起来，就可以大大提高航速。迪克决定现在把这些帆都挂起来。

这些事做起来比刚才的工作更加困难，这不像调整桅杆顶柱之间的那三层三角帆，站在下面甲板就可以把它们拉起来、张开、固定好，如今要挂好前桅顶上的小方帆和顶方帆，就必须爬上这两个方帆的帆架，才能张开。

迪克不想让生手去冒险，他决定自己去干。

他让汤姆站在舵位上，告诉他怎么掌稳船的方向。

艾瑞尔、巴德、艾克德荷和奥斯汀都站好了自己的位置，两个人管顶方帆的拉绳，两个人管小方帆的拉绳。迪克走向桅杆。

他爬上前桅下边的绳梯，爬上大方帆背面的木帆架，再爬上二方帆桅杆上的绳梯，到了小方帆的支架上，这些对于我们年轻的见习水手来说易如反掌。

一会儿他就站在了小方帆桅杆上的踏脚绳了，他解开了那条使小方帆牢固地折叠在一起的绳子。

尔后，他又爬上了小方帆支架、顶方帆的支架，迅速打开了顶方帆。

迪克•桑德完成了任务，他抓住一根固定在右舷的系桅绳，滑下来，站在了右舷甲板上。

他站在甲板上，指挥着把那张方帆向下撑开，帆马上就被风鼓起来了，这时两个竖起的帆架就形成了一个整块的长方帆。主桅和前桅之间那两根桅杆顶柱上的三层三角帆，也都挂了起来，至此，整个调整方帆的工作结束了。

这回，艾瑞尔什么也没弄坏。

“浪子”号现在已经张起了所有的风帆，它拥有了最大限度的航行推动力。

也许还可以在前桅的大小方帆的边上，再挂上几张左舷附加帆，但是在目前的人员情况下太困难了，如果突然刮起旋风，要马上收起这些帆时，就会措手不及。所以迪克决定到此为止，不再加挂左舷附加帆了。

迪克重新回去掌舵，汤姆也就走了下来。

海风一直在吹。

“浪子”号船身微微向右倾斜，在海面上快速地滑行，船后留下一条很稳定的水纹，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左舷下面露出来的吃水线。

“走得很快，霍尔敦夫人，我们现在只求上帝保佑一直顺风就行了！”迪克说。

霍尔敦夫人目睹了刚才迪克他们调整风帆的整个过程，她很是感慨，也有几分激动，走过来，与迪克紧紧地握了握手。

她觉着有点累，就回到了自己的舱房。倒在床上，陷入一种痛苦的半睡半醒的状态，她无法彻底入睡。

这时候，全体新船员都在前甲板上待命，随时准备执行迪克•桑德的命令，随风向的变化及时去调整方帆的角度；不过，以目前的风向风力看，似乎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那么我们的波迪克特表兄，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呢？

波迪克特表兄此时正用放大镜，研究一只环节虫，这是一只普通的直翅目昆虫，是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在船上找到的。

这是波迪克特表兄在尼格鲁的厨房里发现的，当时厨师正咬牙切齿地要把这只虫子砸死。为此，波迪克特表兄深表不满，尼格鲁则置若罔闻。

这个宝贝的头藏在其坚硬的身体的前半部分里，翅膀是扁平的，很长，肚子呈圆形，属蜚蠊科，是美洲蟑螂的一种。

波迪克特表兄对于自从胡尔船长开始这次追捕脊鳍鲸以来的情况，是清楚的。“浪子”号到达出事地点，大家目睹小艇的碎片时，他也在甲板上。他看到了船员们的遇难和失踪。

如果我们硬说他对这场灾难无知无觉，那就等于否定了他的良心。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波迪克特表兄也不例外。他也十分关心目前表妹霍尔敦夫人的境遇，他曾握住她的手表示：

“别怕，别担心，我在这儿，我会帮助你的！”

然后，他就向自己的舱房走去，他也许是要想一想灾难之后会出现哪些情况，以及自己应该怎么办。

可是，走到半路就碰上了这只蟑螂。

他曾不顾别的昆虫学家的反对，坚持认为这种颜色非常夺目的蟑螂具有和一般蟑螂极不相同的习性，事实证明他的论断完全正确。

于是，他就开始研究起这只蟑螂来了，别的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忘了世界上曾经有一位指挥“浪子”号航行的胡尔船长，忘记了这位不幸的船长和他的船员们刚刚在海上遇难！

眼前的这只蟑螂，占据了波迪克特表兄的整个身心！他非常欣赏这只蟑螂，如果这只可恶的蟑螂是一块古埃及的金甲虫宝石，那么他的心情也大概不过尔尔。

现在“浪子”号上的生活已恢复平静，尽管船上的人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场让人痛心疾首的灾难。

迪克•桑德一整天都忙着，为了船上的一切有条不紊，解决随时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到处指点着，不时动动手。几位黑人很主动地听从着他的指挥。“浪子”号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人们希望自此一帆风顺，不再出什么事。

尼格鲁也没有再出来向迪克的权威挑战，他好像已经默认了新船长的权威。他总是闷在厨房里，同以前一样，人们很难见到他的影子。

迪克已经拿定主意，只要他稍有越轨和不服命令的表现，就把他送到货舱下的禁闭室，在到达美洲之前，不让他出来。只要迪克一声令下，艾瑞尔就会扑上去捏住尼格鲁的脖子，这事轻而易举。那时，会做饭的老女仆娜尔就可以代替尼格鲁当厨师了。尼格鲁似乎认清了这一点，知道自己并非一个不可代替的角色，而且还有人监视着他，所以他留了心，不让人抓住自己的把柄。

海风一直到黄昏时还在不停地吹着，风帆不需要作什么调整，坚固的桅杆、铁制的船具使“浪子”号有能力抵御比这大得多的风。

按惯例，夜航时要收起一些帆来，特别是桅杆顶上的帆，像主桅顶帆、前桅小方帆和顶方帆等等，这是为了慎重起见，防备突然遭到暴风雨的袭击。从眼前的情况看，没什么不利的条件，而且我们年轻的见习水手，我们的新船长已经下定决心，要在甲板上度过他上任的第一个夜晚，他要监督船上的一切情况。不减少风帆，船速就会快点，迪克急于让船离开这片荒凉的海面。

整整一天，每半个小时，迪克命人把测程器放下水一次，记下航速。

有了航速的数据再辅以罗盘定位，迪克就明白“浪子”号大体的方向和位置了。

罗盘，船员们也叫它指南针，船上有两架。一架装在罗盘盒里，在舵手座位前面。这架罗盘，面向上，白天靠日光，晚上则有两盏灯从旁边照着，指南针时刻都在指示着船头所指的方位，也就是“浪子”号前进的方向。

另一架罗盘装在胡尔船长的舱房里，固定在舱房门口的梁架上，盘面向下。这样，船长不用离开卧室就随时能了解”浪子”号是不是正在准确地按自己确定的路线前进，舵手是否会由于疏忽或技术原因而使船偏离了航向。

所有的长途航行的船员，都至少有两架罗盘，就像有两座天文钟一样，这样船长可以核对两个仪器的数据，以校正它们的误差。

“浪子”号在这方面的设备是很齐备的，迪克已经吩咐过，要特别注意保护这两架极其重要的罗盘。

然而不幸，2月12夜里，迪克正值班掌舵时，发生了一件让人恼火的事故。

那架带着铜护圈，盘面向下，固定在舱房梁架上的罗盘，掉了下来。人们是第二天才在甲板上发现它的。

罗盘的铜护圈是怎么松开的呢？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也许是铜护圈生了锈，船身前后左右起伏摇晃时，一下子就把罗盘甩了下来。那一夜风浪确实很大。不管原因是什么，现实是罗盘摔坏了，坏得没法修复。

迪克很生气，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以后只能靠那架安装在舵位前边盒子里的罗盘了。

没有了船长舱房里的罗盘，不能埋怨谁，可是这就可能产生极其严重的后果。迪克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防止第二架罗盘再出事儿。

到目前为止，除了摔坏了一架罗盘这件事以外，“浪子”号的一切工作还算顺利。

霍尔敦夫人看到迪克•桑德的工作很耐心，也很稳健，自己的信心更坚定了。并不是说霍尔敦夫人原来一直处于毫无信心的绝望之中，因为她深信上帝会保佑她，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从对上帝的祈祷中会得到坚定的信念。

迪克总是安排自己在夜里掌舵。白天他睡上五六个小时，好像这已经足够恢复体力了，因为他自己不是特别累。

他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就由汤姆或汤姆的儿子巴德来替他掌舵，在他的教导下，汤姆和巴德慢慢地已经成了相当不错的舵手了。

霍尔敦夫人常和迪克在一起谈话。见习水手非常乐意听听这位聪明而又勇敢的夫人的见解。他每天都对着船上的航海图向霍尔敦夫人说明“浪子”号航行的路程，他在航海图上标注出的航行路程，就是根据船头的方向和航海的速度估算出来的。

霍尔敦夫人对于“浪子”号航向的正确性，没有丝毫怀疑，特别是西北风一直在推动着“浪子”号前进。不过她心目中，美洲大陆还远得很，在她和遥远的大陆之间，只要天气和海洋一变，就会十分可怕！

小亚克一如既往，无忧无虑地像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们那样玩耍，他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跟丁克一起玩。小亚克发现他的朋友迪克不像以前跟他那么亲近了，他妈妈已经给他讲过了，迪克要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小亚克明白，他不能再去打扰“桑德船长”的工作。

船上的生活和工作井井有条。

黑人们很好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他们一天比一天熟悉自己的水手工作。汤姆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水手长，他的朋友们当然只会选他当水手长的。迪克休息的时候，就由汤姆领班指挥，奥斯汀和汤姆的儿子巴德跟他一起值班。另一班是由艾克德荷、艾瑞尔组成，由迪克•桑德领班指挥。每班都是由一个人掌舵，另外两个人在船头守望。

尽管这一带海面上极少有船只来往，不用担心撞船，但是迪克•桑德还是命令要在夜间严密监视海面。夜航时要点起方位灯，右舷一盏绿灯，左舷一盏红灯，这些工作他做得一丝不苟。

迪克•桑德连着几个晚上值班掌舷，一阵阵无法摆脱的疲劳感总是缠着他，两只手只是靠下意识地本能来掌舵。

2月13日夜，出事了。

这一天迪克•桑德疲倦已极，不得不去睡几个小时觉，接替他掌舵的是老汤姆。

黑云密布。在冷空气的作用下，黑云越来越低。海上变得很暗，几乎看不清桅杆高处的帆了。艾瑞尔和艾克德荷此时在船头甲板上值班。

在驾驶室里，罗盘盒旁的灯光淡淡的，在舵盘的金属附件上，反射出几点柔和的光。方向灯在两侧，向前照射，甲板上一片漆黑。

凌晨三点左右，一种使人昏昏欲睡的气氛突然笼罩了老汤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要睡着，他长时间地盯着罗盘周围被灯光照亮的那一小片，突然他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立刻，他就陷入了完全失去知觉的睡眠状态。

这个时候，他不仅是看不见东西，即使别人用力掐他，他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一条黑影摸到了甲板上。

谁？

这就是尼格鲁。

他来到后甲板的驾驶室，把手里一块极其沉重的东西，塞向罗盘盒的下面。

他不慌不忙地看了一会儿罗盘上发光的指南针，迅速溜走了。没有人看见他所做的这一切。

如果迪克•桑德知道罗盘下面有一块磁铁，那他会一分钟也不会耽误地把磁铁拿出来的。因为它可以改变罗盘针的指向。

因为被吸引，磁性的指南针就此有了偏差，本应指向与地球正北方略有偏差的“磁北”，如今却指向东北了，整偏了45°角。

睡着的汤姆过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他依旧盯着罗盘，他突然发现“浪子”号的航向不对了！

他马上转了舵，为的是把船头重新转向东方，也就是他所认为的东方。

于是“浪子”号实际上就改成向东南方向航行了！

因为顺风的推动，人们丝毫没有发现航向的变化，依旧觉得“浪子”号还是在向东前进。

第十一章

2月14日至2月21日，虽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但罗盘里的指南针错误地指了一个星期了。西北风渐紧，“浪子”号在海上乘风破浪，快速前进。航速为：160海里／24小时。

能获得这样的高速度，在那个年代，大约也就是人们所期望的最高值了。

按迪克•桑德的计算，他的这条三桅方帆船，现在应该进入往返于南北美洲的远洋客货轮经常出没的海域了。

迪克非常希望碰见一艘大些的客轮，这样就可以让霍尔敦夫人、小亚克、娜尔搭乘上，或者是借过几个水手来，借一个水手、大副也可以。他一直在海面上寻觅，却一无所获。

这使迪克感到十分纳闷。他曾三次参加的捕鲸作业，多次往返经过太平洋的这部分海域。按照他计算的经纬度，在这一海域居然见不到一条从合恩角北上，或返回南美的船，奇怪！

当然迪克•桑德不知道，也不会承认，如今“浪子”号所处的纬度更高了，比他所测的纬度更偏向南方了。

原因有两个。

其一，这一片海域的水流情况复杂，迪克只能大概测出“浪子”号在这种水流中的航速，这种复杂的水流在迪克不可能观察到的情况下，使“浪子”号偏离了原来的航道。

其二，尼格鲁的黑手使罗盘转向。船长室的罗盘摔坏以后，迪克就无法对驾驶室的罗盘进行校正和检查了。他一直认为，也只能认为自己是在向东航行，而事实上是东南。

迪克的眼睛一刻也不离罗盘，测程器也按时放下水测出数据，这两种数据是他驾驶“浪子”号的根据。现在这两个数据都出了问题。

迪克总是让霍尔敦夫人放宽心，航行中的一些小事故往往使霍尔敦夫人愁眉不展。

“到达目的地是不成问题的，肯定能到美洲海岸，不管是哪一个港口吧！”

“是的，我相信。”

“霍尔敦夫人，如果你不在船上，我只要考虑自己这一摊子，那样我可能要心安理得一些，可是现在……”

“迪克，我不在船上，波迪克特表兄、雅克、娜尔也都没有上船，也没有从海上救出汤姆他们，如果那样，现在船上就只剩下你和尼格鲁了，你怎么办，我的孩子？”

“我把尼格鲁关起来！”迪克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一个人开船？”

“还有上帝与我同在！”

迪克•桑德的话坚定有力，给人以信心和力量。然而霍尔敦夫人看着自己的小亚克，总是感到忧心忡忡！她一点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忧虑，但是她内心深处的那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是绝对地无法排除的。

迪克•桑德虽然在水道测量学的造诣上，还不足以测定自己船的经纬度，但他却具有一个老练的水手所特有的预见天气的能力。

现在天空的气象和晴雨表的变化，都传递给他一个信息：天气可能突变。精于气象观察的胡尔船长，曾经十分耐心地指导迪克•桑德使用预报气象相当准的晴雨表。

观察晴雨表的注意事项如下：

A．如果晴天持续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以后，晴雨表的水银柱突然下降，那么可以肯定有雨。不过，晴雨表上的水银柱也可能下降两三天以后才下雨。从水银柱下降到下雨之间的间隔越长，下雨的时间也越长。

B．如果持续的雨天中，水银柱开始缓慢而有规律地上升，那么天就快晴了。从水银柱开始上升到天晴的间隔越长，晴天持续的时间也越长。

C．以上两种天气变化中，如果在变化之后水银柱立刻就出现上升或下降，那么这种刚刚变化了的天气的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

D．如果晴雨表的水银柱持续上升，天就会转晴，即使现在大雨下个不停。反过来，从晴天到下雨也是如此。不过，如果下雨天水银柱连续上升了几天，然后天晴了，但是水银柱马上开始下降，这就说明马上又要阴天了。从晴天到阴雨也是如此。

E．春秋两季，水银柱突然下降说明有风。夏天，如果在一个大热天里水银柱突然下降，那就要有暴风雨了。冬天，结冰的季节里，水银柱急剧下降，说明风向要变，同时还可能下雨、解冻。如果结冰的天气持续了好长时间，水银柱突然上升，那就要下雪了。

F．晴雨表的水银柱如果上下波动频繁，这说明不会有稳定的晴天、阴天。只有持续上升或持续下降，才有准确的预测阴晴的意义。

G．秋末，持续了一段风雨天气之后，如果水银柱开始上升，这就说明要刮西北风，离结冰也不远了。

这些常识迪克•桑德十分熟悉，他在自己作见习水手的几年中，这些知识也都在实践中得到了一一印证，这使他很精于应付海上变化无常的气候。

2月20号那天，晴雨表上的水银柱的上下波动，引起了年轻的船长的注意，他很细心地记下晴雨表上每一次细微的变化。

果然，水银柱开始了缓慢地又是不停地下降，要下雨了。可雨并没有来，迪克知道坏天气、漫长的坏天气来临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风雨俱至。

主要是风，已经达到60英尺/秒了。

迪克必须采取预防措施了，否则“浪子”号上的桅杆和风帆就会毁于风魔的暴虐。

前桅顶方帆、主桅顶帆和斜桅三角帆都已经卷了起来，现在他要把前桅小方帆收起来，前桅二方帆缩起来两折。

缩卷二方帆的操作比较困难，迪克的水手们还缺乏这方面的锻炼。然而一切都容不得犹豫。

迪克•桑德、巴德、奥斯汀爬上了前桅杆的绳索，好不容易才卷好了小方帆。

天气形势如果不是这么可怕，迪克可能会把风帆缩卷两折来，让空下的两个帆架留在桅杆上。他知道，大风来临时，桅杆上的全部风帆都要收起来。所以他卸下了那两个空帆架，把它们放到了甲板上。

风帆可以折起一折或两折，也就是减少一个或两个帆架，以缩小帆面。如果风势太大，就要收帆，也就是把帆全部卷起来。

海风刮得太凶的时候，不仅要卷起风帆，而且要收起桅杆上所有的装具。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船只的负担，因为高处的负担小了，船只再前后左右地摇摆时就不会太吃力。

迪克他们用了两个小时，才完成了第一部分工作。

马上，他们又去卷前桅的二方帆，要卷起两折来。“浪子”号不像大多数新式帆船似的，安装有方便调整风帆操作的双层二方帆，因此他们只能照过去的方法操作，就是要爬上绳梯，把被风吹歪了的风帆拉过来，缩卷起来用帆架绳结结实实地绑好。

这项操作很困难，费时而又危险。不过效果却很好。二方帆的帆面折小了，风的压力也小了，船的负担就减轻了。

迪克、巴德、奥斯汀一起从前桅杆上下来了，“浪子”号现在已具备了在这种被称为“大凉风”的海上风雨中航行的条件了。

以后的三天里，风向风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晴雨表上的水银柱不断地下降，22日，迪克发现水银柱始终在28°7′以下。

看样子水银柱在短时间内不会上升。

天阴沉沉的，风很大。浓雾久久不散，几乎连太阳也看不见了，日升日落的方位已很难辨认了。

迪克陷入了忧虑之中。他一步也不离开甲板，一点觉也不睡了，只是因为强大的精神作用，忧虑才被压在了内心深处。

2月23日，风力有所减弱，桑德知道不可能风平浪静。不出所料，下午的风又大起来，海水狂涛骤起，十分狰狞。

下午四点，极少露面的尼格鲁走出厨房，上了前甲板。大狗丁克大约是睡着了，因为人们没有听到平常它见了尼格鲁以后的那种狂叫。

沉默的尼格鲁，直直地站在那儿沉默着，足足有半个小时。

海面上，一排排长长的大浪前仆后继，滚滚向前。虽然海浪没有相互冲击，但其高度显然已超过了海风的推力，因此可以肯定，在离此很近的西部的海面上，一定有大风暴，这场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尼格鲁注视着“浪子”号周围险象环生的无边大海，他那么冷漠的眼睛同低低的云天一般灰暗。

海天间的景象使人恐怖。海面上的乌云与上空的乌云以不同的速度滚滚向前，上面的跑得快，海面上的跑得慢。要十分警惕了，因为一旦上空的黑云下降，这种“大凉风”的状态就会一变而为一场狂烈的海上风暴，也许是飓风。

不知道尼格鲁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是对这一切海上的灾难天象一无所知，反正他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毫无感觉地在嘴角挂着一种微笑，可怕的微笑。

你可能会说尼格鲁这家伙在幸灾乐祸了，可是他又爬上了船头的斜桅，一直爬到绑帆架的绳索上，他在那儿眺望了许久，好像在寻找天边上什么可供辨认的地理特征。下来以后，他依旧沉默着，什么表示也没有，又回船员休息室去了。

在所有灾难的征兆中，有一件事还是不幸中的万幸，那就是风向，虽然风很大而且还会更大，但它始终是顺风，而且“浪子”号似乎马上就要见到美洲海岸了。

当然，即使没有暴风雨，即使“浪子”号还能像前几天那样很安全地继续行驶，等它靠岸时也会发现很多没有预料到的危险的。

这也正是迪克•桑德所忧虑之处。等能见到海岸时，如果没有领航员来接船，他该如何进港呢？如果海上的恶劣气候使他无法找到一个港口避风，怎么办？他对这一带海岸的情况太不了解了。

迪克如今还没有一个成熟的想法，但是他相信自己会有办法的！

从2月24日至3月9日，海上的天气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一直是浓雾弥漫，风力时弱时强，晴雨表上的水银柱上下摆动的幅度有12°，而且速度也很快，这不是好天气的征兆。水银柱现在一直在下降，坏天气的结束想必在短时间内是没有指望了。

雷雨来了，有好几次响雷就在离“浪子”号不远的海面上炸开。倾盆大雨形成了一阵阵水蒸气和水雾的旋风，把“浪子”号包围在一片水雾之中。

迪克忧心如焚。

好几个小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浪子”号如瞎子一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吃水很深的“浪子”号颠簸得非常厉害，霍尔敦夫人感觉尚好，但是前仰后合的摇晃使小亚克痛苦万分，她一直守在他身边。

波迪克特表兄的身体似乎与每天跟他打交道的美国蟑螂一般好，他依旧在用自己的所有时间研究这种蟑螂，就像是还平稳地坐在自己旧金山的工作室里一样。

汤姆他们都没有晕船，他们能够随时听从迪克的指挥。

迪克自己对这种条件下的操作是习以为常的。

“浪子”号依旧在飞速前进。迪克•桑德很快就发现必须进一步缩减风帆，可他还是想这么开下去，只要不出什么危险！

按迪克的估算，“浪子”号离海岸已经不太远了。大家都很用心地向前看着。迪克不能过多地依靠别人去发现远处的陆地。不论一个人有多么好的眼力，只要他没有在海上观察过远处地平线上的景物的经验，他就很难辨别出那些刚能看得见的海岸线的颜色，特别是现在，云雾弥漫，能见度更低。迪克必须亲自瞭望，为了看得更清晰一点，他常常要爬到桅杆的帆架上。可是他到现在，连海岸的影子也没发现。

这使迪克•桑德感到十分奇怪。

霍尔敦夫人以她成年人的经验，从迪克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他的不安。

3月9日。

迪克站在船头，一会儿看看大海和天空，一会儿看看“浪子”号的桅杆和风帆。风帆在风雨的侵蚀下，已经有点破损了。

“还是看不到，是吗？”霍尔敦夫人在他放下望远镜时问。

“是的，霍尔敦夫人！不过，这阵大风之下天边好像明朗多了。”

“那我们离美洲海岸很近了吗？”

“应该是，霍尔敦夫人，奇怪的是还看不见！”

“我们的航向一直正确！”

“是的，一直正确。自从胡尔船长他们遇难以后，刮起了西北风，我们的航向就一直没有问题。那天是2月10日，今天3月9日，整27天了！”

“2月10日时，我们离美洲海岸多远？”

“大约是4500海里，霍尔敦夫人。别的不敢说，这个数字我敢担保误差不超过20海里。”

“这些天我们的平均速度是多少？”

“起风后，每天平均180海里。所以我觉着非常奇怪，为什么到今天我们还看不见陆地！更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一带海面上我们没有碰见一条船！”

“迪克，航速没错吧？”

“没有，霍尔敦夫人，不会出错的。每半小时我就把测程器放下水一次，我都细心地抄下了上面的数据。你看，现在我又要把测程器放下去了，你一会儿就会看到，我们现在的速度是10海里／小时，这样的话，我们每天可以跑200多海里！”

迪克让汤姆把测程器放下水去。

汤姆对这项技术如今已是非常熟悉。他把拴在绳子上的测程器从船边上放了下去。

当绳子放下去一段以后，汤姆突然感到手里的绳子失去了重量！

“啊！迪克先生！”汤姆大叫。

“怎么了，汤姆？”

“绳子断了！”

“啊？测程器没了？”迪克高声叫道。

汤姆把他手里的剩下的绳子拽了上来。

绳子断了，并不是绑得不结实，而是从中间断的。

这种绳子是用上等细麻绳特制的，要断的话非得是磨损极其厉害！迪克看着断头，确实有很厉害的磨损的痕迹！

这确实是用旧了的自然磨损吗？迪克十分怀疑。

测程器没了。迪克•桑德没有任何仪器可以帮助再准确地计算航速了。

他所能依靠的只剩下一架罗盘，而他自己还不知道这架罗盘的指南针错位整整45°！

霍尔敦夫人见迪克十分恼火，也就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回自己的舱房去了。

准确的计算当然已不可能，但从船尾犁起的浪花来看，“浪子”号的速度依旧很快。

3月10日，晴雨表上的水银柱迅速下降，大风将至。大风的时速会达到可怕的60海里！

当务之急是再一次调整风帆，缩减帆面。

迪克决定把前桅的小方帆、主桅的顶帆收起来，同时缩减前桅和主桅下面大帆的帆面，只靠小三角帆和帆面已经缩减了两折的二方帆继续前进。

迪克领头，汤姆他们协助，大家开始了需要一步步地慢慢来的困难操作。

时间紧迫，疯狂的暴风雨已至！

迪克、奥斯汀、艾克德荷和巴德都爬上了桅杆，汤姆在舵位上。艾瑞尔站在甲板上，等着听迪克的命令放松帆绳。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主桅的顶帆和前桅的小方帆卸了下来，由于船体剧烈晃动，桅杆在空中几乎是在狂舞，他们好几次险些掉进海里。

前桅的二方帆、大方帆都折了起来，船上挂着的只剩下小三角帆和折低了的二方帆。

尽管只剩下了有限的帆面，“浪子”号的速度似乎并未有丝毫减弱，还是飞速疾驶！

3月12日，天气更加恶劣。

迪克发现晴雨表上的水银柱又在迅速下降，他知道事情非常糟！

这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浪子”号即使只剩下两面小帆也几乎无法承受它的压力！

迪克看见前桅的二方帆要被风撕破了，赶紧下令收起来。但已经晚了。

只见一阵猛烈的狂风撕走了二方帆。奥斯汀刚爬上小方帆的帆架，狂风带起来的左航桅绳狠狠地抽击了他几下，好在伤势不重，他自己慢慢地下到了甲板上。

迪克心如火焚，他知道“浪子”号在风暴中随时都可能触礁而亡，因为他认为这儿离岸边的礁石群不太远了。

眼巴巴地，他向前面看了许久，还是没有任何一点大陆的影子，他只好又回驾驶室去。

接着，尼格鲁走上甲板。他站在那儿呆了会儿，突然情不自禁地伸开双臂来。在天边的一个地方，他看见了一片陆地……

尼格鲁面露奸笑，狰狞可怕。

第十二章

“浪子”号所碰上的，是飓风式的暴风雨。现在，它正疯狂地由西北向东南猛刮，最高时速大约是90海里。

这种恐怖的飓风能把所有停在海湾里的船，卷到海岸上去，甚至海岸上最坚固的建筑物也难逃厄运。

1825年7月25日，这种飓风把著名的“万多罗普”号战舰毁了，甚至连船上的大炮也被刮走了。你可以想想，像“浪子”号这样一艘以波涛汹涌的大海作为支撑点的船，命运会是怎样的了！

幸运的是，“浪子”号轻便灵活的特点救了自己，它结构坚固而又动作灵活，在海上随风飘荡，经受着最野蛮的海浪的袭击却幸免于难。

在前桅的二方帆被大风撕碎以后几分钟，小三角帆也被刮得无影无踪。迪克•桑德只好把风暴三角帆撤掉了。

风暴三角帆是一种用硬帆布做成的小三角帆，在狂风暴雨中挂起这样的小帆，可以比较容易地操纵船只。

在空桅无帆的情况下，“浪子”号继续前进。狂风也继续击打着船索、桅杆和船具，这些东西被风推着，产生的速度还是很高。

“浪子”号时而跌入浪谷，时而又冒出浪尖。

暴风雨卷起的巨浪疯狂地抽打着“浪子”号，船体左摇右摆、前仰后合。奔腾的海浪仿佛要冲上尾甲板，它们像小山似的，速度比“浪子”号要快得多。“浪子”号如果不能尽快地冲上浪峰，海浪就随时可能冲上船尾。所有在风暴中挣扎的海船，都最恐惧这种危险。

怎么办？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让“浪子”号减速了，船上一块帆布也没留下，都卷起来了。只剩下舵了，它还可以起作用，但是作用不是很大。

迪克•桑德守在舵位上，寸步不离舵轮。他的腰上绑着一根绳子，连在舵位上，这样海浪就冲不走他了。

汤姆和巴德也如法炮制，把自己用绳子绑在船上，这样可以随时听从迪克的命令。

艾瑞尔和艾克德荷抱住系缆桩，站在船头向前瞭望。

小亚克、波迪克特表兄和娜尔都按迪克的嘱咐，待在船尾的舱房里。迪克让执意要留在甲板上的霍尔敦夫人也下到舱房里去，让她在上面冒险毫无必要。

船上的舱口都严严实实地盖好了。这样在巨浪卷上甲板时，可以防止海水灌进去。

舱里的货物固定得十分牢固，严重的倾斜和不停地晃动都没有移动它们。

迪克更不敢多睡了。

霍尔敦夫人十分担心，她知道这样迪克会垮掉的，在她的反复要求下，迪克才去睡一会儿。

然而，又是在他睡觉时，发生了意外。

3月13日深夜。

汤姆和巴德正在船尾的舵房里开船。尼格鲁突然走了进来，好像要和他们讲点什么。

汤姆父子俩没有理他。

突然，船身一斜，尼格鲁就势摔倒，罗盘挡住了他。

汤姆大叫一声，他怕尼格鲁把罗盘砸坏了。

迪克朦朦胧胧地听到叫声，一翻身奔出船长休息室，奔向船尾的舵房。

尼格鲁站起来了，手心里多了一块磁铁，这是他刚掏出来的，他迅速把磁铁藏了起来。

罗盘上的指南针又指向了正确的方向。

这样做对于尼格鲁有什么好处？是的，因为现在刮西南风了。

“怎么回事？”迪克急急地问。

“笨厨师摔在罗盘上了！”汤姆回答。

迪克闻听此言，心中甚是惊恐，奔过去看罗盘！

罗盘没坏，指南针在灯光照射下，静静地在同心轴上。

迪克松了口气。这架罗盘再摔坏了，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磁铁从罗盘底下取走后，指南针又恢复了功能，稳稳地指向“磁北”了，这是迪克始料不及的。

看样子尼格鲁也不是故意的，但是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跑到舵房里来？

“你上这儿干什么来了？”

“我干我想干的事！”尼格鲁冷冰冰地回答。

“什么？”迪克大怒，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我是说，船上没有规定不能到后甲板散步呀！”尼格鲁缓和了许多。

“好，我现在就规定，以后禁止你，禁止你到后甲板来！”

“啊！”尼格鲁一扫平常的呆板，面露狰狞。

迪克立即掏出手枪，枪口直指尼格鲁的脑袋：

“尼格鲁，我告诉你，你只要反抗，我就打碎你的脑袋，这支枪随时都在我身上！”

尼格鲁还想说什么，可是不由自主趴到了甲板上。

是艾瑞尔把他按趴下了。

“桑德船长，把这个坏蛋扔下去吧，够海里的鱼群足吃一顿的。”

“先饶他一命。”迪克说。尼格鲁爬起来，嘴里小声地嘟囔着：“黑鬼，以后跟你算账！”

风转了向，或者说是风向好像突然转了45°。

这种变化让迪克感到百思不解，因为海上的天气形势，丝毫也没有预示这种变化。

船头的方向没变，可海风和大浪原来是直接冲击船尾的，现在却吹打船后左舷了。

这很危险，“浪子”号会由于左舷受到的致命的冲击而翻船。迪克不得不让船转头45°，这样海浪还是冲打着船尾，“浪子”号继续在暴风雨中前进。

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警惕性，要加倍防备尼格鲁。

尼格鲁在舵房摔倒和上次船长室的罗盘被摔坏，有没有联系？他跑到舵房来干什么？他是不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想把这个罗盘也弄坏？会是什么样的目的呢？他难道不和大家一样想尽快地登上美洲海岸吗？

迪克与霍尔敦夫人谈了很久，霍尔敦夫人也认为他的怀疑有道理，但却没证据说明尼格鲁是故意破坏。

慎重起见，迪克布置了对尼格鲁的严密监视。

尼格鲁倒也很遵守迪克的禁令，再也不到舵房去了。他的工作内容决定了他完全没有必要去舵房。迪克让大狗丁克专门守在舵房门口。

整整一个星期，暴风雨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晴雨表上的水银柱还在下降。狂风恶浪使任何人也没有一刻稍稍平静的时候，更别说去张开几张帆了。

“浪子”号向东北飞驰，每天至少要跑200海里。可还是看不见陆地，那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的，好像一条长堤的美洲大陆。

迪克怀疑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已经不能反映客观实在？“浪子”号实际上在向一个错误的方向前进，而原因是自己的一切判断都失真了？

不，不可能！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太阳尽管总是藏在云雾后面，但它总是在船的前面升起，在船的后面落下去的。

那所有的这一切是为什么呢？美洲大陆消失了？挪位了？挪到哪儿了？

一定会到的！不管南美洲还是北美洲，不论到哪个港口，总会到的。

暴风雨带来了什么让人迷惑的妖雾？还是耍什么样的花样儿？无论如何，美洲海岸也该出现了！

迪克•桑德难道没有想过他是不是上了罗盘的当？他是有这种担心的，因为舱房里的罗盘摔坏了，他无法校正他的航向，只有完全依靠驾驶室里那唯一的指南针了。而目前这种还不见大陆的情况，大约只有航向错误一条可以解释了！

迪克•桑德不在舵位上的时候，就没完没了地看地图。怎么看也还是一团迷雾，地图无法解释这一切，在尼格鲁制造的这个迷魂阵里，迪克无法弄清真相，别人也都感到困惑。

3月21日早晨8点钟，一切好像都产生了转机！

船头值班的艾瑞尔突然大叫：“陆地！陆地！”

迪克•桑德第一个跑向船头。艾瑞尔没有航海经验，他是看错了吧？

“陆地？”迪克迅速在天边搜寻着。

“在那儿！”艾瑞尔指着西北部的天边，那里有一个刚能见到的小点。

暴风雨和海浪的咆哮使船上的人们的交谈十分困难。

“是陆地吗？艾瑞尔！”

“是的！”

艾瑞尔指向左舷外的天边。

迪克•桑德盯着看了许久，什么也没有！

霍尔敦夫人听到艾瑞尔的叫声，不顾不准她上甲板的禁令，跑了上来。

“霍尔敦夫人，快回去！”迪克叫道。

霍尔敦夫人似乎没有听到迪克的叫声，她随着艾瑞尔的指点，集中所有精力搜寻着。

艾瑞尔的指点似乎是他的幻视，迪克、霍尔敦夫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小点。

然而，突然间迪克大叫一声：“陆地！是的，陆地！陆地！”

一块山顶似的黑影在乌云的缝隙中露出来了，迪克经验丰富的双眼的判断是正确的。

“总算到了，总算到了！”他不由自主地搓着手。

迪克十分激动，他像个发烧的病人似的靠在了左舷的护甲板上。

霍尔敦夫人在艾瑞尔的帮助下才能站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出乎意料地跑出来的陆地。

它在“浪子”号左舷下风头约10海里处，云团间透出的微光下，一切都看得更清楚了。

这可能是美洲大陆的某个海岬，无帆的“浪子”号现在无法在这个海岬靠岸，可是又必须在这儿登陆。

几个小时以后，“浪子”号就会靠岸。现在是上午8点，12点以前就会到的。

迪克示意，让艾瑞尔把霍尔敦夫人送回舱房。迪克怕她受不了甲板上的这种猛烈的摇晃。

迪克在船头又待了一会儿，回到了舵房里，汤姆在那儿。

总算是看到梦寐以求的大陆了，可这姗姗来迟的海岸又让迪克望而生畏！

“浪子”号现在是在暴风雨的推动下，飞速前进。而海岸正在下风头，触礁、搁浅，船毁人亡的灾难一步步逼近。

两个小时后，海岬出现在”浪子”号的一侧。

尼格鲁走上了甲板。

他仔细地观察着海岸，摇了摇头，心里有数似的说出了一个谁也没听清的地名，回船舱去了。

迪克对这一切未加注意，他集中所有的精力搜寻着海岬后面应该出现的美洲海岸。

又两个小时后。

海岬已经到了左舷的后侧，可是美洲海岸还是没有一丝影子。

天气转晴，20海里外的海岬清晰地现出了原形，这是个高耸的海岬，沿岸长满安第斯山脉常见的大橡树。啊，这足以说明确实是美洲海岸了！

迪克举起望远镜，对着东方的天边，反复地察看着。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下午两点时，海岬最后的影子也消失在视野中了。望远镜里也是白茫茫一片！

迪克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甲板，奔向霍尔敦夫人的舱房，小亚克、娜尔和波迪克特表兄都在那儿。

“刚才只是个小岛！一个孤岛！”

“一个小岛？迪克，是哪个岛？”

“看看地图就明白了。”

迪克跑回船长休息室，把地图拿了来。

“瞧，就是这个小岛，霍尔敦夫人！刚才看到的那个岛是个在太平洋中很难找到的小岛！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复活节岛！这一带海面上没有别的小岛了！”

“我们离那个岛已经很远了，是吗？”霍尔敦夫人问。

“是的，在下风头很远的地方了！”

霍尔敦夫人仔细地看着地图上的复活节岛，它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儿。

“复活节岛离美洲多远？”

“大约2000海里吧！”

“这就是说‘浪子’号根本没动喽？现在离大陆的距离，跟我们几周前离大陆的距离一样！”

迪克•桑德把手放在前额上，好像这样可以帮助他集中精力似的。

“霍尔敦夫人，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这种几乎没动地方的结论，我自己也解释不了！真的，除非是罗盘有了问题！

“这个岛只可能是复活节岛，因为风一直从后面推着我们向东北方向前进，我们应当感谢苍天，它让风向告诉了我们方向和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复活节岛，就是！离海岸2000海里，暴风雨把我们带来的！如果风雨停歇，碰上好运气，我们一定还能到美洲大陆！

“如今至少可以这么说了：‘浪子’号已经不再是一条在无边的太平洋中迷失了方向的小船！”

人们听了年轻的船长这一席话，信心倍增。霍尔敦夫人感到自己也被说服了，不幸的人们仿佛觉着真的苦尽甜来，好像“浪子”号已经到了港口外边的上风头处，只要潮水一到，就可以进港了。

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浪子”号现在向北移了15°以上，肯定是由于西南风向的暴风雨的推动。尽管现在距美洲海岸还有2000海里，可在这么大的风力推动下，不用10天，就会到达美洲海岸的一个地方的。

迪克•桑德希望天气到时候会缓和一些，可以张起几块帆来，那就好了。

迪克的主观里有一种下意识：到时候这场持续了多日的暴风雨无论如何也该停了！

复活节岛的出现，使迪克•桑德明确了“浪子”号的经纬度，他觉着自己又恢复了驾驭“浪子”号的信心，他坚信自己会把它开进某一个港口的。

能认清大海中这个孤零零的小岛是复活节岛，真是上天的恩赐，迪克由此恢复了信心，即使暴风雨不停，“浪子”号依旧随风漂泊，但航行不再是盲目的了。

让人惊讶的是：“浪子”号结构坚固，设备精良，在暴风雨的袭击下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坏。一张前桅二方帆和一块小三角帆的损失，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是容易弥补的。甲板上的缝隙堵得很严实，一滴水也没有渗进船舱。

“浪子”号竟然没有什么可让人担心的地方！

这样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对付这场肆虐的暴风雨了！

虽然迪克能凭自己的驾驶技术，让船体与风浪搏斗，可是无论如何没有办法让风浪停下来，无法让阴霾的天空晴朗起来。如果说船上的事是由上帝和迪克共同做主的话，那么船外的大海则由上帝独自说了算！

第十三章

出自航海者的本能，迪克认定，天气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很快，这种信心就被一些自然现象证实了。

暴风雨已经肆虐了17天，3月27日，晴雨表上的水银柱开始上升了。准确地说，是上下摆动，但是幅度不大，不是突然地上升又突然地下降。摆动的幅度只几度，看起来水银柱会不断地上升，他们也会逐渐摆脱掉暴风雨那恶魔。

暴风雨的劲头儿明显小下来了，虽然海面上依然是恶浪滔天，但风力肯定弱了，风向也偏了西。

迪克•桑德还没考虑挂帆的问题，现在挂上去，即使最小的三角帆，也会被撕开吹进大海，不过他觉着24小时之内，一定可以挂起一块风暴三角帆来。

夜里，风力又小了些，船身摇晃的幅度也小了，不再像拆船似的狂摇。

船上的人们上了甲板，被浪头卷进大海的危险不存在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霍尔敦夫人。

为了万无一失，这些天迪克坚持要她待在后舱房里不要出来。她是上来和迪克聊天的。她觉着迪克有着超人的意志，否则他是如何抵御这么可怕的疲劳的呀！

风吹日晒，雨打水淋，迪克面容苍白，两腮深陷。这么多天不睡觉，身体应当相当虚弱了，因为像这么大的孩子睡眠是太重要的事了！然而他的坚毅和勇敢，使他闯过了道道难关！

可能以后他的身体会为这一段的拼搏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是现在他还要坚持，不能垮下来！迪克心里这么盘算好了。

不过，霍尔敦夫人却觉得迪克的身体比以前还要强壮！这种强壮，是一种严格的自制力，一种可以震慑任何人的自制力。

“迪克，我亲爱的孩子，我的船长！”霍尔敦夫人握住了迪克的手。

“啊，夫人，你怎么不遵守船长的命令呀！”迪克微笑着说。

“噢，迪克船长，我违背你的命令是因为我觉着暴风雨就要结束了。”

“确实要停了，夫人，你的感觉很对！昨天以来水银柱就再也没有下降过。风也小多了，最艰难困苦的时刻已经闯过去了！”“上帝在聆听你的祈祷，迪克！你受苦了，可怜的孩子！”“这是我的责任，夫人。”

“你该去休息会儿了吧？”

“不，不需要，夫人！感谢上帝，我很好，我得坚持到底！你任命我当了船长，我就要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所有的人都安全到达以后，我才可以去休息！”

“迪克，我和我丈夫会永远记住你这次的勇敢表现！”“这是上帝的恩赐，一切的一切！”

“亲爱的孩子，我曾讲过，你的体力的和精神的刚毅都证明你已经成人，你是一个有资格指挥别人的人！

“等你毕业以后，杰姆斯•卫•霍尔敦公司会把一条船交给你指挥的！我丈夫一定同意我的意见。”

“啊！把一条船交给我指挥……”迪克兴奋地双眼噙满泪花。

“迪克！你是我们的养子，更是我们的亲儿子，我是你的母亲，而你是你母亲和你小弟弟雅克的救护人！”

“亲爱的迪克，让我，也让我代表我的丈夫，拥抱你吧！”

这位美丽而充满母性的妇女拥抱年轻的见习水手的时候，本来想抑制一下，不要激动，可是母性的爱无法控制！

迪克对这种母爱的感受，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除了万死不辞以外，再没有方法来报答霍尔敦一家人对他的恩泽了，为了他们，他可以承受一切！

从此，迪克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只要风平稳下来，他可以张起帆来，他相信完全可以驾驭“浪子”号进港靠岸，只要一进港，船上的人就都得救了！

3月29日，风力进一步减缓。

迪克想挂起前桅大方帆和二方帆，这样可以提高航速，也可以稳定航向。

“汤姆！朋友们！都来！到这边来，现在需要你们的帮助！”迪克走上甲板。

“我们都恭候在此！”汤姆笑着说。

“下命令吧！这些天什么活儿也没有，我的关节都长锈啦！”艾瑞尔也跟着打趣。

“那你就用你的大嘴吹气吧，我敢担保，一定会和大风一样有劲儿！”小亚克叫着。

“噢，这个主意不错！雅克，风停了咱们就让艾瑞尔吹咱们的方帆！”迪克笑着说。

“听从指挥，迪克船长！”艾瑞尔把嘴巴鼓起来，活像力大无比的北风神。

“朋友们，我们要马上换上一张前桅二方帆，原来的吹走了。换帆挺困难，可是必须换！”

“没问题！”艾克德荷回答。

“我能帮上忙吗？”小亚克跃跃欲试。

“当然，我的雅克老弟！你跟巴德都去守舵轮吧，你帮他掌好舵。”迪克说。

小亚克是不是因为当上了“浪子”号的助理舵手而感到自豪呢？此不赘述。

“开始吧，稳点，别出危险！”迪克•桑德下了命令。

黑人们立即开始了工作。

挂前桅二方帆，要先把卷成一卷的方帆吊上前桅杆，然后用绳子绑结实。这对汤姆他们来说很困难，但是迪克指挥得很好。

大家按迪克的命令，一步步有条不紊地干着，一个小时以后，二方帆挂起来了，帆面恰到好处地缩减了两折。

暴风雨到来之前已经收起的前桅大方帆和斜桅三角帆，也都没费多大力气就都挂起来了，尽管风还是刮得很厉害。

早上10点开始，“浪子”号在前桅大方帆、二方帆和斜桅三角帆的共同推动下，破浪向前。

迪克觉着挂这三张帆比较保险，如果风力不减，这三张帆面能保证航速200海里／24小时，不用更快了，这样十天之内就可以到达美洲海岸。

年轻的见习水手十分满意，回到舵房，向“浪子”号的助理舵手雅克“师傅”致谢之后，坐上了舵位。

“浪子”号现在不是随风飘荡了，迪克•桑德船长重新掌握了它的航向。只要你稍微有点航海知识，你就会更深刻地理解迪克内心深处的兴奋。

第二天。

云团依旧迅速地流动，但是一块块的蓝天露了出来，阳光从云团缝隙中的这一块块蓝天上，射向海面。

“浪子”号上偶尔也会洒满了阳光！让人惊喜的阳光一会儿又躲到奔驰的云团之后去了，马上又露出来，一会儿又不见了，天气开始转晴。

舱口的盖子全打开了，这是为了给船舱通风。有益身心的新鲜空气冲进货舱、后舱房和船员休息室。

人们把湿透的风帆摊在那些备用的桅杆和帆架上，甲板上打扫得很干净，一切都让人有重新开始的喜悦之感。迪克•桑德不想在自己的船没打扫干净以前进港，每天他都让船员们用几个小时去打扫船上的卫生。这样每天大家都不会太累，几天下来，船也就彻底打扫干净了。

没有了测程器，迪克就根据船尾的浪迹，凭自己的经验，估算出行船的大概速度。

迪克相信，“浪子”号在一周之内就会看见大陆，他把“浪子”号的位置从地图上指给霍尔敦夫人看，霍尔敦夫人同意他的看法。

“那，迪克，我们将到达美洲的港口？”

“这儿，夫人，”迪克边回答边指着地图上从秘鲁到智利的海岸线，”确切的地点我说不出来。你看，这是复活节岛，我们已经在它东边了，现在风力稳定，我想我们会在东边看到陆地。这一带港口很多，但是时间地点还都是未知数。”

“好，迪克，不论是哪个港口，我们都开进去！”

“是的，不论哪一个港口，霍尔敦夫人，你很快就能转道到达旧金山。太平洋航海公司在美洲海岸有很多班船，各主要城市都有他们的轮船，坐他们的船去加利福尼亚，非常方便。”

“那，你不打算把‘浪子’号开到旧金山了？”

“当然要去。等你走了以后，夫人。我要是能找到一个水手长和几个船员，就把船开到瓦尔帕莱索把货卸了，胡尔船长原来的计划就是这样的。然后我们再回船籍港。虽然我很不愿意与你们分开，但是不这么办的话，耽误你的时间就会太长了。”

“好，迪克，到时候再说吧。另外，你说你是不是有点担心，担心在靠近大陆时，会出什么危险？”

“是的，我很担心，不过我们肯定会遇到来往的船只的。有点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没见过一条船。只要遇见一条船，我们就会通过他们了解我们自己的确切位置。那样我们就可以选择适当的港口靠岸了。”

“不是有领港船吗？”

“应该有，但他们都在离岸很近的海面上，所以还得往前走，才有可能见到他们。”

“要是碰不到领港船怎么办？”霍尔敦夫人想看看迪克如何面对各种各样的意外。

“如果是那样的话，霍尔敦夫人，天气要是晴朗，风向也顺，我就想办法沿着离岸近的海面向北开，就近找一个可以停泊的港口；要是刮大风，那就要……”

“那就要怎么办，迪克？”

“那就要有搁浅的可能性了，一旦船被推上浅滩，就很难再浮起来！”

“那你应该怎么办？”

“我也只好让船搁浅了！”迪克一脸的忧郁。

“太可怕了，上帝不会让我落到那个地步的！霍尔敦夫人，我认为天气应该是没问题的，怎么也会碰见一条路过的船或领港船！”

“我充满信心，很快就能看见大陆了！”

搁浅是极为不幸的事，面对那种困境，最坚强的人也会感到毛骨悚然！所以迪克主观上非常不愿意设想这种不幸，他相信自己能躲开这样的灾难！

天气时好时坏，这多少有点动摇迪克的信心。风刮得很猛，晴雨表上的水银柱上下摆动不定，这说明风力还要加强。

迪克•桑德忧心忡忡，是不是又得把方帆全卸下来，光着桅杆在海上随风漂流？当然，张着帆走对他非常有利，即使只挂一张前桅二方帆。所以只要风还没大到把帆卷走，他就不把这张二方帆撤下来。

为了加固前桅和主桅，他命人把桅底绳和桅顶后牵绳都绑紧了。最重要的是船体和桅杆，如果这些东西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晴雨表上的水银柱有过两次上升，风向可能要来个180°大转弯，西风变东风，那样的话就不能再向东航行了！

要遇上这种迎头的东风，怎么办？“之”字形前进？万不得已非要如此的话，得耽误多少时间呀！还可能再次被风浪推向远离海岸的大海中去。

所幸，这些设想未成事实。

风向经过了几天的南风、北风的来回变化，最后终于变成了西风。可这依旧是那种猛烈得足可以折断桅杆、撕碎风帆的“大凉风”。

这是4月5日。

“浪子”号离开新西兰已经两个多月了。开始的20天，因为逆风和无风，航速很慢。后来风向挺顺，在暴风雨中的航速更是快得让人不可思议，按迪克的计算，当时的速度至少是200海里／24小时！

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见不到美洲海岸呢？难道“浪子”号在追着大陆向东跑？莫名其妙！

迪克每天都安排一个黑人船员，在船头的铁栏杆旁瞭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迪克•桑德经常自己去瞭望，他举着望远镜，努力在天边的水天相接处搜寻着像远山一样的东西。安第斯山脉很高，所以要搜寻大陆，就要先从云海中寻找某个若隐若现的山顶。

汤姆他们曾经好几次让奇形怪状的云团所迷惑，他们把这些云团当成了大陆。

有时他们非常固执地认为，那就是大陆。可是风移水动，云团变幻。形状也变了，消失了，他们不得不承认又上了当。

4月6日，连这种视觉的幻象也没有了。

早晨8点钟。迪克•桑德走上前甲板。旭日东升，海雾弥漫，天水相接处一片明朗。

迪克•桑德突然惊喜地欢呼一声：

“大陆！大陆！就在前面！”

呼啦一下子，人们都跑上了甲板。小亚克惊奇万分，欢呼雀跃，霍尔敦夫人只要登上大陆，她的苦难生活就要结束了；汤姆他们也终于回到美国的土地上了；波迪克特表兄则对搜集到一批新的昆虫标本充满信心。

只有尼格鲁没有出来。

每一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迪克所说的大陆，有些人清晰地看到了，有些人则是觉着看见了。对于有丰富航海经验的人来说，这是不可能看错的。一个小时后，大家一致确认了迪克的发现。

一线极低的海岸线——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出现在“浪子”号东面约4海里的海面上。海岸的背景应该是高耸的安第斯山脉，也许是云海遮目吧，看不见安第斯山脉的峰峦。“浪子”号直奔海岸而去，越来越近了。

两个小时后，距海岸仅3海里了。

海岸线的东北顶端是个相当高大的海岬，海岬前面是个敞开口子的海湾，东南方向的海岸一直向南延伸下去，像一道长堤。

不是特别高的悬崖上，长满了树木，蓝天的映衬下，异常美丽。它后面一定是高耸的安第斯山脉了。

看不见任何房屋、港口或可以作为船只避风停泊的入海的河口。

“浪子”号在缩减了帆面的方帆的推动下，向海岸飞驰，海风很大，迪克•桑德要想改变航向已是不可能。

一片礁石，海水在上面撞出雪白的浪花。

半壁山崖，海浪冲上去，一直爬到半截腰，又怒跳着摔下来，形成深深的漩涡。

这就是海岸附近的情况，迪克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一言不发地回到舵房，坐到舵位上。

风刮得很猛，“浪子”号离那危险的海岸不足1海里了！

迪克发现了一个类似小海湾的地方，他马上决定把船开进去。

可是前面横亘着一列礁石，没有通道。从海浪激起的漩涡可以看出来，附近的海水都很浅。

一直在甲板上徘徊的大狗丁克，突然奔向船头，望着陆地，哀鸣。好像是勾起了它什么痛苦的往事。

尼格鲁虽然听到了狗叫，知道丁克在甲板上，但某种强烈的愿望促使他冒险走上了甲板，俯身向前面看着。

大狗一直对着海岸悲鸣，没有注意尼格鲁。

尼格鲁面对汹涌的漩涡，似乎没有一丝恐惧。霍尔敦夫人注意到这厨师的脸上掠过一阵兴奋的红光。

尼格鲁难道认识这个海风随意吹到眼前的海岸？

迪克把舵轮交给了汤姆，自己走出舵房。

迪克最后一次看了看逐渐靠近的海湾，非常肯定地对霍尔敦夫人说：

“夫人，找不到一个可以停船的地方，即使使出浑身解数，半小时内船还是要搁浅的，我们必须上岸了！

“已经不可能再把船开进一个港口！为了大家的生命，只好把船扔掉！在生命与船的抉择中我毫不犹豫！”

“没有办法了，迪克？”

“没有了！”

迪克说完这番话，立刻着手安排搁浅的准备工作。

给霍尔敦夫人、小亚克、波迪克特表兄和娜尔都戴上了救生圈。

迪克•桑德、汤姆他们都是游泳的好手，现在也要从精神上做好准备，一旦掉进海里，要自己游上岸去。

当然每个人都是有分工的，艾瑞尔照顾霍尔敦夫人，迪克照顾小亚克。巴德和奥斯汀照顾波迪克特表兄，现在这位表兄镇静地挎着标本盒走上了甲板。娜尔自然由艾克德荷负责了。

至于尼格鲁，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照顾他。他冷漠的表情也不容任何人靠近他。

迪克又命令把那些装满鲸鱼油的大桶，搬到船头的甲板上来。

船只陷入海浪激起的漩涡时，只要把鲸鱼油及时倒下海去，海浪就能暂时平静下来。似乎鲸鱼油的润滑作用使海水分子间的摩擦力减少了。这种方法在关键时刻还是十分奏效的。

迪克把每一件有可能为大家的生命提供保障的事都做了。

一切完成之后，迪克重新走回舵位，握起了舵轮。

“浪子”号几乎要碰上礁石了，它离海岸还有不足200米了。

右舷已经浸在海水的白色泡沫之中了。迪克十分担心，他怕船底会碰到一块尖尖的礁石上。

突然，迪克看见了礁石中间一条窄长的小水道，因为这一条的海水颜色明显是不同的。如今可不能有一丝犹豫，必须大胆地从这小水道中开进去，这样“浪子”号可以尽可能地在离岸近一点的地方触礁或搁浅。

迪克十分果断地把舵轮一转，船开进了这条弯曲而又狭窄的礁石水道。

水道里，海浪愈发凶猛，浪头冲上了甲板。

船员们守在船头的鲸油桶旁，随时等候迪克倒油的命令。

“倒油！快！”迪克突然下了令。

大量的鲸鱼油迅速铺满了海面，海浪鬼使神差般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海浪方卷“水”重来。

危险的“浪子”号在浮着鲸鱼油的海面上迅速滑行，船头直指海岸，很快他们就可以靠岸了。

突然，船体猛烈地震了一下，撞上了礁石。桅杆重重地倒了下来，好在没碰到人。

“浪子”号的船体很快就破裂了，海水奔腾着灌进船舱！

可以庆幸的是，这里距海岸仅仅还有100米，而且中间还布满了灰色的礁石块，人们可以沿着这些小礁石走上海岸去。

10分钟以后，“浪子”号上的全体人员都安全地在一座悬崖脚下登上了大陆！

所有的人都微微地出了一口气。

第十四章

“浪子”号的这次失败的航行历经了整整74天，最后以触礁而告终。

应该感谢上帝的是，除了捕鲸的牺牲者外，所有的人都安全地登上了海岸。

现在想起来，他们还要感谢暴风雨，因为暴风雨把他们送上的是大陆，而不是太平洋中的波利尼西亚荒岛，不管这儿是南美洲的什么地方，看来要回加利福尼亚不会再有多大困难了。

回首看去，“浪子”号只剩下一个没什么用的空船壳，几个小时内，大海澎湃的白浪就会彻底把这个船壳撕碎。看样子从船上抢救点什么东西是不太可能了。

虽然迪克•桑德不能把一条完整无缺的船给霍尔敦船主带回去了，但是船上的人在他的努力下，都安然无恙地登上了海岸，这其中就有船主杰姆斯•卫•霍尔敦先生的夫人和孩子。

那么这条船在美洲海岸的什么地方出的事呢？是秘鲁海岸？迪克•桑德认为大概是，因为根据观察到的复活节岛的位置在风力和赤道地区的水流的影响下，“浪子”号被推向了东北方，从南纬23°，有可能一直冲到了南纬15°。

迪克急于弄清楚这个海岸位于秘鲁的什么位置。是秘鲁海岸的话，就应该有港口、村镇，所以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应该不是很困难。可举目四望，却好像荒无人烟。

窄窄的海滩上，满地都是黑色的石头，后面是一片并不太高的悬崖，因为石头在风雨的侵蚀下发生了断裂，悬崖上就形成了形状各异的缺口。有的地方有不太陡的斜坡，通向悬崖的顶部。

在离触礁点1／4海里的北面，有一个在大海上看不见的小河口，河岸上长着许多向水面倾斜的红树，这种红树与印度的红树完全不一样。

悬崖顶上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的，伸向后面的群山。

如果波迪克特表兄是一位植物学家，他就会在这里发现很多从未见过的植物新品种，这一定会让他兴奋异常的。

这儿有许多巨大的猴面包树，直径可达30英尺，这种被人们错误地认为长寿的树，外皮特别像埃及的黑岩石。

另外，蒲葵树、白松、罗望子果树，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胡椒树等等上百种的植物，都是美洲大陆所少见的。

可这么多树中竟没有一棵棕榈树。棕榈树的种类很多，有1000多种吧，在全世界的每个地方，几乎都能见到它们的影子。

海鸟也不少，在海滩上飞来飞去，叫声锐利而刺耳。大多数是种类不同的各种各样的燕子，当然是海燕。有一种羽毛黑亮黑亮的，头顶上的羽毛却是金黄色的。几只脖子上光秃秃的灰鹧鸪，在沙滩上徘徊着。

霍尔敦夫人和迪克注意到，这些鸟儿好像不怕人！走到跟前，丝毫也不惊慌。

是不是这个海岸上人迹罕至到了这种地步，鸟都不怕人？这些鸟从来就没听到过枪声？

礁石堆上，有几只塘鹅，是人们称作“小塘鹅”的那种，它们正吞吃着小鱼，肚子很大，从下颚一直拖到两腿之间。

几只海鸥，盘旋在“浪子”号的残骸上空。

看样子，这些海鸥是这个海滩的常客，小亚克想去问问它们，这是什么地方？当然海鸥不会回答，要想知道，还得去问当地的居民。

可这里似乎没有居民，完全是一副人迹罕至的景象。无论是小河的对岸，还是悬崖高处茂密的森林里，都没有房子，没有茅屋草棚。天空里没有一丝炊烟，没有任何人类曾经到达过这里的痕迹。

迪克•桑德感到十分奇怪。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确实没有人。因为大狗丁克一点动静也没有，有外人的话，第一个有反应的就是它。

丁克在海滩上走过来又走过去，尾巴耷拉着，鼻子在地上来回闻着，发出低沉的叫声，它的表情有点奇怪，但是却没有说明有人或有什么动物的表示。

“迪克，你看丁克！”霍尔敦夫人说。

“是呀，我注意到了，样子真怪，好像在寻找什么以前的东西！”

“太奇怪了！”霍尔敦夫人自言自语地说，她接着又问：

“尼格鲁呢？”

“和丁克一样，也是到处走来走去，闻味儿呢！他自由啦，我无权指挥他了，当然他与‘浪子’号的关系也结束了。”迪克说。

尼格鲁远远地徘徊在海滩上。

他仔细地看着海岸和悬崖，似乎在追溯记忆中的什么景象。

他以前来过这儿？

你要是这么问他，他当然会拒绝回答。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答理这个冷漠的人。

尼格鲁向小河边走过去，在悬崖边上一转，人影就不见了。

丁克刚才冲着他狂吼了一阵子，如今也平静了下来。

最要紧的事是找一个安身之所，可挡风雨就行，这样就可以先住下来，弄点吃的。然后才能讨论别的事。

吃的东西还是不用担心的。

岸上能找到的野物先不用说，单是“浪子”号食品舱的东西，就足够了。

这些东西，现在都弄到岸上来了。一大批食物是被海浪冲上岸的，潮水退去，食物就留在了礁石中。

汤姆他们捡了好几桶饼干，好多罐头。还有好几箱干肉。幸运的是，海水还没有把这些东西渗透。

这些食物在他们找到一个村子以前，是足够吃的了，时间再长点，问题也不大。大家在潮水再次涌上来以前把这些吃的东西迅速转移到了高处。

淡水也不少。艾瑞尔已经从小河里扛回一大桶来了。因为潮水退去，所以小河里都是可以喝的淡水了。

火源也有，燃料充足。干树枝到处都是，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汤姆爱抽烟，随身带了大量的火绒，存在一个封得很严实的小盒子里。需要时，只要打火石或打海滩上燧石就可以引着。

剩下的，就是赶紧找个山洞作安身之地了。为了徒步旅行时大家有精神、有体力，这样一个山洞可以说是必需的。

找到山洞的人竟是小亚克！

他在悬崖下面跑着玩的时候，在一块大石头后发现了这个山洞。洞里平坦、开阔，显然是海浪长期冲刷岩石冲成的洞。

小亚克兴高采烈地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妈妈。

霍尔敦夫人很高兴：“好孩子，如果我们是鲁滨孙，必须在这个海滩上生活下去的话，我们一定会用你的名字命名这个山洞的！”

“山洞长20英尺，宽有10英尺。不过，对于小亚克来说，这可是个很大很大的山涧！

盛下这十来个人当然没问题。霍尔敦夫人和娜尔都很高兴，因为她们发现洞里相当干燥，一点不潮。现在是上弦月，潮水到不了悬崖脚下，更进不了洞里，何况在洞里只待上那么几小时，很安全。

10分钟以后，大家都在干海草铺成的地铺上躺下了。

尼格鲁低着头回来了。他可能饿了，觉着这个小集体还是有“利”可图的，至少是眼前这顿饭。至于他一个人钻进小河边的森林是否合适，别人不会问他，他自己会不会问自己，就更是不得而知了。

下午1点钟。罐头肉、饼干、加了些甜酒的淡水。巴德从海滩上捡回来这一桶甜酒，为午饭大增其色。

尼格鲁低着头闷吃，一句话也不说。更不参加大家的讨论了。

大家讨论的话题是眼下的处境，该怎么办？

尼格鲁虽然不说话，可耳朵却竖得很高，听到的情况对他个人来说好像是十分重要的情报。

大家在洞里吃饭，大狗丁克守在山洞口。海滩上有什么人或动物出现时，丁克会立刻叫起来的，大家很放心。

小亚克躺在妈妈怀里要睡着了，霍尔敦夫人正在讲着话：“迪克，我代表大家，对你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忠诚，表示深深的感谢。

“可是现在你的担子还没有卸下来，在陆地上你还是我们的船长，是我们的带头人！

“我们大家都很信赖你，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霍尔敦夫人、娜尔、汤姆他们，大家都望着年轻的船长。

尼格鲁斜着眼盯着迪克，恨不得把迪克要讲的每个字都吃进肚子里。迪克的话显然对他格外重要。

迪克•桑德略事思索，说：“霍尔敦夫人，最重要的是我们得弄清楚，我们现在所在的是什么地方。

“我认为，我们的登陆点只能是秘鲁海岸，是暴风雨和海上潜流把我们推到这个纬度上来的。

“不过，我们所在的地方可能是秘鲁的南方，在南美洲大平原的边沿上，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这里的海滩非常荒凉，少有人迹。我们离最近的村子，可能也有相当相当远的路，这很有点麻烦。”

“那，该怎么办呢？”霍尔敦夫人问。

迪克•桑德接着说：“我的意见是，在没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以前，大家最好就在这洞里待着别动。休息一晚上，明天派两个人出去看一看。别走太远，想办法找几个当地人，打听一下情况。

“十英里为半径的范围内，我们肯定能找着人。”

“我们得分成两拨儿了？”霍尔敦夫人说。

“我看至少得派出两个人出去，如果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如果这里没有人烟，那么下一步我们再考虑该怎么办！”迪克说。

“那谁去呢？”

“这大家可以商量。不过，我看霍尔敦夫人、雅克、娜尔、波迪克特表兄都不要离开山洞。巴德、艾瑞尔、艾克德荷和奥斯汀留下来保护你们，我和汤姆出去转一转。

“尼格鲁是不是也愿意待在洞里？”迪克看了一眼厨师，加了最后这句话。

“是的。”尼格鲁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带着大狗丁克。带着它肯定有用。”迪克接着说。

丁克听到迪克提到它的名字，立刻奔进了山洞，轻轻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很愿意同迪克出去似的。

霍尔敦夫人则一直在沉思。她不喜欢分开行动，即使分开的时间很短。

她想得很多，甚至想到，“浪子”号遇难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南边的北边的印第安人都知道了，来了很多争抢沉船的人，如果他们到山洞里来，大家不分开都聚在洞中的话，不是更容易把他们赶跑吗？

霍尔敦夫人的看法引起了大家的议论。

迪克•桑德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霍尔敦夫人认为有理，遂放弃了自己的观点。

迪克认为，不能把美洲的印第安人与非洲土著或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人混为一谈，我们绝对可以放心，印第安人不会向我们发动进攻的。

我们现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南美洲的什么国家什么省份？离最近的人群聚居处多远？都不知道。我们分开行动，显然增加了某种危险性，可是如果大家在一起这样盲目地乱撞，危险性会更大。

迪克又说：“我认为这次分开的时间不会太长，我可以担保，一定很短。最多最多两天以后，我和汤姆如果既找不到住户，又找不到人，我们就回来。

“然而，找不到人的可能性极小，我相信，往里走20英里，就一定能弄清楚我们的方位了。

“因为我还不会通过观测天象，测定‘浪子’号的纬度，所以我的估算的误差可能会不太小，我们的位置也许比估算的纬度更高或者更低，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啊，是的，孩子，你的话很对！”霍尔敦夫人心情似乎很沉重。

“波迪克特先生，你说呢？”迪克•桑德问，“你对我的观点有何意见？”

“我？”

“是的，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任何意见，我觉得大家的观点都很正确，大家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是不是要在这儿住几天？我赞成，完全赞成，我要利用这段时间，对这一带海岸作一次纯粹昆虫学方面的调查。”

“行，你喜欢怎么样都行！”霍尔敦夫人说。她又转过头来对迪克•桑德说。“就这么办吧，我们留在这儿，你和汤姆出去看看。”

“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考察这一带的昆虫情况。”波迪克特表兄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平和宁静。

“波迪克特表兄，别走远啊，请特别注意，一定不要走远！”迪克•桑德说。

“放心吧，小伙子！”

“别带回好多蚊子来呀！”汤姆开了句玩笑。

不一会儿，我们的昆虫学家斜背着他的那个宝贝白铁皮盒子，离开了山洞。

尼格鲁也在这时候走了出去。这个只顾自己不管别人的家伙，看了一眼爬上悬崖的斜坡，走进森林的波迪克特表兄，转身向小河边走去，慢慢地，他走远了，沿着河岸逆水上行，渐渐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小亚克躺在娜尔的怀里，睡得很香。霍尔敦夫人看了看儿子，走出山洞向海滩走去。

迪克•桑德和大家都跟在霍尔敦夫人后面，他们这是要去看看能不能从海滩上走近“浪子”号的船体，因为那里面有很多有用的东西。

三桅方帆船撞在礁石上以后，潮水退去，现在就架在了几块礁石之上。

船体斜躺在一大堆破碎的东西之中，潮水上来时，它大部分都泡在水里。

迪克•桑德看了看感到很纳闷，他知道美洲临太平洋一侧的海岸，潮水是很小的。也许眼前这么高的潮水，是因为海风的作用吧。

霍尔敦夫人他们再一次看到“浪子”号时，心情沉重。他们就是在这条船上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有痛苦也有欢乐。如今，这条残破不堪的三桅方帆架，没了桅杆、没了方帆，死尸一样躺在礁石上，无声无息，大家看了怎能不心疼呢？

眼前要做的是，赶在潮水彻底把船体毁掉以前，再上去看看。

迪克•桑德和他的黑人朋友们顺着吊在船边上的缆绳爬了上去，灵巧地钻进了倾斜的船舱。

汤姆、艾瑞尔、巴德和奥斯汀，从食品舱里搬出一切有用的东西，吃的喝的都有；迪克则钻进了后舱的船员休息室。这部分没有进水。

迪克从船员休息室里找到了四支完好无损的普尔德公司制造的雷敏敦步枪，子弹盒里还有100多发子弹。这些武器可以把大家武装起来了，万一路上碰到什么人的袭击，就可以抵抗一番了。

见习水手还拿了一盏轻巧的小灯，可惜地图在船头的瞭望台上，海水现在已经把它泡烂了。

工具舱里有些切割鲸鱼肉用的大砍刀，锋利无比。迪克挑了六把，这样他们十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有了家伙。他还特别找了一把小亚克的玩具枪带了出去。

其他东西，或已经被冲走，或已被海水泡坏，没什么可拿的了。另外，旅行的时间不太长，再带别的东西也全无必要。

食品、武器、弹药，都有了。迪克•桑德又遵照霍尔敦夫人的嘱咐，把船上储备的银币，大约有500美元，都带了出来。

钱不多。霍尔敦夫人自己带的钱很多，可都找不到了。谁干的？除了尼格鲁，还会有谁？只有他事先上过船，把胡尔船长和霍尔敦夫人留在船上的钱款拿走了。

大家一致认定是尼格鲁干的。

迪克•桑德还是略有犹豫，虽然通过这次航行，他知道这个阴险冷漠的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否就此断定他是个盗窃犯呢？迪克•桑德的理性告诉自己，这样下结论有点武断。

可别人干的可能性是没有的。诚实的黑人们没有离开过山洞，只有尼格鲁一个人在海滩上转悠过。偷钱的人只能是他！迪克•桑德决定，等尼格鲁回来以后，立刻询问他，必要的话，要搜查他的东西。

迪克•桑德要弄个水落石出。

夕阳西下，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上。

这个时候，太阳的直射线还没有越过赤道，把光和热带到北半球。可它已经快要越过赤道线了，太阳几乎是垂直地沿着苍穹形成的弧线下降，直到海天一色的天边。

黄昏很短暂，夜色迅速来临。迪克•桑德凝视着这幅景象，心中下了一个判断：登陆点是在赤道和南回归线之间的一个地方。

大家都回到了山洞，准备睡上几个小时。

汤姆指了指堆满乌云的远天，说：“夜里天气可能更坏！”

“是的，要刮大风了。不过，风大风小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我们可怜的三桅方帆船已经不存在了，暴风雨奈何不了我们了！”迪克说。

“让我们虔诚地感谢上帝的安排吧！”霍尔敦夫人说这话时神色庄严。

大家商量了一下，夜里由几位黑人轮流值班，和大狗丁克一起守在山洞门口。

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波迪克特表兄还没回来。

艾瑞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几声儿，一会儿，昆虫学家从悬崖的斜坡上下来了，因为走得太快，差点一头栽下去。

我们的波迪克特表兄生气了，生气的原因自然是昆虫，或者说是没有昆虫。他在树林里连一只新的昆虫品种也没找到。连够资格列入他的标本名单的昆虫也没有！

当然，蝎子、蜈蚣和别的各种各样的多足虫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我们知道，波迪克特表兄对这些多足虫一点兴趣也没有。

“太不值了，航行了五六千海里，跟暴风雨干了这么多天，被甩到这么个海滩上，结果连一只美洲的六脚虫也没找到！六脚虫可是昆虫博物馆里最重要的展品呀，唉，倒霉！”

波迪克特表兄马上就要离开这儿，在这个没有昆虫的海滩上，他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霍尔敦夫人安慰了这位像个老小孩儿的表兄。大家也劝他，不要失望，明天的运气肯定比今天好。

大家凑合着在山洞里睡下了，准备睡到太阳出来时再说。

汤姆突然提醒大家，尼格鲁还没有回来。

“他上哪儿去了呢？”霍尔敦夫人好像在自问。

“管他呢！”巴德说。

“不，我还是宁愿让他也待在这儿！”霍尔敦夫人说。

“那是，霍尔敦夫人。”迪克•桑德回答道，“可，他既然要离开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呢？”

迪克•桑德把霍尔敦夫人拉到一边，把自己的怀疑讲给了她，霍尔敦夫人的观点同他一样，这在迪克的意料之中。在有一个问题上，他们的意见却不太一致。

霍尔敦夫人说：

“如果尼格鲁再回到山洞中来，那就说明他已把偷到的钱藏了起来。

“既然我们没办法让他承认错误，那最好的办法是别让他知道我们对他的怀疑，让他把我们当傻子算了。”

迪克•桑德最后同意了霍尔敦夫人的这个观点。

大家在山洞外，喊了好几次尼格鲁的名字。没有任何动静。他可能走远了，也可能是不想回来了。

几位黑人朋友对于尼格鲁的失踪一点也不感到惋惜，但正如刚才霍尔敦夫人所言，尼古拉离开山洞，可能比跟大家在一起更具危险性！

还有，怎么解释尼格鲁愿意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独居呢？他是否迷了路，在漆黑的夜里找不到回山洞的路了？

霍尔敦夫人和迪克•桑德考虑得很多。可是大家不能为了等他一个人而不睡觉，大家都困坏了。

就在此时，海滩上徘徊的大狗丁克突然叫了起来。

“丁克怎么叫起来了？”

“我们得快去看看，也许是尼格鲁回来了。”迪克说。说着，艾瑞尔、巴德、奥斯汀和迪克•桑德一齐走出山洞快步向小河的入海口方向走过去。

到了小河边，小河边上什么也没有，而且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丁克也已经不再叫唤了。

迪克他们只好又回到山洞中来。

铺位安排好了，值夜的次序也定了下来。

开始还很乐观的霍尔敦夫人，这时却忧心忡忡，无法入睡，她感到盼望已久的美洲大陆并没有给她带来她所希望的东西，那就是安全与安宁。

第十五章

第二天太阳出来时，奥斯汀正在值班，他看见丁克狂叫着朝河边奔过去。

听到动静，大家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几乎同时跑出了山洞。

“肯定有事儿。”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迪克边走边想：“肯定是丁克发现了什么，也可能是野兽！”

“不会是尼格鲁，要是他的话，丁克的叫声中会充满仇恨！”汤姆说。

“不是尼格鲁又会是谁呢？尼格鲁到哪儿去了呢？”霍尔敦夫人边担忧地说，边看了看迪克•桑德。

“马上就会清楚，夫人！”迪克又命令巴德、奥斯汀和艾瑞尔带上武器。

三个黑人拿上了大砍刀，迪克把自己的雷敏敦猎枪压满了五颗子弹，四个人小心地向小河边走去。

霍尔敦夫人、汤姆、艾克德荷守在山洞口，洞里还有娜尔和小亚克。

旭日东升，虽然这里被东面的大山挡住了，看不见太阳，但大海上却泛看朝阳的红光。

迪克他们越过海滩，靠近小河的入海口。

丁克在那儿。它四脚直立，狂吠不止，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显然他是看见或预感到了有什么人或动物过来了。

果然是一个人。

不是丁克恨之入骨的尼格鲁。

他从悬崖的转弯处转了过来，小心地向这边儿走过来。

他熟练地打着手势，示意丁克不要叫。看得出来，他对狗很熟悉，或者说他知道怎么对付狗。

“不是尼格鲁！”艾瑞尔说。

“谁也比尼格鲁好！”巴德回答。

“可能是个土著，他一来，省得我们再分开行动了，也许不用出去侦察了，马上我们就会清楚我们的方位了。”迪克说。

他们把枪收起来，挎在肩上，迎着陌生人走过去。

陌生人猛一抬头，看见了他们四个带枪的人，立刻向后退了一步，飞快地取下了身上背着的一支步枪，手端起来，可他马上又把枪挎上了。

陌生人的吃惊和戒备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肯定不会想到，在海岸上能遇见外人。他肯定还没有发现“浪子”号的残留物，否则他不会对这些明显有船员痕迹的人们的到来，感到如此吃惊的。

昨天一夜，大浪已经把“浪子”号的船体打烂，残破的漂流物也都被冲到远处的大海里去了。

迪克•桑德向陌生人招了抬手。陌生人犹豫了一下，朝他们走过来。

迪克看清了陌生人的模样。

这是个有40岁上下年纪的中年人，很壮实，双眼炯炯有神，须发均是灰黑色，被太阳晒得很黑的皮肤，显示着长期野外生活的痕迹。

穿一件熟皮做的短外套，戴一顶大檐帽，脚上的大皮靴高及膝部，靴子后跟上带着一副宽齿轮的马刺，走起路来，响声清脆。

所谓马刺，就是在马靴后跟上安上的铁环，中间有一个齿轮形铁片，是用来驱动坐骑的。

迪克•桑德立刻就看出来，这个人并非常年在野外奔波的印第安人，他是一个外来的人，是那种冒险者。

这种人常常是不可靠的，在远离城镇的荒僻之地，总是会遇到这种人的。

陌生人待人接物的态度很生硬，嘴上有一小撮稀稀的灰红色的胡子，他可能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种，英国人吧，反正不是印第安人，也不是西班牙人。

“Welcomeyou！（欢迎你！）”迪克•桑德用英语打了个招呼。

陌生人也同样用英语回答了。发音纯正，没半点外国口音，迪克•桑德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应该欢迎你，年轻的朋友！”陌生人边说边与迪克握了握手。

对几位黑人，他只招了招手，一句话没说。

“你是英国人？”陌生人先发问。

“美国人。”迪克回答。

“美洲人？南美洲人！”

“不，北美。”

陌生人听说他是美国人，似乎很高兴，他握住迪克的手拼命摇晃着。这握手的动作，的确美国味十足。

“年轻的朋友，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可以告诉我吗？”

没等迪克回答，他突然摘下了大檐帽，向迪克•桑德的后面致敬。

原来是霍尔敦夫人来了，正站在陌生人对面。

很自然地霍尔敦夫人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先生，我们在海上遇难以后逃上的岸。船昨天触礁撞碎了。”

陌生人面露同情之色，眼睛向海边张望，寻找着遇难的船体。

“船已经碎了，昨夜的大风大浪已经彻底把它撞碎冲走了。”迪克说。

“我们想先问你一下，先生，这里是什么地方？”霍尔敦夫人迫切地说。

“南美海岸，这还用问吗？”陌生人似乎觉得霍尔敦夫人的提问很可笑。“这一点难道还有什么怀疑吗？”

“是的，先生，暴风雨把我们带出了原来的航线，我们没有办法确定我们的准确位置！”迪克又说，“我还想请你告诉我准确位置，这儿是什么地方，是秘鲁海岸吗？”

“不，年轻的朋友，还偏南一些，玻利维亚海岸。”

“啊！”迪克•桑德十分吃惊。

“更准确地说，你们的失事地点还是玻利维亚的南部，是与智利交界的地方。”

“那么请问这个海岬叫什么名字？”迪克指着北边的海岬。

“我也不知道，我对这儿的内地挺熟，海边也是第一次来。”

迪克•桑德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陌生人提供的情况。

他觉着可能不应该吃惊，因为自己对水流的估算可能或者说一定有误差，当然误差也不可能太大。

他相信“浪子”号是在南纬27°到30°之间触礁的，这是根据复活节岛的位置计算的。在这么长的航程中，出现比较小的误差，是完全可能的。

另外，也没有理由去怀疑这个陌生人的话，这里既然是玻利维亚南部的海岸的话，荒凉的景象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先生，按你所说，我们离利马一定还很远喽？”迪克•桑德接着问道。

“利马，远着呢，得向北走很远！”

利马是南美国家秘鲁的首都，位于南纬13°左右的南美海岸。

因为尼格鲁失踪了，所以霍尔敦夫人一直心存疑惧，她对这个陌生人始终是非常谨慎的，不过从言谈举止上看，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原谅我的冒昧，你不是秘鲁人吧？”霍尔敦夫人问。

“和你一样，夫人，我也是美国人，你贵姓？”陌生人顿了顿，等着霍尔敦夫人回答。

“我是霍尔敦夫人。”

“我是哈里斯，是南卡罗来纳州人。不过，我离开那儿到这玻利维亚草原已经20多年了，现在见到美国同乡，我感到非常高兴！”

“哈里斯先生，你就住在这儿吗？”

“不，霍尔敦夫人，”哈里斯说，“我住在南边，智利边界上，现在我是去智利东北的阿塔卡马大沙漠。”

“这儿是阿塔卡马大沙漠的边沿？”

“没错，小伙子，沙漠一直延伸到天边的那些大山那儿。”

“真是阿塔卡马大沙漠？”桑德又问了一句。

哈里斯很耐心地说：“是的，在南美洲这片广阔的土地上，阿塔卡马沙漠可以说是另一个世界，它在众多方面与南美洲截然不同。它是南美大陆最奇特的所在，也是一块人们知之甚少的地方。”

“你一个人去阿塔卡马？”

“是的，我已经去过好几次了！”美国人回答道，“离这儿200英里处，有一个大庄园，是我哥哥的产业，名叫圣斐里斯庄园。现在我就是因为一些商务要去他那里。”

“如果你们愿意与我同行，我哥哥一定会好好接待你们的。

“你们要是去阿塔卡马沙漠地区南部唯一的城市楚基卡马城去，交通工具是没问题的，我哥哥肯定会把马车借给你们的。”

哈里斯的热情，立即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他指着汤姆他们问：

“这几个黑人是奴隶吗？”

“不，美国没有奴隶！”霍尔敦夫人立刻说，“美国早就取消了奴隶制度！”

“啊，对对对，我忘了，1862年的战争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请几位朋友原谅我的唐突！”哈里斯虽然这么说，语气中还是充满了南美人对黑人习惯性的蔑视味道。

“不过，”他又说，“我是因为看到几位先生在当差，所以……”

“先生，他们没有，从来没有给我当过差。”霍尔敦夫人的回答郑重其事。

“当然，如果能为霍尔敦夫人当差，我们会感到十分荣幸。不过我希望哈里斯先生清楚，我们不属于任何人。”汤姆顿了顿，又说：“不错，我曾经当过奴隶，6岁时曾被奴隶贩子买卖过。可我的儿子巴德，瞧，就是他，他出生时父母就已经是自由人了！

“这几位朋友，他们出生时父母也是自由人！”

“那我得恭喜恭喜了！”哈里斯的话充满了嘲讽的腔调，霍尔敦夫人有点厌恶他了。

哈里斯好像意识到了这一点，马上收敛了笑容，说：

“其实在这儿，在玻利维亚的这个地方也没有奴隶。大家不用担心，大家尽可以自由走动，就像在美国一样。”

这个时候，小亚克揉着眼睛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后面紧跟着娜尔。

他一看见霍尔敦夫人，马上奔了过来，妈妈亲热地把他抱了起来。

“噢，可爱的孩子！”美国人说。

“这是我的儿子。”霍尔敦夫人回答道。

“噢，夫人，你吃了双倍的苦，因为你的孩子也跟着历经磨难！”

“上帝保佑，大家平安。”

“你允许我亲一亲他的小脸吗？”

“当然。”霍尔敦夫人回答。

可小亚克似乎不太喜欢这位哈里斯先生，拼命往妈妈怀里躲。

“啊，小朋友，我很可怕是不是？”

“请别介意，孩子是有点认生！”霍尔敦夫人赶紧说。

“好吧，以后就熟了！等我们到了大庄园，让你骑上一匹听话的小马，到那个时候，你和我就成了好朋友了！”

但是，似乎哈里斯的“小马”也引不起小亚克的兴趣。

霍尔敦夫人感到有点尴尬，就把话题岔开了。对这么热心帮助自己的人，是不应当让他下不来台的。

迪克•桑德一直在认真考虑哈里斯请他们去圣斐里斯庄园的建议，这对他们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可这是条长达200英里的旱路，森林和草原交错，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走起来太辛苦了。

迪克很想听听美国人的看法。

“路是不短，可我有一匹马，就在那边。”哈里斯指了指远处。

“这马让霍尔敦夫人和她的孩子骑。至于别的人，我想累点也没啥吧。刚才我说200英里，那是说沿着河岸上行，我那么走过。可如果我们从森林里穿过去，那样的话，至少可以少走80英里。

“如果我们一天走十英里，我看不会吃什么大苦头，就能到。”

霍尔敦夫人向哈里斯致谢。

“你接受我的建议，就是最好的谢意了。”哈里斯说，“我虽然没有这么走过，但是我对南美大草原是相当了解的，我相信不会太难。”

“只是，吃的问题怎么办？我带的干粮只够我一个人吃的，这一路上……”

“哈里斯先生，我们带的食物很多，欢迎你与我们分享，那样的话我们会非常高兴的！”霍尔敦夫人说。

“那太好了，万事俱备，我们出发吧！”

哈里斯转身向河边走去，他是要去把马牵过来。迪克拉住了他，又提出一个问题。

迪克对这个远离海岸、深入内地、穿越未知的大森林的计划，是不太赞成的。他热爱大海的水手性格使他觉得，要是沿着海岸上山下坡地旅行，会更合自己的胃口。

“哈里斯先生，我们为什么走未知的森林和草原呢，那么走120英里可是没有沿着海岸走胸有成竹呀！”

“反正都是走，往南可以，往北也可以，重要的是到达一个离我们最近的城市！”

哈里斯皱了皱眉头：“朋友，这一带海岸，三四百英里以内，没有城市，而且我对海岸线不太熟悉。”

“往北走你不熟悉，往南呢？”

“往南？那要一直走到智利。而路程也一样远，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不愿意这么走。

“非常抱歉，那样的话，恕不奉陪了。”

“那么，我们在海岸上就看不见海面上开往秘鲁去的船吗？”霍尔敦夫人问。

“看不见，离岸都很远。”

“是这样。迪克，你还有什么问题问哈里斯先生吗？”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霍尔敦夫人。”迪克不甘心就这样跟着哈里斯往内地走。

“我想再问一下，哈里斯先生，我们能在哪个港口找到去旧金山的船？”

“年轻的朋友，说实话，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能说的，就是到圣斐里斯大庄园，我们借给你们马车，送你们到楚基卡马城，然后……”

“哈里斯先生，”霍尔敦夫人插了一句，“你不要认为迪克•桑德不想接受你的好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夫人，我确实没这个意思，”迪克说，“我只是感到非常遗憾，‘浪子’号没能往南在更高的纬度，或往北在更低的纬度上搁浅！那样的话，我们就可能靠近一个港口，那样更便于我们回旧金山，也就可以不麻烦哈里斯先生！”

“霍尔敦夫人，你不要怕麻烦我，我刚才说过，碰到同乡很不容易，能够为你服务，我感到非常荣幸。”哈里斯说。

霍尔敦夫人很有礼貌地说：“我接受你的建议，哈里斯先生，不过，你还是骑马吧，我能走……”

“啊，我更能走！”哈里斯鞠了一躬，“对我来说，徒步穿越大草原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咱们一块走，我至少不会拖大家的后腿。霍尔敦夫人，你不必推辞，你和孩子一定要骑马。

“另外，我们在路上也许会遇到一些我哥哥庄园的仆人，他们自然骑着马，那样的话就太好了，他们会把马让给我们的。”

迪克•桑德很明白，他如果再提出异议，霍尔敦夫人就会生气了。

他略停了一下，说：“哈里斯先生，你说吧，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就走吧，年轻的朋友，进入四月份，雨季就要开始了，我们要赶在雨季之前，到达圣斐里斯庄园。

“穿越森林，路最近也最保险。在海岸旅行，会受到抢劫成性的印第安人的袭击。”

迪克回身说：“汤姆，朋友们，准备动身吧，把别的事都放下。这样，先把从船上弄来的食品挑选一下，把那些最便于携带的东西，打成包裹，每个人都带上点儿。”

艾瑞尔说：“迪克先生，你如果同意的话，我都扛着行了！”

“不用，艾瑞尔，能干的朋友，我们大家一人带一点就行了。”

“你是肯卖力气的好伙计，艾瑞尔，要在非洲市场上，一定能卖大价钱！”哈里斯的两只眼睛上下打量着艾瑞尔，像是鉴定一个等待出卖的黑奴。

“我自然值我应当值的价钱，不过，人贩子想逮住我，他得小心点！”

为了尽快动身，大家都开始了准备。其实，就是准备食物，准备好从这儿到庄园，十几天时间中吃的东西。

“哈里斯先生，在起身之前，在我们接受你的盛情之前，请先接受我们的一次款待，请与我们共进午餐！”

“很好，夫人，很高兴接受你的邀请！”

“几分钟之后，我们就开饭。”

“好，霍尔敦夫人，这个时间我正好把马牵过来。马匹在那边吃草，我想它的午饭应该结束了。”

“你愿让我陪你去吗，哈里斯先生？”迪克问。

“当然，年轻的朋友，走，我领你看看这条河的入海口。”

他们向河边走去。

霍尔敦夫人让艾瑞尔快去把波迪克特表兄找回来。

昆虫学家对周围的自然状况非常关心，此时他正在悬崖顶上，他想找一只“罕见的”他一直还没找到的昆虫。

艾瑞尔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拉着他回了山洞。

霍尔敦夫人告诉他，马上要动身了，要向内地徒步走上十几天。

波迪克特表克说自己已经作好了准备，只要是沿途可以收集昆虫标本，他说最好以后所有的旅行都要步行。

霍尔敦夫人此时正在娜尔的协助下，准备着午餐。

迪克•桑德与哈里斯转过了山脚，顺着小河向上游走，到了一片很宽阔的空地。

马就拴在这儿的一棵树上，看见主人过来，它高兴地叫了起来。

马很雄壮，长脖、短腰、长臀、平肩、凹脸，是匹阿拉伯种马。不过迪克•桑德对于这匹马外形上的明显特点全然不知。

“你瞧，年轻的朋友，这是匹很健壮的马，你尽管放心，它在路上会为我们卖力的。”

哈里斯解开缰绳，拉着马走下河岸，迪克跟在后面。

迪克•桑德利用这个机会，向两边的森林中注意地寻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他紧走一步，追上哈里斯，提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哈里斯感到十分意外。

“哈里斯先生，昨天夜里你是不是碰见过一个叫尼格鲁的葡萄牙人？”

“尼格鲁？”哈里斯以一种对迪克•桑德的问话完全莫名其妙的语调反问，“尼格鲁，是干什么的？”

“我船上的厨师，失踪了。”

“那是淹死了吧？”

“不，昨天晚上他还和我们在一起呢，昨天他离开我们，大约是顺着这条河，往上游去了。因为你是从上游方向过来的，所以我刚才问你，是不是碰见了他？”

“我，什么人也没碰见，如果这个厨师一个人走进这片森林，那他可能会迷路的，也许我们在路上能赶上他！”

“嗯，也许能赶上！”迪克•桑德回答。

他们回到山洞时，饭已准备好了。

这顿午餐与昨天的晚餐一样，有许多饼干、几种罐头、一样咸牛肉。

哈里斯吃得很多，是个能吃的人。

“不错，不错，我看咱们在路上是饿不死了，但是迪克•桑德刚才说的那个倒霉鬼葡萄牙人，可就没准了。”

“噢，哈里斯先生，”霍尔敦夫人说，“迪克已经给你讲了尼格鲁失踪的事？”

迪克说：“是的，霍尔敦夫人，我是想知道哈里斯先生是不是碰见他了。”

“没碰见，开小差的家伙，见鬼去吧！咱们尽管动身上路好了！霍尔敦夫人，你说吧，咱们什么时候走。”

每个人都把分给自己的包裹背了起来。艾瑞尔帮助霍尔敦夫人上了马，小亚克斜背着他的小枪，也骑上了马背。被人侍奉惯了的孩子，根本就没考虑到要向扶他骑上大马的人致谢。

快活的小亚克坐在妈妈前面，他期待地问：“我可以指挥哈里斯先生的这匹大马吗？”

于是有人把缰绳递给了小亚克，小亚克十分高兴。他确信自己是这一小队人马的领袖了。

第十六章

这一小队人马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300多米之后，迪克•桑德率先进入了枝叶茂密的森林，他们要沿着条羊肠小道走上十几天。

虽然眼下还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情况发生，可是迪克•桑德还是觉着有点心里没底。

霍尔敦夫人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妈妈，似乎应该更担心，然而她却表现得信心十足，连刚上岸时的一点担忧都看不到了。

她之所以不担心，首先这一带没有野蛮的土著和动物，其次是有哈里斯带路。哈里斯给她的印象不错，她觉着哈里斯是个有美国风度的向导。

旅行的队列排定了次序，大家要尽量保持队形：

迪克•桑德和哈里斯走在最前面，每人手里都有一支枪。

他们的后面是巴德、奥斯汀，也都背着枪，拿着大砍刀。

接着是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娜尔和汤姆跟着她们。

殿后的是艾克德荷和艾瑞尔，背着雷敏敦猎枪、腰里别着板斧。

大狗丁克好像有什么心事，来回乱跑，这儿闻闻，那儿嗅嗅，一副犹疑不定的样子。

迪克•桑德注意到了丁克的不寻常，提醒大家注意。自“浪子”号失事，丁克上岸以后，它的行为就好像有点异常。很容易激动，一个劲儿低沉地吼叫着，声音哀婉凄厉。大家都无法解释这奇怪的现象。

与丁克一样的是波迪克特表兄，他时前时后，根本就不排在队伍中，看样子除非是用绳子才能把他拴在队伍中。

他肩上斜挎着白铁皮的标本盒子，手上提着抓昆虫用的“蜻蜓网”，脖子上挂着个特大号儿的放大镜，冒着让毒蛇咬伤的危险，在齐腰深的荒草中寻来觅去，一会儿跑到队列的前面，一会又落到了队列之后，他在找直翅目或其他什么“目”的昆虫。

刚开始出发时，霍尔敦夫人怕他出事儿，总是想把他叫回来，可是不起作用，最后她只好请求：

“波迪克特表兄，我请求你，不要离开我们太远，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你！”

“啊，表妹，要是我发现一只昆虫的时候，可得让我……”

“那时候，我看，就让那昆虫逃命去吧，否则，你就是在逼着我摘掉你的标本盒子。”霍尔敦夫人严厉起来。

“啊！摘掉我的标本盒子？”波迪克特表兄好像要被人摘掉心肝似的大叫。

“摘掉你的标本盒子，还有你的蜻蜓网！”

“什么什么？我的网你也拿，你怎么不连我的眼镜也摘掉呀！我知道你不会那样的，你不会，肯定不会！”

“很好，你提醒我了，连你的眼镜也摘掉，我把这绝妙的办法忘了！得感谢你，有法子治你了，摘了眼镜，你就跑不了了。”

摘掉三件宝贝的威胁，使波迪克特表兄在一小时内保持了安静，可也仅仅是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他又开始了他的工作。宁肯不要蜻蜓网、标本盒子、眼镜，也得去抓昆虫。

这也就只好由他“乱跑”了。艾瑞尔专门负责照顾他，大家都同意这样，管理表兄就像表兄管理昆虫一样，必要时，可以抓住他，像表兄抓稀有的鳞翅目昆虫一样，把表兄抓回来。

这样，大家也就不再为波迪克特表兄担心了。

武器装备充足的旅行队伍进行自卫是没有问题的，但确如哈里斯所言，除了印第安游牧部落以外，没有什么别的危险的，而且印第安人出现的可能性也极小。

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以目前这一小队人马的武装足以让任何人小心。

穿越茂密的森林的小路，只是野兽奔窜的通道，并非人走出来的。

在这种路上走起来很困难，这一小队人马每12小时平均前进5—6英里。

天气晴朗。

烈日当空，直射大地。幸亏不是在开阔的平原或沙漠上，那样任谁也是难以忍受的。

现在大家在浓阴蔽日的森林中前进，身心还是很愉快的。

说到浓阴蔽日，我们有必要讲一讲这里的树木。

这一队人马中，以霍尔敦夫人为首的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周围是些什么树。

可如果你以前对树木略知一二的话，就会发现这里的树木的质地远比它们的高度吸引人。

这棵是羊蹄甲树，也叫铁树；那边是和紫檀木同类的木龙皮树，这些树木树干上流出大量的树脂，其质地轻而硬，很适合用来作长短船桨。

前面的是黄栌树，树干中含有大量的染料，树干直径可达12英尺，这是一种质地不如一般愈疮木材的愈疮木材。

迪克•桑德一边走一边问哈里斯有关这些树木的知识。

“这么说，你从来没到过南美洲喽？”哈里斯没有回答问题，先反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来过这一带，也没有任何一个熟悉这一带情况的人给我讲过。”

“那么，你肯定到过哥伦比亚海岸或者智利海岸吧？到过巴塔戈尼亚海岸吗？”

“都没有到过。”

“啊，那么霍尔敦夫人一定到过这一带吧？美国妇女一般是很喜欢旅行的……”

“没有，我也没来过，哈里斯先生。我丈夫的商务活动一般只需要去新西兰就可以了，我没有跟着他去过别的地方。

“我们大家对玻利维亚南部这一带的情况都不了解。”

“很好，很好，霍尔敦夫人，你们会在这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发现，它和秘鲁、巴西、阿根廷是截然不同的。

“这里的动植物种类，会让生物学家吃惊的。噢，可以说，你们的船在这儿上岸真是幸运，你们太有运气了！”

“我愿意相信是上帝而并非什么‘运气’，哈里斯先生。”

“上帝？是啊，是啊！是上帝！”哈里斯回答的腔调，说明他根本就不相信上帝会管这类人间琐事。

既然别人谁也不晓得本地的风物，哈里斯就很高兴地拣着森林中最奇怪的树讲起来了。

波迪克特表兄不是个植物学家，这太可惜了。否则，他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昆虫，也会发现不少有价值的植物。

这里的各种各样形态各异的树木，它们在森林中好像还从没被人发现过。所以，波迪克特表兄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名字来给某种新发现的植物命名。

然而他不喜欢植物，一窍不通，还很讨厌鲜花，原因是这些花会用花蕊杀死昆虫。

森林中到处都是沼泽。让人觉着脚下是一片由无数细流织成的水网，这个大大的洪水系统，为刚才那条通向大海的小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有些小溪很宽，人们不得不寻找窄一点的地段涉水过去。

小溪旁生长着数量众多的芦苇，哈里斯说这种芦苇叫纸莎草，是欧洲古代制纸的原料，他讲得正确，这种草本植物大量地生长在水流两岸低凹潮湿的地方。

越过沼泽，又入森林，林间小路因浓枝密叶的遮盖而几乎消失了。

哈里斯又在给霍尔敦夫人和迪克讲那些很漂亮的乌木树，它们比一般的乌木树要高大得多，比我们在木材市场上看到的乌木质地要坚硬，颜色也更深。

还有芒果树。虽然这儿离海岸已经很远了，芒果可还是不少。地上的青苔一直蔓延到芒果树枝上。芒果树枝叶繁茂，果实鲜美，所以人们很看重这种树。可是哈里斯讲，当地人谁也不敢栽种这种树，按当地迷信的说法是“谁种一棵芒果树谁就死定了！”

旅行的第一天，午休后，大家走上了一个不太陡的山坡，这是从平原到大山之间一段起伏的小山坡。

山坡上，树木稀疏一些，有时是一丛丛的树，如果不是遍地都是的草本植物，树木一少走起来就方便多了。

大家好像走在东印度的大草原上。树木不如小河下游近海区域的植物那么茂密，可与欧洲或美洲温带地区的植物相比，还是很茂盛的。

这儿长着许多木兰，也叫槐蓝，是靛蓝的原料，哈里斯说，这种豆科植物是这个地区发展最快、面积最广的植物。一块地只要一休耕，这种像蓟草、荨麻一样放肆的寄生植物，马上就会占领这块地。

森林中好像还缺一种树，按说在美洲南部，这种树应是很多很多的，这就是橡胶树。还有冬青榕树、乌莱树、喇叭树、美胶树、华盖树、虬干树，等等，都是南美各地随处可见的树木，可这儿一棵也没有，这有点奇怪。

迪克曾答应小亚克在森林中找一棵橡胶树看看，而怎么也找不到哪怕是一棵橡胶树苗，雅克非常失望，他认为那些橡皮做的葫芦、会叫的皮娃娃，手脚会活动的小丑和一拍就跳的皮球，都是很自然地长在橡胶树上的。他发了一通脾气，为什么就是找不到橡胶树。

“耐心点，小家伙，肯定能找到，我哥哥的庄园附近就有好几百棵！”哈里斯说。

“是弹性很好，长得很漂亮的橡胶树吗？”小亚克问。

“当然，是最好的，最有弹性的！来来来，在没找到橡胶树之前，先尝一个新鲜水果！”

哈里斯边说边从树上摘下几个像桃子似的水果。

“哈里斯先生，你有把握吗？这种水果不会有毒吧？”霍尔敦夫人问。

“啊，夫人，你立刻就可以放心了。”哈里斯边回答边咬了一大口，“这是芒果。”

小亚克一看，马上学着哈里斯的样子吃了起来。边吃边嚷：“好吃极了！”

大家围住这棵树，大嚼起来。

这棵芒果树是三四月份水果成熟的品种，还有一种是九月份结果。

“芒果好吃，真好吃，可我还要找橡胶树，迪克答应过我，我听话，他就给我找一棵橡胶树！”小亚克吃着芒果，却还没忘了橡胶树。

霍尔敦夫人笑着说：“你一定会看到橡胶树的，雅克，哈里斯先生说了，大庄园边儿上就有。”

“可是还有别的事呢，迪克还说要给我别的东西呢！”

“你的朋友迪克还答应给你什么了？”哈里斯问小亚克。

“他说要给我几只蜂鸟，先生！”

“肯定有蜂鸟，绝对没有问题，再往前走，走得再远一点！”哈里斯说。

小亚克要蜂鸟绝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因为这儿应该是蜂鸟最多的地方。

印第安人就特别善于用蜂鸟的羽毛来编织工艺品，这些工艺品一般都有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像“阳光”、“太阳的金发”、“万花之王”、“轻抚人间花朵的天堂飞花”、“闪烁着金色阳光的宝石花”。印第安人丰富的想象力使这种有150种不同花色的蜂鸟，每一种都有一个漂亮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玻利维亚这一带的森林中，栖息着无数的蜂鸟，可眼下的小亚克却一只也看不到，他只能听哈里斯的空头允诺。

哈里斯说这儿离大海太近了，蜂鸟不喜欢离海太近的地方。蜂鸟不怕人，在大庄园里，一天到晚都能听见蜂鸟“嘀儿、嘀儿”的叫声。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很像纺车转动的声音。

“噢，我多想现在就到庄园呀！”小亚克说。

然而要到圣斐里斯庄园，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继续前进。所以霍尔敦夫人一行人，只是在特别必要的情况下，才休息一下。

森林景观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稀疏的森林中，常常出现一些很宽阔的林间空地，地面上是一片地毯似的草坪，基本的地质结构是玫瑰色的正长岩。

地上还长着不少菝葜藤，这是一种多刺的盘根树丛，根块相当肥大，盘结着生长在一起，乱成一团，让人无处下脚，比较而言，森林中的羊肠小道比这儿要好走多了。

日暮时分，这一小队人马距出发点大约有8英里。

这一天走得不是很累，大家都平安无事。不过，这仅是长途跋涉的第一天，以后的路可能更艰苦。

大家一致同意，就地休息。

没有必要搭起严格意义上的野营帐篷，简单地安排一下值班人员即可。每人值两个小时的班，整个晚上就都有人值班了，也就不必再担心土著或野兽的进攻了。

宿营的地点选在一棵大芒果树下，这棵树树干粗大、枝叶繁茂，有必要的话，可以爬到树干上藏起来。

大家走近芒果树，就听见树顶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叫声。

一大群灰色的野鹦鹉在树冠里吵闹着，它们生性凶猛，十分好斗，专门捕食其他鸟类。所以切不可把它们与你家里鸟笼子里的它们的同类，同样看待。

这种鹦鹉的叫声非常令人生厌，迪克简单要开枪轰它们走了。

哈里斯劝他别开枪，说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开枪，等于暴露了自己。

“最好不要弄出什么大的动静，要不声不响地穿过森林，这样才安全。”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不用生火，就是罐头和饼干。

小溪为大家提供了饮用水，自然喝以前要加几滴甜酒。饭后的水果就是树上的芒果。树上的鹦鹉用它们无比讨厌的声音抗议人们摘取它们的食物。

晚饭结束，天也黑了。

夜幕笼罩，黑暗从地面爬到了树梢，浓密的树叶像一幅美丽的剪影，在明亮的夜空映衬下凸现出来。

星光闪烁，像闪亮的花朵缀在树梢上。夜来风止，树枝丛中风吹叶动的景象不见了。灰鹦鹉也不叫了，大自然慢慢地进入了梦乡，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也好像都暂时失去了生命。

“应该生起一堆火来吧？”迪克•桑德问哈里斯。

哈里斯很吃惊似的说：“生火干什么？夜里不冷，在这么大的树底下宿营，寒气到不了跟前，也不必担心凉风和潮气。”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年轻的朋友，要不声不响不露痕迹地穿过森林，不能点火，也不能开枪。”

霍尔敦夫人插言道：“我倒是觉得生起火来可能好一些，虽然没什么可以担惊受怕的敌人，可是四条腿的家伙我们还是应该防一防的，点起火来，它们会躲开我们的。”

“霍尔敦夫人，你是太看得起这个地方的野兽了！实际上是它们怕我们，而不是我们怕它们！”

雅克有点不服气：“森林中肯定有野兽，我们现在就在森林中。”

“啊，小朋友，数不尽的大树中有数不尽的野兽，你的想象力很不错嘛！

“你尽可以放心，这儿就是个大花园，印第安人给这儿起的名字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人间天堂！”

“那，这儿有蛇吗？”

“没有，我的小亚克，”霍尔敦夫人说，“这儿没有蛇，放心睡吧！”

“有狮子吗？”

“没有，没有，我的小亚克！”哈里斯说。

“那，老虎呢？”

“问问你妈妈，谁在这儿见过老虎？”

“没有老虎，亲爱的。”霍尔敦夫人哄着小亚克。

波迪克特表兄破例插了一句：

“如果这里既无狮子，也无老虎，那这里肯定有美洲豹和南美虎，这可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美洲豹厉害吗？”

“不厉害，每个土著都敢一个人去攻击这种美洲豹，何况我们都有武器！

“你瞧瞧，艾瑞尔一个人就能掐死两只美洲豹，一只手一个！”不知哈里斯讲的是实情，还是哄小孩儿的玩笑。

小亚克当了真：“艾瑞尔，你可看好啊，要是美洲豹来了……”

“那我就去咬美洲豹，雅克先生！”艾瑞尔露了露自己两排整齐的白牙。

“很好，艾瑞尔，我们与你一起轮流值班。”迪克说。

“不用，不用，迪克先生，艾瑞尔、巴德、奥斯汀和我，我们四个人就够了。你好好休息吧！”艾克德荷说。

“谢谢你，艾克德荷，不过，我还是……”

“不用了，迪克，让我们安排吧！”霍尔敦夫人说。

小亚克毫不示弱地：“我也要值班！”

可是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好，好，雅克，你也值班！”妈妈哄着他。

小亚克又说：“森林中没有狮子，没有老虎，有没有狼呀？”

“噢，那是一种会跟人闹着玩的狼，是假狼，狐狸，一种叫作‘狐拉’的森林野狗。”哈里斯说。

“‘狐拉’咬人吗？”

“不咬，这是一种小野狗，丁克一口能吃掉一个！”

小亚克打着呵欠说：“怎么说狐拉也是狼，因为大家都叫它们狼！”

说完，他就睡着了，躺在娜尔的怀抱里，平静安闲地进入了梦乡。

娜尔靠着芒果树，坐在树根上。霍尔敦夫人躺在娜尔身边，她吻了吻孩子的小脸，闭上了那双疲惫的眼睛。

一会儿，艾瑞尔领着波迪克特表克回到了营地。刚才，表兄一个人跑出去捉萤火虫去了。

萤火虫叫“亮火蝇”，爱打扮的女人们把这种萤火虫放在头发里，像是闪光的宝石。它们肚子下边有两个小发光点，能发出很强的蓝光，南美洲到处都可以见到它们。

已经着迷的波迪克特表兄很想抓一批，可艾瑞尔不给他时间，艾瑞尔不顾他的抗议，硬是把他带回了营地。艾瑞尔只要接受了命令，他就会一丝不苟地去执行的，像个军人似的。不过，这样就救了一大批萤火虫，不用再被关进波迪克特表兄的白铁皮标本盒子。

短短几分钟以后，大家就都睡着了。

值班的是大个子，忠诚的艾瑞尔。

第十七章

寂静的夜晚伴随着天光微现而宣告结束，森林里热闹起来。

夜宿的人们被鸡鸣、熊叫和乌鸦的呱嘈弄醒了，开始喧哗起来。这里面有人的笑声和狗的叫声，甚至还有人的说话声。

同时还有一群猴子，在欢呼旭日东升。

这群猴子中有小毛猴、花脸狨猴、灰毛猴等等。灰毛猴的皮常被印第安人用来包扎火枪的木托，而大狨猴的显著特征是头上的两撮长毛。

最特别的是“救世猴”，这种猴脸长得像魔鬼撒旦，尾巴却会爬树。太阳升起的时候，猴群中最年长的一个，要领着大家唱一首音节单调的“圣歌”，声音威严而可怕。领唱的算是猴群中的男中音，男高音由小猴子们担任，他们共同唱出这首让人发疯的黎明交响曲。

这时，印第安人就会说，“救世猴”在作“晨祷”了。

然而，今天猴子们没有作“晨祷”，大家谁也没有听见它们的叫声。它们如果叫起来的话，声音会传得很远很远，因为它是靠喉骨的膨胀而形成的骨质膜高频振荡，发出的声音。

反正今天早晨，森林中无论“救世猴”、大狨猴还是其他什么猴，都没有叫。

这种反常肯定会让印第安人感到奇怪的，他们并不是爱听这种可怕的音乐，而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另外，他们抓猴子也是从声音上判断方位的。

猴子的肉，经过熏烤加工，是十分好吃的。

迪克•桑德他们对猴子们做“晨祷”的习惯可能并不了解，否则像今天这么异常，他们也会探个究竟的。

他们在依然寂寂的清晨醒来，几个小时的休息使他们丢掉了疲劳。

小亚克并不是最后一个伸懒腰的人，他一睁眼就问，艾瑞尔昨夜是不是吃了一只豹。

艾瑞尔说一只豹也没来过，所以他现在还饿着。

大家也都有点饿了。晨祷之后，娜尔忙着去做饭了。

早餐同昨天的晚餐是相同的，不过森林中的清晨，新鲜空气会让人胃口大开的，也就没人计较饭食的单调了。而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吃饭，吃饭了才有劲，好去应付马上就要开始的新的旅行。

波迪克特表兄大约是生平第一次认识到，吃饭不是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事情。今天他事先就声明，他来这儿不是为了两手插在裤兜里进行参观的。如果艾瑞尔再阻止他去捉萤火虫，他就得跟他理论理论了。

表兄的威胁对块头很大的艾瑞尔好像没有什么作用。霍尔敦夫人把他拉到一边，讲了讲情，只要这位像大孩子似的表兄不跑得太远就可以给他点自由，绝对禁止他那个年龄的人的娱乐活动是不对的。

7点钟，小队人马出发了，依然以昨天的排列方式前进。

原始森林中，炎热和潮湿的气候使植物无比茂密，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给人的感觉是，这片高原的纬度与赤道相类似，在夏季，太阳当头而悬，阳光直射，大量的热能储存在了地下，而地上又是潮湿的，所以植物的天堂便非这里莫属了。

天边无际的大森林，确实魅力无穷。

面对这幅美景，迪克•桑德一点也没有陶醉。

他在想。

按哈里斯说的，这儿是南美洲的大草原，而大草原在其楚克语中是“大平原”的意思。

大平原意味着什么呢？

缺水、少树、没有石头，雨季里蓟草满地是，夏季它们变成了灌木丛，风雨不透。偶尔还可以见到些矮小的树木和带刺的灌木。给人的印象应该是荒凉和贫瘠。

可眼前的景象大相径庭。

自从跟着哈里斯离开海岸，周围便是连绵不断、无边无际的大森林，这哪里是什么南美洲的大草原？

莫非如哈里斯所说，这是大自然奇怪的区域性设计，使这里与阿塔卡马沙漠的景象完全不同。

迪克•桑德只是听人讲过阿塔卡马，知道那是南美洲的一片最广阔的沙漠，位于太平洋和安第斯山脉之间。

就这个疑点，迪克提了几个问题。

哈里斯马上就作了明确的解释，他讲了这一地区最确切的地理和自然状况，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方面的许多知识。

“你说得很对，年轻的朋友，真正的南美大草原，确实如你在书中所读到的那样，那是一片非常贫瘠的大平原，行走其中，艰苦异常，跟美国东南部无树的平原地区相类似，唯一不同的是，那儿还有沼泽地，像科罗拉多河平原和委内瑞拉奥里诺科河‘三角洲’平原一样。

“但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区，这种自然现象，我自己也有点奇怪。

“我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因为这是一条抄近的小路。不过以前我也知道一点，知道这里的风景与真正的草原迥然不同。

“真正的南美大草原，不在西部群山和安第斯山脉之间，而是在群山之后。”

“那我们还得翻越安第斯山脉吗？”迪克•桑德急切地问。

“不，用不着，年轻的朋友，你放心，我们不会离开这片高原，而这片高原最高处也不过1500英尺。

“凭我们现在的装备，我绝对不会领着大家去冒那个险的！”

迪克•桑德说：“说真的，还不如沿着海岸南下或北上呢！”

“噢，那自然，可圣斐里斯大庄园，是在群山的这一边。所以我们怎么走遇到的困难都不会特别大！”

“你不怕迷路吗？你也是第一次穿越森林。”迪克又问。

“不会的，我年轻的朋友，不会迷路。

“我当然知道，无边无际的森林就像是茫茫的大海，海员是无法单纯根据太阳的位置来测定自己的方位的。

“然而我已经习惯于在森林中走长路了，看看某些树的位置，看看它们树叶的指向，再看看地形地貌及地质构造，就很容易找到正确的方向！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和你的朋友们带到你们应该去的地方的！”

哈里斯言之凿凿，十分明确，不容怀疑。

迪克•桑德和哈里斯走在队伍的前面，这样交谈着。

有的时候，迪克•桑德的问题哈里斯回答不上来，迪克就把问题放在心里，不再追问。

从4月8日到12日，就这么平安地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大家每天走12小时，大约走8—9英里。吃饭和休息相连，形成了固定的模式。现在大家虽然觉着有点疲惫，但总的来说，大家的健康状况还算不错。

小亚克已经开始厌倦这种森林中的生活了，他不习惯，他感到枯燥乏味。另外，大人们说话不算话，答应给他看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兑现，橡胶小丑、蜂鸟好像都躲了起来。

鹦鹉也不见踪迹。鸟兽成群的森林中，应该到处是漂亮的鹦鹉呀！

绿色羽毛的南美鹦鹉，两颊无毛、尾巴又尖又长、毛色艳丽、从不站在平地上的大鹦鹉，热带的卡敏代斯鹦鹉，脸上长着长毛的彩色虎皮鹦鹉，等等，等等，全无踪影。

爱说话的鸟儿啊，按印第安人的说法是至今还在讲着已经失传的部落语言的小鸟儿们，你们在哪里？

不过，也有一种鹦鹉是随处可见的。可小亚克对这种银灰色、红尾巴的鹦鹉，不感兴趣。太多了，它们成群地聚集在树底下，嘴巴灵巧地叫个不停。

这种鸟，很早很早就被人们运往世界各地，在太平洋两岸的大陆上，家家户户几乎都有这种鹦鹉讨厌的叫声。在所有的鹦鹉中，这种银灰色尾巴的鹦鹉是学说话学得最好的一种。

小亚克不太高兴，波迪克特表兄更不高兴。在路上，他可以在稍微远离队伍的地方跑一跑，可是他竟没有找到一只可以做成“标本”的昆虫。

晚上萤火虫也不见了，它们不肯再用胸部的荧光来吸引昆虫学家了。大自然好像在捉弄我们痴情的昆虫学家，闹得他心情很不好。

以后的四天，依然是这么沉闷地前进，方向还是东北。

4月16日，从起程至今已经走了100英里。如果哈里斯没有领错路的话——关于这一点，他一再地打保票，绝对没问题，那么圣斐里斯大庄园离今天的宿营地不会超过20英里了。

所以，他们在48小时内就能抵达一个很舒适的宿营地了，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虽然他们几乎已经穿过了整个高原的中部地区，可是在这无边的森林中，却没有遇见过一个印第安人。

迪克•桑德心中一直存有遗憾，太可惜了。“浪子”号没有在另外的海岸上搁浅！不管是再往北一点还是再往南一点，都会有村庄、集镇或农庄的。那样，霍尔敦夫人他们早就到达一个安全的立身之所了。

森林中杳无人烟，野兽的痕迹却随处可见。迪克好几次听到了一种凄厉的长鸣，哈里斯说那是身躯笨重、行动迟缓的三脚獭，它们生活在南美洲广大的森林区域，人称“懒獭”。

这一天的中午，大家正在休息，突然一阵尖利的叫声撕破了天空，大家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叫声，霍尔敦夫人很害怕。

“这是什么声音？”她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蛇！”迪克•桑德叫道，他手端猎枪，冲到霍尔敦夫人前面。

蛇从草丛中靠近大家休息的地方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即使是条40英尺长的大蟒蛇也不奇怪。

哈里斯把迪克叫了过去，汤姆他们也跟着，他叫霍尔敦夫人放宽心。

哈里斯说，这不是大蟒蛇，因为大蟒蛇根本不会叫，这可能是一种对人无害的野兽。

“没问题，只要我们不招惹它就行了！”

“那它到底是什么动物呢？”迪克•桑德向美国人质问几乎已成了习惯，哈里斯也是有问必答。

“羚羊。”

“啊，想不到，我想看看羚羊！”雅克叫着。

“那太难了，小朋友！”

“咱们也许可以想办法靠近它们。”迪克说。

“你只要向它们走三步，整个羚羊群就会一块儿跑掉！最好别去惹它们！”哈里斯摇着头说。

迪克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他提着猎枪钻进了草丛。

突然，一大群有十几只羚羊一阵风似的跑走了，它们头上长着尖尖的小角，毛色火红，像一团火云，在高高的草丛中滚动。

“怎么样，我早就说了嘛！”哈里斯一副高兴的样子。

羚羊跑得轻快迅捷，你几乎无法看清它的确切模样。

然而，这一天大家还看到另一群野兽，大家都看见这种比羚羊跑得慢得多的动物了，尽管看得不太清楚。

这群动物在哈里斯与其余的人之间，引发了一场相当激烈的争论。

当时是下午4点钟，他们正在一片林间空地上休息。突然有几只身躯庞大的家伙从草丛中钻了出来，离大家休息的地方大约有100米，一发现有人，马上就跑了。

虽然哈里斯好几次说别开枪，可是迪克还是迅速地举起了猎枪，瞄准了一只，扣动了扳机。

可迪克•桑德的枪被突然抬了起来，这使迪克这个射击能手没能打中目标。

是哈里斯。

“别开枪，别开枪！”

“这是群长颈鹿吧！”迪克•桑德对哈里斯的劝阻没有表示什么异议。

“是长颈鹿？”雅克立即站到马鞍上眺望起来，“长颈鹿跑到哪儿去了？”

“我……？”迪克•桑德欲言又止。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儿！年轻的朋友，你是看花了眼吧，这可能是一群鸵鸟吧？”哈里斯说。

“鸵鸟！”迪克和霍尔敦夫人互相看了一眼，感到十分吃惊。

“是的，是几只普通的鸵鸟。”哈里斯说。

“鸵鸟也属鸟类，只能有两只脚！”

“没错，刚才这一群迅速逃窜的家伙就是两足动物。”哈里斯说。

“是两足动物？”

“我怎么看着像是四足动物？”霍尔敦夫人与迪克一样持怀疑态度。

“我也看见是四条腿！”汤姆的这一意见立即得到了巴德、艾克德荷、奥斯汀等目击者的首肯。

“四条腿的鸵鸟，太逗了！”哈里斯哈哈大笑。

迪克•桑德镇静地说：

“所以我们认为是长颈鹿，不是鸵鸟！”

“年轻的朋友，你错了！你肯定是看花了眼，因为鸵鸟跑得很快，你根本无法看清楚。有些猎人也像你这么看错了，他们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错了。

哈里斯的话似乎有一定的道理。

一只大鸵鸟与一只中等大小的长颈鹿，从远距离看是很容易混淆的。它们的脑袋，不管是像鸡鸭嘴还是像马鹿嘴，都是长在一根向后仰着的长脖子上的。

一只大鸵鸟与一个半大的长颈鹿相差的似乎就是两条后腿了。

要是冷不防从你眼前跑过去，这种两只脚的鸵鸟和四条腿的长颈鹿，你是很难分清的。

能说明迪克和霍尔敦夫人看错了最有力的证据，就是美洲根本就没有长颈鹿。

迪克•桑德想了想，说：

“鸵鸟在美洲大陆，不是也和长颈鹿一样，是很少见的吗？”

“不，年轻的朋友，南美洲有不少这种很特别的鸵鸟，你们刚才见到的就是这种鸵鸟中的一类，叫‘南鸵’。”

哈里斯说得不错，“南鸵”是南美洲的一种很普通的涉禽——也就是鹭、鹤等涉水的飞禽，这种鸟的肉非常好吃。

“南鸵”身躯健壮，身长可达两米以上，有一副笔直的硬壳嘴，两只翅膀上长着丰满的羽毛，呈一种淡蓝的颜色，两只脚上各有三根带趾甲的脚趾，这是“南鸵”与非洲鸵鸟的主要区别。

哈里斯讲得十分详细、确切，他对“南鸵”的生活习性显然是十分了解的。大家只好承认刚才确实是看错了。

“一会儿我们也许还会看到，那时候大家就会看清楚，可是别把两足当四足了呀！”

“还有，年轻的朋友，最重要的是，请不要忘了我的提醒，无论碰到什么，都别贸然开枪！

“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再捕猎野兽来作食物，就更没有必要用枪声告诉别人，我们在这儿了。”

迪克•桑德一直沉默不语。

一个新的疑团缠绕着他。

4月17日。

清晨，人马启程。哈里斯保证，24小时以内到达圣斐里斯庄园。

“到了庄园，夫人，你会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只要休息那么几天，就能消除疲劳、恢复体力。

“自然庄园里的条件不能跟旧金山比，可是我们也拥有大陆上一切最舒适的设施。我们不是野蛮人。”

“哈里斯先生，十分感激！”霍尔敦夫人顿了顿，又说，“如果我们对你的帮助只能说一声谢谢的话，那么，这句谢谢就包含了我们十二分的感激之情了！

“啊，总算熬到头了！”

“累坏了吧，夫人？”

“我倒没什么，只是小亚克，我看他吃不消了，他好像有点发烧！”

“是的，虽然高原上气候不错，可每年三四月份，确实流行间歇性的寒热症。”哈里斯回答。

“不论何时何地，造化的设计都是完美的，有这种病的地方，就有治这种病的药！”

“你的意思是……”哈里斯好像没听懂迪克的话。

“这儿不是生长奎宁树吗？”

“是的，是的，你说得不错，奎宁树就生长在这里，它的树皮可作解热药用。”哈里斯说。

“我很奇怪，为什么这里一棵也见不到呢？”

“噢，年轻的朋友，这种树很难辨认，虽说一般的奎宁树都是树干高大、叶子宽阔、花色粉红、花香浓郁，可还是不太容易找到。

“因为它们从不长在一起，都是分散在森林中的，印第安人是靠奎宁树四季常青的树叶去分辨它们的。”

“噢，那么哈里斯先生，”霍尔敦夫人说，“如果你发现了奎宁树，请马上告诉我。”

“一定，夫人。不过，庄园里有硫酸盐奎宁水，它比奎宁树皮退烧可来得快多了！”

最后一天的路就是这么安全地走完了。

傍晚，安排宿营。

始终还没有下过雨，但天气不太好，地上的热气上升，迅速形成了天空中的浓雾。

已经是雨季了。幸亏明天就可以到大庄园，再熬几个小时就行了。

根据哈里斯安排的行程，庄园离这里不会超过6英里。尽管如此，夜里的值勤还是很严格的。汤姆他们几个轮流值班。

迪克在这方面要求大家不能有半点疏忽。确切地说，他现在比平日更谨慎，因为在内心深处，他有一种十分可怕的疑团，可眼下他还什么也不想说。

宿营点儿在一片树丛的前面，因为疲惫不堪，霍尔敦夫人等已经睡着了。

这时，一声狂叫撕破了夜空。

“啊，怎么了！”迪克•桑德第一个从地铺上蹦了起来。

“是我！”回答的人是波迪克特表兄。

“怎么了，表兄？”霍尔敦夫人问。

“我被咬了！”

“是蛇吗？”

“不，不是蛇，是虫子！”波迪克特表兄回答道，“啊！我把它逮住了！”

“好，把它弄死，别再吵我们了，先生！”哈里斯有点嫌他大惊小怪。

“什么，把虫子弄死？那怎么行？我得先看看是个什么样的虫子！”

“肯定是蚊子！”哈里斯耸了耸肩。

“不，不是蚊子，是苍蝇，肯定是只很奇怪的苍蝇！”

迪克已经把他的小手提灯点着了，他走到波迪克特表兄身边。

“感谢上帝，这是许久没有的重要收获，有新发现啦，捉到这样一个小家伙！”

我们的科学家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和心情凝视着这只苍蝇！

他简直想亲吻这只手上的猎物了！

“到底是什么呀？”霍尔敦夫人问。

“双翅目昆虫，表妹，一只很特别的双翅目昆虫！”

这是一只比蜜蜂还小一点的苍蝇，呈暗灰色，胸腹以下有黄色条纹。

“有毒吗？”霍尔敦夫人问。

“没毒，表妹，至少对人来说没毒。不过对于羚羊、水牛甚至大象来说，可能就有毒了！

“啊，多么可爱的苍蝇！”

“我说波迪克特先生，这到底是只什么苍蝇啊？”迪克也有点不耐烦了。

“我手里的这只苍蝇是舌蝇！是一种特别有名的双翅目昆虫，曾经给它的产地带来过莫大的荣誉。可直到目前，在美洲还是第一次发现舌蝇！”

迪克•桑德心里更加不安起来，甚至不敢问这位表兄：哪里是舌蝇的产地？

经过半夜这一番闹腾以后，大家又沉沉睡去。

迪克•桑德虽然疲惫得很，但因为心里有事，夜不成寐。

第十八章

眼看天就要亮了，他们一直盼望的目的地今天晚上就会到达，这是4月18号！

虽然一直硬撑着，但霍尔敦夫人已经疲惫不堪，不可能再在这种困难的条件下继续前进了。对一位妇女来说，十二个昼夜的跋涉与露宿，即使像霍尔敦夫人这样意志坚强的妇女，也会筋疲力尽的。

更糟的是，小亚克的病越来越重。他间歇性寒热发作时两颊绯红，退烧后又变得非常苍白，看了真让人难受。

霍尔敦夫人忧心忡忡，一分钟也不敢离开孩子，即使娜尔抱着也不行。她一直抱着小亚克，让他半躺在自己的怀里。

由于缺少最起码的医疗条件，小亚克的病越来越重，霍尔敦夫人心急如焚。

迪克•桑德、娜尔、汤姆他们都比霍尔敦夫人好一些，还没有到走不动的地步。

大家的精神状态还可以，尽管食物快吃完了，但是还没挨过饿。

哈里斯则好像生下来就是这么着在森林中长大的，毫无疲惫之态。

迪克•桑德注意到，越是靠近圣斐里斯大庄园，哈里斯好像就越显得心事重重，说起话来也越发的假惺惺的。按理说他的表现应该相反，应该是越发高兴才对呀！

迪克对哈里斯已经不仅仅是怀疑了。他在探究更深一层的东西：哈里斯为什么要骗他们？

暂时还没有答案。迪克能做的，是更加密切地监视他的行动。

这些微妙的变化，哈里斯肯定是有所觉察，他在这位“年轻的朋友”面前更沉默了。

队伍出发了。

林木已经很稀疏了，一丛丛的树木分散着生长，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森林了。

难道这就是哈里斯所说的真正的大草原吗？

出发以后的头几个小时里，没有发生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只是有两件小事，也许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眼下，什么样的小事也不能不加注意。

首先是大狗丁克的表现。

丁克在整个行程中的表现都很安详，好像它对这条路十分熟悉，它总是用鼻子嗅着地，不时地去嗅一嗅路边的野草和树丛，要不它就一声不响，要不就呜呜地叫，好像在说着什么心事。

然而，今天它突然一改常态，狂怒地暴叫起来。

这叫声让人想起它在“浪子”号甲板上看见尼格鲁时的叫声。

迪克疑窦丛生。

汤姆的话可以说证实了他的怀疑。

“奇怪，迪克先生。丁克不再东闻闻西嗅嗅了。你看见没有，今天它老是抬着头用鼻子冲着风，很激动的样子，毛发直立！好像是闻到远处有什么东西……”

“它闻到了尼格鲁的味道！”迪克抓住汤姆的胳膊，示意他小心点。

“尼格鲁？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是的，汤姆，可能他现在就离我们不远！”

“可为什么呢？”

“可能是他不认识路，必须跟着我们……”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呢？”汤姆一副心事如云的样子。

“否则，他就是认识这个地方，他……”

“可他怎么会认识这儿呢？他没来过呀！”

“他真的没来过？可丁克的表现，就说明他的仇人就在附近，这是不容怀疑的。”

迪克叫丁克过来。

丁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嘿！尼格鲁！尼格鲁！”迪克试验着。

丁克一阵狂叫，算是对迪克的回答。它刷地一下子向前冲去，习惯使它认为尼格鲁好像就在眼前。

一切都被哈里斯看在眼里。

他走了过来，说：“迪克，你让丁克干什么呢？”

“没什么，哈里斯先生。”老汤姆半开玩笑地说，“我们问了问丁克，那个开小差的家伙在哪儿呢！”

“噢，是那个葡萄牙人，船上的厨师吗？”

“是的，从丁克的表现看，他就在附近！”汤姆回答。

“他怎么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据我所知，他从来也没有来过！”哈里斯一副不可能的样子。

“也许是他隐瞒了他来过这儿的经历。”汤姆回答。

“那就怪了，你们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到树林中去找一找，也许这家伙已经走投无路了，也许是正等着人去救他的命呢……”

“不用白费劲儿，哈里斯先生，”迪克说，“如果尼格鲁能跟到这儿来，他就能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他这个人很有本事！”

“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哈里斯回答道。

“好了，丁克，别叫了！”迪克以对丁克的命令结束了他与哈里斯的谈话。

第二件事是哈里斯的马的表现。

它不像一匹快到家的马，它没有用力去闻空气，也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撑大鼻孔长鸣以暗示就要到家了。

这马既然多次到过大庄园，那它对这附近的环境应该是相当熟悉的，可它没有丝毫的兴奋之态，好像大庄园离这儿还有好几百英里似的。

“从这匹马的神态上看，根本不像是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样子！”迪克说。

可按哈里斯所言，今天顶多还有6英里，现在是下午5点钟，肯定已经走过去4英里了！

既然这么渴望回槽休息的大马，一点也没有快到目的地的表现，那就说明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圣斐里斯大庄园。

霍尔敦夫人虽然一门心思照顾孩子，别的事几乎不闻不问了，可她看到眼下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景象，也觉着很奇怪。

怎么回事儿？离庄园这么近了，为什么连个当地的人也见不到？庄园的雇工也没有？

哈里斯迷路了？不可能！霍尔敦夫人立即排除了这种怀疑。

要是还在这样的路上走，她的小亚克就完了。

哈里斯还是走在最前面。他好像在观察森林深处的情况，他左瞧右看，似乎对自己毫无信心，对这条路也没什么把握！

霍尔敦夫人闭上了眼，不再去看他。

经过了一片有一平方英里的平原以后，前面又出现了森林，森林已经不像刚才西边的那么稠密了，这一小队人马又钻进了森林。

黄昏时分，大约是6点钟。大家来到一片矮树丛旁，这儿好像在不久之前曾被一群过路的猛兽践踏。

迪克仔细地察看了周围的情况。

树林子的上半部，比人高得多的地方，很多树枝被折掉了。地上的草也被连根掀了出来，潮湿的土地上，留下了很多脚印，看样子不是美洲豹或南美虎。

是三脚獭？不像！树林上半部分为什么有那么多枝条折断呢？

只有大象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它们在森林中横冲直撞之后的景象就是这样的。

然而美洲是没有大象的呀，美洲不出产这种身躯庞大的厚皮动物。也还没有人把大象引进美洲，何况还是野生的象群。

这样就从理论上否定了大象曾经在这里走过的推论。

但是迪克想得很多，他没说什么，甚至也不再向美国人哈里斯提问题。

对一个把长颈鹿硬说成是鸵鸟的人，是不能信任的。你的任何问题，他都可以胡诌一套东西来解释，而这于眼前大家的处境无助。

迪克已经认定，哈里斯不是好人！

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以便彻底地揭穿他的假面具！

它并不难。

问题是，哈里斯的目的何在？“浪子”号上的幸存者们的命运会是怎样的？

迪克•桑德时时在心中思考着这些问题。船沉没了，可自己的责任并没有结束，他要拯救大家，也拯救自己。

一如既往，做一名陆地上的“船长”！

迪克•桑德尽力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漠然的样子，他要看看哈里斯下面的戏怎么演！

迪克不愿意打草惊蛇，过早地让哈里斯觉察到他已经暴露，迪克更不愿意透露任何一点可能会让霍尔敦夫人——那位可怜的妈妈——害怕的情况。

迪克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离开大家有100米远。

这一天，在一条很宽阔的河边，他突然发现了一群身躯庞大的动物，它们飞快地逃进岸上的草丛中去了。

“河马！大河马！”迪克•桑德差一点喊出声来。

确实是河马，肥头厚皮的河马，长着一张胖胖的大嘴，露在外面的长牙有一英尺长，它们身躯庞大，腿短无毛，浑身的厚皮是红褐色的。

美洲也有河马？

又走了一天，大家都累坏了。

身体最好的人，也因为疲劳而举步维艰。

目的地该到了吧，否则也要躺下来了！

霍尔敦夫人悉心地看护着小亚克，尽管已经筋疲力尽，她却没有疲乏的感觉。

迪克•桑德坚持着，一种崇高的精神力量支配着他，这力量是他内心的责任感和使命意识！

下午4点钟，汤姆在草丛中发现的一件东西，引起了迪克的注意。

这是一件凶器，一种式样奇特的刀，方柄上雕着相当粗糙的花纹，刀面很宽，略有弯曲的弧度。

汤姆把刀递给迪克。

迪克反复看了看，把刀递给哈里斯，说：“附近可能有人住！”

“肯定是，不过……”

“不过什么？”迪克盯着哈里斯的眼睛。

“我们现在就在大庄园的附近，只是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了……”哈里斯一副没有了把握的样子。

“你迷路了？”

“没有，没有迷路，现在我们离庄园也就是三英里，本来我是想抄近道，穿过森林，可能，可能我是走错了路！”

“你走错路了？”

“啊，这样吧，我到前面去探一探路。”哈里斯说。

“不，我们最好还是在一起，哈里斯先生！”迪克的语气非常坚决。

“可以，可以，不过咱们夜里是无法前进的！”美国人说。

“没关系，我们立刻就休息。霍尔敦夫人一定会同意的，再在树林中过最后一夜。”

“明天日出以后我们再走，三英里，走一个小时就到了！”

“就这样吧！”哈里斯回答。

丁克此时又狂叫起来。

迪克•桑德大声吆喝着：

“丁克，丁克，过来！这儿没人，我们在南美洲的大沙漠里，没有什么人，叫什么？”

最后一夜的露宿，就这么安排下了。霍尔敦夫人听从了迪克的安排，她还是沉默着。发着烧的小亚克，一直在她怀里昏睡。

大家开始寻找尽可能舒适些的地方过夜。

迪克看中了一片大树丛下面的空地。汤姆跟着他收拾着，突然汤姆停了下来，叫道：

“迪克先生，你看！你看！”

“什么，汤姆？”迪克出奇地镇静，他对一切的意外都已做好了充分的精神准备。

“瞧……树上……血迹……地上……人手！砍下来的人手！”

迪克认真地看了个遍，走回来对汤姆说：

“别出声，对谁也不要再提起！”

地上确实是几只砍下来的人手，草地上还有几把折断了的叉子和一条砸开的铁链！

幸亏这残酷的场面没让霍尔敦夫人看见。

哈里斯远远地站在一边，夜幕掩盖了他扭曲的面孔，他已经凶相毕露。

大狗丁克窜了过来，对着断手和铁链疯狂地吼叫。

迪克硬把它牵走了。

老汤姆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地站着，生了根似的，他二目圆睁，两手一个劲儿地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我见过……这种叉子……我还是个孩子……”

老汤姆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恍然如梦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他努力想着那时候的第一个细节，他要把这一切讲给大家听！

迪克迅速把他拉走了。

另外一个宿营地已经安排好。

晚饭也好了，大家却几乎什么也没吃，疲劳盖过了饥饿。

大家都是忧心忡忡，恐怖的黑夜来临了。

天空布满了乌云，暴风雨即将来临。雷电在远处树林的上空闪烁。

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白天中一切蛇虫鸟鲁的喧嚣都停止了，万籁俱寂，这大约是因为气压太低，空气中的含电量达到了饱和程度，声音传导受阻。

守夜的有三个人：迪克、奥斯汀、巴德。他们在寂静的黑夜中尽力向远方眺望、侧耳细听，光亮与声响都没有，森林中是无边的黑夜。

汤姆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他没睡觉，他沉浸在回忆之中，他好像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霍尔敦夫人抱着小亚克，心里想的都是孩子。

睡着的大概只有波迪克特表兄一个人，他无忧无虑，对即将发生的变故他没有任何预感。

深夜，大约有11点钟的时候，一声可怕的长吼撕破了夜空，伴随着一种尖锐的发抖的叫声。

汤姆刷地一下跳了起来：

“在那儿！”他指着最多有一英里远的一片浓密的丛林叫道。

迪克赶紧抓住汤姆的手，示意他别出声，可没有阻止住，汤姆已经开始大叫了：

“狮子，狮子在叫！”

汤姆小时候经常听到这种声音。

“狮子，是狮子！”汤姆还在不停地叫着。

迪克•桑德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了，他抄起一把大砍刀，向着哈里斯睡觉的地方冲了过去。

哈里斯已经无影无踪了，马也没了！

迪克•桑德脑子里一翻个儿，预感应验了，这儿不是美洲大陆！

如此看来，“浪子”号触礁的地方根本就不是美洲海岸！

途中用来定位的那个岛也不是复活节岛！那是别的什么岛，正好也在这个大陆的西面，就像复活节岛位于美洲大陆西面一样。

“浪子”号航行的一段时间里，罗盘指针指着错误的方向。

罗盘出问题的原因，我们大家是知道的。在一条错误的航道上，“浪子”号被暴风雨推动着绕过了合恩角，从太平洋到了大西洋！

迪克•桑德只能计算大概的航速，实际上在暴风雨的推动下，航速已经提高了一倍，这一点他不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南美的橡胶树、奎宁树，这儿都没有，因为这里不是什么阿塔卡马高原，也不是什么玻利维亚草原！没错！那些在丛林中奔逃的是长颈鹿，而不是什么鸵鸟！

那些穿越森林，踏烂草地的大家伙是大象！

迪克惊走的那一大群动物，是河马！

善良的波迪克特捉到的是舌蝇，这种双翅目昆虫，可怕的小东西，它们咬死过数不清的牲口！表兄还如获至宝似的称是在美洲大陆首次发现呢！

至于刚才听到的森林中的那一声长吼当然是狮子的吼叫！

被遣留在林中的铁链和弯刀，自然是黑奴贩子的凶器！而被砍断的是黑人的手！

可恶的尼格鲁和哈里斯是同伙！

所有的事都一同闪过，迪克•桑德早已意识到的这个可怕的地名，终于脱口而出。

“天啊！非洲！这是非洲！黑奴贩子横行的非洲！恐怖的非洲！”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中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中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中册）

第一章

相信上帝的我们，难以相信人类历史上还曾有过贩卖黑奴的丑恶行为。而实际上，直到19世纪，这罪恶的生意依然还没有消亡。

那些海外有殖民地的欧洲国家，已经有相当长一段经营这一龌龊的买卖的历史。尽管这种血腥的赚钱方式多年以前就已被宣布为非法，但实际上却没有被禁止，“黑货”的交易市场主要在非洲中部。

直到这个故事发生时，依然有好几个自称是相信基督的“文明”国家，没有在“取消奴隶制公约”上签字。

你可能可以静下心来，了解一下，为了给几个还实行奴隶制的殖民地提供奴隶，奴隶贩子们还在怎样围捕黑人？这种围捕，可能会使整个非洲大陆的人口灭绝。

你还应该了解一下，黑奴贩子是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样的手段，去进行这种野蛮的掠夺的？

在贩卖奴隶的全过程中，奴隶们的血泪有多少？

奴隶贩子们进行了多少次有组织的烧杀劫掠？而他们这么干，究竟是为了谁的利益？

买卖黑人奴隶最初始于15世纪。

先让我们谈一谈这种贩卖黑奴的制度是在什么情况下开始发展的。

有一批伊斯兰教徒，他们被人们从西班牙赶了出来，就逃到了海峡对面的非洲海岸去了。

当时这一带海岸是葡萄牙人的领地，于是，葡萄牙人就拼命围捕这些伊斯兰教居民。其中一部分难民被他们捕获了，带到葡萄牙去了。这些人就变成了奴隶，也就是在西欧出现的第一批非洲黑人奴隶。

可是，这些伊斯兰教徒的家里大部分都是很富有的，他们的家族愿出高价赎回他们。

遗憾的是，无论他们出多少赎金，他们都赎不回这些伊斯兰教徒，葡萄牙人拒绝释放奴隶，因为他们要外国人的钱没有用，他们缺少的是新创建的殖民地中的劳动力，也就是说，需要奴隶去劳动。

伊斯兰教徒的家庭设法赎回自己的亲属，于是就提出用数量更多的非洲黑人去换回他们的亲属。

捕捉非洲黑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葡萄牙人认为这样做更合算，也就同意了，从此，欧洲就出现了贩卖黑奴的交易。

到了16世纪末，各国都已普遍接受了这种可耻的交易。当时各地都存在着极其野蛮的风俗习惯，他们并不认为贩卖黑奴的行径是可耻的。

各国都保护贩卖黑奴的交易，为的是使新大陆的各个岛屿都能更迅速、更稳妥地殖民地化。

的确，白种人还不能熟悉南美这种热带地方，还有些水土不服，还承受不了当地的炎热气候，曾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

而这些非洲黑人却能忍受这种气候。所以，用特制的黑奴船把这些黑人运到美洲殖民地去，就像海上货运一样非常正常了。

这种横渡大西洋的黑奴贩卖活动，促使白人在非洲海岸的好几个地方，都创建了贩卖黑奴的公司，规模庞大。这种“货物”在其产地花不了几个钱就能弄到，但利润却很可观。

当然，为了建立海外殖民地，人力总是非常必要的，但不论从哪一方面讲，这也不足以为贩卖活人的行为辩护。

没多长时间，反对贩卖黑奴的呼声就高涨起来了，大家要求各国政府，以人道主义为原则，颁布取消贩卖黑奴的法令。

1751年公谊会教友派领导美洲北部人民开展取消奴隶制的运动，此后的一百年，在北美爆发了美国内战，即美国南北战争。

奴隶制度是北美众所周知、人人关心的问题，当时北美许多州都下令取消了买卖黑奴的交易。例如：弗吉尼亚、康涅迪克、马萨诸塞、宾夕法尼亚等，他们还把黑奴贩卖公司花很多钱运到各州的黑奴都释放了，让他们重新得到了自由。

由公谊会教友派发起的这个运动，并不局限在北美的几个州，就连大西洋对岸的欧洲人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虽然他们曾主张奴隶制度。

特别是在英国和法国，这项正义的事业使许多志同道合之士都走到了一起。

当时响彻整个西欧旧大陆的口号就是“宁愿让殖民地毁灭掉，也不能使人道主义原则灭亡！”这一口号充满了博爱的思想。

虽然，当时解放黑奴问题，影响着整个欧洲的政治和商业的巨大利益，但这个口号依然在整个旧大陆广为流传。

随之，解放黑奴运动进入了高潮。

1807年，英国首先宣布，在自己的殖民领地，废除黑奴交易。

1841年，法国也随后宣布了废除黑奴交易的法令。

两大强国就此问题签订了条约，拿破仑在著名的“百日政变”时期，批准了互换条约的文本。

但是，所有这一切不过是纯文字性的表态宣言。那些黑奴贩子的船，载满了“黑货”，依旧不停地在海上航行。他们把船从非洲开到各殖民地港口进行着黑奴买卖。

人们采取了更加有效的措施来禁绝这种极不人道的贩卖黑奴的商业活动。

美国于1820年，英国于1824年，分别宣布贩卖黑奴的商业活动是海盗行为，从事这种交易的人一旦被抓到，刑同海盗，都会被判处死刑，他们在海上受到了非常严厉的追捕。

随后，法国也参与签署了这项条约。

但是，南美各国，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殖民地却不参加这项条约的签署，因此，这两个国家仍在黑奴出口交易中获取暴利。

虽然，各国已普遍承认公海上对船只的检查权，但这种检查，只是对那些令人怀疑的船只而言，核对一下悬挂的国旗是否与船籍证书一致。

然而，废除奴隶制的新法令，并不具备追溯以往的效力。即使人们不再贩卖新的黑奴，原有的黑奴也依然得不到解放。

英国在这种背景下脱颖而出，做出了榜样。1833年5月14日，英国发表了一项宣言，解放大不列颠各殖民地的所有黑人。到1838年8月，共计67万奴隶被宣布为自由人。

十年之后的1848年，法兰西共和国也宣布解放了法属殖民地的奴隶26万名。

1859年，美国爆发了北部联邦与南方同盟之间的战争，从而完成了解放黑人的事业，这一运动遍及整个北美大陆。

因此，英、法、美三大国就完成了这一人道主人的事业。但在目前情况下，贩卖黑奴的丑恶行为只是有利于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地，只是为了满足土耳其和阿拉伯人的需要。巴西虽然还没有解放原来买进的黑奴，但至少已不再增购新的黑奴，而且政府颁布法律，规定了在巴西新出生的黑奴子女都是自由的黑人。

在非洲内地，那些非洲首领们为掠夺人口而进行血腥的战斗，正因如此，一些部落整个沦为奴隶。

当时，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走着两条方向相反的路线，往西去的目的地是葡属安哥拉，向东去的则是一条通向莫桑比克的路。

在被贩卖的黑奴中，只有很少部分人能够活着熬到目的地，有些被运到古巴，有些被送到马达加斯加岛，还有的被送到亚洲的土耳其或者是阿拉伯领地，再者是麦加或马斯喀特。英法两国的海上巡逻舰艇作用甚小，很难进行有效的监督，只能阻止很少一部分黑奴贩运的勾当，因为海岸线太长。

即使如此，这些被贩运的黑奴总人数是否还很多呢？

的确很多！据估计，被运到海岸的人数至少有8万。而这只是死去的黑奴人数的十分之一。

令人震惊的大屠杀之后，荒芜的田地更加贫瘠，被烧毁的村庄已空空荡荡，河水里漂浮着尸体，到处是凶禽猛兽。

探险家利温斯顿曾探访过刚刚被黑奴贩子掠夺过人口之后的村庄，这些地方同几个月前比已是面目全非。另有几位探险家，例如：格兰特、斯帕克、伯尔顿、喀麦隆、斯坦利等，他们在谈及这片森林茂盛的中非高原时，也同利温斯顿一样，认为这里是黑人酋长们厮杀掠夺的战场。

在中非的几个大湖所在的区域，整个都是桑给巴尔黑奴市场的货源地。在博尔、费赞和再往南的尼亚萨湖以及赞比亚河沿岸，再向西，在被勇敢的斯坦利考察过的刚果地区，都是同样的景象：毁灭、屠杀和逃亡。

这种贩卖黑奴的罪恶交易，难道一定要到黑色人种灭绝才能停止吗？

难道他们也会像在新荷兰的澳大利亚人种一样被灭绝吗？

不，西班牙和葡萄牙各殖民地的黑奴市场，总有一天会消失的。销路会被彻底断绝，各个文明国家不会再长期容忍这种丑恶的行径！

1828年，各基督教国家的黑人奴隶都得到了解放，可在西亚的一些国家里，这种使非洲人口锐减的黑奴交易，还在继续。

大量的黑人，就是这样转移到西亚国家的，因为从非洲各地抓来运往东海岸的黑人，每年都在4万人以上。

早在1798年法国远征埃及之前，就有成百上千的古代西苏丹王国塞纳尔的黑奴被卖往达富尔，同时也有很多达富尔的黑奴被贩到塞那尔出卖。

波拿巴将军当时也买了很多这样的奴隶，把他们编成冲锋小队。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这个世纪又过去五分之四了，但是黑奴交易并没有停止，反而有所增加。

西亚国家的黑奴交易十分猖獗，他们要用黑奴代替以前的白人奴隶。因英国人大批移民以后，他们被排挤到边远地区，人口急剧减少。此，各式各样的黑奴贩了，都在大规模地进行这种可耻的商业活动。

这些黑奴都像在波拿巴远征埃及时期一样，成了专门打仗的士兵。在尼日尔河上游的一些民族中，那些酋长的军队有一半都是黑奴士兵。不过，黑奴士兵的境遇和自由人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

可是，如果一个黑奴不是士兵，他就成了可以让人当作“货币”使用的财产，在一些地方，军官和官吏们的工资也是用黑奴“货币”支付的。法国有名的旅行家季约姆•勒让曾经亲自看到过这些情况，而且作了记载。

以上所述，就是当前贩奴活动的情况。

必须进一步说明的是，有很多欧洲强国的代表，对于贩奴交易表现出了一种令人失望的宽容姿态，丝毫也不以为耻。

事实就是这样的，一方面是巡洋舰在不停地巡查着大西洋和印度洋海岸，而另一方面，围捕和贩卖黑奴的活动却在非洲内地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就在某些官员面前扬长而去，按照既定的时间赶路和杀戮！

平均每贩运一个黑奴到目的地，就有十个黑奴在途中死亡！

现在你就可以理解迪克•桑德喊出的那句“非洲！这是非洲！黑奴贩子横行的非洲！”所包含的恐怖意味了。

迪克•桑德判断得非常正确，这正是对他们来说险象环生的可怕的非洲！

不过，厄运带他们登陆的地方，到底是非洲的哪一部分？

迪克•桑德明白自己身处非洲西海岸，他还不得不肯定，“浪子”号就是在安哥拉海岸触礁搁浅的。到处横行的“沙漠商队”都是以安哥拉为贩运黑奴的集散地的。

就是在这儿，数年以后，喀麦隆在南边，斯坦利在北边穿过了这儿，他们为此付出了很大的辛苦！

这片广阔的土地由本格拉、刚果和安哥拉三个地区构成，人们当时只了解海岸一带的情况，沿海岸从南部的奴尔斯河到北部的扎伊尔河，中间有两个主要城市形成的两个大港口：本格拉和罗安达，罗安达是葡萄牙王国所属的这块殖民地的首都。

这个地区的内地，人们当时还知之甚少，很少有人敢于到内地去旅行探险。那里气候恶劣，土地潮湿、闷热，寒热病流行，土著人十分野蛮，甚至还有吃人肉的部落。

部落间的战争长年不断，土著人敌视外人，这一切都是迪克•桑德他们所面临的危险，艰难险阻，来自自然和人类的威胁横亘在他的面前。

1816年，英国探险家屠凯曾经沿刚果河上行，一直走过了刚果河南岸距入海口200英里处的咸拉拉瀑布。可这200英里太短了，不足以了解这一地区的全貌。就是这200英里的探险，也已经使探险队中的大部分专家和军官死于非命了。

37年以后，大卫•利温斯敦从好望角北上一直到了赞比西河上游。他以空前绝后的胆识，于1853年11月，从南方到西北方，渡过了刚果河上游的一条支流贯古河，于1854年5月31日到达了罗安达港口，这是外界第一次揭开葡萄牙这片广阔的殖民地的秘密。

又过了18年，有两位勇敢的探险家，从东向西穿过了非洲，他们都经历了无法想象的困难，分别从安哥拉南方和北方走出大陆，到了海岸。

从时间上讲，第一个人是英国的海军上尉维尔纪•豪韦特•喀麦隆。

1872年，美国人斯坦利率领的探险队到大湖区寻找利温斯敦，人们认为他没有解决问题。喀麦隆上尉提出由他去查找利温斯敦，他的建议被接受了。

喀麦隆上尉带了迪戎医生、陆军上尉塞西尔•缪尔斐和利温斯敦的侄子罗伯特•莫法，从桑给巴尔出发。

他们渡过坦噶尼喀湖东面的乌果果河，遇到了利温斯敦的随行人员，他们正把利温斯敦的尸体运回东海岸。

喀麦隆继续向非洲西部前进，他下决心要从东海岸走到西海岸，经过乌尼扬扬贝、乌昆达、卡灰莱。

在卡拉镇，喀麦隆找到了利温斯敦留下的文件。

他渡过坦噶尼喀湖，访探了所有被战争毁坏的村庄，被“沙漠商队”抢走了人口的地区：纪郎巴、乌鲁阿、洛马未河上游的分支河流、乌陆达、洛瓦勒，穿过了邦巴雷群山，越过了卢阿拉巴河，因为他们不能沿着这条河顺流而下。

喀麦隆渡过了宽扎河，目睹了沿岸的大片森林，也就是哈里斯把迪克•桑德他们骗进去的那片大森林，这位坚强的海军上尉，终于看到了大西洋，到达了本格拉港。

在这次长达3年零4个月的旅行中，喀麦隆牺牲了两位伙伴：迪戎医生和莫拉。

喀麦隆之后，是美国人亨利•若兰•斯坦利。他继续沿这条路探险。

我们知道，这位坚韧不拔的《纽约先驱报》特派记者，专门调查利温斯敦事件的通讯记者，曾经于1871年10月30日，在坦喝尼喀湖找到了利温斯敦。

从人道主义的意义上说，斯坦利很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他还想在地理科学考察方面成就一番事业，他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就是要对这条眼下只能远远望见的卢阿拉巴河，进行全面的探测和考察。

当斯坦利于1874年11月从东海岸巴加莫约港口向内陆西行的时候，喀麦隆还正在非洲中部一个什么地方探险。

21个月以后，也就是1876年8月21日，斯坦利离开了正在流行天花病，有大批居民死亡的城市乌季季。他用74天的时间，才走完了从坦噶尼喀湖到娘威镇这段路。

娘威镇是利温斯敦和喀麦隆都曾经到过的有名的黑奴交易市场，斯坦利在这个马仑古人和马纽埃马人聚居的城市，看到了桑给巴尔苏丹的军队围捕屠杀黑人的可怕景象。

当时，斯坦利准备对整个卢阿拉巴河进行考察，他准备沿河下行，直到入海口。他在娘威镇雇了140名搬运工和19艘木船，这就是探险队的全部人员和物资。

探险队从娘威镇出发，一开始就与乌库苏的野蛮人进行了战斗，他们还要带着船只步行，以绕过那些无法通过的瀑布。

船队接近赤道时，在卢阿拉巴河转向东北方的地方，遇到了好几百个土著，他们架着54条木船，冲上去攻打斯坦利的船队，最后，探险队把土著人赶跑了。

紧接下来，这位勇敢的美国探险家，沿河北上，一直到达北纬2度，在那里，他发现了卢阿拉巴河就是扎伊尔河的上游，也就是说，刚果河的上游。如果顺河上去，就会直接走到入海口。他边同河两岸的土人作战，边顺流而下。

1877年6月3日那一天，在越过马萨萨大瀑布时，他的一位同伴弗朗西斯•波科克牺牲了。

7月18日，他自己也连人带船被冲到了姆贝洛瀑布下边，可他没死，这简直是个奇迹！

8月6日，亨利•斯坦利终于抵达了一个名叫尼桑达的小镇，这儿距海岸只有4天的路程了。

两天以后，他在邦萨•姆布果找到了两个商人从安卜马寄给探险队的食品。

斯坦利就在这个海边的小镇上休息下来了。他当时才35岁，可看上去已经像个老人。疲劳和动荡不安的生活，两年零九个月时间的穿越非洲大陆，使他过早衰老了。

他当时已经知道，卢阿拉巴河一直通到大西洋。如果说尼罗河是非洲北部的大动脉，赞比亚河是东部的大动脉，那么可以说另一条大动脉就是这条河了。

它有三个名字：卢阿拉巴河、扎伊尔河和刚果河，长达2900英里也就是4650公里，把非洲的大湖区和大西洋连接了起来。

不过，在斯坦利和喀麦隆所走过的两条路线之间的整个安哥拉，1873年“浪子”号在非洲海岸触礁时，却是谁也不知道内情的神秘地区。

人们所知道的仅仅是，安哥拉有三个极为重要的奴隶交易市场：比耶、卡桑日和卡索塔。

迪克•桑德他们现在就身处此地，离海岸在100英里以上，而且还有一位疲惫不堪的女主人和病情严重的孩子，还有几个黑人朋友，他们可是奴隶贩子猎捕的对象。

是非洲，不是美洲！

美洲，不论是气候条件还是野兽、印第安人都不是那么可怕。可这儿不像安第斯山脉和大海之间的那块好地方，到处是村镇，旅行者可以尽情享受……

尼格鲁那罪恶的手弄坏了罗盘，“浪子”号就永远到不了那块好地方了，当然也回不了它的故乡旧金山了。

不仅如此，大家现在到达的并非葡萄牙政府直接监督下的沿海地区，而是殖民地的内陆，“沙漠商队”横行，黑奴贩子驱赶着奴隶，充满了杀戮和血腥气的中非！非洲最混乱的地区。

15岁的迪克•桑德对这一切知之甚少。16世纪和17世纪那些经常从罗安达经萨尔瓦多尔到扎伊尔河旅行的葡萄牙商人和神甫口耳相传的一些情况，以及利温斯敦在1853年的那次探险后，记下的一些情况，仅此而已。

不过，就仅仅是这些，也足以吓倒任何一个不像迪克•桑德那么坚强的人。

处境险恶到了极点，这是谁也不愿意接受，而如今却真实地摆在面前的事买！

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第二章

迪克•桑德他们极度紧张地度过了他们的最后一次露营，就在第二天早晨，在离他们宿营点三英里以外的一个地方，有两个人按预先约定的时候见面了。

这就是哈里斯和尼格鲁。这两个卑劣的家伙。

在非洲你会看到，到处奔走着职业奴隶贩子美国人，与从新西兰来的葡萄牙人的会面，并非邂逅，而是罪恶的勾当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那两家伙此刻正坐在一条湍急的小河边儿上，河岸上长满了茂密的纸莎草，旁边还有一棵大榕树。

他们已经谈了一会儿，谈的是前几个小时的经历。

“这么说，哈里斯，你是没有办法把迪克•桑德他们引向安哥拉的内地了？”尼格鲁问。

“不行了，伙计，我能从岸边上把他们拖到这里，至少有100英里吧，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这几天，我那位年轻的朋友，总是用忧虑和警惕的目光看着我，他对我的怀疑渐渐成了肯定，肯定我是坏人，而且……”

“只要再让他们走100英里，100英里，哈里斯，我们就可以更保险地把他们抓在手里了！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这批货溜掉！”

哈里斯一耸肩膀：

“往哪儿溜？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脱离开他们的时机是恰到好处，不早也不晚！

“我已经不止一次地从迪克的目光中，读到了一种恨不能立刻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的愤怒，我的脑袋只有一个，砍了就没了，没了脑袋也就没了眼睛，将来拿钱的时候，我就看不见你老兄捣不捣鬼了！”

尼格鲁对他的玩笑不感兴趣：

“那好吧，我也要跟这个见习水手算账！”

“你跟他算账吧，伙计，连本带利，想怎么算你就怎么算。“至于我和迪克•桑德吗，我已经胜了第一局。

“从一开始，我就让他彻底相信了这个地方就是我很熟悉的南美阿塔卡马大沙漠，可是没想到小孩子雅克要找什么橡胶树和蜂鸟，他妈妈又要找奎宁树，那个笨表兄还要捉几只南美萤火虫！

“唉，简直让我无法应付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们相信，跑过去的长颈鹿是鸵鸟……

“你要明白，尼格鲁，这全靠我随机应变的本事了！

“我很清楚，那位年轻的朋友已经不大相信我编的假话了！

“后来，我们又碰上了大象的脚印！大河马也出来凑热闹了！

“这你清楚，尼格鲁，在美洲大陆看见河马和大象，就像是在碰见什么无罪的老实人一样，无论如何，难以让人相信。

“最后让我彻底暴露的，是那个老黑人在大树底下发现了弯刀和铁链，那是逃跑的奴隶逃跑时扔下的！

“而且，这时候又传来狮子的吼声。让他们相信狮子吼叫，是于人无害的猫叫，那是不可能的！

“多亏我抓紧时间，瞧准一个空子，勉强来得及跳上我的马，一口气跑到了这儿来！”

“你讲的这些我知道！我还是希望能引他们再往内地走100英里！”尼格鲁冷漠地回答。

“啊呀我说，伙计，我只能量力而行呀！

“你倒是好，从海岸上一直跟到这儿，总和我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你干得不错，人家已经发现你就在附近！

“大狗丁克好像跟你有点成见，你以前是不是惹过它？”

“没什么！我非让这只臭狗吃我一颗子弹不可！”

“就像迪克•桑德要你吃他一颗子弹一样！

“噢，我那位年轻的朋友，枪法太准了，在林子里你只要一露面，200米以内，你的脑袋立刻就得开花！

“这是咱俩在这儿说，不得不佩服这年轻人呀，就是拿他跟你比，也是毫不逊色的！”

“不管他有什么天大的本事，哈里斯，这小子曾给我耍蛮，我要让他付出血的代价！”尼格鲁脸上充满了杀气。

“很好，老伙计，还是老脾气！

“你跑了那么多地方，真可以说是本性难移了！”

一阵沉默。

哈里斯又想起了什么：

“噢，尼格鲁，在船的搁浅地点，也就是龙加河河口那儿，意外地碰见你时，你只是慌慌张张地介绍了一下迪克•桑德这一帮人的情况，你让我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引进这块冒充玻利维亚的内地，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两年你干什么去了？

“两年，对于我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来说，是漫长的，伙计！

“记得那是在卡桑日吧，我们就是在那儿分手的。当时你我还都是老阿菲斯——当时最大的一家贩卖黑奴的公司的老板——最忠实的奴仆，我们带领一队人马，押送黑奴，走到了那儿！

“从那儿以后，就再没有听人说起过你！

“我想，你肯定是让英国的巡洋舰给逮住了，让他们把你给绞死了！”

“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不太离谱儿，哈里斯！”

“有那么一天，会一点谱也不离的，尼格鲁！”

“感谢你的美好祝愿！”

哈里斯像是个理论家似的，总结道：

“我想不会有什么别的下场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注定是这样的下场！

“要想寿终正寝，不遭什么厄运，那就别在非洲海岸干这个营生！

“你接着说，他们把你逮住了？”

“是。”

“英国人？”

“不，葡萄牙人。”

“货呢？”

“货交了……”尼格鲁有点犹豫。

“交了黑货，你就算完成了任务嘛！”哈里斯油腔滑调地说。

“唉，葡萄牙人也不好对付了！他们以前长期靠贩卖黑奴盈利，现在居然也取消了奴隶制。

“他们告了我、监视我、逮捕了我……”

“判了刑？”

“无期徒刑。永远地关在罗安达监狱里。”

“噢，可怕，永远关在监狱里！对于像我们这样习惯于露宿的人来说，监狱是个有碍健康的地方！还不如绞死，来得痛快！”

“绞架上一吊就跑不了了，可是在监狱里嘛……”“你越狱了？”

“没错，哈里斯！

“我只在港口干了15天苦役，就找到了机会，钻进了一艘升火待发的英国轮船的货舱里，这船是开往新西兰的奥克兰港去的。

“我正好藏在一大桶淡水和一大箱子罐头食品之间的夹缝里，路上是有吃又有喝！

“唉，在海上为了不让人发现，可把我给憋死了！

“不过，如果我稍有疏忽或者是忍耐不住爬了出来，让人家发现了，那还得被关进舱底，所以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我都得待在舱底受罪！

“受罪不说，如果是让人家发现以后再受罪，那么，船一到奥克兰，他们还得把我交给英国当局，还得被送回罗安达监狱，也许会立刻绞死我，就像你刚才的祝愿一样！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待在舱里，绝对不能暴露！”

“连船票也不用买了！”哈里斯大笑，“看起来还不错嘛，伙计！有吃有喝还白坐船……”

“是不错，不过30天躲在舱底不见天日……”

“好了，好了，总算过去了，尼格鲁！

“这么说，你这两年跑到新西兰去了，可你又从新西兰回来了，又是躲在舱底里回来的？”

“不，哈里斯，在那儿我能呆下去吗？只有一个念头：回安哥拉，重操旧业！”

“噢，尼格鲁，还是那句老话，人人都爱老本行！”

“这18个月，我……”

刚说到这儿，尼格鲁突然停住了。他一把抓住哈里斯，示意别出声，仔细听听周围的动静。

“尼格鲁，好像是这片纸莎草里有声音！”哈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错！”

哈里斯迅速抓起了他那支总是子弹上了膛的步枪。

他们俩都站了起来，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没什么，伙计！是这条小河，雨后水涨，水流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这两年你已经不习惯森林里的声音了，没事儿，你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

“来，接着谈谈你的奇遇吧，讲完你的经历，咱们再来谈谈我们未来的事业。”

他们又坐到树底下。

“我在奥克兰整整待了18个月。

“英国船一到奥克兰，我就下了船。谁也没发现我！

“可我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不管是银币还是美元，一分也没有！为了混口饭吃，我只好什么都干……”

“连老实人卖力气的活，你也干？”

“没办法，我都得干！”

“可怜，小伙子！”

“我随时都在找机会，可机会老是不来，就在这个时候，捕鲸船‘浪子’号到了奥克兰港。”

“就是在安哥拉海岸上触礁的那条船？”

“是的，哈里斯。

“当时，正好霍尔敦夫人、她的孩子和她的一个表兄也要搭这条船。凭我的资格，要在船上找份工作是没问题的，你知道，我在一条贩奴船上当过大副……

“于是我去见了船长，可是满员了。还真算我走运，船上的厨师跑了。你知道，哪个真正的海员都得吃饭，于是，我以厨师的身份出现，船长也就雇了我。

“啊，真走运，几天之后，从‘浪子’号上就已经看不见奥克兰港了。”

“可是，伙计，‘浪子’号好像根本就不想来非洲，你怎么把船开过来的？”

“迪克•桑德，哼，他永远也不会解开这个谜！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哈里斯，你要是乐意，以后还可以转告你的那位年轻的朋友！”

“快说吧，伙计！”

“那条船原来计划开往瓦尔帕莱索，我上船的时候，计划到智利就开溜，不干了。那样，我从新西兰去安哥拉，到了智利，就走了一半了，离我的目的地又近了好几千英里！

“没想到，船离奥克兰港三周以后，那个船长胡尔，还有所有的船员都喂了鲸鱼。

“船上就剩了两个水手，一个还是见习的，那就是我和迪克•桑德！”

“你就当了船长？”

“开始我想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可这帮人根本就不信任我。

“船上有五个身强力壮的是自由人而不是奴隶的黑家伙！我不是他们的主人！

“经过一番考虑，我还是当我的厨师！”

“那这么说，‘浪子’号开到非洲来是航行错误？”

“不，哈里斯，在我不寻常的遭遇中，可以说没有什么偶然的东西，只有一件，那就是船沉后，上岸邂逅了刚押送黑奴回来的你，只有这一件，是我的幸运！

“‘浪子’号开到安哥拉来，那是按照我的意思办的，完全是我的秘密计划的实践结果。

“你的那位年轻的朋友，还是嫩了点儿，他只会用计程器和罗盘测定船位。很好！于是，有一天计程器掉到海里去了；又有一天罗盘的指针也不准了。

“正好，来了一场暴风雨，‘浪子’号飞速前进，只是沿着错误的方向！

“迪克•桑德根本无法知道船走了多远，连最内行的船员那个时候也会变成睁眼瞎！

“见习水手做梦也想不到，船已经绕过了合恩角。我在迷雾之中，也能准确地认出合恩角来，哈里斯，这绝不是吹牛！

“这个时候，在我的帮助下，罗盘指针又恢复了它的正确指向。

“‘浪子’号在暴风雨的推动下，向西北方向飞驰，一下子就上了岸，正好是我要来的安哥拉！哈哈哈！”

“也就是这个时候，尼格鲁，上帝安排了我们的邂逅，而且还算顺利地把他们引进了内地。

“他们自己还以为是在南美洲，我就尽力使他们相信，这儿是玻利维亚的南部地区，这儿确实有点像玻利维亚的南部。”

“是的，这帮笨蛋确实信以为真了，你的那位年轻的朋友，在船经过好望角以西的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时，还认定是复活节岛呢！”

“换谁也会这么认为的，尼格鲁！”

“这我知道，我利用的就是他们的错觉。我就是要把他们弄到非洲来，好啊，现在他们已经深入非洲腹地100英里了！”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身处何方！”

“不怕了，现在不怕了！”

“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哈里斯，在我告诉你怎么办之前，你得先跟我谈谈我们的老板阿菲斯，我两年没见过他了，也没有一点消息。”

“那老家伙身体很好，他见到你会高兴的！”

“他还在比耶市场吗？”

“不了，不在那儿了，他搬到卡索塔营业有一年多了！”

“最近生意如何？”

“很好！尽管这买卖干起来越来越不容易了，特别是这一带的海岸上，有葡萄牙人的军队，还有英国人的巡洋舰，都在围追堵截。

“只有安哥拉南部的木萨米迪什附近，把‘货物’弄上船的机会还有一点。

“现在关押黑奴的栅栏里人满为患，急等着装船送往西班牙的殖民地。

“你如果想从本格拉或者罗安达出海，那就是在找死。这些港口的葡萄牙殖民地总督，越来越不讲理了，他们的下属也好不了多少。如今的生路在内地，要找那些外国商行的代理处，咱们的老板老阿菲斯就是这么干的，他到那边用布匹换象牙和奴隶。

“埃及北部和莫桑比克沿海，生意还可以，整个马达加斯加岛的货全是靠莫桑比克沿海的供应。

“我现在有点担心，看样子，会有那么一天，买卖黑奴的交易会彻底结束。英国人在南非内地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传教士扩大地盘，矛头直指我们这些人！

“那个该死的利温斯敦！有人说他要到安哥拉来！

“据说还有一个叫喀麦隆的英国海军上尉，还要从东到西横穿整个非洲。我还怕那个美国人斯坦利，也照喀麦隆这么干！

“尼格鲁，这些狗屁探险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如果我们还想保住我们的利益的话，就不能让任何一个探险者活着回去，否则，他们就会把在非洲的所见所闻都说出去！”

哈里斯与尼格鲁关于他们商务活动的谈话，听起来有点让人毛骨悚然，这种以极其平静的口吻谈论着的仿佛是普通的商务上的不顺利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谈的好像是咖啡或者用木桶装的砂糖什么的，绝不像是买卖大活人的勾当！

黑奴贩子为金钱所驱动的恶行，使他们丧失了人类的道德，丢掉了人性的灵魂。这可以说是他们的职业病。

哈里斯提到了他们所厌恶的探险家，不错，正是他们勇敢的旅行，把人类文明逐渐带进了蛮荒之地。

第一位是大卫•利温斯敦，还有格兰特、斯帕克、伯尔吞、喀麦隆、斯坦利等等。他们为人类文明的发展作出了贡献，英名与人类共存。

哈里斯此时换了个姿势，半躺在草地上，他又提出了问题：

“你准备怎么处理这批人呢？”

尼格鲁，这个黑奴赎卖公司头目阿菲斯的伙计、罗安达监狱的逃犯，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了：

“把他们分成两批处理掉，一批卖掉，另外一批嘛……”

葡萄牙人凶相毕露。

哈里斯很熟悉他的这副嘴脸，这和两年前是没有任何区别的，这是一副随时准备杀人放火的模样。

“你卖掉哪几个人？”

“那几个黑人。汤姆卖不了大价钱，但是另外四个可是上等货，在卡索塔的黑奴市场上绝对卖大价钱！”

“这我完全相信，尼格鲁。他们身体壮实，很精于干力气活儿，跟那些从内地抓来的笨蛋大大地不同！

“你绝对可以高价抛出！他们生在美国，却拿到安哥拉市场上出卖，是少见的好货呀！

“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浪子’号上是不是有一大笔现款？”哈里斯话锋一转，两眼盯着尼格鲁。

“嗨，只有几百块美元，我当时就装起来了，幸亏我又上了好几次船……”

“找到了吗？伙计！”哈里斯急切地问。

“没有，没找到什么……”尼格鲁很后悔自己说走了嘴。

哈里斯立即知趣地将话题岔开：

“问题是怎么把这批值钱货弄到手？”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难处吧？”

“困难不大，伙计。离此10英里远的宽扎河上，有一支‘沙漠商队’，押送黑奴的头头是阿拉伯人依奔•哈米斯。

“他在那儿等看我回去，一起押送黑奴到卡索塔市场去。‘沙漠商队’有很多土著押运兵，他们的力量，对付迪克•桑德几个人是没问题的。

“所以，只要我那位年轻的朋友肯向宽扎河方向前进，就万事大吉了！”

“他要是不往那边儿走呢？”尼格鲁问。

“他太聪明了，肯定会向宽扎河靠拢，他不会知道我们在等着抓他们。

“他不会考虑沿着来时路线返回的，因为他们在大森林中会迷路、转向。

“所以，我敢肯定，他会想办法找一条通向大海的河流。他们会弄个木筏子坐上去，顺流而下，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了解他，我年轻的朋友！”

“是的，有这个可能！”

“不是‘有可能’，而是‘肯定’！我敢打赌，就像赴约会一样，他会在宽扎河上见到我们的！”

“那好，我们赶紧走吧，这小子，他一分钟也不会耽误，我了解他，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好，出发，伙计！”

他们俩站了起来。此时，刚才引起葡萄牙人注意的响声，又响了。

这是纸莎草丛中草与草之间的摩擦之声。

他们屏住了呼吸。

突然，一阵低沉的狗叫声响了起来。一只狗窜了出来，张着嘴准备进攻。

“丁克！”哈里斯大声。

“很好，它跑不了了！”

就在丁克扑向尼格鲁的一刹那，尼格鲁夺过哈里斯手中的步枪，开了火。

枪响了，丁克痛苦地哀鸣着窜入草丛中，跑了。

尼格鲁飞速追到了小河边儿上。

草丛上有血迹，一块岸边的石头上也是血迹。

“好了，够这个该死的畜生受得了！”尼格鲁不解气地大叫。

哈里斯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一句话也没说。

“尼格鲁，我看这只狗与你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是吧？”

“也许，哈里斯，不过现在它不恨我了！它完蛋了！”

“它为什么恨你，伙计？”

“以前的事，它跟我有仇！”

“以前的事？”哈里斯想得到答案。

可尼格鲁不说了。哈里斯知道这个葡萄牙人向他隐瞒着以前的一段经历，也不再问了。

两个坏家伙走向小河的下游方向。

他们要穿过森林，迅速赶到宽扎河上去，截住那队人马。

第三章

迪克•桑德正在回想着几个星期来的遭遇，他在反复思考，“浪子”号怎么来到这个危险的非洲海岸的呢？怎么就绕过了合恩角，从太平洋开到了大西洋？

最后，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航速那么快，还经过了那么长时间才看到海岸！在他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浪子”号航行的里程，超过了到达美洲的航程的一倍以上。

看样子，航行过程中出现的那些意外并不是什么“意外”！

船上罗盘的指针肯定是让人破坏了！第一架罗盘是让人打碎的，计程器上的绳子也是被人割断的！

迪克的大脑快速运转着：

“船上只剩下一架罗盘、唯一的一架罗盘以后，我就无法校查罗盘的指针了！而且，在那个夜里，我被汤姆的叫声惊醒，尼格鲁当时就在舵房里！他摔倒在罗盘架上，他是故意的！”

思路开阔，接触到了问题的实质。他发现每次的意外都与尼格鲁有关，正是尼格鲁的黑手导演了一次又一次意外，正是尼格鲁使“浪子”号触礁沉没，让大家遭了难！

这个坏蛋是个什么人？他以前是个海员？整个这场灾难是他一手设计的？

现在他对以前不幸的经历中的疑惑消失了，现实地想一想，大家是在非洲，深入腹地100英里，很可能是处处凶险的安哥拉！

他知道，哈里斯欺骗了他们。他与尼格鲁是一样的坏蛋，他们以前就认识，现在他们合谋要把大家引入某种危险之中！

可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尼格鲁要干什么？

从最坏的可能性想一下，他们要卖掉汤姆他们五个身强力壮的黑人！他们要杀死我，因为我不留情面地谴责过尼格鲁！可他们要对霍尔敦夫人，这位孩子的母亲和她的孩子，还有波迪克特表兄、娜尔干什么？

迪克虽然没有听到尼格鲁与哈里斯的谈话，但是他也感到了严重的危险，霍尔敦夫人以及几位黑人朋友都在危险之中，他该怎么办？

迪克•桑德不会被吓倒！

海上是船长，现在在陆地上，他是队长。他有责任保护霍尔敦夫人、小亚克和所有这些上帝交给他保护的人！

他要坚持到底。

他思考了两三个小时，把所有现在和将来可能出现的吉凶祸福，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看来是凶多吉少！但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迪克•桑德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下定了决心。

曙光初露，林木梢头已染成红色，迪克和汤姆之外的所有的人，都还在梦中。

迪克走到汤姆身边。

“汤姆，你辨认出了狮吼，也看见贩奴用的铁链和弯刀，你已经知道，我们是在非洲。”

“是的，迪克先生！”

“很好，汤姆，切记要保密，对谁也不要说，包括霍尔敦夫人和其他所有的人，一个字也不要提。

“范围只在你我两人之间，所有的担心与害怕由我们两个人承担……”

“好，就我们两个人，应该如此！”

“汤姆，我们要严加防范，比任何时候都更要提高警惕。

“我们如今是在敌人的包围圈里，这些家伙十分凶恶！而自然环境中也埋伏着不知多少危险！

“要告诉大家的，只是哈里斯欺骗了我们，要大家都提高警惕。

“这样，大家会认为可能会受到印第安人的袭击，这就可以了。”

“迪克先生，我的这些朋友的忠诚和勇敢，是经过实践证明了的，你放心！”

“这我知道，我相信他们就像相信你一样，我相信你们大家会跟我团结一心的，汤姆！”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我们都会与你站在一起，迪克先生！”

迪克•桑德拿定了主意，与老汤姆也达成了默契。

这第一个回合，完全是因为听到了狮吼、发现了奴隶们的铁链，迫使哈里斯仓皇逃跑，他们才在哈里斯的阴谋得逞之前，揭穿了他，使大家至少没有立即陷入险境。

看样子，哈里斯是没有把他们骗到预定要下手的地方，因为谎话被揭穿，他是提前逃走的。

至于尼格鲁，丁克狂吠的那几天，就是发现了他，这家伙肯定就在附近，而且与哈里斯接上了头，他们的阴谋正在实施。

可能几个小时内，厄运就会来临，要充分利用暴风雨之前平静的这几个小时。

最好的办法是立刻返回海岸。迪克经过反复论证，认定这里是安哥拉海岸。返回海岸以后，可以沿着岸南下或者北上，找一个设有葡萄牙殖民机构的地方，到了那儿就可以想办法回美国了。

那么，返回海岸的路线怎么定？原路返回？

不行，迪克认为哈里斯肯定埋伏在回去的路上，因为哈里斯知道他会停止前进往回退的。

而且，再穿越那么难走的森林小路，也太难走了。一旦回到原来的出发点，很可能还会落到哈里斯一伙人的手里。

从河上乘木筏走！对，只有这个办法好，既可以顺流而下，不留任何痕迹，还可以避免野兽的攻击——迪克他们很走运，进入森林十几天了，野兽一直在远处。

乘木筏走，即使碰到土著人的袭击，也比在陆地上好对付。弹药充足地坐在一张结实的木筏上，自卫条件是十分有利的。

关键是要找到一条河。

值得一提的是，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的身体状况不佳，坐木筏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如果走陆地的话，当然也可以让人抱着小亚克，再让两个人扎一副担架抬着霍尔敦夫人，可那样就占用了人手，对战斗不利。

木筏也是船，上了木筏，我们的船长又有用武之地了。

那么附近有没有河呢？迪克推断是肯定有。

“浪子”号触礁的地方，有一条流入大西洋的河流，逆其水上行，不论向南向北，河都不会太长，因为不远处有一道山脉，就是曾被大家误认为是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的山脉，它挡住了东西海岸的视野。

所以，这条河可能是发源于高山，也可能上游转向南方，两者必居其一。而不论哪种情况，迪克•桑德都会很快地遇上这条河。

因为这条河直通大海，所以它不是什么小河小溪，而是一条大河。

在找到这条大河之前，很可能会先遇到它的支流，支流的水量也足以载上他们的木筏了。

迪克根据这些情况作出的判断是，附近不论大河还是小河，肯定能找到一条。

果不其然，在他们昨天的旅程中，土地的自然面貌发生了变

坡变小了，湿度大了，身前身后到处是小小的溪水，这说明地下水网密布。

而且他们还曾沿着一条小溪前进，在一处塌陷的岸边，溪水被铁矿的锈土染成了红色。顺着这条小溪走，很快就会有结果。自然这条小溪水流太急了，不能乘木筏，但是顺着它找到一条适于木筏航行的支流不会太难。

迪克•桑德和老汤姆商量以后，确定了这样一个行动计划。

天已经大亮，人们一个个醒来。

霍尔敦夫人把还在昏睡的小亚克交给娜尔。小亚克面色苍白，几无生气，大家都很难受。

霍尔敦夫人走了过来：

“迪克，哈里斯到哪儿去了，怎么没见他？”

迪克的指导思想是，可以向大家揭穿哈里斯的魔鬼面具，但是还要让人们相信这儿是玻利维亚，他说：

“哈里斯跑了！”

“跑了？！”

“是的，逃跑了！

“他是个坏蛋，他与尼格鲁串通一气，把我们给骗到了这儿来！”

“他为什么这么干？”霍尔敦夫人追问。

“这还不太清楚，但我们必须赶快回到海岸边！”

“他是坏蛋！我一直有点什么异样的预感！迪克，你认为他和尼格鲁是一伙儿？”

“是的，夫人。尼格鲁一直在后边跟着我们，这两个流氓似乎是偶然地勾结在了一起，然后……”

艾瑞尔怒火中烧：

“他们最好永远也别分开，等我抓到他们俩的时候也别分开，那个时候，我抓住一个脑袋砸烂另一个脑袋！”艾瑞尔晃着他的铁拳。

“可是，孩子怎么办？还指望到什么圣斐里斯大庄园给他看病呢！”霍尔敦夫人焦急万分。

汤姆说：

“雅克会好起来的，到了海岸上，气候比这儿好，他就会好起来的！”

“迪克！”霍尔敦夫人还是不太放心，“你能肯定这个哈里斯肯定是骗了我们吗？”

“是的，夫人。”年轻的见习水手尽量回避对这个问题作出更深一步的解释。

他望了一眼汤姆，接着说：

“昨天夜里，我和汤姆揭穿了他的谎话，要不是他跑得快，我们早把他打死了！”

“那么，大庄园呢？”

“不存在什么大庄园，没有村镇，也没有人烟！”迪克说，“霍尔敦夫人，我刚才说过了，咱们必须回到海边上去！”

“还走原来的路？”

“不，夫人，咱们顺着一条河往下走，就会到大海，这样既不会疲劳，也没什么危险，只要再走几英里，我相信……”

“迪克，你不要担心，我的身体很好，我可以走，我抱着我的孩子！”霍尔敦夫人挺起疲惫的身体，强打精神。

“夫人，有我们呢！连孩子带你，我们一起抬着走！”巴德说。

“是的……”奥斯汀说，“两根木棍，中间编上点儿带叶的树枝儿……”

霍尔敦夫人很受感动：

“谢谢你们，朋友们，不过，我可以走，我能走！咱们走吧！”

“出发！”迪克回答道。

“把雅克给我，我手上不拿点东西，就觉得没劲儿！”艾瑞尔从娜尔的手里接过了孩子。

小亚克躺在艾瑞尔粗壮的胳膊上，睡得很香。

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所有的武器。把剩下的食品打成一个包儿，让一个人背着，这个任务交给了艾克德荷。

波迪克特表兄好像铁打的人一般，不怕任何疲劳，他随时准备起程。他知不知道哈里斯逃跑了呢？似乎不大知道，因为这跟他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他刚才遇到的灾难性事件比哈里斯逃跑严重得多！

什么事件？他丢了眼镜和放大镜！

我们的波迪克特表兄无可奈何，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那他的这两件宝贝就这么丢了？

没有。

幸亏巴德从他睡觉的草丛中找到了这两件宝贝东西，可波迪克特表兄还不知道，因为迪克告诉巴德，先把眼镜和放大镜藏起来。这样就可以保证这个“老小孩”不再东奔西跑，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家走，因为他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小片地方。

波迪克特表兄的前面是艾克德荷，后面是奥斯汀，他被严格规定必须走在这两人个之间。虔诚的表兄因为没有了两件宝贝，万念俱灰，驯顺地跟着大家前进，像个让人领着走的盲人。

大家刚走了不到50步，汤姆突然叫了一声：

“哎，丁克呢？”

“是啊，丁克呢？”

艾瑞尔扯开嗓子吼了好几声丁克。

没有狗叫声。

迪克•桑德沉默了。没有丁克，太可惜了，它是整个这一小队人的预警部队！敏锐的侦察兵！

“难道它跟哈里斯走了？”

“跟哈里斯走？不会！但是，也可能会去追踪尼格鲁，它闻出来了，尼格鲁就在我们后面！”

“该死的家伙，可能会把狗打死！”艾瑞尔说。

“除非是丁克没有一下咬断他的脖子！”

“也许会这样，可我们不能等它回来了。如果它活着的话，一定还能找到我们。咱们先走吧！”大家认可了迪克的判断。

天气很热。

乌云在天边徘徊，暴风雨要来了。肯定要下雨了。

树林不像前几天那么密了，但是地面上还有点凉爽气息。

树都很高大，间或出现的草地上的草也长得很高。有些倒地死掉的大树已经成了植物化石，这是非洲常见的石灰纪地层的标记。

林间空地，绿油油的野草丛中，常常夹杂着些盛开的野玫瑰花，花色深浅不一、颜色各异，还有野姜的黄蓝色花和半连莲淡白色的花，还有些红色的马兰花，也分外漂亮。这些花草中生活着大量昆虫，它们昼夜不停地活动着。

林木不那么密了，树林里的品种却更多了。

瞧，这是油棕榈树，可以榨油，是非洲出产的一种非常名贵的棕榈树。

你再看那儿，那是絮菊草，它能长到8—10英尺高，草秆中的木质纤维很多，能制成长绒棉，这几乎和棉花是一样的。

噢，这个是柯巴树，一种硬树脂树，硬树脂会从那些由昆虫吸管钻成的小孔中流出来，树脂味道芳香，一直流到地上，结成透明的硬脂。

还有很多野生的柠檬树和石榴树，以及各种各样的木本植物。它们在非洲高原肥沃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像是香子兰散发出来的香气，这种香气令人神清气爽，但它是从哪儿来的，这是很难找到的。

处在旱季的非洲，虽然只是偶尔有一场暴雨，但一切仍然是绿油油的，草木丰茂，植物世界一片欣欣向荣。

这个季节也是寒热病流行的季节，利温斯敦曾经说，寒热病患者可以用逃避的方式治愈，离开得病的地方，一切就会好起来。

迪克•桑德知道这位大旅行家的这个偏方，他希望能在小亚克身上生效。

真是灵验，间歇期过后，小亚克的寒热病没有发作，他依旧躺在艾瑞尔怀里安睡，他好了！这时，迪克•桑德才把利温斯敦的偏方告诉了霍尔敦夫人。

大家就这么上了路，走得又快又小心。

偶尔会看到地上有人类和动物的足迹，灌木丛的乱枝和荆棘枝条都被踩倒了，这样大家走起路来就方便多了。

然而，大多数情况下路是非常难走的，障碍层层，大大延误了他们的前进速度，让迪克•桑德很着急。

藤葛缠绕交错，像是船上胡乱堆在一起的帆具绳索，有的藤蔓像是一根根细长的小刀，上面满是小刺儿；更有一种蛇状的刺藤，长达50英尺以上，它们能自动反转过来，用锐利的尖刺扎伤触动它的人或动物。

几位黑人挥举大斧，一路猛砍，“杀”出一条路来。

藤蔓很多，从地面上一直到最高大的树顶上，处处都是！

这一大片森林中，稀奇古怪的动物种类比植物要多得多。

天上有无数的禽鸟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它们的环境很安全，没有人向它们举起枪来。

珍珠鸡也是成群出现的，鹧鹕鸟则看见人影就迅速逃走。

有一种夜莺，声音与名字是一样的：“Wip-poor-will”，这个名字是美国人起的。它这么一叫，迪克和汤姆恍然觉得又是在美洲大陆的某个地方了，当然这是那么一瞬间的感觉。

到现在为止，猛兽还一次也没有近距离地出现过。他们一上路，就又看见了被哈里斯称为鸵鸟的长颈鹿。

长颈鹿行动敏捷，看见有一群人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吓得一溜烟地飞跑而去。

这时另一边的草地上，也扬起了一片浓重的烟尘，那是一大群野水牛，它们跑起来像是载重的四轮马车在狂奔。

迪克•桑德他们这么沿着溪流走了两英里，可是依然没有见到一条比较大的河流。迪克•桑德很着急，他想快一点让大家乘上木筏，那样可以减少些危险也减少些疲劳。

中午时分，他们已经走了三英里。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哈里斯和尼格鲁的踪迹，丁克也没回来。

该休息了，大家需要吃点东西。

迪克选择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作为休息地点，竹林把大家遮得严严实实。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谈话。

霍尔敦夫人把小孩接过来，抱在怀里，她就这么端详着他的儿子，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去。

“霍尔敦夫人，必须得吃点东西啊！”迪克•桑德劝着她。

霍尔敦夫人开始只是那么失神地坐着，她听着迪克不断地劝说：

“万一你的身体垮下来，怎么办？吃点吧，吃点东西吧！我们马上就还得上路！

“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找到一条通向大海的河流，它会把我们轻松地送到海边儿！”

坚定的迪克•桑德用一双热切的眼睛望着霍尔敦夫人，一种壮怀激烈的勇敢使他十分英武漂亮！

霍尔敦夫人看看迪克，又看了看几位忠厚的黑人朋友，重新又感到了信心！

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没有理由悲观失望！何况，她眼下还自信是走在美洲的大陆上的！

威尔顿夫人还不知道被哈里斯欺骗的严重后果，也不知道前面可能遇到的巨大危险！

迪克•桑德知道霍尔敦夫人在想什么，他低下了头，不再看霍尔敦夫人，心里有些愧疚。

第四章

一直昏沉着的小亚克睡醒了，他的眼睛好像有点神了，抱住妈妈的脖子的手也有力了，看来寒热病没有发作。

“好点了吗？我的宝贝！”

“好多了，妈妈，我渴！”

她马上给孩子喝了点水，小亚克非常高兴。

“我的朋友迪克•桑德呢？”小亚克问。

“我在这儿呢，雅克！”迪克拉住雅克的小手。

“还有艾瑞尔？”

“艾瑞尔在此！雅克先生！”大个子和善的面孔凑到了小亚克眼前。

“马呢？”

“马？跑了，雅克，现在我就是马，我驮着你，怎么样，颠得慌吗？”艾瑞尔笑着说。

“不颠得慌，可是，我还没有缰绳呢？”

“噢，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戴上一个马嚼子，你那样就可以尽情拉缰绳了！”艾瑞尔张开大嘴比画着。

“不对，我很少拉缰绳，你应该知道呀？”

“没问题，我的嘴结实得很！”

“那么，哈里斯先生的庄园呢？”

“就快到了，雅克。”霍尔敦夫人安慰着他。

“咱们现在上路吧！”迪克•桑德为了结束谈话，征询着霍尔敦夫人的意见。

无论如何也要沿着水流走，这是迪克不可动摇的决心。

小路上了坡，小溪却向下去了，迪克一点也没犹豫：沿着没有路的溪岸走！

大家又一次进入了大片的荆棘丛中，再一次用斧头在满是错综交织的藤蔓和荆棘中杀出一条路来。

尽管还是荆棘密布，树丛却不那么稠了。高大的树木少了，到处是一簇簇的竹林，生长在高高的野草丛中。

野草长得太高了，连艾瑞尔走进去也看不见头顶，从外面看，只是草丛摆动而已。

下午3点，迪克发现地上的土质变了。

这是几条温潮的平川地，雨季里可能会完全被水淹没的。

因为土地潮湿，地上长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上面长着深红色的羊齿草。

地面上分布着一些棕色的铁矿石，可能地势要随着斜坡形成的高岗而逐渐升高。

迪克•桑德想起利温斯敦旅行记中记载的一件事，他曾多次差一点陷入这种脚踩下去就被吸进泥里的沼泽地。

“要注意，朋友们，下脚之前，要试一试地是硬的还是软的！”他跑到队伍的前面，大声地提醒着大家。

“这块地好像是给雨水淋透了，可最近也没有下过雨呀！”汤姆说。

“是没下雨，可马上暴风雨就来了。”巴德回答道。

“一定要在暴风雨到来之前，通过这片沼泽地！

“艾瑞尔，你抱着雅克！

“奥斯汀、巴德，你们走在霍尔敦夫人两侧，随时帮助她！”

“喂，波迪克特先生！你在干什么？波迪克特先生！”

“我，我掉下去了！”波迪克特表兄陷进了泥沼里，两只脚拔不动了。

他拼命挣扎着，可没有用，反而越陷越深，半个身子都要陷进去了。

大家一块拉他，慢慢地把他从泥里拔了出来，波迪克特表兄成了泥猴。可他却挺高兴，因为他背着的标本箱没受损伤。

艾克德荷走过来，同他一起走，防止倒霉的近视眼科学家再陷进泥坑。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当人们把波迪克特表兄从烂泥坑里拉出来以后，泥坑面上冒了好半天气泡，气泡破裂以后立即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煤气味。

当年的探险家利温斯敦就曾陷进这种泥坑里，他一直陷到胸口部分，十分危险。他形容这种沼泽地是一片会冒气的大海绵团，一脚踩上去，水就唧唧地冒了出来。

穿过这样的沼泽地，很危险。

迪克•桑德他们在这样危险的沼泽地中走了半英里了。

霍尔敦夫人首先支持不住了，她的一条腿陷入了泥泽之中，好不容易拔出来，还是十分后怕。艾瑞尔他们扎了一副担架，抬着霍尔敦夫人，小亚克则坐在妈妈的怀里。

艾克德荷使劲抓着波迪克特表兄，汤姆扶着娜尔——有好几次都是汤姆从泥泽中把她拉了出来，另外的三个黑人朋友抬着担架。

走在最前头的是迪克•桑德，他的任务是探路，选择一个合适而安全的落脚点是十分不容易的。最好的地方是草密和发硬的地方，可这种地方不是总有，稍不注意就会陷到没膝深的泥泽之中。

大家小心而又迅速地前进着，都想尽快地穿过去，仿佛是在逃避瘟疫。

下午5点钟，沼泽地终于被甩到了后面，土质变成了黏土，又有了足以承受人体重量的硬度，但是地面之下的潮气依然很重。

很显然，这儿地势低洼，比附近的河水地势要低，水从地面上渗了出来。

天气很热。

如果在阳光与大地之间，没有那些迅速移动的乌云，大概就能把人热死了。

远处的雷电，开始在云团中闪烁，低沉的雷声在乌云深处轰鸣，就要来了，可怕的暴风雨！

在非洲的这个纬度，自然界的暴力行为让人生惧！暴风雨来的时候，翻江倒海的倾盆大雨在连百年老树也能连根拔起的暴风的裹挟下，势不可当！

迪克•桑德知道暴风雨的厉害，他非常焦虑。

这儿有被洪水淹没的危险，大家不能在露天过夜！可附近又看不见一个可以避免水淹的高岗或者小山坡！

这是一片没有树木、没有灌木丛的低凹地，地表两英尺以下全是水，绝无安身之所！

落日余晖从天边的乌云缝隙中洒下，形成了一条光带，衬托出远处几棵树的侧影。

在北边，好像有些不太高的土丘，大约是这片洼地的边沿吧。

看样子只有那儿可以成为藏身之地了，即使没有什么遮蔽，至少不会被雨后的大水所淹没。

“朋友们，快走呀，再走三英里，到了土丘上就安全了！前进！”迪克号召着大家。

“加把劲儿呀，加把劲儿呀！”艾瑞尔响应着。

艾瑞尔，这位诚实勇敢的黑人朋友，他恨不得把大家都背在自己身上，由他一个人把大家背走！

迪克•桑德和艾瑞尔的鼓动起了作用，大家的热情被鼓了起来，不顾一天的旅途疲劳，迈开大步，拼命地往前赶。

暴风雨来得更快，在大家离目的地还有两英里时，它到了。

闪电从云团中直射地面，快速飞动的乌云逐渐下降，仿佛立即就会化成雨滴。虽然太阳还没有完全从地平线上消失，但天空却已彻底黑了下来。

闪电，红色的、蓝色的闪电，像千百条利剑刺透乌云，电光包围了平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一场倾盆大雨在即。

好几次，迪克•桑德和他的朋友们都差一点让雷电劈着。

在这块没有任何高大植物的平原上，人类是仅有的突出地面的东西，雷电会击穿他们的头顶！

小亚克被一声炸雷惊醒，他赶紧把头藏在了艾瑞尔怀里。

他害怕得很，可又不愿让妈妈看见，怕妈妈难过。

艾瑞尔一边飞快地走着，一边安慰着他。

“别害怕，小亚克！要是闪电落到我这儿，我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把它折断！我比雷电有劲儿！”

艾瑞尔宽阔的胸膛，使小亚克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雨马上就到，越聚越多的云团说明这雨会非常大。

如果找不到一个避雨的地方，霍尔敦夫人他们就会挨淋，怎么办？

迪克等汤姆走过来，问道：

“怎么办，汤姆？”

“还得快走，不能停，迪克先生，不能停在平原上，大雨会把这里淹没！”

“可是，汤姆，不行了，必须选找一个避雨的地方！去哪儿找呢？什么地方能避雨？”

迪克•桑德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嘴。

一道耀眼的闪电把整个平原照得如同白昼。

“看，那边！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看见了没有？”迪克叫着。

“是的，是的，我看见了，可……”汤姆摇了摇头。

“是营房，不对吗？”

“对，迪克先生，可能是一片营房，不过，可能是土著人的营房！”

又是一道闪电。

这回大家看得更清楚了，在广阔的平原上有一片营房。

那是几十个圆锥形的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约有12—15英尺高。

可见不到一个士兵。

是不是士兵们都到帐篷里避雨去了？还是没有人了，这些帐篷都是废弃不用的？

如果帐篷中有军队，那不论暴风雨有多大，迪克也得带着大家迅速逃走；如果帐篷中没有人，那在这里面避雨就再好没有了！

“我要闹清楚。”迪克自言自语地说。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谁也不要跟着我，我去侦察一下！”迪克说。

“再派一个人吧，迪克先生！”

“不，汤姆，我一个人！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你们等着！”

大家暂停下了脚步。

年轻的见习水手立刻消失在黑暗中了，没有闪电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天上已开始往下掉大滴大滴的雨滴。

“什么事？”霍尔敦夫人走过来问。

“我们发现了一片营房，霍尔敦夫人，像营房，也可能是村庄，迪克去侦察了！”

霍尔敦夫人听了汤姆的回答点了点头。

三分钟以后，迪克回来了。

“走，去吧！”

他很兴奋，声音中透着满意的喜悦。

“既不是营房，也不是村子，是白蚁窝！”

“白蚁窝？”波迪克特表兄一声惊叫，这三个字让他吃了一惊。

“是的，波迪克特先生，白蚁窝起码有几英尺高，咱们进去蹲一会儿！”

“噢，这么说是‘斗争白蚁’了，或者是‘吞食白蚁’！只有这两种白蚁，才能建起这么庞大的建筑物，最伟大的建筑师也会为它们的超强本领所折服！”

“波迪克特先生，不管是哪种白蚁吧，我们都要把它们赶走，占领它们的房屋！”

“噢，那它们会吃掉我们的，它们有这个权利！”

“行了，快走吧！”

“不过，等一等，等一等，我想，这种白蚁，只有非洲才会有啊！”

“快走！”

迪克•桑德最后的命令十分严厉，因为他怕霍尔敦夫人听见昆虫学家嘴里的“非洲”这个可怕的词儿。

大家跟着迪克飞跑起来。

暴风挟着蚕豆大小的雨点儿抽打着地面，暴风雨马上就要发挥它狂暴的威力了。

大家已经到了一个白蚁窝跟前。

不管白蚁有多么可怕，如果赶不出来，他们也得毫不犹豫地跟白蚁同居了。

在平原上屹立着的大白蚁窝是用淡红色的黏土建筑的，下边有一个很窄的洞口。

艾瑞尔用砍刀砍了几下，把洞口挖大了，挖得像他这样的大个子也能够进出。

出乎波迪克特表兄的意料，本该住着成千上万的白蚁的大白蚁窝里，一只白蚁也没有。都搬走了？

洞口挖大以后，迪克•桑德他们一个一个钻了进去，艾瑞尔最后一个进来。

没多大会儿，雨已经下得非常大，好像把雷电的火光都浇灭了。

所幸的是，风雨已被关在门外，大家一点也不用怕了。

不幸的是他们又太幸运了，这比帐篷或者土著人的茅屋要好得多，既结实又不漏雨。

这就是喀麦隆上尉说的那种白蚁窝，喀麦隆上尉认为，这么小的白蚁，竟然能造出这么大的窝来，这比人类建造埃及金字塔还要伟大！

喀麦隆当时说：“这就好像一个伟大的民族，建造了喜马拉雅山的珠穆朗玛峰似的。”

第五章

非洲暴风雨的那种猛烈，是我们这些生活在温带的人所无缘体验的。

这里的雨不是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的，从天而降的是无数粗细不一的水柱儿。有时简直就是一大块雨毯，或者说是瀑布。

似乎天上也有一个大海，它突然翻了个儿，铺天盖地的大水，把土地冲成了沟，平原成了湖泊，小溪成了激流，河水泛滥，广大的土地一片汪洋。

非洲的情况和我们在温带的经验正好相反，在温带，暴风雨来势越猛，持续的时间也就越短；而在非洲，雨不论下多大都会是几天几夜下个不停。

是啊，这些云团里怎么存着那么多的雷电？怎么能把那么多的水储存在云团里？真是太奇妙了。

世界仿佛又回到了地球形成初期的“洪积世”，大地是一片池泽，到处云雾迷漫，大雨不断。

白蚁窝的墙壁非常厚，比用坚硬的泥土筑成的海狸窝还要严密，可以说滴水不漏，即便雨水像这样，以激流的速度进行冲刷，也没有一点儿水渗进窝里。

迪克•桑德他们钻进白蚁窝以后，点起了一盏提灯，把窝里照得十分明亮。

白蚁窝高12英尺，长宽均是11英尺。壁厚都在1英尺以上，墙上是一层层的白蚁窝，上下层之间留有通道。

人们很难相信这是由一群小小的昆虫建造起来的这个事实，可你在非洲要想见到这么奇妙的建筑物并不太难，这确实是自然界的神功。

上个世纪，荷兰旅行家斯密特曼和他的四个朋友曾经爬上了一个白蚁窝的圆顶。

利温斯敦在安哥拉东北部的隆达地区，也曾经见过这种白蚁窝，都是用红土筑成的，高度在15—20英尺之间。

喀麦隆上尉，也曾好几次把这种娘威镇大平原上的白蚁窝，当作是营房。他在这些白蚁窝前作过非常仔细的观察，最高大的白蚁窝不止20英尺，而是40—50英尺。巨大的圆形白蚁窝旁边，还有个小塔，很像南非那种带钟楼的大教堂。

这些白蚁窝到底是哪种白蚁建的呢？

波迪克特看了看修建白蚁窝的泥土，马上就作出了判断：是“斗争白蚁”造的。

“斗争白蚁”建的白蚁窝，其墙壁是用淡红色的黏土建造的，如果墙壁是灰色或黑色冲积层土结构，那就是“吞食白蚁”建造的。

从这两种白蚁的名字可以看出它们的好斗，只有像波迪克特表兄这样的昆虫学家，才会真正喜欢这种东西。

白蚁窝中间的地方并不大，地也不平，可周围是一层一层非常宽大的格子，每层格子蹲上一个身材中等的人是没什么问题的。

猛一看，这一层层的格子很像一排排的大抽屉，这就是成千上万的白蚁的家，可以想象，原来有白蚁住时，这里面的壮观景象。

霍尔敦夫人、小亚克、娜尔和波迪克特表兄坐在上层的格子里，下面的格子里坐着巴德、奥斯汀、艾克德荷。这一层层的格子成了上、中、下分层的铺位。

坐在白蚁窝中间的地上的，是迪克•桑德、汤姆和艾瑞尔。

迪克此时发现地上开始渗水了，他说：“朋友们，把最下层的格子里的黏土砸下来，把地层垫一下。

“注意，别把洞口堵上，咱们可是全靠这个洞口呼吸！”“只是住一晚上！”汤姆说。

“是只住一晚上，可我们要充分利用它，要休息好、休息够！”

“这十几天来，这是第一次没有露宿！”

“是啊，十九天了！”

迪克•桑德还有他的想法：

“既然这白蚁窝很坚固，是个难得的避身之所，那咱们就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24小时吧，我利用这段时间去侦察一下我们要找的河流，它离我们这儿不会太远。

“我认为，在我们做好一架木筏以前，不应该离开这个白蚁窝。

“这样，风雨再大，我们也不怕了！

“所以，现在要把地面砸得结实点，这样屋子里更干燥些！”

最下面一层的格子是用很容易粉碎的黏土制成的，艾瑞尔用斧头砸了几下，这些“白蚁”的“蜂房”就都塌了下来。

这样白蚁窝中间这一小片地面，就被垫高了一英尺。空气流通性依然不错，洞口的出入也没问题。

最幸运的是，在他们到来之前，白蚁已经从这个窝里彻底搬走了。要是窝里还有成千上万的白蚁，他们是根本无法进来的。

这些破坏力极大的脉翅目昆虫，是早就搬走了，还有刚刚离开？

这个问题，波迪克特表兄很快就有了答案，白蚁是最近搬走的！

考虑这个问题，并非多余。好奇心使波迪克特表兄继续细心地寻觅。

他拿着一盏提灯，在白蚁窝里最隐蔽的角落里搜查着，很快，他就找到了白蚁的“仓库”，这里是这些能干的昆虫集体储存粮食的地方。

这是在白蚁王的“寝宫”一侧一块凹进去的墙壁，刚才艾瑞尔用斧头把这座“王宫”砸掉了，白蚁幼虫的小房子也给砸了下去。

波迪克特表兄在这块凹进去的食品仓库里，找到了一块树胶块儿，还有一些快要凝固的树胶汁，这些东西已经充分证明，白蚁把它们搬进来的时间还不太长，白蚁离窝的时间就更近了。

“是的，不对，不对，白蚁是最近搬走的！”他好像在与别人争论。

“波迪克特先生，你在跟谁争论？

“不管白蚁是什么时间搬走的，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白蚁搬走了，我们有了房子住！”

“重要的是……要知道这些白蚁为什么要搬走？昨天，甚至今天上午，这些聪明的脉翅目昆虫还在这里，你看，这些树胶还没有凝固，可是天还没黑，它们就……”

“那，波迪克特先生，从这些现象中你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白蚁肯定是得到了我们无法了解的预报，促使它们离开了这座白蚁窝。

“不仅成年白蚁走了，把小白蚁也都带走了，你看看，这窝里谁也找不到任何一只幼虫了！

“因此，我认为，白蚁的这一行动，绝不是没有原因的，有先见之明的小精灵们，肯定是预感到了灾难即将来临！”

“那它们是预感到了我们要占领这个白蚁窝了！”艾瑞尔笑着说。

“行啦，你以为自己非常强大，这些勇猛的昆虫会怕你吗？

“如果你死了，只要碰上几千只这种白蚁，那只要那么一小会儿，它们就能把你啃成一副骨头架子！”

“死了？死了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我还活着，我会把它们一批批地全弄死！”

辩论激起了波迪克特表兄的兴趣，他兴奋地反驳着：

“好吧，就算你可以弄死十万只、五十万只、一百万只白蚁，可是你无论如何也弄不死十亿只白蚁，而十亿只白蚁，可以把你吃得一点不剩，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们进行这一场似乎没什么意义的争论的时候，迪克•桑德一直在考虑波迪克特表兄提出来的这个问题。

我们的科学家是相当了解这种昆虫的，他的判断出错误的可能性极小。那么白蚁是出自本能地在逃避灾难了，大家住在他们遗弃的地方，很有可能会有危险。

但是暴风雨还在外面肆虐，立即迁出白蚁窝是不可能的。只能维持现状了。迪克说：

“好了，波迪克特先生，白蚁没有把自己的食物带走，我们可是带着呢，不要忘了晚饭，来吧，吃饭吧！

“等暴风雨停了，咱们再决定怎么办！”

还剩下够两天用的罐头和饼干。疲劳并没有使健壮的朋友们的胃口受到什么影响。

饼干没有受潮，罐头也完好无损，几分钟之内是一片结实的牙齿咀嚼饼干的响声。

艾瑞尔大嘴一张，把东西放进去，就像把麦子倒进了磨盘，不是在嚼，而是在磨！

只有霍尔敦夫人吃得很少，就这一点点，也是在迪克的劝说下硬吃下去的。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忧心忡忡。

小亚克好多了，寒热病再也没有发作起来。他躺在一层格子里，底下铺着些衣服。

迪克•桑德不知道该对霍尔敦夫人说些什么。

波迪克特表兄的晚饭吃得很高兴，并非是因为他吃下肚的食物有什么数量或质量上的进步，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给大家上了一堂有关白蚁的昆虫学课程。

唉！如果能在这大白蚁窝里找到那么一只，哪怕是小小的白蚁，该多好啊！那样的话，他的课就会更加生动形象了，可惜没有！一只也没有！

他接着讲他的课，似乎不太在意别人是否在听讲：

“这种了不起的昆虫，是一种最优秀的脉翅目昆虫，它们的触须比头还大，上颚突出，上下两翅膀几乎一般大。

“这种脉翅目昆虫又分为五类：举尾蚁、蛇蚁、姬蚁、白蚁、摺翅蚁。

“当然不用说，我们住的这间房子的主人就是白蚁，可能我们是不应该住在这里的！”

迪克•桑德在认真地听着波迪克特表兄的讲解。当他讲到白蚁时，迪克又一次意识到，现在身处非洲！

不知道是什么厄运把大家带到了这里？

迪克一想起来，便心事重重。

波迪克特表兄讲起昆虫来，真可以说是春风得意，真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这种白蚁的特征，是脚爪有四个关节，嘴是尖角状的，力气很大，它们又可以细分为三种：拟螂蚁、驼蛉蚁和真白蚁，即俗称的白蚁，而这种白蚁中又分为：致命白蚁、黄腹白蚁、避光白蚁、咬人白蚁和毁屋白蚁。等等……”

“建造这些白蚁窝的是……”迪克问。

“是斗争白蚁！”波迪克特表兄在提到斗争白蚁的名字的时候，就像是讲到了英勇善战的马其顿人！

“斗争白蚁的身躯大小差别极大，艾瑞尔与一个矮子的差别比两个身材悬殊的斗争白蚁间的差别要小得多！

“白蚁中的‘工蚁’有5毫米的话，‘兵蚁’就有10毫米，‘雄白蚁’和‘雌白蚁’可以达到20毫米长！

“有时还能碰见一种更奇怪的白蚁，当地人称它为‘西拉夫’，它们有半英寸长！它们的嘴是一副大钳子，脑袋比身体大，像条大鲨鱼！

“它们是昆虫界的鲨鱼，如果一条真正的鲨鱼和昆虫鲨鱼‘西拉夫’斗的话，我敢打赌，‘西拉夫’一定会赢的！”

“那在什么地方可以经常见到这种‘西拉夫’白蚁呢？”迪克问。

“在非洲、在非洲的中南部地区，那里可以说是白蚁的老家。

“你可以读一下，斯坦利带回来的，利温斯敦写的最后那一部分旅行记！

“利温斯敦医生比我们幸运，他曾目睹过一场像荷马史诗中所描绘的那样的大战争：一片黑色的白蚁与一群红色的白蚁的战斗！

“红色白蚁被称为‘驱逐蚁’，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西拉夫’白蚁，它们战斗到最后一刻，取得了胜利；而被称为‘虫骨蚁’的黑色白蚁，经过一番英勇的抵抗，带着它们的卵和幼虫，逃遁而去！

“利温斯敦说，不论在人类中，还是在禽兽中，他都没有见过比这场战争更英勇的场面了！

“西拉夫白蚁，能用它们铁钳似的硬嘴撕下敌人的肌肉，最勇敢的人见到它们也会退避三舍，狮子、大象见了它们也会赶紧逃走！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西拉夫’白蚁的前进道路，遇到大树，它们可以一直爬到树顶，遇到溪流，它们能用自己的躯体连成一条横跨溪水的白蚁吊桥！

“另一位旅行家杜舍吕也见到过无数白蚁在列队前进，整整在他面前走了几个小时，而且速度还非常快！

“看到数量如此众多的白蚁，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昆虫的繁殖能力就是非常惊人的。

“我们就来谈谈‘斗争白蚁’的繁殖情况。经查证，一只雌性‘斗争白蚁’，每天能产6万颗卵！

“这种脉翅目昆虫为当地人提供了营养丰富的美味。爆炒白蚁，朋友们！我不知道世界上还能有什么比这东西好吃！”

“你吃过喽，波迪克特先生！”艾瑞尔说。

“吃倒是还没吃过，不过，我马上就要吃到了！”

“在哪儿吃？”

“就在这儿。”

“在这儿？可这儿不是非洲呀！”

“是啊，不是非洲。可是，这种‘斗争白蚁’和成片的白蚁窝，只有非洲才有啊！

“那些来美洲的旅行家，怎么个个儿都有眼无珠！

“我已经在美洲发现了一只‘舌蝇’，如今我又发现了‘斗争白蚁’，这对一篇学术论文来说，太有价值了！

“这篇论文将在欧洲科学界引发热烈的讨论，将发表在那种对开本的科学刊物上，还要有几幅铅版插图！”

显然，波迪克特表兄还不了解眼前的真实处境。

除了迪克和汤姆，大家还都蒙在鼓里，以为这里是实际上距此千里这之遥的美洲大陆。

非得碰到另外一些比科学方面的怪现象更加严重的情况，他们才会恍然大悟！

现在已经是夜里9点钟了。波迪克特表兄的昆虫学课已经讲了半天了。

可他大概是没有发现，他讲课的时候，他的那些听众，在一层层的格子里都已经靠着墙慢慢地入睡了。

他是在为自己讲课。

迪克•桑德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他尽管没有入睡，但却待在那儿一动不动。

艾瑞尔听课的时间比别人都长，但是疲惫最后还是让他合上了眼睛，眼睛一合，耳朵也就不听了。

波迪克特表兄又长篇大论地讲了一遍，也困得支持不住。他爬到上层凹进去的格子里，睡着了。

白蚁窝里一片寂静，外面则是电闪雷鸣的齐奏，天空与大地之间一片混乱。

这场天灾丝毫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提灯已经熄掉了。白蚁窝里，一片漆黑。

迪克•桑德以外的所有的人都睡着了。迪克也很困，他也需要用睡眠来恢复体力，但是他不想睡。

他要考虑问题，他要不惜一切拯救他的朋友们。“浪子”号的沉没，并不是对他最严酷的考验，如果被土著人抓走，大家面临的危险要严重得多。

在这次回到海边的路上，怎么避开这种危险呢？

显然，哈里斯与尼格鲁引他们深入安哥拉内地100英里，肯定是阴谋抓住他们。

但是，那个葡萄牙恶棍具体的想法，还无从了解。他跟谁有仇？只有自己得罪过他。

迪克•桑德又想起“浪子”号在旅途中的遭遇，海上的漂流物、救助黑人、追捕脊鳍鲸，还有胡尔船长及全体船员的失踪！

自己15岁就被逼着当上了船上，指挥一条海船的重任落到了自己的肩上。

而船上的罗盘和计程器都毁于尼格鲁之手。他想起了那次由于厨师的无礼，他使用了船长的权威，威胁尼格鲁要把他关禁闭，还要用枪打烂他的脑袋！

唉！当时自己为什么犹豫，为什么没有扣动扳机？

那样的话，尼格鲁的尸体早就扔进大海了，以后的所有这些灾难都不会发生！

他又想到“浪子”号搁浅以后的事，哈里斯这个坏蛋跑了出来，南美洲的大陆就逐渐变了样子。自由的玻利维亚变成了可怕的安哥拉，又有寒热病流行、野兽出没，还有残酷的土著人！

在返回海边的路上，他们这一小队人能躲开这些灾难吗？

千寻百觅的那条河，能不能使他们安全和不费太大的力气的情况下到达海边呢？

迪克不愿意放弃这几乎是唯一的一线希望，因为他很清楚，要大家在这个不断出现危险的地方再走上100英里，那是绝对不行的。

“幸亏霍尔敦夫人和其他的朋友们，还都不知道自己可怕的处境，只有老汤姆和我知道是尼格鲁把我们骗到了非洲，甩在了安哥拉海岸，哈里斯又把大家引进了内地！”迪克•桑德自言自语地说。

心事重重的迪克就这么沉思着，忽然感到一股热气到了他的前额，一只手扶到了他的肩上，一个很激动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响了起来：

“我都知道了，可怜的朋友，迪克，但是，上帝会拯救我们的！

“愿上帝保佑！”

第六章

迪克•桑德听了猛地一颤，他回过头，发现是霍尔敦夫人。

霍尔敦夫人已经知道了自己内心的机密，这一点他完全没想到。

就在他还发呆时，霍尔敦夫人已经回到她自己的那层格子上去了，显然，她不想多谈，而迪克也没有勇气让她别走。

霍尔敦夫人之所以知道了真相是因为沿途的许多意外她也感到困惑，而昨夜波迪克特表兄提到了“非洲”，更一下子提醒了她。

“她都知道了！这样也许更好，她是位勇敢的女人，她不会悲观失望的！我当然更不会！”迪克自言自语地说。

迪克只盼着快点天亮，他要看看白蚁窝周围的情况，还要赶快去找那条通向大海的河流，他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条河，而且离这儿不太远。

更主要的是要躲开土著人，说不定哈里斯和尼格鲁已经指使他们在追踪自己了。

可天亮的意思似乎一点也没有，洞口没有一点光。

一阵阵低沉的雷声在厚墙外面砸响，暴风雨丝毫也没有减弱的趋势。

迪克•桑德仔细地听着，雨很猛列，但从声音看不像是打在周围的硬地上了，他断定，雨水已经淹没了整个平原。

此时大约是夜里11点钟。迪克进入了一种不算是真正的睡眠，也已经迷迷糊糊的梦乡状态。这也算一种休息吧。

突然，他脑子里滑过了一个念头，白蚁窝外边被雨水冲下来的黏土，可能会把洞口堵上。那样空气进不来，窝里十个人的呼吸很快就会成问题。

想到这儿，他下到中间的地面上。

用从蚁窝最下面一层格子上砸下来的黏土垫起来的地面依然很干燥。洞口没有堵，空气自由地出入，闪电和雷鸣在这里都听得更加真切，翻江倒海的大雨没能把闪电和雷鸣淹没。

迪克•桑德看了看，似乎不会有什么危险，代替脉翅目昆虫居住在这个窝里的十个人大可以安眠。他想自己也需要马上睡上几个小时，太困了。

不过，他没有再爬到上面的格子里去睡，为了以防万一，他就躺在洞口一侧的黏土上。这样不论有什么意外，他都会立刻察觉。而且，晨光也会第一个将他唤醒，他到时候得抓紧时间去侦察。

他就这么睡着了。

一阵凉气将他惊醒，雨水已经流进了白蚁窝！

水涨得非常快，只几秒钟就已经涨到汤姆和艾瑞尔睡觉的那一格子。

迪克•桑德迅速把他们叫醒。

提灯又点了起来。

水涨到5英尺，停住了。

“出了什么事？迪克！”霍尔敦夫人的声音。

“没什么，白蚁窝下边进了点儿水。可能是附近的一条河在暴风雨中决了口子，淹没了平原。”

“那好啊！说明河就在附近！”艾瑞尔说，“是的，我们找的就是这条河！

“放心吧，霍尔敦夫人，水淹不到你的那层格子，小亚克、娜尔和波迪克特先生都没事！”

霍尔敦夫人没言声。

波迪克特表兄则在沉睡，像一只在窝里休息的大白蚁。

几位黑人朋友都在自己的格子里，俯视着下面映着提灯光亮的雨水，等着正测水深的迪克下命令，该怎么办？

迪克•桑德指挥大家把食品、枪支转移到高处以后，再也没说什么。

汤姆问：

“水是从洞口进来的吗？”

“是的，空气不能流通了。”

“我们能不能在水平面的地方再凿一个洞？”

“也许，可以。不过，汤姆，窝里的水如果是5英尺深，外面的水则可能有6英尺，甚至更深……”

“那你看怎么办，迪克先生？”

“汤姆，我认为，流进白蚁窝的水位增高，必然把窝内的空气挤到上面的空间中去，就是这些被挤压的空气阻止了水位的继续上升。

“可是，我们在墙上再开洞的话，空气就从洞里排出去了，那么，窝里的水位就会继续升高，一直升到和外面平了为止。

“也有可能是，水立刻把我们新开的洞再次淹没，在一个适当的水位，窝里的空气再次阻止其上升。

“所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像那些在水下沉箱中工作的人一样，待在这个白蚁窝里。”

“那眼下该干些什么？”

“先好好想想，一点疏忽大意，就可能让大家同归于尽！”

迪克讲得很有道理，把白蚁窝比作水下的沉箱，很形象。

不过，水下的沉箱，空气可以用抽气筒不断更新，潜水员可以正常呼吸，不会有什么不舒适的感觉，只是在这种气压比外面大的地方待时间长了，才会有不适。

白蚁窝里则没有什么抽气筒，现在气压也大了，因为水使空气缩小了三分之一；而要更新空气，只有在墙上开洞，没有别的办法。

能否避开迪克上述的两种危险，既开了洞又不使里面的情况继续恶化呢？

从眼下的情况看，有两种情况会使窝内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一是开洞的位置低于外面的水位。

一种是不开洞，外面的水位还往上涨。

这两种情况都会使窝内的空间进一步缩小，空气也不能更新，气压就更大了。

另外，白蚁窝会不会被洪水冲走或冲倒？这对窝里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危险。

不过，白蚁窝的地基很坚固，不会出现这种悲剧。

这样看来最令人担心的是暴风雨下个不停，洪水会继续上涨，如果平原上的积水有30英尺，那洪水就会有18英尺，这么大的水压，压在白蚁窝上，就会使窝里的气压增加。

迪克对洪水大规模泛滥的可能，非常担心。

这外面铺天盖地的水，有雨水也有河流决口的洪水，现在不知道洪水是不是已经把白蚁窝的顶儿也淹了，是不是连从窝顶上爬出去也不可能了？

要在窝顶上开个洞用不了多少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是等待上帝的判决，还是用行动促使这种吉凶祸福都难说的结果立刻出现？

迪克陷入了焦虑之中。

凌晨三点钟。

大家都一动不动地静听外面的雷雨声，这些声音从被水淹没的洞口传进来，声音已经非常微弱。

一种沉闷的、深远的、持续的隆隆之声，说明这场大自然发的脾气还没有结束。

汤姆告诉大家，窝里的水位还在逐渐升高。

“外面的洪水涨高了，对空气的压力越来越大，所以水不断地流进来，使水位增高，空气却不能流出去。”

“眼下可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汤姆说。

“也许没事儿，可洪水要上涨到什么程度才停下来呢？”

“迪克先生，我可以从洞口潜水出去，我可以去看一看……”巴德主动请缨。

“我看最好还是我自己出去看看。”

“不行，迪克先生！让我儿子去吧，你完全可以放心，他的潜水本领很高。”

“万一，他回不来……可我们不能没有你呀！”

汤姆又低声地说：

“别忘了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

“好吧，你去吧，巴德！

“如果洪水已经漫过了白蚁窝，你就别再费事往回钻了，我们会想办法像你一样钻出去。

“如果白蚁窝的顶部还露在水面以上，你就在窝顶上用你带去的斧头使劲砸。我们听到你砸的声音，就知道了打洞的部位，从里面与你一起砸。

“明白了吗？”

“都明白了，迪克先生。”巴德回答。

老汤姆握了握儿子的手，说：

“那你就去吧，孩子！”

巴德点了点头。

他长长地吸足了一口气，就钻进了足有5英尺深的雨水里。

这个任务很艰巨，因为他必须找到下面的洞口，然后从洞口钻出去，再浮出外面的水面。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要非常迅速。

半分钟过去了。

迪克想，巴德已经出了洞口，可是，巴德却一下子钻了上来。

“怎么了？”

“洞口给堵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巴德喘了一口气。

“堵死了？”

“是的，可能是雨水冲下来的黏土，我沿着底下的墙摸了一圈儿，没有洞口！”

迪克摇了摇头。

他们被严丝合缝地关在了白蚁窝里，水可能已经漫过了白蚁窝的顶部。

艾瑞尔说：“没有了洞口，就得再开一个！”

“等一等！”迪克阻止了手拿斧头，准备立即下潜的艾瑞尔。

他想了想，说：“我们再想个别的办法。

“现在的根本问题是要弄清楚，洪水是否已经漫过了白蚁窝的顶儿。

“如果我们钻一个洞，就可以了解外的情况。可万一现在水已淹了顶，水就会一下子从小洞口涌进来，那咱们就完了。

“咱们得先试试……”

“可要快点！”汤姆说。

是的，要快！因为水位还在慢慢地增高，窝里的水已经有6英尺深了（6英尺相当于1．8288米！）。

霍尔敦夫人、小亚克、波迪克特表兄和娜尔还躲在最上层的几个格子里，别的人都泡在齐腰深的水里。

迪克下令，赶快行动！

他决定在高出水面1英尺的地方，也就是离地面7英尺的墙上，开一个小洞。

如果小洞开出来以后，没有水涌进来，空气可以交流，那说明白蚁窝的上半部分还没被水淹没，如果水一下就喷了进来，就必须立即堵住小洞，否则水位就会上升到小洞的位置。

堵上小洞以后，可以提高点位置，再开第二个洞，这样一截一截地向上试。

如果到了白蚁窝顶上，还有水涌进来，那就说明外面平原上的洪水已超过了15英尺，白蚁窝整个被水淹没了！

真是要那样的话，白蚁窝里的十个人还能逃出去吗？难道只能慢慢地憋死？！

迪克•桑德知道，任何一种情况都可能，包括最危险的最后这种情况，他努力保持着镇静。

不能再等了，在这个狭小的而且时时刻刻都还在继续缩小的空间里，在这个二氧化碳已经饱和的地方，人们随时都有窒息的危险。

在墙上开洞的最好工具，是步枪上的探条，探条的头儿上有一个螺旋形的锥子，是用来拖拉枪筒里的探枪布条的。

用探条往墙上使劲钻下去，螺旋锥子就能像木工钻一样吃进墙里，小洞慢慢就钻成了。大小粗细跟探条一样的一个小洞，已经足够了，窝里的空气自然会放出去。

艾瑞尔举着提灯照亮，别的人把另外几支备用的蜡烛也都拿了出来。

螺旋锥钻进墙里，一分钟，就已钻透了。

一阵低沉的，水珠冒出洞的声音过后，水位迅速升高到了小洞的高度，然后停住。

迪克•桑德这次的探位低了，空气挤出去以后，底下的水就升上来了，小洞的位置低于外面的洪水水位。

迪克•桑德急忙抓起一把黏土堵住小洞，镇静地说：

“好吧，再钻一个！”

窝内的洪水又恢复了平静，可里面的空间又缩小了8英寸以上。

呼吸已经感到困难了，缺氧已成为现实。因为提灯的光发红发暗了，供氧不足，燃烧不充分。

迪克•桑德在第一个洞之上一英尺的地方，又钻了第二个小洞。

这次再不成功的话，窝里的水位会继续升高，氧气会更少！

可是，别无选择了，只有冒这个险！

迪克又开始钻了，突然，波迪克特表兄一声高叫：

“哎，对啊，这就是它们搬走的原因！”

艾瑞尔用提灯照了照波迪克特表兄，只见他一脸的得意之色。

“这，就是那些聪明的白蚁离开白蚁窝的原因！它们预见到了，要发洪水！这是昆虫的本能，朋友们，这就是昆虫本能！

“这些白蚁比我们聪明，比我们聪明得多！”

这就是波迪克特表兄从眼下的急迫形势中总结出来的全部经验教训。

迪克•桑德此时已经钻透了墙壁。

又是一阵水与空气互相挤压的响声，窝里的水位又上升了一英尺！

小洞的外面依然是水面以下！

处境极其危险！

霍尔敦夫人几乎快让水淹没了，她手上举着小亚克。

大家都是气喘不止，耳鸣不止。提灯的光也越来越微弱。

“白蚁窝已经全部被淹？”迪克自言自语。

他下了决心，在窝顶上钻第三个洞。

但是，如果这一次再失败的话，那就是迅速到来的窒息和死亡。

迪克•桑德扭回头来：

“霍尔敦夫人，你知道我们目前的处境。

再拖下去，就没有多少可以呼吸的氧气了！

“如果这次试验还失败，水会立即灌满白蚁窝！

“不过，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希望这最后一次能成功，希望水还没有没顶！

“你同意吗？”

“干吧，迪克！”

提灯恰在此时熄灭了，几乎没有可以燃烧的氧气了。

大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霍尔敦夫人、雅克、波迪克特表兄挤在最上面一层格子里。

迪克•桑德骑在艾瑞尔肩上，而艾瑞尔靠一只手扒着一层格子的横边，露在水面之上的只有一个头。

迪克•桑德，开始钻顶上，探条一个劲儿地往里旋。

顶儿上的黏土特别厚，也很硬，钻起来比墙要困难点。

迪克•桑德义无反顾地加大力气，钻！

他在内心祈祷着，进来的是空气就意味着生存，进来的是洪水，那就是死亡！

一个尖厉的声音突然鸣叫起来，白蚁窝里的空气向外喷射……

然后，进来的，是一缕阳光！

不是洪水，而是一缕代表生命的阳光！

窝里的水只上升了几英寸，未等迪克•桑德去堵小洞，水位就已不再上升了，内外的水位拉平了！

白蚁窝的顶儿在洪水水面之上，大家都救了！

一阵欣喜若狂的欢呼！

艾瑞尔“万岁！”的叫声震耳欲聋！

大家举起克刀，猛砍窝顶，黏土一块儿一块儿掉了下来，小沿变成了大洞，新鲜空气一拥而入，旭日的光辉把窝里照亮了。

打开了窝顶，大家就可以爬出去了，然后再想办法寻找一个没被水淹的高地……

迪克•桑德第一个爬上了白蚁窝顶。

他完全是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

紧接着，一种在非洲旅行过的人都非常熟悉的响声，划破了宁静的早晨。

是弯弓射箭的声音。

迪克•桑德立即把头缩了回来。

他看见离白蚁窝100步的地方，有许多土著人士兵，许多非洲的长艇上，装满了全副武装的黑人，最近的离他只有10步远！

幸亏他躲得快，否则刚才的一阵乱箭早要了他的命了。

迪克•桑德招呼了一声，大家立刻明白了外面的情况，艾瑞尔、阿尔德洪、巴德跟着迪克爬到了窝顶上，他们举起步枪，集中火力向一条最近的长艇上射击。

好几个土著人应声倒下，哀叫、枪声、弓箭声，乱成一团。

当然，迪克他们无论如何也是寡不敌众，无法对付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100多个土著人。

白蚁窝被他们占领了。

先把外面的几个人抓住，又粗暴地把窝里的霍尔敦夫人、雅克、波迪克特表兄等拖了出来。

大家连讲最后一句话的时间也没有，就被分成两批带走了。

第一批人，有霍尔敦夫人、雅克和波迪克特表兄，他们上了一艘长船，向土著人的营房划去。

迪克、娜尔、汤姆、艾瑞尔、巴德、艾克德荷、奥斯汀都被弄上了另一艘独木舟，向另一个据点开去。

独木舟上有20名士兵，后面还有5条船跟着。反抗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迪克他们始终在寻找着反抗的机会。

有几个人被迪克他们打伤了，士兵们却没有用死亡来惩罚他们，显然是有命令，让抓活的。

几分钟以后，船到了目的地。

独木舟刚刚靠岸，艾瑞尔突然跳了上去，顺手夺下了一个士兵的枪！

离他最近的两个士兵马上追了上去，艾瑞尔抡起步枪，两个士兵的脑袋顿时都开了花。

枪响了，艾瑞尔在一阵弹雨中飞跑，迅即消失在树林中。

迪克•桑德他们被押上了岸，马上就像奴隶一样，被铁链锁了起来。

第七章

暴雨过后，洪水淹没了平原，草地与沼泽一变而为湖泊，景象大改。

在广阔的湖面上，20多座白蚁窝的顶儿露了出来，像海里的礁石一样。

决了口的河是宽扎河，昨夜，上游的支流条条爆满，巨大的冲力，使它决了口子，形成洪水。

宽扎河是安哥拉南宽扎省与北宽扎省的界河，是安哥拉流入大西洋的几条大河之一。

宽扎河离“浪子”号触礁的地方有100英里远。

数年之后，喀麦隆上尉就是先渡过这条大河，然后才到达本格拉的。

宽扎河以后一定会成为葡萄牙殖民者在这一地区的运输大动脉。下游已经有轮船了，过不了几年，上游也会有轮船的。

迪克•桑德一直向北去寻找一条可以乘木筏而下的河流，是很有预见性的。他们在暴风雨之前一直沿着岸边前进的那条溪流，就是通向宽扎河的。如果不是这场暴风雨，他们再向前1英里，就找到宽扎河了，他们就可以坐上自制的木筏，顺流而下，一直到那些有轮船停靠的码头，或由葡萄牙人管辖的市镇，那个时候，安全就有保障了。

然而，事与愿违。

迪克看到的土著人的营房，就在白蚁窝附近的一个高地上。命运使他们住进了白蚁窝，就像掉进了陷阱。

高地的制高点上，长着一棵硕大无比的无花果树，它遮天蔽地的枝叶，藏起500人来一点也不费事。

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无法想象它有多大。树枝像森林，人在里面可能会迷失方向！

高地的远处是那种只长树枝，不长果实的榕树，形成了这幅广阔的风景画的大背景。

这里所藏的就是哈里斯对尼格鲁说的，那个要到宽扎河来的“沙漠商队”，他们驻扎于此的时间还不长。

他们押送的黑奴数量巨大，都是由阿菲斯手下的奴隶贩子从各个村庄中抓来的。他们的目的地是卡索塔奴隶市场。

从卡索塔市场再运往西海岸或大湖区娘威镇的黑奴栅栏里集中，最后送到埃及北部或桑给巴尔各地的“黑货”商务代理处。

迪克•桑德他们像奴隶一样被抓到了兵营。

汤姆、巴德、奥斯汀、艾克德荷和娜尔，他们虽然不是非洲的黑人，却也是黑人血统，他们受到的待遇同奴隶一样。

他们不顾这些美国黑人的抗议，把他们两个人一组，用一根6英尺长、两头带叉的木棍，叉住脖子，叉头上锁上一把铁闩。

这么一锁，他们只好一个跟着一个，走成一行，既不能左也不能右。

为了保险，每个人腰里都挂上了一条沉重的锁链。

手上没上锁，因为要用手托举沉重的东西；脚上没上镣，因为要赶路。他们就这样，在一个“沙漠商队”的小队长不停的鞭打下，跋涉数百英里！

汤姆他们在路边就地躺下了，他们个个都已筋疲力尽，像一瘫瘫的泥似的，动不了了！

可惜，刚才没跟艾瑞尔一起跑掉！可艾瑞尔以后会怎么样呢？虽然他很有力气，可在这无处安顿的荒野，他又能怎么样？饥饿、孤独、野兽和土著人，都是他的敌人。他该不会后悔吧，他可能反而觉得伙伴们的命运比他还好呢？

艾瑞尔的伙伴们却根本不幻想“沙漠商队”的头头们可怜他们，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阿拉伯人，都是威胁的目光与手势命令着他们，言语不通并不妨碍奴隶贩子与奴隶的关系。

迪克•桑德没有被和另一个黑人叉在一起，他是白人，这些家伙可能有点不敢把他也当奴隶对待。

他没被捆起来，但是旁边有一个“沙漠商队”的小队长专门负责监视他。

迪克向四周不停地扫视，他等着尼格鲁与哈里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

可是谁也没露面。

迪克确信，袭击他们的幕后指挥者肯定是这两个坏蛋。

把他们与霍尔敦夫人等人分开的做法，也肯定与这两个坏蛋有关，这一定是他们的命令。

他们可能在关押霍尔敦夫人的地方。

他们要把霍尔敦夫人、小亚克、波迪克特表兄弄到什么地方去呢？他们要干什么？这是目前迪克•桑德所最忧虑的事情。至于自己的处境，他根本未加考虑。

大无花果树下驻扎的“沙漠商队”有800多人，奴隶有500多个，另外200多人是士兵、脚夫和黑奴贩子以及看守、小队长和商行代办，代办也就是“沙漠商队”的头子。

头子们是阿拉伯人和葡萄牙人，他们毫无人性，对黑奴使用的手段极其残酷。

鞭打是常事儿，对那些因筋疲力尽而倒下来，很难再在市场上出卖的奴隶，全部杀死。

他们用这种杀鸡给猴看的方法，威胁还活着的奴隶。

这种控制黑奴的方法，使“沙漠商队”到达目的地时，要损失50％的“黑货”。少数是在路上逃跑的，大部分是被折磨死去的，黑奴的骨头就像路标，被沿途丢弃，布满整个漫长的道路。

一般说来，“沙漠商队”的代办头子们，多数是葡萄牙人，他们是在葡萄牙待不下去的罪犯、逃犯和流氓以及一些还没有被绞死的黑奴贩子，是些人类的渣滓。

尼格鲁与哈里斯都是这类东西，他们现在是中非一个最大的黑奴贩子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的代办，阿菲斯是当地著名的“黑货”巨商，喀麦隆上尉写过很多关于他的离奇古怪的故事。

押送奴隶的士兵，是黑奴贩子雇用的土著人。

围剿村庄，抓捕居民作为奴隶，并非黑奴贩子们的专利。

黑人酋长之间，也常常为了同样的目的而进行非常残酷的战争。

被打败的部落里的男人、妇女和孩子就都成了奴隶，由战胜的酋长把他们卖给黑奴贩子，换回几码洋布或一些火药、枪支、染成玫瑰色或红色的珠子。利温斯敦说，在饥荒年景，甚至会用黑奴去换几个老玉米。

阿菲斯的“沙漠商队”雇的押运士兵，是典型的非洲土著军队，是一群黑人强盗。

他们几乎不穿任何衣服，手里端着用燧火石点火引发的火枪，枪筒上镶着许多铜箍。

跟土著押运士兵在一起的，还有那些与强盗无二的小奴隶贩子们，“沙漠商队”的代办头子们要花很大力气去对付这两种人。

代办头子们下了命令，士兵和小奴隶贩子们会讨价还价，他们还经常强迫代办按照他们的意愿休息和驻扎，他们还常威胁，说要把这些人扔下走人，所以代办头子们拿这些兵痞和强盗奴隶贩子也没有办法。

尽管行军途中奴隶们都要背上很重的东西，可是“沙漠商队”还得雇用一大批专门负责搬运东西的“脚夫”。

“脚夫”有一个专门称呼，叫“巴喀齐”。他们专门背负贵重物品，主要是象牙。

象牙十分粗重，有的一根就有100斤，需要两个“巴喀齐”驮运到商行代理处，再从商行代理处送到苏丹首都喀土穆、桑给巴尔和纳塔尔。

到了目的地以后，“巴喀齐”可以领到预先讲好的报酬，也许是20多码棉布，也许是一种被称为“美丽卡呢”的洋布，也许是火药、珠子或者作为货币使用的贝壳。

有的时候，黑奴贩子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支付，就把几个卖不出去的奴隶给了“巴喀齐”。

“沙漠商队”中有500多个奴隶，其中成年男子占的比例很小。“围剿”以后，村子烧光了，所有的40岁以上的黑人，都被残酷地屠杀或吊死在附近的树上了，只是那些青年男女和孩子才送到市场上去卖。

所以，在这种“围剿”以后，抓走的黑人俘虏，只是原来人数的十分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非洲的人口剧减的原因。广阔的非洲大地，变得荒无人烟。

商队里的黑奴孩子和青年男女，身上只挂一小片布。

这是一种非洲树皮纤维织成的布片，这种布当地人叫做“木布素”。

当牛作马的奴隶们的悲惨境遇是可想而知的。妇女们的身上都是小队长们鞭打的伤痕，孩子们骨瘦如柴、面如土色，脚都磨破了，血淋淋的，他们的母亲背着沉重的包袱，还想把自己的孩子抱起来，减轻一点孩子的痛苦！

年轻人们被木叉紧紧地卡住脖子，简直比死囚身上的镣铐更让人绝望！

勉强地还活着的黑人，被利温斯敦形容为“黑木头架子”、嗓音已失人声的黑奴，野兽看了，也会产生怜悯之心的。

黑奴们在途中，无论是行军时还是休息时，都受到非常严密的监视。

迪克•桑德知道，逃跑是不可能的。

可是，怎么才能再见到霍尔敦夫人呢？她和她的孩子肯定是被尼格鲁弄走了，这个葡萄牙恶棍故意把霍尔敦夫人与迪克•桑德隔离开，这是为什么？

我们年轻的见习水手还不知底细，但他敢断定，这是尼格鲁出的主意。想到霍尔敦夫人母子俩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危险，他的心里难过死了！

“唉，这两个坏蛋可是都曾经在我的枪口之前呀，怎么，我当时就没把他们打死呢？”

迪克•桑德脑子里反复出现这样让他十分追悔的往事。

如果当时，把尼格鲁和哈里斯都打死了，那会挽救多少人呀，多少人今天可以免遭如此厄运啊！

这些被“沙漠商队”的奴隶贩子们当作奴隶看待的黑人，今天也许会少受些折磨！

想起这儿，迪克脑海里就又浮现出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可能受到的虐待的情景。

母子俩都别指望得到波迪克特表兄的帮助，可怜的昆虫学家，能照顾自己就不错了！

他们三个很可能是被尼格鲁他们弄到安哥拉的某个偏僻的地方去了。

这一路上，谁抱着那还在生病的孩子呢？

“是他妈妈，一定是他妈妈抱着他！”迪克在心里念叨着。“为了孩子，她会振作起来的！她会像那些不幸的、带着孩子被抓来的黑人妇女一样，悉心照料自己的孩子的，直到像她们一样被折磨死为止！

“啊，乞求上帝，请把我领到迫害霍尔敦夫人的凶手面前去吧！我要把他们……”

可他如今是个囚犯！

一个被小队长们驱赶着，走向非洲内地的奴隶！

他无法弄清楚那两个坏蛋是不是就在这个“沙漠商队”中。大狗丁克可以判断出尼格鲁在不在附近，可它也不见了。只剩下唯一的希望，那就是艾瑞尔，他能把霍尔敦夫人救出来吗？

迪克•桑德在想，艾瑞尔会干些什么呢？这个身体壮实的黑人朋友现在是自由的。你完全可以信任他的忠诚！

为了霍尔敦夫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或者他能找到霍尔敦夫人的去向，并设法与她们取得联系；或者他会找迪克•桑德来商量怎么办，也许能把迪克救出去，用武力把他救出去！

趁着夜色，艾瑞尔要是能和黑人奴隶们混在一起，他是否能瞒过土著士兵们，割断捆绑迪克的绳子，带着他逃进森林里去呢？

到那个时候，两个人都自由了，要救霍尔敦夫人还有什么难？

只要找到一条河，他们就能顺流而下，直达海边。

迪克•桑德经历了更多的困难，也有了更多的经验，他要继续执行那个不幸被土著士兵们的袭击中断了的，乘木筏子顺河而下出海的计划！

年轻的见习水手，任凭自己的想象自由驰骋。他心中对失败的担心和对成功的希望不断地交替出现。

他秉性刚强，在任何打击下，都不会绝望，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紧紧地抓住的。

现在，首先要弄清楚的是，他们要把“沙漠商队”开到哪一个黑奴市场去。

要是到安哥拉的某个商业代理处，只要几天就到了。不过也许要走好几百里，横穿整个中非大陆！

贩奴的主要市场在马尼耶马地区的娘威镇，这个镇子所在的那条地球经纬线的经线，把非洲大陆分成了几乎相等的南北两半，那儿就是利温斯敦当时旅行过的大湖地区。

不过，从宽扎河“沙漠商队”现在的营地，到娘威镇，路途极其遥远，几个月也走不到。

这是迪克•桑德眼下最发愁的事，一旦到了娘威镇，即使霍尔敦夫人、艾瑞尔及另外的几位黑人朋友和他都能逃出“沙漠商队”，可要重回大西洋海岸，路就太远了，道上的艰难险阻，处处意想不到的危险，不是说一点可能性没有，但也是极为困难的，

不过，没过多久，迪克•桑德就很有根据地判断出，“沙漠商队”的终点要到了。

尽管他听不懂奴隶贩子们的话，他们一会儿讲阿拉伯语，一会儿讲非洲方言，但是他们却常常提到这个地区的一个贩奴市场：卡索塔。

迪克•桑德知道，卡索塔是个买卖黑奴的大市场。所以他得出结论，决定这几百名黑奴命运的地方，是卡索塔。

他们也许会被卖给当地的酋长作奴隶，也许会被卖给别的黑奴贩子，再由贩子们去转卖。

迪克•桑德的判断很正确。

他对地理非常熟悉。从罗安达到卡索塔，两地间的距离不会超过400英里，所以从“沙漠商队”驻扎在宽扎河上的这个营地到卡索塔，就不会超过250英里。

迪克•桑德根据这几天的行军速度，大概地计算了一下此地到卡索塔的路程，他算出，在一般情况下，这段路只需要走10到12天

考虑到经过长途跋涉，人们已经筋疲力尽，把行军的时间再加上一倍，这段路程有三周也就到了。

迪克•桑德很想把自己知道和想到的情况，告诉汤姆和他的同伴，让他们知道，“沙漠商队”并非要去中非，并不是去那个进去就别打算再出来的鬼地方，这对他们是一种安慰。

只要在他们身边走过时，打一声招呼，说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明白。

可是怎么才能跟他们说上话呢？

汤姆和巴德叉在一根木头上，艾克德荷和奥斯汀叉在一起，他们在营地的右侧休息。由一个小队长带领几个土著士兵看守着。

迪克•桑德是可以自由走动的，他离汤姆他们有50步远。

他要慢慢地靠上去，装作闲逛的样子。

大约是汤姆看出了迪克•桑德的意图，他跟几个同伴低声说了些什么，意思是让他们注意。

他们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可眼睛都紧盯着迪克•桑德。

迪克一副闲散的样子，很快就又走近了15步。从他现在的位置，如果喊话的话，汤姆他们是能听见的，他可以喊着说出卡索塔来，需要几天到那儿。

不过，迪克想跟他们商量一下，路上采取些什么行动。所以，他继续往前走。

因为目的就要达到，他的内心因激动而加快了跳动。

可是，就在他离理想的位置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个小队长突然发现了他的意图，他飞快地向迪克扑了过来。

听到小队长的嚎叫，十几个土著士兵也跑了过来，迪克被粗野地拖了回去，汤姆他们也被押走了。

迪克•桑德怒火万丈，他夺小队长手里的枪，差一点没夺过来，把枪给弄折了。

要不是那个“沙漠商队”一脸凶相的大个子阿拉伯人过来干涉，气急败坏的土著士兵和小队长，早把迪克•桑德给杀了。

这个阿拉伯人就是依奔•哈米斯。他说了几句迪克•桑德听不懂的话，那些士兵只放好了迪克•桑德。

很明显，有明确的规定，不准汤姆他们与迪克•桑德说话，也不准伤害了迪克•桑德的性命。这是谁的命令？

尼格鲁与哈里斯无疑。

4月19日上午9点，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号角声，皮鼓也敲起来。

“沙漠商队”又要出发了。

奴隶贩子们、土著士兵、脚夫、奴隶都站了起来，背着包袱的奴隶们被分成了几个小队，各由一个小队长领着，打着一面色彩鲜艳的队旗。

队伍出发了，歌声响起来，在天地间震荡，不过唱的不是得胜之歌，而是败兵的哀歌。

低沉的哀歌中，奴隶们对压迫和屠杀他们的凶手，发出了一种充满天真信念的诅咒：

绑得住我的身，

绑不住我的魂。

死后磨利爪，

生掏你的心。

第八章

可怕的暴风雨虽然已经结束，天气却依旧阴沉而闷热。

现在正是非洲的雨季快结束的时候，按当地人的说法，叫“马夕卡”季节。

这个季节的特点是雨水不断，特别是在夜里，大雨滂沱，常常会绵延好几个星期。

恶劣的天气更增加了“沙漠商队”中奴隶们的苦难。

商队出发的这一天，阴云密布。队伍离开宽扎河岸，一直向东走去。

队伍的前面有50名土著人士兵开路，队伍的两侧各有100名士兵监押，其余的士兵是后卫。

戒备如此严密，即使奴隶们身上没有锁链、脖子上没有木叉，也万难逃走。

妇女、孩子、男人混成一队，小队长不时地挥舞着鞭子。

有些黑奴妈妈，一手抱着个吃奶的婴儿，另一只手抱着个稍大点的孩子。

更多的孩子是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的，他们浑身赤裸，既无衣服也无鞋，走在遍地荆棘的长路上。

“沙漠商队”的代办头子是依奔•哈米斯，就是迪克与小队长夺枪时，出来说话的那个一脸狰狞的家伙。

他从队前到队后，不停地来回察看。

如果说代办头子和小奴隶贩子们，对于抓来的奴隶们的痛苦丝毫也不关心的话，那么他们必须非常注意土著士兵和雇来的脚夫们的要求，像士兵们提出的额外的口粮补助、脚夫们早点休息的要求，等等。

他们常为类似的事而争吵不休，甚至动武。

奴隶们在商队除了受这些人的折磨以外，还经常挨脾气暴躁的小队长的鞭打。

在“沙漠商队”中只能听到两种声音：压迫者的威胁叫骂、棍棒鞭打和被压迫者的痛苦呼号，后面的人总是踩着前面的人的血迹前进。

迪克•桑德的黑人朋友们走在“沙漠商队”的前列，他们被严密监视着，不能与迪克有任何接触。

他们的脖子上戴着笨重的木叉，两人走成一条直线，脑袋直直的，一动不动的，自然棍棒与鞭子的抽打也常常落在他们身上。

汤姆和巴德父子俩被叉在一起，儿子在前，父亲在后。巴德很小心，尽量不让木叉有任何摇动，尽量选择平整的地方下脚，因为父亲会踩着他的脚步走。

每当小队长到后面比较远的地方时，巴德都要说几句鼓励的话。

每当他感觉汤姆太累时，他都要想办法放慢脚步，但是他不能回头看一看自己亲爱的父亲，这对这个好儿子来说，太痛苦了。

汤姆能看见自己的儿子，他感到很高兴。可这也为他带来了痛苦。每次小队长的皮鞭抽在巴德身上，他都止不住老泪纵横，比打在自己身上还难受。

奥斯汀和艾克德荷锁在一根木叉上，他们走在后边离汤姆几步远的地方，鞭子不停地落在他们身上。

唉，他们太羡慕艾瑞尔了！不论在这蛮荒的中非会遇到什么危险，他至少都能用自己的力量，去保卫自己的生命。

利用他们被抓后的时候，汤姆把他们的真实处境如实相告。

这些黑人朋友们吃惊地从汤姆嘴里得知，自己身在非洲，尼格鲁、哈里斯一个个地欺骗了他们，先把他们扔在海边，后又把他们引入内地，他们也就清楚了，尼格鲁与哈里斯的老板，黑奴贩子不会对他们有半点怜悯。

娜尔也受到了同样的虐待，她被押入“沙漠商队”中的妇女小队，和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妈妈一起叉在一根木棍上。

两个孩子，一个还在吃奶，另一个三岁，刚会走路。

娜尔很可怜他们，把大一点儿的抱了起来。那个可怜的妈妈，感激得泪如泉涌。

娜尔抱着孩子，使孩子免得步行必然被累死的后果，又可以使孩子不再受小队长的鞭打。

可对娜尔来说，这却是个沉重的负担，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挺不住了，这时，她想起了小亚克！

她好像看见霍尔敦夫人抱着孩子！

尽管大病初愈的小亚克瘦多了，可瘦弱不堪的霍尔敦夫人抱着他，还是举步维艰！

她们到了哪里？

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的老娜尔还能再见着她吗？

迪克•桑德被安排在“沙漠商队”的最后面。他看不见汤姆他们。也看不见娜尔，这么长的队伍，只有在平原上行军时，他才能看见走在最前边的人。

迪克一边走一边想，痛苦与忧愁轮番轰击着他，连那些帮办的叫骂声，他似乎也根本就听不见。

他一点也没考虑自己，没有想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没有想尼格鲁会对自己下怎样的毒手！

他心中想的，只有霍尔敦夫人。

他四处张望，仔细观察土岗上、有羊肠小道穿过的荆棘丛中和低低的树枝下，寻找霍尔敦夫人可能留下的痕迹。

既然推断霍尔敦夫人会被押到卡索塔去，她就不可能走别的路。

如果谁能让迪克•桑德看到一些确凿的证据，说明霍尔敦夫人和他们一样，正向卡索塔进发，那迪克•桑德愿付出任何代价。

这就是迪克•桑德和他的朋友们的处境和他们的所思所想，虽然他们也是前途未卜，虽然他们眼下也是饱受痛苦，可是，在他们心中占了压倒一切的位置的，是对可怜的奴隶们所遭受的骇人听闻的苦难的怜悯，是对制造了一起起令人发指的暴行的奴隶主们的愤慨！

天啊！

怎么才能帮助水深火热的黑奴们脱离苦海呢？

他们无可奈何！

宽扎河以东，20多英里的路上都是森林。由于严重的虫害，或者是象群践踏了幼树，所以整个看起来，不像近海岸地区的森林那么茂密。

这样，在树林中行军就不是很困难，在荆棘丛中则要难走得多。

有些六七英尺高的棉花树。这里的棉花可以织成带黑白条纹的土布，在安哥拉内地很常见。

有时，商队走出森林，进入茂密的草原，队伍淹没在芦苇丛中。

只有大象和长颈鹿能从这种芦苇中露出头来。

这里的芦苇和竹子几乎没什么区别，芦苇杆子有1英寸粗，领队的人十分熟悉地形，否则早就迷失了方向了。

“沙漠商队”每天天一亮就出发，到中午才休息一个小时。

休息时打开几包装有木薯的包裹，把木薯分给奴隶们吃，数量少得可怜。如果碰巧刚刚洗劫了一个村子，可能还给点土豆、山羊肉或小牛肉。

人们都已极其疲乏，休息的时间太短，晚上总是下雨，人们根本无法很好地休息，所以那少得可怜的口粮，奴隶们也很难全部吃下去。

从宽扎河出发到现在已经8天了，有20多个奴隶死在了路上，喂了跟在“沙漠商队”后面的野兽。

狮子、非洲豹、金钱豹都等着吃“沙漠商队”扔下的人，这种食物货源充足。每天太阳落山以后，这些野兽就在离商队很近的地方吼叫，让人担心它们会等不及而直接冲过来吃人。

兽声不断的夜晚，十分恐怖。迪克•桑德知道，野兽会给艾瑞尔的行动造成很大困难。不过，如果有机会，他也会像艾瑞尔一样逃跑的，他宁可受野兽的威胁，也不愿忍受奴隶贩子们的囚禁！

下面，是迪克•桑德在从宽扎河到卡索塔的旅途中记下的日记。这一段长达250英里的路程，“沙漠商队”一共走了25站，在黑奴贩子的行话里，这一站是10英里，包括白天的休息和晚上的睡觉时间。

4月25日—27日

过一小村、有8—9英尺的芦苇围墙，地里种着玉米、蚕豆、高粱、花生。抓住了两

个奴隶。杀了15个黑人。村子里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人也不剩了。

过了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水面有150米宽，搭着用藤蔓绑起来的大树干做成的浮

桥，固定浮桥的桩子断了一半。

有两个叉在一起的女奴隶，掉下河。其中一个还抱着孩子，河水翻腾，立刻鲜血就

染红了河水。因为鳄鱼就在浮桥下面等着。

过桥的人，随时都可能掉到鳄鱼嘴里。

4月28日

“沙漠商队”穿过一片羊蹄甲树林。这种树非常高大，是运往葡萄牙的最主要的硬

木材。

大雨滂沱，满地泥泞，行走极其困难。

看到了娜尔！

她走在队伍的中间，怀里抱着一个人的孩子。她脚步沉重，跟她叉在一起的女奴腿

瘸了，肩膀上被皮鞭打烂的伤口，血流不止。

夜，宿营在一棵大猴面包树下，大树上枝叶翠绿，白花儿点点。

狮吼、豹鸣不断。

一个土著士兵向一头金钱豹开枪。

艾瑞尔怎么样了？

4月29日—30日

现在是非洲的冬季的开始。露水很重，雨季从11月份开始，到4月底结束。

平原上一片汪洋。东风起，人们不那么出汗了，不过感染沼泽地区的寒热病的可能性更大了。

没有见到霍尔敦夫人，也没有波迪克特表兄的踪迹。

如果不是卡索塔，会把他们押到哪儿去呢？

他们应该走“沙漠商队”所走的这条路，是不是走在了前面？

心如油煎！

瘴气迷漫的沼泽区，小亚克的寒热病是不是要复发？

孩子还活着吗？5月1日—6日

走了好几站，都是积水尚未蒸发干的大平原，有时水有齐腰深。

成千上万的蚂蟥吸附在人们身上，可是人们还得拼命地往前赶。

在几块高地上，长着些荷花和纸莎草。水底下有一种植物，像大卷心菜一样，一个一个长在水底下，很多人让这种植物给绊倒。

水中繁殖着无数的小鲇鱼，当地人用竹网做成篱笆，捉鲇鱼，卖给路过的“沙漠商队”。

根本无法找到一个休息过夜的营地，前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洪水，人们不得不在漆黑的夜里探索着前进。

又得有多少奴隶掉队啊！

多么悲惨呀，奴隶们跌倒时，他们会对自己说：

“你还站起来干什么？再在水底下呆一会儿，一切都结束了，万事皆休！

“小队长的鞭子再也不会打在你的身上！”

是的，我也想这样。

可霍尔敦夫人和她的孩子怎么办？不能这么撒手而去！要坚持到底！这是我的责任！

听到一阵可怕的叫喊声。

20多个小士兵从水里拔出几根带油质的小树，这些小树的枝叶原来是浮在水面上的。他们把小树点着了，树枝在黑暗中发出惨淡的白光。

我听到别人在谈论刚才的惨叫。

是一大群鳄鱼，冲过来吃人！大概有12—15条吧，它们趁着黑暗扑向“沙漠商队”，好几个妇女和儿童被拖走了，拖回了它们的“食品库”。

“食品库”是利温斯敦为这种两栖动物储藏食品的地方起的名字。鳄鱼抓到人或动物以后，先淹死，然后放到它的“食品库”里储藏起来，要等到尸体腐烂到一定程度时，鳄鱼才吃。

我被一条鳄鱼狠狠地擦了一下，身边的一个成年黑奴被鳄鱼拉下了水，木叉断了。

绝望的呼喊和号叫，一直在我耳边震荡。5月7日—8日

统计让鳄鱼拖走的人，共有20个。

太阳出来以后，我四处张望，寻找汤姆和他的伙伴们。

感谢上帝，他们还活着！

不对，我应该为此而感谢上帝吗？让鳄鱼吃掉，一切苦难也就随生命而结束了，不是比活着还幸福吗？

汤姆走在“沙漠商队”的前列，转弯时，木叉斜过来，他看到了我。

可是，找不到娜尔！

她还在不在妇女小队中？昨天夜里的灾难中，她是不是……

24小时的水中行军，终于让大家走出了沼泽地。

在一个小山坡上休息，太阳把大家身上的破衣服晒干了点儿。

开饭了。

一点木薯，几把玉米粒！还有一桶浑水！

许多人躺在地上，有些人永远也起不来了。

啊，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是受不住这样的折磨的，但愿她们别走这条路。

上帝保佑，她们会走另一条路！否则，她们母子俩……

“沙漠商队”中出现了天花病人，当地人叫“纳毒艾”。得了这种病，走不了多远，就永远地躺下了。5月9日

天亮后，又启程了。

小队长的皮鞭，把疲惫不堪和气息奄奄的奴隶都赶了起来。

奴隶就是钱，只要他们还没死，他们就不会让奴隶们掉队。

前后左右的人个个骨瘦如柴，叫苦连天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没有力气，叫不出声音来。

终于发现了娜尔。

她怀里抱着的孩子不见了！和她叉在一起的那个女奴隶不见了，娜尔的腰上还锁着那根铁链，她必须把铁链的另一头，从肩膀上挂到背后。

我紧走了几步。

她好像不认识我了！难道我的变化那么大？

“娜尔！”

她看了我许久终于开了口：

“是你？迪克先生！我……时间不长了……我要死了！”

“不，你不会死，振作起来！”我为她鼓着劲儿，可是我不忍心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僵尸般的不幸的人。

“我要死了，见不到我亲爱的女主人了，还有我的小亚克！

“天啊，上帝，可怜我吧！”

我扶住她，我感到她在瑟瑟发抖。我要是能和她锁在一起就好了，为她背起那沉重的铁链！

我猛地被推向了一边，皮鞭落在娜尔身上，我冲上去，要跟这个残暴的小队长拼命……

我又被押回到整个队伍的最后面。

那个阿拉伯人说话了，发出了“尼格鲁”三个字的声音。

尼格鲁？是尼格鲁的命令，他们才对我不那么残忍！

以后他们要怎么样？5月10日

看到两个正在焚烧的村庄。村子四面的房子被点着了，有很多人被吊死在树上。

一个活人也没有了，田地毁坏殆尽。这里进行过抓捕黑奴的围剿，为了抓12个奴隶，杀了200多个居民。

入夜，“沙漠商队”宿营于一棵大树下。周围都是没人的野草丛。

昨夜，有几个奴隶把木叉弄断，跑了。又被抓回来，惩罚让人目不忍睹。

看守得更严密了。

尽管十分疲惫，却无法入睡！

狮子、鬣狗的吼叫和河马的鼾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突然，我似乎听到了有什么人或野兽在草丛中走动。

是野兽？野兽是怎么冲进宿营地的栅栏门的？

仔细听。又听不见了！

没有武器，可我也不能束手待毙，我要大声喊叫！

我活着，就可以帮助霍尔敦夫人！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纸莎草丛中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出现在我眼前，时隐时现……

一个毛烘烘的家伙一下子跳到了我身上！

我几乎要大叫出声来！

幸亏在最后一刻我保持了冷静！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大狗丁克！丁克来了！

太棒了，它是怎么来的？怎么找到我的？是本能？

丁克舔着我的手！啊，太好了，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他们没有杀死你，你还活着！

我抚摸着它，它理解了我的意思，高兴地在我身上蹭着。

慢慢地，我发现，这不仅仅是兴奋，它总是用脖子蹭我的手！

我仔细地看了看，噢，天啊！

就在它那个刻着神秘的S•V的颈圈上，夹着一节芦苇。

我迅速地把芦苇抽了出来，撕开，里面装着一张纸条儿！！

可是，写了些什么，我看不见！

天亮了，才行！

天亮，快点亮吧！

我想让丁克留下来，它却舔了舔我的手，好像要走！

它已经完成了任务。它迅速地消失于草丛中。

上帝保佑，别让野兽咬了它！

它绝对是回到那个给我写纸条的人那儿去了。

谁写的？霍尔敦夫人？艾瑞尔？这只我们都认为已经死了的大狗，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纸条上写的是什么？逃跑的计划？我所惦念的人们的消息？

丁克的到来，让我十分激动，暂时忘记了眼前的悲惨处境。

天亮得太慢了！

我等待着晨曦！

听着野兽的吼叫，我又为丁克担着心。无法入睡。

太阳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是赤道上的特点，没有晨曦，太阳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故作镇静，以免让人发现。

我迫不及待地拿出纸条……

看不清！

看清了！

是艾瑞尔写的！

铅笔写的！

“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是坐在一种叫‘椅担塌’的吊椅上给抬走的。哈里斯和尼格鲁跟着她。他们和波迪克特表兄，走在‘沙漠商队’的前头，有四站的距离。我没有办法与夫人取得联系。我找到了丁克，它挨了一枪，负了伤，可已经好了。迪克先生，坚强些，挺住！我想念你们，我是为了救你们，才跑出来的！

艾瑞尔。”

噢，太好了，霍尔敦夫人母子俩还活着！感谢上帝！

她们好像没受这么大罪！“椅担塌”就是在一根由两个人抬着的长竹竿上吊着一张用干草编的软椅，椅子上再盖上一块布。

哈里斯和尼格鲁把她们安排在这种椅子上，他们想干什么？

显然，他们要把她们弄到卡索塔！

还能见到她们！

太感谢你了，丁克，你给我带来了欢乐！5月11日—15日

“沙漠商队”继续前进。

大多数奴隶的脚印上都有血迹！

到卡索塔还得10天！还会有多少奴隶死去啊！

我一定要活着赶到卡索塔！

很多女奴隶的绳子都陷进了肉里！惨无人道！

一个黑奴母亲，抱着她被饿死的孩子不放，已经好几天了……

路上，到处是死尸。

天花病大流行。

一棵大树下，捆着好几个奴隶，他们被扔在那儿，等死！5月16日—21日

没有一点劲儿了，可是，我得活下去！不能垮，你没有这个权利！

雨季已过。路面干硬，队伍被皮鞭赶着走，必须快走，稍有延误，皮鞭就落了下来。

穿过一片当地人叫作“尼亚西”的草丛，草秆擦破了我的脸，带刺儿的草籽儿钻进了我的破衣烂裤，扎破了皮肤。好在我的鞋结实，还没破。

奴隶贩子们开始动手把病重的奴隶扔下。

口粮不够了。不能减少士兵和脚夫的口粮，否则他们会造反！倒霉的是奴隶。

“叫他们互相蚕食吧！”

奴隶贩子们哈哈大笑着。

有些年轻的奴隶，身体还挺结实，没得病，可一下就死了。

利温斯敦医生说过：

“这些不幸的黑奴老是说心疼，他们把手压在心口上，立刻就倒地而亡。这肯定是他们的心脏破裂了！特别是那些原来是自由人，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突然变成了奴隶的人，最容易引发这种病！”

小队长们今天用斧头砍死了20多个奴隶，因为他们走不动了。

杀人的场面极其恐怖，血肉横飞。

老娜尔也倒在了斧头之下！我看见了她的尸体！

不能为她举行任何仪式！

娜尔是“浪子”号上的幸存者中，第一个被召回上帝身边的人！

可怜的娜尔！她还想着她的女主人。

夜里，等待着丁克的再次到来。可是它没有再来。

一夜都在想：它会遇到什么不幸？还是，艾瑞尔出了事？

不会的，不会。这样安慰自己。

是能解释的是：可能艾瑞尔还没有什么新消息值得让丁克再跑一趟，一定是这样！

第九章

5月26日，贩卖奴隶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卡索塔。

一路上奴隶们已死去了一半，可对于贩卖黑奴的老板来说，这笔生意依旧有利可图。

现在大批买主正要求“进货”，市场上，价格看涨。

最近一段时间，安哥拉有大批“黑货”成交，驻在罗安达或本格拉的葡萄牙殖民当局，很难阻止这种罪恶的商业活动，因为各个“沙漠商队”都在非洲大陆内地运送黑奴。

在贩运港海边上存放“黑货”的木房子，即押存奴隶的地方大有人满为患的趋势。

只有少数黑奴贩子能逃过沿岸巡逻艇的追捕，押着黑奴出海，但其数量远远不能满足西班牙在南美各殖民地的需要。

卡索塔位于宽扎河入海口以东300英里的地方，是安哥拉的一个主要“黑货”市场，当地人称之为“拉科尼”。

“黑货”的交易，设在卡索塔当地人称为“乞托卡”的大广场上，“黑货”都被陈列在这个广场上，供人挑选。黑奴贩子们在这儿买了“黑货”，组成“沙漠商队”分批押送到大湖区。

卡索塔和中非别的大城镇一样，全城分成两个辖区，一个是阿拉伯、葡萄牙或当地土著黑奴贩子活动的地区，他们建有“黑货”栅栏木板房。

另一部分则是土著王、酋长的居住区。卡索塔的土著王是个凶恶的醉鬼，他统治的唯一方法就是恐怖，靠黑奴贩子们供给他的食品和武器过日子。

卡索塔和商业区，是由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管辖的，哈里斯和尼格鲁都是这个大贩奴老板的手下。

阿菲斯贩卖黑奴的商行的总经理处，就设在这儿。另外两个经理处，一个设在比耶，另一个设在本格拉地区的卡松格。

几年以后，喀麦隆上尉就是在卡索塔见到阿菲斯的。

卡索塔有一条中央大街，两边是当地人叫作“唐壁”的平顶房，每处房子都有一个泥墙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养着家畜。

大街的尽头，就是那个进行“黑货”交易的“乞托卡”大广场，广场周围有很多关押黑奴的栅栏木房。

大街两旁长着几棵巨大的榕树，枝叶挺拔。还有些像倒立的扫帚似的棕榈树，伟岸而高大。

天上盘旋着20多只专吃死尸的鹫鹰，它们总有吃的，就像垃圾工一样，为卡索塔时刻清理着街道。

这就是卡索塔的全貌。

离卡索塔不远有一条鲁希河，河的源头与流向均不清楚，可能是通向刚果河，也就是扎伊尔河的上游支流或分支流。

卡索塔土著王的居住区与商业区相连，只不过是一片方圆不足一英里，满是破烂的茅草屋的地方。

这些茅草屋有的没有围墙，有的围着些芦苇，有的则是无花果树丛形成的篱笆。

有一个院子显得很特别，围墙是天生的纸莎草，里面有30多间屋子，许多茅屋是连在一起的。那是酋长的妻子们住的。这就是土著王酋长的宅子。

酋长的官邸是一座高大的房子，有半边长满了木薯的枝叶。

土著王50岁上下，叫玛尼•伦卡，他的势力区远远不如他的前辈。他手下的士兵不足4000人，而当地的大黑奴贩子共拥有两万名士兵。他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每天杀30个奴隶祭天了。

因为纵欲过度，土著王未老先衰，每天他都泡在烈性酒之中。他性情残暴，行为古怪，他可以凭自己一时兴起而任意肢解自己的臣民、军官和大臣，割掉鼻子、耳朵，剁掉手和脚！

看样子他不会活多久了，他的死大概引不起他的臣民们的悲哀。

如果玛尼•伦卡死了的话，受损失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黑奴贩子阿菲斯。

他跟这个醉鬼土著王酋长的关系很好。

土著王的势力范围还是不小的，他自己也有点后顾之忧，那就是他怕自己死后，他的第一夫人莫阿娜执政会遭到人们的反对，他担心他的玛尼•伦卡土著王的领地会受到野心勃勃的邻国、乌库苏的一个土著王的入侵。

这位比他年轻、有生气的土著王，已经占领了属于卡索塔土著王管辖的好几个村庄。

阿菲斯的对手黑奴贩子狄波狄波，是年轻的土著王的支持者。狄波狄波是阿拉伯人，不久以后，喀麦隆上尉在娘威镇见到过他。

实际上，阿菲斯是这个愚昧的黑人统治地区的真正统治者，土著王的罪恶行径不得人心，阿菲斯充分利用了土著王的这些罪恶。

阿菲斯年龄已经很大了。他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白人血统的商人，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白鬼”，只有名字是葡萄牙人的，是为了经商的需要。

他自己是个真正的黑人。他在贩奴业中臭名昭著，原名叫坎反赖，出生于宽扎河北岸的栋多。开始，他只是黑奴贩子手下的一个小走卒，后来成了经营“黑货”有名的大老板，是个打着商人幌子的恶棍、流氓。

后来，1874年年底，喀麦隆上尉在乌鲁阿河也就是卢阿拉巴河上的城市卡松戈，也就是基兰遇见了这个老阿菲斯，他押运着他的“沙漠商队”带着喀麦隆，走了700英里，一直到他设在北耶省的商行。

迪克•桑德所在的这个“沙漠商队”到了卡索塔之后，立即被带进了大广场。

这一天是5月26日，迪克计算的路程得到了证实。从宽扎河到这儿，一共走了38天。奴隶们遭受了5个多星期的长途行军的折磨。

走进卡索塔时，正是中午。皮鼓、号角与鸣枪庆祝的声音响成一片，“沙漠商队”的土著士兵朝天鸣枪，向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致敬，商行的伙计们也兴高采烈地鸣枪回应，以示欢迎。

阿菲斯手下的这群强盗，在分手4个月后又在旧地重逢，十分高兴。他们要大吃大唱大玩大乐，弥补这4个月中的损失！

抓来的黑奴，都已疲惫不堪，只剩下250人。他们像牲口似的在皮鞭下跋涉，现在又被关进了这些给美洲农民当牛马圈他们都不愿意要的奴隶栅栏。

这些栅栏木房里，原来已经关了1200—1500个黑奴，等着他们这一批奴隶到了以后，后天要被一块儿送到卡索塔大市场上“展销”。

“沙漠商队”的奴隶们进入栅栏木房以后，所有的地方都挤满了奴隶，他们脖子上沉重的木叉被取了下来，但依旧锁着铁链子。

脚夫们把背负的象牙放下之后，在广场上等着，等着卡索塔的收货商行点数。他们的报酬是几码白布或洋布。算清了账，他们再去别的“沙漠商队”去揽生意。

汤姆他们四个人的木叉也被取掉了。巴德和父亲总算可以面对面地拥抱了！

大家彼此间都不敢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着手！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除了绝望还有什么呢？

巴德、艾克德荷、奥斯汀三个人身体都很好，是天生能干重活的人，吃苦耐劳，可老汤姆连饥带累，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再拖几天，他也会成为路旁的弃尸，像老娜尔那样，等着喂野兽。

他们被关进一个栅栏木房，外面上了锁。屋子里有点吃的东西。

他们只有这么等着黑奴贩子来买了，他们想向黑奴贩子说明自己的美国公民身份。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迪克•桑德还在广场上，一个“沙漠商队”的小队长专门看着他。

总算到了卡索塔了。

他相信，霍尔敦夫人、小亚克和波迪克特表兄肯定都在他之前，到了这儿了。

他四处张望、搜寻着，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大街两边的平顶房呆板地排列着，没有人影。

霍尔敦夫人她仍不在这儿！

“他们把霍尔敦夫人带到别处去了，没来卡索塔？能去哪儿呢？不，不会！艾瑞尔不会弄错的。

“把霍尔敦夫人弄到卡索塔来，肯定是哈里斯和尼格鲁的阴谋的一个步骤！

“可是这两个坏蛋怎么也不露面呢？”

迪克•桑德的心里紧张地思考着。

他心里非常焦急。如果说霍尔敦夫人被囚禁在卡索塔的别的什么地方，迪克•桑德现在见不着他们，这也说得通。

可是，哈里斯和尼格鲁，特别是尼格鲁，应该来看一看这个落在他们手心里的船长啊！

他们会为了报一箭之仇，而立刻跑到他们面前来，嘲笑、侮辱、刑罚，精神上的折磨和皮肉之苦，都会接踵而至的，迪克•桑德对这一点早有准备。

可这两个人都不在这儿，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他们押着霍尔敦夫人去了中非？

尽管两个坏蛋的出现就意味着迪克•桑德将受苦刑，可是迪克还是希望他们尽快出现，以确定霍尔敦夫人的去向！

自从大狗丁克给自己送来艾瑞尔的纸条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丁克。

迪克为了防备万一，已经写好了一封给艾瑞尔的回信，让他全心全意地为霍尔敦夫人着想，要密切注意她们母子俩及波迪克特表兄的去向，要尽最大可能使霍尔敦夫人了解周围的情况。

迪克没有好办法把回信寄给艾瑞尔。既然丁克能有第一次的深入“沙漠商队”，那么它就有能力来第二次、第三次，为什么艾瑞尔不让丁克再来一次呢？

难道是丁克来这儿的途中出了事？死了？

也许，艾瑞尔还在跟踪霍尔敦夫人，迪克•桑德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也会那么干的，在遍布危险的非洲森林中，带着丁克会安全得多！

迪克曾非常有把握地认为，他在卡索塔一定能见到霍尔敦夫人他们三个人，可是现在见不到，这简直是一场非常可怕的打击。

一种无法控制的悲观情绪笼罩了他的心头。他觉得如果真的失去了他的亲人，那么，他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他只有去死！

仿佛是一瞬间，迪克陡然成了一个成人，痛苦让人成熟，而悲观绝望只不过是人的自然情感的一种自然流露。

突然，号叫声和人喊马嘶的声音撕破了广场上的宁静，刚才还在地上瘫坐着的迪克，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任何一种新的情况，都有可能为他寻找他的亲人提供新的线索。

迪克•桑德早已忘记了刚才的绝望。

“阿菲斯！阿菲斯！”

土著人和士兵们高呼着他们的老板的大名，拥进了广场。

那个掌握着成千上万的黑奴的命运的大老板来了。

他的走卒哈里斯和尼格鲁也会跟他一块来的。迪克•桑德站直了身体，睁大眼睛，连鼻孔都张大了。

我们年轻的见习水手，希望立刻见到那两个坏蛋，他要大义凛然地直面他们，他永远不会在以前自己的厨师面前发抖的！

从中央大街的那头走过来的，是一副担架势的吊床，上面盖着带补丁的褪色粗布罩单，两边还耷拉着一些破布条儿。

从床上下来的，是个老黑人，黑奴贩卖商行的大老板，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

几个随从的仆人，前呼后拥，耀武扬威的样子。

跟着阿菲斯的一个家伙，是他的朋友，叫科因卜拉，是比耶地区长官科因卜拉少校的儿子。

喀麦隆上校认为，科因卜拉是本地区最有名的坏蛋，一个又脏又邋遢的家伙，长了一头又粗又卷的黑发，脸上蜡黄，衬衣破烂不堪，系着一条干草编的裙裤。

别人还以为他是个戴着破草帽的丑老太婆。他是阿菲斯死心塌地的帮凶，善于组织杀人放火捕捉黑奴的“围剿”，好像有点指挥士兵进行杀戮的天才。

再看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老板，他穿着一身仿佛是刚过完狂欢节的土耳其老板的衣服，比他的帮凶好像干净点儿，不过这丝毫也不能减少人们对这位大批买卖黑奴的老板的厌恶。

迪克•桑德感到很扫兴，哈米斯和尼格鲁谁也没来。他们真的没到卡索塔来？

此时，“沙漠商队”的领队，阿拉伯人依奔•哈里斯走过来跟老阿菲斯和科因卜拉握了握手。

这个阿拉伯人大受夸奖，虽然一路上黑奴的人数损失了百分之五十，这让老阿菲斯皱了皱眉头，不过，总的来说，这笔生意还不错。加上他现在关在这儿的“黑货”，足够他这阵子的买卖需要了，他可以用这些奴隶换来象牙和被当地人叫作“阿纳”的紫铜叉，就是像安德烈斜十字架似的铜料。在中非出口的紫铜，都铸成了这种斜十字形。

老板大大地夸赞了一番“沙漠商队”的小队长们，说他们劳苦功高；又给脚夫们算了账，交付了工资。

阿菲斯和科因卜拉说的是一种葡萄牙语与当地土语的混合语，即使一个在里斯本土生土长的葡萄牙人也听不懂他们的话。

迪克•桑德听不懂他们谈的话，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谈到了自己和自己的同伴们，是不是谈到了他们这些被阴险地算进黑奴名单中的自由人？

不过，当迪克•桑德看到那个阿拉伯人依奔•哈米斯作了一个手势，一个小队长立即向关押着汤姆、奥斯汀、巴德和艾克德荷的栅栏木房走过去的时候，他就完全肯定了自己刚才怀疑的问题。

四个被作为黑奴的美国公民，立即就被带到了阿菲斯面前。

迪克•桑德慢慢地凑过去，想把一切尽收眼底。

老阿菲斯看见四个身强力壮的黑人，乐得嘴都合不拢！

四个黑人经过休息和较为充足的饮食供给，已经恢复了他们强壮的体魄。

老阿菲斯根本就没拿正眼看老汤姆，一看年龄他就知道不值钱了。可另外三头“黑货”，肯定能在卡索塔的展销会上卖上好价钱。

老阿菲斯想了半天，才崩出几个英语单词来。

这些词儿可能是他的那些爪牙，像美国人哈里斯那样的人教给他的。

这个老鬼，想开开玩笑，调侃一下这几个新到的奴隶。

汤姆听懂了他的话，立即走上前去，指了指自己和自己的同伴，说：

“我们都是自由人，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

阿菲斯当然知道这一点了，他作了个鬼脸，和颜悦色地说：

“啊，很好，美国人！欢迎！”

“非常欢迎！”科因卜拉也来凑趣。

这个比耶地区长官科因卜拉少校的儿子，走到奥斯汀跟前，就像个牲口贩子在挑牲口，捶了捶胸脯，捏了捏肩膀，尔后，他要撬开奥斯汀的嘴，看看“牙口”。

就在这时，科因卜拉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这可是这位少校长官的儿子从来没享受过的待遇。

他仰面摔倒，又就地滚出去老远。

几个士兵扑了上来，把奥斯汀按在地上。奥斯汀要为这解恨的一拳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老阿菲斯作了个手势，让士兵们别动，他大笑起来。

他觉得实在可笑，科因卜拉仅有的五六个牙，现在只剩下两个了！他可真倒霉！

老阿菲斯不想把自己的“黑货”给毁了，他又非常喜欢开玩笑，许久以来，他没这么大笑过了。

不过，他还是安慰了一番被打得嘴歪脸斜的科因卜拉。

科因卜拉站起来，又回到阿菲斯身边，向奥斯汀作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这时候，迪克•桑德被一个小队长推了过来。

很明显，老鬼阿菲斯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哪儿来，以及他是怎么在宽扎河边儿上给抓住的。

他带着明显的恶意看了一眼迪克•桑德，用蹩脚的英语说：

“你这个小美国佬！”

“没错，是美国佬，你们要把我怎么样？”

“美国佬，美国佬，小美国佬！”阿菲斯嘟囔着。

对于迪克•桑德的问题，他好像根本就没听懂，也许是他不愿意懂？

迪克又问了一遍。阿菲斯还是那副呆样。

迪克又问科因卜拉。

因为酗酒过度，科因卜拉几乎站不住了。不过，迪克•桑德还是能从面貌上看出来，他不是本地人。

科因卜拉也没有回答，像刚才对奥斯汀一样，对迪克•桑德作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老阿菲斯正和阿拉伯人依奔•哈米斯进行着相当激烈的争论，内容自然是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的事。

他们大概又要分开了，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有什么话都倒出来了。

“朋友们！”迪克•桑德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向他的同伴们开了口。

“我只讲几句，我收到了艾瑞尔的一张纸条，大狗丁克送来的，他们一直跟着‘沙漠商队’。

“哈里斯和尼格鲁押送霍尔敦夫人、小亚克和波迪克特表兄。他们如果现在不在卡索塔，我们就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了！

“要耐心等待。要勇敢，要随时准备抓住一切机会。上帝保佑！”

“娜尔呢？”汤姆问。

“娜尔死了！”

“她，是我们中间的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因为，我们完全能够……”

正说到这儿，有人拍了一下迪克•桑德的肩膀，迪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嘿！这不是我年轻的朋友吗？没错吧，又见到你，我非常高兴！”

迪克转过身来。

哈里斯就在他面前。

“霍尔敦夫人呢？”迪克一步冲到了哈里斯跟前。

哈里斯先是一笑，然后作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太不幸了，那可怜的女人，她没熬过来……”

“她死了？”迪克大叫着，“孩子呢？”

“噢，他也早就……”

这么说，迪克•桑德的亲人都没有了！都死在那些恶魔的手里了！

无法抑制的冲天怒火在迪克•桑德的心头燃烧，他愤怒到了极点，要不顾一切地去报仇！

迪克•桑德一下子扑到了哈里斯的身上，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这个万恶的美国人的腰上拔出了一把匕首，用力扎进了他的心脏！

“你，你这该死的……”哈里斯只说了几个字，便绝望地倒了下去。

哈里斯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第十章

几个土著士兵从惊讶中缓过来扑了过来，马上要动手杀死迪克。此时，尼格鲁出现了。

尼格鲁一挥手，叫那些士兵走开，士兵们转身抬着哈里斯的尸体走了。阿菲斯和科因卜拉宣布，立刻处死迪克•桑德！

阴险的尼格鲁走过去，在他们耳边说了几句，意思是过几天再杀他，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于是，坏蛋头重又下命令让人把迪克带走，特别交代对他的监视一点也不能松懈。

迪克•桑德终于看到了尼格鲁，这是从海岸上出发以后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

对这个造成“浪子”号失事的唯一罪人，迪克恨之入骨，比恨哈里斯还要厉害。

不过，杀了那个万恶的美国人以后，他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霍尔敦夫人和她的孩子都死了，这是哈里斯说的！迪克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别人怎么处置他，他根本就不加考虑，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拖着他走，那就走，到哪儿去？他自己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迪克被用铁链和绳子捆得紧紧的，扔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栅栏木房里头。

这是那种黑奴监房，阿菲斯老板专门用来禁闭那些因为反抗而判了死刑的奴隶的。

在这种监房里，他不可能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不过迪克觉着这并没有什么不方便，他反正没什么可挂念的了，随便吧！

那么尼格鲁阻止了土著士兵和老板杀死迪克•桑德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他要让迪克•桑德受一种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其中奥妙的、可怕的酷刑。“浪子”号上这位15岁的船长的性命，掌握在了他的厨师的手中，再把艾瑞尔逮住，尼格鲁的仇恨就算报完了。

两天以后，5月28日。

这一天，是当地人称为“拉科尼”广场上逢集的一天，市场上，聚满了内地各主要商行经理处的黑奴贩子，安哥拉邻近的一些地方，像扎伊尔、赞比亚等地的土著。

这个市场并不是专门的奴隶市场，这里出售物产丰富的非洲的几乎所有产品，赶集的人特别多。

从清晨起，卡索塔的这个大广场上就挤满了人，其热闹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

广场上有4000至5000人，其中当然也有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的“黑货”，汤姆他们也都在内。这几个美国黑人，正因为是外国来的“黑货”，所以奴隶贩子们就奇货可居，准备卖好价钱。

老阿菲斯自然是亲自出场了，他比谁来得都早。在科因卜拉的陪同下，要亲自决定所有黑奴的命运和去向，而后来自内地各处的黑奴贩子们，再去编排他们的“沙漠商队”。

这些黑奴贩子，有从坦葛尼喀湖东岸的主要市场来的一些欧洲混血人，还有阿拉伯人，在这种“黑货”交易中，阿拉伯人通常要比混血种人高明得多。

市场上有很多土著，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有。这些土著妇女都是热情的生意人，她们经商的才干比白种女人要高得多。

在欧洲的那些大城市的市场上，即便是逢集的日子，也不会有这么多嘈杂的声音和这么多的买卖的。

在欧美各国，出卖商品的人总是比买主积极，而在非洲，买进和卖出的双方都一样积极。

对于土著男女们来说，集日便是节日。即使不是每个集日都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至少也要戴上他们最好看的各种各样的装饰品。

他们的头发梳成四片，顶着一张分成四块的花布垫子，四片头发拢在后边，梳成一个紧贴头皮的发髻，或者梳成一个粗粗的大辫子放在前额上，再插上几根红色的羽毛。

这种辫子上涂满了油拌的红土，就像机器外边涂的那种红泥封。

在这一堆说是头发又不像头发的东西上，插着无数铁丝或象牙做成的别针。

要美的男子，甚至于经常要在自己那堆头发上插一把文身的尖刀，他们还在每一根头发上穿起一串花籽或玻璃珠，形成一块挂在头上的五颜六色的花珠帘幕，这是当地男子最常见的头饰。

妇女们喜欢的是另一种发式，把头发结成一个个像樱桃似的小球，再梳成几个发髻，或者是做成螺旋形卷发。她们还要把卷发的梢头引人注目地挂在脸上。

有些妇女的发型，比较朴素，不过也更好看点儿，她们像英国妇女那样，把头发披在身后。

还有些妇女，则按照法国方式，把前额的头发梳成刘海儿。

不过，不论哪一种发型，她们总是要在头发上涂上一大摊油，这种油大部分是檀木中流出来的红胶，当地人叫“恩科拉”。

你可以想象一下，头发上涂上这种红胶，就好像顶着几块红瓦一样。

你不要以为他们仅仅在头发上装饰，还有耳朵呢！

耳垂上要穿上贵重木料雕成的耳栓、镂花透空的铜耳环、玉米珠串编成的耳坠儿，一直垂到胸前，或者是挂着一串作鼻烟壶用的小葫芦。

这些玩意儿，经常耷拉到肩膀上。

还有，非洲的这些土著，都没有口袋。他们的身上根本用不着口袋，刀子、烟袋和其他东西，都挂在身上了。

他们的脖子、手臂、手腕、大腿、脚脖子等等，各个部位都戴满了白铜的或黄铜的颈圈、手镯、脚镯、镶有发亮的贝壳片的牛角，以及本地人称为“萨美萨美”或“塔拉卡斯”的红珍珠串链。

你可以想象，一个当地的有钱人身上挂满了这些东西，像个什么东西？

对，像挂满装饰品的能活动的架子。

大自然赐予了他们一口白牙，可有钱的土著拔掉上下四颗门牙，或是把上面两颗门牙锉成尖齿，或者锉成像毒蛇钩牙那样的弯钩牙齿。

手指甲也弄得出奇的长，以致什么也干不了。

身上有当地人称为“丹膊”的文身彩画，图案有树、鸟、月牙、圆月或者一些波浪形的线条。利温斯敦认为这种线条是来自古埃及的某些图案。

这种祖传的文身画，是用一种蓝颜料，一点一点地填在用刀划破的伤口上，以此人们可以看出一个小孩属于哪个部落、哪个家族。

家族的徽号，要么是画在马车挡板上，要么是刺在自己的胸口上。

咱们再来谈谈他们的穿着。男人的衣服，一般只是一件下垂到膝部的羚羊皮外罩衣，或是一条草织的色彩鲜明的裙裤。

妇女们则是用一条珍珠串的腰带，扎着一条绿色裙子，上边有丝线绣花，装饰着玻璃珠或小贝壳，系着一条染成蓝黑红三色的草织成的“蓝帕”布做的腰带，这是桑给巴尔妇女非常喜欢的装束。

我们所谈的，是非洲上流社会的服饰。下层黑人，如一般的商人和奴隶，几乎是不穿衣服的。

小商小贩一般都是妇女，她们背着大筐，筐上系上一根皮带横勒在前额上。她们这样来到市场上，占好了位置，把要卖的东西从筐里拿出来摆好，她们自己就蹲在空筐里。

安哥拉肥沃的土地上所出产的上等衣产品，大批地汇集在卡索塔市场上。

有一粟生百籽的好大米；有下一粒种，收百粒籽，八个月三次收获的好玉米；还有芝麻；还有乌鲁阿胡椒。此外，木薯、高粱、豆蔻、食盐、棕榈油，应有尽有。

市场上聚集了数百只山羊和猪，还有鞑靼种的无毛绵羊，这种绵羊只是在脖子上有点儿软毛，全身只有些汗毛。

自然，市场上少不了家禽和鱼类。

陶制品造型匀称，色彩鲜明。

小孩子们扯着嗓子尖声叫卖各种各样的饮料，招徕顾客，有香蕉酒，“碰杯”酒也就是非洲高粱酒，这是一种有大量顾客的烈性酒，还有一种叫“马洛夫”的酒，是用香蕉做的甜啤酒，蜜水酒是用蜂蜜和水加麦芽制成的。

卡索塔市场上最吸引人的是布匹和象牙的交易。

布匹市场上有好几千“舒卡”1的交易额，有北美马萨诸塞州萨兰城出产的本色白布“美丽卡尼”，有34英寸宽的蓝棉布“卡呢叽”，还有一种红边、小蓝条、带蓝白方格的“索哈里”布，这种布比印度布、比苏拉特产的“迪乌里”印度绸便宜，底色有绿、黄、红三种。这种绸，每块长3码，价格从7美元到80美元不等，80美元一码的“迪乌里”布中间织有金线。

1非洲的一种长度单位。

这儿还是象牙的集散地，中非各地运来的象牙，在这里集中以后，运往喀土穆、桑给巴尔、纳塔尔等地，干这行的商人特别多。

每年都要输入欧洲，主要是英国，50万公斤左右的象牙，可以想象，这要杀多少头大象？

单英国一个国家，就需要4万只象的象牙。仅仅是一个非洲西海岸的一个小地方，就出产了140吨这种十分贵重的象牙。

一对象牙的平均重量为13公斤左右，1874年能卖1500法郎。最大的象牙，一对的重量可达80公斤。

在卡索塔市场上，喜欢象牙的人们可以看到非常漂亮的货色，有不透明的半透明的象牙，有易于进行雕刻加工的象牙，还有一种外表为棕色，里面是纯白色，永不变色，与别的象牙迥异。

咱们再来看看五花八门的商业交易中，买卖双方是怎样算账和付款的？市场上通用的货币是什么？

是的，最通用的货币就是黑奴。

也有用威尼斯制造的玻璃珠子作货币用的，纯白色的珠子叫“卡确科洛”，黑珠子叫“卜卜鲁”，玫瑰色的叫“西昆代列柴”。

把这些珠子穿在一起，叫“克台”，在脖子上缠两圈，就是很值钱的“封度”。经常作为货币使用的一“封度”，重达38公斤，亦称“弗拉西拉”。

利温斯敦、喀麦隆、斯坦利身边都曾带着大量这种货币。

如果没有珠子，也可以用桑给巴尔四生丁一枚的钱币，本地人叫“皮赛”，或是东海岸特产的一种叫“维温瓜”的贝壳。

据说有些吃人肉的部落，把人的臼齿作为货币。在这个大广场上，可以看到有些土著，脖子上挂着这种成串成串的人类臼齿。也许，是他们吃了人肉，把牙齿剩了下来。不过，此时这种人类的牙齿，已经不能当货币使用了。

中午，市场上的买卖达到高潮，人声鼎沸、震耳欲聋。买主因为卖主漫天要价而怒火万丈，卖主因为买主就地还钱而大发雷霆。这种热闹，简直是笔墨所无法形容的。

怒骂演变成了武打，嘈杂的人声中又夹杂上了摔破东西的铿锵。

老阿菲斯就是此时出现的。

到了中午，他才把他想卖掉的奴隶带到这儿来。

广场上又增加了2000名各个年龄的不幸的黑人。他们是波贩奴老板们在栅栏木房里囤积了好几个月的“黑货”。

“货”一点也没变质。较为充足的食物加上长时间的休息，使他们的样子很有利于到这样的市场上来“展销”。

新来的这一批就差多了，要是能把他们先在栅栏木房里关一个月，老阿菲斯就能赚更多的钱了。

可是，东部海岸的买主需要的“黑货”的数量巨大，所以阿菲斯就这么着把他们推上了市场。

这对于汤姆他们来说，可以说是很倒霉。小队长们赶着他们，走进了人群。他们都被铁链子紧紧地锁着，目光中充满了愤怒与痛苦！

汤姆搜寻的目光在广场上转了一圈以后，说：

“迪克先生不在这儿！”

“他不会在这儿，他们不能把他当奴隶卖！”艾克德荷说。

“他们肯定会杀了迪克先生，如果现在还没杀的话。

“我们只有一个希望，希望一个买主把我们四个一起买走。

“我们能生死同路，永远在一起，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汤姆说得平静得很，他把问题看得很透。

“啊，亲爱的爸爸，我怎么能让你离开我，在遥远的地方像牛马一样劳作啊！

“爸爸，可怜的爸爸……”巴德放声大哭，气都喘不过来了。

“不会的，孩子！绝对不会！不会把我们分开的，说不定，我们还能……”

“要是艾瑞尔在的话！”奥斯汀打断汤姆的话，大声嚷着。

可是，大个子艾瑞尔一直没有露面。

自从迪克•桑德收到了他的那张纸条以后，就再也没有他和大狗丁克的消息了。

他的命运如何？

比他的这些朋友们好吗？

是的，肯定比他们好。因为即使他死了，身上也没有奴隶的铁链！

黑奴的交易已经开盘。

老阿菲斯的代办、帮办、伙计们在戴着号码标价牌的由男人、妇女和孩子组成的奴隶群中，走来走去。

他们根本不考虑奴隶的父子、兄弟与母子是不是被分开了。一切全凭买主挑选！和家畜已经没有两样的黑奴们，还谈何亲人关系？

汤姆他们就这样被牵来牵去，让买主们看“货”，一个伙计走在他们前面，大声叫喊着他们每个人身上的牌子上标的号码和价钱，一些阿拉伯和中非的混血种奴隶贩子，走过来看“货”。

他们发现，这四个黑人很特别，没有一点非洲奴隶的习性特点。

他们是美国的第二代黑人，非洲黑人奴隶的一些习性特点早已在他们出生时就不存在了。

黑奴贩子们认为，这几个又健壮又聪明的黑奴很值钱，他们和那些从赞比亚河和卢阿拉巴河两岸抓来的黑人，完全不一样。

黑奴贩子们摸摸他们的肌肉，让他们转过身去再转过身来，看看牙口，和马贩子买马的动作程序完全一样。

最后，他们使劲儿把一根棍子扔出去，强迫他们飞快地捡回来，看一看他们的腿脚是否灵活。

这是检验黑奴的固定程序，所有的奴隶都要经受这种非人的屈辱。

我们千万不要认为，这些不幸的黑人，对于自己受到的这种非人的虐待，是麻木不仁的！

不是的！除了小孩子们，他们还不能理解人间的尊卑；此外，无论男人还是妇女都深深地感到了屈辱。

黑奴贩子们对他们毫不客气，张口就骂，动手就打！

整天都半醉半醒的科因卜拉和那些老阿菲斯的伙计们，对待黑奴的蛮横粗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而那些刚刚用象牙、布匹或珠子把他们买过来的新主子，对他们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

亲人们被粗暴地分开，母亲离开孩子，丈夫离开妻子，姐妹离开兄弟。黑奴贩子们甚至不让他们最后再拥抱一次！他们就这样与亲人诀别了！

贩卖黑奴的过程中，因为商业上的需要，必须把奴隶按性别分开，运往不同的地方。

买男奴隶的奴隶贩子，一般不会同时还买女奴隶。女奴隶们主要是被卖到西亚一些实行一夫多妻制的国家去。

那些作为重体力劳动者的男奴隶，则被运往非洲东海岸和西海岸的商行经理处，再从那儿出口，有的被运往西班牙的殖民地，有的被运往马斯喀特和马达加斯加各地的市场。

这种以人为“货”，完全按不同的市场需要进行分类的奴隶市场，在诀别的黑奴群中，制造了大量让人肝肠寸断的悲剧。

汤姆他们的命运与所有的黑奴一样，不过，他们并不怕被卖到一个什么地方。在他们看来，如果能把他们贩运出口，到一个需要黑奴的殖民地，那实际上会比现在好得多。因为在那种地方，他们能找到机会，向地方当局声明自己是自由人。而现在，被囚禁在非洲中部的这个地区，情况则完全相反，他们只能放弃一切希望，这里永远也没有恢复自由的可能。

他们如愿以偿了。

甚至可以说，他们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安慰，因为他们四个人是被一个黑奴贩子一块买走的。

他们四个作为一小批，曾被好几个来自沃吉基镇的黑奴贩子争购。

阿瑟•安东尼奥•阿菲斯高兴得直拍手，这批“货”行情看涨！

人们都拥过来，要看一看这批在卡索塔市场上卖了空前的高价的奴隶。

阿菲斯矢口不提这四个奴隶的来源，这要绝对保密。而汤姆他们不会说本地话，自然也就无法提出抗议。

买他们的黑奴贩子，是个有钱的阿拉伯人。过几天，他就会把他们四个运往坦葛尼喀湖，那儿是贩运黑奴的主通道。从那儿，他们再去桑给巴尔的一个商行经理处。

要穿越中非，穿越那块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恐怖之地，他们能成功吗？要走1500英里啊！沿途各地经常发生酋长之间的战争，再加上寒热病流行，老汤姆能支持得住吗？他会不会像娜尔一样死在路上？不过万幸的是，他们四个还在一起！

把他们锁在一起的那条铁锁，在他们看来并不沉重！

那个阿拉伯黑奴贩子，把他们带到卡索塔市场旁边的一间栅栏木房里，让他们去休息。显然，他很“爱惜”这批“货”，因为他们能为他在桑给巴尔市场上赚上一大笔！

就这样，汤姆、巴德、艾克德荷和奥斯汀被带离了广场。他们无法知道，是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们。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下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十五岁的船长（下册）

第一章

在老汤姆他们四个被卖的那天，下午4点钟，在中央大街的尽头，响起一阵皮鼓、铙钹和其他非洲传统乐器的轰鸣声。

顿时，市场的每一个角落都显得更热闹了。经过半天的喊叫、争斗，着了魔似的商人们，居然嗓子没喊哑，胳膊、腿也没伤着。

不少奴隶依然被“陈列”在广场上，等待买主。黑奴贩子们争论着号码牌上的标价，讨价还价之热烈、场面之庞杂，就是伦敦股票市场行情看涨的日子，也赶不上其百分之一。

在这一阵杂乱无章的声音响起来之后，市场上的交易就停了下来，扯开嗓子叫卖的小贩，也都不叫了，在那儿一个劲儿喘气。

卡索塔的土著王酋长玛尼•伦卡大驾光临。他身后是一大串的随行人员，好几个妻子、他的“官员”和士兵。

阿菲斯和其他的贩奴老板立刻迎了上去，做出些非常夸张的恭敬动作，弄得老土著王兴奋异常。

玛尼•伦卡坐的是一顶旧轿子，下轿子的时候，有四五个人搀扶着他。

他50多岁的年纪，可看起来有80岁，像一只衰老的猴子。

他头戴教堂似的小帽，上面有一排染成红色的金钱豹的爪子，露着一撮儿一撮儿的灰白色的毛儿。这是卡索塔土著王的王冠。

他腰上系着两条兽皮裙儿，上面缀满了玻璃珠子，这种皮裙比铁匠们的皮裙还坚硬。

他胸脯上文着很多花纹，是他家族的徽饰。按他们的说法，玛尼•伦卡土著王的家族谱系可以上溯到开天辟地之时。

土著王手、脚和胳膊上载着镶金的铜环，足蹬一双在西方只有仆人才穿的卷口黄皮靴，这是20年前老阿菲斯送给他的礼物。

土著王的左手握着一很粗大的圆顶包银头儿的手杖，右手拿着一个镶满玻璃珠子的蝇拂，头上撑着一把旧布伞，上面缀满了补丁，好像是穿百衲衣的小丑的衣服。

最有意思的是，他鼻子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脖子上挂着一把放大镜！就是波迪克特表兄丢的、后来他们从巴德的口袋里搜走的那两件宝贝！这就是这位使方圆百英里的土著居民胆战的老土著王的装束。

玛尼•伦卡自称奉天承运，依靠让人毛骨悚然的残酷统治称王霸道，有谁对这一点表示任何一点怀疑，他都会立刻把这个人送上天国，去证实一下。

因为他是上天的神，所以他在地上要什么就会有什么，一切都应该得到满足。吃饭，因为想吃；喝酒，也因为想喝，每次他都喝到再也不能多喝一点点儿的程度。

他和他手下的大小官员们，都是些不可救药的醉鬼，而玛尼•伦卡却认为他们都是些很知道克制很有分寸的人。

他是个最典型的酒鬼，整日泡在烈性啤酒、“碰杯”酒和老阿菲斯提供给他的大量的一种叫“三六酒”的酒中。

咱们再来说说玛尼•伦卡的后宫。

他有各个年龄层的妻子，千姿百态，什么样儿的都有。这次来市场，大部分都随着来了。

他的第一个妻子，或叫第一夫人，也就是土著王后，40多岁了，泼妇性格，与别的妻子一样，也是土著王家血统。

她身着一件色彩鲜艳的苏格兰格子花呢上衣，一条缀满玻璃珠儿的草裙，凡是能挂上东西的地方，都挂上了各种各样的箍儿和环儿。

她的发型更是奇特，是个多层的宝塔，小脑袋上好像放着个大箩筐。

简直是个妖精！

别的妻子们与她都是亲戚，亲姐妹或是堂姐妹，穿着没这么复杂，也年轻点儿，都随在土著王的后面，只要一声招呼，她们随时准备作土著王的“活动家具”。

土著王要坐下来，立刻就有两个妻子趴在地上当凳子。土著王坐在她们的背上，脚则放在另外两个妻子的身上！

土著王的随从中还有他的文武官员及巫师们。土著官员们走起路来，同土著王一样摇摇晃晃的，身上或多或少都缺点东西。有少一只耳朵的，有少一只眼睛的，有没鼻子的，有没手的，没有一个人五官俱全！

这是因为，在卡索塔的土著王国里，只有两种刑罚，死刑和割掉五官四肢的一部分，至于执行哪种刑罚，全凭土著王的高兴。

犯的是小错误，就割五官或四肢的一部分，其中最重的是割耳朵，因为割了耳朵，就再也不能戴铜耳环了！

土著王下面各区镇的头目叫“基洛洛”，他们有世袭的，也有委任的，委任期一般为四年。他们的斑马皮帽子和大红背心，是官服的标志。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根白藤木长棍，棍子头儿上涂着能使人昏迷的巫药。

士兵们的武器主要是弓箭，弓背儿上缠着可以更换的绳子，两头儿都用流苏作为装饰，身佩锋利如蛇舌的匕首和宽头儿长杆的标枪，还有棕榈板做成的木盾，盾面上雕刻着阿拉伯式的图案花纹儿。他们身上几乎不穿东西，所以土著王也就不用在这方面开支了。

咱们再来谈谈那些巫师和吹鼓手。

当地人称巫师为“穆干加”，是当地治病的医生。

土著们非常迷信这种靠鬼神治病的医术，迷信巫师念咒画符，迷信那些用红白颜料涂抹着的各种各样的神像，有鸟兽像，也有木雕男女人身像。

当然，这些巫师也都是五官四肢不全的人，可能是治病无效，土著王给他们的酬劳吧！

吹鼓手有男有女，他们摇着一种用手摇木棒击打的能发出刺耳尖叫声的“木鹰”，敲着震耳欲聋的皮鼓，用安着橡皮圆头儿的细木棒，击打着土著们称之为“马里梅巴”的葫芦琴，这是一种由两排大小不等的葫芦组成的打击乐器。这些乐器的合奏，确实产生了震耳欲聋的特殊效果，没听过的人绝对受不了。

土著王和他的随从们的头顶上，飘扬着几面大大小小的旗帜，在几只特别长的木杆儿刺枪顶儿上，挂着几个刷了白粉的骷髅头，那都是被玛尼•伦卡打败的部落酋长的脑袋。

土著王一下轿，广场上顿时响起了欢呼声。各“沙漠商队”的士兵们都向天鸣枪敬礼，破土枪的响声很小，完全被人群的欢呼声所淹没了。

“沙漠商队”的小队长们，先用他们身上带的一小口袋朱砂粉把嘴涂成红色，然后再在土著王前行下跪礼。

老阿菲斯也走上前去，向土著王献了一包新鲜的烟草，土著们称这种烟草为“安神草”。玛尼•伦卡确实需要安神去火，因为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大光其火！

和老阿菲斯在一起的科因卜拉、依奔•哈米斯，还有那些阿拉伯和混血种的黑奴贩子们，都过来朝见土著王。

他们高呼“马尔哈拉！”意思是欢迎。

有的人鼓掌，有的人鞠躬，一躬到地，还有人把脸上涂上了污泥，以表达他们对这位丑恶的土著王的敬意。

玛尼•伦卡根本就没看这些人一眼，他迈开腿往前走，摇晃着，好像是地不平似的。

他实际是在戴着号码标价牌子的黑奴群中跌跌撞撞地前进。如果说那些黑奴贩子们担心土著王一时心血来潮，向他们要几个奴隶，那么奴隶们则更担心自己会落到土著王的手里。

尼格鲁一直跟着阿菲斯，阿菲斯向土著王行礼时，他也跟着行了礼。

阿菲斯和土著王谈话，讲的是当地的土语。玛尼•伦卡只用一些单音节词来表达思想，即使这样，他也很吃力，因为每个音节都是从那两片酒精中毒的黑嘴唇中挤出来的。

谈话的内容，也只是土著王向阿菲斯要酒喝，最近几次重要的迎神祭酒典礼，把酒都用光了。

“非常欢迎您的到来！”老阿菲斯献着殷勤。

“渴了！”土著王回答。

“市场交易的分红中，有您的一份！”

“弄点喝的来！”这是玛尼•伦卡的回答。

“这是我的朋友尼格鲁，他离开这儿已经很长时间了，能再一次见到您，他非常高兴！”

“我要喝酒！”土著王喷着恶臭的酒气说。

“好，好！”

“拿‘碰杯’酒来！

“拿蜂蜜酒来！”

阿菲斯非常了解土著王。

“不，不要！

“我要你阿菲斯的烧酒！烧酒，火一样有劲儿的烧酒！

“每杯烧酒，我都愿意以任何代价……”

“那就请您喝杯白人的血吧！”阿菲斯给尼格鲁使了个眼色。

“什么，白人的血，杀一个白人？”玛尼•伦卡凶残的本性在阿菲斯的挑逗下，正在复活。

“阿菲斯的手下人被这个白人杀了。”尼格鲁说。

“是哈里斯，得为他报仇！”阿菲斯回答。

“啊，把他送到扎伊尔，给阿苏阿部的土著王马松戈吧，他会把他的肉一条一条地割下来，活吃！”

“噢，人肉的清香！”莫阿尼叫嚷着。

他说的是实话，马松戈土著王的部落是吃人肉的。利温斯敦在其旅行记中有过记载，他说住在卢阿拉巴河岸边的马尼野麻部落，不仅吃战争中被杀死的人，而且还买奴隶吃，他们说“人肉有点咸味，只需加一点作料就可以！”

喀麦隆也曾经在姆韦内•布加发现吃人肉的情况。他们把死人放在活水中泡上几天以后，才拿出来吃。

斯坦利在乌库苏也有类似的发现。

显然，当时非洲中部吃人肉的部落并不罕见。

这种杀人的方式够残酷的了，可尼格鲁并不愿意把自己手中的死囚交给别人。

他说：“他就是在这个广场上把我的朋友哈里斯杀死了！”

“也要把他杀死在这个广场上！”阿菲斯说。

“阿菲斯，你愿意在哪儿杀都行，不过，他流多少血，你就要给我多少你的那种烧酒！”

“行啦！烧酒，这儿有真正的烧酒，名副其实！

“来，我们让酒烧起来，让这像清水般的酒烧起来！”

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要献出杀人祭神用的混合酒。

土著王高兴地拍着手，手舞足蹈，完全是一副酒鬼样子。他的妻子和随从们也很高兴，他们都没见过能点燃的白酒。

他们的想象中，这种酒一定是燃烧着喝到肚子里去的！

喝了这种燃烧的酒以后，他们再杀迪克•桑德！用酒醉后的野蛮方式杀他！

你可以想象一下，用极其残酷的手段杀一个白人，土著人是会非常高兴的，混血的科因卜拉和同是白种人的尼格鲁都与土著人一样，很想早点见到这个让他们兴奋的场面。

夜色来临。

没有夕阳也没有晚霞，黑夜是一下子就降临了。这是看白酒点火祭神杀人的好时候。

阿菲斯自认为想出了个好办法，献给土著王一盆混合酒，让他喜欢上这种火烧白酒的方式。

玛尼•伦卡也觉得，烧酒嘛就应该烧起来，也许这冒着火焰的烧酒，会使他早就麻木无味的舌头舒服点儿！

祭神有两个步骤，先是献酒，然后是执行对迪克•桑德的刑罚。

迪克•桑德被关在阴暗的牢房里，杀他的时候，他才会被从这儿带走。

别的奴隶，不论卖出去没有，都回到了原来关押他们的栅栏木板房里。

广场上只剩下了黑奴贩子、小队长和士兵们，他们都想喝点混合酒，如果土著王及其妻子大臣们喝不完的话。

阿菲斯按尼格鲁的主意，安排好了一切。

一个至少能装200品脱，大约114升烧酒的大铜盆，被安置在广场正中央。里面倒了好几大桶劣质白酒，在里面放了很多肉桂、辣椒以及大量的足以促进土著人们多喝这种酒的作料。

人们围在玛尼•伦卡周围，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大铜盆，好像那盆酒在向他招手，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阿菲斯拉住了他，把一根已经点着的引火绳放在他手里。

“点火吧！”阿菲斯阴险地说。

“点火！”

玛尼•伦卡自言自语着，把火种伸到了酒盆中。

蓝色的火苗顿时在大盆上飞舞了起来！

神奇的吸引人的火焰！

阿菲斯为了让火烧得更旺，在铜盆里又加了几把海盐。

人们的面孔被照得像魔鬼般苍白！

他们酒还没喝到嘴里，人先醉了，狂呼乱喊、手舞足蹈，围着土著王跳了起来。

阿菲斯手掌一把大铁勺，搅动烧酒，火焰蹿得更高了，映照着群魔乱舞的场面。

玛尼•伦卡走上前来，一把夺过大铁勺，伸进铜盆里，舀出一勺带火的酒来，他把嘴凑上去，要喝！

突然，一声惨叫！

土著王像个点着的油瓶子，打起滚来，火势并不猛，可烧得却很旺。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吓呆了。

玛尼•伦卡手下的一个官员扑到了土著王的身上，想扑灭他身上的火。可他与玛尼•伦卡一样，是个浑身酒气的醉鬼，所以立刻也被点着了。

玛尼•伦卡的随从们都有被烧着的危险！

面对火人，阿菲斯不知所措！

土著王的妻子们四散奔逃，科因卡拉跑得更快，甚至摔倒了好几次。

老土著王和他的那个手下人，在地上痛苦地打着滚，嚎叫声十分瘆人。

这两具常年泡在酒精中的躯体，冒出来的火苗并不高，可就是这种小火苗，水是无法浇灭的，烧灭了外面，里面还会继续燃烧。

酒精已经浸透了他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想熄灭已经不可能了。

时间不太长，燃烧着的就是两具尸体了，最后，只剩下一堆烧成炭的骨头和一两块烧剩的脊椎骨、手指头和脚趾头了。

土著王和他的手下已经成为灰烬！

第二章

土著王死的第二天，卡索塔笼罩在一片极其紧张的气氛中。

胆战心惊到了极点的土著居民关门闭户，躲在自家的茅草屋中窥视着街上动静。

他们还没见到过这样奇特的死亡：一个自称奉天承运的土著王、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官儿，这么可怕地就死了！真是太容易了，没费什么事自己就烧了起来！

过去他们也见过一些和他们一样的普通居民，被处以火刑的场面；上点年纪的人还记得，如何加工烹制火刑后的人肉。可他们从那儿得来的经验是，要把人的躯体燃烧成灰，是不太容易的事。

可如今的这一切，恰恰与他们的经验相反。

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躲在家里，吓得要死。

他怕别人把土著王烧死的事归罪于他。

尼格鲁给他讲了讲外面的恐怖气氛，告诫他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因为玛尼•伦卡被烧死，是他阿菲斯出的主意，这太糟糕了，不拿出点钱来恐怕这事儿完不了。

可是，尼格鲁转念一想，心生一计。

阿菲斯言听计从，按尼格鲁的意思，派人到处宣扬，说卡索塔土著王的死，是天神的安排，是黑人的上帝，伟大的马尼都天神召唤自己选定的代天行事的人物归天的独特形式。

向来就十分迷信的土著人，一点不怀疑地相信了这些鬼话。

啊，原来土著王和那个大官身上冒出来的蓝火苗，是神火！

好了，现在剩下的事情是给玛尼•伦卡土著王举行隆重的葬礼，这种葬礼要符合一个升天成神的王的葬礼规格。

这种葬礼包括了非洲各个部族所使用的全部仪式。

尼格鲁已经为迪克•桑德在这个葬礼中安排了一个殉葬的角色。这个机会对尼格鲁来说太好了！

如果不是喀麦隆上尉和其他曾在中非目睹这一事实的旅行家，所记下的确凿的事实，我们的确难以相信，这个玛尼•伦卡的葬礼上，会有那么多人殉葬！

卡索塔土著王的当然继承人就是王后莫阿娜，她要如期举行土著王的葬礼，用隆重的仪式来显示她作为新的土著王的威仪，这样就可以压倒其他与她竞争的土著王，比如那个总想侵犯卡索塔土著王主权的乌库苏土著王。

另外，莫阿娜通过这次葬礼，就成了合法的女王了，躲掉了所有土著王妻子都要殉葬的命运，除去那些比她年轻的土著王的寡妇，她作为第一位妻子对那些后来的妻子们当然是心存嫉恨的。

这个葬礼，于她的好处太多了，很合她这个穷凶极恶的新女王的残忍性格。

她下令吹起“库都”号角、敲起“马里梅巴”，宣告归天土著王的葬礼在次日傍晚，全部按照传统仪式，隆重举行。

不论是土著王的宫廷内部，还是土著居民中，谁也没有对女王的命令产生异议。

阿菲斯和别的贩奴老板对莫阿娜女王的执政，是十分欢迎的，他们感到心里特别踏实。只要送点厚礼，再讲点奉承话，很容易让女王按照他们的意思行事。

这样，土著王位的转移，莫阿娜继承王位，就没有发生任何阻碍，顺利完成了。

不过，在土著王的后宫，却是人人心惊胆战，一片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怖气氛，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为葬礼而准备的巨大工程，当天就开始了。

在卡索塔中央大街的尽头，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是刚果河的一个支流。现在，要让小河改道，把河床空干，在河床中间挖掘出一座土著王的墓穴。等下葬完毕，再把河水引回来。

尼格鲁想让迪克•桑德殉葬，和别的殉葬的人一起让他死在土著王坟墓的河道当中。

尼格鲁无法忘记，当哈里斯说“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已经死了”时，迪克•桑德那怒不可当的锐气。尼格鲁有点害怕，他没敢出来。可眼下不一样了，迪克•桑德成了一个手脚都给捆得结结实实的死囚，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他决定去看看迪克•桑德。

尼格鲁就是这样一个人性丧尽的家伙，拷打折磨都不足以过瘾，他还要享受别人的精神痛苦。

中午，尼格鲁来到那个有一个小队长看守的迪克•桑德的栅栏木房。

迪克被紧紧地绑着，躺在地上，他24小时没吃没喝了，身体极其虚弱，再加上绳索勒破皮肤陷进肌肉，他身子一动不能动，非常痛苦。

他随时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不管死得多么残酷，他也等着死亡来结束这无边的痛苦。

可是，他一看到尼格鲁，就禁不住怒火中烧，不由自主地挣扎着，想挣断捆着他的绳索，他要扑过去，杀死这个坏蛋！

绳索太结实了，就是换成艾瑞尔，也挣不断！

迪克•桑德突然安静下来，他明白如今与尼格鲁的斗争，要采取另外一种方式。他拿定了主意，盯着尼格鲁，不管这个坏蛋说什么，他都不屑回答。

“啊，我觉得我应当来一趟，来向我年轻的船长表示最后一次敬意，而且我要告诉我的船长，我为他感到万分遗憾，因为他在这儿已经不能像在‘浪子’号上那样指挥别人了！”

尼格鲁以一种故意的谦卑语气嘲笑着迪克•桑德。

迪克根本就没有答理他的意思。

“怎么了，船长，难道你不认识你过去的厨师了吗？

“他现在来向你请示，请问今天的午餐要为你准备什么菜？”

他说着说着，压不住心中的仇恨，猛地向躺在地上的迪克踹了一脚。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我年轻的船长先生。

“你能否告诉我，本来你是要到美洲去的，为什么却来了这个地方？这好像是安哥拉嘛！”

迪克•桑德根本就不想听葡萄牙人的这些废话，他明白自己过去的判断是正确的。“浪子”号上的罗盘指针肯定是他破坏的，今天他提出的这些问题，就是自供状。

迪克•桑德依然沉默不语，眉宇间透着蔑视。

“船长先生，你应该承认，‘浪子’号上有这么一个好海员，一个真正的海员，你真是太走运了！

“上帝保佑！要是没有这么一个海员，咱们会到什么地方！“暴风雨会把你撞在一个礁石上，让你完蛋，多亏了这么一个好海员，才让你到了让大家活命的海港。

“你能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是应该致谢的，向这个真正的海员致谢！

“可你却非常瞧不起他，是这样吧，我年轻的船长老爷！”

尼格鲁用最大的努力保持着外表的平静。他把头伸到迪克•桑德面前，越说离得越近，他再也伪装不下去了，突然，仇恨得将他的脸扭曲变形，他的嘴几乎贴到了迪克脸上，他要把迪克吞下去！

他心中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今天，该我说了算了！”

迪克•桑德依然不动声色。这使尼格鲁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现在，我是你的船长，我是主人！

“你这个不成材的见习水手的小命，就攥在我手心里！”

“你攥着吧，我不要了！”迪克•桑德毫不在乎地说，“不过，你不要忘了，天上有一个惩罚一切罪人的上帝，你的报应快到了！”

“如果上帝能管事儿的话，那现在该管的是你！”

“我随时准备去接受上帝对我一生的行为进行的评判。我不怕见上帝！”迪克的回答十分冷静。

尼格鲁吼叫起来：

“那咱们就走着瞧吧！你也许还在想着谁来救你吧！

“在卡索塔，阿菲斯和我便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化身！想有人救你，做梦吧，异想天开的笨蛋！

“可能你觉着你的黑人朋友还在这儿吧？别做梦了，他们早就卖了，到桑给巴尔去了，他们要是不死在路上，就算天大的幸运了！”

“上帝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实现他的赏罚意志，有的时候，不需要很多人，艾瑞尔就还活着呢！”

“艾瑞尔！他早让狮子吃掉了，让金钱豹撕烂了。

“我感到很可怜，这些野兽还没等我报仇，便把他给吃了！”

尼格鲁跺着脚嚷叫着。

迪克•桑德依然十分冷静。

“万一艾瑞尔死了，丁克，还活着呢！

“像丁克这么一条凶猛的大狗，要惩罚你这样一个坏蛋，已经足够了。

“我了解你，尼格鲁，你是个胆小鬼！

“我告诉你，丁克正在找你，它会找到你的，有那么一天，它会一下子咬断你的脖子！”

“你这该死的东西！该死！该死！

“丁克早让我一枪打死了！它和霍尔敦夫人、她的孩子一样，都死了！

“‘浪子’号上所有的人，都死绝了！”

尼格鲁咆哮着。

迪克目光沉静，回答道：

“你自己也一样，活不了多久了！”

尼格鲁已经气得面如土色，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了，由“动口”而“动手”，他要亲手掐死这个被捆起来的囚犯。

尼格鲁扑到迪克•桑德身上，掐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地摇晃着。可他突然想到了现在杀死了迪克•桑德，以后可就没有好戏看了，他给迪克准备的那24小时的痛苦折磨，也就泡汤了。

他松开手，站了起来，走过去对那个面无表情的小队长说了几句话，叫他严加看守，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尼格鲁没有吓倒迪克•桑德，反而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身体上的反应也不那么迟钝了，他重新振作了起来。

是不是刚才尼格鲁掐他时，使劲儿摇晃，从而使绑缚他的绳索有点放松呢？可能。因为迪克•桑德现在觉得手脚好像比那个刽子手进来时，要好受点了。

年轻的见习水手感觉轻松多了，他想，也许能把手从绳子中挣脱出来！

能不能挣脱出来并不重要，只要能活动活动就行，减少那么一点痛苦就行！

人生中的确有这样的时刻，即使一点最小的“幸福”，也会让人觉得无比珍贵。

迪克对逃走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任何可能救他的人都得从外面来，而他能从哪儿来呢？听天由命吧！

说完话，他活下去的念头已经很小！

他想起那些所有在他之前死去的人，他只希望死后能与他们相会。尼格鲁这次又重复了一遍哈里斯的话，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已经死了！

这可能是真的。艾瑞尔一个人在森林荒野中，可能也死了，而且死得会很惨！

汤姆和黑人朋友们都已经走远了，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迪克只希望以死来结束这一切痛苦，现在的生比死要更难以忍耐！

此外的希望，几乎都是妄想，他只有一死了，身后的一切都交给上帝去管吧！

他祈求上帝给自己以勇气，使自己到死也不向敌人示弱。

人们一旦把自己的灵魂奉献给全能的上帝，肯定就会有结果的。此时迪克•桑德想到上帝，显得非常高尚，他把全身心奉献给上帝，在他内心世界的深处，便照进了最后一缕希望的光芒，这照射灵魂的光芒，虽然可能产生各种各样的变化，但是，只要上帝一句话，这一缕希望便会扩大成一个光明的世界。

时间飞转。穿过栅栏木房的茅草房顶射进来的天光，逐渐消失，黑夜来了。

经过昨天一天的喧嚣，今天一整天广场上都很安静，现在更是没有一点声音了。

在迪克•桑德狭小的囚室里，是一片深深的黑暗。

转瞬之间，卡索塔的人们都入睡了。

迪克睡着了，两个小时以后他醒来时，感觉体力和精神都获得了很好的恢复。

他把一只手从绳子中抽了出来，手臂已经不像原来那么肿了，能自如地放松、握紧了，这对迪克•桑德来说，真是莫大的欢乐！

夜已经过去了一半。

那个小队长看守沉睡如泥，这是一瓶烧酒的作用，他那只蜷缩着的手上，还抓着个空酒瓶，这家伙把一瓶酒喝得一滴不剩。

迪克•桑德想把他的武器夺过来，这对自己的逃跑太有帮助了。

可就这时，他似乎听到好像有谁在抓囚室门靠下的那一块木板。

迪克迅速依靠那只松开的手臂，爬到门槛跟前。

那个小队长依然如死猪似的沉睡着。

迪克没听错，外面抓门的声音一直没停，现在听得更清楚了。好像是在挖门下的地面，是动物还是人？

“肯定是艾瑞尔！要是他就太好了！”年轻的见习水手心里想。

他盯着那个看守，看守睡得很死，一动不动。

迪克把嘴凑近门槛，他冒险轻轻地叫了一声艾瑞尔的名字，回答他的却是一声低沉的狗叫。

“不是艾瑞尔，是丁克！”

“它闻出来我在这儿了，它是不是又给我带来了艾瑞尔的信？”

“丁克还活着，这说明尼格鲁说的是假话，而且……”

这时，从门下面伸进一只狗爪子来。

迪克立刻握住这只爪子，确定是丁克！

可如果它带来了信件，那信件也只能在它的颈圈里，这可怎么办？

把门底下的空间挖大一点，让丁克的脑袋伸进来？无论如何，得试试。

可是，就在迪克开始用手去挖地的时候，广场上响起了一片狗叫声。

丁克已经被当地的狗发现了，它只好逃走。

外面响起了枪声，小队长迷迷糊糊地要醒了。

迪克逃走的想法只好收起来了，外面的枪声说明已经发出了警戒的信号，他又爬回原来的地方。

在接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中，迪克默默地等着。什么也没有发生，天亮了。

这是迪克•桑德最后一个早晨了。

整整一天，掘墓的工程都在紧张地进行着。大批的土著居民在土著女王莫阿娜的亲信们的指挥下，一刻不停地劳作着。

全部工程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完不成就要割掉五官或四肢的一部分。

新女王已经有言在先：一切都要百分之百地按照死去的老王既定的惩戒方法办！

河水已经被引入临时河道。在没有水的河床里已经挖出了一个10英尺深，50英尺长，10英尺宽的墓穴。

日落时分，开始从老玛尼•伦卡土著王生前的奴隶中挑选妇女，挑出来的人要去铺垫墓穴的地板和四壁，她们都是活的殉葬品。

可这次因为玛尼•伦卡死得很特别，也很神奇，所以决定这些殉葬的女人，要在她们的主人老土著王的墓穴旁边，用水淹死殉葬。

按照当地的风俗，老土著王下葬前，要穿着他以前最好的衣服。可这次老土著王烧得只剩下几块焦黑的骨头，所以只好另想办法。

“办法”是这样，用柳条编一个人型，用它代表土著王玛尼•伦卡，样子比他本人还神气，那些没烧完的碎骨头、破衣服片儿之类的东西，就装在柳条模型里边。

这个柳条模型人穿上了土著王的值不了几个钱的破衣服，还戴上了波迪克特表兄的宝贝眼镜，这一下，这个假人显得既恐怖又滑稽。

葬礼仪式要在火炬的照耀下举行，场面宏大、气氛隆重。卡索塔的所有居民，不论是土著还是外来人，都必须参加葬礼。

天黑以后，长长的送葬队伍穿过中央大街，从大广场一直走到河床墓地。

人群的嘈杂、葬礼的舞蹈、巫师的咒语、乐器的轰鸣还有一大片老毛瑟火枪的鸣放，葬礼的热闹，实在无以言表。

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科因卜拉、尼格鲁、阿拉伯黑奴贩子和他们“沙漠商队”的小队长们，都加入了送葬的行列。

他们谁也还没有离开广场，莫阿娜女王没有准许他们离开。在她刚开始执行土著王的权力时，违反她的命令，是极其危险的。

用柳条编的土著王尸体躺在一顶轿子上，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轿子周围护灵的都是老土著王的第二级妻子，其中有几位要陪着老土著王到另一个世界去。

土著女王莫阿娜穿着全套葬礼服装，走在作为“灵位”的供案后面。

人们走到河床墓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大家点起了松脂火把。明亮的火光，把墓地周围照得一片光明。

墓穴十分显眼地出现在人们面前，下面“铺”着一层黑人，她们还活着，只是身体被铁链固定在地面上，这是50名黑人女奴隶，她们在墓穴里等待着河水的激流把她们埋葬，大多数都很年轻，有的人蠕动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则听天由命，默不作声，一动不动。

老土著王生前的妻子们，穿着像过节似的盛装，她们是由土著女王挑出来殉葬的。

其中一位，是老土著王生前的第二夫人，她被强迫两肘、双膝伏地，像土著王活着的时候一样，趴在地上作土著王的肉椅子，第三夫人则扶着柳条模型，第四夫人伏在地上当脚垫。

在墓穴的另一边，还对着土著王的柳条模型，立着一根红漆柱子，半截在地面之上。柱子上绑着一个白人，他也是殉葬品之一。

这个白人，就是迪克•桑德。

他身体半裸，到处是刑罚的伤痕，都是尼格鲁让人打的。

他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柱子上，似乎除了到另一个世界之外，再没有任何别的希望了，只有像其他所有殉葬的人一样，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死亡的时刻，也就是决堤灌水的时刻，还没有到。

土著女王发出命令，老土著王的第四夫人，也就是趴在土著王的模型前当脚垫的那个女人，被卡索塔的刽子手割断了喉咙，血流进墓穴。

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就此开始了。

紧接着第四夫人而死的，是墓穴外边的50名男奴隶，他们也被刽子手割喉而死，河床里鲜血横流。

被杀奴隶最后的号叫和参加葬礼的人群对殉葬者的咒骂，搅成一团，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

谁也没有对屠杀表示半点不满，也没有谁对殉葬的人有半点同情！

土著女王做了一个手势，河水开始一点一点决堤了。

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残酷手法，不让上游的河水立刻冲开堤坝，而是让它细水长流，不让死亡马上到来，而是让殉葬者慢慢地淹死。

流进的河水先淹没了“铺”在墓穴底层作地毯的女奴隶，她们做着可怕的最后的挣扎，拼命扭摆并昂起头来，可是河水还是无情地淹没了她们了。

现在，河水已经淹到了迪克•桑德的膝部，他正使了最后的力气，企图挣断绑在柱子上的绳索。

水位还在继续升高，那几个最后还露在水面上的脑袋，也在重归故道的河水的激流中消失了。

只剩下大水茫茫，一切都消失了。100多个殉葬者与墓穴一起，埋葬在了河水下面，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关于这惨无人道的一切，我是很不愿意写的，可这些人类的丑恶给我心灵的震撼，又使我不得不写下来，以供后人警戒和思考。

第三章

哈里斯和尼格鲁两个坏蛋说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都已经死了，迪克还不知道，这完全是谎话。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和波迪克特表兄，都在卡索塔。

当她们在白蚁窝被俘以后，尼格鲁和哈里斯率领几个土著士兵，把他们三个押送到了“沙漠商队”营地后面的一个地方去了。

押送途中，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一直还坐在当地人称为“椅担塌”的吊椅上。尼格鲁为什么对她们有如此的“好心”？霍尔敦夫人不敢多想。

从宽扎河到卡索塔，一路上走得很快，也不累。波迪克特表兄走得甚至很是轻快，好像眼前的处境对他没什么影响似的。因为允许他随便在路旁采集昆虫，所以他觉得没什么可抱怨的。

所以，他们比依奔•哈米斯带领的“沙漠商队”早8天到达卡索塔。

他们三个人都被关在了阿菲斯的经理处的院子里。

需要说明的是，小亚克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自从离开了他感染寒热病的沼泽地区以后，他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如今他身体恢复得很好了。

如果让他们参加“沙漠商队”那种辛苦的行军，小亚克和他妈妈肯定都受不了。这次坐着吊椅来卡索塔，确实受了些照顾，至少从体力消耗上来说，情况还好。

霍尔敦夫人一点也不知道朋友们的情况。自看着艾瑞尔逃进森林以后，便没有了艾瑞尔的消息。至于迪克•桑德，她想哈里斯与尼格鲁都不在他身边，凭着白种人的身份，她希望能免受虐待。

娜尔、汤姆、巴德、奥斯汀、艾克德荷他们几个黑人，肯定是命运不济，与奴隶无二了，多么可怜的好人们啊！如果不是尼格鲁与哈里斯行骗，他们永远也不会到这儿来啊！

依奔•哈米斯的“沙漠商队”到达卡索塔的时候，霍尔敦夫人和外面没有一点联系，她也就不知道我们以上所述的一切。

市场集市上的喧嚣也只是喧嚣而已，霍尔敦夫人从中得不到任何消息。

她不知道汤姆他们已经被卖给一个沃吉基镇的黑奴贩子，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就要被押走。

她不知道哈里斯已经完蛋了，玛尼•伦卡死了，葬礼上有那么多人殉葬，其中就有迪克•桑德。

霍尔敦夫人几乎是与世隔绝般地被关在卡索塔，一切听凭黑奴贩子的摆布，尼格鲁主宰着一切。

霍尔敦夫人想逃走、甚至想死，都是没有办法的，因为身边还有自己亲爱的孩子。

究竟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什么样的命运，霍尔敦夫人完全无法预测。从宽扎河到卡索塔，哈里斯和尼格鲁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过。

到了卡索塔以后，她没见过哈里斯，也没见过尼格鲁，阿菲斯的高墙无法逾越，而波迪克特表兄这个老小孩对她不会有任何帮助，这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的昆虫学家知道了自己现在不是原来大家想的那样在美洲，而是在非洲以后，他没有心思去追究这是为什么。他不关心为什么，只是感到灰心丧气，他本来认为是自己第一个发现了美洲有非洲昆虫的人。像舌蝇和其他这些在非洲到处可见的六脚昆虫，在他之前已经有许多昆虫学家在它们的产地发现过。

所以，现在完了，和自己的名字相联系的荣誉也泡了汤！

他搜集到的这些昆虫标本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是在非洲搜集到的。

不过，经过最初的一阵丧气以后，波迪克特表兄心想：

“这个法老昂人居住的地方，有着丰富的昆虫，现在就算我真的不在古代的‘印卡王国’，这种变化也不会使我受什么损失。”

波迪克特表兄不断地自言自语，不断地给霍尔敦夫人说，尽管霍尔敦夫人根本就不愿意听他的话。

“嗨，这儿可是鞘翅虫的故乡，它们长着带绒毛的长脚，尖硬的两层鞘翅长在一起，上颚特别大，包着整个大嘴。

“这其中最有特点的是，癞皮鞘翅虫。这儿还出产金头节虫、几内亚和加蓬产的巨人虫，这几种虫的头顶、脚上都长着毛刺。

“还有身上长着斑点的膜翅虫，这种昆虫总是把虫卵生在死蜗牛的空壳里。

“当然，还有那种埃及北方人当神一样供奉的神金甲虫！

“还有一种叮咬人兽的灰色飞虫，叫‘天蛾’，也出在非洲，现在欧洲也有了，住在海边儿上的塞内加尔人非常害怕这种咬人的‘天蛾’！

“真的，这里能找到许多的昆虫标本，如果商行经理处这些正人君子不阻止我的话，我一定要去搜集这些昆虫！”

我们知道波迪克特表兄所说的这些所谓“正人君子”是谁，他对他们确实没有抱怨。因为从宽扎河到卡索塔来的路上，“正人君子”们给了昆虫学家半自由的权利，这位纯朴的科学家对于这种权利的获得，怀有真诚的感激之情。

如果波迪克特表兄没有把他自己的那两件宝贝弄丢的话，那么，此时他就是世界上最走运的昆虫学家了。

他虽然一直把白铁皮标本盒子背在身上，可他鼻子上已经没有眼镜，脖上挂着的放大镜也不见了！

一个生物学家，没有放大镜，也没了眼镜，那还怎么当生物学家呢？波迪克特表兄命中注定，再也见不到他的这两件宝贝了，因为它们都随着柳条编的土著王模型，葬在了河底。

每次他发现一只什么昆虫，他就不得不拿到鼻子尖上去辨别它的最基本的特征。这就是波迪克特最大的苦恼，他想随便花天大的价钱，去买一副眼镜，可卡索塔没卖的。

无论如何，波迪克特表兄在阿菲斯的商行经理处大院子里，还是可以自由走动的，人家知道他不会逃跑的，况且经理处院子周围还有很高的栅栏，要爬出去，实属不易。

栅栏圈住的院子里，少说有一平方英里大小。这里面有非洲特产的树木和丛林，高大的野草，还有几条小溪，木房和草屋都是茅草屋顶。

这样的环境条件，对于非洲那些最罕见的昆虫来说，确实是再好不过的藏身之处了。

如果说这些昆虫不能让波迪克特表兄发财的话，那至少也会让他感到幸福。他发现了几只六脚虫，因为没有眼镜，研究这些昆虫几乎把他眼弄瞎了，不过，最终总算是扩大了他搜集的珍贵标本，为一套大型的非洲昆虫类标本的搜集工作，奠定了基础。

他总盼着有那么一天吉星高照，发现一种新昆虫，就用自己的名字为它命名，真要如此的话，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没有别的奢望了。

如果说商行经理处的大院子，对于波迪克特表兄来说是足够广阔的话，那么对于小亚克来说则是广阔无边了。

他可以在院子里随便走动、游玩。不过，他很少去玩儿。按说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是好动的，可他却不愿意离开妈妈。

霍尔敦夫人常有一种不祥的恐惧之感，她也不愿意让小亚克一个人出去。

小亚克常常问起爸爸，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爸爸了。他要妈妈把他带回爸爸身边。

他还常打听其余的人，老娜尔、艾瑞尔、巴德、奥斯汀、艾克德荷，还有丁克，唉，好像大狗丁克也不管他了！

当然，他最想念的是迪克•桑德。迪克•桑德亲切的笑脸常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霍尔敦夫人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有用拥抱和亲吻作为回答。

她忍着巨大的悲伤，不在孩子面前流泪。

对于目前的处境，她有自己的想法。

从宽扎河到卡索塔，她没有受什么折磨和虐待，现在在阿菲斯的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境遇会恶化的迹象。

在这个商行经理处里，她只能见到那些侍候阿菲斯的奴隶。别的奴隶都关在广场上的栅栏木房里，准备卖给那些内地来的奴隶贩子。而商行经理处的仓库里，则已堆满了布匹和象牙。布匹将运到中非去交换当地的商品，象牙是准备出口的。

在这个院子里，极少见到外人。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住在一间茅屋里，波迪克特表兄自己住另一间。他们一起吃饭，不能与阿菲斯的仆人交谈。

吃的是山羊或绵羊肉、木薯、青菜、高粱和水果，食物是足够的。

专门侍候霍尔敦夫人的年轻的女奴隶，叫哈丽玛。她以她自己的粗犷方式，真诚地对霍尔敦夫人表达着她的爱意。

霍尔敦夫人几乎看不见阿菲斯，他住在正门外的一座房子里。

尼格鲁从未露过面，他在外面住。

尼格鲁为什么从来不到这儿来呢，他在回避什么？霍尔敦夫人十分担心。

“他把我们弄到卡索塔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在等什么？他要干什么？”

在无限愁苦的思绪中，她时时想起自己的丈夫。他见不到妻子和孩子，肯定也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霍尔敦先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妻子竟突发奇想，上了“浪子”号。他认为她们会搭乘“太平洋航运公司”的一艘轮船的。这个公司的航班，都是按预定时间抵达旧金山的，可没有霍尔敦夫人！没有小亚克！没有波迪克特表兄！

而“浪子”号早该回到美洲海岸了，可却杳无消息。

霍尔敦先生把“浪子”号列入了可能已经失踪的船只名单。就在同时，他收到了派驻奥克兰的通讯员的报告，说霍尔敦夫人上了“浪子”号！

这对霍尔敦先生的打击太大了！妻子和儿子的命运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难道她们会在海上失踪？到哪儿去找她们呢？太平洋的岛屿上或者是美洲海岸。

他绝对想不到，她们被人骗到了非洲！

霍尔敦夫人沉思着，她能干点什么有助于摆脱眼前的困境的事呢？逃走？怎么逃？封锁得这么严密！再说跑出去以后怎么办，到那些不见天日的森林中去冒险？要在九死一生的危险环境中步行200英里，才能回到海边！

如果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让自己恢复自由，那么她会下定决心这么干的。可在冒险之前，她想弄清楚尼格鲁的真实企图，他要干什么？

在依奔•哈米斯的“沙漠商队”到达卡索塔以后的这8天时间里，霍尔敦夫人就是这么度过的，这8天包括土著王葬礼前的两天和葬礼以后的六天。

直到6月6日，也就是卡索塔老土著王下葬以后的第三天，尼格鲁才出现。

自从到达卡索塔以后，他这是第一次到经理处的院子里来。他直接走到了关押霍尔敦夫人的茅屋里。

此时，波迪克特表兄正在院子里寻找昆虫，小亚克则由女奴哈丽玛陪着到附近去散步了，霍尔敦夫人独自在房间里。尼格鲁推开门，开门见山地说；

“霍尔敦夫人，我已经把汤姆他们卖到沃吉基镇的黑奴市场上去了。”

“愿上帝保佑他们！”霍尔敦夫人落了泪。

“娜尔死在了路上，迪克•桑德也死了……”

“娜尔！迪克！……啊！”霍尔敦夫人吃惊地大叫着。

“是的，这是上帝的惩罚，天公地道，这个15岁的船长杀死了哈里斯，杀人偿命！

“夫人，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卡索塔，单独一个人，处在‘浪子’号上的厨师——我的管辖之下，你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懂吗？”

尼格鲁说的这些倒还是实话，关于汤姆他们的消息，也是千真万确的。

汤姆和他的儿子巴德，还有艾克德荷、奥斯汀，确实是在前一天被押进了沃吉基镇来的黑奴贩子率领的’沙漠商队”。他没能再见霍尔敦夫人一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与他们共患难的夫人就住在商行里！他们要走1000英里，到大湖区去，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完这段路，再从那儿回来的人就更是绝无仅有了。

“你想干什么？”霍尔敦夫人盯着尼格鲁。

“霍尔敦夫人，我本来可以在你身上报复一下，为我在‘浪子’号上所受的虐待！

“不过，迪克•桑德的死已经满足了我的报仇欲望！我现在是商人的身份，来跟你谈谈你的问题的！”

霍尔敦夫人盯着他，一动不动。

“你，还有你的孩子，加上那个到处追苍蝇的大傻子，你们还是有点商业价值的，我打算赚上一笔！

“我决定把你们卖了！”

“我是自由的白人！”霍尔敦夫人语气坚决。

“那要看我让不让你自由，我不让你自由，你就是个女奴隶！”

“可谁会买一个白种女人呢？”

“有那么一个人，他会买的，要多少钱他都买！”

霍尔敦夫人沉默了。她知道，在这个恐怖的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听清楚没有？”

“那，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卖掉你，或者卖掉你以后，别人再卖掉你！这没什么问题！”葡萄牙人的语气里充满了嘲笑，对霍尔敦夫人的问话答非所问。

“你告诉我他是谁？”

“啊，你想知道，他叫，叫做杰姆斯•卫•霍尔敦，你的丈夫！”

“我丈夫！”霍尔敦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夫人，他就是你的丈夫。

“我不是要把你还给他，而是让他拿钱来赎你，还有他的孩子，还有个傻子表兄！”

霍尔敦夫人脑子里飞快地旋转：尼格鲁是不是在耍什么阴谋？

可凭直觉，她认为尼格鲁说的是真话，不是胡诌。

对一个一切向“钱”看的坏蛋来说，大概只有谈生意时，他才不胡说八道。尼格鲁现在就是在谈生意。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做这笔买卖呢？”

“越快越好！”

“在哪儿交钱？”

“卡索塔，就在卡索塔。

“杰姆斯•卫•霍尔敦绝对不会拖延时间，他会立刻来这儿找他的妻子和孩子的。”

“当然，他不会拖延时间！可谁去通知他呢？”“我去！我到旧金山去找他。我进行这么一次旅行的钱还是足够的！”

“是从‘浪子’号上偷的那笔钱吧？”

尼格鲁一怔，但立刻就又平静了下来，厚颜无耻地说：

“是的，就是那钱，当然还有别处得来的。我很快就会有几乎数也数不清的钱了，你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十万美金，怎么样？杰姆斯•卫•霍尔敦绝对不在乎……”

霍尔敦夫人冷冰冰地回答：

“不错，他为了救我们，不会在乎什么事情的。你是不是要告诉他，我们是在中非，被扣押在卡索塔！”

“当然。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

“我丈夫不会凭空听信你的话的，他不至于听你一说就冒失地跑到卡索塔来！”

“他肯定会来的。如果我给他带去他妻子的一封亲笔信，信上说你处境危险，而我尼格鲁则是你的忠实仆人，我是冒死从非洲逃出去报信儿的，怎么样？”

“我的手永远不会写这样的文字！”

“真的不写？”

“不写！”

霍尔敦夫人想得很多，霍尔敦如果到卡索塔来，可能不但救不出她们去，自己也身陷囹圄。因为尼格鲁这种家伙毫无信义可言，一旦赎金到手，他一变脸就能把自己的丈夫扣起来，多赚一笔。

一想到这些，霍尔敦夫人便十分坚决地拒绝了尼格鲁的要求，甚至连孩子与表兄的安危也不在乎了。

“你，你一定要写这封信！”尼格鲁威胁着。

“不写！”

“那，你小心点儿，你应该知道在这儿的不是你一个人！你的孩子和你一样也捏在我的手心里，我完全可以……”

听到坏蛋以自己的孩子相威胁，霍尔敦夫人的心都要碎了，她说不出话来。

“霍尔敦夫人，请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刚才的建议。一个星期以后，你必须把这封交给杰姆斯•卫•霍尔敦的信交给我！否则，你会追悔莫及的！”

这个葡萄牙恶棍说完以后，奸笑着扬长而去。他没有暴跳如雷地大发脾气，但是毒蛇一样的阴险，更使霍尔敦夫人感到了无穷的恐惧。

第四章

霍尔敦夫人一个人被困在屋子里。

一个星期的期限很快就会到来。尼格鲁这个葡萄牙恶棍，你别指望他有什么信义和良心！

不过，出于他个人的商业目的，他是不会让夫人受到损害的。至少在他确定自己手中的女囚代表了一笔可观的“价值”以后，就应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霍尔敦夫人。

霍尔敦夫人正在找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使自己既能回到丈夫身边，又不需丈夫到卡索塔来。

霍尔敦夫人知道只要她一封信，杰姆斯•卫•霍尔敦就会不顾一切地赶到非洲这种最可怕的地方来的。

可尼格鲁一旦十万美元到手，肯定会放他们走吗？谁能保证他不把霍尔敦也扣下来。

如果莫阿娜女王心血来潮，不让他们走呢？

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立刻释放霍尔敦夫人、小亚克和波迪克特表兄。地点在海边儿上一个事先约定好的地方。

这样可以免除霍尔敦先生到内地跋涉的危险，也可以避免在回国问题上的麻烦，假如能回去的话。

霍尔敦夫人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

她想，尼格鲁给她一周的时间，很可能是做长途旅行前的准备去了，否则不会给她这么长时间的。

“尼格鲁真要在我孩子身上打主意？”她自言自语着。

正好这个时候，小亚克回来了。

霍尔敦夫人情不自禁地把他抱了起来，好像尼格鲁马上要把他抢走似的。

“妈妈，你心里难受吗？”

“没有，孩子，不难受！我只是想你爸爸，你要是能见到爸爸，该有多高兴啊！”

“那我当然高兴了，爸爸要来吗？”

“不，不能让爸爸来这儿！”

“那咱们去找爸爸！”

“好，孩子，咱们去！”

“咱们是不是要和我的好朋友，迪克•桑德、艾瑞尔、汤姆他们一起去？”

“是的！”霍尔敦夫人低下了头，为的是不让孩子发现自己的眼泪。

“爸爸给你写信了？”

“没有，孩子。”

“那，你要给爸爸写信？”

“是的，可能，可能！”

小亚克不知道，这几个问题问到了妈妈心里。霍尔敦夫人不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吻着孩子。

霍尔敦夫人拒绝为尼格鲁写信的原因很多，值得一提的是，霍尔敦夫人可能获得了一个意外的机会，不用让丈夫来非洲，也不用理尼格鲁，就能恢复自由。

这是一线目前尚难确定的希望之光，但也确实是很有可能射透阴霾的光芒。

事情是在好几天以前了。

霍尔敦夫人极偶然地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在这几天中得救，这简直是上帝派来的救星。

谈话的两个人，一个是阿菲斯，一个是从沃吉基镇来的混血儿黑奴贩子，他们谈话的地点就在离霍尔敦夫人的茅屋几步远的地方。

两个做人肉买卖的家伙谈的自然是些与贩卖黑奴有关的事，没有什么好特别奇怪的东西。

只是后来谈到了贩卖黑奴这个行当今后的前途，他们有点担心。担心英国人的干涉，英国人不仅在海上派了大量的巡逻艇搜捕押运黑奴的船只，而且向非洲大陆派出了传教士和旅行家。

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认为这些到非洲来探险、布教的人，只会损害贩卖黑奴的“伟大事业”。

那个混血儿则认为迎接探险和布道的人，只有用步枪和子弹。

实际上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干的，不过，他们也感到有点难办，因为他们杀了几个好奇的旅行家、探险家、传教士，就会有另外一些不怕死的旅行家、探险家、传教士到非洲来。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活着回去，就会像阿菲斯所说的那样，“夸大”宣传贩卖黑奴的残酷可怕，从而严重地损害了他们这种已经非常受人鄙视的商业活动。

混血儿商人同意阿菲斯的观点，而且面对自己的商业上的困境非常苦闷，特别为娘威镇、沃吉基镇、桑给巴尔，以及整个大湖区黑奴市场的衰落感到难过。

斯帕克、格兰特、利温斯敦、斯坦利等旅行家、探险家都先后来过这些地方。这对于黑奴贩子来说简直是侵略！要不了多久，英国美国就都会来人占领这些地区了！

阿菲斯从心里同情他这个大湖区来的同行。他说，西非目前还没有多少这些探险家，可这些探险家的“祸水”已经开始泛滥了。他们虽然还没来卡索塔骚扰过，可在阿菲斯设有商行经理处的卡松戈和比耶却已经都有他们的足迹了。

我们还应该记得，哈里斯曾经跟尼格鲁讲过，一个叫喀麦隆的海军上尉，定下了一个狂妄的探险计划，要横穿非洲，从桑给巴尔进入内地，再从安哥拉出海。

事实是，几年以后，喀麦隆上尉从非洲南部，斯坦利从非洲北部先后进入了西非这些外人罕至的地区，他们描述了在贩卖黑奴的过程中的残酷事实，揭发了外国的贩奴商行代办和当地的黑奴贩子，灭绝人性的烧杀劫掠，而且指控在这些地区有管辖权的殖民当局负有全部责任。

不过，对于喀麦隆和斯坦利日后的这些探险，阿菲斯与混血儿黑奴贩子当时自然是一无所知的，他们所知道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对霍尔敦夫人的安危有着重要意义。

霍尔敦夫人就是在这个消息的鼓舞下，才断然拒绝了尼格鲁的要求的。

这就是大卫•利温斯敦医生最近要到卡索塔来。

如果这位在非洲享有盛誉、肯定会得到安哥拉的葡萄牙殖民当局的协助的大旅行家，带着随从人员到卡索塔来，那么，就有可能使霍尔敦夫人一家三口恢复她们宝贵的自由。

尼格鲁和阿菲斯是没有办法阻止的，不管愿意与否，也得让她们走！

很可能在最近，她就可以带着孩子和波迪克特表兄回国，霍尔敦也就不必冒险来非洲作凶多吉少的长途旅行了。

可这消息的准确性有多大？利温斯敦医生真的要来吗？

事实是，他的确要来。他要沿着这条路线，去完成他对整个非洲中部地区的探险工作。

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这位富于传奇色彩的大旅行家。他出生于苏格兰中部的拉纳克郡布兰太尔村，父亲是个小茶叶贩子，六个孩子中利温斯敦排行老二，出生于1813年3月13日。

大卫•利温斯敦勤奋好学，获得了医学和神学的博士学位。经过“伦敦传教士学会”的培训以后，他于1840年乘船来到南非开普敦，要到非洲内地和传教士莫法特一起工作。

他从开普敦出发，到了博茨瓦纳，这是他第一次探险。

这位后来成为大旅行家的大卫•利温斯敦医生经过第一次探险，回到南非北部的库鲁曼以后，和传教士莫法特的女儿结了婚。这是一位勇敢而能干的妇女，和利温斯敦简直是天生的一对儿。

1843年，利温斯敦在马弗丁建了一座教堂。

四年以后，他定居于库鲁曼以北225英里的博茨瓦纳的科罗朋，在那里传教。

1849年，他们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和两个朋友，奥斯威尔和缪雷先生离开了科罗朋。是年8月份，利温斯敦首次发现恩加米湖。后来，他们沿着苏加河，又回到了科罗朋。

因为土著人的反对，利温斯敦医生在这次旅行中没能越过恩加米湖。

第二次，他还是没有成功。

第三次，他成功地渡过了恩加米湖。北上的路上，他带着全家人和朋友奥斯威尔，战胜了缺粮断水等等数不清的艰难困苦，冒着孩子随时可能死在路上的危险，最后到达了赞比亚河的支流潮北河岸边，马科洛洛族人聚居的地方。马科洛洛族的老酋长赛比团尼在里尼蒂镇接待了他们。

1851年6月下旬，利温斯敦发现了赞比西河。然后他重返开普敦，把妻子和孩子送回了英国。

他这么做，是为了一个人去进行下一次探险，他下定了敢死的决心。

他要从开普敦出发，由南向西北，斜向穿过非洲大陆，一直到安哥拉的罗安达巷口。

1852年6月3日，利温斯敦带着几个非洲土著人出发了。

他们到了库鲁曼，沿着卡拉哈里沙漠，于12月31日进入里图巴鲁巴地区。

5月23日到达里尼蒂镇，马科洛洛族的老酋长赛比团尼的儿子，年轻的酋长在镇上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在里尼蒂镇，利温斯敦医生得了很重的寒热病，不能走了。他利用这个机会，全力以赴考察研究了当地的风俗习惯，这使他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贩卖黑奴在非洲造成的灾难的可怕！

一个月之后，他沿着潮北河顺流东下到达赞比西河，沿河西上行进入纳尼埃莱地区。

他制定了沿着赞比西河上行，直到葡属殖民地安哥拉西海岸的计划。

他重新回到离开已经9年的里尼蒂镇，为这次探险做准备。1853年11月11日，利温斯敦医生带着27名马科洛洛族人，从里尼蒂镇出发，于12月27日回到了里巴河口，沿赞比西河上行，到达巴隆达部族聚居区。

这儿是由东向西流的马孔多河流进赞比西河的河口。利温斯敦医生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白人。

1854年1月24日，利温斯敦走进了巴隆达部族最强大的土著王辛泰的宫殿，受到辛泰的欢迎。

1月26日渡过里巴河，到达卡蒂马土著王的领地。

2月20日，他们到了扎伊尔西南部的迪洛洛湖边，就在岸边宿了营。

从此开始，旅途变得极为坎坷：沿途的土著人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还有些部落袭击了他们，随行的土著人中有人叛变，一系列的危险都直接危及生命。

换一个毅力稍差一点的人，早向后转了。可利温斯敦医生坚持住了。

4月4日，他抵达宽果河边。这条宽宽的大河，是葡属安哥拉的边界线，向北流向扎伊尔，进入开赛河。

6天以后，利温斯敦医生到达卡松加，阿菲斯在这儿看见过他。

5月31日，他到了罗安达港口。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记载的从南非斜穿过整个非洲大陆到达非洲西海岸的旅行，历时两年。

1854年9月24日，大卫•利温斯敦离开了罗安达，沿着曾经让迪克•桑德一行人历经磨难的宽扎河右岸，到达伦格奔古河交叉处，沿途碰见很多押送黑奴的“沙漠商队”。

利温斯敦医生又经过卡松加，于1856年2月20日从卡松加出发，渡过宽果河，到达赞比西河上游的卡瓦瓦镇。

6月8日他又回到了迪洛洛城，又见到了土著王辛泰。

尔后，他沿赞比西河南下，重新回到他于1853年11月11日出发的探险基地里尼蒂镇。

利温斯敦医生准备进行的探险的第二大工程，是去非洲的东海岸，这将使他最后完成从非洲西海岸到东海岸的全部考察工作。

参观过“烟雾弥漫雷声隆隆”的维多利亚瀑布之后，利温斯敦医生离开了赞比西河向西北方向前进，穿过巴托卡族聚居区。

当地的土著人吸食大麻成瘾，形状呆傻。利温斯敦访问了当地最有势力的酋长赛马兰卜埃，渡过了卢萨卜南部的卡富埃河，又沿着赞比西河下行，访问了土著王穆布鲁马，参观了尊博城的废墟，这废墟是葡萄牙人的古城。

1856年3月2日，利温斯敦医生到达赞比西河下游的重镇泰特。

这就是他探险的第二大工程的主要路程。

4月22日，利温斯敦医生离开了这座当年也是非常繁华的码头城市，向赞比西河右岸三角洲下行，5月20日到达出海口克利马内港，至此，从他自开普敦出发到这时已经4年了，也就是从1852年6月3日至1856年5月20日。

7月12日，利温斯敦医生乘船前往毛里求斯，尔后回到阔别16年的故乡英国。

巴黎地理学会为利温斯敦医生颁发了奖金，伦敦地理学会也为他颁发了大奖章，举行了盛大的招待会。

这位红极一时的旅行家可以说拥有了他想有的一切。

换一个人也会觉得，该休息一下了。可大卫•利温斯敦医生却不这么想。

1858年3月1日，他带着比丁费尔德上尉、奇尔克和梅勒尔医生、托恩顿和柏恩斯先生以及利温斯敦的弟弟查理•利温斯顿，又出发去了南非。

5月份他们到了莫桑比克海岸，他们要去考察赞比西河盆地的情况。

这次旅行，他们七个人没有都能活着回来。

他们乘一艘名为“马洛泊尔”的小汽艇沿赞比西河上行，于9月8日抵达泰特。

1859年1月他们考察了赞比西河赤勒河的下游和上游西岸一带，4月考察了奇尔瓦湖，访问了芒刚甲族聚居区，9月10日发现了尼亚萨湖然后沿赞比西河西上，于1860年8月9日回到维多利亚瀑布城。

1861年1月31日，英国天主教派驻南非的主教麦肯西率领他的几个传教士到达赞比西河海口。3月份利温斯敦考察鲁伍马河，沿河上行，9月又回到了尼亚萨湖，在那儿他们一直住到10月底。

1862年1月30日，利温斯敦夫人乘一艘叫作“尼亚萨夫人”号的汽船到达非洲。

以上就是利温斯敦医生这次新的探险旅途中，最初几年的主要经过。

麦肯西主教和随行人员中的一个传教士已经由于当地恶劣的气候而病故；4月27日，利温斯敦夫人也在丈夫的怀抱中长眠了。

5月份，利温斯敦第二次考察莫马河。11月底他又回到赞比西河，再沿赤勒河上行，1863年4月同行的托恩顿先生病故，利温斯敦医生把他的兄弟查理•利温斯敦和奇尔克医生送回欧洲。

11月10日，他第三次考察尼亚萨湖，完成了这一地区的地形考察记录。

三个月以后，他又回到赞比西河海口，经桑给巴尔，于1864年7月20日，回到了离别五载的伦敦，在伦敦发表了《赞比西河及其上游各支流考察记》。

1866年1月28日，利温斯敦医生重返桑给巴尔，开始了他第四次探险。

这次，他只带了几名脚夫和黑人伙计，他目睹了贩卖黑奴给这一地区造成的恐怖，于8月8日到达了尼亚萨湖岸边的马卡洛杰镇。

过了6周以后，他大部分随行人员都逃回桑给巴尔去了，他们逃回去以后四处散播谣言，说利温斯敦已经死了。

然而，这点打击阻止不了利温斯敦，他要考察从尼亚萨湖到坦噶尼克湖之间的这一地区。

12月10日，在土著向导的带领下，他渡过了卢安爪河。

1867年4月2日，利温斯敦医生发现了班韦乌卢湖。他在此地得了重病，几经生死。8月30日，病情刚有好转，他就赶到姆韦鲁湖，考察这小湖北岸的情况。尔后回到卡申贝城，住了40天，在这段时间中，他又两次到姆韦鲁湖进行考察。

我们现在讲起他的旅行过程来，似乎只是些日子和地名，可其中的艰辛简直是无以言表的。利温斯敦不愧是一个伟大的探险家！

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自1869年1月7日始，他再也不能动了，只好让别人抬着走。

2月份到达坦噶尼喀湖的沃吉基镇，在那儿他得到了加尔哥答东印度公司寄给他的一些支援他探险旅行的物品。

当时，利温斯敦医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沿着坦噶尼喀湖北上，一直到尼罗湖的发源地或者是尼罗河盆地。

9月21日，他到达了邦巴勒镇，这是有吃人肉的习俗的马尼野马部族聚居区的一个小镇，然后他又到了卢阿拉巴河岸。

海军上尉喀麦隆曾经怀疑这条河就是扎伊尔河，也即刚果河的上游，斯坦利发现卢阿拉巴河确实和扎伊尔河、刚果河是同一条河流。

利温斯敦医生在卢阿拉巴河东岸卡松戈以北的马莫埃拉病了80天，身边只有三个仆人。

1871年7月21日，他终于又动身前往坦噶尼喀湖，直到10月23日才到达沃吉基镇，这时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人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了。在欧洲，很多人怀疑他已不在世上。连他自己也曾绝望过，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得救了。

他回到沃吉基镇11天之后，11月3日，他听见距湖岸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响起了枪声，利温斯敦赶到了枪响的地方。

他面前的是一个白人。

“利温斯敦医生，我没猜错吧？”

“是我。”医生和善地笑着，摘下了帽子。

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我能在这儿遇见你！”

“非常荣幸，在此欢迎你的到来！”

这个白人不是别人，他就是美国人斯坦利，《纽约先驱报》的记者。他这是受报社经理班奈特先生所托，专门来非洲寻找大卫•利温斯敦医生的。

1870年10月，他果敢地从孟买上了船，来到了桑给巴尔。他几乎完全是沿着斯帕克和伯尔吞走过的路线前进的，几经磨难，数度生死，才到了沃吉基镇。

他们马上成了好朋友，一起去考察了坦噶尼喀湖北部地区的情况。

他们坐船一直到麦加拉角，经过一次仔细考察以后，他们发现，这个大湖通向卢阿拉巴河的一条上游支流，就是它的溢洪道。这也是喀麦隆和斯坦利本人在几年以后作出的肯定结论。

12月12日利温斯敦医生和他的朋友斯坦利，又回到了沃吉基镇。

12月27日，经8天航行，利温斯顿和斯坦利到达了卢林巴，2月23日到达了库伊哈拉。

3月12日是两位旅行家分手的日子。

利温斯敦医生说：

“你已经完成前人极少能干出来的事业。你取得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很多大旅行家。

“十分感谢你，我的朋友，愿上帝引导你前进，上帝保佑！”

斯坦利紧紧地握着利温斯敦的手回答道：

“亲爱的医生，上帝保佑，你会安然无恙地回到我们中间。”

说罢，斯坦利松开手扭过了头去，他不愿意让利温斯敦医生看到自己的眼泪。

“朋友，再见，亲爱的！”斯坦利泣不成声。

“再见！”利温斯敦的声音十分微弱。

斯坦利走了，1872年7月12日，他到达法国的马赛。

利温斯敦准备再次开始自己的旅行和考察。他在库伊哈拉休养了5个月之后，于8月25日向坦噶尼喀湖南部进发。

跟随他的有黑人仆人苏齐•舒马和阿莫达、佳科•温瑞特，以及另外两个仆人。斯坦利给了他56名土著护从，也跟着。

一个月以后，利温斯敦的旅行小队抵达姆拉，到姆拉的旅途中，因严重的干旱而引起了风暴。

风暴结束，下起了大雨，土著人不肯帮忙，在舌蝇叮咬下，马匹相继病倒死亡。

1873年7月24日，到达齐屯库艾。继而向齐坦博村前进。

这就是黑奴贩子们议论纷纷的利温斯敦的行踪，也就是阿菲斯和那个从沃吉基镇来的混血儿人贩子所了解的情况。

他们估计利温斯敦医生，在考察过坦噶尼喀南部以后，就会穿过罗安达山区，去考察西部那些外人未至的地方。

再从那儿去安哥拉，考察贩奴活动猖獗的地区，一直要到卡索塔，这条路线是既定的，利温斯敦医生不会改变。

也正是基于此，霍尔敦夫人希望这位伟大的探险家马上就会到来。

现在是6月初，离利温斯敦预定到达班韦乌鲁湖南岸的时间，只有两个多月了。

可是，6月13日，也就是尼格鲁所定写信期限到期的前一天，传来了一个悲惨的消息。

这个消息使阿菲斯和所有的人贩子欣喜若狂！

1873年5月1日，晨曦微露时分，利温斯敦医生逝世了！

4月29日，利温斯敦是躺在一副担架上被抬进班韦乌鲁湖南岸的村庄齐坦博。

30日深夜，他在剧烈的疼痛中，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啊！天哪！天哪！”

说完，他就昏死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他醒过来，呼唤仆人苏齐，给他拿点药来，然后有气无力地说：

“好了，你去吧。”

凌晨4时，苏齐和另外5个护从走进医生的茅屋。

大卫•利温斯敦双手扶着床边，跪着。额头伏在两只手上，似乎是在祈祷，

苏齐用手摸了一下医生的额头：已经冰凉了。

大卫•利温斯敦死了！

9个月以后，他的几位忠实的仆人，历尽千辛万苦，把他的尸体运到了桑给巴尔。

1874年4月12日，大卫•利温斯敦医生被隆重安葬在伦敦的威斯敏斯特教堂，这里是安葬国王和受到英国人爱戴的伟大的国葬墓地。

第五章

海上遇难落水的人，无论碰到什么东西，他都会紧紧抓住的！这是出于他求生的本能。

同样，已经被判死刑的人，无论发现什么希望，哪怕是极其渺茫的东西，他也会倾其全身心去追求！

霍尔敦夫人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

当她得知利温斯敦医生在班韦乌鲁湖岸边的一个小村子中去世的噩耗的时候，心中是多么痛苦！

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单无援！几乎绝望了！

在她的潜意识中，自己和这位伟大的探险家有一种联系，这种联系能把她引向文明世界，而如今这种联系戛然而止！

就像落水者手中的木板，突然又从手里滑掉了，希望之光顿时熄灭。

汤姆他们被卖到了遥远的地方，艾瑞尔杳无音讯，迪克也……霍尔敦夫人举目无亲。

一下子落到最残酷的现实中来，她只好重新考虑尼格鲁的建议，想办法讨价还价，争取一个相对好一些的结果。

6月14日，尼格鲁定的期限到期的这一天，他来了。

这个葡萄牙人在“金钱”二字上是非常讲究实际利益的，在10万美元赎金的问题上寸步不让。

不过，在这个问题上，霍尔敦夫人也没有讲价的意思，她很实际也很干脆：

“如果你真想做成这笔交易，那么就请你别提出别人无法接受的条件来，弄得达不成协议。

“作为我们三个人自由的代价，这笔钱，可以如数给你，但是，我的丈夫不能到这儿来！

“这一点你很清楚，一个白人在这种地方的危险性太大了！”

“所以，无论让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也不能让他到这儿来！”

尼格鲁犹豫了一下，终于算是同意了。

杰姆斯•卫•霍尔敦先生不必冒险来卡索塔。他只要乘船到安哥拉南部海岸上的一个小港口，木萨米迪什即可。

约好一个时间，让阿菲斯的几个代办把霍尔敦夫人、小亚克和波迪克特表兄也带到那儿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人钱两清。尼格鲁在杰姆斯•霍尔敦先生面前还要扮演一个非常诚实可靠的仆人角色，等客船一来，他便逃走。

霍尔敦夫人松了口气，能争取到丈夫不必来卡索塔，这太重要了。

这不仅排除了霍尔敦先生来卡索塔旅途中的危险，也就不用再担心交了赎金之后，把霍尔敦先生也给扣起来，或者是离开卡索塔以后再遇到什么麻烦。

至于从卡索塔到木萨米迪什600英里的长路，按过去霍尔敦夫人从宽扎河到卡索塔的旅行条件，她也没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只是稍稍累一点罢了。

让霍尔敦夫人一行三人安全抵达木萨米迪什，也是阿菲斯他们的愿望，因为只有安全到达，才能如数拿回10万美元的赎金啊！

生意就这么谈妥了。

霍尔敦夫人按讲好的条件，给丈夫写了信，说尼格鲁是她的忠诚奴仆，是从土著人手里逃出去的。

尼格鲁兴高采烈地把信揣在了怀里。杰姆斯•霍尔敦看到这封信，肯定会毫不迟疑地跟着尼格鲁到木萨米迪什来的。

第二天，尼格鲁带着20多个土著士兵出发北上。

他为什么要从北边走呢？他是不是想到刚果河口去搭乘过往的船只？

从那儿走他可以避开葡萄牙检查站，可以不让那些奴隶贩子教养院的人发现他，因为尼格鲁曾被他们强迫教养过。

这大约就是他北上的原因，至少他对阿菲斯是这么说的。

尼格鲁走后，霍尔敦夫人很想重新安排一下自己的生活，使自己在卡索塔居住的最后这一段时间里，尽可能少一点烦恼和痛苦。

这一段时间，大约会有4个月左右，尼格鲁往返美洲一趟，至少也得这么长时间。

霍尔敦夫人、她的孩子、波迪克特表兄都觉得住在商行里面比较安全，她们不想搬到外面去住。

女仆哈丽玛的悉心照顾，减轻了她们囚禁生活的痛苦。而阿菲斯也不会允许她们到外面去住。

阿菲斯将从10万美元赎金中抽取一大笔佣金。为了这笔巨款，他也要对霍尔敦夫人严加看守。

阿菲斯觉得自己运气很不错，此时，不论是卡松加还是比耶，这两个商行经理处，都没有什么急需他亲自处理的事，他可以在卡索塔待着。

科因卜拉代替他派遣士兵去各地围剿、抢劫黑奴去了，这个醉鬼不在阿菲斯眼前，他当然不会想他的。

尼格鲁动身之前曾三番五次地给阿菲斯交代过，要看管好霍尔敦夫人，这一点太重要了，否则就要鸡飞蛋打，到手的10万美元就飞了！

他们不知道艾瑞尔怎么样了，如果他还没死，那肯定会想办法营救霍尔敦夫人！

黑奴贩子阿菲斯心里很清楚，他看管霍尔敦夫人就像看管自己的钱箱一样。

现在霍尔敦夫人的日子又像刚住进来时那样刻板而单调了。

商行大院子里人们的生活，与外面是一模一样的。阿菲斯完全按照卡索塔本地人的生活习惯过日子。

商行大院里的妇女们就像城里那些为了尽量使她们的丈夫或主人感到高兴，而不停地干活的妇女们一模一样。她们用大木槌在石臼里春稻谷，直到把谷子春成干干净净的米粒；把玉米剥皮、去壳、碾碎，制成玉米渣，用来制作当地叫作“麻迪列”的玉米渣粥。

她们收割那种穗子特别大的高粱，眼下就刚刚举行了庆祝高粱成熟的仪式；她们用那种名为“麻帕夫”的橄榄榨成香油，从这种油里，可以提炼出当地人非常珍视的一种香料。

她们纺棉花，把棉卷缠在一个有一英尺半长的纺锤上，然后迅速旋转棉锤纺成棉线。

她们用木槌砸树皮，砸成只剩下纤维的树皮布。

她们把地里的木薯根儿掘出来，耕好土地，种植当地各种各样的农作物。

她们把木薯磨成木薯粉，还从高达20英尺，像树一般高的蚕豆棵上采摘那些长达15英寸的蚕豆荚，当地人把这种蚕豆称为“莫西扎乃”。

她们还收获一种专用于榨油的花生果和一种多年生、开浅蓝花的，当地人称为“奇罗贝”的小豆，这种浅蓝色豆花放在高粱米粥中，可以增加香味。

她们还种植咖啡、甘蔗，甘蔗可以做成蜜糖水；还有洋葱、番石榴、芝麻、黄瓜，这种黄瓜很大，瓜籽是棕黄色的，可以炒着吃，味道如同栗子！

她们用香蕉酿制“马洛夫”甜酒，还有“碰杯”酒，以及其他饮料。

她们饲养家畜，给奶牛挤奶，这种奶牛，只有看着小牛犊，或者放一个小牛犊标本在它旁边，才肯让人挤奶。小牛犊的标本制起来也不难，只需把小牛皮缝成小牛的样子，里面填上稻草就行。

她们还要照顾那些矮种的小牤牛，小牤牛头上长着短牛角，有的则刚鼓出两个青疙瘩。

她们也喂山羊，这种当地的主要肉食品，同时也是商品交换的重要媒介，山羊和黑奴一样，是可以流通的货币。

此外，商行经理处的妇女们，还养着毛猪、绵羊、耕牛和一些小家禽。

上述种种劳作，可以说明非洲大陆的这些落后地区，妇女肩上的担子是多么沉重！

妇女们劳动的时候，男人在干什么？

他们吸烟或者抽大麻，他们赶着大象或水牛去给黑奴贩子老板干活挣个工钱，去帮着围剿、抢劫黑奴，然后是驮东西、运货物。

不论是收获玉米，还是捕捉黑奴，都同样是在固定的季节所进行的一种增加收入的活动。

霍尔敦夫人因为是住在阿菲斯的商行大院里，所以只能看到妇女从事的这一部分劳动。

有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黑人妇女们干活儿，这些黑人妇女每次都要冲她做些令人不快的鬼脸，故意给她瞧的。种族的本能，使这些黑人妇女仇恨白种女人，她们内心中对霍尔敦夫人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情。

哈丽玛是唯一的例外，霍尔敦夫人学会了一些当地的土话的词句，没多长时间，她就能和这个年轻的女奴隶作些简单的交谈了。

每次霍尔敦夫人到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小亚克都要陪着妈妈。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上有鹳鹤鸟的鸟巢、“苏伊芒加”鸟的鸟巢，后一种鸟前胸和喉部都是猩红色的，很像美洲的织巢鸟。

树上还有“非洲寡妇鸟”的鸟巢，这种鸟衔来茅屋顶上的泥和草来建自己的鸟巢。

“卡劳”鸟的叫声非常优美，而一种浅灰色身子、红尾巴的鹦鹉，在马尼野马族聚居区被称为“陆司”，他们还用这种鸟的名字来称呼本族的酋长。

另有一种类似美洲灰色朱顶雀的鸟，被当地人叫作“德鲁果”，这种鸟专吃昆虫。

此外，这里到处飞舞着各式各样的蝴蝶，有好几百种吧，特别是在那几条穿过商行大院的溪水两岸，到处都是。

虽然小亚克对蝴蝶也有兴趣，但最有兴趣的是波迪克特表兄。

小亚克心中最感惋惜的是自己长得太小太矮了，看不见围墙外面的世界。唉，他的朋友迪克•桑德在什么地方呢？迪克能爬上“浪子”号那么高的桅杆！他跟着迪克，曾经爬上过有100英尺高的大树枝头！他们俩现在要还在一起多好啊！

无论在哪儿，只要不缺少昆虫，波迪克特表兄总会觉得日子好过得很。

在商行大院里，他虽然没有了眼镜和放大镜，可还是全身心地投入，去研究昆虫。他很高兴，自己找到了一种特小的蜜蜂，这种小蜜蜂在虫蛀的小树洞里筑蜂窝。

还有一种“泯蜂”，就像老是去占别的鸟类的巢穴的鹌鹑一样，专门在别的蜜蜂窝里产卵。

这里蚊子也很多，在小溪边儿上，波迪克特表兄让这些蚊子咬得不成样子了，别人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

霍尔敦夫人见他让蚊子咬成这样，责怪了他几句，他说：

“哎呀，表妹！这是蚊子的本能，不能怪它们！”一边说一边用手搔着被蚊子叮的地方，抓得都出了血。

6月17日，波迪克特表兄几乎成为最幸运的昆虫学家了，这是他盼望已久的。为过，这件事的后果是我们始料不及的，现在详述如下。

上午11点左右，天气热得要命，商行大院里的人们只好待在自己的茅草屋里，卡索塔的街上也没有一个人影。

霍尔敦夫人在小亚克旁边打着瞌睡，小亚克睡着了。

波迪克特表兄也受到这种奇热的热带气候的影响，放弃了他最喜爱的捕捉昆虫的户外活动。

可他心里一直觉着别扭，因为中午的阳光下，他才能听到整个昆虫世界的交响乐。

他带着惋惜的心情，射在自己的茅屋里，很快他就不情愿地睡着了。

突然，他听见一阵颤动的声音，这是一种使人无法不予理睬的虫子飞动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有时可能是虫子翅膀震动每秒钟高达16000次的响声。

“这是一只六脚虫！”波迪克特眼睛似睁未睁地叫道，立刻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睁大了眼睛，从草铺上一跃而起。

在他屋子里嗡嗡叫的是一只六脚虫，这是确定无疑的。波迪克特表兄虽然眼睛近视，但他的听觉很灵敏，他只要听一下昆虫翅膀振动声音的强度，就能辨别出是什么样的昆虫，他现在觉得，眼前这种昆虫的响声，肯定是一种巨型昆虫发出的声音，可他却听不出来，这是只什么昆虫。

“这是只什么样的六脚虫？”他自言自语着。

要看清楚这样一只飞虫，对他这么个没戴眼镜的近视眼来说，太难了。好在他只是想从这只昆虫翅膀振动的响声来识别它所属的科目。

昆虫学家的本能告诉他，要达到目的，还得费一番力气。而且这只像是天赐宝贝的六脚虫，绝对不是一个，一定还有别的昆虫。

波迪克特表兄站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地听着。

阳光透过屋顶照在他身上，这时，他的两只眼睛才发现了空中一个飞舞的大黑点儿。可这个黑点离他总是不那么足够近，使他无法看清昆虫的样子。

他屏住呼吸，即使感到自己脸上或手上什么地方给咬了一口，他也下定决心一动不动，他怕把六脚虫吓跑了。

终于，这个嗡嗡响的昆虫围绕着转了半天之后，落在了波迪克特表兄的头上。

他张开嘴，不敢合上，似乎是在笑，这是多么得意的笑啊！

他感觉到这个小家伙正在他头发上奔跑。他很想一伸手从头上把他抓下来，可他忍住了，没动。

“不能抓，不行！我一抓，它就飞了，如果把他弄伤，就更糟糕了！”

波迪克特表兄心里念叨着。

“还是等它爬到离我眼睛近一点的地方吧！哎呀！它下来了。我已经感觉到它的小爪子在我的额头上走动了！

“这一定是一只相当大的六脚虫。上帝保佑！千万要爬下来吧！爬到我的鼻子尖儿上，那我只用两只眼睛往中间一看，大概就能看清楚它了，就能确定它是属于哪一个科目或种类的昆虫了！”

波迪克特表兄这样想着，一动没动，但从他那高高的额头，到那极长的鼻子的尖顶，这个距离确实是够远的。而且这个不受约束到处游荡的小昆虫，也可能要爬到别的地方去。比如说，它可以向左右两边爬去，那是两只耳朵，也可以爬上天灵盖，这些去处都没有在这位昆虫学家的视野之内，这还不说，它随时都有可能重新飞跑，它会飞出这间茅屋，飞到它习以为常的日光之下，一去不返，和那些目前正在嗡嗡叫着的同类们到院子里去欢聚。

波迪克特表兄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

在这位昆虫学家的毕生经历中，尚未有过此时此刻的这般激动！

一种不同于美洲六脚虫的异种——非洲六脚昆虫，甚或是一种新的异种六脚虫，现在它就走在自己的头顶上，只要这只昆虫敢于再向他的眼睛爬近一英寸，他就能认出这只昆虫是属于什么种类和科目了。

就在此时，波迪克特表兄的心愿似乎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这只昆虫在他那如同野草般杂乱的头顶上游荡了片刻之后，开始向其前额和发际处爬了下来。他现在总算有了希望了。但愿这只小虫能一直爬下来，爬到鼻梁上，如果它能爬到鼻梁上，那它肯定也就会往下爬到他的鼻子尖上了。

“我如果是这只虫子，我就肯定会往鼻子尖上爬！”这位资历颇深的昆虫学家心里这样想着。

不过说真的，如果换一个人处在波迪克特表兄的位置，他准会照着自己的脑门猛击一掌，一掌打死这只讨厌的昆虫，至少也得赶走这只虫子。

一个人清楚地感觉到一只六脚虫在自己脸上到处乱爬，还不说唯恐被虫子咬了，能够一动也不动，这真的就不能不佩服他确实是有点英雄气概了！

古代，英雄的斯巴达人曾经让狐狸咬自己的胸脯，古罗马人为显示其勇敢用手指夹起红火炭，表兄的控制力并不比这两种人差，我们完全可以肯定，波迪克特表兄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两个英雄的子孙。

那只小昆虫在绕了20多个圈子后终于爬到了他的鼻梁上。小虫在那里停留片刻，这使波迪克特表兄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他在想这小虫是要朝上爬出自己的视野呢？还是要往上爬？

小虫爬下来了！波迪克特表兄感觉到，它那毛茸茸的脚爪，在往自己的鼻子尖移动。小虫既不向左、也没有向右，它就停在随着呼吸扇动的两块鼻翼之间，微微翘起的昆虫学家的鼻子下面，长得端端正正，是专门用来戴眼镜的。小虫爬过鼻梁上的小坑，那是表兄丢失的眼镜多年压成的小坑，它停在了鼻尖顶头突出的圆鼻头上了。

小昆虫占据的位置真是再好不过了。在这样的位置，波迪克特表兄正好可以集中两眼视线，就像两只透光镜一样，从两边集中射到了昆虫的身上。

“感谢全知全能的上帝啊！”波迪克特表兄禁不住地大叫一声说：“这是一只荧光鞘翅虫！”

看来，他不应该如此大喊大叫这只昆虫的名字，他应该只在心里默念一声！

但对一个十分热情的昆虫学家来说，此时此地不让他大叫，这种要求是否太苛刻了？

一只有着宽大的翅膀，昆虫标本中稀有的非洲特产的荧光鞘翅虫，它就站在自己的鼻子尖上，却不让他高兴地叫一声，这是谁也不能做到的事！

不幸的是，这只荧光鞘翅虫听到了他的叫声，而且紧接着，他又打了个喷嚏，喷嚏振动了鼻子头上那块圆肉球，荧光虫就在鼻子上待着。波迪克特表兄准备动手去抓小虫，他伸出手用力去捂，手里只抓到了他自己的鼻子。

“真该死！”他骂了一声。

但是，接下来他表现出了一种超人的冷静。

他明白这只荧光鞘翅虫只是稍微飞开一下，所以说它只是稍稍离开一会儿，决不是要飞走。

所以他跪坐下来，就看见了这只小虫。

荧光虫离开他的眼睛不到十英寸远，像一个小黑点一样很快地在一束射进来的阳光下走来走去。

显然，这样比刚才的情况更好些，小昆虫自由自在地走着，这更利于对它进行观察研究。但是，必须始终盯着它，不能让它跑远，远得看不见了。

“我要抓住这荧光鞘翅虫，那就有可能把它弄坏了！”波迪克特表兄心想，“不行，我必须就这样盯着它！先好好欣赏一下，无论如何，我什么时候抓它都可以！”

波迪克特表兄是否打错主意了呢？不论对与否，他现在已经架势十足了，他双手趴在前面，鼻子贴着地，像只大狗在嗅着什么似的，跟在那只六脚虫后面，在相距七八英寸的地方向前移动着。

过了一会儿，他已经爬出了自己的茅屋了，待在中午的阳光底下，又过了一会儿，他已经爬到阿菲斯的商行经理处大院围墙的木栅栏下了。

在这儿，这个荧光鞘翅虫会不会一下跳出木栅栏外面，让自己和这位热情的追求它的学者之间竖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壁呢？

不会的，荧光虫不应该那么做，波迪克特表兄知道小虫子不会跳出木栅栏，它懒洋洋地向前爬着。

可是要进行昆虫学方面的研究，这个距离显然太大了，不过，要是一直盯着它，盯着这个在地上爬的小黑点，这个距离还是可以的。

荧光鞘翅虫爬到木栅栏墙跟，遇到一个田鼠挖的大洞，洞口黑幽幽地张着嘴。

荧光虫爬到这儿，一点也没犹豫，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因为荧光虫性喜阴暗。

波迪克特表兄想，这下完了，再也见不到这只小虫了。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田鼠洞的直径至少有两英尺，可以说是条地下走廊了，对于像他这样又瘦又长的身材来说，爬进去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他为研究的热情所鼓动，也是一点没犹豫就钻了进去，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么钻进去，就能钻出商行大院。

确实，田鼠洞已经成了沟通商行大院内外的通道。

用了半分钟，波迪克特表兄就已经爬出了商行大院。出没出大院，对波迪克特表兄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他一心要找的，只是那只也钻进洞的美丽的虫子。

可是，荧光虫大概是有点厌倦了这种长途的爬行，它展开鞘翅，扇动翅膀，要飞了。

波迪克特表兄觉着这下可坏了，他立刻伸手去捂……

“扑棱”一声，荧光鞘翅虫飞了。

太可惜了！

不过它飞得不会太远，波迪克特表兄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伸出两手，张开双臂，向前冲去……

荧光虫在他的头顶上盘旋，他只能看见一个大黑点，看不清虫子的模样。

小虫子飞一会儿就会落在地上吧？看情况是这样。

算我们的昆虫学家倒霉，阿菲斯商行大院的这个方向，正好是卡索塔城区的最北端，旁边就是一片大森林，这片森林占地好几平方英里。

如果这只荧光鞘翅虫飞进了森林，从一个树枝飞到另一个树枝，那就再没指望把它收进他那个宝贝白铁皮箱了，本来它可以成为标本盒中最珍贵的一个昆虫标本的。

好，荧光虫又落在地上了。

波迪克特表兄得到了这样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重见荧光虫的好机会，欣喜异常，他趴在地上，爬了过去。

可荧光虫不再用脚爬了，它一点一点地往前跳着。

这下可把波迪克特表兄给累坏了，他也跟着荧光虫跳，膝盖和手指甲部磨出了血。

他张开两臂，紧随着那个到处乱跳的小黑点，左扑右跳，好像正在这块热得要燃烧起来的土地上作游泳训练。

可力气白费，每次他都扑空。荧光虫好像在逗他玩儿，转瞬间它又逃到了一片绿树丛中去了。它先向波迪克特表兄飞过来，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它鼓动鞘翅，发出很大的嗡嗡声，这声音里好像有股嘲笑的味道。然后，它就飞向了高处。

“该死！跑了！从我手里跑了！

“没良心的六脚虫！在标本盒子里，我可是为你保留着一个荣誉的位置呀！

“好啊！你想跑，不行！不能走，我一定要追上你，抓住你！”

狼狈的昆虫学家自己也忘了，他那一双近视眼，在这一大片绿叶中，根本无法找到这只荧光鞘翅虫。

可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了，怨恨和愤怒使他几乎发了疯。都怪自己，怪自己太笨，弄成这么个倒霉的结果。

要是他一开始就把荧光虫抓住，不去研究“它自由自在的活动”，就不会出现后来的这些事了。他早就抓住这只了不起的非洲荧光鞘翅虫了。这只虫子的别名和埃及神话中的狮身人面兽的名字一样，叫作狮身人面虫。

波迪克特表兄一点也没想到，一连串的意外，竟使他获得了自由。

他没想到自己钻进去的那个田鼠洞，把他引向了自由的天地，他已经离开了阿菲斯的商行大院了。

荧光鞘翅虫就在眼前的森林中飞来飞去，他已下定决心，不论费多大力气，也要抓住这只自己的荧光虫。

他跑进了森林，幻想着那只宝贝虫子就在眼前，他就像一只特大号的盲蜘蛛，挥舞着自己的长臂，在空中乱扑乱打！他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他以后怎么回来？

他是不是还要回来？

这是什么方向？

他这是在哪里？

所有这些问题他连想也不想。

他就这么冒着被当地土著人发现或被野兽袭击的危险，向森林深处足足跑了有一英里路。

当他跑到一大片荆棘丛一侧时，突然间从丛中，跳出来一个庞然大物，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扑倒在地。

紧接着，就像波迪克特表兄对待荧光虫那样，那个庞然大物一手抓到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腰，在波迪克特表兄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就被背进了森林。

表兄想：“这下完了，真完了！”他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他没能以自己的新标本，宣布自己是世界五大洲中最具发现力的昆虫学家！

第六章

6月17日一整天，霍尔敦夫人在一般情况下见面的时间，都没有见到波迪克特表兄，她很着急。

这个老小孩，出了什么事？

她无法想象。任谁也不会想到，他能从这个戒备森严的大院里跑出去。

而且，霍尔敦夫人很了解她的这个表兄，如果有谁让他逃走，代价是扔掉那个白铁皮标本盒，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的。

而现在，他的标本盒子还在屋子里，那里面完整无损地保存着自他到非洲以来所采集到的所有标本。他绝对不是自愿扔掉标本盒子的。

然而，现在波迪克特表兄确实不在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的商行大院里了。

霍尔敦夫人找了他一天，小亚克和女奴哈丽玛也跟她一起找。没有任何结果。

霍尔敦夫人忧心忡忡，她怀疑是商行老板阿菲斯派人把他绑走了。可是，为什么要把他绑走呢？是不是把他关在大广场旁边的黑奴们的房子里了？为什么在她和尼格鲁达成赎买人质的协议之后，还要把波迪克特表兄绑走呢？协议中规定的释放人质中，不是有波迪克特表兄吗？不是说好了，让阿菲斯把霍尔敦夫人他们三个送到木萨米迪什，交到杰姆斯•卫•霍尔敦手里，换取10万美元赎金吗？

如果霍尔敦夫人亲眼看见，阿菲斯听说波迪克特表兄失踪时，暴跳如雷的愤怒，她就会明白这不是阿菲斯干的。

波迪克特表兄失踪，是不符合阿菲斯的利益的。

那么他如果是故意逃跑的，为什么事先不把他的计划告诉霍尔敦夫人呢？

阿菲斯命令他的手下人进行了仔细的搜查，最后终于发现了那个连接墙内外的大田鼠洞，阿菲斯明白了，这个专门“追逐苍蝇的家伙”，是从这个窄小的田鼠洞里跑出去的。

你如果想到，波迪克特表兄逃走的责任完全在阿菲斯身上，这样就会相应地减少他在人质赎金中的佣金，那么你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给气成那样子。

“这个笨蛋，自己可值不了几个钱。可是，没有了他，我就少赚了一大笔！”

“嘿，要是让我把他给逮回来的话……”

可是，在大院内外找了无数遍，也没有一点波迪克特表兄的影子。

霍尔敦夫人只好承认自己的表兄真的失踪了，阿菲斯也无可奈何。

人们断定，他不会预先与外面建立什么联系的，所以，他肯定是极偶然地发现了这个田鼠洞，然后钻进去跑了，他根本就没有去想他丢下了表妹和小亚克，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似的。

霍尔敦夫人不得不承认，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不过，她一点也没有埋怨自己可怜的表兄，她相信，当时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可怜的人，他会变成一副什么样子呢？”霍尔敦夫人十分担心。

不用说，田鼠洞立刻就被结结实实地堵了起来，大院内外的警卫也加强了。

这对于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的影响很大，单调乏味的囚徒岁月又重新开始了。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种在这个季节里，当地极为少见的异常气候。从6月19日开始，天上下起了没完没了的大雨，本来雨季到4月底就结束了。可是现在依然乌云密布，大雨不断，把卡索塔地区淹在了水里。

连绵不断的大雨，只不过增加了些霍尔敦夫人的烦恼，因为她不能到院子里散步了。不过，这雨对于土著人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水灾要夺走他们的收成，大难即将临头。

收获季节的一切生产活动都停止了。土著女王莫阿娜和她的亲信、官员们一样，在灾难面前不知所措。

他们请了巫师，不是请那种靠魔法和念咒给人治病的巫师，也不是请那些给当地人算命和占卜的巫师，目前是要为众生共同的灾难请巫师，必须去请那些具有呼风唤雨和驱散风雨的法力的大巫师。

先后请了好几个大巫师，都是白费力气。他们唱了半天单调的巫师咒，摇了半天手上的双铃和身上的小铜铃，拿出了他们最灵验的救命符咒，特别是，拿出一个装满粪土和碎树皮的号角，号角尾部有三个骨叉，大巫师的作法，从号角里撒出小粪球或吐唾沫。小粪球是由鸟、鼠或羊粪球拌以红土或白黏土染色晒干制成的。

而不论是粪球和唾沫，都要落在女王左右最高贵的大官们的脸上。所有的巫术都失败了，没有驱走魔鬼，也没有驱走魔鬼带来的乌云。

事情越来越糟糕，莫阿娜女王决定再请另一位有名的大巫师，这位大巫师当时正在安哥拉北部活动，他是一流的大巫师，他还没有到卡索塔来过，所以人们慕名而十分敬仰他。

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他在大雨中祈求晴天灵不灵。

6月25日，这位大巫师在一阵杂乱的铃声中大摇大摆地来到卡索塔。

他一直走到广场上，成群的土著把他围在中间。

天上的乌云似乎有点发白了，风向也似乎要变。

晴天的征兆，恰好在此时出现，这使土著人顿时对大巫师肃然起敬。

大巫师身材魁梧，身高最少有6英尺，威武有力，神气飞扬。

往常来的巫师，总是三五个人一起来，外加助手，总是一伙一伙的；而此次来的，只有他大巫师一个人。

他的前胸上，用白色黏土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花纹。下身遮着一条宽大的树皮纤维布裙。

不过，细心人会发现，在这些杂乱的装饰后面，大巫师身上有一股现代人的英俊气质。

他脖子上挂着一副鸟头骨串起来的项圈，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玻璃珠、插着羽毛的皮帽，腰上系着根皮带，上面至少挂着几百颗小铃铛，走起路来比那种戴满铃铛的西班牙骡子的响声还大，这身打扮，是当地巫师们典型的漂亮服饰。

大巫师的作法道具都装在一个半截葫芦底儿做的篮子里，里面装着贝壳、救命巫符、木制小神像和其他神物，还有一大堆小粪球，这是中非巫师念咒作法祈天的重要道具。

人们很快发现，这个大巫师是个哑巴。这个缺陷使人们更迷信他的法术了。

他嘴里发出的是一种低沉、沙哑的拖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含意。人们被这种声音搞得神魂出窍，更相信这回请的大巫师是灵的，肯定灵。

大巫师绕广场一圈，跳着那种孔雀舞，这样他腰里的铃铛响作一团，人们跟着他，模仿着他的舞步。好像是一大群猴子在跟着一只大熊学舞蹈。

突然，大巫师拐上了卡索塔的中央大街，一直向土著女王的王宫走去。

土著女王莫阿娜一听说大巫师来了，马上带着左右的亲信官员出来迎接。

大巫师向莫阿娜女王行礼，一躬到地，然后直起身来，让莫阿娜女王看着他魁梧的身体。

他两手伸向天空，贝见天上乌云正在飞快地滚动，他模仿着这种滚动，表演着一种十分生动的哑剧动作。

大巫师指令云团向西方滚动，可云团却突然向东方疾驰，任何力量也无法改变它们的方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巫师突然抓住了那位相貌威严的卡索塔女王的手！

女王左右的几个亲信，立即要冲上来制止这种完全违反土著女王礼仪规范的行为。

可是，力大无比的大巫师，一把抓住第一个到他身边的那个官员的脖子，一下子把他甩出去了有15步远，他在地上一阵乱滚。

不过，土著女王对大巫师的这种无礼行为一点也不反感，她向大巫师作了个鬼脸，大约是向他表示微笑吧。

大巫师没有什么反应。他拉着女王快步走出人群，人们马上跟着他们跑起来。

大巫师这一回直奔阿菲斯的商行经理处，大门上着锁，阻止了大家的前进。

大巫师用肩膀一顶，大门应声而倒，他拖着现在已是百依百顺的土著女王，进了商行的大院。

黑奴贩子阿菲斯、他的士兵、奴隶忽啦一下都跑了过来，他们要惩办这种胆敢不等人开门，就破门而入的冒失鬼。

可大家一看，连女王都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也就不敢再动了，恭敬地肃立一边。

阿菲斯走了过来，大约是想问问女王到商行来有什么事，可大巫师没等他开口，就示意人群后退，给自己留出一片空地，他马上就重新开始了他的哑剧，比刚才更加刚健有力。

他手指云团，一副威胁、恫吓的样子，这是在向云团施展巫术，他命令云团停止运动，又命令云团散开。

他鼓起腮帮子，向天上大堆的云团吹去，好像他有吹散乌云的力量似的。

尔后，他又挺直身躯，好像要截住奔驰滚动的云团，人们觉着他那庞大的身躯，一定能把云团挡住。

非常迷信的土著女王莫阿娜，可以说被这位力大无比的喜剧演员的表演给震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声尖叫，好像也要发巫疯了。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巫师的脚步舞蹈，而她的亲信、官员和居民们也学着女王的样子舞动起来。

哑大巫师沙哑的声音，完全被一种用本地语言组成的尖叫、狂吼和歌声所淹没了。

那么，东方天边的乌云是否已不再扩展？

热带的阳光是不是已经穿透了乌云？

在大巫师的符咒之下，乌云是否已经退去？

回答是否定的。

而且，情况正好相反。就在女王和她的子民们幻想着制服那些在他们头顶上没完没了地倾泻暴雨的魔鬼的时候，从黎明开始已经有了些转晴迹象的天空，现在突然变得更加阴森了。

一阵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大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面上。

人们的情绪发生了变化，开始指责这个大巫师，他的巫术并不比其他巫师高明。

大家看到，土著女王的眉头好像皱了一下，于是就明白了，这个大巫师至少也会给割去两个耳朵的。

人们围成的圈子缩小了，围紧了大巫师，向他举起了拳头，要打他。

就在这个大家要给大巫师一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一个意外事件，扭转了大家对大巫师的态度。

大巫师昂首俯视着这一大片向他吼叫的人群，挥手向商行大院的一个角落一指。他的手势是如此庄严有力，所有的人都转身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此时，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听到大院里的喧嚣，刚刚走出茅屋。

大巫师挥手所指的，就是他们母子俩，他左手指着霍尔敦夫人母子俩，右手高举，直指天空。

他们俩！就是他们俩！

就是这个白种女人！

就是这个白种孩子！

我们所有的灾难都是他们带来的！

害人的魔鬼是他们带来的！

这满天的乌云，是他们从自己国家多雨的地方带来，他们是故意的，他们要彻底淹没我们卡索塔的农田！

真相大白！

莫阿娜女王指着霍尔敦夫人，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土著们发出可怕的吼声，一起向霍尔敦夫人扑了过去。

完了！

霍尔敦夫人心里一凉，两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儿子，待在那儿，一动不动，雕像一般地面对着愤怒到了极点的人群。

大巫师一步步走向霍尔敦夫人。

人群闪开了一条路，让这位天使通过。他找到了天灾的祸根，大概已有了解除灾难的办法了。

商行老板阿菲斯也走了过来，对他来说，霍尔敦夫人可值一大笔美元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大巫师一把抓住了小亚克，从他妈妈怀里把他夺了过去，把孩子举向高空。

大家想，为了让天神息怒，不要再下雨，大巫师一定会往地上一摔，把孩子的脑袋摔碎。

霍尔敦夫人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喊，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不过，大巫师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做，他先向女王示意，可能是让女王放心，他来处理这两个人。

他把那个不幸的妈妈也托了起来，就这么托着母子二人迈开了大步。已经彻底被大巫师的威力所震慑住的人群，迅速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不过，气急败坏的阿菲斯，可不愿意让大巫师就这么走了。由他负责看管的三个人，已经跑了一个，现在三个人都没了，人没了，佣金也就没了！

那可是一大笔钱呀，说什么也不行，宁肯让洪水把卡索塔彻底淹没，他也不让大巫师把人带走！

土著们一哄而起，开始围攻阿菲斯。

女王下令，把他抓起来。

阿菲斯知道要吃大亏，只好不再阻止大巫师了。

他在心里大骂这个凶神恶煞般的莫阿娜女王，专干迷信的蠢事。

土著人等待着天上的乌云和带来乌云的白种人一起消失。他们一点也不怀疑，那位大巫师是要用两个白种人的血，去浇灭这场使他们恐惧的暴风雨。

大巫师托着两个牺牲品，就像一只雄狮大嘴上叼着两只小羊，仿佛一点重量也没有。

小亚克吓坏了，霍尔敦夫人已经失去了知觉，这时愤怒到了极点的人群，用吼叫声欢送着大巫师。

不过，大巫师走出人群，穿过卡索塔城区，就走进了大森林，一直走了差不多3英里，他的腿一点也不觉得累。

最后，就剩他一个人了，因为那些土著人明白大巫师是不让他们跟着往前走了。

此时，他到了一条由南而北、水势凶猛的河边。

在这儿的岸边，有一个相当宽的水洞，外面长满了很高的草丛，草叶下垂，遮住了整个河岸，在草丛后面的这个水洞里，停着一只独木舟，上面用茅草搭了一个舱篷。

大巫师把他托着的两个人往船上一放，用脚一蹬，小船出了水洞，汹涌的河水，带着独木舟飞也似的向北方奔去。

这时，大巫师开口了，语音清晰：“我的船长，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我给你送来了！

“咱们快走，让天上所有的乌云都变成大雨吧，让卡索塔的那些傻瓜们好好洗个澡！”

第七章

大巫师不是别人，他就是艾瑞尔。

是他在对迪克•桑德说话，他这身奇形怪状的巫师服，掩盖了他的真面目。

迪克•桑德身体还没有复原，波迪克特表兄在旁边扶着他，大狗丁克在一边趴着。

霍尔敦夫人恢复了知觉：

“是你！迪克，是你啊！”

年轻的见习水手刚站起来，霍尔敦夫人已经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小亚克也不停地抚摸着迪克•桑德。

“啊，我的好朋友迪克，好朋友迪克！”小亚克叫着。

小亚克一转身，对艾瑞尔说：

“嘿，我真的没认出你来！”

“噢，你瞧，这儿，画得好棒！”艾瑞尔一边擦去画在胸口上的花纹，一边说。

“你太难看了！”小亚克说。

“那当然，我是魔鬼，魔鬼能好看吗？”

“艾瑞尔！”霍尔敦夫人感激地叫了一声，同时向这位正直的黑人伸出了手。

“他把你救出来了，就像他那次救我一样，尽管他一直不愿意承认我是靠他才得救的。”迪克•桑德说。

“得救，不，没有，我们现在还没有真正得救！”艾瑞尔说，“还有，如果没有波迪克特先生来告诉我们，你在什么地方，霍尔敦夫人，那我们可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5天以前，那个扑到波迪克特身上的庞然大物，就是艾瑞尔。

当时，波迪克特表兄为了追他那个宝贝荧光虫，从商行大院钻出来，一路扑打着荧光虫，一下子走出了两英里。

没有这个意外，迪克•桑德、艾瑞尔都无法知道霍尔敦夫人被藏在什么地方；自然，艾瑞尔也就不会穿上大巫师的怪礼服，去卡索塔冒险了。

小船在狭窄的河道中疾速漂流，艾瑞尔利用这个机会，讲了他从宽扎河兵营逃出来以后的经历。

他曾偷偷地跟着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乘坐的“椅坦塌”，后来又找到了大狗丁克，他和丁克一起来到了卡索塔近郊。

他让丁克带上纸条儿，告诉了迪克•桑德、霍尔敦夫人当时的情况。

意外地见到波迪克特表兄以后，他曾想办法要钻进商行经理处，可是不行，因为防卫得比以前要严密得多。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好机会，从很难对付的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手里把霍尔敦夫人给抢救了出来。

他说的“好机会”是这样的：这天，一个走乡串镇的大巫师，就是卡索塔土著女王莫阿娜正焦急地等待着的那个著名的大巫师，正好从艾瑞尔所在的树林中经过。

艾瑞尔每天都在这儿守望、观察着过往行人，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这下可好了，他跳出去逮住了大巫师，抢了他的道具，剥下他的衣服，用几根藤条把他绑在一棵树底下，藤条系得太结实了，就是大王波尔兄弟一起来，也未必能解开。

尔后，他按照大巫师的样子，在自己身上画了花纹，一丝不苟地装成了大巫师。

当然，他的成功主要还是因为有卡索塔人从女王到平民人人皆有的迷信。

艾瑞尔的叙述中，没有提到迪克•桑德。

“哎，迪克，你是怎么回事？”霍尔敦夫人问。

“我，唉！惭愧，怎么说呢？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到的是你，是小亚克……

“我当时想把绑我的绳子磨断，可是，白费力气……

“水漫过了头顶，我失去了知觉……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河岸上的一个土洞里，洞外长满了纸莎草，艾瑞尔蹲在我身边，正想尽一切办法救我！”“应该如此，因为我是巫师！我会治病、还会祈雨求晴，还有捉鬼送神、算命卜运……”艾瑞尔笑着说。

霍尔敦夫人也笑了：“艾瑞尔，告诉我，你是怎么把迪克救出来的？”

“他是我救的吗？夫人。

“河水也可能把绑着他的那根木桩冲断呀！在半夜里，河水又把他和那根柱子一块冲了过来，我把他解下来，接到那个洞里，他已经淹得半死了！

“不过，另一种方法也不难。

“趁着夜色，爬到那些给土著王殉葬的死人中间，到了墓坑当中，等一决堤放水，马上从两道流水的中间跑过去，费点力气用手一拔，把那根柱子和我们的船长，一起都拔了出来！

“这点儿事，没什么了不起的，谁也能这么干一下。就是波迪克特先生，他也会这么做的。

“丁克也行，没问题，为什么不说是丁克干的呢？”

丁克这时轻轻地叫了几声，原来是小亚克正抱着大狗的头，亲热呢！

听见艾瑞尔说的最后一句话，小亚克马上问大狗：

“丁克，是你救了迪克吗？”

雅克一边说，一边抱着丁克的脑袋摇晃：

“你们看，丁克说不是它！

“艾瑞尔，不是它！”

他又问大狗：

“丁克，是艾瑞尔救了咱们的船长吗？”

雅克抱着丁克的脑袋，上下点了几次。

“它说是你，艾瑞尔！是你！就是你！”

“噢，我的好朋友，这可不对呀，你不是答应要为我保密吗，丁克？”艾瑞尔抚摸着大狗光滑的皮毛。

是的，事实的确如此。

是艾瑞尔冒着付出生命的危险，救了迪克•桑德的生命。

艾瑞尔就是这样一个人，非常谦逊，他不肯承认是自己救了迪克•桑德。

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一再说明，他的伙伴们不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毫不犹豫地像他那样冒险。

艾瑞尔的话，引起了霍尔敦夫人的思绪，她想起了老汤姆、他的儿子巴德、艾克德荷、奥斯汀。

他们都被押到大湖区去了。

艾瑞尔是看着他们跟押送奴隶的“沙漠商队”走过去的。他跟踪他们走了一段路，可是找不到任何一点可以跟他们联系的机会，他们走远了！没有希望了！

刚才艾瑞尔还幽默地笑着，现在却是神情黯然，潸然泪下。

他没有去忍住眼泪，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悲伤。

“别哭，朋友，谁也不知道，上帝会不会可怜我们，让我们将来有一天能与他们重逢！”霍尔敦夫人神情庄重。

大家交换了情况，迪克•桑德迅速在心里算计着今后的计划。

霍尔敦夫人说：

“也许，不离开卡索塔会更好一些……”

“噢，那我可把事情弄砸了！”艾瑞尔说。

“不，没有弄砸，艾瑞尔！”迪克•桑德显然已经心中有数，他接着说：

“这些坏蛋一定会想办法，骗霍尔敦先生上他们的圈套！”

“咱们快走！要在尼格鲁回到木萨米迪什之前，赶到港口！

“在那儿，葡萄牙殖民当局会帮助我们的，等阿菲斯来取那10万美元的时候……”

“10万美元，很好，我得在这个老混蛋脑袋上砸上10万棍子！”艾瑞尔说。

显然，霍尔敦夫人是绝对不能再回卡索塔去当人质了，问题的关键的是，要赶在尼格鲁的前头。

迪克•桑德日后所有的行动，都以此为目的。

他现在终于可以施行很早以前制定的那个计划了，就是利用一条支流或大河向下游流动的水，把他们的船送到海边。

现在，河水正是向北流的，可能是流向扎伊尔河的。顺流而下的话，霍尔敦夫人一行人就不会到达罗安达，而是到达扎伊尔河的一个口岸。

不过，没关系，那里的殖民地当局会帮助他们的。

迪克•桑德决定要顺着这条河漂流出海以后，他首先想到的是那种蒿草编的草船。在非洲各地的河面上有很多这样的草船。

不过，艾瑞尔在夜里找到了一条顺水漂流的无主儿船，这条船比迪克•桑德想弄的那种草船要好得多，这意外的收获给他们帮了大忙。

它不像本地人最常用的那种船身很窄的渔船，这是条独木舟式的快船，长有30英尺，宽4英尺，是那种在大湖区的湖面上，由多人摇桨的快船，跑得飞快。

霍尔敦夫人她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只要一把橹掌握方向，顺流而下就可以了。

为了不让岸上的土著人发现，迪克•桑德开始想只在夜间行船。可是，这样的话，一天24小时，最多能走几个小时，这就要多花一半时间。

迪克很快就有了别的办法，用长草在这条船上盖个船篷，把草横搭在从船头到船尾架起的一根长杆子上，草可以一直垂到两舷下的河水之下，连后面的长橹也盖起来了。

这样，看起来就像一堆烂草在随波逐流。

这堆“草”把那些野鸟也给骗了，红嘴水鸥、黑毛的“阿林鸹”、灰白两色的翠鸟都不断地飞到船上来吃草籽儿。

这堆草还形成了一个大凉棚，可以遮挡炽热的阳光。

坐这么一条船，可以说没有什么可疲劳的，不过，不能说没有危险。

路程很长，每天都要寻找食物，钓的鱼不够吃的话，就必须到岸上去打猎，而迪克•桑德所拥有的全部武器，就是艾瑞尔从白蚁窝逃走时带出来的一支步枪。

不过，子弹一颗也不能浪费。只要把枪往船外一伸，击中水鸟是十拿九稳的事，即使如此，迪克也不肯费这一颗子弹。

迪克估计，在这么快的水流冲击下，船速大约至少能达到每小时两英里，所以他计划一昼夜走50英里。

可是因为水流太急，所以要时刻注意河道里的礁石、河面上漂着的大树干和河底的浅滩。

最令人担心的是瀑布，非洲的河道上常有瀑布。

迪克•桑德精神上是愉快的，因为他又见到了霍尔敦夫人和小亚克。这种愉快使他恢复了健康，他在船头上瞭望着，两只眼睛透过船篷上耷拉下来的长草，密切注视着下游的河面。

他一面瞭望，一面用手势或喊声，告诉艾瑞尔怎样保持正确的航向。

艾瑞尔用两只有力的大手，掌握着船尾当作舵用的长橹。

霍尔敦夫人躺在船中间一片铺着干草的船板上，凝神滞目，她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波迪克特表兄一声不吭地望着艾瑞尔，从他皱着的眉头上可以看出他对艾瑞尔的不满。他对艾瑞尔阻挡了他捕捉荧光虫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他半躺在那儿，直挺着腿，两臂相抱，时而不由自主地用手在鼻梁上推一下早已不存在了的眼镜。

他在想念他的昆虫标本盒儿，还有那些有关昆虫的笔记，卡索塔的土著人是不会为他保存这些东西的。

因为不能大声说话，小亚克有点憋得慌，不过既然可以来回走动，他就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学着大狗丁克的样子，四肢着地，从船头跑到船尾，又从船尾跑到船头。

大家头两天吃的东西，都是在动身之前，艾瑞尔弄到的食物。

只有在夜间，迪克•桑德才下令停船休息几个钟头，但是人不下船，除非必须上岸去猎取或寻找食物。

河面上有几堆真正的烂草，以同样的速度向下游漂动，只要没有别的东西阻碍它们的前进，迪克•桑德的船不会碰到它们的。

就这样，在这条陌生的、平均宽度在150英尺左右的大河上漂流的第一段路上，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河岸上似乎是荒无人烟的，在这块卡索塔管辖的地区，当地的土著人很少涉足。

河边上的野生植物特别繁茂，五颜六色，引人注目。

马利筋、菖蒲花、百合花、仙人草、凤仙花、伞形花、芦荟花、乔木蕨草香树丛，等等，形成一团团艳丽无比的花团。

有时候，森林一直延伸到水流湍急的河滩上。树木的种类很多，有各种产硬树脂的树木，如硬叶金合欢树、硬木蝶形花树，这些树的树干，对着冷风的一面长着满满一层苔藓，好像半爿棉袄。

大榕树则像印度红树一样，一棵棵盘根竖立，像是谁栽的木桩子。

还有些树干非常挺拔的大树，树身稍倾，俯视着河面。这些大树离地100英尺的树冠，彼此枝交叶错，形成一片不见天日的盖子。

还有些大树，隔河而立，树顶上的枝叶藤蔓连成了一道绿色的天桥。

27号这天，小亚克就非常高兴地看到，一大群猴子爬过这样一座河上天桥，它们彼此拉着尾巴，防备天桥的枝叶在它们身体的重压下断开。

这些猴子属于小黑猩猩一类，在当地被称为“索科”，在猿猴中属于相当难看的一类。它们前额低矮，脸色蜡黄，两耳接近头顶。

通常情况下，它们是十几只群居，叫声像猎狗。

土著们很怕这种猴子，因为它们有时会把小孩子弄走、抓伤甚至咬死。

猴子们在天桥上爬过的时候，一点也想不到下面河里漂着的这堆烂草是一条船，上面还坐着一个可以给它们抓着玩的孩子。

由此可见，迪克•桑德设计的这种伪装，确实绝妙，因为连这些目光敏锐的猴子也骗过去了。

这一天，船又漂流了20多英里。

可是，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艾瑞尔问，他一直在船尾掌橹。

“一道拦河坝，天然的植物坝！”迪克•桑德回答。

“必须得打开，迪克先生！”

“是的，艾瑞尔。”

“得用斧头砍，有几堆烂草也漂到了，跟坝长在了一起，很难通过呀！”

“干吧，船长！干吧！”艾瑞尔走到船头来了。

堤坝是由一种长着发亮的叶子，很结实的草交结而成的，这些草互相粘连，结成一种十分结实而且富有弹性的拦河坝，当地人叫作“堤卡堤卡”，如果不是怕陷进去，你就可以顺着这条天然堤坝，光脚过河了。

堤坝上长满了非常漂亮的荷花。

天已经黑了，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已经很小。

艾瑞尔跳下船去，熟练地抡起大斧头。

两个小时以后，坝被砍断了。河水把两边的半截子坝卷向河的两岸，小船又顺着河道向下漂流了。

需要说明的是，刚才波迪克特表兄这个老小孩，是非常希望船过不了坝的。

他觉着，这么往前漂流的日子太乏味了，他非常后悔离开了约瑟•安东尼奥•阿菲斯的商行大院，离开了那间茅屋！那儿还有他的宝贝标本盒子呢！

他烦透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个昆虫也没有了！再也见不到那只荧光鞘翅虫了！

不过，失落沮丧到了极点就要出现转机，这是上帝给人们开的玩笑。

艾瑞尔，这个不管怎么样，总算跟他学习过昆虫学的学生，从堤坝上的一根亮叶草尖上捉到了一只样子可怕的昆虫。

他把这只昆虫交给波迪克特表兄时，表兄高兴的样子，根本是笔墨无法形容的。

有意思的是，艾瑞尔在把这只小虫交给波迪克特表兄时，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波迪克特表兄用食指和大拇指捏起了这只昆虫，他拼命把两只近视眼凑近小虫子，他没有了眼镜也没有了放大镜，只能这么办了。

突然，他高兴地大叫起来：

“艾瑞尔！艾瑞尔！哎呀！

“这只昆虫消除了我对你的全部不满！

“表妹！

“迪克！

“你们看！这是一只非洲特产的独一无二的六脚虫！

“至少我可以肯定，没有人能拿出同样的第二只昆虫来！

“这个宝贝，一辈子也不会离开我了！”

“真的这么珍贵？”霍尔敦夫人问。

“可不，太宝贵了！

“它既不属于鞘翅目昆虫，也不属于脉翅目，也不属于膜翅目，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昆虫学界公认的十类昆虫科目！

“有的昆虫学家很想把它归到节足虫类的第二个科目，也就是蜘蛛目昆虫，要是它有8只脚，那就很合适，可它是只六脚虫，因为它只有6只脚！

“哎呀，朋友们，苍天有眼，让我得到这种快乐！

“我的姓名终于要和一项科学上的新发现联系在一起了！

“这只昆虫的名字今后就要被叫作‘波迪克特六脚虫’了！”

热情高涨的昆虫学家，忘记了他所经历的所有苦难，好像重新骑上了他最得意的快马，飞跑了起来，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样子。

霍尔敦夫人、迪克•桑德立即向他表示了最诚挚的祝贺！

快船在黑夜的河面上飞快地向前漂流。河面上一片沉寂，只有岸边的河滩上那些鳄鱼鳞甲的撞击声、大河马熟睡的鼾声，偶尔打破了夜的恬静。

透过河岸上芦苇丛的梢头，可见一轮明月爬上了天空，柔和的月光透过草棍间的缝隙，照到了快船里面。

突然，河右岸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然后又是一阵低沉的水声，在漆黑的不透月光的河滩上滚动。

是大象，有好几百只！

它们白天放开肚子吃饱了野树根，睡觉之前，到河边喝水消食来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这些大象，像机器似的同时动作，把大鼻子一起插入水中喝起水来，然后又一起扬起来，那么这河水很可能被它们抽干！

第八章

他们就这样走了8天，河水载着他们顺流而下。

没有出什么大的意外，船走过了一片长达好几十英里，连接河滩，树身挺拔的大树林。

船继续前进，岸边没有了那种好看的大树了，变成了一片广阔无边的大草原。

这一带，河的两岸土著人极少，迪克•桑德觉得这很幸运，可这儿的动物特别多。

河边上漫步的是斑马、驼鹿和一种名叫“卡阿马”的体形极其优美的羚羊，它们一到天黑就躲了起来，把位置让给了金钱豹。

人们经常听见豹子的叫声，偶尔还有狮子，它们在高大的草丛中自由地驰骋。

直到目前，迪克•桑德船上的几个人，还没有遇到森林中的野兽和土著人的袭击。

不过，迪克很小心。每天他都要下一次船，一般是下午，把船开到岸边，然后下船去侦察一下岸上的情况。

每天都需要补充一些食物。可在这里，没有粮食作物，木薯、高粱、玉米和水果都没有。即使能找到，也是野生的，不能吃。

没有办法，迪克•桑德只好去打猎，尽管打猎的枪声可能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生火的办法很有意思，要用步枪上的探条在一根无花果树枝上不停地旋转，钻木取火。当地的土著人就是这么生火的，甚至猿猴也是用这种办法取火的。

有了火，就可以烤一些驼鹿或羚羊肉作为几天的食物。

7月4日，迪克只用一枪，就打死了一只非洲梅花鹿。

梅花鹿长5英尺，头上长着环形鹿角，皮毛棕黄，上面有发光的扁圆形的斑点，腹部是白色的，肉味鲜美。

这回，够他们吃好几天了！

这样，航行，停船休息、打猎，他们漂流到7月8日时，大约已经漂流了100英里。

这已经是很长一段路了，迪克•桑德心里早就在嘀咕了，河水会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

一路上都有不少支流汇入，可河面并没有明显加宽，原来流向北，现在好像转向西北了。

当然，迪克•桑德他们也从这河里弄了些食物来吃。他们用很长的藤蔓做成绳子，用上面的刺儿作鱼钩，这样就能钓到几条“桑鲫卡鱼”，鱼的味道很不错，这个地区，人们把这种鱼制成熏鱼作为随身携带的食品，还有一种很好吃的鱼，叫“乌萨卡”；另外一种宽头鱼，它的下牙床软骨可以作梳头发的梳子。

有一种叫作“达加拉”的小鱼，又名非洲白鱼，这种鱼最喜欢活水，跟鲱鱼同属一类，模样颇像泰晤士河里的白鱼。

7月9日，迪克•桑德经受了一次从来没遇到过的考验。

当时，他一个人上了岸，正举枪瞄准一只驼鹿，鹿的两只长角露在一片矮树丛的上面，迪克•桑德开了枪。

突然，离他只有30米远的地方突然窜出一个可怕的大家伙来！

它可能也在一直盯着这只驼鹿，现在发现驼鹿中弹，就去抢食，这个相貌凶恶的家伙就是一头狮子。

这只狮子身体巨大，是被当地人称为“卡拉魔”的雄狮，不是那种脖子上不长毛的雌家伙。

雄狮身高5英尺，凶猛野蛮。

雄狮刚才一窜已经站到了被迪克•桑德射中的那只驼鹿身上了。

驼鹿没有死，在狮子的利爪下，它在不停地颤抖、哀号。

迪克•桑德已经来不及再把第二颗子弹推上膛了。

狮子早就发现了迪克•桑德，可是它现在只是在那儿站着，望着迪克。

迪克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动不动才有可能得救。

他不打算再把子弹推上膛，甚至不打算逃跑，他是个很能控制自己感情的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不能有任何动作。

狮子一直在盯着迪克•桑德，两只红色的猫眼闪闪发光，它在犹豫：两个动物都能吃，一个在挣扎，一个一动不动，吃哪个？

如果那只驼鹿在狮子的利爪下，不是在挣扎和抽搐，迪克•桑德肯定就没命了。

这样，狮子盯着迪克•桑德，迪克•桑德盯着狮子，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足足有两分钟。

突然，狮子的长尾巴用力一甩，一口叼起那只还在抽搐的驼鹿，像鹰抓小鸡似的一扭身走了。

狮子走得很从容，钢硬的大尾巴抽打着身旁的矮树丛，消失在高大的树林中了。

迪克•桑德还是不敢动，他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确认狮子已经走远，才离开。

对于这场以镇静取胜的无声的战斗，迪克•桑德缄口不言，一个字也没跟同伴们说。

他心里明白，他们这几个人如果不是随水漂流，而是步行穿越森林和平原的话，那“浪子”号的幸存者现在早就一个也没有了。

这一片地方，现在是杳无人烟，不过，以前似乎并非如此，在有些低洼的地方，他们曾多次发现以前的村庄的遗址。

像大卫•利温斯敦医生那样多次在这些地区进行考察的旅行家就能辨认出，这些高大的大戟草形成的绿篱笆中间，已经没有了茅屋的痕迹，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棵祭神的无花果老树在围子中间，可以肯定这里原来曾经是个土围子，按土著人的风俗习惯，只要酋长去世，围子里的居民可能就要全部搬家，到别处去定居。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这条河所经过的地区，也像非洲其他地区一样，土著人都住在地下挖的洞穴里。

这些处在人类最低位置的土著人，只在夜间才走出他们洞穴，像日伏夜出的野兽一样，你如果碰上这种土著人，和碰上野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迪克•桑德知道，这个地区可能是有吃人习惯的土著人居住的地方。

有好几次，他都发现在林中空地上，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有烧焦的人骨头，这是人肉野餐的可怕的痕迹！

迪克知道，随时可能碰到这些吃人肉的家伙。所以，除非绝对必要，他就不再停船靠岸，他还嘱咐艾瑞尔，只要他在岸上一发出警报，他就要迅速把船开走。

艾瑞尔答应了迪克•桑德的要求，可是每次迪克上岸，他都很难在霍尔敦夫人面前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忧虑。

7月10日，河右岸出现了一个水上居住区，大家立刻加倍提高了警惕。

因为河水泛滥，在这个地方形成了一个浅湖，湖水中有30多间茅屋架在凸出水面的木桩上，河水从下面流过。

迪克•桑德的快船，也必须随水流从这里漂过，因为大河的左边有很多石头，阻挡了航道。

水上村庄里确实有人居住，茅屋里闪着灯光，可以听到一些近似兽鸣的说话声。

这些水上茅屋和那些木桩之间常常拉起一道拦网，迪克他们的船碰上了，就会发出响声，那就危险了。

迪克站在船头，压低嗓子，发出航行操作指示，避免快船撞上那些茅屋下面被蛀虫腐蚀坏了的木桩。

月色把水面照得如同白昼，航路清晰，可是别人也能清晰地看见快船。

前面有情况了！

两个大声讲话的土著，蹲在湖面上的两个木桩上，木桩之间是快船将要通过的航道，必须从那儿过，改变航道已经不可能了。

土著们会不会发现迪克•桑德的快船？他们要是喊起来，全村人都会跑来的，那可怎么办？

距离两个土著还有100多英尺了，迪克听见他们喊得更欢了。

一个土著指给另一个土著看漂过来的乱草堆，意思大概是怕这个乱草堆，撕坏他们两个手里正拉着的那个用藤蔓结成的拦网。

他们一面拼命抬起拦网，一面大声喊人来帮忙。

五六个黑人从茅屋外面攀着木桩滑下来。站在连接两个木桩的横梁上。

他们大声喊叫着，意思无法猜测。

在烂草伪装的快船上，情形恰恰相反。除了迪克•桑德偶尔发出的几声低低的命令之外，一点声音也没有。

艾瑞尔尽量小心地用右手一推一拉地摇动着长橹，丁克有时候忍不住低沉地叫一声，小亚克用两只小手，使劲地按住大狗丁克的上下颚。

船外面，流水呜呜咽咽，浪花拍打木桩，吃人肉的土著在木桩上喊作一团。

土著正拼命抬起他们的拦网，拦网抬起来，船就可以顺利漂过去，抬不起来，船就会把网撞坏，但是船里所有人就都暴露了。

此时此刻，停船或者改变航向都没有可能了。因为水流在狭窄的木桩之间，愈来愈凶猛，船速太快，什么也不能改变了。

半分钟之内，快船就要冲进了两根木桩之间，幸运的是，土著们终于也把拦网举了起来。

可就在冲过去的那一刹那，正如迪克•桑德担心的那样，右舷上盖着的一大块草棍儿被揭掉了。

一个土著大叫一声。

他是不是看见了草下面的人？

他是不是已经把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其他的土著？

可能，甚至可以说肯定。

只一瞬间，迪克•桑德他们已经逃出了危险区。

飞速奔腾的河水带着他们向前，水上村庄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

“向左岸靠拢！”为小心起见，迪克•桑德向艾瑞尔发出了命令。

“向左岸靠拢！”艾瑞尔复述着，把橹向外一推。

迪克走到船尾，坐在艾瑞尔旁边，望着月光下一尘不染的河面。

没有什么让人生疑的情况，后面没有船只追过来。

也许是土著们没有船，太阳出来以后，不论在河上或是在岸上，也没有出现一个土著。

为了防备万一，迪克•桑德一直让快船沿着左岸漂流。

在以后的4天里，也就是从7月11日到14日，霍尔敦夫人她们发现，眼前的自然景观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不仅仅是杳无人烟了，整个都变成了沙漠，简直就和利温斯敦医生在卡拉哈里沙漠见到的情况一样了。

没完没了，流不到头的大河，好像会一直流到大西洋里去，大家都觉着有点枯燥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土地贫瘠，食物的来源就成了问题。以前储备的食物，现在一点不剩了。

很难钓到鱼，猎物更是不见了踪影，无论是驼鹿、羚羊还是非洲梅花鹿和其他什么野兽，谁也不会到沙漠地区来的。

没了这些野兽，以这些野兽为食的猛兽也就不见了。

夜里，再也听不见大家习以为常的猛兽的吼叫声了。能听到的只有蛙鸣。

海军上尉喀麦隆曾经形象地把这种蛙鸣，比作一个造船场上铆工、焊工、钻工一起操作时的合奏。

两岸上的原野，一直到远处的山峦，都是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满地都是大戟草，它成了唯一的植物。大戟草不能提炼出淀粉，只能提炼出非食用油。

可眼下迪克•桑德他们需要的是能食用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艾瑞尔告诉迪克，当地人常以羊蕨草苗苗和纸莎草干的软心儿充饥。他自己在跟踪依奔•哈米斯带领的“沙漠商队”，穿过森林时，在饿得没有办法时，只好吃这种草苗儿和草干软心儿。

幸运的是，羊蕨草苗和纸莎草沿着河岸到处都有，纸莎草干软心味道还挺甜，大家吃得挺有味儿，特别是小亚克。

不过，这两种植物营养成分都极少。多亏第二天波迪克特表兄想了个办法，大家才吃到了比较好点儿的东西。

自他发现了那只可以使他永垂不朽的“波迪克特六脚虫”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恢复了常态。

那个宝贝虫子，他放在了最保险的地方：用别针别在了自己的礼帽里。

停船的时候，他也经常下船去采集昆虫标本，不到开船的时候不回来。

这一天，他正在高大的草丛中找昆虫，惊飞了一只鸟，这只鸟的羽毛引起了他的注意。

迪克•桑德举枪要打这只鸟，波迪克特表兄拦住了他。

“别开枪，别打，迪克！一只鸟五个人怎么吃？”

“不够吃，也够雅克玩了。”迪克•桑德一边回答，一边又举起了枪，瞄准那只并不急于飞走的小鸟。

“不要打，迪克！

“这可是一只引路鸟，它可以领着我们找到大量的蜂蜜！”波迪克特表兄赶紧说。

迪克•桑德这才把枪放下。

要能找到点蜂蜜，比一只鸟可强多了。他们跟着引路鸟走，小鸟飞一段路，停一会儿，又飞又停，飞飞停停，好像是有意领他们似的。

没走多远，几分钟以后，他们就看见几棵老树，深藏在一大片大戟草丛中，周围飞着密密麻麻的一大群嗡嗡叫的蜜蜂。

波迪克特表兄有点犹豫了，他觉着这些精明能干的膜翅目昆虫的“劳动果实”，来之不易，不能去抢它们的蜂蜜。

可是，迪克•桑德要比他实际多了，他用干草熏跑了蜜蜂，取出来很多蜂蜜。

最后，把蜂蜡块儿扔给了引路鸟，算是给它的报酬。

然后，迪克•桑德和波迪克特表兄一起回到了船上。

蜂蜜大受欢迎，不过，还是太少了，大家开始忍受饥饿的折磨。

幸亏12日这天，快船停在了一个有着大片空地的岸边。

空地上有无数的蚱蜢！

太棒了，否则大家眼都饿绿了。

蚱蜢的总量在几千万只以上，它们分成两大拨，盖满了这片空地和矮树丛。

波迪克特表兄说，当地人常吃这种直翅目昆虫，有的时候就是当饭吃。

没错，这肯定是事实。

大家已经开始拼命地捕捉这天赐的食品。这种蚱蜢在文火上一烤，就是不太饿的人，也会觉得好吃极了。波迪克特表兄自己也吃了不少，不过他是一边叹气，一边吃的，可总归是吃到肚子里去了。

啊，无论如何，这一连串漫长的物质的与精神的考验，也该结束了。

尽管在河上漂流，船里的人并不太累，不像刚登上大陆时在森林中步行时那么疲惫，但是白天热得要命，晚上潮气袭人，加上蚊子不停地围攻，这种漂流确实也称不上享受。

该到终点了！

可是迪克•桑德自己也不清楚这次旅行会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一个星期？一个月？说不准。没有任何根据下判断。

如果河是一直向西流的，那小船早该到达安哥拉北部的海边上了，可河的总方向是偏北的，这样，路就远了。

7月14日，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迪克•桑德感到十分忧虑。

小亚克站在船头透过长草棚顶，向远处眺望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片汪洋。

“大海！”

迪克•桑德听见小亚克的喊声，兴奋地跳了起来！

“大海？

“不是海，没到时候呢。可能是条大河，通向西部海岸的大河，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河只不过是它的一个支流，也许那就是扎伊尔河吧！”

“上帝保佑，但愿如你所说，迪克！”霍尔敦夫人说。

确实，假如眼前这片大水是扎伊尔河，也就是几年之后斯坦利发现的同时又叫刚果河的扎伊尔河，那么，只要沿着它向下漂流，就能到达葡萄牙殖民当局在河上建的村镇了。

迪克•桑德希望是这样的，他这么想是有一定的根据的。

从7月15日到7月18日，这4天里，快船在银色的河面上快速前行，沿途已不像上游那么贫瘠了。不过，迪克•桑德还和以前一样注意伪装，从岸上看，船始终像一堆烂草，在河里顺流而下。

大概还要过好几天，“浪子”号上的幸存者们才能到达他们的苦难旅程的终点。

到那时候，每个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忠诚和勇敢而受到奖励的，论功行赏，年轻的见习水手即使自己不要求最大的一份报酬，霍尔敦夫人也会为他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7月18日，大家却几乎全都丢了性命。

凌晨3点，从西边传来一阵还听不太清的隆隆之声。

迪克•桑德十分警觉，他想弄清楚这是哪儿来的声音。

霍尔敦夫人、小亚克、波迪克特表兄都睡着了。迪克•桑德把艾瑞尔叫到船头，让他听听，是什么声音。

夜色浓重，寂静的天空和水流之间，一点风也没有。

“是大海！”艾瑞尔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不，不是大海！”

“那，是什么？”

“天亮了就会明白，不过，咱俩得时刻小心！”

艾瑞尔回到了船尾。

迪克•桑德还在船头上仔细地谛听。声音更大了，好像是远处发出的一阵持续不断的怒吼。

太阳升了起来，似乎没有经过黎明，白天就到了。

在下游半英里处的河面上空，有一大团云气在空中飘荡。

可这团云气不像是水蒸气，早晨的阳光通过这团云气折射，形成了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大河两岸。

“快，靠岸！”迪克•桑德仿佛猛醒一般，高声叫道。

喊声惊醒了霍尔敦夫人。

“这儿有瀑布！那团云气是瀑布溅出来的水花儿！

“快靠岸，艾瑞尔！”

确实，下游不远处，河床随地势而陡然下降，落差在100英尺以上，河水以不可抗拒的威力砸落下去，气势恢宏、壮观。

只要再漂流半英里，小船就会被拖下悬崖，拖下被瀑布冲击成的万丈深渊！

第九章

艾瑞尔拼命摇着橹，快船立刻靠向左岸。

好在河水在这个地方还没有加速，河床的坡度，一直到悬崖边儿上都是正常的。

你只有在悬崖上游300英尺左右的地方，才能感觉到水位巨大落差的巨大引力。

左岸是遮天蔽日的森林，任何光线都无法照射进来。

迪克•桑德刚松了一口气，一看这个地方，又有点害怕了。

这里是刚果吃人肉的土著聚居区，他们得徒步穿越此地，因为船已经不能再漂流了。

把船运到悬崖下边，那纯粹是异想天开。

胜利在望，多灾多难的人，眼看就要到海边了，眼看就要重归大海了，又遇了这样的挫折。

谚云：“人先自助，后天助之。”他们确实是互相帮助才闯过了一道道难关的，上天怎么还不助他们一臂之力呢？

在船靠岸的过程中，大狗丁克表现出一种奇怪的焦急神态，看样子它十分痛苦。

迪克•桑德看着丁克的变化，心里在嘀咕，难道岸边高大的纸莎草丛里会有野兽？或者土著？

可他立刻就明白了，丁克的情绪并非单纯的愤怒。

“它好像在哭！”小亚克两手抱着丁克的脖子，叫道。

丁克从小亚克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跳到水里去了，此时船离岸边还只有20英尺，丁克游上河岸，钻进草丛，不见了。

大家弄不明白，丁克干什么去了？

过了一会儿，船在一片毛藻和其他水生植物形成的绿色泡沫中，靠了岸。

几只鱼鹰尖声叫着，几只雪白的小鹭鸶飞上天空。

艾瑞尔把船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棵大红树根上，大家先后上了岸。

岸边向大河倾斜着长着一排大树。

树林中没有路，可地上的青苔有被践踏的痕迹，这说明最近有土著或野兽来过。

迪克•桑德把子弹推上膛，艾瑞尔手里拎着大斧子，他们没走出十步，就看见了丁克。

丁克鼻子在地上嗅着，循着一种什么踪迹往前走，不时地停下来叫几声。

丁克在岸边肯定是闻到了什么，而它闻的这种东西正把它引向森林深处。

“大家注意！

“霍尔敦夫人、波迪克特先生、雅克，大家跟紧了！”

“艾瑞尔，你留神看着点大家！”

丁克扬起头，一路跳着往前走。

霍尔敦夫人一行人跟着丁克，来到了隐藏在密林深处的一棵埃及无花果树下面。

树旁，有一座破烂的茅屋，木板墙都已裂开了。丁克就在这茅屋前不停地哀号。

“这是谁的屋子？”

迪克嘀咕着走了进去。

霍尔敦夫人她们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地上有几根散乱的人骨头，因为风化，骨头都成了粉白色。

“一个人死在了这屋子里！”

“这个人，丁克认识！”

“是啊，一定是丁克的主人！啊，你们看！”迪克•桑德大叫。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棵埃及无花果树的树干上，有一块树皮被刮掉了。

上面有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大字，是红色的，仔细辨认，还有些痕迹。

丁克已经把右爪搭在了树干上，好像在指给大家看。

“S．V．！”迪克一声惊叫！“这是丁克认识的那两个字母！也是它颈圈上的缩写字母！”

迪克•桑德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新的发现吸引住了。

他弯腰，从屋子的墙角处捡起一个长满了绿锈的铜盒子。

他打开小铜盒，里面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1871年12月3日……在这里……离海岸120英里的地方……我的向导尼格鲁杀了我……抢走了我的一切……丁克……快来救我！

S．V．

这张纸条，说明了一切。

萨缪艾尔•维尔依带着他的大狗丁克去非洲中部考察，尼格鲁是他的向导。

他身上所带的钱，引发了尼格鲁的贪心，尼格鲁早已下了杀人夺钱的决心。

这位法国旅行家，到达刚果河边的这个地方，就住在这间房子里过夜。

就在这儿，尼格鲁下了毒手，抢了钱，把人扔在这儿……

尼格鲁杀人后的逃跑途中，被葡萄牙殖民当局逮捕，他招认了自己是黑奴贩子老板阿菲斯的一个代办，就被押到了罗安达，被判终身监禁。

我们知道他后来逃跑了，逃到了新西兰，又上了“浪子”号，制造了一件件的灾难。

人死口灭，尼格鲁以为他的罪恶永远埋在了地底下，可是杀人现场的这番情景他绝对是想不到的。

不幸的维尔依在临死前用尽全身力气写了这张说明凶手的名字、动机和行凶日期的纸条。他把纸条放在这个盒子里，这盒子可能就是原来他用来装钱的。

尔后，他用自己鲜血染红的手指，像墓志铭一样，写下了自己姓名的缩写字母……

丁克一定是在这两个字母前面守了好几天，它认识了这两个字母！

它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两个字母了！

后来，它回到海边，被“瓦尔德克”号的船长收留了，最后又到了“浪子”号上，而且又碰上了它的仇人尼格鲁。

而旅行家维尔侬的尸体，在非洲中部这片人迹罕至的森林中，逐渐风化了。他永远活在他的义犬丁克的记忆中！

事实就是这样的。

当迪克•桑德和艾瑞尔正要按照基督教仪式安葬萨缪艾尔•维尔侬的遗骨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丁克愤怒的狂叫。

几乎是同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了可怕的叫声，显然一个人在和大狗丁克搏斗，双方都拼了命！

艾瑞尔也像丁克一样，迅速地冲了出去。

迪克•桑德、霍尔敦夫人、雅克、波迪克特也跟着跑了出去，只见丁克扑在一个人身上，在地上打滚，这个人的喉咙一直被丁克那可怕的牙齿咬住不放。

这个人，正是尼格鲁。

他为了搭船去美国，正在扎伊尔河的途中，他让护送他的士兵在后面慢慢走，他自己先来到那个他曾经杀害了信任他的那位旅行家的地方。

当然，他到这儿来不是凭古怀幽来追思什么的。当迪克•桑德他们看见在一棵树下一个新挖开的土坑里，有一堆金法郎在闪闪发光的时候，大家都明白了。

显然，尼格鲁在杀人之后、被葡萄牙当局逮捕之前，先把他弄来的不义之财埋在了这儿，想日后再来取。

刚才，就在尼格鲁要把钱拿走的时候，丁克追踪而来，咬住了他的喉咙。

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受到突然袭击，惊慌失措地抽出了匕首，刺向丁克。

艾瑞尔一个箭步扑到了尼格鲁身上，嘴里骂着：

“你这个环蛋，这回好了，掐死你！”

没费多大劲儿就完了事儿！

葡萄牙人死了。可以说被处死了，是上帝在他杀人的地方处死了他！

但是，大狗丁克被捅了一刀，受了致命的一击，它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茅屋，来到萨缪艾尔•维尔侬死去的地方，倒了下去。

忠诚的大狗死在了主人的尸骨旁！

艾瑞尔把旅行家的遗骨深深地埋葬了，丁克也和它的主人葬在了一起。

人们很悲痛，尤其是由于丁克的死，人人为它而哭！

尼格鲁死了，可是，从卡索塔护送尼格鲁来的土著士兵们离这儿不会太远。他们找不着尼格鲁，肯定会到这附近来找，这是个非常严重的威胁。

大家立即商量了一下，看该怎么办，要抓紧时间赶快行动。

现在已经清楚，这条河就是刚果河，当地人叫宽果河或伊库图•亚•刚果，它在赤道以北叫作扎伊尔河，赤道以南叫卢阿拉巴河。

这也正是斯坦利坚持要用利温斯敦这个光辉的名字来命名的，那条中非的大河。可是当时的地理学家可能是更倾向于用斯坦利的名字来代替刚果河的名字。

如果肯定这条河就是刚果河，那么那位法国旅行家在他留下的纸条上已经说明这条河的入海口离此地还有120英里。

可惜的是，这一段水路无法航行，因为有那么大的瀑布，可能就是思塔莫瀑布。

所以现在只有步行，从左岸或右岸下行，一直走到瀑布下游一二英里处，再造一个木筏，以便重新顺水向入海口漂流。

“现在的问题是，咱们从河的左岸走，还是从右岸走。

“霍尔敦夫人，依我看，从左右两岸走都是很危险的，土著们很可怕。

“不过，左岸的危险性更大，因为可能碰上尼格鲁的随从们。”

“那咱们就到对岸去好了！”霍尔敦夫人回答。

“走对岸能到入海口吗？”迪克•桑德有点拿不准，因为“尼格鲁走的是左岸，到刚果河口的路在左岸的可能性更大。”

“唉，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不能再犹豫了！不过，霍尔敦夫人，你们先别过去，我先去看一看，看看我们是否能从右岸走过大瀑布。”迪克慎重地作出了决定。

河面在这里大约有400英尺宽，对于擅长用橹划船的年轻的见习水手来说，是很容易划过去的。

霍尔敦夫人、雅克、波迪克特表兄则由艾瑞尔保护，他们要等迪克回来。

在迪克•桑德就要下船过河的时候，霍尔敦夫人对他说；

“迪克，小心，别让河水把你冲到瀑布那边儿去！”

“放心吧，霍尔敦夫人，我从离瀑布400英尺的上游过去！”

“到了对岸你也要小心，有危险……”

“发现有问题，我就不上岸了。”

“拿着步枪吧！”

“好的，别担心！”

“迪克，咱们还是别分开了！”霍尔敦夫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不用说了，我必须得过去看看！

“为了大家的安全，必须这样办！

“一个小时之内，我就回来了！

“艾瑞尔，留神呀！”

说完以后，迪克•桑德就驾着快船，直奔扎伊尔河的右岸。

霍尔敦夫人和艾瑞尔蹲在密不透风的纸莎草丛中，目不转睛地盯着过河去的快船。

迪克•桑德很快就到了大河的中间，水流并不太急，只是因为靠近瀑布，流速稍有加快。

在400英尺远的下游，强大的瀑布冲击声响彻云霄。

西风吹来，把瀑布溅起的浪花飞沫，吹到年轻的见习水手的脸上。

迪克见到这番景象，心里非常后怕，昨天夜里，如果稍有疏忽，小船就会跌下瀑布，尸体可能都要摔拦！

迪克不禁打了个寒战！

现在总算度过了最危险的那一幕，手里的长橹得心应手，他不用费什么劲儿，就让小船听话地在水面上沿着一条稍向上游倾斜的航向前进。

一刻钟以后，小船抵达对岸。

迪克放下橹，准备上岸……

突然，一阵刺耳的叫喊声划破了水面上的宁静，十几个土著向这条依然盖着烂草的快船冲来。

就是那个水上村庄吃人肉的土著！

他们沿着右岸跟踪这条快船，已经走了8天了！

船在通过他们村庄的那个木桩河口时，草棚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们发现了草棚下面的人，在他们眼里这可就是送到嘴边的食物。

他们知道，前面有瀑布，这些人迟早要上岸。

迪克•桑德觉得这下可完了，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考虑着，自己的牺牲是否能使霍尔敦夫人她们得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头，举着步枪，随时准备开火，土著们一时也不敢动了。

有几个土著已经把船棚上所有的草都扔了下来，他们认为棚子里还有人。可是他们发现，只有一个人！

一阵可怕的呼喊、叫骂说明了他们的失望和愤怒：这么个年轻人，怎么够他们这么多人吃！

这时候，他们之中的一个，用手指向左岸。显然，他们发现了霍尔敦夫人她们！

这边发生的一切，霍尔敦夫人她们也都看到了，他们非常着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迪克•桑德一点也没考虑个人的安危，他希望上帝能给他灵感，使他能够拯救霍尔敦夫人她们的生命！

这伙儿土著推动了快船，他们要过河去！

面对迪克•桑德举起的步枪，土著们不敢靠近船头，都站着不动，他们知道步枪的威力。

可是一个土著这时候抓起了长橹，熟练地摇起来，这家伙很会使船，快船迎着水流斜着划向对岸。

转眼之间，快船离左岸已经不到100英尺了！

“快跑，快跑啊！”迪克•桑德向霍尔敦夫人她们高喊。

可是，霍尔敦夫人、艾瑞尔，大家都没动，好像脚都被钉在了地上。

跑？往哪儿跑？跑也是白费力气！

不出一小时，他们还得被这些土著逮住，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迪克•桑德知道，跑也没用。

就在这个时候，他祈求上苍赐予他的灵感来到了！

他发现了一个机会，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拯救所有这些他所热爱的亲人！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了！

“愿上帝保佑我的亲人！

“愿上帝怜悯我，助我一臂之力！”

迪克低声祷告着。

就在这一瞬间，迪克•桑德把枪口瞄准了那个摇橹划船的土著，开了枪！

橹断了，碎片四分五裂。

吃人肉的土著们，发出一阵惊慌的惨叫。

船失去了控制，已经顺水向下游漂了下去。河水拖着快船，越来越快，只一瞬间，离瀑布就已不足100英尺了！

霍尔敦夫人、艾瑞尔都明白了，迪克•桑德为了救他们，要与土著们同归于尽，一起跌下深渊。

小亚克和他妈妈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向迪克•桑德作最后的诀别！

艾瑞尔张着嘴、伸着手，不知所措……

土著们纷纷跳船，想泅上岸去，混乱中把船给弄翻了！

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亡，迪克•桑德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船！

利用现在已经翻成底儿朝天的小船，来救自己一命！

迪克•桑德知道，一旦被冲进瀑布，有两种致命的危险，一个是被水闷死；另一种是被稀薄空气憋死，因为瀑布中的水速太快，在周围一定的空间内形成相对的真空，一下子就可以把人憋死。

而翻过来的船，扣在水里像个木箱子，他想钻进去，把头露在水面之外，这样可以避免受到船壳外面空气的变化的影响。

在这样的头顶空船壳的条件下，即使是从一个像尼亚加拉大瀑布那样的地方跌下去，运气好的话，也不会被水闷死、被稀薄空气憋死。

只是在闪电般的一瞬，迪克•桑德已经作出了决定。

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他钻进了船壳，两只手紧紧抓住连接左右舷的横板，在船壳底下，他努力让头露在水面之外！

他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激流在带着他飞驰，然后，心往上一提，几乎是垂直地掉了下去……

小船跌进了瀑布下面的深渊！

不过，过了一会儿，它又从深水里浮了出来，重新漂在河面上。

熟悉水性的迪克•桑德明白，他的安危全靠自己的臂力了！

一刻钟以后，他到了左岸。

在岸上，他找到了从瀑布上游沿河跑来的霍尔敦夫人、小亚克、波迪克特表兄，跑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艾瑞尔。

而那些吃人肉的土著们，则彻底消失在咆哮的河水中了。

因为没有空船壳的保护，在跌下瀑布的过程中，他们已经被憋死了。

土著们的尸体在瀑布下游的激流推动下，撞在礁石上，粉身碎骨了。

第十章

在重新获得自由的两天以后，也就是7月20日，霍尔敦夫人一行，遇到了一个要到刚果河口的博马去的“沙漠商队”。

这个“沙漠商队”可不是那种押送奴隶的队伍，而是正经的贩运象牙的商队。

“沙漠商队”非常欢迎迪克•桑德他们这几个死里逃生的人，于是他们结伴而行。

这是他们中非之行的最后一段路，能遇到这样的“沙漠商队”，真是天赐的恩惠。

迪克•桑德知道，没有办法再乘木筏沿扎伊尔河顺流而下了。从恩塔莫瀑布到咸拉拉瀑布，河是由一连串的瀑布组成的。

斯坦利数过，一共有62处激流瀑布，什么船也走不了这样的路。

4年以后，大无畏的旅行家斯丹力为了到达刚果河口，进行了他与土著人之间的第32次战斗。

在靠近入海口的穆贝洛瀑布，斯坦利能死里逃生，简真是个奇迹。

8月11日，霍尔敦夫人、迪克•桑德、雅克、艾瑞尔和波迪克特表兄到达了博马，他们受到葡萄牙殖民当局当时在博马的官员莫塔、维加和哈利逊先生的热情款待。

正好有一条开往巴拿马的轮船，升火待发。霍尔敦夫人一行搭上了这条船，顺利地到达了美洲大陆。

他们给旧金山的杰姆斯•卫•霍尔敦发了一个电报，告诉他，他的妻子孩子回来了！

杰姆斯•卫•霍尔敦为了寻找妻儿，查遍了一切他认为“浪子”号可能到达的地方，都是杳无音讯，他几乎绝望了。

8月25日，奔驰的火车，把死里逃生的四个人送回了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

啊！如果汤姆他们也能跟霍尔敦夫人她们一起回来，该多好啊！

那么迪克•桑德和艾瑞尔的情况如何呢？

迪克•桑德已经成了霍尔敦夫妇的儿子，艾瑞尔自然成了这个家庭的好朋友。杰姆斯•卫•霍尔敦对于迪克•桑德的忠诚和艾瑞尔的勇敢都非常满意。

霍尔敦先生非常幸运，尼格鲁没有能到美洲来找他！

如果尼格鲁来了，找到了他，他就要拿出他全部的财产，去赎自己的妻儿！他就得动身去非洲，到了非洲，什么样的危险都可能出现！

咱们还得说一说波迪克特表兄。

这位具有真才实学的昆虫学家，在他到达的当天，跟杰姆斯•卫•霍尔敦握了握手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关上门，重新开始了工作。

他好像是昨天晚上有一个句子没写完，现在要接下来写一样。

他计划写一部填补昆虫学方面一项空白的巨著，叫作《论“波迪克特六脚虫”》。

在这间到处都挂着昆虫标本的研究室里，波迪克特表兄首先找来一个放大镜和一副近视眼镜。

啊！

当他第一次戴着眼镜，用放大镜去研究从非洲昆虫宝藏中得到的这一唯一的昆虫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饱含着一种意想不到的失望的叫喊！

“波迪克特六脚虫”根本就不是一只六脚虫！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蜘蛛！

它所以只有六只脚，是因为它的两只前脚掉了！

那么它的两只前脚，肯定是艾瑞尔抓它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碰掉了！

完了，“波迪克特六脚虫”成了废物，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它只是属于最普通的蜘蛛类。

都是因为他的近视眼，使他没能更早地发现这个问题！

他心里非常难过，不过没多久他也就好了。

三年以后，小亚克已经8岁了，迪克•桑德常帮他学习，他自己也在刻苦学习。

自从回到美洲以后，迪克•桑德深切感到了自己的学识短浅，他是带着悔恨的心情投入刻苦的学习的。这是那种发现自己由于没有学问，无力完成自己的任务的人的心情！

他常说：

“如果我在‘浪子’号上的时候，已经掌握了一个海员应当掌握的全部知识，那么，可以避免很多倒霉事！”

迪克•桑德18岁的时候，以优异的成绩学完了水道测量学，获得了特优级的文凭，他将去杰姆斯•卫•霍尔敦公司任职，担任船长！

这就是一个被人捡到的孤儿，因为他的品德，因为他的勤劳而取得的成就！

尽管他还很年轻，但是周围的人都十分器重他，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不过，朴实和谦逊的本性，使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别人会这么器重他。尽管人们认为他已经做出了可以说是了不起的事情，可他自己却根本没有想到他在所经历的那些考验中，所表现出的那种坚定、勇敢和顽强的精神，会使他成为一个英雄人物！

他心中还常常挂念着另外一件事：

他想念他的黑人朋友们，汤姆、巴德、艾克德荷和奥斯汀。他觉着他们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

这些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朋友，让他总也放心不下。

杰姆斯•卫•霍尔敦、迪克•桑德和艾瑞尔都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他们的下落。

在这位有钱的轮船公司主人派驻世界各地的通讯联络人员的努力下，他们最终得到了汤姆他们的下落。

原来，他们被卖到了非洲东南部的马达加斯加岛，而那个岛上不久也废除了奴隶制度。

迪克•桑德要拿自己的积蓄，把他们赎回来，但是杰姆斯•卫•霍尔敦没有让他这么做，他的一个通讯联络员负责谈妥了这件事。

1877年的11月15日，这一天，四个黑人来敲杰姆斯•卫•霍尔敦住宅的大门了！

他们是汤姆、巴德、艾克德荷和奥斯汀！这四位忠诚的黑人，经历了无数次危险，死里逃生，今天在他们的朋友热烈拥抱下，差点喘不上气来！

被“浪子”号扔在那个不吉利的非洲海岸上的这些人中，只少了可怜的老娜尔！

人死不能复生，丁克也自然不能复生了！

不过，说实话，历经人间的种种磨难，仅仅牺牲了两条生命，娜尔和丁克，这简直是人间奇迹！

当天，在这位加利福尼亚船运公司巨商杰姆斯•卫•霍尔敦的宅邸里，举行了最盛大的宴会。

宴会上，霍尔敦夫人向迪克•桑德举起酒杯，充满真情地说：

“为我们的少年船长干杯！”

所有的人都最热烈地欢呼起来！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世界主宰者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世界主宰者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世界主宰者

第一章

如果我在这个故事中说到我自己，那是因为这个故事令人震惊的事件本身与我本人息息相关，这些事件在二十世纪所发生的事件中毫无疑问也是非同寻常，甚至可以说无与伦比的。有时候，我甚至自问这些事是否真正发生过，倘若这些栩栩如生的事不仅仅只是我的想像而确实是深藏在我记忆中的真实事件，作为华盛顿联邦警察署的督察长官，我常常怀有去调查一切，而且把那些不可思议的事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的愿望。因此，我自然对这些奇异怪事极有兴致。从我年青时候起，我就受雇于政府，处理过各式各样重要的事务，也接受过一些秘密使命，因此，我的上司将这桩奇事交给我负责也是情理中的事，正因为如此，我发现我自己不得不为这些难以理解的怪事而绞尽脑汁。

在阅读这些前所未闻的记叙时，至关重要的是，读者诸君务必相信我的话。因为，其中的若干事实，都是我亲眼所见的。倘若你不愿相信我的话部分。传为跋陀罗衍那所作《梵经》（《吠檀多经》）发挥，也未尝不可，因为连我本人也未必相信其真实性。

这桩怪事发生在美国北卡洛来纳州西北部。在蓝岭山脉的纵深处，耸立着一个叫做爱里的巨峰，从卡托巴河岸边的莫干顿小镇能够十分清楚地看见它那雄奇伟岸的山姿，倘若旅人在路过一个叫做欢乐田园的小村，向着蓝岭山脉方向行进时“理在事情”。，更能把爱里巨峰尽收眼底。

我不十分清楚，为什么周围地区的百姓将这山峰取名为爱里巨峰的缘由，它怪石嶙峋，阴森恐怖，难以攀登八篇。总结秦亡教训，提出政治安策，主张“去就有序，变，在特定的朦胧的大气层所形成的氛围中，山峰显得特别蓝，别有一种幽深的意味。不过，这山脉的命名却使人想到，这儿是食肉猛兽，山鹰，秃鹫以及种类繁多的羽毛动物的栖身之地，它们在人们无法企及的的山巅上空盘旋，嚎叫。此刻，爱里巨峰似乎并不特别吸引鸟类，相反，周围一带的百姓开始有这样的看法，在有些日子里，当鸟儿向着山峰飞去时，这些鸟儿往往比平日飞得更高，在山峰同围转悠片刻，然后迅速离去，它们那刺耳的叫声打破了天空的的宁静。

千吗这山峰被人们叫做爱里巨峰？也许这山峰被叫做坑口会更当名符其实，因为也许在那陡峭的圆形的山壁中心曾有一个巨大的，很深的凹地，也许在山峰四周，曾经有一个环山湖泊语言有极大的影响。，正像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其它部分所能见到的那样，曾是一个由雨水和冬季的冰雪所形成的环礁湖。

总之，是否这曾是一个古代火山的遗址，已经沉睡多年，但深弦在其内部的火焰，可能会重新复苏？或许爱里巨峰会给住在其附近的百姓带来像喀拉喀托火山或者佩雷火山那样可怕的灾难？如果那儿真的存在过一个中心湖否极泰来否、泰为《周易》中两个卦名。否为天地不相，湖水也许会渗透进山峰下的地层，被火山火焰所蒸发，因而以势不可挡之势爆发，倾泻奔腾，将卡洛来纳富裕的平原淹没，正像１９０２年在马提尼克所发生的那场灾害一样。

事实上就后一种可能性而言，最近的确出现过由于火山活动而为人们注意到的种种征兆：山上烟尘缭绕，当地百姓在旁边行进时，听见过从地底下传来的声响，一种难以解释的轰鸣声；晚上切都是不可知的。因果联系只是人们的“习惯性联想”，不具，天空中的一道亮光把山峰照得通亮。

当风把烟云顺着东方吹向欢乐田园时，少许余烬和火灰随着烟云四处飘散。终于，一个暴雨夜晚，从山峰上空的云层映照出的微弱火光，给山峰下的地区投下了一道不吉详的、警告似的光亮。

面对这些奇怪的现象，附近一带的百姓一阵惊恐，便丝毫不足为奇了。由这种不安所导致的自然是急切地想知道爱里巨峰到底处于何种状况，卡罗来纳的报纸上出现了这样耸人听闻的大标题“爱里巨峰神秘奠测”。撰稿人问道，居住在这样的地区是否安全？有关文章所激起的是好奇心和恐惧感——好奇是因为那些置于危险之外的人，虽然也对此事感到不安，但仅仅认为这是自然界的一种奇怪现象；而恐惧则是因为有人担心如果灾难真正降临，自己将成为受害者。不过，直接感受到威胁的是莫干顿小镇的居民甚至也包括住在欢乐田园以及爱里巨峰附近的小村庄和农庄的普通百姓。

不用说，极为遗憾的是登山者，以前从来没有谁试图登上爱里峰顶。环绕的石壁峭谷从来没有人去攀登。也许，这些石壁峭谷本身就没有天生的路径，好让那些最大无畏的登山者有任何机会深入到腹地去。不过，如果一场火山喷发对整个卡罗来纳西部造成威胁的话，那么对爱里巨峰进行一次彻底的探查便是十分必要的了。

在攀登爱里巨峰或者说登上坑口的尝试实施之前，考虑到山峰的诸多困难，人们发现，无须攀登绝壁便可以有机会进入坑口探查。就在这难忘的一年九月的某天，一个叫做威尔克的有名飞行员带着气球来到莫干顿镇。他指望从东边吹来的风，便可毫不费力地随着他的气球起飞，向着爱里巨峰飘去。他可以从一个安全的高度用一支高倍望远镜观察到爱里巨峰的谷底。这样，他便可以知道，在巨大的岩石中是否确有敞开的火山口。了解到这一情况十分重要。如果能如愿以偿，附近一带的百姓便能够在某一段时期内，比较确切地明白是否他们有必要惧怕火山的喷发。

按照设想的计划，气球开始升上天空。风势平稳，天空晴朗，早晨的云朵在太阳绚丽的霞光中渐渐消失。

倘若爱里巨峰的腹地没有为烟雾所弥漫的话，他便能够用望远镜观察到爱里巨峰的完整图象。如果蒸汽上升，无疑，他可以探查出这些蒸汽从何而来。

气球很快上升到一千五百英尺高度，就在这儿几乎一动也不动地停留了十五分钟。显然在地面边缘的强劲东风并没有在此高度上凝固不动。不幸的是，一般逆流恰好涌向气球，气球开始向东方飘浮，离爱里巨峰越来越远，尽管飞行员使尽力气、莫干顿镇的居民看见气球在它不应该飞的地平线上消失。他们后来得知，气球在北卡罗来纳的首府罗利附近一带着陆。

第一次尝试失败，便决定等待更适当的时机再进行。事实上，从爱里巨峰又传来隆隆声伴之以沉沉的鸟云和夜晚闪烁的阵阵微光。人们开始意识到，爱里巨峰的确是一个潜在的，或许是一场即将临近的灾难的发源地。是的，整个地区随时都处于难以预料的一场地震或火山爆发所带来的危险中。

这一年四月的前几天，这种多少有点儿预感但尚未明晰的忧虑却真正转变为惊慌。对于公众的这种恐惧，报纸很快便作出了反应。爱里巨峰和莫干顿一带的百姓都知道火山即将爆发，

四月四日夜晚，欢乐田园的老百姓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轰响声所惊醒。他们以为巨峰倾倒，正向着他们压来。人们冲出家园，四处奔逃求生，不想看见在他们眼前出现巨大无比的深渊，将周围数英里的农庄和村子一齐吞没。

在这无法言说的黑暗中，对于四处传来的呼号声，大自然却似乎无动于衷。惊慌失措的男人、女人，以及儿童沿着漆黑的路径摸索前行。到处都传来惊呼声：“地震！”“火山爆发！”“在什么地方？”“从爱里巨峰！”

整个莫干顿镇都可以听见这样的消息：岩石、溶岩，火灰，即将如雨点般地倾泻而下。

不过，莫干顿镇中一些喜欢深思熟虑的居民都注意到，如果火山真的爆发，随之而来的声响将持续不断而且越来越强，在坑口上空火焰定会升腾，或者至少，火焰那耀眼的反光会将云层照得通明。而此刻，这些现象却压根几看不到。如果是地震。胆颤心惊的百姓却明明看到，他们的房屋并没有在震动中倒塌。很可能，那轰响声是由一次山崩，或者说，是从峰顶上的某些巨石滚落而下所造成的。

一小时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从西边而至的一股凛风在蓝岭那长长的山脉上空飘过，生长在斜坡高处的松树，铁杉在风中摇曳不止，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惊恐的缘由，人们开始返回家园。当然，他们不耐烦地等待着白天降临。

然而，凌晨三点钟又突然出现了一次惊恐！火光从爱里巨峰那石壁之上升起；在云层的反射下，四周很长一段空间竟被火光照射得极其鲜亮夺目。接着便听见仿佛是燃烧的树林所发出的那种噼噼拍拍声。

难道真的一场大火已经被引发？大火又从何而来？闪电不可能造成这样大的火势，因为根本没有听见任何雷鸣。当然，有许多物质可以诱发大火；在蓝岭山脉的这一高度上，林木极其茂盛。仅管如此，这些火焰出现得如此突然，很难用一般的原因来解释。

“火山爆发！”“火山爆发！”

到处都听见人们惊呼，火山爆发！不错，爱里巨峰的确曾是一次源自内部的火山坑口的喷射口。许多许多年以来，甚至可以说在历经若干世纪之后，是否将有倾盆大雨般的岩石和火灰接踵而至？是否溶岩将会把溶化的火流倾泻到土地，将它所到之处的一切毁灭殆尽，摧毁城镇、村庄、农场、那美丽如画的牧草地、田野和森林，甚至扼杀远在欢乐田园和莫干顿镇的一切万物生机？

这一次，人们的惊恐程度无法言喻；没有什么能将这种惊恐驱走。女人抱着婴孩，由于恐怖而呆若木鸡，奔向通往东方的路径；男人不得不丢弃家园，匆匆忙忙把家里的最贵重财物打成包，让他们的牲畜——牛，羊，猪，各自四处奔散。这种大溃逃，或者说大聚集带来的混乱局面真是触目惊心。人和动物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怀着对火山爆发而来的火焰的恐惧，在沿着沼泽地边缘的森林中寻求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地，沼泽地里的流水莫准随时都会泛滥危及生灵！而且，大地本身或许随时都可能从避难者的脚下陷落消失！人们能够及时拯救他们自己吗？如果燃烧的溶岩所形成的另一支溶岩流碰巧越过避难者所经之路径向山间斜坡冲去。

值得一提的是，农场主中的一些人在这场疯狂般的溃逃中仍能保持镇定，并没有失去理智。他们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们斗胆来到爱里巨峰周围约一英里的地区探查，发现火焰的光度正在减弱，事实上，根本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这个地区会很快受到任何地动山摇的威胁。这一带看不到任何落在地上的岩石，山坡上也根本没有发现任何溶岩流，地面上也听不见任何隆隆声响。总之，完全没有溶岩流这一灾难将会吞没大地的任何蛛丝马迹。

终于，人们不再奔逃，他们在一处似乎是远离一切危险的地方停下来，接着，少数人鼓足勇气又返国家园。天明之前，有些农场又可以看到人影。

清晨，爱里巨峰峰顶清晰可见，几乎没有一丝烟云。大火显然已经止熄。如果有可能查明这些大火的起因的话，人们至少希望，这些大火不会再次引发。

看来，爱里巨峰并非必定真能预示火山爆发前的种种征兆。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证据表明，这一带的百姓得随时为火山喷射或地震爆发而成天心绪不宁。

然而，大约到五点时，从爱里巨峰的山脊下，夜色在这儿还未褪尽，一种奇怪的声响打破了天空的宁静；这声音呼拉拉作响，伴以巨翅的扇动拍打声。倘若天空晴朗，也许，农夫们会看见一支巨型食肉鸟或者说某种捕食飞行猛禽正在天空掠过，它从爱里巨峰那儿开始升上天空，然后向着东方疾飞。

第二章

四月二十六日，在离开华盛顿的第二天，我到达北卡洛来拉州首府罗利。

两天前，联邦警察局局长在他办公室召见我，他正等着我。“约翰•司徒勒克”，一见我他就迫不及待他说：“你可仍是我所见到的在许多场合下忠于职守，而且能力出众的那个司徒勒克？”

“沃德先生”，我回答，点点头。“我可不敢担保自己一切成功，能力过人，可谈到忠于职守，我可以坦率他说，我绝对值得你信任。”

“是的，我有兴趣，沃德先生。”

“那好，司徒勒克，听我说。这儿发生的这一切事不可能没有原因。总之，我们已决定对爱里巨峰的种种现象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调查，搜索一切证据，走访那一带村镇和村庄的百姓。为了完成这一使命，我已物色好一位密探，我们对此人充分信任，司徒勒克，这位密探正是你。”

“行！沃德先生，我同意从命，”我大声说：“我向你担保，我将不会忽视任何事，一定会向你提供所有一切情况。”

“司徒勒克，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可我还得说：我认为你干这事最合适不过。我希望你能如愿以偿，你将有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来满足你对怪事一向善好寻根究底的好奇心。”

“局长先生，的确如此。”

“你可以按照具体情况行动，无须请示。”

沃德先生大约五十岁，精力充沛，智力非凡，在他所担任的这一要职上可以说十分称职，得心应手，有好几次，他曾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委托我去承办，我处理得十分出色，因此深受他的器重。不过，过去几个月，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让我有用武之地。我耐心等待，不知道他要吩咐我干什么事，当然，我相信他对我提出的这问题意味着有一件紧要而且重大的任务要交给我去完成。

“你想必已经知道，”他说，“在莫干顿附近的蓝岭山脉发生的事情。”

“是的，沃德先生，从那儿所传出的一些罕见现象足以引起任何人的好奇心。”

“这些现象不仅罕见而且甚至可以说格外出奇。所特拉克；无须怀疑。不过，自然有理由去想一想，有关爱里巨峰的这种种奇事对于当地的居民来说是否一直是令他们忧心忡忡的危险的缘由，是否这些现象会是某些又神秘又恐怖的灾难的前兆。”

“局长先生，这问题值得担忧。”

“司徒勒克，这确实是地方当局的职责。”我回答“有必要知道那儿发生的事。”

“正是这样，司徒勒克，不过，要这样做困难重重，人人都说，要攀登爱里巨峰的峭壁险峰，进入其腹地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问题在于，似乎有谁利用科学手段设备，在十分有利的情势下去尝试过吗？我以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我深信，坚毅不拔。不畏险阻最后一定会成功。”

“沃德先生，没有任何办不到的事，咱们将面临的只是经费开支问题。”

“咱们的目的是要让所有居民免除忧虑，或者说，确保他们不遭受任何灾难，因此不必担心经贸开支，我还要向你建议，或许，爱里巨峰并非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根本不可攀登。也许，一伙罪犯就藏匿在那儿，用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方式才能登上山峰。”

“你是说，你怀疑有罪犯——”

“司徒勒克，也许我的猜想不正巴，那儿所出现的怪事和声音与自然现象有关。不管怎么说，咱们得弄明白，越快越好。”

“我有一个问题。”

“斯德拉克，请讲。”

“一旦我们登上爱里巨峰，查明了所有一切现象的来龙去脉，如果那儿确是有一个坑口，而且火山喷射的确即将发生，咱们能有办法阻止吗？”

“司徒勒克，办不到，不过，咱们能预测危害的程度。如果阿勒格尼山脉的火山带来的灾难像马提尼克山脉的火山那样对北卡洛荣纳造成威胁，而这些火山又深藏于佩雷山的喷泻物之下，那么住在这些地区的人就必须离开家。”

“局长先生，我希望不会出现这种流传极广的危险。”

“我想不会，司徒勒克，在我看来在篮岭山脉绝不可能存在着一座活火山。阿巴拉契亚山脉在历史上原本没有发现过火山。不过，至于花费，倘若有必要组织一支登山队，开支必定不少，但你有全权来处理此事。”

“沃德先生，我一定会以最佳的方式来见机行事。”

“我还要提醒你，务必要格外小心谨慎。那一带地区的百姓情绪已经够冲动了。最好暗中行动。一定别提及我刚才向你说到的那些疑虑，最重要的是要避免引起任何新的恐慌，”

“我明白。”

“你将受命去见莫干顿城市长，他将会帮助你。司徒勒克，我还要再次强调，要特别谨慎，别向任何你认识的人谈及这次使命，除非十分必要。你的智慧以及干练向来有目共睹，这一次，我相信，也一定会成功。”

“我所关切的只是，我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明天，我就离开华盛顿，后天，便可到达莫干顿。”

对于那即将等待我去完成的使命结局如何，说实话，很难预料。

我立即回到家，着手准备启程。次日傍晚，我已到达罗利，在罗利度过一夜，第二天下午抵达莫干顿火车站。

莫干顿不过是一个小城。建筑在侏罗纪岩系地层上，呈现出某种生机。

城里已有难以计数的散发着并不那么令人喜欢的气味的矿泉湖，不过，仅管如此仍然对游客有吸引力，莫干顿城四周是一片富饶的农业区，麦田随处可见，莫干顿位于沼泽地中央，沼泽地上处处生长着苔藓和芦苇。沿着山坡森林终年四季一派葱绿，整个地区所缺少的是能够提供动力、光和热，其价值难以估计的天然气矿井。而在阿勒格尼河谷的大多数地区，天然气矿井却特别丰富。村庄、农庄相连，一直延伸到山林边缘。如果爱里巨峰被证实确是火山，如果大自然的震动或者说狂怒波及到欢乐田园和莫干顿城，数以万计的百姓的生命财产将受到威胁。

莫干顿城市长伊里亚斯•史密斯，高个儿，精力充沛，极有事业心，大约四十岁，身体相当健康。他酷爱狩猎熊、豹以及其它种类的野兽。这些动物当时仍经常出没在阿勒格尼的荒谷和大森林。

史密斯先生本人便是富有的农场主，在周围一带拥有好几个农庄，他经常甚至不惜路途遥远去拜访佃户，事实上，只要公务不太繁忙，因而不得不呆在他在莫干顿城的住所，他总是出于酷爱狩猎的天性，兴致盎然，在周围一带山野探索奔波。

我直接去到史密斯先生的家。由于事先已收到电报，他正期待着我的来访。没有任何客套话，他坦诚地接待了我；嘴上刁着烟斗，桌上放着一杯白兰地。仆人接着又送来另一杯，在正式开始会晤之前，我得向主人敬上一杯：

“沃德先生派你前来会我，”他对我说，语气随和。“很好，让咱们为沃德先生的健康干杯。”

我同他碰杯，为我的头儿的健康把白兰地一饮而尽。

“告诉我，”伊里亚斯•史密斯问道，“眼下他有何担忧？”

于是，我便向这位奠干顿城市长坦诚相告我这次来到北卡罗莱纳州的使命缘由和目的。我让他相信，我的上司已全权授予我完成这一使命的权力，而且会给予我一切支持，无论是在经费或任何其它方面，以便能最终使真相大白，解除这一带百姓因爱里巨峰的奇事而怀有的恐惧。

伊里亚斯•史密斯听着我的讲话，没有说只字半句，不过，好几次把他的和我的酒杯斟满。这当儿，他不停地吸着烟、显然，他对我的叙述十分关注。我看见他的脸颊不时地因激动而泛红，他那在浓眉下的眼睛目光闪烁。无疑，莫干顿的这位行政长官对爱里巨峰有关的传言深感不安，而且像我一样焦灼地想查明所有这些现象发生的缘由。

当我结束谈话，伊里亚斯•史密斯沉默片刻，打量着我。然后，他平静他说，“看来在华盛顿，有关人士想知道在爱里巨峰底会隐藏着什么秘密？”

“正是这样，史密斯先生。”

“你也想知道？”

“是的”。

“司徒勒克先生，我也一样。”

我们显然都因好奇心而格外亲近。

“想必你会明白，”他接着说，抖掉烟斗里的烟灰，“作为一个土地拥有者，我对与爱里巨峰有关的事极为关心；作为市长，我有责任来保护我的选民。”

“出于这两方面的考虑，”我说，“才使你急于想揭开发生这些不同寻常的现象的原因！亲爱的史密斯先生，这些现象对你以及你的选民来说，同样非常离奇得难以解释，而且同样是一大心患。”

“司徒勒克先生，当然难以解释。在我看来，我本人根本不相信爱里巨峰可能是一座火山。阿勒格尼历史上并没有任何火山活动的纪录。从地质学的意义上来看我本人在临近地区从来还没有发现过任何火山渣、溶岩或任何火山喷射岩石或诸如此类的东西所留下的迹象。因此，我本人不相信莫干顿有可能会因这样一种谣传而恐惧。”

“史密斯先生，你真的这样认为？”

“不错。”

“可这一带的百姓确实一直感受到大地在震动。”

“是的，大地震动！大地震动！”史密斯先生重复道，摇摇头，“可最重要的是到底是否大地真的在震动？当大火燃得正旺时，我正在我的威德隆庄园，离爱里巨峰还不到一英里、空气中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可我并没有感到地在震动，摇晃。”

“可从沃德先生收到的情报来看——”。

“这些情报是在惊惶失措下提供的。”市长先生打断我的话，“我本人从不相信地在震动。”

“可你怎么解释在峰顶上空明显地升腾的火焰？”

“不错，斯德拉克先生，至于火焰却与此无关。我也看见了，亲眼目睹在数英里之内，云层确实被火光所映红；而且声响确实来自爱里巨峰的圆形坑口，一阵阵的嘶嘶声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锅炉被蒸汽冲开一样。”

“你所提供的这一证据确实可靠？”

“当然，我亲耳听见的。”

“史密斯先生，就在其声响中，你可确信你真的听见这一现象中最引人注意的一种声音，像巨翅拍打迸发出的那种声响？”

“听见过，司徒勒克先生，可只有某种其大无比的巨鸟才能居然在火焰熄灭之后飞去，而且只有巨翅才能发出那样不可思议的、奇特的声响。因此，当时我就不免疑虑丛生那是否会是我的错觉。爱里巨峰准是某种尚未为人所知晓的飞禽走兽的避居处！他们长久以来是否一直没有露面，只在他们那特大的石岩巢穴上空飞翔？总之，这是一个迄今仍无法解开的神奇之谜。”

“可咱们一定要彻底解开这一个谜结，史密斯先生，如果你能帮助我的话。”

“司徒勒克先生，我一定乐意效力，明天咱们就开始行动。”

“行，明天。”于是我和市长先生分手，去到一家旅馆，办理完一切手续，准备在这里过上一段时间，或许会无限期地延长下去。进完餐，我给沃德先生写了一封信。当天下午，我再拜见史密斯先生，打算同他一道在拂晓时离开莫干顿。

我们最先考虑的是要在两名有经验的响导带领下登上山。这两位响导曾经攀登过蓝岭山脉的朱契尔山以及其它山峰。当然，由于知道爱里巨峰的悬岩绝壁无论从何处都无法攀援，他们从来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尝试过，此外，在没有出现如此令人震惊的现象以前，爱里巨峰对旅游者并无特别的吸引力。史密斯先生所熟知的这两名响导胆量过人，登山经验丰富，值得信赖，在任何险阻下也不会退缩。我们决心在他们的带领下为达到目的去克服重重困难。

最后，史密斯先生对我说，或许，进入爱里巨峰腹地不会像原先所想像的那样艰险。

“为什么？”我问。

“因为不久前一块巨石从山峰一侧滚落而下，或许会留下一条可以行走的小径或通道。”

“史密斯先生，咱们真走运，机会难得。”

“司徒勒克先生，最迟明天咱们就会让一切真相大白。”

“好，明天见。”

第三章

次日黎明，伊里亚斯•史密斯和我离开莫干顿。我们顺着圣卡托巴河左岸的一条弯曲小径来到欢乐田园村。由响导：三十岁的哈里•霍恩以及二十五岁的詹姆斯•布拉克伴行。两人都是本地人，在那些攀登蓝岭山脉和坎伯兰山脉顶峰的旅游者中一向深受信赖，因而也总是应接不暇。

由两匹体健膘肥的马儿拖拉的一辆轻便马车载着我们来到蓝岭山脚。马车上运装载着足够二、三天用的食用补给品，如果缺少这些物品此行一定难以继续。史密斯先生殷切好客，为我们准备了充足的肉食和饮料。至于水，我们将极其容易地从山泉中各取所需；因为在春季，这一地区一向大雨滂沱动，是对精神东西的反映。如客观唯心主义认为认识是神的，致使泉水量更加丰富。

没有必要详述莫干顿市长为了狩猎，还随身携带了一支长枪以及猎犬尼斯柯。这条猎犬在马车四周欢快地蹦跳不停。不过，当我们要真正开始攀登时，尼斯柯将留在史密斯先生的威尔登农庄，它不大可能跟随我们沿着峭壁跨过山口登上峰顶。

天气晴朗，在四月的清晨，清新的空气仍然带有些许凉意。几片羊毛般柔美的云朵在一阵越过狭长平原的从遥远的大西洋吹来的微风驱赶下，从我们的头顶上空飘过。太阳不时地探出头，使田野上那嫩绿的草木显得分外可爱诱人。

我们所经过的森林洋溢着一片生机，松鼠、田鼠，色彩鲜明的鸟儿从我们的马车前奔过鼹鼠步履匆匆，蹦跳而过，他们的腹袋中装着幼鼠。各种各样的鸟儿在榕树、松树以及杜鹃花枝叶上停立，枝叶林木长势繁茂，它们所形成的林丛简直让人无法穿行。

当日傍晚，我们到达欢乐田园村。我们同村长，史密斯先生的一个至友度过了舒适的一夜。欢乐田园不过是一个小村子；不过，村长对我们的款待却格外热情、大方。我们在他可爱温馨座落在山毛榉树浓荫下的家中美美地吃了晚餐。

话题自然转向我们试图进入爱里巨峰腹地探查一事。“这件事值得一试，”主人说，“如果我们不能查明隐藏在那儿的神秘怪事如何发生，我们的百姓就将永远心绪不宁。”

我问，“在爱里巨峰上空出现过那次火患之后最近有何新的情况？”

“没什么事发生过，司徒勒克先生。从欢乐田园我们能够清楚地眺望山峰全景。我们没听到任何可疑的声响。没有看见过任何一块火星升起。倘若有一伙妖魔曾在那儿躲藏，他们一定在饱餐一顿以后，飞到其它地方去躲藏了。”

“妖魔！”史密斯先生叫起来。“我希望，如果他们真的在那儿经过，应该把他们的一些所有物留下来，比如蹄屑或者角或者尾巴。咱们一定要把这些东西找出来。”

次日，即在四月二十九日，我们在黎明时又出发了。我们指望在傍晚时分抵达位于爱里巨峰山脚下的威尔顿农庄。这儿的村野景色同我们所经之处并无什么不同，只不过，越往上走，路径越变得险峻。森林和沼泽地交替出现，当我们越向高处走，由于被太阳光所照射发生的蒸发作用，沼泽地越来越稀疏。这一带的农舍也越来越分散，也有几个小村庄在山毛榉树荫下若隐若现，通向卡托巴河的数条有丰足流水的溪流，蜿蜒地从孤零零的几个农庄流过。

“可以见到小一些的鸟和小野兽，不过其数量也更多。我真想让我的猎枪派上用场。”史密斯先生说，“带着尼斯柯下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路过这儿时没有在山鹑和野兔身上去碰碰运气。这些野物还不知道我的厉害。不过，不是因为咱们给养充足，因为咱们今天追逐的目标更重要。咱们追逐的是神秘之谜。”

“但愿咱们如愿以偿。”我补充说，“咱们不会空手而归。”

中午时分，蓝岭山脉离我们只有６英里，在晴朗澄清的天空陪衬下，峰顶的轮廓格外清晰。山脚下林木茂密但到峰顶便越来越稀疏，甚至光秃，只可见到生长受到阻碍的长青植物。在峰顶，树木矮小稀疏，甚至自然地扭曲，使由岩石形成的峰顶显得特别怪异。山脊此起彼伏，奇峰随处可见。在我们的右边，黑顶峰，大约七千英尺高，高高地扬起它那奇大的头，不时地在云雾中闪现。

“史密斯先生，你登上过黑顶山峰顶？”我问。

“没有，”他回答。“不过，我听人说过，攀登极其困难。有几位登山者曾经登上山，可他们说，从那儿看不见爱里巨峰。”

“也许，”我说，“天公不作美。”

“司徒勒克先生，恰恰相反，那儿的天气特别晴朗，不过，山顶所在的爱里巨峰山壁特别高耸，它把腹地全给遮住了。”

“登山，”史密斯先生大声说，“我一定要登上任何人从没登过的，甚至眺望过的峰顶，”

的确，那一天，爱里巨峰显得格外宁静、肃穆。我们眺望它时，峰顶上既没有云彩也没有火光。

五点，登山探险队在威尔顿农场停下，佃户们热情地迎接他们的主人。农民们要我们放心，一段时期以来，爱里巨峰附近没有出现过任何异样的现象。我们同农庄的所有佃户在一张木桌上进餐。当晚，我们睡得很香，完全没有被难以预料的或许要发生的事所困扰。

次日，在天亮以前，我们出发准备登山。爱里巨峰峰顶不会超过五千英尺。爱里巨峰的这一海拔高度却已高于阿勒卡尼山脉在这一地区的高度。我们已行进到海拔三千米高的高度，不过，并不因为攀登而感到太疲惫。只需再过几小时，我们就能到达峰顶山口。当然，定会遇到困难，得攀登陡峭山谷、山脊上的断裂处一定会使攀登变得更艰苦，甚至不得不冒着危险另觅它径。对于我们来说，诸多未曾预料的情况都可能发生，而正是这激励我们继续攀登，正如我已说过的，我们的响导就此而言并不比我们知道的更多。我所担心的当然是爱里巨峰根本不可攀登的报道。不过，这种说法还未被证实。而且，我们最近才获知，一块巨石从山脊滚落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裂口处。

“不管怎么说，”史密斯先生点燃了第一支烟卷，每天他要吸二十多支，“我们的攀登还算顺利，无论这次攀登要花费多少时间。”

“史密斯先生，无论如何，”我打断他的活“你和我都决心要坚持到最后。”

“下定决心，司徒勒克先生。”

“我的上司要求我一定要不惜一切获取爱里巨峰这个怪物的秘密所在。”

“不管愿意与否，咱们都要做到这一点。”史密斯先生发誓，“以上天作为见证人，即使咱们不得不把这山峰从里到外搜查一遍。”

“那么，憎况可能是，”我说，“咱们的探险得延长，不仅只是一天时间，有必要保护好给养品。”

“司徒勒克先生，这不难；我们的响导的登山背包里准备了足够二天的食物，再说，我们自己也随身携带着食品。而且，虽然我已将我那机灵勇敢的尼斯柯留在农庄，但我还有枪。森林里以及山下峡谷中有足够多的猎物可捕获。在山顶，咱们还可以寻觅到一个火堆来煮熟食物，已经有火了。”

“已经有火，史密斯先生，真的吗？”

“司徒勒克先生，这还用问？我是说这些火焰！这些熊熊火焰，它们可把百姓给吓坏了，难道这些火焰所发出的火光已完全冷却？是否在火灰下没有任何火花留下来？而且，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这真是一个火山口？难道这火山已完全熄灭，咱们找不到任何余烬燃屑？如果没有足够的火，甚至煮不熟一只鸡蛋或烤熟一个马铃薯，将会证明，这不过是匹死火山。咱们等着瞧，我得再说一遍，咱们等着瞧！”

这种对探查的看法，坦率他说，我并不以为然。对于爱里巨峰的探险，我自有主见。如果被证明它没有危害性，我会将此公之于众，百姓将会如释重负。不过，说心里话，我应该承认，我怀有一种由好奇心这恶魔所驱使的天生愿望，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完成这一使命能给我带来的声誉，如果爱里巨峰被证明确是最不可思议的一些现象发生的焦点，我也将会感到欣慰——我的使命正是要揭示这些现象存在的根源。

我们的攀登就在这种动机下开始进行。两位响导走在前面，去寻找最省力可行的路径。伊里亚斯•史密斯和我悠然自得地尾随着他俩。我们登上了夹在岩石和树林中的一条狭窄但并不十分陡峭的峡口。一条小溪在我们脚下缓缓流淌。雨季期间或者在一场大雨之后，水必定顺着岩石汇入喧嚷的小瀑布。不过，小瀑布显然只是由雨水所形成的，因为此刻我们根本找不到它的源流。它绝不可能是发自在爱里巨峰某处湖泊的出口处。

攀登后一小时，山坡越来越陡，我们不得不停下，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左，行进速度大大受阻。不过，我们在峡谷中难以移动一步，它那绝壁似的山坡根本无法立足。我们不可能在日落前到达山顶。

“挺往！”史密斯先生大声说，停下来吸口气，“我才明白，为何攀登爱里巨峰的人这样少，特别少，据我所知还没有谁登上过山。”

“问题在于，”我回答，“为不太值得的小事去冒险是得不偿失，也在于我们没有特殊的目的却又要去白费力气——”

“干吗你老是在兜圈子，”哈里•霍恩直言，“我的同伴和我几次登上过黑顶山，可我们从没遇到过与此类似的困难。”

“看来根本不可能从这儿上山，”詹姆斯•布拉克接着补上一句。

我们此刻所要决定的事是，我们应该转向哪一个山坡去寻找一条新的路径，可不论是朝右，也正如左侧山坡那样到处都是浓密得无法进入的树林和灌木丛。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从峭壁上攀登似乎还要容易些。或许，如果我们能够登上这个有树木的山坡，我们便能够继续前进。现在，我们只能盲目地往前走，把希望寄托在两位响导的直觉上。詹姆斯•布拉克特别值得信赖。我相信，这位勇敢的小伙子就其举止轻快而言可同猴子相比；而就其机敏而言堪与野山羊一比高低。可事实上，不论是伊里亚斯•史密斯还是我都能够像他那样善于攀登。

不过，一旦需要我派上用场的时候，我相信，我绝不会退缩。就天性而言，我一向以坚毅著称；就身体素质而言，我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不管詹姆斯•布拉克能走到哪里，我也将同样将他跟随，虽然也许我会在行进中摔倒，这必竟不是令人愉快的事。然而，对于莫干顿的第一行政长官来说，情况当又当别论。同我们中的其它人相比，他远不如我们年轻，精力充沛，也不如我们健壮，而且有耐力。尽管如此，为了不使我们的前进速度减慢，他仍竭尽全力攀登。不过，他气喘吁吁，就像一头海狮，我只好执意要他停下歇息片刻。

总之，攀登爱里巨峰所花费的时间远比我们原先预料的要多。我们原估计可在十一点前到达石脊底部，但到正午，我们离目的地仍将有数百英尺之遥。

到十点，在我们再三试图寻找可行走的路径、在难以计数的往返之后，一位响导发出信号让我们停下。我们终于发现已位于密林前部边缘的树木之间有较多的空隙。我们能够俯瞰石脊底部，而正是底部最能体现爱里巨峰真实面貌。

“喔！”史密斯先生大叫起来，倚着一棵大榕树，“在这儿歇息片刻，甚至吃上一餐该多好。”

“咱们休息一小时，”我说。

“好极了，咱们的肺和腿可够辛苦得让咱们的胃饱餐一顿了。”

我们一致同意。休息将会使我们劳顿全消。唯一令我们不安的是在我们头顶之上的那陡峭的山坡。我们看见山坡那狭长形的土带，裸露平滑，在这一地区被称为滑槽。就在这滑糟的松散的土层中，奇形怪状的石头，险峻的岩石兀立，根本没有任何路，哈里•霍恩对他的搭挡说，“很难攀登。”

“也许不能。”布拉克回答。

他们的话令我深感焦虑。倘若我没有登上峰顶就回去，我的使命必定将完全以失败告终。不用说，对我的好奇心也将是一次残酷的打击。当我站在沃德先生面前，羞愧，无言以答，我的自尊将深受伤害，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无能的家伙。

我们打开登山背包，匆匆地以面包和冷肉作为午餐，不到半小时便吃完。突然，史密斯先生站起来，急切地想马上出发。詹姆斯•布拉克走在最前面，我们只好尽可能紧跟在后。

我们缓慢行进，两位响导并不想掩盖他们心中的疑虑和踌躇；不一会儿，霍恩丢下我们走在我们前面，想去探寻从哪一条路攀登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二十分种后，他转回来，带领我们向着西北方向前行。从这儿，黑顶山耸立，横越三、四英里，行程自然艰苦。我们在光秃溜溜的石头上行走，不时地钻入稀疏的灌木丛。终于，费尽力气，劳累不堪，我们才前行了大约二百英尺，发现前面是一个大裂口，它恰好在此处把地面切断，到处都横七竖八地躺着刚被拔掉的树根，断裂的树枝以及被击碎成粉末状的巨石，好像一场山崩刚刚横扫了这片山脊。

“一定是从爱里巨峰掉下的巨石开出的那条路径，”詹姆斯•布拉克说。

“没错，”史密斯先生回答。“我看咱们最好沿着这条路上山。”

的确，这个地裂或者说洼地正是哈里•霍恩为我们的攀登所寻找到的最适宜的路径。我们此刻很容易就在那已经承受过巨石滚落的坚实地面上站立。攀登这时不那么困难了。行进速度也大大加快，到十一点半，我们便到达“滑槽”前端。前面怒到一百英尺远的地方，耸立着高达一百英尺的石壁，爱里巨峰的最后一道屏障，它的顶峰就在这儿静立。

从我们所站立的地方望去，石壁之巅突兀怪异，极其险峻，锯齿状尖削的群峰此起彼伏。从另一角度看，峰形犹如一头巨鹰的侧影，凌空展翅，就要起飞。就此而言，至少这一处险壁无法攀登。

“休息一会儿，”史密斯先生说，“咱们得去瞧瞧，是否有可能绕过绝壁的底部探出一条路来。”

“可以断定，”啥里•霍恩说，“巨石一定是从这儿的绝壁滚落下去的，可并没有留下一条能使我们可以通行的缝口。”

两人的看法都正确，我们必须另寻入口，休息十分钟后我们登上石壁底，沿着底部边缘环绕而行。

在我的眼前，爱里巨峰此刻所呈现的景致无比神奇壮观。它的峰顶似乎是龙和巨兽怪物的居住地。

客迈拉，狮身鹰首兽以及一切神话传说中的灵物，作为保卫者曾到这儿来过，我压根儿也不感到惊奇。

我们吃力地冒着危险继续环绕底部而行，这儿所见到的一切表明，天之神力正像人类一样，把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这儿的设防壁垒没有一处缺口，人们借以攀登而上的地层也没有一处裂缝，这巨大的石垒，其高度足有一百英尺。

就这样艰难地环绕而行数小时后，我们又回到原来的出发地。我无法掩饰我的失望，而史密斯先生也像我一样沮丧。

“真他妈该死！”他大声吼叫，“从前咱们对神秘莫测的爱里巨峰内情压根儿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一个坑口。”

“是否是火山出口，”我说，“眼下听不到今人怀疑的声响，峰顶上已没有烟雾或火光，根本没有任何令人恐惧的火山喷射的征兆。”

的确，我们周围万籁俱静，头顶上的天空澄清如洗，我们所领悟到的是一种绝然的静寂和安详。

我感兴趣的是注意到这巨壁周围大约有一百二十英尺或一百五十英尺长；而其所包围的面积，如果不知道环绕这巨壁周围的厚度就无法估计。四周空旷、荒凉，也许从来没有任何生灵曾登上此高度，除了一些在我们头顶之上，高飞的食肉鸟。

看看表，已是３点，史密斯先生不耐烦地叫道，“干吗整天都呆在这儿，简直毫无意义！呆在这儿咱们什么也别想知道，咱们得上路，司徒勒克先生。今晚是否咱们要回到欢乐田园。”

我没回答，也没从我的站立处移动一步。他再次大叫起来，“司徒勒克先生，听见我的话吗？你的看法如何？”

坦率地说，我极不愿意在没有完成攀上山峰这一使命的情况下徒劳而返。此刻，我最需要的是坚持和耐心；我的好奇心更加强烈。可我无计可施，难道我能喝令这咄咄逼人、毫不屈服的地层为我让出一条通道？难道我能从这巨谷悬壁之上一跃而过？忿恨地，我朝爱里巨峰望了最后一眼随着其它伙伴下山。

返程颇为顺利。我们只需顺着我们曾费尽力气攀登过的地方下行。不到五点，我们便下到最后一个山坡。在威尔顿农庄，又受到庄主热情的接待，让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餐。

“你们没进入腹地？”庄主说。

“没有，”史密斯先生回答，“我认为，所谓腹地仅仅只是这一带百姓头脑中的一种幻想。”

八点半，我们的马车在欢乐田园村长的门前停下，就在这儿过夜。可我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睡，我的主意已定：我决不呆在这个村子里，我应该着手准备进行另一次攀登，可同第一次相比成功的把握性如何，却难以预料。最明智的办法无疑是回到华盛顿向沃德先生报告。

于是，次日，给两位响导付酬后，我离开莫干顿城史密斯先生的家，当晚乘火车前往华盛顿。

第四章

爱里巨峰的神秘能否在某天以我们无法想像的某种方式揭开？或许只有等到将来才能回答。这一想法是否至关重要？无疑如此，西卡罗莱纳人民的安全取决于这一问题能否解决。

然而，回到华盛顿半月后，公众关注的焦点却是对这问题无动于衷，完全转移到另一就其性质上近然不同，但也同样令人震惊的事上去了。

五月中旬，宾夕法尼亚州的报纸告诉读者，在该州的不同地区有若干奇异的现象发生。从该州的主要城市费城，通向外地的公路上，一辆与众不同的汽车沿途行驰，没有人能够确切地描述这车的形状、种类，甚至其大小，因为其车速快得惊人。众人都一致认为，这是一辆汽车，但它由什么发动机来驱使，却只能凭想像来推测。人们的幻想力一旦被激发，各种各样的假设都会出现，这难道还容怀疑吗？

那时候。最重要的汽车，无论是由蒸汽、汽油、或电力充当马力，其速度都不可能超出一小时６０英里。这种车速，即使在美国和欧洲设备最好的铁路线上，甚至行驰的火车，包括速度最快的快车都难以超过。而眼下出现的这种新汽车，之所以让世界震惊，是因为其速度比以上速度还快两倍多。

不必讳言，需要指出的是，这种车速在公路上行驰对于来往车辆，以及行人都构成了极大危险。这种高速车辆奔驰时像一道闪电，伴以震耳欲聋的隆声，掀起一阵旋风，把公路两旁树木的枝条劈断，吓走在附近田野上吃草的动物，使群鸟四处奔飞，使那些抵抗不住在行驰时所发生的巨大气流引力的鸟儿丧生。

此外，另一值得一提的使众多报纸特别感兴趣的事实是，这幽灵般怪物的车辆甚至几乎没有触及公路表面，在公路上没有留下任何其它重型车辆通常情况下会出现的那种痕迹。最多，也只是一种极为轻快的触及，或者仅仅从地面尘土上擦过而已。只有特快的速度才能在车辆飞驰过后卷起旋风般的尘土。

“极大的可能性是”《纽约先驱论坛报》这样评论，“行驰的极大高速抵消了重力。”

自然，来自四面八方的抗议接连不断：绝对不能听任这个怪物疯狂的速度在其所经之处危及、掀翻一切，甚至摧毁车辆装备，以及伤害路人。如何才能将它制止？谁也不知道这怪物车辆是谁的，从何而来，到何处去？人们看见它，但只是在一瞬之间，因为它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疾飞中就像一颗出膛的子弹。难道有谁能抓住从炮口飞向空间的炮弹？

我得再次强调，这辆怪车的推进引擎的种类至今还未得任何证实！行驶过后，没有烟雾，没有蒸气，没有石油或者任何其它油类的气味。因此似乎很有可能，这怪车是由电力所引动的，而且，其蓄电池的种类一定前所未闻，使用的也是某种鲜为人知的液体。

处于高度兴奋的公众，其想像力对于这一神奇汽车的任何传闻已能欣然受之，据说，这是一种超自然的车辆。它由一个幽灵，由一个地狱的司机，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恶怪，甚至一个从某些神话传说中的动物园中逃出的妖魔所驾驶。总之，是一个人形鬼怪。他对于人类所设置的任何障碍不屑一顾，具有无形的以及无穷尽的撒旦似的威力。

然而，即使是撤旦本人，在没有得到特别许可，没有车牌号，没有正规执照的情况下，也无权以这样高速开着车在美国的公路上行驶。显然，没有任何一个城市曾经允许他的车速达到每小时二百英里。公共安全机构要求必须采取某种措施来将这个令人恐怖的驾驶员的秘密公之于众。

再说，这位炫耀其奇异怪癖行径的家伙的竞技场并不仅仅限于宾夕法尼亚。警察已通报。他在其它州出现过：靠近弗兰克福德的肯塔基，哥伦比亚附近的俄亥俄，与奈希威尔接壤的田纳西，杰弗逊不远的密苏苏里，最后还出现在与芝加哥相邻的伊利诺斯。

紧急通告已下达，有关当局有责任采取措施来制止这桩危及公众的危险。逮捕或甚至阻止以这样高速行驶的怪车几乎不可能。较为可行的办法是在公路上筑建坚实的人口门，急驰的怪车早迟会与门相撞，有可能会碰击为上千碎片。

“异想天开，”对此方法持怀疑态度的人说，“那疯子定会知道如何绕过这些障碍物继续行驶。”

“如果必要，”其他人附和，“那车子会越过障碍。”

“如果他确是妖魔，正像天使一样，他可能备有翅膀，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以飞过去。”

不过，最后一种看法只不过是愚蠢至极的喜欢闲谈、没有研究过此事原委的人的胡言乱语。因为倘若冥王拥有一对翅膀，干吗他执意要冒着毁灭自己的危险在地上行驶，因为他原本能够像小鸟一样自由地在空中飞行。

这使是在五月的最后一周发生的这桩奇事后所出现的局面。它似乎表明，在某一无法接近的怪物的控制下，美国的确无能为力。倘若号称新大陆的美国竟然被这样一个异乎寻常的汽车制造者的疯狂举止所亵读，是不是该意味着旧世界将被取而代之？

以下所出现的情况在美国所有的报纸上都已披露，自然也就很容易想像，人们对这些报道该作出何种评估，激发起何种反响。

威斯康星汽车俱乐部发起的一次汽车赛将在该州——其首府是麦迪森——的公路上举行，比赛路线是一段极好的跑道，大约二百英里长，从该州西部边界的普雷尼德欣开始，经过麦迪森，在密执安湖畔米尔沃基附近结束。除了在日光市和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城之间以巨大的柏树作为跑界的日本公路外，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威斯康星的跑道更好的了。

其中一段路，一连五十英里，像一支箭那样笔直。参加这一大赛的是许多名牌车辆，任何种类的机动车辆都容许参加比赛，甚至包括摩托车和汽车。参赛车辆牌号和国家各不相同。各种不同的奖所颁发的奖金总额高达５万美元。因此这次大赛必定相当具有竞争性，可望产生新记录。

考虑到迄今为止能达到的最高速度是每小时八十英里，这次国际性的比赛，全长为二百英里，持续大约三小时。为了避免危险，威斯康星州有关当局规定，在普雷尼德欣和米尔沃基之间的公路上，所有其它车辆在五月十三日这天上午停止通行三小时。因此，如果出现意外事故，事故者自己将负完全责任。

观看者难以计数，不仅包括威斯康星的居民；成千上万的人从邻近的伊利诺斯，密执安，爱荷华，印弟安娜诸州，甚至从纽约赶来。参赛的运动员有众多的外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澳大利亚人。每个国家自然为其驾驶员提供了练习赛场。由于大赛在世界上赌业最兴旺的美国举行，因此，各式各样的赌法和巨额投赌也热闹非凡。

比赛将在上午八点开始。为了避免拥挤，并由此而引发的事端，参赛车辆每隔二分钟相继出发，沿跑道两旁的赛车区域禁止观众进入。

抽签决定的第一批选手在八点和八点二十分分别出发。如果不发生某些灾难性的意外事故，这些赛车将会在十一点到达终点。其它选手将依次跟随。

一小时半过去了，在普雷尼德欣只剩下一名参赛者，每隔五分钟，通过电话向比赛者通报顺序。在麦迪森和米尔沃基的中点跑道上，领先的是一辆由雷诺尔特兄弟驾驶的装有四个气缸，二十匹马力，米契林牌轮胎的赛车。紧跟其后的是由哈沃德•沃森驾驶的车，接着是由迪恩•布斯驾驶的车，已经发现了一些事故，其它一些赛车远远落在后面，毫无获胜的希望。不到十二辆赛车将参加决赛。有几名赛车手受了伤，不过并不严重。如果因此而丧生，这位赛手的死亡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在美国这样一个奇事层出不穷的国家，实在无足轻重。

自然，当一辆赛车到达米尔沃基附近的终点线时，人们的激动更为热烈。在那儿聚集着许多最有好奇心，最热衷于赛事的观众。在那儿，最适于情感的迸发和宣泄。到１０点，明显的是，一等奖——二万美元要在五辆赛车中角逐：两辆美国车，两辆法国车以及一辆英国车。不难想像那带着民族自豪感而打赌谁将是第一名的狂想劲头。按常规以经营赌马为生的人此时对于那些希望打赌的人来说已很难派上用场。带着狂热，人们迫不及待接连二三地下了赌注：“哈瓦德•沃森1比３！”

“狄恩•布斯１比２！”

“雷劳特，均等机会！”

每当电话中宣布每一次新的打赌结果时，观众席上便传来这些吼叫声。

突然，当普雷尼德欣镇的公用大钟指到九点半时，离镇二英里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接着是隆隆声，只见阵阵尘土飞扬，伴以类似军舰警报器那样的尖厉声。

正当观众还来不及倾向一侧，以避免一场可能危及成百上千受害者生命的灾难时，那股尘浪像台风般地席卷而来。谁也不能看清楚什么东西以这样的速度疾驰而过。毫不夸张他说，其速度至少是一小时一百五十英里。

那幽灵般怪物在一瞬间出现而又消失。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白色烟尘，正像一辆加快火车开过后，掀起一阵阵烟云那样。显然，这是一辆备有非同寻常的马达的汽车。如果这汽车保持它那像飞箭似的速度，就能到达参加车赛竞争者的最前面；以这种两倍于其它车辆的速度，它将超过其它车辆，最先到达终点。

接着，由于已不存在任何恐惧，四面八方传来阵阵狂呼。

“是那辆怪车。”

“正是，连警察都无法让它停下。”

“可半个月来，它从没出现过。”

“据说，它已完蛋，被摧毁，永远消失。”

“是魔怪车，地狱之火驱动，由撒旦驾驶。”

事实上，如果不是恶魔，那神秘的司机是谁，居然能够以这种不可置信的高速度驾驶他那奇异的车？至少，这无疑是那辆已受到极大注意的车。如果警察相信，他们已经将这车吓跑，永远不会再听见它出现，应该说，这将是警察的错觉。这种情况在美国各地都出现过。

由于最初那令人恐怖的惊惶时刻已经过去，许多人涌向电话向那些远离危险跑道的人提出忠告，因为这种危险不仅威胁着观众，而且也危及从公路两旁到处四散的汽车。

当这个可怖的狂人像一阵山崩那样来到时，他将会被压成碎片，碾成粉末，被摧毁！

不过，在相撞中，难道杀手本人也会安然无恙吗？这个司机中的强手必须异常机敏，他必须用他那万无一失的眼睛和熟练的手操纵车，因为，他必定明白如何在任何情势下化险为夷。值得庆幸的是，威斯康星有关当局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除了参赛车辆，公路上不允许其它车辆，务必畅通无阻。不过，为何缘由，这辆怪车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仍在公路上出现。

赛车手本人对此有何说法呢？他们曾从电话上被告知，在奋力角逐大奖时，他们务必避免在公路之外行驰。按他们估计，这辆奇异非凡的车速至少是一小时一百五十英里。尽管赛手们的车速也很快，但这辆怪车超过了他们的车，其速度之快，让他们根本没能看清楚怪车的形状，类似一个细长的彷锤，也许不超过三十英尺。怪车的车轮转动如此之快，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看见。此外怪车疾驰后并没有留下任何烟雾或气味。

至于藏在怪车内的驾驶者，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正如他第一次在美国各地的公路上出现时那样，至今仍不为任何人所知。

米尔沃基很快被告知这个闯入者已出现。可以想像这消息引起何等惊惶！当务之急是截住这一怪车，在其所经的路线上设立障碍物不让它被断成碎片。可有足够的时间吗？谁知道它将在何时出现？而且，此刻还有任何必要吗？因为赛场的终点位于密执安湖边，因为，不论如何，怪车将不得不被迫在这儿停下，除非它那超自然的驾驶者能够像在陆地上那样在水面上行驶。

这时，沿跑道一带，人们又提出许多极为荒唐的建议。甚至那些不愿承认这神秘莫恻的驾驶者必定是撤旦其人的人也认为，这家伙必定是从圣经传说中那恐怖的世界末日异像中逃走的妖魔。

机不可失。无论如何，必须采取行动，为人们所期待已久的这辆怪车也许瞬间会出现。

不到十一点，从跑道远处传来一阵隆隆声，猛烈的旋风把尘土卷入天空。尖厉的汽笛声在空中呼啸，警告人们为怪车让开一条通道。

怪车在终点并没有减速。密执安湖全长不到半英里，怪车一定会奔落在湖水中！怪车驾驶者有可能会在这一刻失去对怪车的控制吗？

少许人对此表示怀疑，怪车在通过米尔沃基时，快得像一颗流星。当要驰出城外，它是否可能落入密执安湖中坠毁？

然而，它却在公路上的一个小转弯处消失，去向何处却无踪可寻。

第五章

就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充斥着这些传闻时，我又返回华盛顿。刚一到，我便直接前往沃德先生的办公室，但却没能看到他。由于家庭事务，他突然告假，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他显然已经知道我的使命未完成。报纸，特别是北卡洛莱纳的报纸，已经对我们最近攀登爱里巨峰作了详尽报道。

自然，这一等待令我颇为不悦，而且由于好奇心难以平息而更加烦躁不安。下一步将如何行动，我还毫无主意。难道就此放弃对爱里巨峰秘密的揭示吗？决不！

如果必要，而且尽管仍会失败，我都要向爱里巨峰挑战，即使数十次也在所不惜。

无疑，要登上它的险峰绝顶是人力所无法办到的，可以沿着脚手架上峰顶，或者从内部掘开一条隧道。我们的工程师每天都在处理许多棘手事。可就此事而言，有必要对所投入的很容易不断增加但得失极不相当的经费加以考虑。一个隧道将耗费数万美元，但除了能满足公众和我的好奇心外，倒底能带来什么好处？

我个人的财力完全不足以能胜任这一计划，而有权支配政府基金的沃德先生却不在华盛顿。我甚至打算说服一些百万富豪，吸引他们对此事的兴趣。倘若我能够向他们保证山上有金矿和银矿，那该多好。不过。这种假设难以为他们所接受。阿巴拉契山脉并没有处于蕴藏金矿的地区，正如太平洋一带的山脉，以及德拉土瓦山，或澳大利亚。

六月十五日，沃德先生才回到华盛顿上班。仅管我未能以成功向他报喜，他还是热情地接见了我。

“很高兴见到你，司徒勒克，你这倒媚的小子。”当我一进门他就大声迎上来。

“咱们倒媚的司徒勒克，无功而返！”

“沃德先生，这件事可不比你命令我去探查月球表面那样容易，”我回答。“我们发现我们所面对的全是自然造成的困难，以我们力所能及的力量绝不可能克服。”

“司徒勒克先生，我相信是这样，我一点儿不怀疑。不过，重要的是你发现爱里巨峰腹地眼下没有什么事发生。”

“沃德先生，没什么事发生。”

“没看见任何起火的迹象？”

“没有。”

“没听见任何置得可疑的声响？”

“没有。”

“是否那儿有火山仍不能断定？”

“是的，沃德先生。不过，如果那儿有火山，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它已经完全在沉睡。”

“不过，”沃德先生反问，“也没有任何理由表明，它某天会睡醒过来。司徒勒克，仅仅让火山沉睡还不行，必须让它绝对熄灭——除非这些耸人听闻的谣传只不过是卡罗来纳百姓的想像而已。”

“局长先生，那可办不到，”我说，“史密斯先生和莫干顿市长以及他的朋友欢乐田园的村长都是可以值得依赖的人。他们讲的都是他们亲眼看到的事实。爱里巨峰上确是有火光，从那儿也确实听到奇特可疑的声音。对于这些现象的真实性完全无须怀疑。”

“如果真是如此，”沃德先生说“我承认，证据无可辩驳。那么唯一可以得出的推论是，爱里巨峰的秘密至今还是一个谜。”

“沃德先生，只要我们下决心要揭穿这个秘密，就一定会成功。决策的关键在于经费开支。只要有十字锹和炸药就会容易地把绝壁悬岩打通。”

“这不用说，”沃德先生回答，“不过现在采取这种举动似乎未必合适，因为山峰眼下平安无事。咱们得等着瞧，也许，自然本身会揭示其秘密。”

“沃德先生，请你谅解，我深感遗憾的是没能完成你对我的重托。”我说。

“废话！司徒勒克，别自寻烦恼。对这一失败应理智对待。咱们不可能事事如意，即使对于警察也不例外。从我们身旁脱逃的罪犯难道还少吗！我相信，我们将永远抓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他们能够聪明一些，多少有点儿小心谨慎，而且，只要他们不要那么愚不可及以致于大败坏自己的名声，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策划一桩罪行更为容易了。偷窃或者暗杀，干这种事可以无须招引任何怀疑，或者留下任何可以查寻的迹象。司徒勒克，你应该明白，我并不想给罪犯某种暗示，我倒情愿他们从此销声匿迹，当然，有许多罪犯是警察永远也休想抓获的。”

就此而言，我完全赞同这位上司的看法。正是在无耻之徒中，人们能发现他们中大多极不明智。

正因为此，令我大惑不解的是，没有任何当权人士能够对近来出现的“怪事”现象作出解释。当沃德先生提及这一问题，我的确流露出我对此事的困惑和惊奇。

他指出，那辆怪车根本无法查寻，第一次出现时，它显然在所有的公路上突然消失，甚至在电话传呼还没到达之前，它就不知去向！众多精明能干的警察已被派往全国各地搜巡，但没有谁发现过这位闯入者。这怪车并不老是在各地经常出现，虽然，其速度快得惊人，似乎只在一瞬息出现，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错，最终它在从普雷尼德到米尔沃基的全程跑道上露了面，在不到一小时半的时间内，竟然驰完了二百英里。

然而，自从那以后，没有再听到有关这怪车的任何消息。怪车到达赛车终点时，由于车速的惯性而无法停下，是否它真的被密执安湖水所吞没？我们是否可由此断定，怪车及其驾驶者都已不复存在，因此，对于它们不应该再怀有任何恐惧？但大多数公众却不愿接受这种看法。他们都希望怪车重新露面。

沃德先生坦率地承认，有关这事的一切传闻在他看来更是不可思议。对此，我很赞同。显然，如果这位鬼怪驾驶者不再出现，他的幽灵或者说幻影一定会被视为某些超自然的神奇怪事，是人类所无法理解的。

我和沃德先生就此事充分地各抒已见。我想，我该告辞了，在房中来回踱步片刻后，他突然说，“是的，在米尔沃基发生的事十分奇怪。可还有另一桩同样奇怪的事！”

话音刚落，他递给我才从波斯顿寄给他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所涉及的内容最近正被各家晚报披露，令读者大感兴趣。在我读报告时，沃德先生有事离开办公室。我在窗边坐下，饶有兴致地研究其内容。

沿新英格兰地区缅因，康涅狄格以及马萨诸塞诸州的一带海水中，有好些天曾看见无人能够确切描述的某种怪物出现。有一移动的东西正在离海岸大约二、三英里的海水中出现，速度相当快，有时它在波浪中来回游动，然后突然潜入水中。

这东西闪电般行进的速度甚至使连高倍望远镜都无法追寻其踪影。其长度似乎不超过三十英尺。它那像雪茄状的外形和浅绿色，使它在海水中难以识别。在科德角和新斯科舍半岛的海岸之间，人们看见过它出现。从普罗维登斯，从波斯顿，从相朴兹茅斯以及从波特兰，摩托船以及大汽艇不止一次地试图接近过它，甚至追踪过它，但却无法到达它的附近。追踪似乎根本不可能。它像一支箭飞快地在视野中消失。

很自然，有关这一奇物是何种东西的谈论可说众说纷纭。然而，没有任何假设具有令人说服的证据。海员们像其它人一样对此也困惑不解。最初，水手们相信，它是一种像鲸鱼那样的鱼类。但众所周知，这类动物一般在固定的时候浮出水面呼吸喷吐起道道水柱。而这个奇怪的动物，如果它是动物的话——既没如捕鲸人所说的那样“喷吐水柱”，也没产生出任何呼吸可能发出的声响。不过，如果它不属于这些巨型海中动物中的任何类别，又怎样才能区分其归属？难道它真是如传说中那样居住在海底的某些类属，北海巨妖章鱼，海中巨兽，或者人所皆知的海妖怪？

不管它到底是什么，然而，这一怪物由于已经在沿新格兰的海面上出现，小型渔帆船以及游船不敢轻易驰得更远。每当它一出现，船，艇便不得不驰向最近的港湾躲藏。如果这动物生性凶猛，谁也不愿掉以轻心，等待其进犯。

大型船只和海舰，却不畏惧任何类似鲸或其它别的海上巨物。若干艘大船曾经在数英里以外看见过这怪物。可当它们试图接近时，这怪物却迅疾逃离。甚至，有一天，一艘船速极快的美国炮舰从波斯顿港出发后，姑且不说，其目的是否想追踪这一怪物，但这只炮舰却至少向这怪物发射了好几颗炮弹。几乎就在同时，这怪物突然消失，炮舰只好望洋兴叹。即使如此，这怪物竟然没有任何试图反击炮舰或海员的意图。

就在这时，沃德先生回到办公室，我中断阅读，对他说：“眼下似乎还没有任何理由对这海中怪物的危险性进行非难。它在碰到大船时便逃离。它也不迫踪小船，鱼类动物的感觉和智力并不明显。”

“不过，它们仍然会被激怒，司徒勒克，特别其生存受到严重危害时——”

“可是，沃德先生，这怪物好像压根儿也不那么可怕。只会出现两种结果。要么，它会立即离开海洋逃之夭夭，要么最终被捕获，咱们在空闲时，就能在华盛顿博物馆对它好好研究一番了。”

“可要是它不是海生动物？”沃德先生问道。

“它不可能会是别的什么吗？”我惊奇地反问。

“读完再说，”沃德先生说。

我继续往下读，发现在这篇报告的第二部分，我的上司在某些段落下用红铅笔作了记号。

有一段时间，没有谁怀疑过这怪物不是动物，而且认为，如果对其穷迫不舍，最终它一定会从海中被驱走，但却出现另一种看法，人们开始认为它倘若不是鱼，会不会是某种新型的与众不同的船。

无疑，如果真是如此，它的引擎的功率一定大得出奇。情况也可能是：这怪物的发明者在出卖其专利前试图以此来吸引公众的注意而且令造船业领域为之震惊，他必须做到，这船在行驶时灵活自如，无可挑剔，而飞箭一般的船速又可摆脱任何追赶。当然，这种船必然会引起全世界的好奇，惊羡！

在当时，海船引擎制作业已取得巨大进展。越洋巨轮在五天之内完成了洲际航行。造船工程师并不认为这种进展已到极限，更不必说整个海军在这方面也不干落后；巡洋舰、鱼雷艇、鱼雷驱逐舰上的引擎同游弋在大西洋，太平洋以及印度洋上的最快速的货轮上的引擎可以相提并论。

然而，如果它的确是某种新型船艇，可至今人们还没有机会来一睹其外形。至于驱动它的引擎，它们的功率必定大大超过迄今所知的任何最高功率。因为这船没有帆，也不依靠风力的推动，而且它也没有大烟囱，显然也不是由蒸气所驱动。

读到这篇报告就这一问题的看法，我再次停下，开始考虑我自己应该对此表明的观点。

“司徒勒克，你对此有何看法？”我的上司问道。

“沃德先生，我认为：这一被称之为船的怪物的能源正如那使我们所有人震惊的不可思议的汽车上的能源一样，一定无比强大。”

“司徒勒克，你真这样想？”

“是的，沃德先生。”

只能得出一种结论。倘若那神秘的驾驶者真的消失，倘若他连同他的怪车在密执安湖中隐没，现在同样重要的是揭开这一同样神秘的航海员的秘密，而且必须在他注定将会投入大海深渊之前被揭开。

难道这怪船的发明者不想让公众知道其怪船的秘密。难道美国政府或者其它任何别的政府不愿付出他所索取的任何代价？

然而，不无遗憾的是，由于那在陆地上行驰的幽灵般怪车的发明者为了不让世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及来自何处而不知去向，是否这位海上幽灵般的怪物的发明者也会出于同样原因而对其真实身份秘而不宣呢？而且，倘若第一次出现的那怪车仍然存在，但至今却销声匿迹，那么，随之出现的那怪船是否也会在显示其威力之后，也会以同样方式再次消失，根本不留下任何踪迹？

使这一可能性确定并非天方夜谈的事实是，就在这份报告被送到华盛顿前的二十六小时之前，沿新英格兰海域一带的任何地方都不再有任何有关那异乎寻常的怪船出现的传闻。

在其它任何海域，也没有它出现的任何报道。当然，认为它不会再次出现这一断言；至少可以说，是有害无益的。

我注意到另一有趣而且可能是十分重要的观点。事实上就在我考虑这一问题时，沃德先生的看法同我恰好不谋而合。就在那奇妙的汽车消失之后，另一同样奇妙的船却出现。而且它们的引擎同样显示出极其令人恐惧的危险性动力。如果两者同时在地面上疾驰，同样的危险就会危及其所到之处的在汽车，船上以及正步行着的人。因此，绝对必要的是，警察应该采取某种措施进行干预，以确保公共交通安全。

这正是沃德先生对我提出的问题，我们所肩负的责任自然十分重大。不过，我们如何才能完成这一任务实在是当务之急。接着对此问题，我们又进行讨论，正当我打算告辞，沃德先生又对我提出另一建议。

“司徒勒克，你可注意到，”他说“那个怪船和怪车之间有一某种值得惊异的相似之处？”

“沃德先生，确实如此。”

“唔，我在想，是否这两件怪物有可能是一回事。”

第六章

向沃德先生告辞后，我回到我在长街的家。我有足够的时间既不被妻子或孩子干扰，一心思考这桩奇事，我家中只有个老仆，以前曾跟随我母亲，到我家已有几年。

两月前，我获准有一次休假。如果没有意外事发生，如果没有任何非完成的公务不可，我将还有两周休息，这次休假正如我已告诉诸位那样，已被为期四天的去爱里巨峰探险所打断。

可现在，是否我有必要再次中止休假，力尽我的所能去解开在米尔沃基以及沿新英格兰海域连续出现的奇异事件之谜？我愿意不惜一切去揭示这两件神秘事件的原委。不过怎样才有可能去寻找那怪车或那怪船的线索呢？

吃过午餐，坐在安乐椅上，点燃烟斗，我打开报纸，我应该读什么呢，我对政治特别是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之间永无休止的对立有兴趣，但绝对说不上对我有任何吸引力，我既不喜欢看社会新闻，也不关心体育版消息。诸位想必会料到，打开报纸，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看看是否刊载着北卡罗来纳有关爱里巨峰的消息，不过，这种可能性极少，因为史密斯先生答应打电话告诉我，一但有情况发生，我也确信，莫干顿市长也像我一样正急切地想知道并且留意这方面的消息，报上没有与此有关的任何新报道，将报纸放下，我不由陷入沉思中。

反复在我头脑中出现的想法是沃德先生的看法：也许使人们感人趣的那怪车和怪船实际上是同一件东西，非常可能，至少，这两样东西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而且，无疑，两者都具有同样的引擎，能够产生比迄今为止在地上和海上行驰快出两倍的不可思议的速度。

“同一个发明者！”我重复道。

显然，这个假说的理由极其充分。两件怪物没有在同一时间出现为这种想法提供了强有力的论据。我喃喃自语，“爱里巨峰发生了奇事之后，紧接着是在米尔沃基和在波斯顿出现的怪事，难道眼下才出现的这桩奇事同另一件奇事那样棘手？”

突然，我注意到，新近发生的这桩事同另一件事有一共同性：两者都危及一般公众的安全。确实如此，不同之处在于，蓝岭地区的居民处于爱里巨峰可能出现的火山喷射和地震所带来的威胁下。而现在，在美国的各处公路上，沿美国海岸线或港口，每一个居民都随时因为这怪车和怪船的突然出现和疯狂的速度而胆颤心惊。

我发现，如同可以预料的那样，报纸不仅暗示，而且特别强调这一些事件的危险性。胆怯的人现在成天惊惶万分。我那老仆一向因轻信而容易上当，而且多疑，现在更是整天心绪不宁。就在同一天晚餐后，她收拾完毕，在我面前停下；一支手端着水壶，另一手拿着餐巾，焦切地问，“先生，有新的消息吗？”

“没有，”我回答，对她想要关心的事我心领神会。

“怪车没再出现？”

“没有。”

“那怪船也没出现？”

“是的。消息最灵通的报纸上也只字未提。”

“可——你们警察也不知道任何消息？”

“我们也同样一无所知。”

“先生，我斗胆问一句，警察管什么用？”

这正是不止一次使我不得不正视的问题。

“你瞧，没准什么事会发生，”老管家继续说，神情非常失望。“某一天早晨，那可怕的司机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冲到咱们这儿的街上，把咱们统统杀死！”

“正好！他一出现，咱们准有机会捉住他。”

“先生，你们休想捕到他。”

“干吗不可能？”

“他是魔鬼，你们不可能捉住魔鬼！”

我认为，魔鬼确实在许多方面能派上用场，如果他不存在，我们应该设想他是魔鬼，让人们知道如何去解释那些不可知的事。正是他点燃爱里巨峰的火，正是他在威斯康垦的汽车赛中刷新了纪录。也是他沿着康涅狄格和马萨诸塞州的海岸疾驰而过。不过，姑且认为，为了说服那些对此存怀疑态度的人杜撰出这一魔鬼十分必要，毫无疑问，我们仍面临一个最令人困惑不解的难题。是否这两个怪物就此永远消失？它们像流星一样倏地一闪，像一颗星那样在空中划过。百年之后，这异乎寻常的奇事就会流传为一个传说，成为下一个世纪喜欢闲聊者津津乐道的话题。

接连几天，美国甚至欧洲的报纸继续对这一些事件进行讨论，社论接连不断。谣传接踵而至。各种写小说的人纷纷涌向出事地点。欧美两大陆的公众对此兴趣盎然。在欧洲某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这种妒忌情绪，美国居然会有幸成为发生此类事情的场所；如果这些非凡事件的始作俑者是美国人，那么，他们的国家，他们的陆军和海军，一定令其它国家无可匹敌；美国一定具有无可竞争的优势。

六月十日这一夭，一家纽约报纸发表一篇就此事件的专门话题精心椎敲过的文章，该文把众所周知具有最快速度的船舰，同有可能用于新型船舰上的最快速度相比，这篇文章声言，一旦美国控制了这一秘密，美国到欧洲只有三天航行之遥，而欧洲到美国却要整整航行５天。

如果我们的警察凭着自己的智慧经过探查揭开了爱里巨峰的秘密，这些新出现的问题现在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所有国家特工情报部门关注的焦点。

每一次，当我同沃德先生相遇，他便会对我就这问题侃侃而谈。话题总是从他召见我谈及我在北卡洛来拉的那次空手而归的使命开始；不过，我总回答他，要他别忘记，攀登爱里巨峰要成功仅仅取决于经费问题。

“别介意，司徒勒克，好小子，”他说，“一定会有机会让咱们聪明的警察官重获桂冠。现在别放过怪车和怪船事件。如果你能赶在世界其它侦探前面查明真相，对我们警察署这将是何等引为自豪的事！对你又将是何等荣耀！”

“沃德先生，一定会这样。如果你将这件事让我负责——”

“司徒勒克，可一时还很难定，让咱们等一等。”

情况暂且如此，直到六月十五日早晨，我的老仆人从信差那儿带给我一封必须由我签名的挂号信。我看看地址，不知道是谁的笔迹。邮戳日期是两天前由莫干顿邮局盖上的。

莫干顿！终于等到了。无疑，史密斯先生一定会告诉我某些消息。

“不错！”我惊呼，对我的仆人说。她没有回答。“一定是史密斯先生的信。我不认识莫干顿的任何人，如果是他写的，一定有要事相告！”

“莫干顿？”老太婆说，“是不是就是魔鬼在山上放火的那个地方？”

“千真万确。”

“唔，先生，我希望你不真想再回到那儿去了？”

“干吗这样说？”

“因为，你将在爱里巨峰的山上火场中被烧死。先生，我可不想让你那样活活被烧死，”

“快活一些，咱们瞧瞧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好消息。”

信封上有红色印蜡封记，盖着一种周围有三颗星的信章。信封纸很厚而且质地极好。我撕开信封，取出信。信笺只有一张，对折成四，只在其四分之一的部份写着字。我的目光首先扫向签名处。

没有任何签名？只在最后一行结尾有大写字母！

“信不是莫干顿市长寄来的。”我说。

“谁写的？”老仆人问道。她天生具有女人和老仆那样寻根问底的好奇心。

再次看看签名处的三个大写字母，我说，“我不知道这些字母表示谁，既不是在莫干顿的，也不是其它地方我所认识的人写的。”笔迹醒目；字母的上笔和下笔角度都非常流利，一共有二十行。下面是出于某种原因我所保存的同原件一样的此信副本。令我惊奇不已的是发信地点正是那神秘莫测的爱里巨峰。

蓝岭山脉　　 爱里巨峰

北卡罗来拉　　 ６月１３日

致司徒勒克先生

警察署警察长官

华盛顿•ＤＣ•长街３４号

“先生”

阁下受命对爱里巨峰进行深入探查。

阁下在莫干顿市长和两名响导的陪同下，于四月

二十八日到达。

你们登至峰壁脚底，在山脚底环行，发现山峰太

高太陡难于攀登。

你们寻找一个山裂口，但一无所获。

务必明白：没有谁进入过爱里巨峰，倘若谁进入，

永远别想出去。

别再冒险，因为第二次尝试不会象第一次那样告

终，不过，对你将有更为严重的后果。

记取这一警告，否则，大祸临头。

Ｍ•Ｏ•Ｗ•

第七章

我必须承认，最初，这封信使我不胜震惊：“天那！这么回事！”我情不自禁喃喃自语。老仆打量着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啊，先生！坏消息？”

我只好回答——对于这位忠诚的女仆人我只能让她失望，不得不对她隐瞒真情——从头到尾将此信读完。她听着，显得十分焦切。

“肯定是开玩笑，”我说，耸耸肩。

“唔，”颇有疑虑的老仆回答，“如果不是魔鬼写的，依我看，也是从地狱寄来的。”

老仆走后，我再次阅读这封始料未及的信。反复对信的内容进行思考之后，我越来越相信，这必定出自一个惯于开玩笑的人之手。我对爱里巨峰的探查并不是什么秘密。诸家报纸都已作了详尽报道。某些讽刺作家，这种人在美国可以说司空见惯，毫不为奇，一定写出了这封恐吓信来作弄我。

另一方面，如果假定爱里巨峰确实是一伙罪犯隐藏的聚集地似乎又难以置信。倘若他们畏惧警察会发现他们的藏身处，他们必定不会愚蠢到如此地步，用这种手段来招惹警察的注意力。他们如果想逍遥法外，最好的办法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呆在何处。他们必定意识到，他们的这种挑战只能迫使警察再次对他们采取行动。达纳炸药或麦宁炸药一定会很快炸开通往他们据点的通道。此外，这些罪犯自己从何处潜入爱里巨峰？——如果是这样，一定存在着一条通道，虽然我们至今仍未发现。显残，这封信一定出自某位爱开玩笑的人或一个疯子之手。我不必为此而忧心忡仲，甚至不应该白费心思。

我应该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曾有将此信带去让沃德先生看看的念头。不过，我最终决定不这样做。他必定认为这信值不得大惊小怪。虽说如此，我没将这封信毁掉，为了安全，将它锁在办公室里。倘若同样的信再寄来，具有同样的姓名缩写字母，将它们进行比较，或许多少能引起我的注意。

几天过去了，平静无事。没有什么迹象表明我会很快离开华盛顿，虽然，就我的职业和责任而言，我很难预料明天将会有什么新的情况发生。说不定，我将在任何时候奉命启程，从俄勒岗到弗罗里达，从缅因到德克萨斯。一种令人难以愉快的念头常常在脑中萦绕——如果我的下一次使命象探查爱里巨峰那样失败，我将毅然引咎辞职。有关那神秘的驾驶者的情况，眼下再也没传来任何消息。我知道，我们的政府以及外国的特工人员正在美国的所有公路上、河流上、湖泊以及海上严阵以待，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当然，由于美国幅员辽阔，任何严密的监视措施并非万无一失；然而这些酷似由同一设计者所制造的怪物在以前却并没有在那些偏僻的，以及人烟稀少，交通不便的地点出现。举行隆重汽车大赛的威斯康星高速公路、不断有成千上万船只穿过的波斯顿海湾，这些地方实在很难有理由被称为安全的隐蔽处！如果那胆大无畏的驾驶者并没有消失——虽然有极大的可能性，那么，他一定离开了美国，也许他会出现在东半球的海域中或者躲藏于某一只有本人知道的地方，如果这样的话——

“唔！”我重复地自言自语。要寻找这样的避居处，既隐秘又安全，这一奇人没能找到比爱里巨峰更理想的地方！但显然，船只不可能抵达那儿，甚至汽车也无法登上峰顶。只有高飞的食肉鸟，山鹰或秃鹫能够在那儿安身。

六月十九日，我正准备前往警察署。就在离家时，我注意到两个男人在有意识地打量我。我同他们毫不相识，便没在意。如果说，这事引起我警觉的话，是因为我到家后，老仆对我谈到这事。

她说，有好几天，她注意到，这两位男人似乎从街上在对我进行监视。他们一直站在大约离我家一百步的地方，她怀疑，当我上街时，他们都在跟踪我。

“你这话当真？”我问道。

“是的，先生，就在昨天，你回家时，这两个家伙悄悄跟在你后面，门一关，他们就离开了。”

“你没有看错？”

“没有，先生。”

“如果你碰见这两个家伙，你能认准是谁？”

“是的。”

“那好！”我大声说，笑起来，“我看，你有资格当我的侦探了。我得雇用你呢！”

“说说笑还行。先生，不过我的眼力可实在不差，不需要戴上眼镜保管能识别出任何人。有人在监视你，肯定没错。你也得叫你手下的人去监视他们。”

“一言为定，我会这么办。”为了使她放心，我说，“我的人抓到他们，咱们就明白干吗他们要追踪我。”

事实上，我对我那忠实老仆人的这番激动言论并没太介意。“如果我再看见这两个家伙，”她接着说，“在你出门前我会提醒你。”

“行！”我结束谈话，我完全相信如果我听任她唠叨下去，她一定会断言，魔鬼本人和他的随从随时都在跟踪我。

其后二天，果然没有发现有人在街上或进门处监视我。我由此认为，我的老仆准象平日那样疑神疑鬼，无中生有，可在六月二十二日早晨，尽管她年事已高，却急冲冲奔上楼。这忠实的女仆闯进我的房间，喘着气，悄声说，“你瞧！先生！”“出了什么事？”

“瞧，他们在那儿。”

“谁？”我问，正在寻思另外一些事，可她的话已引起我的警觉。

“两位侦探！”

“唔，你见到的那两位！”

“是他们！——在街上——在咱们家窗户前右边！——在监视咱家，等着你出去。”

我走到窗前，站在隐蔽处，以免惊动他们。我看见人行道上有两个男人。

两位都仪表堂堂，宽肩膀，身体挺棒，大约四十岁，身穿当时常见的服装，头戴垂边软帽，厚羊毛外衣，脚穿结实的运动鞋，手上握着手仗。看来，他们一直都注视着我那明显未加防范的房屋。接着，相互交谈了几句，他们朝不远的地方走去，一会儿又回到了原地。

“你真的没看锗，他们是你以前看见的两位家伙？”

“没错，先生。”

显然，我再也不能对她那在我看来是幻觉的提醒置之不理；我决心自己来弄清楚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我去跟踪他们，也许他们对于我太熟悉，必定弄巧成拙。同他们直接打招呼也许毫无用处。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天，像我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侦探居然会被人监视；如果这两位家伙明天又出现，他们肯定将被监视，而且最终会查明他们倒底是何入！

可在当时，他们是否会一直在等着跟踪我到警察署去？因为我通常要去的正是那儿。如果他们同我寸步不离，我便能够客气地问他们是谁，这肯定会使他们极为尴尬。

我取下帽子，这当儿，老仆仍在向窗外窥视。我下了楼，打开门，走到街道上。

两个家伙已不知去向。

尽管那天我格外留心，沿着街道走时，我没有发现他们。从那以后，老仆人和我既没有再看见他们出现在我家前面，我在任何地方也没碰到过他们。不过，他们的面貌已经留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都不会忘记。

不管怎么说，也许，我一直是他们跟踪追寻的对象，他们对我的外貌长相不甚清楚。一旦对我注目正视之后，他们便不再跟踪我。因此，我认为这件事并不比那封有缩写字母Ｍ•０•Ｗ•的信更值得关注。

接着，六月二十四日，另一件事激起了我的兴趣，也令一般公众关注，因为在这以前怪车和怪船这两件神秘事件都已经先后发生过。《华盛顿晚星报》发表了以下报道，第二天早晨，又被全国各地的报纸纷纷转载。

“托贝卡以西四十英里，位于堪萨斯的卡尔多尔湖一向默默无闻。它值得广为人知，而且无疑从此必将名闻遐迩，因为眼下，以一种极其异乎寻常的方式，它已成为举目关注的中心。”

“藏于深山的卡尔多尔湖自其生成以来便无出口，被蒸发的湖水由邻近的小溪流水和大雨补充。”

“此湖占地七十五平方英里，其海拔高度仅略低于围绕它的高原。被重山所阻隔，只有取道狭窄而陡峭的峡谷才能进入。尽管如此，沿湖两岸，坐落着几个小村庄。湖中盛产鱼类，湖面上处处可见渔船穿行。

“靠海岸一带的许多处，卡尔多尔湖深度达五十英尺。辽阔的湖面四周耸立着悬岩石壁。狂风卷起层层巨浪，猛烈地拍打湖岸，湖边的房屋常常被波涛淹没，仿佛被一场飓风席卷在某些地方，调查结果表明，超过三百英尺。

“以渔业为生的人多达数千，除了作为交通工具的数十条小汽船外，还有数百只渔船。铁路从山周围穿过，把堪萨斯和附近诸州的渔产品运往各地。”

“对于卡尔多尔湖的这一描述之所以有必要是为了让诸位了解我们将报道的发生在卡尔多尔湖的一桩奇事。”

接着，这家报纸上的这篇耸人听闻的文章，对此事作了如下叙述：“最近一段时期以来，渔民们发现湖水中冒出一团奇怪的水流，有时候，喷出水面，仿佛是从水底涌上来的；甚至当天空澄清安谧，连一丝微风也没有的情况下，有时，这股水柱也会涌起阵阵浪花。”

“在惊涛和激流颠簸下，渔船失去控制，四处飘流。有时候，渔船相互撞击，船毁人亡的严重后果每每发生。”

“湖水的这一异常现象显然可追溯至湖底的某处，对此有许多解释。首先，有人认为是由于地震破坏力所致，湖底地层内的火山运动，但这一假设不得不被推翻，因为人们发现，这种怪异现象并不仅仅局限于一处，而波及到整个湖面，时而在此处时而在另一处，也在湖中心或沿湖岸一带，其发生范围总是沿固定方向，完全排除了其发生是由于地震或火山运动的可能。”

“另一假设认为，由于某一海中巨兽的骚动致使湖水出现了这种异常现象。然而，除非这巨兽原本就在湖中生长，而且在这儿发育成庞然大物，但这绝不可能。那么，它必定来自湖外，但卡尔多尔湖同任何其它河流并不相通。如果，此湖位于大海湖近，就必定有地下运河；然而，在美国中部，在海拔几千英尺的高度，这是不可能的事。简言之，这又是另一难以解释的神秘之谜。指出这些错误解释的可能并非困难，但要寻找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却并非易事。”

“也有以下可能，是否湖水下面某一潜艇正在进行实验？制造这种船艇现在已不再困难。好些年前，在康狄涅格州的布里奇港，一艘取名为《捍卫者》号的海艇离港启航，它可以在水上、水下，甚至在陆地上行驶。这只船由一名叫做奈克的发明家建造，装备两部发动机，一部是七十五马力的电力发动机；另一部是功率高达二百五十马力的蒸气发动机。其车轮的直径为三英尺，这船能同样在公路上和海中行驶。”

“不过，即使确信，卡尔多尔湖的怪异骚动是由潜水艇所引发的，似乎无懈可击，却仍然像其它假设一样难以置信；它怎样到达卡尔多尔湖的？此湖四周为群山所环绕，根本没有任何与外界的通道，无论潜水艇和海中的巨兽都一样不可能进入湖中。”

“不论对这一最近发生的令人困惑不解的问题的解释如何众说纷坛，明白无疑的是，自从六月二十日以来，对这一怪异现象的性质的争论便已终止。就在那一天的下午，正当《马克尔》号纵帆船正扬帆加速行驰时，与接近水面下的某一异物猛烈相撞；可附近既没有浅滩也没有岩石，因为此处的湖水仅八十或九十英尺。纵帆船船首和侧部严重受损，面临下沉的危险。不过，在甲板完全解体以前，帆船好不容易才到达岸边。”

“《马克尔》号被打捞上来，调查表明其船首所受到的创伤似乎是同一艘快速行进的鱼雷舰相撞击而成。”

“由此可见，看来确象一艘潜水艇在卡尔多尔湖下行驶，其速度快得惊人。”

“这件怪事难以解释。不仅要问这只潜水艇怎样驶入湖水中的？而且干吗它要呆在那儿？干吗它从来不浮上水面？是什么原因使这艘潜艇的主人要隐藏自己？可否预料它如此横冲直撞会带来其它灾难？”

这篇文章结束时提出一个非常引人注目，意味深长的问题：“神秘怪车出现后，继之以神秘怪船。眼下，又出现了神秘的潜水艇。”

“我们是否应该得出结论：这三个奇异怪物上的三台引擎出自同一发明者之手，因此，这三样东西其实是同一怪物。”

第八章

《华盛顿晚星报》提出的问题确实给人以启示，处处都在谈论这一问题。不仅这三件怪物为同一发明者所创造，而且它们是同一样东西！

要明白一种动力工具如何明显地变形成另一种动力工具并非易事。一辆汽车怎么可能成为一艘船，又改变为一艘潜艇？这三件怪物所缺少的似乎只是在天空中飞行的能力。仅管如此，已知的这三件不同性质的怪物，就其大小形状，没有气味方面多种因素的交互作用，社会是极其复杂的，无规律可循，，不散发蒸气，特别是它们极其令人震惊的速度，都似乎意味着它们所具有的共同性。公众的热情和兴趣与日俱增；他们发现，这一新出现的怪事足以刺激唤发他们的好奇心。

报纸现在不惜篇幅谈论的主要是这些发明的重要性。这种引擎，不论是装备在一种动力工具上或三种上面，都已证明了其非凡的功率！这种发明必须不惜任何代价购买。美国政府为了国家的利益应该立即将它搞到手。无疑，欧洲列强决不会坐失良机而会率先抢在美国前面去获得这样一种对于陆军和海军的建设来说是无价之宝的引擎！这种引擎如果被任何国家在陆地和海上所利用，其所取得的优势将无可限量。一旦其性能及局限性被很好掌握洛克承认有“反时观念和上帝的存在。体现了作者全部哲，其破坏性的威力甚至无法估计。如果不付出巨额金钱去获求这一秘密发明，美国的巨大财富就不能真正地派上用场。

然而，要购买引擎，当务之急是找到其发明者，而这似乎是极为棘手的事。对卡尔多尔湖的搜索一次次以失败告终。即使使用探测绳对湖底进行搜查也毫无结果。难道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潜水艇已经没有在湖水里隐藏？然而鬼神中国哲学术语。指精气的变化。《易传•系辞上》：，如果确实如此，潜艇又是如何消失的？由此涉及到另一问题是它又从何而来？一个解不开的谜！

自那以后，无论是在卡尔多尔湖或别的地方，再也没有听见有关潜艇出现的消息。正象怪车从公路上隐退，它也一样消失。我同沃德先生的几次见面都谈及这一问题，这件事他也同样关切。我们的特工人员继续在各地搜索论列宁主义的几个问题斯大林写于1926年1月。同年发，但同样空手而归。

六月二十六日上午，我应召去会见沃德先生。

“唔，司徒勒克，”他说“这可是你雪耻的大好良机。”

“为在爱里巨峰探险的失败？”

“那还用说。”

“有何机会？”我问，纳闷他当真还是在开玩笑。

“当然有，”他回答。“你可愿意找出这桩三合为一性质的怪物的发明者是谁吗？”

“沃德先生，非常乐意。授权我负责此事，我保证一定成功。当然，我知道，这并非易事。”

“司徒勒克，必定如此。也许比进入爱里巨峰还不容易。”

显然，沃德先生是暗示上次使命我未能如愿以偿。但我相信，这一暗示并无任何责备之意。他无须那么做，或许只是想促使我下定决心。他对我相当了解，深知为了雪耻解恨，我愿意付出一切，想到这些，我心情反而平静，等待着新的使命。

沃德先生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对我说：“司徒勒克，我不怀疑，凡人力能办到的事你都可以完成，不过，咱们眼下要处理的这件事同爱里巨峰探秘大不相同。我是说，政府已决定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已作好一切准备，我们只需付出上万美元，就必然能扫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眼下，”沃德先生说，摇摇头，“最首要的事是要找出这个神秘的发明者。这家伙一直不为我们所知，说真的，一个出类拔萃的侦探，应该有能力把他给找出来。”

“可至今这家伙却竟然音信杳无？”

“不！虽然，咱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一直，而且继续躲藏在卡尔多尔湖底，但咱们却未能发现他在那一带留下的任何踪迹。人们自然会猜想，这家伙有善于隐身的本领，就象普罗透斯那样！”

“可能如此。”我说。“除非他愿意露面，咱们休想知道他是谁。”

“不错，司徒勒克，我认为，对付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向他提出一笔他无法不为之心动的巨款，诱使他出卖他的发明权。”

沃德先生言之有理，事实上，政府眼下正设法同这位堪称当代奇才的的发明者对话。的确世界上还没有谁能获得如此殊荣，报纸已经将这一消息广泛披露，这个非凡的人一定知道政府对他此举的意图所在，他又如何按他的希望对这些条件作出决定呢？

“无疑，”沃德先生接着说，“他的发明对于个人毫无用处，没有任何理由使他因此而不向他人公开。出卖这一发明对他来说是明智之举。难道这个神秘的发明者本人就是某一位危险的罪犯？他之所以发明出这怪物，是因为他试图永远逃之夭夭。”

沃德先生接着又解释，政府为寻找此人已决定采取其它措施；他可能怀着其它更为危险的阴谋，随同他的发明隐藏起来。如果是这样，被毁的怪物对于机械领域以及人类本身都将是无价之宝。然而，自从纵帆船《马克尔》号在卡尔多尔湖被撞击事件之后，警方对此人的去向仍一无所知。

就此而言，沃德先生流露出失望与担忧。之所以担忧是因为这表明要履行其保障公众安全的职责更为困难。如果罪犯以这样的速度在陆地上和海上逃脱法律和审判，我们又如何能将他们一一逮捕归案？我们怎样才能在海上对他们进行追捕，当可操纵的气球的工艺性达到尽善尽美时，我们甚至不得不在空中去追寻罪犯！我告诫自己，如果我的同事和我某天事与愿违无功而返？如果我们警官自己对此也束手无策，我们一定会被社会所不容。

此时，又使我想到半月前收到的那封信，这封信威胁到我的自由，甚至生命；我也回想起追踪我的那件事。我问自己，是否我最好向沃德先生提及这些事？不过，它们是否与现在这桩怪事毫无关系，爱里巨峰一事已被政府搁置一旁，因为火山喷射的威胁已不复存在。现在政府希望让我承担此事。我想，得在将来某个时候，当这封信不再是一种令人生气的玩笑时，再对上司谈及。

沃德先生再次转入正题。“我们决心通过某些方式同这位发明者接触。他现在不知去向，但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在美国的任何地方再次出现。司徒勒克，我决定命令你，在他出现时便跟踪他，你必须随时准备奉命离开华盛顿。别离开家一步，除了每天一次到警察署来；离家前事先打电话同我联系，到达警察署后，单独向我报告。”

“沃德先生，我定会照办！”我回答。“我还要提一个问题。是否我一人单独行动，或者有必要其他人同我——？”

“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局长说，打断我的话。

“你可以选择你认为最适合于这项使命的两个人来协助你。”

“沃德先生。我将遵命。此外，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了咱们需要的那发明者，我怎样对付他？”

“最重要的是，盯住他。如果别无它法，将他逮捕。你将被授权这样做。”

“沃德先生，这样做确有必要。如果他打算钻进汽车，试图以我们所知道的那不可思议的速度逃跑，我将会不借任何代价阻止他。我们可不能同一个能够以每小时二百英里逃跑的人讲道理。”

“司徒勒克，你一定得截住他。将他逮捕后，马上用电话通知我，事情由我来处理。”

“沃德先生，我向你保证，任何时候，白天或夜晚，我和我的搭挡将随时待命出发。谢谢你将此重任交给我，一旦成功，我将不胜荣幸——”

“而且将对你有极大的好处，”局长打断我的话，同我告辞。

回到家，我开始为这次难以确定期限的外出作准备。我那善良的老仆也许认为我打算再次到爱里巨峰去；她准认为，那地方是通向地狱之门。她什么也没说，脸色阴郁，只管做她的事。但我看出，她对我此行甚为忧虑。我也无可奉告，对于这桩重大使命，我必须严守秘密。

选择我的两位搭挡并不困难。他们一直在我负责的部门工作，多次直接在我的指挥下执行任务，其勇气、机敏以及主动性都记得到证实。一位叫约翰•哈特，伊利诺斯州人，三十岁；另一位叫纳布•沃尔克，三十二岁，马萨诸塞州人。没有比他们更为适合的助手，对此我十分满意。

好几天过去，有关怪车、怪船以及潜水艇的情况似乎毫无消息。谣传很多，但警方明白，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至于报纸上出现的耸人听闻的故事，大多数也毫无根据可言。甚至一向最有信誉的报刊也因为不得不刊载一些莫须有的传闻而难以被信任。

但很快，连续两次，出现了有关那位“不速之客”的似乎是真实可信的报道。第一篇报道断言，此人在阿肯色州小石城附近的公路上露面。第二篇报道则声称，他在苏比利尔湖中央出现过。

遗憾的是，这两则报道完全相互矛盾，因为前者肯定，这位“不速之客”被发现的时间是在六月二十三日；而后者则断言，是在同一天傍晚。这两地之间，就美国的领土而言，相距八百多英里。即使承认怪车的速度难以置信，但它何以穿过介于两地之间的所有必经之道而不被人发觉？它如何能够通过阿肯色州、密苏苏里、爱阿华以及威斯康星诸州，居然畅通无阻，竟没有任何一个特工人员对其出现发出警告，甚至也没有任何一位对此事关注的人打电话报告？

就在这两次暂时露面之后，如果真有其事的话，这怪车又再次音信杳无。沃德先生认为大可不必命令我或我的助手前往据报道所说的现场探查。

不过，由于这怪车仍然存在。采取某些措施也势所必然。六月二日美国各地的报纸发表了美国政府的正式通知，以下是公告全文，行文措辞颇具官方色彩。

“本年四月，密苏苏里、伊利诺斯诸州的公路上，宾夕法尼亚、肯培基、俄亥俄、田纳西，曾有一辆汽车行驶；五月二十六日，在美国汽车俱乐部举办的汽车大赛期间，这辆汽车出现在威斯康星车道上。其后，这辆汽车不知去向。”

“六月的第一遇，一艘快艇以高速出现在科德角和塞布尔角之间的新英格兰海域上。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艘快艇在波斯顿海湾一带行驶，其后，也不知去向。”

“同月的第二遇，一只潜水艇在堪萨斯州的卡尔多尔湖下游戈。其后，这只潜艇便去向不明。”

“一切迹象无不表明，以上所述三种交通工具皆出自于同一位发明者之手，也许是同一工具，其构造特点是能水陆两用。

因此，特向这位发明者郑重宣告，无论他是谁，也无论他是出于何种动机发明了上述工具。

“要求此人公开其身份，并提出他同美国政府对话的条件。也要求此人务必尽快同美国华盛顿特区美国联邦警察署联系。”

以上公告，以显著位置刊载于各家报纸的头版。显然，不论此人在何处，官方试图所寻找的这位发明者一定能够读到这份公告。他必定会以某种方式作出回答。似乎没有任何理由表明他能够拒绝接受这一如此优厚的条件？咱们只须等待他的回复。

可以想象公众对此的好奇心如何高涨起来。从早晨到夜晚，迫不及待的人群吵吵嚷嚷涌向警察署，想知道是否有任何来自那位发明者的信件或电报寄到。一些最出名的记者随时都在这儿，等待抢到第一手新闻稿。如果谁先向全国公布这一特大新闻，这家报纸必定更加名声大振而且利润可观。让公众最终知道这位秘而不宣者的姓名和所在处，而且知道是否他会同意政府提出的条件或者讨价还价？更不消说，全世界都会知道，美国人办事是何等气势？百万富翁们将不愁找不到发明者。如果必要，这个国家的巨豪们定会为发明者敞开他们那取之不竭的钱包！

白天过去了。这一天倒底有多少人因激动而急不可耐地来到警察署，似乎二十四小时从未间断。然而，却没有收到任何一封信或一封电报。到晚上，仍然毫无消息。第二天如此，——次日也同样如此。

终于有了某种结果，这是人们期待之中的。越洋电报向欧洲传去了美国为此事采取行动的消息。东半球的诸强国也试图获得这项绝无仅有的发明。干吗他们不会为占有这一发明而不借一切呢？干吗他们不为此投下巨额金钱同美国进行角逐呢？

事实上，每一列强都介入此事中：法国、英国、俄国、意大利、德国。只有那些次等强国，未参与竞争，因为它们国力有限，认为得不偿失。欧洲报纸也刊登了与美国政府类似的通告。这位举世无双的“驾驶者”只要说一句话，就可足以成为堪与范德比尔特家族，阿斯特家族，范尔德家族，摩根家族，以及欧洲各国特希尔德家族匹敌的对手。

既然，这位神秘的发明者不愿露面，又有何更吸引他的条件能诱使他抛出他的秘密呢？整个世界成了一个公开市场，一个拍买所，在这儿出价简直高得令人瞠目结舌。一天两次，报纸将新的出价数目公之于众，从百万到亿万，而且继续见涨。美国国会在召开了一次有纪念意义的会议后，最后终于出价二亿美元。没有任何一位美国公民对此巨额数目表示异仪，因为他们毫不怀疑此举至关重大，如果能因此获得那非凡的引擎的所有权，在我看来，我曾对我的老仆人说：“这东西值的钱应该比任何所提供的数目还要多！”

不过，世界上其它国家可不会这样看，因为他们所提供的要价都低于上述数目。然而，诸强国之间的竞争却无济于事！这位发明者根本不存在！这全是美国报纸声势浩大的杜撰攻势的结果，竟然最终让东半球也置信不疑。

时间就这样过去，仍然没有任何有关这位发明者的最新消息。他根本无动于衷，毫无反响。他不再出现。我自己也一愁莫展，对揭开这桩奇事也开始失望了。

就在这时，七月十五日早晨，在警察署的邮箱发现了一封没有邮戳的信，经过权威人士鉴定后，这封信交给华盛顿的报纸，在特刊号中将原件复制品发表。全文如下：

第九章

“恐怖号”船上

七月十五日

“给东半球和西半球诸国

对欧洲诸国政府所提出的主张以及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最后确定的条件兹答复于下：

我毅然并断然拒绝为我的发明所提出的要价。

我的发明既将不属于法国，也不属于德国，奥地利，俄罗斯，英格兰，或者美国。

这发明属于我个人，我将按我的意愿使用它。

依靠它，我要控制全世界，绝没有任何人类可及的力量能够阻止我，不论在任何情势下。

别再试图抓住我或阻止我。现在、将来都枉费心机。对于任何人存心伤害我的任何举动，我将百倍地加以还击。

至于向我提供的金钱，我不屑一顾！我不需要。不过，一旦我乐意需要百万、亿万时，我只须伸手就可得到。

东半球和西半球诸国务必明白：想要同我作对必将徒劳无功；我要惩罚它们是轻而易举。

为此，我特意在信尾签下我的名字。

世界主宰者”

第十章

这就是写给美国政府的信。没有人看见谁将这封信投在邮箱内。

整个夜晚，我们办公室前面的通道上不可能空无一人：从日出到日落，总有人匆匆忙忙、迫不及待或带着好奇心从办公室门前经过。当然，即使如此，携带信的人也可以容易地在不为人所看见的情况下溜进来判大纲》表明，恩格斯完成了由唯心主义到唯物主义、由革，将信件扔在信箱里。夜色太暗，即使在街的这一边看清街的另一边也很困难。

我曾经说过，这封信以复印原件的方式发表在与政府有联系的报纸上。或许，人们自然会认为，公众对此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某位善于开玩笑的人的杰作。”五周以前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分析了中国近代历史和世界历史的根，我正是以同样方式收到来自爱里巨峰的信。

然而，无论是在华盛顿，或美国其它各地，并非所有人都对此信持以上看法。对于少数认为这封信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人，绝大多数的人会作出此回答：“这封信根本不具有一个爱开玩笑的人惯于使用的那种行文特色。只有一个人能够写出这封信（阿维森纳）。阿拉伯哲学家、医学家、自然科学家、文学家，，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无法追赶的怪物的发明者本人。”

对于一些人以上结论似乎无可辩驳，因为可以容易地被解释为好奇心理。而且，就所有发生的奇异事件而言，至今仍缺乏令人信服的说明，这封信正好提供了一种解释魏弁、陈仲、史鰌、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一种为公众所普遍接受的看法：发明者只不过暂时隐藏起来，只是为了在某个时候以更令人吃惊的新方式再次出现而已。他根本没有在某一事件中丧身，他一定躲藏在警察无法发现他的一个隐秘处。为了明确表明他对世界有关国家政府的态度，他才写了那封信，他没有将信在任何一个地区寄发，是因为这可能会招致对他藏身地追踪的危险；所以他到华盛顿亲自将信投在政府公告所示的联系地点：警察署。

显然，如果这个超凡的家伙认为他存在的这一新证据会在两大陆引起轩然大波，他的打算完全正确。就在这一天，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阅读，而且不止一次地阅读当地的报纸——引用一句极其流行的话——几乎不敢相信他们自己的眼睛。

至于我，我对这封信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仔细进行推敲，笔迹粗重，一位笔迹专家一定会从其行文识别出这是一个性格暴戾，冷酷而且内向的人。突然，我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幸好，我的管家没有听见——“干吗我没能马上留意到这封信同我收到的那封寄自莫干顿的信的相似之处。”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巧合，寄给我的信上的名字缩写字母“Ｍ•Ｏ•Ｗ”不正好代表的是“世界主宰者”（MasteroftheWorld）？

第二封信发自何处？“恐怖号船上，”无疑，这是由那位神秘的船长所驾驶的三合为一的怪物的名字，给我的信上的名字是他的亲笔签名，正是他威胁我，如果我敢于再次进入爱里巨峰。

我起身，从桌里将六月十三日的信取出来。将这封信同报纸上第二封信复印件相比较。毫无疑问，两者的笔迹都极其奇特。

我的心急切地跳动不停。我试图从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这一值得注意的事实中寻求某一可能性的结论。那个威胁我的人是“恐怖号”的驾驶者——这一使人胆颤心惊的名字的确名符其实！我不由自问，如果我们的探查能在并非一无所知的情势下进行。我们岂能在没有充分把握能取得成功的情况下让我们的特工人员去冒险！这就是说，在“恐怖号”和爱里巨峰之间存在着何种联系？蓝岭山脉所出现的现象和那怪异车船的出现之间又有何联系？

我清楚第一步应该怎么办，将信件放在上衣口袋里，我径直到警察署所在地，我询问沃德先生是否在，待得到肯定回答后，我直奔他的办公室，用不同寻常的，或许是大可不必的力气敲门。我得到允许大步进入办公室。

局长面前已放着报纸上刊登的那封信，但不是原件的复制品，而是投放在警察署邮箱的那封信的原件本身。

“司徒勒克，你好象有要事告诉我？”

“沃德先生，请你自己决断好了。”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封有名字缩写字母的信。

他取过信，打量一下信纸，问道：“这是什么？”

“你看过了，一封只有缩写字母的信。”

“从何处寄来的？”

“北卡罗来纳的莫干顿。”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一月前，六月十三日。”

“这封信的写法有点象开玩笑。”

“听我说——司徒勒克，你现在有何想法？”

“沃德先生，我想知道你读过这封信后有何想法？”

他再次阅读此信，这一次很仔细。“签名处是字母缩写。”他说。

“是么，沃德先生，这些缩写字母代表的是原件复制品的‘世界主宰者’。”

“你对此很有把握，”沃德先生回答。

“非常明显，”我说，“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看来是如此。”

“你瞧，为了查明爱里巨峰奇事真相，我受到了何等威胁。”是的，对你生命的危险！不过，司徒勒克，你收到这封信已一月，可干吗一直没给我看？”

“因为，我认为无关紧要，今天收到‘恐怖号’一信后，我才认为必须认真对待。”

“完全正确。我认为此信非常重要。我甚至希望，它能够为寻找这奇怪的家伙提供线索。”

“沃德先生，我也希望如此。”

“问题还在于——‘恐怖号’同爱里巨峰之间是否可能有关系？”

“我还不明白，我甚至无法想象——”

“两者之间的联系只能有一种解释，”沃德先生继续说，“虽然这几乎无法接受，甚至根本不可能。”

“你是说？”

“爱里巨峰正是那位发明者选择的避身处，他的机器就藏在那儿。”

“不可能！”我大声说，“他用什么办法把机器运到山上去？他又如何把机器运出去？沃德先生，在我看来，你的想法不能成立。”

“司徒勒克，除非——”

“除非什么？”我追问。

“除非这位世界的主宰者还有翅膀，正因为此，他才选择爱里巨峰作为其隐身处。”

如果按此思路推测，那在海底深处的“恐怖号”也能够同秃鹫和飞鹰相匹敌。我认为这想法根本不可置信，忍不住耸耸肩。连作出这一大胆假设的沃德先生本人也觉得不可思议，耸耸肩，

他再次将这两封信进行比较，放在显微镜下细看，特别注意姓名字母缩写，试图寻找两者最值得注意的相似性，不仅仅出于同一只手，而且出自同一支笔。

一阵沉思之后，沃德先生说：“司徒勒克，我得留下你的信。我认为，你显然在这桩奇怪的事件或者说两件事中注定要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两者之间有何联系，我还不敢肯定，但我确信，这联系一定存在。第一件事与你有关，如果你与第二事件颇有关联，也不足为奇，”

“沃德先生，我希望如此。你知道，我这个人生性爱寻根究底。”

“司徒勒克，我也一样。这不必多说。听着，我仍重申我以前的命令，时刻作好一切准备，一旦奉命便随时离开华盛顿。”

这一天，这封蔑视一切的信所引起的公众的骚动情绪继续增长。白宫和国会都意识到公众一致要求必须对此采取某些措施。当然，也难以作出任何行动。何处才能发现这位自称为世界主宰者的人？即使被发现，又如何逮埔他？他不仅具有他那已显示出的非凡力量，而且明显的是，还具有仍无人知晓的潜力。他是如何越过峭壁险峰到达卡尔真尔湖？又是怎样从那儿逃遁的？而且，如果他真的又在苏比利尔湖出现，他又怎样穿过两地之间的所有地区而不为任何人所知晓？

这一切简直令人百思不得一解！让此事真相大白自然便是当务之急。因为这家伙已拒绝接受上亿美元了，必须付诸武力。发明者及其发明已不能用金钱收买。他的拒绝所使用的措辞是何等目空一切，而且咄咄逼人！既然如此，应该视他为社会的大敌。对待这样一个狂人，使用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也就是说，必须剥夺他损害他人的力量。他已不复存在的想法，现在已完全被放弃。他活着，仍然安然无恙地活着；他的存在对公众已构成持久的隐患。

受到这些舆论的影响，政府发布了以下声明：

“由于‘恐怖号’已断然拒绝不论以任何价格为条件都不愿将他的发明公之于众；由于他所创造的机器的使用对公众造成的威胁，政府对此不可能置之不理，‘恐怖号’的操纵者因此还不受到法律的保护。任何为此作出的措施，不论是逮捕或消灭他以及他的机器，将受到鼓励而且值得奖赏。”

这无异于是战争宣言，对这位“世界主宰者”的死亡宣战书，他试图威胁而且蔑视全国乃至世界人民！

夜幕还未降临，各种巨额奖赏也向以下人员允诺：任何人只要能揭发这个危险的发明者的隐匿处，或能证实其身份或能将他驱逐出境，都会获得重奖。

这就是七月最后二遇出现的情势。所有的人都愿意为这笔巨额奖赏而去冒险。一旦这非法之徒再次出现，必须盯住他不放而且发出信号；一旦有机会，应将他逮捕，不过，当他乘坐他的汽车出现在陆地上，或驾驶船出现在水面时，人们将无能为力。绝不容许出现这种情况，必须趁他没有防备时，突然将其逮捕，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凭借其它任何交通工具所无法匹敌的速度逃跑，

我也同样格外警觉。随时等待沃德先生的命令以便我同我的助手能立即出发。然而命令迟迟未到，其原因是，这家伙至今未被发现。转眼就是七月，报纸继续为公众的躁动情绪火上加油。它们不断发表谣传，也不断有最新的线索被宣布。但所有这一切全是无稽之谈。从美国各地，电报纷纷发向警察署，但这些电报相互矛盾而且其真实性也相互抵消，巨额奖赏不但于事无助，反而导致责难、失误乃至混乱。有时候，据目击者声称，看见一团浓云、汽车便藏在浓云中。有时候，美国数以千计的湖泊中卷起的任何波涛惊浪中都看见潜艇出没。事实上，在由公众想象力所激起的狂热情绪中，幻觉或者说幽灵无不从每一角落困扰着我们。

终于，七月二十九日，我收到沃德先生当日发给我的一封电报，于是立即来到他的办公室。

“司徒勒克，一小时后出发，”他说。

“目的地？”

“托莱多。”

“那家伙已被发现？”

“是的，一到托莱多，你将收到最后命令。”

“一小时后，我同我的助手就上路。”

“司徒勒克，好样的。现在，我正式命令你。”

“沃德先生，什么命令？”

“成功——这次只能成功。”

第十一章

看来，那位隐而不露的发明者又在美国的领土上出现了！他从没在欧洲的公路上或海洋上露面。他并没有穿越大西洋，显然，如果那样得花去三天时间。难道他真的有意把美国作为他显示威力的场所？我们是否应该由此得出结论，他是美国人！

我得坚持这一看法。十分清楚的是，潜艇一定容易地越过东半球和西半球的广阔海域。不仅那异乎寻常的速度在同眼下最快速的汽艇相比下能够使航程大大缩短，而且它能躲避致使航程变得危险的一切惊涛巨浪。暴风雨对它毫无威胁，它只须避开波谷浪尖，在数十英尺之下就能绝对安然无恙。

然而，这位发明者并没横越大西洋，如果他此刻被捕获，他可能就在俄亥俄，因为托莱多是该州的一个城市。

这一次，这怪物的出现一直秘而不宣，只有警察局已通知他出现，我即将相遇的那位特工人员知道。没有任何报刊——许多报纸不惜付出高价试图获取消息——报道此事。我们决定，任务不完成，绝不将这消息公之于众。我和我的助手都将不容许有任何轻率举动发生。

受沃德先生之命同我相见的人是阿瑟•威尔斯。他已在托莱多等我们。托莱多市位于伊利湖西端。我们乘坐的火车在夜间通过西弗吉尼亚和俄亥俄州。一路上没有停留。次日上午，列车抵达托莱多。

约翰•哈特，纳布•沃尔克手上提着行李包，上衣口袋中放着手抢走下火车。也许，我们需要武器自卫。正当我步出车箱，便看见等着我们相见的人，此人匆匆打量已下车的旅客，显然像我一样急切。

我走近他。“威尔斯先生，”我说。

“司徒勒克先生？”他问道。

“是我。”

“我奉命前来，”威尔斯先生说。

“咱们可在托莱多停留？”我问。

“不，司徒勒克先生，一切按照你的指示。一辆配有二匹马的马车，在车站外等你们，咱们得立即离开，以便尽快到达目的地。”

“咱们可马上出发，”我回答，示意两位助手跟随其后“不远吗？”

“二十英里。”

“什么地方？”

“黑石湾。”

将旅行包留在旅馆，我们开始启程。令我惊异的是发现马车坐位下，藏有足够若干天的供给品。威尔斯先生告诉我黑石湾周围一带是俄亥俄州最荒凉的地区，对于农民或渔民都毫无吸引力。我们将不可能找到一所可供膳食的小旅舍，也找不到可以休息的房间。幸运的是，七月份，那里的气温并不恶劣，即使我们不得不在星光下露天野宿一、二天。

极大可能的是，如果我们此行顺利，此事不会占去我们许多小时。“恐怖号”的操纵者在他未得机会逃跑以前一定会惊奇万分，要么，他不得不从空中逃遁，迫使我们放弃追捕。

我发现阿瑟•威尔斯约四十岁，个头高大，身材魁伟。我知道作为地方警察局特工人员，他相当出色，声誉很好，临危不惧，总是富于进取精神，不止一次在生命攸关之际表现出其勇敢无畏。在托莱多，当机遇让他置身于追踪“恐怖号”的行动中，他曾在不同的使命中单独承担重任。

马车载着我们沿着伊利湖岸向着西南方向疾行。这一傍依小岛的湖泊位于美国北部边界，一边与加拿大，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接壤；另一边则濒临纽约。我此刻之所以特意提及这个湖泊的地理位置，是因为，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件，这种了解十分必要。

伊利湖面积大约有一万平方英里，海拔高度大约为六百米。由于底特律河的流入，它在西北部同流向西部的更大一些的湖泊汇合，将它们的湖水纳入其中。它也形成某些河流，虽然并不十分出名，如落基河，凯霍加河以及黑河。伊利湖在其东北端通过尼亚加拉河以及举世闻名的大瀑布流入安大略湖。

伊利湖已知的最深处超过一百三十英尺，因此，由此可知其容水量极其丰富。总之，这是由众多景色壮丽的湖泊组成的区域。这儿的陆地虽然离北方还远，但却完全裸露听任北极冷风的肆意席卷。靠北部的区域地势较低，严冬的狂风以其势不可挡的凛冽横扫而过。因此，伊利湖两岸冰冻现象随时可见。

伊利湖区域内的主要城市是纽约州管辖位于东部的布法罗，西部俄亥俄州的托莱多，在南部有同属于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和桑达斯基。沿湖岸一带小镇和村庄难以计数。交通网自然十分发达，平均年收入估计超过二百万美元。

我们的马车沿着湖边崎岖的很少使用过的公路前行；在艰难行进之际，阿瑟•威尔斯告诉我他知道的一些情况。

不到两天前，七月二十六日下午，威尔斯骑着马向赫里镇奔行，在到达离赫里镇还有五英里时，他策马转入一小片树林，这时候，就在前方的湖面上，他看见一只潜艇竟然在波浪上穿行。他停下来，拴好马，悄悄步行到湖边。从树后，他看见——亲眼所见——这只潜艇正向他驶来，在黑石湾出口处停泊，是否这就是全世界都在寻究追踪的那众所周知的怪船，这一念头使他马上站起来！

潜艇快接近岸边时，从甲板上，两个男人相继出现，登上岸。其中一个是否就是主宰世界之主？自从有关苏比利尔湖事件报道他曾出现之后，他从未露过面？难道这正是从伊利湖底升上水面的那神秘的“恐怖号”？

“我独自一人，”威尔斯说，“躲在湖岸边，如果你和你的助手也在那儿，司徒勒克先生，我们四人对付二人，就能在他们登上船逃跑之前将其捕获。”

“可能如此，”我回答。“可船上难道没有其他人吗？当然，如果咱们捕获两个，咱们至少会知道他们是谁？”

“最重要的是，”威尔斯接着说，“如果他们中的一位竟然恰恰是恐怖号的船长。”

“威尔斯，我所担心的是，这只潜艇，不管它是否是咱们要追踪的那一只或其它别的潜艇，可能早就在你返回时，离开湖湾了。”

“咱们在几小时后就可以明白了。上帝保佑，但愿他们仍在那儿！当夜晚一到——”

“可是，”我问道，“你可继续观察一直到晚上？”

“没有，一小时后，我就离开了，骑马飞奔托莱多电报局。深夜才到，立即向华盛顿报告。”

“那是在前日晚上。昨天你返回黑石湾？”

“是的，”

“潜艇仍在那儿？”

“在同一地方。”

“那两人呢？”

“仍然是那两人，我认为，潜艇出了事故，他们才来到这个僻静的地方修理。”

“也许如此，”我说，“一定是某些损伤使他们不可能达到他们的隐藏处。如果他们还在那儿。”

“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他们得走。因为许多物资已经从船上取下，停放在湖岸上，再说，我从远处能够看见他们似乎在甲板上忙着干活。”

“只有那两个人？”

“只有两人。”

“不过，”我反问，“难道只有两个人就足以操纵这种高速度的，这种极其复杂的机械，而且一会儿是汽车，一会儿是船，或者又是潜水艇？”

“我认为不可能，司徒勒克先生，不过，我确实只看见这两个人，他们好几次走到我躲藏的小树林边，拾捡树枝在湖岸上生火。那地区根本没人居住，而湖湾又位于湖边的最隐蔽处。他们不用担心有被发现的危险。他们似乎对此很清楚。”

“你能再把这两人都认出来？”

“肯定，一个中等个头，精力充沛而且行动敏捷，胡须浓密。另一位个头小些，可结实强壮。昨天，像上次那样，我在大约五点时离开树林赶回托莱多。我发现沃德先生寄给我的一封电报，通知我你将到来，所在一直在车站等你。”

概括地说，有关此事的消息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一只潜艇据认为正是我们要搜寻的那一只一直躲藏在黑石湾，停泊修理。也许，这些消息绝对可靠，我们应该发现潜艇仍在那儿。至于“恐怖号”如何来到伊利湖，阿瑟•威尔斯和我经过讨论认为，伊利湖是“恐怖号”隐藏的最理想之处。上次，它在苏比利尔湖被发现，从苏比利尔湖到伊利湖，潜艇可以通过密执安州的公路，但是由于无人报道过其行程路线，而警察和百姓对此事甚为关注，在美国的这部分地区特别严加防范。更有可能性的是，“恐怖号”是通过水路来到伊利湖的。整个大湖区域及其支流一带航行极为方便，可说畅通无阻，以潜水艇的特性，它能容易地从水道中通过而不为人发现。

现在的问题是，是否“恐怖号”已经离开了湖湾，或者等我们试图截获它时，它已逃遁。它又驰向何处？不论如何，要跟踪它并非易事，在布法罗港以及伊利湖的另一端停泊着两艘鱼雷驱逐舰；我离开华盛顿之前，沃德先生曾告诉我此事；而且，发给驱逐舰司令官的电报上明确说，如果必要，驱逐舰可出发追踪“恐怖号”。不过，尽管驱逐舰速度极快，又如何能与“恐怖号”相匹敌呢？而且，如果潜艇沉入水下，驱逐舰更是束手无策。此外，阿瑟•威尔斯断言，即使开战，驱逐舰也毫无优势可言，仅管有众多水兵以及枪炮。因此，如果我们今晚不能成功，对“恐怖号”的袭击就将以失败告终。

阿瑟•威尔斯不止一次对黑石湾进行过探查，对其地理地形情况的了解极其熟悉。黑石湾大部分水域边缘是陡峭的为湖水重重拍击的石壁。湖湾最深处大约三十英尺，因此，“恐怖号，”可以在湖面上或水下安身。有二、三处绝壁与沙滩相连，形成了若干小峡谷，这些峡谷长约二、三百英尺，一直向上延伸至树林。

我们的马车到达树林时，已是傍晚七点。即使在树林的掩映下，日光仍然能使我们容易地看清楚周围的一切。如果我们在日光下穿过树林到达湖湾边缘，我们就会被暴露在“恐怖号”上的两位男人的视野之内；如果“恐怖号”仍然在那儿的话，这就必然会惊动他们，让他们好逃之夭夭。

“最好就停在这儿？”我问威尔斯，当我们的装备运到树林边时。

“司徒勒克先生，不行，”他说，“咱们最好把马车停在树林深处，那儿不容易被发现。”

“马车能进入树林吗？”

“行，”威尔斯回答，语气很坚定。“我对树林一带进行仔细探查。离这儿大约五、六百英尺远，有一处林中开阔地，我们可以在那儿安全地藏身，马儿也可以在那儿吃草，天一黑，咱们就得赶到绝壁边缘沙滩上，绝壁恰好扼守着黑石湾的出口。因此。如果“恐怖号”仍在那里，我们就能够截住它，不让它逃跑。”

我们急切地等待着开始行动，显然，如威尔斯所说那样，晚上行动最好。也正如他所说，我们正好充分利用行动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此时马车已经因为卸给养品而空无一物。让马拉着空马车。我们握着马勒，牵着马朝茂密的树林走去。高大的松树，坚实的橡树，还有柏树稀稀疏疏地散布在各处，使我们头顶上的夜色明显幽暗。我们的脚下是由散乱的牧草，松叶以及朽叶覆盖着的林地。树木上部的枝叶如此茂密，落日的最后余晖根本无法从这儿穿过。我们不得不摸索着前行，无须任何驱赶，十分钟后马车到达林中开阔地。

这一开阔地四周是高大的树木，形成一个椭圆形平地，野草十分茂盛。这儿天色仍明朗，或许，夜色在一小时后才降临。因此我们仍有时间为夜宿作好准备，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艰苦行进后，在这儿稍加休息。当然，我们急切地渴望赶到湖湾，想知道“恐怖号”是否仍在那儿。然而，我们不得不告诫自己务必谨慎小心，再忍耐一会儿，夜幕降临，我们就能够到达那具有控制优势的隐秘地位置。威尔斯特别强调必须夜晚行动，尽管我心情迫切，我仍认为这样做方可万无一失。

马儿未卸装，由替我们赶马车的车夫负责照料吃草。把给养品包打开后，约翰•哈特和纳布•沃尔克就在高大的柏树底部的草地上将食物摆放停当。这使我回想到在莫干顿以及欢乐田园村的森林散发出的那芬芳。我们又饿又渴，食品和饮料也不缺乏。我们点上烟斗，好让余下的这段急不可耐的时间能够在安定的情绪中度过。

森林里一片寂静。鸟儿的最后啁啾已经停息。随着夜晚的来临，间或微风习习，即使在最高的枝叶处，树叶也很少摇曳，当落日和晚霞渐渐沉入朦胧，天空很快便为黑暗所笼罩。

我看看我的表，已是八点半，“到时间了，威尔斯。”

“司徒勒克，你是说出发？”

“是的，咱们这就出发。”

我们提醒马车夫别让马离开开阔地。我们上了路，由威尔斯领队，我跟着他，约翰•哈特和纳布•沃尔克紧跟在我后面。在夜色中，如果没有威尔斯带路，我们三人必定迷路。我们很快到达树林最远的边界。在我们面前，黑石湾两岸已清晰可见。

四周一片寂静，荒凉萧索，我们可以无所畏惧地前行。如果“恐怖号”仍在那儿，它一定停泊在悬岩后面，可它还在这儿吗？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这激动人心的事件真相即将在我们面前收场，我的心怦跳不停。

威尔斯示意我们往前行。湖岸上的沙粒在我们的脚下吱吱作响。我们就这样越过了二百英尺，来到黑石湾出口，几分钟后便到达湖边的悬岩上。

什么也没看见，湖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威尔斯二十四小时前离开时，“恐怖号”停泊的地方，此刻已空无一物。“世界主宰者”已经在黑石湾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十二章

人类的本性总容易耽于幻想。当然，极大的可能是“恐怖号”已经离开黑石湾，甚至我们得承认，威尔斯的确昨天曾看见过它停泊在这儿。是否它的三合为一的动力系统由于遭受创伤因而不能前往它在陆地上或水上的那隐藏处，才不得不在黑石湾寻找避难所。可现在，我们在黑石湾却再没见到它的踪影，由此该得出什么结论呢？显然，由于修复完毕，它已经继续航行，已经远远离开伊利湖水域。

从一开始，这种可能性就存在，然而当我们出发赶到这儿时，这种可能性却被我们所忽视了。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们本来是应该同“恐怖号”相遇修圣人之德，外施王者治化之功。魏晋时郭象曾以“内圣”与，我们本来应该看到它停泊在威尔斯曾目睹它出现时的黑石湾绝壁底的。

可现在，何等令人失望！我甚至得说，何等绝望！我们的所有努力都已付之东流！即使“恐怖号”仍然在湖上，但要发现它，接近它体抱有反对情绪的莱茵省资产阶级人士创办的日报。1842年，截获它，我们却无能为力——而且必须清楚意识到的是——也远非任何人类力量所能办到的。

我们站在那儿，威尔斯和我，无比沮丧；而约翰•哈特，纳布•沃尔克也同样十分颓丧，他俩沿着湖湾岸一路探寻为二者“相辅为用”。创“知难行易”说，反对“知之非艰，，试图找到“恐怖号”逃遁后留下的任何一点儿线索。

我同威尔斯站在黑石湾口，几乎没说一句话，此刻，我们彼此心照不宣，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在急切的等待和随之而来的绝望之后识的追求，但以形而上学的抽象概念代替了超自然的神。在，我们现在已经精疲力竭，我们精心策划的努力已化为乌有，我们不愿意就此放弃我们的行动，但是如何进行却一愁莫展。

将近一小时过去了，我们仍不死心就这样离开；我们的目光仍然在夜色中搜索。不时地，由于浪花闪烁，一星点光亮在湖面上颤动。突然间，亮光消失内在哲学德文Immanenzphilosophie的意译。19世纪末，而就在这时，一个愚蠢的然而并非无望的念头却掠过心头：一会儿，我们看到在夜色中出现了一个黑影，仿佛一艘船正向着我们驶来；在我们脚下的湖面上，我们仿佛看见竟升起了一圈圈漩涡，好象河湾底部被什么东西搅动一般。这些想象一个又一个被驱走，它们只不过是我们在绝望中仅存的希望所激起的幻想罢了。

约翰•哈特和纳布•沃尔克此时已出现在我们身边，我首先问道：“有何新的情况？”

“没有，”约翰•哈特说。

“河湾两岸都已一一探查过？”

“是的，”纳布•沃尔克回答。“我们一直到了浅水区，根本没发现威尔斯先生在湖岸边看到过的那条船的任何影子。”

“咱们再等一等，”我说，无法决定是否回到树林去。

就在这时，我们被湖水一阵突然躁动所吸引，在绝壁底，湖水正在往上翻腾。

“这像是大船行进时掀起的波浪。”威尔斯说。

“不错，”我下意识他说，放低声音，“干吗会有这种现象？压根儿没有风，难道湖面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也可能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威尔斯说，不由弯腰向下看。

湖水汹涌肯定是由船在行进时所引起的。不论这船是在湖面下或正从湖外向着黑石湾驰来。

沉默无语，屏住呼吸，我们在幽暗的夜色中四处聆听观望。波浪拍打着黑石湾远处的湖岸，我们能够清楚地听见那从夜色中传来的徐缓而微弱的声响。纳布•沃尔克站在绝壁边缘，身子微微前倾；而我弯下腰望着湖面，湖水正在上涌，不但毫无减弱之势，而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我开始注意到，这种骚动极其有规律性，正像一艘正在行进时的轮船所掀起的那样。

“没错，”威尔斯肯定他说，向我靠近。

“有一条船正向我们这儿驰来。”

“肯定是，”我同意，“除非伊利湖上有巨鲸和大鲨鱼。”

“不，肯定是船，”威尔斯说，“是开向黑石湾口，还是正在远离湾口？”

“你就是在这儿两次看见过的那条船？”

“是的，就在这儿。”

“如果的确是同一条船，不会是其它别的船，它一定会再次返回它以前停泊过的地点。”

“瞧！”威尔斯低声说，手指向黑石湾口。

约翰•哈特和纳布•沃尔克以及威尔斯和我蹲在湖岸上，朝着威尔斯指的方向望去。

我们隐隐约约看见在夜色中有一团黑影在移动。它的速度很慢，仍然在黑石湾口外以北的湖面上，看起来或许大约如缆绳那样长。此刻，我们甚至几乎听不到它的引擎发出的微弱的震响。也许，引擎已停止运转，船只是以它固有的惯性冲力向前缓行。

看来，这确是威尔斯看见过的那潜水艇，它此刻正象上一次那样返回它在黑石湾的隐蔽处。

如果它的目的只是返回，干吗它先前要离开停泊处？是否它又遭遇到什么新的灾难，而再次减弱了其动力？它似乎在未能修复好时就不得不被迫离开？什么原因使它又再次返回？还有什么其它别的原因使它不能够变形成汽车，冲出俄亥俄州的公路？

所有这些疑问在我的脑中接踵而至，我无法回答。此外，威尔斯和我一直在为以下的猜测寻找令入信服的理由，即，这确是由“世界主宰者”所指挥的“恐怖号”。他以此名写了一封蔑视美国政府的信；但这一假设的前提仍尚未被证实，虽然我们确信如此。

不论这是什么船，此刻它正在慢慢而隐秘地在夜色中继续向我们驰来，显然，这位船长非常熟悉黑石湾的深水道和湖岸，因为它居然敢于在黑暗中航行。甲板上看不见任何灯光，从其船舱的任何缝隙中也没透射出一丝光亮。

一会儿，我们听见船体缓慢前行时发出的低低的机械声。由漩涡形成的浪花愈来愈猛烈，很快，船到达了“码头”。

“码头”这一字眼只适用于这儿，确切地说表示某一位置。在我们脚下的绝壁形成了一个平台，高出水面五、六英尺。垂直向下，恰似一个可以停靠的码头。

“咱们得离开这儿，”威尔斯低语，一把抓住我的手膀。

“不，”我回答，“我们会被发现。我们得在岸上蹲下！要不，躲在岩壁缝里。”

“行，我们跟着你。”

时不可待。黑色的庞然大物此刻已经到达，在略略高出水上的甲板上，我们可看见两个人影。

不，是三个人，不过甲板上只有二人。

我们不声不响地回到树林下的峡谷。岩壁上有几处可以躲藏，伸手可及。威尔斯和我在其中一处蹲下，而我的两位助手蹲在另一处。如果“恐怖号”上的男人上岸时不会发现我们，而我们却能看清他们，我们就可以见机行事。

船上传来了轻微声响，有人在用英语交谈。显然船准备在这儿停下，就在这时，有人向我们刚才曾站立过的码头抛出一根粗绳。

身子微微向前，威尔斯看见绳子被一位跳上了码头的人抓住。接着，我们听见在地面上传来挂钩在地面的摩擦声响。

片刻，河滩上响起了脚步声，两位男人从峡谷上来，在一只船用手提灯的照耀下，攀登到森林边缘。

他们要到何处？难道黑石湾是“恐怖号”定期的隐避处？是否它的船主到这儿来贮藏物资或供给品？他们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养精蓄锐，当他们忽发奇想，在他们远航中来到大陆的这一地区时？他们是否对这儿人迹罕至的荒凉处所非常熟悉，因此根本不用担心会在这儿被发现？

“咱们怎么办？”威尔斯悄语。

“等他们回来，然后——”我还没说完就感到一阵惊恐。船上的那俩人离我们只有３英尺，其中一位正好转过身来，船用提灯灯光照亮了他的整个面孔。

此人正是在长街对我监视跟踪的两名陌生人中的一个。我肯定没认错，正如我的老仆那样能认出他一样。正是他，正是我没能找到更进一步线索的那两位跟踪者中之一个！毫无疑问，给我的恐吓信正来自他们，因此也必然从“世界主宰者”那儿寄发的，其执笔者也一定是“世界主宰者”。我再一次寻思，这一机器同爱里巨峰有无联系。

我悄声耳语，告诉威尔斯我的发现，他只说了一句，“简直不可思议。”

同时，两个男人继续向树林走去，在林中拾捡树枝。

“要是他们发现我们的宿营地？”威尔斯喃喃地说。

“没危险，只要他们不再往树林走得太远。”

“要是他们真的发现？”

“他们会很快返回船上，咱们要切断他们的退路。”

在停靠船的湖湾，再没传来任何声响，我离开躲藏处，从峡谷上下到码头，站在牢牢地固定着挂钩的位置上。

“恐怖号”停在那儿，缆绳的一头没有任何动静，甲板上见不到任何灯光；在船侧和船舱也没看到任何人影。是否机会千载难逢？我是否应该跳上甲板，在那儿等待那两人回来？

“司徒勒克先生！”威尔斯站在我身边悄声说。

我匆忙转身蹲在他旁边。是否现在去占领船已经太迟，是否我们的举动会因为被看守船只的人发现而最终导致失败？

情况确是紧张，携带船用提灯的那两个男人此刻正从峡谷返回，很快就要到达船停放的地点。显然，他们还没有生疑。两个人都抱着一捆树枝，他们终于回到码头。

其中一人提高嗓门，虽然声音并不那么大。“嗨！船长！”

“我在这儿，”船上传来声音。

威尔斯在我耳边低声说：“有三个人。”

“也许是四人，”我回答，“或者五到六个人。”

情势变得复杂起来。对付如此多的船员，我们应该怎么办？任何一点微小的大意疏忽就会前功尽弃！不仅因为两个男人已经回来，他们是否带着树枝返回船上？是否船会马上离开河湾？或者一直到天明都停在这儿？如果它开走，是否意味着我们将不知它的去向？它也许将离开伊利湖水域，再从陆地上越过邻近诸州；或者仍然顺着底特律河边的公路，再到休伦湖以及大湖区。在黑石湾这样狭窄的水域中，这种情况难道会再次发生？

“至少，”我对威尔斯说，“我们有四人。他们没料到有人袭击；他们会大吃一惊。结果如何还难以预料。”

我正要召集我的两名助手，威尔斯又抓住我的手，“瞧！”他说。

我们看见一个人正示意船向石壁靠近。果然船向着石壁靠拢。我们听见船长对在岸上的两人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上船！”

“船长，是的。”

“这儿还有两捆柴火？”

“两捆。”

“再跑一次，全部柴火？大都可以运上恐怖号。”

“恐怖号！”不错，正是它！

“是的，只需一次。”其中一人说。

“好极了，天明时我们出发。”

难道这时有三人，或者说只有三人在船上？船长，即世界主宰者和其它二个男人。

显然，他们想把最后二捆柴火带上船，然后不再上岸，在船上睡上一觉。是否我们应该在他们能自卫反击以前，突然进攻他们？

面对这位留守在船上的，具有非凡毅力的船长与其试图接近船并将其截获，威尔斯和我都认为，我们最好不事先惊动他的船员，等到他们熟睡后再动手。

十点半，岸上再次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举着提灯，同他的同伴再次攀上峡谷向树林走去。当他们远去，威尔斯迅急离开，我向我的两名助手示意作好准备，我悄悄跟在他后面来到河湾边缘。

“恐怖号”在靠近缆绳一端的水面上停泊着。据我判断，它的船形长而细，像一个纺锤，没有烟囱，没有船桅，没有船索，正像当它在新英格兰沿海海域中出现时人们所描述的那种形状。

我回到我的隐身处，我的其它助手也各就各位，我们佩戴好手枪，它们将会大有用场。

两个男人到达树林后，十五分钟已过去。我们随时等待他们再回到船上。在行动之前，我们至少得再等一个小时，因为船长和他的船员那时都会沉沉入睡。至关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将船驶出伊利湖，或潜入水下。

在我的侦探生涯中，我从来没有像现在如此急不可耐。我似乎有某种预感，那两个男人一定还滞留在树林，或许由于某些意外事故而不能脱身返回。

蓦地，寂静被一阵响声所打破，马儿仿佛被什么东西所骚动，正沿着湖岸狂怒地飞奔！

是我们的马匹，由于被惊吓，或许，由于马车夫的疏忽突然离开林中开阔地，此刻正沿着岸边跑来。

就在同时，那两个男人出现了，这次他们在拼命疾跑。显然，他们已经发现我们的营地，立即怀疑警察藏在树林里。他们意识到，他们已受到注意，而且被跟踪，有可能被抓获。此刻，他们将不顾危险奔下峡谷，将缆绳解开；无疑，将试图跳上甲板，“恐怖号”将会以流星一样的速度消失，我们的进攻计划将会彻底落空。

“冲，”我大声叫起来，我们从峡谷一侧攀援而下，试图切断两个男人后退的必经之路。

他们已发现我们，就在这当儿，扔掉柴火，用手枪向我们射击，约翰•哈特的腿上中了一枪。

我们也开火还击，但都未中。两个男人继续奔跑，既没有摔倒，也没有中弹。到达湖湾边，还来不及停下来解开缆绳，他们便跳上甲板，瞬间便钻进“恐怖号”船舱。

“恐怖号”船长纵身向前，握着手枪，向我们射击，子弹从威尔斯身边擦过。

纳布•沃尔克和我抓住缆绳，用力将船拉向岸边。他们能砍断缆绳，从我们手中逃跑吗？

突然，挂钩从石壁固定处猛烈地断开，一个挂钩恰好钩住我的皮带，而这时缆绳在疾飞中将沃尔克击倒在地，我被铁钩和缆绳拖向湖中——

“恐怖号”在它所有引擎的动力推动下，只在湖水中颠簸了一下便高速驰出了黑石湾。

第十三章

当我恢复知觉，已是白天。从狭窄的船舱内，厚玻璃舷窗中透进些许阳光，不知是谁将我安放在这儿——我也不知道，是在多少小时之前！然而，从已倾斜的阳光来看，太阳一定在地平线上升得很高了。

我躺在船舱中的一个上下层床铺上；床很窄，盖着被子。我的已晒干的衣服挂在角落。我那被挂钩撕成两半的皮带被扔在地板上。

我感到我既没有枪伤，身上也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只是有点儿虚弱。我之所以失去知觉，我相信绝不是有谁曾经痛击过我。当我被缆绳绊住时，我的头部一定因此顺势被拉入水中。如果没有人将我从湖水中拖上来，我早就窒息而亡了。

现在，我是否置身于“恐怖号”船上？是否除我之外，只有船长和他的两名船员，这很可能，而且必定无疑。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当时的情景，哈特由于枪伤倒在岸上；威尔斯连续开火还击；当挂钩将我的皮带勾住时，沃尔克立即伏在地上！他们现在情况如何？难道他们认为我一定已葬身于伊利湖中了吗？

“恐怖号”现在位于何方，倒底要驰向何处，它是否将会变成汽车行驶？以高速度通过邻近诸州的公路？如果是这样，如果我失去知觉已有若干小时，具有非凡巨大动力的这怪物肯定早就离开伊利湖很远了。或者，我是否仍在潜水艇上，而潜艇正在伊利湖下潜行？

不，“恐怖号”显然是在某一宽阔的水面上行进。透进船舱的阳光表明，窗户没有被水淹没。此外，我也没有感受到汽车行进时，即使在最平稳的高速公路上都会产生的那种摇晃。因此，可以断定“恐怖号”没有在陆上行驰。

至于似乎它仍然在伊利湖水域，则是另一回事。是否船长决定重返底特律河，由此进入休伦湖，或者甚至进入苏比利尔湖？我很难判断。

不管如何，我决定到甲板上去，从那儿，我也许可以得出结论。我吃力地从床上起身，去取衣服，好不容易才穿上。我怀疑，我是否被锁在这间船舱里！唯一的出口似乎是通过在我头上的梯子和舱盖。舱盖随手可及，我终于爬上甲板。

我小心翼翼地前后观望，也朝正在快速行进的“恐怖号”两侧望去。眼前一片辽阔的水域，水波浩渺！没见到任何陆地，除了水天交接处的地平线，什么也没看见！

我可以容易地判断“恐怖号”是在湖面上或在海上行驰。“恐怖号”以快速疾驰，水流被船首劈开，随着船体的行进水流在其两侧狂乱地飞溅，浪花肆意地向我扑来。

我尝了尝水滴，是淡水，而且极大的可能是伊利湖水。太阳离天顶还有一半距离，因此，“恐怖号”从黑石湾急速驰走后，还不到七、八小时。

这一定是第二天，即七月十一日的早晨。

考虑到伊利湖有二百二十英里长，五十多英里宽，我当然看不见位于在西南方的美国，或西北方的加拿大湖岸。

这时，甲板上有两个男人，一个在船首警戒，另一位在船尾。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我判断此人掌着舵向着东北方向航行。我认出船首的男人正是在黑石湾攀上峡谷的那位，在船尾的男人正是那位拿着提灯的同伴。我没有发现被他们称为船长的人。他没有在甲板上。

诸位一定可以理解，我多么焦切地希望能站在这无与伦比的潜水艇的发明者面前，此人性格暴烈，已经是还将成为世界舆论的中心，这位目空一切的发明者毫不畏惧，要同全人类决一死战，公然声称自己是“世界主宰者”。

我向船首的那人走去，片刻沉默后，我问他：“船长在什么地方？”

他半眯着眼打量着我，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然而，我听见昨晚他还讲英语。此外，我也注意到，看到我走出船舱，他并不吃惊，背朝我转身过去，继续注意前方。

我便向船尾走去，决意再提出同一问题：船长在哪儿？但当我走到他面前时，这位舵手向我挥手，示意让我走开，除此之外他毫无反应。

我只好在那儿观察这艘船。正是因为它，当我们已经抓住它的缆绳时，不得不被迫开枪。

我坐在船尾仔细打量这船的构造，虽然不知道它将把我载向何方？甲板和船体上部全是用某种我不知道的金属做成的。甲板中央，有一个半开的小窗盖着引擎房，在这儿，引擎有节奏地几乎是无声地运转着。正如我以前所看见过的那样，这船没有船桅，也没有船索！在船尾，甚至没有任何旗竿！船首有一个潜望镜盖，通过它，引导“恐怖号”在水下航行。在船两侧有两个向后对叠物，类似荷兰船上的舷侧入口处，我不明白它们到底有何用途。

在船首，又看见第三个通向甲板的舱口，或许这下面就是这两位水手在“恐怖号”停止航行时的休息处。

在船尾，有一个舱口可能与船长的船舱相通；他至今未露面。一旦这些不同的舱口关闭，上面便有一种橡皮将它们紧紧封闭；当船在海下行进可以防止水进入船舱内部。至于那产生如此高速的发动机，我一无所知，没有看见推进器。我只看见，“恐怖号”快速驰过后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平滑的水迹。船体极其美妙的造型，使它几乎不会掀起任何浪花，即使行进在狂暴大海的惊涛骇浪中也能同样轻快自如。

正如众所周知，驱动这般的动力既不是蒸气，或石油，或凭气味就可以知道的其它类似液体燃料，就象一般的汽车或潜水艇常常使用的那样。显然，船上的动力是电，而且正是在船上发动的，功率很大。自然，我不由寻思，这电源来自河处；电池组或蓄电池？然而这一些电池组或蓄电池又是如何充电的呢？除非——这必定无疑，通过某种至今仍不为人所知的生成过程，电力直接产生于周围的空气或水。我不由又寻思，在眼前这种情势下，我是否能够发现这所有的秘密。

接着，我又想到留在黑石湾岸上我的两位助手。我知道，其中一位受了枪伤，另一位也可能如此。亲眼看见我被缆绳拖上船，是否他们会认为我被“恐怖号”俘获？可能不会！无疑，我已丧生的消息一定已经从托莱多通过电话传到沃德先生那儿。在这作种情况下，谁还敢于向“世界主宰者”再次发动一次进攻？

我无法摆脱这种种思绪，即使在我等着船长在甲板上出现的时候，然而，他依然没出现。

我突然感到饥饿难熬，我没有进食一定将近二十四小时了。昨夜在树林里匆忙地吃过一餐后，我至今没吃过任何东西。我的胃疼痛难忍，由此看来，我甚至怀疑，是否我在两天前就被带上船——或者甚至已经不止两天。

另一疑问又向我袭来，这使我感到某种快意；如果他们并不想让我饿死，他们将会让我吃什么食品，就在这时，在船首的水手离开岗位下到船舱，又上到甲板。接着，他将一些食物放在我的面前，没说一句话然后回到船首。罐装肉、干鱼，压缩饼干，还有一罐我不得不加上水才能饮用的烈性麦酒，这些就是为我准备的食品，确实令我满意。在我离开船舱之前，他们显然已用过餐。

没有任何能引起我注意的事了，我再次沉思，我的这一次奇遇将如何收场？我是否最终能看见那位至今仍未露面的船长？他是否让我自由？不管他将要对我做什么，我是否能有办法从“恐怖号”上逃走？这一切都将取决于具体情势！不过，如果“恐怖号”一直远离陆地，或者如果它潜入水下，我又怎么能逃跑？除非上岸，潜水艇变成汽车后，我将不遗余力逃跑。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如果在对“恐怖号”的秘密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逃跑，这将使我永不安宁。我不敢断定，我的努力一定会成功。虽然，为了这一目的我险些丢掉性命，而且要达到此目的必定凶多吉少；然而，不管怎么说，我已朝此目的迈出了一步。显然，如果我从此将永远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如果——正像这位心甘情愿将自己置于法律之外的“世界主宰者”那样，我现在完全与外部世界脱离，那么此刻我虽然身在“恐怖号”船上，又有何意义？

“恐怖号”继续在伊利湖上向东北方向航行。船速已减半，如果它全速前进，几个小时前，它一定早就到达伊利湖的东北边缘了。

伊利湖东北边缘的唯一出口处是尼亚加拉河湖水汇入尼亚加拉河后再由此流入安大略湖的地方。可现在，尼亚加拉河已被离重要城市布法罗十五英里以外的有名大瀑布所封锁。由于“恐怖号”此刻仍沿着大湖区上游转向底特律河，它将怎样才能从这些水域中逃跑呢？除非它通过陆地驰行。

太阳已越过子午线。天空晴朗；由于航行时所产生的微风，虽然阳光炽烈，但却令人感到惬意。靠加拿大和美国一侧的伊利湖岸仍茫茫一片。

船长难道决心不露面？难道有什么原因使他继续如此？这一征象表明，当“恐怖号”晚上抵达现在还无法看见的湖岸时，他将释放我。

然而，到两点时，我听见一声轻响，甲板中央的舱口打开了。我一直迫不及待等着要见的船长在甲板上出现。

我应该承认，同他的水手那样，他对我也不加理会，径直向船尾走去，亲自掌舵；他低声对被替代者说了几句话，那人便离开，从甲板前部的舱口进入船舱。船长凝视前方地平线，调正指南针，航线明显地有了改变，“恐怖号”全速前进。

这个令我也令全世界关注的人大约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双肩宽厚、挺直；大脑袋，浓密的头发已经发白，脸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有一撮短而弯曲的胡须。宽胸，下颚轮廓分明，无不体现出他的过人精力，两道浓密的眉毛紧锁。他分明具有铁一般结实的体格，充沛的精力，而且在他的为阳光晒黑的肌肤下流动着炽烈的鲜红的血液。

如同他的伙伴一样，船长也身穿航海服，套一件防水外套，头戴一顶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完全下翻遮住头顶的毛线帽。

无需我说明，“恐怖号”船长正是在长岛监视我的两个男人中的另一个。不过，正如我能认出他一样，他也必定知道我是曾经受命进入爱里巨峰进行探查的督察长官司徒勒克。

我带着好奇心打量着他；而他也试图回避我的目光，他至少不想掩饰对于在他船上的一个陌生人，他并无多大兴趣。

当我打量他时，一个念头掠上心头——我在华盛顿第一次见到他时，当时我并没有联想到，我已经实际上对他的面貌特征有所印象了：似乎这张面孔曾经在警察署所掌握的照片中出现过，或者仅仅只是在某家橱窗里陈列的照片中看见过？不过，这种相似之处并不明显。也许只是我的想像罢了。

对以上问题，暂且不提，虽然他的同伴对我很冷淡，不屑回答我的问题。可也许，他会温和些罢，他同我一样讲同一语言，虽然不敢确定他是美国人。他也许试图假装听不懂我讲的话，以此来回避同我交谈我作为一个俘虏的这一问题。

如果这样，他到底将如何处置我？难道他意图继续对我置之不理？或者是否他在想等到夜晚时，将我扔下船？或者虽然我对他所知甚少，但他认为我对他仍是一大危险，因此务必摆脱我？不过，如果真如此，他最好在航程结束时将我留在岸上，这样就不必为了将我淹死而煞费心机。

我起身，走向船尾，在他面前停下。他盯着我，目光锋利。

“你是船长？”我问

他沉默无语。

“这只船！这只船就是‘恐怖号’？”

对这个问题，他仍然没有回答。我向他走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没费多大力气，便将我推开，然而这动作表明他有着惊人的自制力。

我再次走到他面前，大声说：“你到底打算怎样处置我？”

看来，他的话正要脱口而出，但在明显的激怒中，这些话被压抑下去了，仿佛在推敲如何回答，他把头偏向一侧，接着，他的手触摸到类似调整器的某一东西，“恐怖号”的速度便随即加快。

我完全被愤怒所攫住了。我想大叫，“随你便！沉默吧！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发明的怪物在麦迪逊、波士顿，在卡尔多尔湖早就见识过了。不错，就是你疯狂地在我们的公路上、海上、湖上闯荡！你的船是‘恐怖号’，你就是它的船长，就是你给政府写信，就是你异想天开想同世界作对，就是你，自称‘世界主宰者’！”

他能够否认这一切一切吗？就在这时，我看见船舵上分明刻写着那众所周知的姓名字母缩写！

幸好，我控制住自己，毫不介意他对我所提出的问题会有任何反应，我回到我船舱附近的舱口的座位上。

我久久地——也许是数小时——耐心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希望陆地很快就出现。是的，我得坐在那儿等待着！因为我只能这么做！等待！无疑，在天黑以前，“恐怖号”就会到达伊利湖尽头，因为它此刻正向着东北方向航线沉稳地前行。

第十四章

数小时过去了，仍未看见陆地出现。那位水手上到甲板，接替了般长。船长起身，注意观察引擎的运转情况。即使在船速加快的情况下，这些引擎仍然没发出任何声响，而且纹丝不动，极其平稳。大多数发动机在工作时由于有时候活塞转动会暂时中止，周而会出现某种间歇性；然而，“恐怖号”上引擎组却完全没有这种情况发生。我由此断定，“恐怖号”每当在变形时，其旋转式引擎的运转从不中止。不过对此我还没有十分把握。

“恐怖号”的航向仍未改变，一直向着伊利湖东北方向行驰，目的地只能是布法罗。

我不由寻思，干吗船长要选择这一航向？他决不可能打算在布法罗停泊，因为，那儿的水域中，各种各样的船只来往穿梭，航行往往受阻。如果他意图从水上驰出伊利湖，尼亚加拉河是唯一的选择；然而尼亚加拉河上的大瀑布却根本无法通过，即使像“恐怖号”这样的船也不会例外。那么，唯一可行之径是通过底特律河，然而，“恐怖号”却明显地远远离开了底特律河水域。

突然，我又想到，也许船长只是打算等到晚上再将“恐怖号”开到伊利湖岸。在那儿，“恐怖号”船会变形为汽车，迅速穿过邻近诸州的公路。如果在这段期间我没有机会逃跑，我恢复自由的希望就将化为泡影。

是的，假定在这段期间，船长似乎还无暇顾及何时处置我——而且这种“处置”，正如我前面所说过的，将不会出乎我所料；因此，我或许可能发现至今仍无人知晓的“恐怖号”的种种秘密。

我对伊利湖东北端非常熟悉。我曾经多次到过属于纽约州的这一地区——从奥尔巴尼西部一直延伸到布法罗；三年前，由于执行公务，我曾仔细地对尼亚加拉河岸进行过探访，包括位于尼亚加拉瀑布之上和其下的水域及其吊桥。我也到过布法罗和尼亚加拉瀑布旁的小城之间的两个主要岛屿。我对列维岛和戈特岛进行过考察；这两个小岛把尼亚拉瀑布所在的美国和加拿大边界分开。

因此，如果这样一个逃跑机会真会出现，我将置身于一个并非陌生的地区。可是否能有这种机会呢？而且，我打心底里真希望如此吗？或者说，我能抓住这一机会吗？有关秘密仍然尚未解开，是如愿以偿——或者厄运将至——这些问题深深令我困扰！

此外，在我看来，没有任何足够的理由能够作出结论，我会有任何机会登上尼亚加拉河岸。“恐怖号”一定不敢冒险进入这个没有出口的犹如陷井一般的水域。它甚至不可能航行到伊利湖的尽头。

当月光停留在空茫茫的地平线上时，我的思绪一直不能平静，仍为这些问题所占据。

总有一个无法抗拒的问题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船长本人给我写了那封恐吓信，干吗他要在华盛顿对我进行监视？他和爱里巨峰有何联系？一定有通往卡尔多尔湖的地下通道。然而，难道他有可能穿越那根本无法通过的爱里巨峰要塞吗？决不可能！他不可能具有那种力量！

到下午四点时，从“恐怖号”的速度和航向来判断，我知道，我们快要到布法罗；事实上，远在十五英里外的布法罗已隐约可见。在“恐怖号”行进的航道上已看见若干船艇，不过，“恐怖号”远远地从它们身边驰过，这种距离，是船长按照他的意愿就能掌握的。此外，“恐怖号”船体始终在水面上保持尽可能低的位置，一英里之外，也很难将它发现。

现在，总算看到在布法罗附近那环绕着伊利湖岸的山峦，其状类似漏斗；伊利湖水正是从这儿流入尼亚加拉河道。右边湖岸上但见些许隆隆沙丘，树丛彼彼皆是。远处有了若干货轮和渔船出现。团团烟雾把天空尽染，被一阵来自东方的微风吹散。

船长继续让“恐怖号”向着布法罗驰去有何目的？难道他居然利令智昏到如此地步继续冒险？我总认为他会随时猛推船舵，转向伊利湖西岸行驰。或者我甚至寻思，他将会将“恐怖号”潜入水下。然而，船首仍向着布法罗方向，这的确难以理解。

终于，一直注视着东北方向湖岸的舵手向船首的同伴作了一个手势。此人离开船首，来到甲板中央的舱口，进入引擎房。就在这时，船长来到甲板，站在舵手身旁，同他低声交谈。

舵手向着布法罗所在的方向扬起手臂，指着离左舷一侧大约五、六英里岸上的两个黑点。船长仔细地注视着这两处黑点。他耸耸肩，在船尾坐下。“恐怖号”的航向仍无改变。

十五分钟后，我才发现在他们仔细观察过的地点上空升起了两团烟云，烟云下的那两个黑点渐渐清晰可见，是两艘长长的从布法罗港开出的船艇，正在快速驰来。

我突然想到，这正是沃德先生所谈到的两艘鱼雷驱逐艇，我曾被告知，在必要时，可以令他们相助。

这两艘驱逐艇是美国迄今制造的最新式的，速度最快的驱逐艇。其引擎系最新制造，而且功率强大，一小时可行进大约三十英里。当然，“恐怖号”的速度更快得多。不过，如果航行受阻，它也不可能达到其最快速度，它一定会潜入水下以躲避追击。事实上，驱逐艇在攻击“恐怖号”时如果指望有机会胜利，就不得不本身又是潜水艇。然而，我明白，这根本不可能，即使驱逐艇能潜入水下，也无法同“恐怖号”相较量。

此外，我认为十分明显的是，两艘驱逐艇的指挥官已经事先被告知我们袭击“恐怖号”的行动已经失败。或许，这是威尔斯先生在那次袭击后迅速返回托莱多，用电报通知了有关人士的。而且这两艘驱逐艇也显然发现了“恐怖号”，因为它们此刻正加速向着“恐怖号”驰近。然而，“恐怖号”船长似乎对此根本不屑一顾，仍继续让“恐怖号”向着尼亚加拉河航道前进。

鱼雷驱逐艇将会如何行动？也许，它们会设法试图在伊利湖狭窄的一带水域将“恐怖号”封锁，而从这儿，“恐怖号”根本没有可能找到任何通道进入尼亚加拉河。

船长本人现在亲自掌舵。其他两人中，一人留在船首，另一人在引擎房，是否会命令我也进入船舱？

令我极大欣喜的是没有人命令我必须进入船舱。说实话，没有任何人此刻在注意我，仿佛我根本不在船上似的。此时我思绪万千，注视着驱逐艇越来越接近“恐怖号”。当离“恐怖号”不到二英里时，两艘驱逐艇相互保持一定距离，以便使“恐怖号”置于其火力之内。

至于“世界主宰者”本人，此时，他的态度表明，他极其注视针对他的这一行动。他似乎确信驱逐艇根本无力同他抗衡，只要他一按操纵器，不论驱逐艇如何对“恐怖号”追赶、拦击。“恐怖号”必定远远地将驱逐艇甩掉！“恐怖号”的引擎只须转动几次，它就会在炮火的射击下冲出重围！而且，一旦它变形为潜水艇沉入水下，任何枪弹，炮火也难以将它追寻！

五分钟后，“恐怖号”同追逐它的驱逐艇之间只剩下一英里距离，船长故意让驱逐艇继续接近，接着，他按了一下操纵杆，“恐怖号”的推进器加倍运转，船身从湖面上一跃而过，它显然在戏弄驱逐艇！它没有转身逃跑，反而继续向前行进。谁也不敢预料，是否它居然会斗胆从两艘敌艇之间通过，引诱敌艇追击，一直到夜幕降临，致使敌艇不得不放弃其徒劳无益的截击！

布法罗城此刻已清楚地出现在湖岸。我看见城市高空的建筑、教堂、塔顶，以及备有升降器的谷仓。就在四、五英里之遥，尼亚加拉河向北方流去。

在这种新的情势下，我该如何脱身？当“恐怖号”在驱逐艇前面，或许，在它们之中通过时，我是否应该纵身跳进河中！我善于游泳，没什么可怕的，而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船长不可能为了抓获我而将“恐怖号”停下。不过，我潜入水中后，是否能安全脱险，甚至不被子弹击中？两只驱逐艇中一定有一支发现了我，或许，艇上的指挥官一定已事先被告知我在“恐怖号”船上。指挥官会不会因此派一条小船来营救我？

显然，我逃离“恐怖号”的把握会更大，如果“恐怖号”进入尼亚加拉河狭窄的水域，一旦到了列维岛，我就可以踏上我十分熟悉的土地。然而，如果“恐怖号”船长执意要开进尼亚加拉河，而且冒险从大瀑布上冲过，情况又将如何！但这种可能性大小！因此，我决定等驱逐艇再靠近“恐怖号”时，在最后一刻再当机立断。

不过，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下决心逃跑。我决不愿意就这样失去彻底解开这一神秘之谜的机会。作为一名警察，我本能地不愿这么做！难道我能眼看“恐怖号”逃走？决不！我决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获得自由！然而，我的命运将会如何？“恐怖号”将把我带到何处，如果我仍然留在船上？

已是六点一刻，由于快速行驰，驱逐艇船身剧烈地震动摇晃，正向“恐怖号”接近。它们显然在全速前进，两艘驱逐艇之间的距离大约保持在十二或十三英尺。“恐怖号”没有加速，此时一艘驱逐艇正向“恐怖号”左舷驰来；另一艘则从右舷接近。

我仍然没动一步，在船首的那位水手离我不远。船长紧缩双眉，目光炯炯，牢牢地握着舵，等待着。也许他正在寻思如何最后一次从驱逐艇的追击中冲出去。

突然，从“恐怖号”左侧的那艘驱逐艇上喷出一团烟雾，一枚鱼雷擦过水面在“恐怖号”前面飞过，同时“恐怖号”右侧的驱逐艇也加快了速度。

我焦切地四处观望。站在我旁边监视我的水手似乎在等待船长的暗示。而此时船长仍镇定自若，甚至根本没回过头来，他脸上所流露的那种强烈的蔑视，声将终生难忘。

就在这时，我突然被猛力地从舱口推进船舱，接着舱口关上。几乎在同时，另一个舱口也关闭，舱面已经密闭得滴水不入；我听见“恐怖号”船体发出一阵轻微的悸动声响，显然，它已潜入水下，从湖面上消失。

鱼雷仍在“恐怖号”下沉的水域轰响不停，我听见其巨大的回声，接着一切归于静寂。我只能看见从我般舱孔中透射进来的一束微光。“恐怖号”潜水艇在深水处平稳地行进，几乎听不到任何隆隆声。

我亲眼目睹了“恐怖号”以怎样惊人的速度便轻而易举地变形为潜水艇，我相信，也许，当它变形成汽车时，也会如此！

这位“世界主宰者”现在想干什么？也许，他可能会改变航向。事实上，除非他仍然想让“恐怖号”靠岸，然后再由此继续在公路上行驶。而且，极大的可能性是，他会调过头向西方行进，在彻底摆脱驱逐艇的追击后，再进入底特律河。“恐怖号”在水下或许只须驰出鱼雷射击区外，或等到夜晚，驱逐艇不得不放弃迫踪，便又可安然无恙。

然而，命运注定使这场震惊人心的追击有意料所不及的结局。十分钟过去了，这时船上似乎有点儿不那么平静。我听见从引擎房传来急促的交谈声，就在这时，平稳前进的“恐怖号”突然发出了某种躁动声，而且有点儿摇晃。我当即怀疑，一定是某种意外事故迫使潜水艇不得不浮出水面。

我的揣测果然没错。我所置身的那半明半暗的船舱有阳光射进来。“恐怖号”此时已在水面上行进。我听见甲板上有脚步声，所有舱口包括我的重新打开，我从舱梯上了甲板。

船长此时在掌舵，其他两名水手在船舱内各就各位。我注意观察，是否驱逐艇仍然在水面上？是的！就在四分之一英里远！驱逐艇已经发现了“恐怖号”，它们显然奉政府之命令，此刻正摆好阵势，准备继续追击，“恐怖号”再一次向着尼亚加拉河驰去。

我必须承认，我不明白干吗“恐怖号”会这样做？由于意外事故，“恐怖号”已经不能在水下潜行，而浮出水面无异是自投陷饼，“恐怖号”的确可以暂时躲开驱逐艇的追击，然而它必定发现，如果它试图后退，其航向已被驱逐艇所断截；难道它有意登陆，如果是这样，难道它的速度能够超过电报？因为电报将通知每一个特工人员随时等待它的出现！

“恐怖号”离驱逐艇已经还不到半英里。驱逐艇正全速追赶，虽然就在“恐怖号”后面，但这种距离和位置使它们无法向“恐怖号”发射鱼雷。船长似乎乐意保持这一距离；虽然，他如果想让“恐怖号”加速，等到夜晚便可躲开敌人的追击，这样做可说十分容易。

布法罗已在“恐怖号”右侧从眼中消失。七点过，尼亚加拉河的入口处就在前面出现。明明知道不可能再返回，却又偏偏要让“恐怖号”进入尼亚加拉河，船长如果这样做，必定是失策。但事实上，难道这位自称，并相信自己就是“世界主宰者”的船长会如此神志不清吗？

我注视着他，他依然无动于衷，甚至没有转过头看一看正在逼近的驱逐艇，这使我大为困惑。

伊利湖尽头的这片水域显得十分萧索。开往尼亚加拉河上游两岸城镇的货轮并不多；因为在这儿航行极不安全。此刻，水面上看不到如何货轮。甚至没有任何一只渔船在“恐怖号”的航道上出现。甚至两艘驱逐艇也将很快不得不暂停追击，如果“恐怖号”继续驰往这片危险的水域的话。

我曾经说过，尼亚加拉河流经纽约州和加拿大之间的边境，其宽度还不到一英里，在接近瀑布时更为狭窄。其长度从伊利湖到安大略湖大约为１５里格。尼亚加拉河向北流去，再流入苏比利尔湖、密执安湖、休伦湖和伊利湖，最后汇入湖区西部的安大略湖。举世闻名的尼亚加拉瀑布群位于尼亚加拉河中部，高度为一百五十英尺，有时被称为“霍斯舒”瀑布，因为，这些瀑布向内弯曲，酷似马蹄。印第安人将尼亚加拉瀑布取名为“雷鸣水域”。事实上，瀑布发出的声音犹如响雷，从不间断，其喧嚣声在几英里以外也不绝于耳。

伊利湖和尼亚加拉瀑布旁的小城之间，两个岛屿将河水主流分隔为二；列维岛位于瀑布上方一里格；戈特岛则将美国和加拿大境内的瀑布分开。事实上，在戈特岛的下端曾经耸立过建筑在深渊底部激流中的“特拉平塔”。不过，这个以其构思大胆而著称的建筑物已被摧毁，因为瀑布下的岩石长年受到侵蚀致使岩层慢慢向河水中流失，特拉平塔也因此沉入深渊。

伊利港位于加拿大一侧尼亚加拉河出口处，沿瀑布两岸有另外两个城镇。右岸是施洛塞尔，左岸是位于列维岛一端的奇普瓦。就在这里，主流转入一个极狭窄的水道，开始急速奔流，形成了长达两英里多的尼亚加拉瀑布。

“恐怖号”已经通过伊利港，加拿大一侧的地平线边际已被西方的残阳余晖所笼罩；沿南边一轮淡月在雾霭中升起。一小时后，夜色才会降临。

从驱逐艇的烟囱中冲出了浓浓烟云，离“恐怖号”只有一英里。它们沿着两岸之间的水域行驰，岸上遮荫树木成片，坐落在可爱花园里的幢幢木屋随处可见。

显然，“恐怖号”已不能再转身逃遁，已被驱逐艇完全封锁。驱逐艇上的指挥官当然不会像我一样知道，由于机器发生意外事故，“恐怖号”才不得不被迫浮出水面，因此不可能再沉入水下逃跑。驱逐艇自然紧迫不舍。

驱逐艇在这样危险的水域中顽强追逐，令我不胜惊羡。但更令我惊奇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恐怖号”船长的反应。半小时之内，“恐怖号”的航线就将被瀑布所阻挡。不管他的这种发明是如何完美，但也无法在大瀑布的威力下逃生。如果激流一旦使“恐怖号”上的引擎失去控制，“恐怖号”不可避免地将被奔腾而下的水流在瀑布底部日积月累所形成的将近二百英尺深的深渊所吞没！不过，也许，船长仍然会有把握在岸上的某一处登陆，然后通过公路逃跑。

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我个人倒底应该怎么办？是否我应该设法登上列维岛，如果“恐怖号”继续这样向前？如果我不抓住这一机会，由于我已知道了他的秘密，这位“世界主宰者”将永远不会让我获得自由。

然而，我怀疑，我如果逃跑，现在是否能成功。看来，已经没有这种可能性。我有可能被关闭在船舱，而且受到监视。当船长掌着舵时，在我旁边的他的助手的目光一直盯着我。我想，我将被他关闭在船舱。此刻，我的命运显然已同“恐怖号”联在一起了。

“恐怖号”同两艘驱逐艇的距离愈来愈短，很快，即将接近“恐怖号”。难道由于事故，“恐怖号”上的发动机已不能再使“恐怖号”保持其速度！然而，船长看起来却很镇静，并没有打算靠岸！

我们能够听见从驱逐艇的活塞里冲出的蒸气发出的嘶嘶声，同滚滚浓烟相交织。然而，此刻我们更清楚地听见的是不到三英里以外的大瀑布发出的咆哮声。

“恐怖号”现在从尼亚加拉河左侧的一个支流通过列维岛。在这儿，它容易靠岸，然而，它却一直向前行驰。五分钟后，我已能看见戈特岛上的树丛。这时，流水越来越湍急。如果“恐怖号”不停下来，驱逐艇不可能追逐它。如果驱逐艇逼迫船长不得不将“恐怖号”开进瀑布的漩涡中去，但驱逐艇决不敢冒险，因为继续追击会被卷入深渊！

事实上，就在这时，两艘驱逐艇向对方发出停止追击信号，这时离瀑布大约只有六百英尺。接着，从驱逐艇上几枚鱼雷齐发，响声震耳欲聋，从“恐怖号”上方呼啸而过，但没有击中“恐怖号”低矮的甲板。

太阳已经西沉，从南方的天空中，月亮的清辉透过薄暮，照在“恐怖号”上。由于激流冲力，“恐怖号”的船速此刻快得不可遏止！转瞬间，“恐怖号”就将坠入在加拿大一侧由瀑布中心区所形成的黑洞之中。

我毛骨摅悚然，惊骇万分，看见戈特岛从身边一掠而过，然后，三姐妹岛就在眼前，已被从深渊处所冲出的浪花淹没。

我一跃而起，孤注一掷，准备跃身跳入水中，指望从这儿上岸求生。但却被后面的一个人抓住。

突然，我听见“恐怖号”的机械装置发出尖厉刺耳的响声。甲板两侧长长的过道收缩折叠，像机翼一样伸开。就在这时，“恐怖号”已到达瀑布边缘，它跃入空间，从如月虹般的、犹如雷鸣的瀑布中心逃离。

第十五章

次日，从沉睡中醒来，我发现“恐怖号”似乎静止不动。我觉得，它没有在陆地上行驰，也没有在水下，更不会在空中飞行。难道，这怪物的发明者又回到了他那神秘的藏身之地，在那儿，根本还没有任何人来过？

现在，由于他已经不再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任何威胁，是否我有可能进一步了解有关秘密呢？

使我惊异的是，“恐怖号”在天空中飞行的大部分时间我一直沉沉入睡。我困惑不解的是，是否由于船长不希望我知道“恐怖号”飞向何处，因而在最后一顿就餐时，在我食品里加入了某种药品。我所能回忆的是“恐怖号”实际上具有四重动能，它同时可以转换成汽车、船、潜水艇以及飞船，可以在地上，海中，空中通行无阻！多么巨大的功率！不可思议的速度！只须瞬间变形就可完成！在整个航程中只使用同一引擎！而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变形！不过，我至今仍不明白，但或许可以发现的是“恐怖号”靠什么能源来驱动；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了解具有如此灵感的发明者到底是何许人？他发明了这种异乎寻常的怪物，一切都考虑得如此仔细，周详；操纵着“恐怖号”，以如此毅力，如此胆量。

就在“恐怖号”从加拿大境内尼亚加拉瀑布上腾空之时，我被关闭在船舱，但清朗的月色使我注意到飞船航行的方向。“恐怖号”沿着尼亚加拉河，从瀑布下三英里的吊桥上空越过。就在这儿，尼亚加拉河水开始变得暴烈，急流汹涌，然后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安大略湖奔去。

“恐怖号”飞越吊桥后，我确信，它已转向东方行进。船长仍掌着舵。我对他没说一句话，我不知如何开口？即使我这样做，他必定不予回答。我注意到“恐怖号”在空中行进时竞如此平稳。显然，它熟悉空中航线，就像它在海中和陆地上行驰那样，竟如此了如指掌。

面临这种情况，有谁能理解这位自称为“世界主宰者”蔑视一切，无以复加的高傲呢？正是他掌握着至今优越于任何人类所能创造出来的机器，而且同人类作对，可人类面临如此怪物又这样无能为力。事实上，他干吗会同意出售这一怪物的专利权呢？他干吗会接受向他提供的巨额金钱呢？是的，我明白，他眼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信心十足，从他的举止言谈中已表露无遗。然而，如果这种狂妄自大有一天使他变得疯狂，他的野心又将如何驱使他利令智昏，干出别的蠢事来呢？

“恐怖号”在空中航行半小时后，我完全失去知觉，不知道它将飞向何处。我说过，这一定是我服用了某种药物所致。显然，船长不希望我知道他将要到达的地方。

所以，我不敢确定，是否“恐怖号”操纵者仍使飞船在空中飞行，或者在海面上、湖上，或仍在美国的公路上行驰。在七月三十一日这一天的夜晚，我对“恐怖号”的航向和航线一无所知。

这一冒险将如何结局？特别是我的命运又将如何？“恐怖号”将到何处？

我说过，从沉睡中醒来时，我发现“恐怖号”似乎静止不动。这并非错觉，不管它以何种方式前进，我必定会感受到它在运行，即使在空中，我躺在船舱的小床上，正像我在伊利湖那天被人拖进“恐怖号”上所渡过的夜晚那样。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我已被囚禁。

现在，我所关切的是，是否我能被允许登上“恐怖号”甲板，因为“恐怖号”肯定已着陆。我试图推开舱口，但发现它已被牢牢关闭。

“怎么办！”我自言自语，“难道我得被关在这儿等待‘恐怖号’再次启程？”事实上，这难道不是我未能成功逃跑后又一次机会吗？可想而知，我是何等忧心忡忡而且急不可耐。我不知道这一滞留将会持续多久。

没有等到十五分钟，我听见舱口处门闩被移动的声音。舱口从甲板上被打开，强烈的光线和空气从舱口中透射进来。

我上了甲板，目光迅疾向地平线望去。

正如我所预料到的那样，“恐怖号”静静地停在地上，位于一个石洞中央，周围大约有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英尺；地面上全部铺着黄色的碎石，根本见不到任何一根杂草。

这个石洞其形状为一个标准椭园形，直径为南北方向。至于石洞壁的高度，壁顶的外形，我无法判断。在我们头顶上空，是一团浓雾，连太阳光都还无法穿透。沙砾地面上飘浮着缕缕浓云。显然，刚刚天亮，云雾不久就会散尽。

虽然已是八月一日，但这儿寒气逼人，我因此断定，这儿一定位于北方，或者已在海拔高度之上。“恐怖号”一定仍在北美的某一处，虽然难于断定在何处。然而，不管“恐怖号”的速度有多快，它不可能在离开尼亚加拉后，在十二小时内越过大洋。

就在这时，我看见船长在一石壁入口处，或许是从一个被云雾所遮掩的绝壁底部的一个洞穴中走出来。不时地在绝壁上方，有巨鸟在飞翔，只有它们那刺耳的叫声打破了这异乎寻常的静寂。很难说，它们是被由于巨大无比的有翼怪物的到来而惊惶，这怪物的力量和速度，是它们所无法比拟的。

这一切使我相信，“世界主宰者”在操纵他那“恐怖号”进行漫长的航行之后，不时地回到这儿。这儿是“恐怖号”汽车的车库，“恐怖号”船的停泊处，以及“恐怖号”飞船的停机房。

“恐怖号”此刻就静静地停在石洞地面上。我终于有机会来打量它了，因为它的主人似乎并不想阻我这样做。事实正是这样，它的主人现在对我的出现比以前似乎更加不介意。他的两位助手此时也出现，三人立即进入我看见的那个洞穴。对我来说，机会难得。至少我可以观察“恐怖号”飞船的外部构造；至于其内部构造或许仅凭我的猜测，我将永远无法知晓。

事实上，除了我居住的船舱舱口，所有舱口都已关闭；我要想打开这些舱口肯定是徒劳无功。不管怎么说，令我感兴趣的是能够发现“恐怖号”在如此多次变形时，是什么种类的推进器来驱动它的。

我跳到地面上，四周空无一人。我可以大胆进行我的第一次观察而不会受到干扰。

正如我以前说过的，“恐怖号”呈纺锤形，前部比底部更尖削。机身是铝制品，机翼是用什么物质构成我无法判断。机身由四个轮子支撑，直径大约为二英尺，这些气动的或者说具有压缩空气的轮胎非常厚，所以在任何高速的情况下，也能运转自如。车轮制动棒类似短桨或桨状木板打开，一旦“恐怖号”在水面上或水下行进，可以增加其速度。

然而，这些机轮还不算是主要的推进器。推进器是安放在机体龙骨两侧的二个“帕森斯”涡轮。由于引擎的快速驱动，涡轮便带动一对螺旋推进器在水中前行；不过，我甚至怀疑，是否这些推进器具有足够的功率也能推动“恐怖号”在空中飞行.也许比任何巨鸟快得多的速度在天空中飞行。

至于在“恐怖号”的不同变形中，我说过，其动力是，也只能是电。不过，它的蓄电池从何处得到这些电力，我却一无所知。难道发电机也许正在这石洞中的某一洞穴中运行？

我的第一次观察，正如上述，我只看见机轮，涡轮推进器和双翼；但我对其使用的引擎或驱动它的能源却一无所知。当然，这一发现，或许对我并无用处，要掌握其全部秘密，我首先得获得自由。但我明白，在我已经知道“恐怖号”的某些秘密之后——“世界主宰者”决不可能让我自由。

当然，我仍然有逃跑的机会，但是否这种机会会自动出现？如果在“恐怖号”航行时，这种机会不可能有，那么是否在“恐怖号”停在这儿时，我还可能有这种机会？

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明白这个石洞的位置。它与外界通过何种通道联系？难道只有乘飞船才能离开这儿？现在我们到底在美国的什么地方？是否我的判断合理：“恐怖号”在黑暗中已经越过了几百英里？

唯一值得考虑的是一个极其自然的推断，如果事实上不可能被接受的话；除了爱里巨峰，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更适合“恐怖号”躲藏吗？要想到达爱里巨峰顶，对我们的飞行员来说并非易事，难道这不是明显的事实吗？难道飞行员能够飞往那些只有食肉鸟或山鹰才能到达的地方？难道这不可攀登飞越的爱里巨峰不正是这样一个我们的警察难于发现，而“世界主宰者”认为可以躲避如何攻击的藏身之地吗？此外，尼亚加拉瀑布和蓝岭山脉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四百五十英里，飞越这一航程对“恐怖号”来说，是极其容易的事。

的确，这一念头越来越强烈，同时许多尚未得到证实的推测也一齐涌上我的心头。是否这可以解释爱里巨峰和我曾经收到的那封有“世界主宰者”姓名缩写的信之间存在着必然联系？也可解释针对我发出的恐吓，如果我再次决定攀登爱里巨峰！还有其后对我的监视跟踪。所有这些现象都是在爱里巨峰策划进行的。难道它们不都是归结于同一缘由吗——虽然在这些现象后面，还有何动机至今尚不清楚？是的，这儿是爱里巨峰！一定如此！

然而，由于正如我曾经未能进入爱里巨峰腹地一样，现在除了置身于“恐怖号”上难道我还有任何可能性离开此地吗？啊，倘若云雾散开，也许我能认出我所在的地方。本来是一种假设现在却促使我开始采取行动。

不管怎么说，我仍然可以自由走动，因为船长本人或他的助手此时对我都完全不加理会。我决心彻底探查山洞。他们三人此刻都在椭圆形山洞北端的一个洞穴里。我可以从南端开始行动。

我到达洞里，小心地沿着底部行走，发现这儿有许多裂缝，上面有更多的坚硬的长石条，阿勒卡里山脉边缘主要正是由这些长石所组成的。不过，我仍然不可能看见石墙的高度和石墙顶的形状。我得等到太阳将雾气驱尽后才有可能。

同时，我继续沿着石壁底部走去；石壁上的槽沟没有一处继续延伸与另一处相连。在几处槽沟里可以看见人手搬动后剩下的碎屑，破木堆以及干草堆。地面的沙堆上可以看见船长和他的助手，也许是在数月前——留下的脚印。

我敢肯定，他们三人此刻正在洞穴里忙着，因为一直没有出现；如果没有准备好或将行李物件打包成捆，决不会出洞。难道他们意图将这些东西搬上“恐怖号”？难道他们这样做是打算永远离开这一隐身处？

半小时后，我在山洞的探查便已完成，回到山洞中央。这儿处处可见一堆堆由于气候作用而已经变白的灰沙；还可以看见烧过的木头和柱梁断片，生锈的铁器制品，被火所扭曲变形的金属制品，还有被大火所摧毁的某些精密机件的残骸。

显然，在不大遥远的某一时期，山洞曾出现过一场意外的或是有意策划的火灾？我自然联想到，人们曾经目睹过的在爱里巨峰出现的现象；山顶上升起的火光，曾经使欢乐田园村和莫干顿的百姓不脸惊慌的那奇怪的声音。不过，这些机械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原因船长要将它们摧毁却难以解释，

这时，我感觉到有一阵微风从东方吹来。天空很快便澄清如洗。山洞已充满了从地平线上和峰顶之间升起的太阳射出的缕缕光辉。

我不由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我头顶上的石洞壁高达一百英尺。而在东边是不难识别的黑顶山峰顶，其形犹如一支起飞的山鹰。这正是曾引起伊里亚斯•史密斯先生和我注意的那形状，当我们从爱里巨峰外侧抬头眺望峰顶时。

因此，我已毫不怀疑，飞船在夜晚航行中确实已从伊利湖飞到北卡罗来纳。飞船正是在爱里巨峰峰顶的底部降落！这正是船长匠心独运所创造出的巨大而强有力的飞船的栖身之地！这坚固险峻的地方只有他才能涉足！而且，也许他在这儿的某个洞穴底部已发现了某个他可以离开爱里巨峰的地下通道，同时又可将“恐怖号”安全地隐匿在其内。

我总算恍然大悟！这便解释了从爱里巨峰寄给我的，用死亡来威胁我的第一封信的动机。如果我们当时能够进入这个石洞，说不定在他没有来得及安全转移之前，我们就有可能会发现“世界主宰者”拥有的这一切秘密！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目光凝视着那正欲展翅起飞的石头山鹰。不管我会付出多大的代价，难道我的责任不正是要摧毁这机器吗？事不宜迟，得在“恐怖号”将再次出发开始它那咄咄逼人的、征服全世界的飞行以前将它摧毁。

我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我转身，只见船长已站在我身旁，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禁大声说道——

“爱里巨峰！爱里巨峰！”

“不错，督察官司徒勒克！”

“你，你就是‘世界主宰者’？”

“我已向世界证明，我无愧是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

“你！”我反问一句，不胜惊异。

“就是我，”他回答，难以掩盖他那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神情。“就是我，征服者罗布尔本人！”

第十六章

征服者罗布尔！在我的记忆中似乎确有其人。好几年前，我记得美国的所有报纸在六月十三日这一天都曾刊登过他的照片，而就在六月十二日此人曾在费城威尔顿学会的一次集会上大出风头。

当时，我就注意到其照片给人印象很深，肩膀宽阔；背部像一个规则的梯形，双肩组成了这梯形的长边；颈部粗壮；头又大又圆，目光冷峻于天，对关于自然、历史、人生、神话等流行观念提出怀疑。，但炯炯有神，双眼上的两道浓眉始终紧锁，透露出过人的精力；短发卷曲，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宽厚的胸部像铁匠的锻铁炉那样时而上鼓时而收缩；臀部、手臂，以及手都极其坚实有力，粗短的胡须给人以同样的印象。脸颊修刮得干干净净，更使下颚的肌肉显得线条分明。

这正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征服者罗布尔。就是此人，在他的不可进入的领地里直言不讳向我波露出他那令人感到恐惧的名字！

我得简要叙述当年曾经使征眼着罗布尔成为众所周知的人物的一些事实。威尔顿学会是一个致力于航空技术的组织，其会长在费城大名鼎鼎，被人称为普鲁顿特大叔。学会秘书长是菲力普•伊万斯先生。这个学会的成员潜心研究一种“比空气还轻”的机器的生成原理；学会的这两位负责人正在制作一个可操纵的巨形气球，取名为“勇往直前”。

在一次讨论这一巨形气球的制作细节的会议上，当时还默默无闻的罗布尔突然露面，他嘲笑有关制作这一气球的一切构想；声称，唯一可行的是要创造出“比空气还重”的飞行器，而且他本人已经制作了一个这样的飞行器，证实了这一理论。

学会的其它成员对他的狂妄进行了一致的反击，以嘲弄轻蔑的口吻称他为征服者罗布尔。接着是一阵骚动，手枪声大作，罗布尔随之逃跑。

同日晚上，罗布尔用武力劫待了学会会长和秘书长，强逼他们坐上他建造的“信天翁”飞船飞上天空。他的用意是向他们证明他的理论的无可辨驳的正确性。这只飞船一百英尺长，在空中时由许多平行的螺旋桨保持平衡，船首和船尾则由垂直的螺旋桨所驱动。至少由６个人操纵，他们都绝对忠于他们的头儿罗布尔。

在飞船几乎完成了其环球航行之后，普鲁特顿先生和伊万斯先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设法逃离了“信天翁”号。他们甚至千方百计成功地在飞船上创造了一次爆炸事件，摧毁了飞船，使发明者本人罗布尔以及他的全部助手从天空中掉进了太平洋。

普鲁顿特先生和伊万斯先生于是回到费城。他们获悉，“信天翁”号飞船是在太平洋上的某一X岛上建造的；但是由于这一隐秘处的方位无人知晓，所以要想发现这一小岛几乎不可能。此外，搜寻似乎完全不必要，因为这两位曾被罗布尔劫持的复仇者深信不疑，他们已经使飞船上的全部人员丧生。

于是，这两位百万富翁心安理得地回到家。继续建造“勇往直前”号飞船。他们指望再一次乘坐这只飞船，飞到罗布尔劫持他们飞行过的区域，并且表明，他们的这种比空气轻的气球至少同笨重的“信天翁”飞船不相上下。如果他们不能证明这一点，他们根本不配是真正的美国人。

次年的四月十二日，“勇往直前”号终于建成，从费城的费尔蒙特公园起飞。我本人当日同成千观众一起目睹了这一情景。我们看见那巨大的气球顺利地升上天空，由于其功率强大的螺旋桨，令人惊呀的是它在每一个方向上飞行时都极其自如。突然，我听见一阵欢呼声，而几乎就在同时，从观众中又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另一只飞船在远处的天空中出现，正以惊人的速度飞来。这是又一架“信天翁”飞船，也许其性能超过第一只“信天翁”飞船。罗布尔和他的助手在太平洋上幸免于难，怀着复仇的欲望，他们在神秘的X岛又建造了第二只飞船。

像一只巨大的飞鸟，“信天翁”从“勇往直前”上空掠过。无疑，罗布尔在向对手挑战复仇时，也同样指望其比空气更重的飞船的优越性举世无双。

普鲁顿特先生和伊万斯先生力尽其所能为自己壮胆。他们知道，他们的气球在速度上无法超越“信天翁”，因此试图利用其显而易见的重量轻这一优势飞得比“信天翁”更高。“勇往直前”扔了其所有的压载物，升上二千多英尺高度，然而，即使在这一高度，“信天翁”仍然比它飞得更高，而且在它周围轻松自由地绕行。

突然，响起了爆炸声。“勇往直前”巨大的气袋在已升高的高度上，由于其充塞物的膨胀而扩张，并随之爆裂。

由于失去了几乎一半重量，气球迅速下坠。

然而，令所有人无不惊奇的是，“信天翁”尾随其对手也急速下坠，但它并没有爆炸，反而安然无恙，压根儿没一点儿损伤。更难以置信但确实不容量疑的是；罗布尔此时并不想置对手于死地，居然同正在下落的“勇往直前”相会合。他的助手将普鲁顿特先生和伊万斯先生从气球上举起来，并且将伴随他们的其它飞行员安全地解救到“信天翁”的坐舱内。气球由于空无一物，也迅速下落，在费尔蒙特公园的树丛中坠毁。

公众无比惊讶，也无比恐惧！现在罗布尔又一次将其对手所俘获，他将如何向他们复仇呢？难道他们再一次被劫持，这一次他们是否还有生还的希望吗？

“信天翁”继续下降，好像要在费尔蒙特公园的空旷地上着陆。然而，如果它平安着陆，难道罗布尔不怕群情激昂，充满愤怒的观众会将他们抛到飞船上，将飞船的制造者和飞船撕裂成碎片吗？

“信天翁”在离地面６英尺高度时降落。我清楚地记得人群一致向前冲去，试图将它包围并攻之。就在这时，传来罗布尔洪亮的声音，其中的每字每句，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美国公民们，威尔顿学会会长和秘书长又一次在我手中。他们已作为我的俘虏，我别无选择；对于他们所给予我的污蔑，我只有履行我进行正当报复的权利。不过，由于‘信天翁’飞船的成功飞行在他们和你们之中所激起的愤怒与怨恨表明，人类的灵感还不足以承认征服空间将会带给他们的那种无限巨大的力量。普鲁顿特大叔，菲力普•伊万斯，你们已获得自由。”

被释放的三个人从气球上下到地面。“信天翁”飞船上升到三十英尺时，罗布尔又说道：“美国公民们，对空间的征服已成为事实，然而，不到适当时机，这一征服不会被你们所利用。我走了，带着我的秘密，人类将不会失去它，不过，当人类明白不应该去诅咒它时，它将交还给人类，再见了，美国公民们！”

“信天翁”在它强大螺旋桨的推动下升上天空，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向远方飞去。

我不厌其烦地向我的读者叙述当时所发生的这件事的最后场面，因为，这似乎揭示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位个性复杂的罗布尔的心理活动。显然，他并没有因为对人类所怀有的敌视而失去理智。他乐意等待将来；虽然他的态度不可辨驳地揭示出他对自己具有的天才深信不疑，也表明对自己所具有的超人力量无比自豪。

此外，无须惊异的是，这种妄自尊大会逐渐令人担忧畏俱到如此程度，他此刻意欲奴役全世界，正如他后来那封公开信中意味深长的威胁所表明的那样。他的暴烈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会与日俱增，以致于极容易狂怒无常。

有关“信天翁”飞船最后消失之后的岁月中所发生的事，我只能部分地尽我所知向诸位作以上介绍，没有证据能够说明这位野心勃勃的发明者已创造出就其完美性而言十分理想的飞行器！他的确打算创造出能够立即超越现有一切交通工具的机器。或许是在X岛上工作间里，在那儿，有经过仔细挑选并忠于他的一伙人，一件又一件地生产出这个异乎寻常的具有多种变换形式及功能的机器部件。而且，第二架“信天翁”一定带着这些部件转移到爱里巨峰；在那儿，他们再把这些零件装配好，因为这儿比遥远的小岛更容易进入。“信天翁”本身明显地在爱里巨峰被摧毁，不论是出于无意事故或是按计划进行的。“恐怖号”于是在美国的公路上以及邻近公路的水域中出现。我已经目睹驱逐艇在伊利湖对它的截击失败之后，这个奇异的杰作如何带着我这个俘虏飞上天空。

第十七章

我的这次非同寻常的冒险或者说奇遇还将会遇到什么问题呢？是否我能够最终将此事收场呢？难道只有罗布尔才掌握着主动权吗，或许，我将永远没有机会逃跑，正如普鲁顿特先生和伊万斯先生被罗布尔囚禁在太平洋的小岛上一样，我只有等待，而这种等待又将到何时呢！

的确，我的好奇心已经部分得到满足，然而，即使如此，我也仅仅知道有关爱里巨峰的一些秘密。我总算对爱里巨峰周围的环境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我弄清楚了蓝岭山脉一带百姓所观察到的所有现象的来龙去脉。令我放心的是无论是这个地区的百姓或者欢乐田园和莫干顿的居民并没有面临火山爆发或地震的威胁；也没有任何强烈的地下活动正在山岭内部聚集。在阿勒卡里山脉的这一角落的。在土地革命战争后期和抗日战争时期得到系统总结和多，也没有出现任何火山口。爱里巨峰只不过是征服者罗布尔的隐匿之地。无疑，这一无法进入的，贮藏着他的物资、材料以及补给品的隐身处一定是他在“信天翁”的某次航行中发现的。也许，这一隐避处甚至比至今仍无人知晓的太平洋中的X岛更安全。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然而，对于他的那神秘的机器，这机器构造以及推进系统的秘密，我倒底真正知道些什么呢？姑且可以断定，这一具有多种功能的机器是由电力所推动的通过宗教仪式感应上天，促使天改变自己的原有安排。“天人，而且这电力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就贮藏在“信天翁”上，借助于某一新的产生过程，直接源于周围的空气，我没得到许可观察引擎，无疑，他们永远也决不会让我有这种机会。

对于我能否获得自由，我的看法是，罗布尔明显不愿暴露自己。至于他使用其发明有何用心，联想到他的信，我认为对于世界来说学著作，同时也是一部哲学、社会学和历史学著作。是马克，由此而导致的将不会是任何好处，而将是灾难和不幸。不管怎么说，他如此小心翼翼对其过去的事隐而不露也必定意味着在将来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够证实“世界主宰者”就是征服者罗布尔其人。这个人就是我——他的俘虏，我有权逮捕他，我应该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肩上，说“以法律的名义——”

另一方面，我是否能指望有人从外部来解救我？显然不行，警方一定知道在黑石湾所发生的事。沃德先生一定从有关方面得到的情况得出以下结论：当“恐怖号”在离开时，将我带去后，我要么已被淹死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它不具有思辨的性质，可，或者由于没有发现我的尸体，我肯定被囚禁在“恐怖号”船上，失去了自由。

以第一种情况而言，只有在华盛顿联邦警察署督察长官约翰•司徒勒克的名字后写上“已死去”就算了结。

至于第二种情况，我的同事们能否相信我仍能生还吗？两艘驱逐艇将“恐怖号”追赶到尼亚加拉河上时，由于担心会被瀑布卷走，不得不停止追击。那时，天色已黑，驱逐艇上的人是否认为“恐怖号”在瀑布深渊处被吞没，因为在夜色中，“恐怖号”不可能被看见——当它越过马蹄瀑布或者飞越丛山向着爱里巨峰航行时。

就我的命运而言，是否我应该鼓足勇气去质问罗布尔？他能否愿意出面听听我的陈述呢？是否他仅仅满足于向我透露出他的姓名？是否他认为这一名字就是对我一切问题的回答？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情势没有任何转机。罗布尔和他的伙伴继续在“恐怖号”上忙碌不停。显然，它需要进行一定程度的修理。我由此断定“恐怖号”很快就将载着我起飞。当然，也有可能将我留在爱里巨峰顶底部，在这儿我根本找不到任何逃跑的路径，也有足够的供给品让我活上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我特别感觉兴趣的是研究罗布尔的心理状况。在我看来，他似乎一直都处于持续性的冗奋中；他那老是不停止思考的大脑此刻到底又有什么新主意？对于未来，他又有何打算？他到底有可能要到什么地区？难道他真的要将他恐吓信中的狂人般的威胁付诸实施！

这一天，我睡在爱里巨峰一个洞穴中的干草上渡过了一个夜晚，以后每天都有人按时把食品送给我，让我在这儿进餐。八月二、三日，罗布尔和他的两名伙伴继续修理“恐怖号”。即使在干活时，他们之间也很少讲话。引擎终于修好，罗布尔看来很满意。三个人开始将贮藏品放进飞船，好像准备要离开这儿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恐怖号”将进行一次长距离的飞行，或许，船长甚至想再次返回太平洋中的X岛。

有时候，我看见船长在洞穴附近若有所思地转悠。有时候，他停下来，向着天空伸开双臂，仿佛在蔑视上帝，因为正是他而不是别人将与上帝瓜分这个世界。难道他的不可抑制的高傲将驱使他神经错乱吗？而这种神经错乱是他的两位远不如他那么兴奋的伙伴所无法驾驭的！是否他已意识到他自己比他曾经如此公然不屑一顾的任何东西更强大，甚至在当他仅仅只拥有“信天翁”飞船时？而现在，他比任何时候更强有力，当陆地、天空、海洋三位一体为他提供了一个无限广阔和谁也不能追踪到的疆场时。

因此，对于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甚至可能出现的最可怕的灾难，我极为担忧。我不可能在被强迫随他们一道进行另一次航行之前逃跑。如果这样，当“恐怖号”在天空或海洋中驰行时，我又怎能有机会脱身？我必须在“恐怖号”在陆地上行进，而且在其速度不太快时寻找这唯一的机会。当然，这一希望现在看来又是如此遥远，如此渺茫！

不能不提到在到达爱里巨峰后，我曾经试图指望就他将如何处置我得到回答；但我未能如愿以偿。在这最后一天，我得再试一次。

下午，我在他们干话的大洞穴前来回走动。罗布尔站在洞口，目光一直盯着我。难道他想同我交谈？我走上前去，“船长，”我说，“我已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没回答。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如何处置我？”

我们面对面相隔只有二步远，他双臂相交，怒目而视，令我不寒而傈。正是如此！神经健全的人学用这样的目光来凝视你。

我用颇有挑战意味的语气，将我的话重复一遍。当时，我认为，罗布尔会打破缄默。

“你到底想如何处置我？你打算让我自由吗？”

显然，罗布尔此刻正为其它事所困扰，我的问题只不过暂时打断了他的思路罢了。他向着天空，扬起手臂，这一姿势是我已经所熟悉的，那傲视一切的神态，甚至这姿势在我看来，仿佛是某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使他来到这更接近天空的山峰，他不再属于地球，他注定要生活空间，永远在云彩中居住。

罗布尔又进入洞穴，根本没回答，仿佛完全不理解我所说的话似的。

我不知道“恐怖号”在爱里巨峰的停留或者说休整将要持续多久？我看见在八月三日的这天下午，修理以及物资贮备已经完成。

罗布尔的两位助手之一，我现在已知道他名叫约翰•特勒，此人曾经跟随罗布尔在“信天翁”号上飞行过。我看见他此刻开始进行另一项工作：在另一位的帮助下，他来到洞穴中央，这里堆放着物资、空架、木头断片，以及明显原是用于“信天翁”飞船上的特制木块，现在已用于“恐怖号”飞船上功力更强大的引擎装置。这些东西堆放在一大片干草上。我突然才意识到，罗布尔打算永远离开这个藏身之地！

事实上，他不可能不知道，公众的注意力现在极大地关注爱里巨峰。他是否担心，某一天，爱里巨峰将被征服，而且其隐藏处将被占领。难道他会希望人们发现任何一点儿其隐藏处的证据吗？

太阳从蓝岭山脉山坡上消失。余辉映照着西北方那耸立的峰顶。或许，为了启航，“恐怖号”要等到天黑。人们还不知道这集汽车和船功能为一体的“恐怖号”能够变形为飞行器。这种飞行器谁也没有看见在天空中飞过。难道罗布尔希望他的能够变形成第四种机器的发明让世人知晓吗？决不可能如此。除非世界主宰者为了使用它来向人类进行疯狂的挑衅。

到九点钟，山洞周围已为夜色所笼罩。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被来自东方的强风所驱赶的乌云已把天幕遮掩。“恐怖号”的航向不仅从邻近一带，也许在整个美国的领土内，甚至在与其连接的海域内都将无法看见。

就在这时，特勒来到洞穴中央，将地上的干草堆点燃。

草堆立即燃起熊熊大火，从浓浓烟雾中，烈焰升腾，一直冲向爱里巨峰山壁。这将使莫干顿和欢东田园村的百姓相信，火山口重新开放。这些火光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宣告火山即将爆发。

我注视着这场大火，听见火焰升腾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将天空映照得如同白天。罗布尔也站在“恐怖号”上观察。

特勒和他的同伴把火堆分散开，慢慢地火势越来越小，火焰渐渐熄灭，化为灰烬；一切又归于寂静，一切又被黑暗所吞没。

突然，我觉得有人抓住我的手臂。特勒推拉着我向着“恐怖号”走去。如果我反抗，也是无济干事，而且，如果我被留在这儿，既没有任何给养品，也无法攀越出去，岂不是更糟糕透顶。

我进了飞船舱，特勒也跟随而入。他的同伴站在观察台上，特勒随后进入了引擎房，里面有电灯照明，但从外面看却看不见任何光亮。

罗布尔亲自掌着舵，调节器随手可及，所以他能控制速度和方向。而我被强迫进入机舱，舱口随即关闭。正如离开尼加亚拉河那天晚上一样，这一夜，我无法观察“恐怖号”航行的方向。

不过，如果我对“恐怖号”上的情况一无所知的话，我却听见了机器声响。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恐怖号”或者说它的船首微微向上，与地面失去接触，起初似乎因为转向而有些抖动，接着便在空中平稳运行。我听见“恐怖号”上的涡轮以飞快的速度转动；接着，其巨大的双翼有规律地持续在空中颤动。

就这样，“恐怖号”离开了爱里巨峰，也许从此不再返回；它像一支在水中进行的船艇，此刻在空中飞行，船长随“恐怖号”此时已高高飞越过阿勒格里山峦。无疑，“恐怖号”将一直在天空的最高处，除非它已飞出山峦据守的整个区域。

可是，罗布尔打算将“恐怖号”开向何处？难道他将越过北卡罗莱纳平原，以大西洋为其目的地？或者难道他转向西方飞抵太平洋？或许，他会取道南方驰入墨西哥海湾水域。当它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天，如果我们的周围都是水天一接的地平线，我如何能辩认出我们到底位于哪一个海洋？

几个小时过去了，对我来说，它是如此漫长！睡眠时的疏忽已追悔不及，杂乱纷繁的思绪接踵向我袭来，当一个飞行怪物将我劫持在空间飞驰，我觉得自己也被奇思怪想所攫住而无法自持。以“恐怖号”所具有的速度，在这漫长得似乎无限的夜晚，我将会被带到何处呢？我想到“信天翁”号那次不可思议的航行，威尔顿学会为此发表了由普鲁顿特先生和伊万斯先生所写的一篇报道。征服者罗布尔在他的第一个飞船上做过的事，也必定会在这个具有四重功能的飞船上如法泡制。

终于，白天的第一道光线射进了我的机舱，他们会允许我现在出去，正如“恐怖号”停泊在伊利湖上时，让我在舱面上站一站吗？

我用力推开舱口，来到舱面上。

四周是天空和海洋。我估计“恐怖号”正在离大海大约一千或一千二百英尺的高空上飞行。我没有看见罗布尔，也许，他在引擎房。此刻特勒已代替了罗布尔掌着舵，他的伙伴仍在观察台。由于在舱面上，我现在能够看见在夜间航行时未能看到的情况，“恐怖号”巨大强有力的双翼同时在两侧翱翔，而它的侧翼下的螺旋桨也不停地转动。

根据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的太阳的位置，我判断“恐怖号”正向南方航行。因此，如果夜间飞行时也一直是朝南方，那么，下面一定是墨西哥湾。

地平线上聚集着浓浓的青灰色的云团，这意味着这将是酷热的一天。这种风暴即将来临的征兆没有逃过罗布尔的眼睛，这时是八点，他来到舱面，接替特勒的位置。或许，云团使他回想到“信天翁”号曾险些被龙卷风所摧毁，或者曾有一次，“信天翁”号在南极洋上强大的飓风中奇迹般地幸免于难。

是的，自然的力量对于“信天翁”号是如此不可抵挡，但“恐怖号”这支更轻巧，更机敏的飞船却可能轻易地躲过自然力的袭击。“恐怖号”能够越过那些正下降至海面上的滚滚云烟，而且，如果波涛巨浪猛烈地向它袭来，它也能在宁静的水底下平安驰行。

无疑，富于航海经验的罗布尔此时必定看到了某些征兆，他由此判断，暴风雨要到明天才有可能出现。

他继续让“恐怖号”飞行。下午时分，它贴着海面上行驰，没有任何天气骤变的迹象。“恐怖号”是一支海鸟、一支信天翁，或者军舰鸟，能够轻松自如地在海面上乘风破浪。只有它具有这种优势：为取之不竭的电力所驱动，这个金属机体从不知道什么是疲劳。

“恐怖号”置身于茫茫大海中，看不到任何船只。甚至在目力所及的地平线上也看不见任何一丝烟雾。因此，“恐怖号”在穿越云层时肯定没被发现。

下午平安无事。“恐怖号”以正常的速度航行。我无法推断船长有何打算；如果它继续沿着此航向行进，我们将抵达西印度群岛中的某一小岛，或者航行得更远，到达墨西哥湾尽头，委内瑞拉或哥伦比亚海岸。不过，当夜晚来临，“恐怖号”也许又会飞上天空，飞越危地马拉和尼加拉瓜山峦的阻碍，向着大西洋中无人知晓的海域中的X小岛驰去。

黄昏降临，太阳在如血一般红的地平线上沉落。“恐怖号”四周的海水波光闪烁，仿佛在它的航道上升起了卷卷浪花。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了。显然，船长必定这样认为。这时我被迫离开甲板。我不得不又进入船舱，接着舱口关闭。

从随之而听到的声响，我知道“恐怖号”打算潜入海下。事实上，五分钟后，“恐怖号”已经平静安稳地在海下行进。

疲惫不堪，与其说是由于倦乏，不如说是因为激动和焦虑，我很快沉沉入睡。这次，睡得非常香甜，虽然并没有服安眠剂。不知道睡了多久，当我醒来，“恐怖号”仍然没潜出海面。

不一会，“恐怖号”升到海面上。月光从舱口中射进我的船舱；而就在这时，由于波涛汹涌，我感到船身在摇晃。

我被允许上到甲板。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想知道天气如何。一场风暴正从西北方向逼近。鲜亮的闪电划破浓密的乌云，我们已能听到隆隆雷声在天空中此起彼伏口响不绝。我不胜惊奇——不止是惊奇，应该说惊骇万分！——风暴竟然以如此的速度聚集席卷到达顶点。很难有任何一只船会有时间来得及卷起帆蓬来躲避狂风的袭击，就已经大祸临头了！它来得如此神速，又如此恐怖。

突然，狂风大作，其势异常凶猛，仿佛它骤然间从云层的禁锢中冲出一般。瞬间，大海咆哮，其状可怕至极。波涛翻滚，卷起层层浪花，以其雷霆万钧之力扑向“恐怖号”。如果我不紧紧地抓住栏干，我肯定已经被抛出甲板！

别无它法，“恐怖号”只有再变形为潜水艇，在数十英尺的水下，它才能安然无恙。继续在狂怒的大海波涛中行进，显然已是不可能的事。

罗布尔仍在甲板上，我在等待重新返回船舱的命令——但这一命令偏偏并没有下达。甚至根本没有作任何潜水的准备。罗布尔的目光面对大海，从来没有这样神采奕奕，他凝视大海，仿佛压根儿没有把它看在眼里，他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畏惧。

情势十分紧急，“恐怖号”如果不立即潜入水下，定会在顷刻之间被狂涛所倾复；但是罗布尔似乎压根儿没有这种念头。他决不会屈服！他仍然凛然不可侵犯，作为一个无人堪与之匹敌的自豪感的人，他异常镇静，仍然保持着他的高傲，他也相信自己独一无二，或者说，他相信自己并非凡人。

见此情况，我不由自问，几乎是怀着迷信般的敬畏，是否他真是一个从某个超自然的世界逃离出来的魔鬼般的人。

在暴风雨的嘶叫和雷电的呼啸声中，听见他在厉声吼叫：“我，罗布尔！罗布尔！——世界主宰者！”他作了一个令特勒及其同伴都理解的手势。这是命令，没有丝毫踌躇，这两个像他们的主人一样也失去理智的人立即遵命。

只见“恐怖号”的两支巨翼分别向两侧伸展；飞船正像在穿过尼亚加拉瀑布时那样从波涛上升到天空。不过，如果那一天，如果它从瀑布的威力中逃遁；那么这一次，在暴风雨的肆虐中，“恐怖号”试图飞上天空却是不可理解的事。

“恐怖号”在掠过天空的道道内电中飞上被隆隆雷声所包围的天空，置于其袭击之中。它穿越眩目的疾飞的雷电光行进，随时都有被摧毁的可能性。

罗布尔的位置和气势并没有改变。他的一支手握住舵；另一支手按着速度调整器，机翼在空中剧烈颤动，他操纵着“恐怖号”向着风暴最猛烈的中心冲去，只见电火花在乱云中跳跃不息。

我应该向这个狂人冲去，阻止他驾驶着“恐怖号”飞向这个空中溶炉的中心！我得强迫他下降，在海下寻求安全之地，因为这时候，无论在海面上或在天空中都危险万分！在海下，我们可以一直等到可怕的暴风狂涛以及雷电都已平息之时才重新在海上或空中航行。

这时，在难以抑制的愤怒中，我强烈地感到我必须履行我的责任！不然，我的良知将永不安宁！是的，这是疯狂。难道我不应该将这置我的国家的法律于不顾的罪犯逮捕？因为他使用他那可怕的发明威胁着全世界！难道我不应该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勒令他向正义投降！难道我不是司徒勒克，联邦警察署督察长官吗？仅管我置身淤“恐怖号”上，独自一人面对三个狂人，同在大海波涛之上的“恐怖号”一齐颠簸不停。我大步走向船尾，站在罗布尔面前，大声说：

“以法律的名义，我——”

突然，“恐怖号”在颤动，仿佛受到猛烈震击。它的船体的每一部分象人体一样，由于受到窄流的震击正在摇动。雷电击中了它强大的蓄电池的中央部份，接着，船体随之解体，四处横飞。

它的双翼已经脱落，螺旋桨已被击碎，闪电不停地来回射向它的残骸。“恐怖号”从一千多英尺的高空落下，沉入大海。

第十八章

失去许多小时的知觉之后，我才醒过来，我躺在一个船舱的床上，一群海员营救了我，他们此刻站在我周围。一位军官坐在我枕边。他对我提出许多问题，由于我的知觉已慢慢恢复，对他的询问我一一作答。

我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一切情况。是的，一切情况！显然，在他们看来，他们营救了一个值得同情的但神智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人。

此刻，我已在“渥太华”轮船上。这艘航行在墨西哥湾上的轮船将驰向新奥尔良港。“渥太华”躲过了给“恐怖号”带来灭顶之灾的那场暴风后发现了沉落在海上的“恐怖号”残骸。我已奄奄一息的身体幸好被残骸断片托住。

就这样，我又一次幸免于难；而征服者罗布尔和他的两位伙伴却被墨西哥湾的浪涛所吞没，结束了他们那冒险的生涯。世界主宰者被雷电所击中，而在倾刻之前，他还胆敢冲进雷电最集中，最能显示其威力的区域。他从此永远消失，而他那不可思议地发明的一切秘密，也从此无从寻觅。永无线索。

五天后，“渥太华”号已接近路易斯安部海岸。八月十日上午抵达港口，我同营救我的海员依依不舍告别，然后立即乘火车到达华盛顿。不止一次，我曾经绝望过，以为将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它的身旁。

我首先前往联邦警察署，指望能及早出现在沃德先生面前。

当沃德先生办公室的门一打开，诸位可以想像，我的上司是多么惊奇。他呆呆地望着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实，但接着便转惊为喜。是的，从我的同伴的报告中，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我已在伊利湖上丧生。

我向他讲述了自从我失踪后的一切经历：驱逐艇在伊利湖上的追击、“恐怖号”穿越尼亚加拉瀑布飞上天空以及它在爱里巨峰峰顶的停留、大火，风暴袭击以及在墨西哥的遭遇。

从我的汇报中，他第一次知道，“恐怖号”是由一个叫做罗布尔的奇才人物所发明的，能够像它在陆地、海洋行驶一样，也能够在空中飞行。

事实上，难道拥有如此完美和奇妙的机器的人被称为“世界主宰”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无疑，由于他的存在，公众的幸福及至生命都会永远受到威胁，而为此采取的所有一切保护措施必定是无力而且不堪一击的。

不过，我亲眼看见在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的心中逐渐滋长发展的高傲，驱使他向世界上所有一切最可怕的力量进行势均力敌的挑战，自不待言，我能从那场令人畏惧的灾难中逃生也真是奇迹。

沃德先生几乎不敢相信我所讲的事。“唔，亲爱的司徒勒克，”他终于说，“你总算回来了，这就比什么都好。除了这位臭名昭著的罗布尔，你将是眼下最引人注目的人物。我希望你可不要象这位利令智昏的发明者，因为虚荣心而想入非非。”

“沃德先生，我当然不会如此，”我回答，“不过，你一定同意我的看法，从来没有一个喜欢寻根究底的人乐意陷入绝境去满足他的好奇心。”

“司徒勒克，这我同意。你已经发现了爱里巨峰的秘密，发现，‘恐怖号’是如何变形的！然而，遗憾的是，这位‘世界主宰者’最至关重要的秘密却因为他的丧生而永远消失。”

同日傍晚，诸家报纸发表了有关我冒险经历的报道，其真实性不容置疑。接着，正如沃德先生所预料的那样，我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一家报纸写道：“多亏督察官司徒勒克，美国警察竟然举世无敌。其官有关人员在陆地，在大海无论功勋大小，也都履行了他们的职责；美国警察在大湖和海洋深处，甚至在天空对这个罪犯不遗余力地进行了截击，”

然而，正如我说过的，就追踪截击“恐怖号”而言，我所做的一切到本世纪结束时，对接替我的工作的人来说是否会成为义不容辞必须履行的责任呢？

当我回到我位于长街的往所时，可以想像我的老管家是多么高兴。我的幽灵——这一字眼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站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间，我真担心，这善良好心的女人因恐吓而昏死过去。她听完我的讲述，双眼饱含泪水，感谢上苍让我绝处逢生。

“先生，你不以为，”她说，“你不以为——我真错了吧？”

“什么？干吗这么说？”

“我说过爱里巨峰是魔鬼窝？”

“胡说，这个罗布尔不是魔鬼！”

“唔，你是说，”老管家回答，“可这家伙真象魔鬼一样。”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太阳系历险记（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太阳系历险记（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太阳系历险记（第一部）

第一章

“不，上尉，我不能把位子让给你！”

“我深感遗憾，伯爵先生。不过，我不会因此而罢休的。”

“真的吗？”

“当然。”

“可是我要提醒你，我最先同她结交，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我也要告诉你，在这种事情上，没有什么先来后到之说。”

“我会让你把位子让给我的，上尉。”

“我不认为你有这种能耐，伯爵先生。”

“我想，我那把利剑将可以……”

“手枪也不顶用……”

“这是我的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

他们两人在进行了一场唇枪舌战之后，互相交换了各自的名片。

一张名片上写着：

放宽托尔•赛尔沃德卡

上尉参谋

莫斯塔加内姆

另一张上写着：

瓦西里•特马瑟夫伯爵

多布里纳号双桅机帆船

他们在分别的时候说了下面一段话：

“我的证人到哪儿去同你的证人见面？”特马瑟夫伯爵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下午两点钟在参谋部见面。”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答道。

“在莫斯塔加内姆吗？”

“是的。”

说完之后，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便彬彬有礼地互相道了一声再见。

可是就在他们正要离去的时候，特马瑟夫伯爵又提出一点想法。

“上尉，”他说，“我想我们这次决斗的真正原因恐怕还是不要泄露出去为好。”

“我也这样认为，”赛尔沃德卡答道。

“什么话也不要对外讲！”

“什么也不讲。”

“那么找个什么理由呢？”

“理由？——如果你愿意的话，伯爵先生，就说我们是为了某个音乐问题发生争论而引起的吧。”

“很好，”特马瑟夫伯爵说。“我就说我喜欢华格纳，而且，我本来就如此。”

“我呢，欣赏罗西尼，我也本来如此。”赛尔沃德卡上尉带着微笑答道。

说着，特马瑟夫伯爵和这位上尉参谋彼此又道了一声再见，便分了手。

刚才这场口角之争发生在中午时分，地点是阿尔及利亚海岸介乎特内斯和莫斯塔加内姆之间的一个小海岬的顶端，距谢利夫河口约三公里。这个海岬俯视着二十来米宽的海面，地中海蓝色的海水一直到达它的脚下，冲刷着沙滩上因含有氧化铁而略呈红色的岩石。那一天是12月31日。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盖着。海面和陆地都笼罩着浓密的大雾。若在平时，略微斜射过来的阳光会把海岸上突出的部分点缀得金光闪闪。不知何故，两个多月来，大雾一直笼罩着地球，使得各大陆之间的交通十分困难。对于这种情况，大家都一筹莫展。

瓦西里•特马瑟夫伯爵离开这位参谋之后，便向一条四只桨的小艇走去，小艇正泊在岸边的一个小海湾里等候他。他一坐定，轻便的小艇便开始向一艘双桅游乐机帆船驶去。帆船挂起了后帆，前帆也鼓满了风，在一箭之遥的地方等候小艇。

这时，赛尔沃德卡上尉向站在二十步之外的一位士兵打了个手势，士兵牵着一匹阿拉伯骏马默默无声地走了过来。赛尔沃德卡上尉于是飞身上马，向莫斯塔加内姆奔驰而去，后面跟着他的勤务兵，他也骑着一匹快马。

当他们从工兵最近建成的大桥上越过谢利夫河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而等到他们的坐骑，口吐白沫，跨进马斯卡拉城门的时候，时钟正指着一点三刻。该城共有五个城门，城墙上建有雉堞。

莫斯塔加内姆当时有居民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人为法国人。这里一直是奥兰省一个县政府和军分区的所在地，至今仍以出产糕点、高级衣料、精致的草编织物和皮革制品而闻名遐迩。运往法国的谷物、棉花、毛织品、牲畜、无花果和葡萄便是在这里装部的。但那些繁忙的古代码头现在是荡然无存了。那时候，遇上强劲的西风和西北风，船只便无法在这儿停靠。今天，莫斯塔加内姆的港口设备十分完备，完全可以把来自米纳地区和谢利夫河下游的大宗物产输往各地。

正是由于莫斯塔加内姆是一个安全可靠的良港，多布里纳号双桅机帆船才敢停在这一带过冬，因为附近的海岸到处是悬崖峭壁，没有任何可供避风的地方。两个月来，它一直停在这里，斜街架上挂着一面俄国国旗，大桅杆的顶端还挂着一面“法兰西俱乐部”的游船标志，上面醒目地绣着几个缩写字母：M。C。W。T。

赛尔沃德卡上尉一进入城内，便直奔马特莫尔司令部。他在那里很快找到第二步兵团团长和第八炮兵连连长。这两人都是他的莫逆之交。

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要求他们在即将进行的决斗中为他充当证人。听到这些话，他们的神情都十分严肃，可是等到赛尔沃德卡向他们说明这次决斗的原因不过是由于他和特马瑟夫伯爵为一个音乐问题发生争论而引起的，他们的脸上便不时浮起了一阵阵微笑。

“这件事看来还可以调解一下吧？”第二步兵团团长说。

“你们根本不要有这种想法。”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说。

“总可以作一些小小的妥协吧？……”第八炮兵连连长说。

“我们在华格纳和罗西尼的问题上不可能有任何妥协，”赛尔沃德卡一本正经地答道。“要么是他胜，要么是我胜，二者必尽其一。他竟敢侮辱罗西尼，真是欺人太甚。这个华格纳的狂热信徒写了一些关于罗西尼的令人不堪卒读的东西，我要为罗西尼鸣不平。”

“而且，”团长又说，“以剑决斗不一定会置人死命。如果你被刺伤，那罪是够难受的！”

“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他要击败我，谈何容易？”赛尔沃德卡上尉反驳道。

看他的语气这样强硬，两位军官知道此事已难挽回，只好向参谋部走去，他们必须在二时正同特马瑟夫伯爵的证人碰头。

这里要交代一下，第二步兵团团长和第八炮兵连连长并没有轻信赛尔沃德卡的话。他究竟为什么要去决斗？真正原因他们也许已猜到一二，但是他们除了相信赛尔沃德卡向他们讲的那条“理由”外，别无他法。

两小时以后，他们同伯爵的证人碰了头，谈妥决斗的条件而踏上了归途。特马瑟夫伯爵虽然是俄国沙皇的副官，但他也同许多在国外的俄国人一样，同意用剑——这种普通士兵的武器进行决斗。

两位对手应于明天——1月1日——上午九时，在高谢利夫河口三公里的一块悬崖上交锋。

“那么明天上午九点钟再见。”那位团长说。

“我不会迟到的，”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答道。

说着，两位军官使劲握了握这位朋友的手，然后走到“济尔玛”咖啡馆，在那里玩了大半天纸牌。

至于赛尔沃德卡上尉，他马上离开莫斯塔加内姆城，踏上了归途。

两个星期来，他一直没有住在“武器广场”自己的寓所里。因为测绘地形的需要，他住在莫斯塔加内姆海滨、离谢利夫河八公里的一间阿拉伯式的茅屋里。除了自己的勤务兵，没有任何人可以交谈。在这位上尉参谋看来，这种与世隔绝、单调乏味的生活和讨厌的测绘工作简直是活受罪。

现在他又走在通往他的阿拉伯式茅屋的大道上，一面搜尽枯肠，试图按照所谓十三行诗的陈腐格式，拼凑几句诗，来。不消说，他这首十三行诗是要献给一位年轻寡妇的。他想娶她为妻；他现在这样做无非想说明，当你有幸受上一个完全值得你爱的人时，那就应当“怀着一颗赤诚的心”去爱她。不过，这句格言是否道出了入生真谛，赛尔沃德卡上尉可没有闲心去细想，他只是吟一首诗来表达自己的心意罢了。

“是呀！”他自言自语道。他的勤务兵默默无声地在他身旁跟着他一起奔驰。“一首诗如果写得情至意尽，那效果当然会不言而喻。可惜这一类十三行诗，在这一带实在太少了，我这首诗一定要叫人拍案叫绝。”

赛尔沃德卡的这首诗是这样开始的：

是的！当你堕入情网的时候，

你应当真诚地爱那心上的人儿……

“是的，一定要真心诚意地去爱，也就是说不要三心二意，要想着同她结为终身伴侣。我对你说……！这叫什么韵！用‘ime’押韵根本不行！真是莫名其妙，我怎么用这个韵来写这首诗呢！喂！本一佐夫！”

赛尔沃德卡上尉的勤务兵名叫本一佐夫。

“上尉，”本一佐夫答道。

“你写过诗吗？”

“没有，上尉，我只是看别人写过！”

“谁？”

“蒙马特节的一天晚上，一个江湖艺人在一所梦游症患者的小屋里口赞了一首。”

“这首诗你还记得吗？”

“记得，上尉，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进来吧！这里有无比的幸福，

你会成为爱神的俘虏！

你会看到心爱的人儿，

她也会对体情思缠绵！”

“该死的！这首诗太蹩脚！”

“这首诗的诗韵确实太平淡，上尉。否则那就大不相同了！

“别说了，本一佐夫！”赛尔沃德卡叫道，“别说了！我终于想出了第三行和第四行！”

是的！当你堕入情网的时候

你应当真诚地爱那心上的人儿……

山盟海誓固然需要，

发自内心的爱则更为要紧！

赛尔沃德卡上尉虽然诗兴很浓，但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下午六点钟，当他回到那间阿拉伯式茅屋时，已经成章的依然还是这四句。

第二章

关于上尉赛尔沃德卡，陆军部的档案里有一份这样的记载：

赫克托尔•塞尔瓦达瓦，18……年7月19日生

于纪龙德省累帕尔县累帕尔区的圣一德雷洛第。

收入：每年一千二百法郎。

服役时间：十四年又三个月零五天。

服役和作战简历：圣西尔军校，二年；见习军校二年；第八十七步兵团，二年；第三骑兵团，二年；阿尔及利亚，七年；曾在苏丹和日本作战。

现任：莫斯塔加内姆上尉参谋。

18……年3月13日荣获骑士级荣誉勋章一枚。

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现年三十岁，自幼父母双亡，迄今尚未婚娶。他几乎没有什么财产，不过他对于金钱并无多大兴趣，只是争荣夸耀的心理十分强烈。他血气方刚，易于冲动，富有好斗的精神。这在他这样的年纪不足为怪。他胸怀广阔；骁勇异常；要说他没有经历过什么惊涛骇浪的场面，那是不真实的，但他每次总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因此，他显然得到战神的格外庇护。他生于波尔多的“两海”地区。出世之后，由梅多克的一位身强力壮、种植葡萄的农妇为他哺乳近两年左右。他的祖上在那烽火连天的年代曾经是驰骋沙场的健儿，战功卓绝，威名赫赫。可见赛尔沃德卡。立是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青年，似乎天生具有干一番不平凡事业的气质，而且从襁褓时代起就受到冒险女神和幸运女神的特别护佑。

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真是长得仪表堂堂。身材修长，五官端正，举止潇洒。一头乌黑的卷发，两撇修剪得特别精细的胡髭，一对蓝色的大眼，显露出一颗洁白无瑕的心灵。总之，天生是一个令人为之倾倒的美男子。不过他虽然长得如此英俊，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十分留意。

应该看到，赛尔沃德卡上尉并不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对于这一点，她本人也直言不讳。炮兵军官们常说；“我们这些人干起话来，真是实实在在”，那意思是说，他们对于分内的工作，从不挑肥拣瘦。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则不然，他常常“相当疲沓”。他生性散漫，又喜欢做几首歪诗。可是，由于他天资聪颖，无论学什么，总是一学就会，所以在军校毕业时能够名列前茅，并能跻身于参谋的行列。此外，他画得一手好画，驯马的本领也十分高强。圣西尔军校有匹著名的烈马名叫“汤姆大叔”，它产下的马驹中，有一匹特别难以驯服，但赛尔沃德卡一到，它便服服帖帖，俯首听命了。赛尔沃德卡的档案上记载着，他曾经几次受到嘉奖，这在他完全是当之无愧的。

有一次嘉奖为的是这样一件事：

一天，他领着一连骑兵穿过一条战壕。战壕的上方有一处被密集的炮火打开的一个缺口，士兵们无法在枪林弹雨下安全通过，大家便止步不前，犹豫起来。这时，只见赛尔沃德卡上尉毅然爬上去，用自己的身躯把缺口堵住，然后向大家说道：

“你们快过去吧。”

队伍于是顶着呼啸的子弹顺利跑了过去，上尉本人竟也安然无恙。

他在见习军校毕业后，除了在苏丹和日本参加过两次作战外，一直在阿尔及利亚任职。我们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他在莫斯塔加内姆军分区担任上尉参谋，专门负责从特内斯到谢利夫河口这个滨海地区的测量工作。他住在一间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简陋茅屋内。生活虽然艰苦，但他并不计较。他喜欢在野外生活，以便尽量享受一个军官所能享受到的全部自由。他时而在海滩漫步，时而跨上骏马在山崖上溜达，并不急于把自己那份工作赶紧做完。

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觉得非常惬意。况且他的工作并不十分忙碌，每星期仍可抽出余闲，乘两三次火车，到奥兰或阿尔及尔走一趟，参加军区司令或总督举行的宴会。

他就是在这种场合见到L夫人的。刚才那首只写了四行的十三行清正是献给她的。未亡人L夫人的丈夫原是一位上校，如今已经亡故。她年轻美貌，举止瑞人，有时甚至有点孤芳自赏。对于他人献来的殷勤，简直不屑一顾。所以赛尔沃德卡虽然急于向她阶吐衷肠，但至今一直不敢冒昧。他的情敌很多，其中就有读者已经知道的特马瑟夫伯爵。就是因为她的缘故，他们明天将要到决斗场上去决一雌雄。这件事，年轻的寡妇至今一无所知。大家都知道，他们对于她的名声十分关注，一直没有把他们要决斗的真正原因向任何人透露。

同赛尔沃德卡上尉在这间小茅屋里朝夕相处的，是他的勤务兵本一佐夫。

本一佐夫对于自己能够服侍上尉感到不胜荣幸，照料上尉的生活起居十分尽责。在他跟随上尉之前，人们曾经征求过他的意见，问他是愿意做阿尔及利亚总督的副官还是愿意做赛尔沃德卡上尉的勤务兵。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这个人并无什么雄心大志，只知道一心一意服侍上尉。每天早晨起来，必要看一看上尉制服上的肩章是否有所污损。

“本一佐夫”这个名字乍一听来，人们可能认为，这位秉性纯朴的勤务兵是阿尔及利亚人。其实不然。“本一佐夫”只是他的绰号。他本来叫洛伦，巴黎人，出生于巴黎的蒙马特。那么，他何以会得到这样一个美名呢？这个谜现在谁也无法解开了。

本一佐夫不仅是巴黎人，而且确确实实就是在著名的蒙马特高地上诞生的，从小看惯了早晨的太阳在索耳费里诺和煎饼磨坊之间的空地上冉冉升起。由于出生在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他对自己的故乡偏爱很深，认为世上再也没有比蒙马将更美的地方了。在这个勤务兵看来，蒙马特高地是天下唯一的一座比较像样的大山，而蒙马特区则集中了人间的一切精华。本一佐夫曾经游历过许多国家。所到之处，据他自己说，见到的山虽然要高一些，但那风光就逊色多了。在本一佐夫看来，蒙马特的教堂完全可以同布尔戈斯的大教堂相艘美。它的采石场绝不亚于庞特利克的采石场。它的一泓湖水连地中海也相形见绌。它的磨坊不仅生产一般的面粉，而且生产一种著名的煎饼。它的素耳费里诺塔造得比比萨城内的塔还要直。它至今还保存着一片森林，这片森林在塞尔特人入侵之前一直未曾采伐过。此外，本一佐夫认为蒙马特还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山，只有那些喜欢嫉妒的人才有意贬低它，把它称为“高地”。因此，你要说这座山没有五千米高，就是把他剁成肉泥，他也不会相信。

世界上究竟有哪一个地方集中了这么多美不胜收的景致呢？

“那儿也没有！”你要是觉得他的看法大不现实，他便这样来回答你。

对于自己的故乡如此偏爱，真是荒唐透顶！可是本一佐夫却一本正经，他现在唯一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能回到他心爱的蒙马特会打发自己的晚年。不消说，当然要和地的上尉一同归去。所以，他每天必在赛尔沃德卡的耳根底

下，把这个巴黎第十八区的景致如何优美，唠叨几遍，弄得赛尔沃德卡简直烦透了，真想呵责他几句。

然而本一佐夫并不灰心，他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能说服上尉。同时，他是绝不会离开他独自归去的。他的服役期早已期满，而且已经请过两次长假。二十八岁那年，他在八团当一名普通骑兵；正准备退伍的时候，忽然接到通知，让他去担任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上尉的勤务兵。此后，他便同上尉相依为命，跟随他参加过几次战争。他在战场上表现十分勇敢，获得了上司的一致好评，人们并要给他颁发一枚十字勋章，让他衣锦荣归。可是他谢绝了。他不想离开上尉。赛尔沃德卡曾在日本救他一命，他本人也在苏丹救过赛尔沃德卡一命，这种同失共死的患难友情不是轻易可以忘却的。

因此，本一佐夫对上尉一直忠心耿耿。他的两臂，用一句冶金学上的行话来说，是“淬过火的”。他那健康的体魄，经历过各种环境的磨炼。他长得膀大腰圆，人称“蒙马特堡垒”。此外，他胆略超人，勇于献身，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本一佐夫虽然没有上尉那种“吟诗作乐”的天赋，但也算得上是一部无所不通的活字典。他还是插科打诨的能手，脑袋里装满了各种引人捧腹大笑的趣谈，口若悬河，应对自如。在这一方面，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有着非凡的记忆力，能把十来个村野小剧倒背如流。

在这位勤务兵身上，上尉赛尔沃德卡很善于取其所长，对他的一些古怪脾气并不十分介意。况且，本一佐夫那股整天乐呵呵的诙谐劲儿，倒也常能使人开阔胸襟。遇上尴尬的时候，赛尔沃德卡还能投其所好，说几句逗乐的话。这样，主仆之间的友情也因而更为牢固了。

一次，本一佐夫又三句不离他的故乡，向他谈起了他那心爱的蒙马特高地，上尉突然心血来潮对他说道：

“本一佐夫，你想必知道，如果你的蒙马特再增高四千七百零五米，那就同勃朗峰一样高了。”

听到这句话，本一佐夫的心里真是乐开了花。自那以后，蒙马特高地和上尉赛尔沃德卡便在他的心头交织在一起了。

第三章

他们住的茅屋，是用阿拉伯人称之为“德里斯”的茅草盖成的。这种茅屋比牧民住的帐篷要好，但同石头房子或砖瓦房比较起来，就有天壤之别了。

他们的住房非常简陋。要不是茅屋旁边还有一间旧式的石头房子，供本一佐夫和两匹马打发长夜，他们两人在这间小茅屋里是无论如何也住不下的。这间石头房子先前曾由一支工兵小分队占用过，里面至今还放着一些十字镐，鹤嘴锄和铁锹之类的工具。

显然，住在这样的茅屋里确无舒适可言，不过这只是一个临时性住所，马马虎虎总可以对付。况且无论是上尉还是本一佐夫，他们在饮食和住宿方面都不是不能将就的。

塞尔瓦迪克就常常说：“一个人只要懂得一点人生哲理，再加上一副好的肠胃，哪儿都能安居乐业。”

谈到人生哲理，上尉倒是懂得不少，各种环境几乎都能安然。至于他的肠胃，那更是好得没法说了，即使把加龙河的河水全都准到他的肚子里去，他也不会感到片刻的难受。

本一佐夫呢？如果你相信宗教里的轮回说，他前世一定是个鸵鸟，因为他的胃消化功能特别强，即便吃下去个石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消化掉。

他们两人储备了许多粮食，足够一个月的用度。他们还有一个大的蓄水箱，日常次水是不成问题的。马厩的阁楼里还堆满了饲料。此外，从特内斯到莫斯塔加内姆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土地之肥沃，物产之丰富足可同富饶的米提贾农村媲美。不言而喻，这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天然猎场。赛尔沃德卡外出测量的时候，在带上他的测绘仪和绘图版的同时，当然可以带上一杆猎枪，弄点野味回来佐餐。

因为走了很长的路，赛尔沃德卡上尉回到那间简陋的茅屋后，晚饭吃得十分香甜。不过，这同本一佐夫的出色烹调手艺也是分不开的。他做起饭来，绝不会把菜做得咸淡不均令人倒胃。什么盐呀，酯呀，胡椒面呀，用量多寡都十分准确。况且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一般人所无法忍受，或最富刺激性的菜肴，他们俩全都毫不在乎。

饱餐一顿之后，上尉赛尔沃德卡便趁着他的勤务兵在那儿津津有味地把他吃剩下的饭菜填进他那大肚皮的当儿，点上一支烟，到山崖上溜达去了。

夜幕开始降临。太阳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已经从厚厚的云霎后面，降落到谢利夫河那边天空和平原截然分明的地平线下面去了。天空呈现出一片奇异的景色，这种景象，任河天闻学家看到，都会觉得无法理解，因为天虽已黑得只能看到一箭之遥的地方。但北边的天空却出现了一种淡红色的光，把高空云层照得很亮。这种光既无轮廓分明的光束，也无从炽热的天体上发出来的那种强烈的光波。但也不像北极光，况且北极光的绚丽景色只有在高纬度的天空才能看到。因此，连最博学的天文学家恐怕也难以断言在今天这个除夕之夜，天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灿烂夺目的光辉。

赛尔沃德卡上尉恰恰不喜欢天文学，他从军校毕业后，就再也没碰过这门学科。况且今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闲情逸致去观察天空。他踯躅独行，不停地吸着烟。他是否在考虑明天将要与特马瑟夫伯爵进行的决斗？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即便如此，那也不是出于对伯爵的强烈憎恨。他同伯爵可以说是素昧平生，谈不上有什么怨仇。只是因为L夫人的关系，他们才成了仇敌。两个人争夺一个女人；彼此间总不能相容。他们这次决斗不过是要了结这种尴尬的局面。同时，赛尔沃德卡从这件事情中感到特马瑟夫伯爵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而伯爵对他也十分敬重。

晚上八点钟，上尉赛尔沃德卡回到那问兼作卧房的茅屋里。屋内放着一张床，一张临时装配起来的办公桌和几个放衣服的箱子。本一佐夫正在旁边那间石屋里准备明天的午餐。他就睡在这间石屋里。屋里的陈设虽然无比简陋，他仍可一连睡上十二小时，连冬眠的老鼠在这方面也要让他三分。

赛尔沃德卡上尉没有马上就寝。他在桌旁坐下。桌上零乱地放着绘图的用具。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拿起一枝红蓝铅笔，另一只手拿起一把放大尺，又在桌前大了一张临摹用的透明纸，开始在上面画一些长短不均、五颜六色的线条。但这些线条一点也不像是一张正正经经的地形测绘图。

这时，本一佐夫躺在一个角落里。因为上尉还未打发他去睡觉，他打算坐在这里打个盹儿，可是上尉今天的反常表现使他无法入眠。

只见上尉在桌旁正襟危坐，口中不时朗的有声。他又在寻章摘句，推敲那首十三行诗了。他希望能得到一点灵感，但千呼万唤总也不见一点影子。他不住地在那里摆弄手上的放大尺和红蓝铅笔，似乎要给他的诗配上同数学公式一样严格的韵律，使那些难以摆手的诗韵具有更加魅人的色彩。总之，这首诗真是难产极了。

“妈的！”上尉叫道。“我干吗要采用这种诗韵，使得我不得不像战场上的逃兵一样始终背着沉重的包袱而无法摆脱呢？真是活见鬼！可是我一定要写出来！我就不相信一个堂堂法国军官竟连一首诗也写不出来。作诗也同打仗一样。如今第一连已经攻上去了——他的意思是前四行已经写出来了——其他连队赶紧上呀！”

天公不负苦心人。经过反复推敲，终于又有两个合适的韵脚出现在他的脑际。随后，那张纸上很快又出现了一行红色，一行蓝色的字体：

夸夸其谈的美丽词藻

究竟有何用？

“上尉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本一佐夫自言自语道，一面转过身来，接着又转了过去。“他像一只在外游荡多日忽然归来的鸭子一样，已经足足闹腾一个小时了。”

赛尔沃德卡大步在茅屋里走来走去，心中被突然涌现出来的灵感激动得难以平静：

长篇大论的表白同我的心啊，

相去十万八千里！

“毫无疑问，他在作诗！”本一佐夫想，一面欠身坐了起来。“他真是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看来我在这儿是甭想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会儿了。”

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你怎么啦，本一佐夫？”赛尔沃德卡问。

“没什么，上尉，我做了个噩梦。”

“滚开！”

“他的诗要是再也写不出来，我看我倒是赶紧离开为好。”本一佐夫嘟哝道。

“我的灵感被你打断了，木一佐夫！”

“到！上尉！”本一佐夫刷地一下站起身来，一只手放在帽檐上，一只手贴近裤缝。

“不要动，本一佐夫！不要动！我的诗就要写完了！”

接着，赛尔沃德卡一面打着手势，一面怀着满腔的激情吟出了下面两句：

相信我，我对你的爱坚如磐石！

告诉你，

我爱你。我向你发誓，

为了……

可是这最后一句尚未念完，大地突然发生猛烈的震动，把他和木一佐夫摔倒在地。

第四章

为什么天边突然变得这样奇怪，连最有经验的水手也无法辨认出那水天相接、略呈弧形的地平线了？

为什么大海里波浪滔滔，浪花所到达的高度简直叫人难以相信？

大地发生震动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震耳欲聋的轰鸣？这声响，除了有一种来自地球内部的爆裂声外，还有巨大的浪涛互相撞击的声响和飓风的呼啸声。

为什么空中出现了比北极光还要明亮的、不同寻常的光辉？它照亮了整个苍穹，刹那间使得所有星星都黯然失色了。

为什么地中海顷刻之间变得空空如也？那些海水突然不知哪里去了，随后又回到海里，形成汹涌澎湃的波涛。

为什么月亮也增大了许多，仿佛它同我们的距离在短短几秒钟内忽然缩短了大约十万海里？

为什么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天文学家们从未见到过的、硕大无比、光芒四射的新的星球，而且很快又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消失了？

地面、海上和空中突然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究竟是由于什么神秘莫测的原因？

这种种怪事，恐怕谁也无法解释清楚，作出令人满意的回答。

第五章

可是，北临地中海，西至谢利夫河的这一带阿尔及利亚沿海并未发生任何变化。震动虽然异常猛烈，但从外表看去，无论是点缀着许多小山包的肥沃平原，还是峻岩林立的海岸和波涛汹涌的地中海，都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变化。那间石头房子，除墙壁上出现几处较大的裂缝外，依然完好如初。至于那间茅屋，它早已像孩子们搭的积木一样全部倒塌了。茅草下面压着昏迷不醒的上尉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

两小时后，上尉苏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他一开口，仍是刚才被打断的那首十三行诗的最后两句：……

我发誓，

为了……

问他马上又改口道：“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问题，他当然无法解答。他举起手把茅草扒开，探出头来。

他向四周环视一眼，失声叫道：

“茅屋倒塌了。刚才一定是到了一阵龙卷风。”

他全身上下摸了摸，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糟了！我的勤务兵呢了？”

他站起身来，叫道：

“本一佐夫！”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脑袋从茅草下面钻了出来。

“到！”本一佐夫答道。

天下竟有这样的巧合，本一佐夫仿佛正等候他的叫唤才从茅草中钻出头来。

“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本一佐夫。”赛尔沃德卡问。

“我觉得，上尉，我们似乎遇到了一场特大的灾难。”

“瞧你说的！别这样大惊小怪。不过是一场龙卷风罢了！”

“就算是龙卷风吧！”本一佐夫慢条斯理地说。“你受伤没有，上尉？”

“没有。”

过了片刻，他们站起身来，把茅草扒开，捡出绘图用具、衣物。枪支和各类器皿，这些东西基本上依然完好如初。上尉问道：

“喂，现在几点钟了？”

“起码有八点钟。”本一佐夫看了看已经挂上树梢的太阳说道。

“八点钟？”

“是的，上尉！”

“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我们应当出发了。”

“出发？”

“是的，去赴约。”

“赴约？”

“对，去同伯爵决斗……”

“啊，该死！我差点忘了！”上尉叫道。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

“你胡说什么！现在才两点钟。”

“是早上两点，还是下午两点？”本一佐夫看着太阳答道。

赛尔沃德卡把怀表凑近耳边：

“表走得很好。”

“太阳也走得很好。”本一佐夫反驳道。

“倒也是。太阳还挂在天空……真是见鬼了！……”

“你认为是几点呢？上尉。”

“可能是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

“对，你看太阳挂在西边，显然要下山了！”

“下山？哪里的话，上尉，”本一佐夫说。“太阳刚刚升起！不信你看，在我们谈话的这会儿，它又升高了一点。”

“这么说来，如今太阳是从西方升起了！”赛尔沃德卡自言自语道。“哪里的话！这根本不可能！”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这个挂在谢利夫河上空的、光芒四射的太阳，正从西边的地平线上升起，它刚刚摆脱茫茫黑夜，开始白天的旅行。

赛尔沃德卡马上意识到，这种原因不详的奇怪现象，并不是由于太阳改变了它在太空的运动，而是地球改变了它的自转方向。

这真把人搞得晕头转向。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了。如果眼下有一位天文事务局的人员在场，赛尔沃德卡倒要听一听他的高见。可是现在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请教。

“我的天！”他说。“这可是天文学家的事，只好等一个星期，看报纸上怎么说了。”

他决心不再去为弄清这些奇怪现象而自寻烦恼。

咱们走吧！”他对勤务兵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地球和天空的正常运动全部乱了套，我也一定要首先赶到约定地点去……”

“把利剑插进伯爵的胸膛。”本一佐夫接着他的话说。

上尉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如果能仔细观察12月30日夜间突然发生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发现，除太阳的运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外，空气中也出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并会为此而惊讶不已。因为，就拿他们自己来说吧，他们现在是气喘吁吁，呼吸急促，如同登山运动员在高山上吃力攀登的样子，好像周围的空气已经变得稀薄起来，含氧量顿时减少了。此外，他们的说话声听来也较前微弱多了。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外两种：要么是他们突然得了重耳聋，听觉发生迟钝，要么是空气的传音性已忽然减弱。

但是外界的这些变化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正沿着山岩上的崎岖小道向谢利夫河进发。

昨天的浓雾已经消失。天空一度显得特别明亮，接着又布满了低垂的乌云，无法再看到太阳所照亮的苍穹。空气湿润，预示着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风而即将来临。但空气中的水汽尚未凝聚到一定的程度，雨一时半刻还下不了。

繁忙的地中海，破天荒第一次杳无船只。举眼望去，直到水天一色的灰白色天际，既着不到一张白帆，也看不到轮船烟囱冒出的缕缕青烟。前方海面上的地平钱和后面平原上的地平钱已经大大接近——这难道是一种幻觉？过去那种一望无际的远景已不复存在。地球的外壳似乎已经变小。

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本一佐夫默默无言地快步走着，不久便走完了从那间茅屋到决斗地的五公里路程。他们现在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如今是身轻如燕，送起路来疾步如飞，好家长了翅膀一样。如果分要问本一佐夫有何感觉，他一定会说心中感到“说不出的难受”。

“这大概是因为我们忘记吃早饭了。”他嘟哝道。

他的话不无道理，忘记吃早饭在他一生中确实是少有的。

这时，小路的左边忽然传来刺耳的狗叫声。接着，从茂密的灌木丛里跳出了一条豺狗。这是非洲特有的一种动物，身上均匀地布满黑色的斑点，两只前腿各有一道黑色的条纹。

豺狗若在夜间成群活动，对于行人会有很大的威胁，但若单独活动就没有什么可怕之处。本一佐夫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而且很不喜欢它，这大概是因为蒙马特高地没有什么特别的动物。

那条豺狗从灌木丛中出来后，走到一块十来米高的岩石脚下待了下来，神色不安地盯着两位不速之客。本一佐夫向它挥动了一下手臂。豺狗一见他那副凶狠的样子便纵身一跳，轻而易举跳到那块岩石顶上。上尉和本一佐夫见了，无不目瞪口呆。

“真是一个出色的跳高能手！”本一佐夫感叹道。“一下子就跳了十来米高。”

“是呀！”上尉若有所思地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东西能跳这么高。”

豺狗支起前腿坐在岩石顶上，以一种蔑视的神情看着他们。本一佐夫拣起一块石块，想把它赶跑。

石块很大，但在本一佐夫手中，却轻如海绵。

“可恶的东西，这下算是便宜它了！”本一佐夫自言自语道。“这玩意地打到它身上哪能伤害它一根毫毛！可是为什么这样大的石块竟会这样轻呢？”

由于手头没有别的东西，他只好把石块使劲扔了出去。

石块没有打中豺狗，但这个举动已足以吓唬它一下。豺狗子是夹起尾巴，越过几排树木，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了。但是每一跳，都跳得非常之远，真是不可思议。

那个石块不但没有打中豺狗，而且在空中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食那块岩石两百多米远的地方才掉下来。本一佐夫见了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叫道：

“真是见鬼！我的力气简直赛过榴弹炮！”

不久，一条深沟挡住他们的去路，沟有三四米宽，里面充满积水。本一佐夫走在上尉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只见他摆出起跳的姿势，纵身一跳……

“怎么啦？本一佐夫，你想干什么？你疯了？你会把身体摔坏的，蠢货！”

上尉看到本一佐夫一下跳了十多米高，简直吓坏了。

为了使本一佐夫落下来时不致摔坏，他于是也纵身往沟那边一跳，想去帮他一把。不想这一跳，竟也跳了十多米高。他上升的时候，正遇上本一佐夫往下坠落。随后，由于重力的作用，他很快回到地面，但所受震动与从一两米高的地方落下来时，感觉差不多。

“啊！”本一佐夫笑个不停地嚷道，“我们简直成了舞台上的小丑了，上尉。”

赛尔沃德卡沉思良久，然后走近本一佐夫，用手抚摸着他的肩头说道：

“停一停，本一佐夫！你好好看看我。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中，快把我叫醒。你可以用手指掐我，就是掐出血来我也不怪你。我们大概是疯了，要不就是在做梦！”

“上尉，”本一佐夫说，“我也只是在梦中遇到过这样的事。我曾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燕子，转眼间便从蒙马特上空飞过去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确实非常奇怪。我们一定遇到了谁也没有遇到过的情况。这会不会是阿尔及利亚这一带海岸所特有的现象？”

赛尔沃德卡百思不得其解。

“真急死人！”他叫道。“我们确实没有睡觉，也没有做梦。”

他没有再为这个问题过多地苦恼自己，况且在当前情况下，这个谜是无法解开的。

“只好听天由命吧！”他叫道，决心不再去考虑这些问题。

“你说得对，上尉。”本一佐夫说。“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去找特马瑟夫伯爵，把那件事了结掉。”

沟这边导一块半公顷大的草地。草地上芳草如茵，生长着许多年代久远的橡树、梧桐树、豆角树、梧桐树，以及一些仙人掌和芦荟，此外还有两三棵直冲霄汉的大桉树，真是风景如画，十分宜人。

这就是赛尔沃德卡预宁和特马瑟夫伯爵决斗的地方。

上尉向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见鬼！”他说，“我们居然来得最早！”

“也可能是来晚了。”本一佐夫说。

“什么？我们来晚了？可是现在还下到九点钟。”上尉从怀里掏出表来反驳道。他在离开那间倒塌的茅屋之前曾根据太阳的位置把表大致调了一下。

“上尉，”本一佐夫说，“你抬头看着云层后面那个灰白的圆盘。”

“怎么了？”上尉举首看了看已经升到天顶、被乌云遮掩的太阳。

“就是啊！”本一佐夫接着说。“太阳在天顶呢！哪会是九点钟？”

“真是怪事！在北纬三十九度的地方，一月份的太阳居然能升到天顶。”上尉不禁叫道。

“不过它就是太阳，上尉。不管你愿意与否，它的位置表明，现在是中午十二点。看来它今天行色有点匆忙，我敢打赌，再过三小时它就要落山了。”

赛尔沃德卡两臂交叉，呆若木鸡。随后，他转过身来，举目向四方瞭望了一番，不由地喃喃自语道：

“重力的规律已经改变。东西方已颠倒过来，白天和黑夜又缩短了一半！……看来我和伯爵的决斗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了？！一定发生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情。绝不是我和本一佐夫的头脑出了问题。”

本一佐夫对任何稀奇古怪的天文现象都不感兴趣，他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安详地看着上尉。

“本一佐夫，你看这儿一个人影也没有。”

“是的；一个人也没有。那个俄国人已经回去了。”

“就算他已经回去了吧！可是我的证人总该等我一等。而且，看到我迟迟不来，他们一定会到我住的茅屋去找我的。”

“你的推论完全正确，上尉。”

“因此我认为那几位证人没有来。”

“他们为什么没有来呢？”

“他们一定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而未能来到。至于特马瑟夫伯爵……”

赛尔沃德卡上尉没有再说下去，他走到俯视大海的悬岩上，想看看双桅机帆船多布里纳号会不会停泊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因为特马瑟夫伯爵很可能从海上来赴约，他昨天就是从海上来的。

海面上空空荡荡，一只船影也没有，不过，更叫上尉吃惊的是，虽然没有一点风，大海却很不平静，那汹涌的波涛简直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浪不停。显然，在这秆情况下，多布里纳号是很难到这里来的。

此外，他生平第一次发现，从他站的地方到水天一色的地平线之间的距离已经大大缩短，使他感到不胜惊讶。

因为，他现在站在一块高耸的悬崖之巅，极目所望，地平钱本应在四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但他所看到的地平线距离他至多只有十公里左右，好像地球的体积几小时来已大为缩小。

“这未免太奇怪了！”上尉说。

这时，本一佐夫已敏捷地爬到一棵大桉树上，向特内斯和莫斯塔加内姆方向以及南面瞭望了一番。下来后，他告诉上尉，平原上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走！”赛尔沃德卡说。“咱们先到谢利夫河去。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弄明白的。”

“走！”本一佐夫随声附和道。

从这块草地到谢利夫河有三公里路程，赛尔沃德卡打算超过谢利夫河到莫斯塔加内姆去。为在日落之前赶到城里，必须加快步伐。这时，透过密集的云层可以感到太阳在迅速地向地平路坠落。可是，同其他怪事一样，叫人无法理解的是，太阳并未按照它在阿尔及利亚这样的纬度上冬季本应看到的那种弧线运动，而是沿着一条直线，径直向地平线走去。

赛尔沃德卡一路上不停地思考着这些奇异的现象。地球的自转方向虽然因为某种不可思议的原因而颠倒过来了。或者，从太阳经过天顶这一点来看，阿尔及利亚这一带海岸虽然已经移到赤道以南，但地球本身——除了它的体积已明显缩小外——并无多大变化，至少在非洲这一部分是如此。因为海岸状况依然如故。寸草不生、略呈暗红色，似乎含有氧化铁的悬崖峭壁鳞次栉比。总之，凡视线所及，海岸上并未出现任何异常现象。南边——赛尔沃德卡仍然把原来的南边称为南边，虽然东西方位已经颠倒过来——也没有变化。离这里十公里远的地方，可以见到迈尔杰迦山的余脉，其高耸入云的山峰在天边显现的身影也十分清晰。

这时，云中出现一道裂缝，斜阳的光辉一直照到地面上来。显然，太阳从西方升起后，正在向东方落下去。

“天啊！”上尉赛尔沃德卡叫道，“不知道在莫斯塔加内姆的那些人对于这一切是怎么想的。消息传到法国后，当陆军部长得知法国的非洲殖民地如今已经分不出东南西北，又合作何想呢？不但地理方位完全变了，而且一月份的阳光居然从天顶上直射下来。这一切岂非咄咄怪事。

他们俩一直在全速往前赶路。空气虽好稀薄。他们的呼吸比较困难，但他们已逐渐适应这新的环境。他们身轻如燕。疾步如飞。他们没有走蜿蜒曲折，会绕很多弯路的羊肠小道，而是选取最短的捷径，跳跃前进。他们逢山过山，逢水过水，每次都是轻轻一跳便飞越过去。在当前情况下。即便是像获马特那样的高地，本一佐夫也无须费吹灰之力，一大步就迈过去了。他们只有一种担心：不要明明是往横的方向走，结果却往纵的方向走了。因为他们的双脚如今很少接触地面。对他们说来，大地已变成一块跳板，具有无比大的弹性。

谢利夫河的河岸已经在望。他们又跳了几下，便到了河的右岸。

不知为什么，河上的木桥已不翼而飞。

“桥没有了。”赛尔沃德卡叫道。“难道是给洪水冲走了？”

奇怪的事情接踵而来。

谢利夫河已不复存在。河的左岸已荡然无存。河的右岸如今已成为海岸了。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代替了原来的潺潺流水。总之，莫斯塔加内姆平原的一部分已无影无踪了。

赛尔沃德卡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走到河边的一棵夹竹机旁，把手放进水中，尝了尝水的味道。

“求是咸的，”他说。“阿尔及利亚西部已在几小时内被大海吞没。”

“上尉，”本一佐夫说，“看来这些海水短期内是不会退走的。”

“这样大的灾害真是世所罕见。”赛尔沃德卡摇着头叹息道。”其后果是无法估量的。我的朋友和同事们不知怎么样了？”

本一佐夫从未见过赛尔沃德卡如此忧伤，心中不禁也感到十分恻然，虽然他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他是会毫不犹豫地分担上尉的痛苦的。

谢列夫河右岸现在已成为一条新的海岸，由北而南，略呈弧形。河岸这边的土地似乎未受到灾害的任何波及，地形起伏依然如故。一簇簇的树木和绿草如茵的草地都完好如初。连高耸的河岸也巍然屹立好屹立在那里。不过它如今已不是河岸而是海岸了。

但是，心情沉重的赛尔沃德卡并没有多少时间去细心观察天地间所发生的深刻变化。太阳到达东边的地平线后，很快就像一个铁球掉进大海一样，落了下去。即使在赤道的春分或秋分时节，当太阳到达黄道和天赤道的交会点时，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也不会如此迅速。今天傍晚既然没有黄昏，明天早上看来也不会有黎明了。大地、海洋和天空全都一万子笼罩在茫茫黑夜中。

第六章

上尉赛尔沃德卡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他是不会被这些接二连三的奇怪现象征服的。他不像本一佐夫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相反，他喜欢刨根问底，想方设法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他觉得事物显示出这样或那样的现象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重要的是要了解其原因。他认为，如果你被一粒子弹打倒在地，只要你能弄明白这位子弹是按照什么规律运动，沿着什么样的弹道打倒你胸膛上来的，你就应当死而无憾。这就是他的处世哲学。因此，他在对刚刚发生的奇怪现象流露出短暂的不安之后，现在所一心向往的便是弄清其根由了。

“妈的。”夜幕突然降临之后他悻悻地叫道，“看来我们只有等到天亮之后再看个究竟了。但愿太阳还会出来，不管是晴空万里还是阴云密布，我一定要弄清楚太阳到哪里去了。”

“上尉，”本一佐夫说，“恕我提个问题，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

我们暂且就停留在这里。明天——如果还有明天的话——我们再仔细看一看两边和南边新形成的海岸，然后回到我们的住地去。我们无法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现在在哪里，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在察看了西边和南边的海岸之后，我们再……”

“天晓得南边有没有海岸？”本一佐夫说。

“而且也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不是南边。”上尉答道。

“那么现在可以睡觉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睡得着。”

无忧无虑的本一佐夫一听到这句话，便在一块巨石旁躺下来，用双手蒙住眼睛，无所牵挂地安心入睡了。

上尉赛尔沃德卡走到新的海岸上踱着分步。他思绪万千，眼前的一连串问题使他难以平静。

首先，这次灾害的规模究竟有多大？是不是仅限于北非的这一部分？奥兰、阿尔及尔、莫斯塔加内姆这些近在咫尺的城市能否幸免？他的朋友和同事们是否已同当地居民一起葬身鱼腹？地中海的海水是否只是因为地震的关系而漫过了海岸，淹没了谢利夫河口附近的地方？不过，果真如此，那也只能说明谢利夫河为什么已不复存在，至于天地间的其他变化，则无从解释了。

另外一种可能是非洲海岸已经移到赤道地区。不过这也只能说明太阳为何会经过天顶，以及为什么没有晚霞，而不能说明白天为对么只有六小时而不是十二小时，以及太阳为什么在西方升起，东方落下。

“可是，”赛尔沃德卡不住地在心里嘀咕道，“今天白天的时间分明只有六小时，而且从日出和日落的地方来看，东西方已经完全颠倒过来，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不管怎么说，明天再看吧——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一连串无法解答的问题，把他弄得越来越糊涂起来。

天空被乌云覆盖，平素常见的那些明亮的星星已无影无踪，这实在是一件叫人大为扫兴的事。赛尔沃德卡虽然对天文学不太精通，但对一些大的星座还能略知一二。如果天空没有乌云的话，他本可看看北极星是否还在原处，或者是否已被别的星球代替，并因此而推断出地球的自转方面是否已发生变化，或是完全颠倒过来了。只要弄明白这一点，许多问题便会迎刃而解。可是天空乌云翻滚，似乎正孕育着一场暴风雨，哪能看到一颗星星？不时翘首天空的赛尔沃德卡只好望洋兴叹。

至于月亮，那是根本不可能看到的，因为这几天正赶上朔日，它已同太阳一起降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

可是，他在海岸上漫步一个半小时之后，突然看到西边地平线上有一束强烈的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射了出来，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月亮！”他叫道。“不，绝不可能！难道蟾宫也改变了自转方向，从西方升起了？不，不可能！月亮不会有这样强烈的光，除非它同地球的距离已大大缩短。”

是的，这个星球所发出的光十分强烈，光线透过密集的云层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会不会是太阳呢？”赛尔沃德卡暗自问道。“可是太阳刚从东方落下去不到两小时！既不是太阳，又不是月亮，哪会是什么星球呢？难道是一个特大的流星？啊，今天的怪事真是层出不穷！这些乌云也实在可恶，否则定可看个明白。”

他开始责备自己：

“我过去把大好时光白白浪费掉，没有认真学一点天文学，今日看来实在可惜。我现在冥思苦想，竭力想弄明白的问题，也许正是最普通的天文常识！”

天空是那样变幻莫测。从那个巨大的星球上发出的强烈的光束把一朵朵云彩照得通明。可是奇怪的是，一个小时后，这个星球却沿着一条同地球的赤道成垂直线的方向落到地平线下去了，而不是家宇宙中的其他星辰那样，在地球的一边升起，然后沿着一条弧线运动向另一边落下。随着它的消失，透过云层照到地面上来的柔和的光也消失了。

一切又回到茫茫黑暗之中。上尉赛尔沃德卡的心中也变得更加糊涂起来，越来越不能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天体的最基本的运动规律已被打乱，各个星球似乎已不再按照原来的轨道运动，整个太空好像一座巨大的时钟，它的发条突然失去了控制。看来太阳从地平线的某一方再度升起的希望是非常渺茫了。

不想三小时后，太阳及从西方突然出现了。晨光照在云朵上，显得十分明亮。黑夜终于过去，赛尔沃德卡看了看表，这一夜不多不少，恰好是六小时。

本一佐夫睡得正酣，但也只好把他叫醒。

赛尔沃德卡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把他推醒。

“喂，快起来！咱们该上路了。”他向他叫道。

“啊！上尉，”本一佐夫揉着惺忪的睡眼说道。“我还没睡够，好像刚睡着不久！”

“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夜了。”

“一夜！……”

“时间是少一些，只有六小时，不过你应该适应新的环境。”

“我会慢慢适应的。”

“快走吧！别耽搁了。咱们先抄近路回到我们的住地去，看看两匹马怎么样了。如果有可能，我们就骑上马到各处去走走。这次灾害，阿尔及利亚有哪些地方幸存了下来？我们在这一方面知道得太少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从南边到莫斯塔加内姆去。要是去不了，我们就往东走，到特内斯去。”

他们于是踏上了归途，向住地走去。路旁新开辟的果园一望无际，枝头挂满无花果、椰枣和橙子。他们腹中空空，正可摘来充饥，反正这儿一个人也见不到，谁也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顺利回到住地。那里的一切依然如故。显然，他们走后，一个人也没有来过。这边也同那边一样，到处见不到一个人影。

他们很快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本一佐夫在挎包里放了一些饼干和野味罐头，至于饮水，那是不成问题的，平原上有不少清澈见底的溪流。这些小河过去是谢利夫河的支流，现在都直接流入地中海了。

本一佐夫很利索地套上马鞍。他们于是飞身上马，向谢利夫河方向进发。

不但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感到自己的体重已大大减轻，体力有了成十倍的增加，两匹马也同他们一样轻如飞燕。它们已不再像是两匹马，而像是古代神话中长着翅膀的怪兽了。它们的四只蹄子几乎很少接触地面。所幸上尉和本一佐夫都是上等骑手，完全可以放开手，任两匹马自由奔驰。

二十分钟后，两匹马走完了八公里，到达谢利夫河口附近，然后放慢速度，沿着原来的谢利夫河右岸，向东南方走去。

河岸还保留着原有的特征，不过对岸已不复存在。极目瞭望，到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显然，仅从这一点来看，莫斯塔加内姆以及整个奥兰省已在一夜之间被海水荡平。

上尉赛尔沃德卡曾在这一带测量过，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路途熟悉。他想尽量在这里多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写一份报告，但报告寄给谁？送往何处？自己也十分茫然。

他们从谢利夫河口出发，沿着原来的河岸，用四个小时走了三十五公里路程。这时，夜幕开始降临。他们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准备过夜。对岸曾经是米纳河注入谢利夫河的河口，如今这条河已经荡然无存，视线所及，只是汪洋一片。

奇怪的是，他们走了这样远的路程，竟没有遇到一个人。

本一佐夫找了一块地方让上尉躺下来休息。两匹马已经拴在一棵树桩上，树桩周围是丰美的牧草，它们可以尽情享用。夜间平安，没有出现意外情况。

第二天，1月2日——按照旧历，现在正是1日天刚断黑的时候——上尉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又跨上马，继续沿着原来的河岸向前跋涉。这一天，他们在六个小时中走了七十公里。

河岸的外貌依然如故。只是从米纳河口走出二十公里后，谢利夫河的一大段河岸，突然消失了。离河岸不远的苏尔克来围城的城郊及其八百名居民已被海水吞噬。不知道阿尔及利亚这一带的一些大城镇，如马扎格兰、莫斯塔加内姆和奥尔良，是否也已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赛尔沃德卡绕过这个缺口，又登上原来的河岸。河岸的对面原是穆斯林和基督徒混居的阿密莫萨镇。此镇以前是贝尼乌拉人的首府，如今电踪影全无，连镇后面的高达一千一百二十六米的芒库拉山也不知去向了。

这天晚上，他们在河岸的一个拐角处停下来过夜，这一块新的天地到这里便突然终止了。这地方原是墨门特纳镇的所在地，可是现在也一点痕迹没有了。

“我本想今天晚上到奥尔良市去过夜，顺便吃一顿美餐的。”赛尔沃德卡看着眼前一片汪洋的海水，心中不禁茫然若失。

“这根本不可能，上尉。”本一佐夫说。“除非你乘船去。”

“本一佐夫，你想到没有，我们两人真是万幸。”

“是的，上尉。逢凶化吉正是我们的一生中司空见惯的事。你看吧，我们最后一定会有办法，越过这一片汪洋的大海，到莫斯塔加内姆那边去看看的。”

“不见得吧！要是这一块新的天地是个半岛，那倒有可能到特内斯去打听打听消息。”

“不如说由我们来向他们提供一点情况吧。”本一佐夫说。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六个小时后，太阳出来了。上尉赛尔沃德卡对这一带的地形进行了仔细的观察。

海岸从他们昨天晚上过夜的地方，转了个弯，由南向北而去。这边的海岸是一条刚刚形成的断裂带，不像那一边，是借用谢利夫河原来的河岸。上文已述，离这个拐角处不远的地方，原是莫门图谱镇。这时，本一佐夫已爬到附近的一个山坡上向海中眺望，但海那边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位于东南方十公里左右的奥尔良市，连一点影子也没有。

上尉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子是离开过夜的地方，沿着新的海岸，向北走去。海岸上到处是断裂的田园和东倒西歪的树木，树枝一直垂到水面。有几棵千年古树像是用斧头砍倒似的。

他们骑着马，走得很慢，因为海岸上到处是大的裂缝和小的海湾，只有绕过去，方能继续前进。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才走了三十五公里，到达迈尔吉查山的山脚下。迈尔吉查原是小阿特拉斯山脉延伸到这一带来的余脉。

山脉在这儿突然被拦腰截断，一个个奇峰突起，屹立在岸边。

第二夫早上，他们骑着马越过一个山口，然后徒步登上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站在山顶，俯瞰四周，他们终于弄清了阿尔及利亚的这一块狭长地带所经历的沧海桑田的变迁。

一条新的海岸从迈尔吉查山的山脚下一直伸展到北边的大中海，海岸全长约三十公里。他们原先以为可从这一边到特内斯去，但根本不可能了，特阿斯地区已不复存在，他们这两天所探索的这块新天地根本不是什么半岛，而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孤岛。赛尔沃德卡从山顶向四周瞭望，到处是水天一色，没有一块陆地的影子。

在阿尔及利亚土地上新形成的这个岛屿呈不规则四边形，但也可以说就是一个三角形。其他各条边的边长为：原谢利夭河河岸一百二十公里，由南向北到小阿特拉斯山为三十五公里，由小阿特拉斯山到地中海为三十公里，原地中海海岸为一百公里。因此，岛的周长共有二百八十五公里。

“真有意思！”上尉赛尔沃德卡说。“可是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个岛屿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本一佐夫说。“这是造物主的意思，上尉。上帝愿意怎样，就会怎样。”

他们走下山坡，跨上马，继续北上。这一天，他们一直走到地中海海岸。滨海小城蒙特诺特已同特内斯一样从地图上消失了，踪影全无。

第二天，一月五号，他们开始沿着地中海岸向西进发。出乎上尉所料，海岸的景物并没有完整地保存下来。四个村庄：卡拉阿特一齐玛，阿米斯，马拉布和庞特－巴斯已经无影无踪，连一些海岬也不知何处去了。上尉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发现，这个岛上除他们两人外，其他什么人也没有，不过平原上偶尔可以看到一群群牛羊。

后来，他们回到了自己的住地。他们用了五天——也就是旧历两天半—一的时间在岛上兜了一圈。换句话说，他们离开倒塌的茅屋以来，已经是整整六十小时了。

“上尉！”本一佐夫说。

“什么事？”

“你现在成为阿尔及利亚的总督了！”

“没有一个居民，我这个总督有什么意思？”

“我不就是吗？”

“好，你可算作……”

“你的臣民。”

“我的十三行诗怎么样了？”上尉就寝时嘀咕道。“现在看来当初花那么多功夫写这首诗倒是很值得的。”

第七章

十分钟后，这位阿尔及利亚总督便和他的“臣民”在石头房子里进入了梦乡。可是，不久之后，上尉又突然醒来，脑海中始终被一连串的问题侵扰着。这几天稀奇古怪的事真是不少，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还是一无所知。他对于天文学所知甚少，但努力想一想，却也想起一些已学过的有关天文方面的基本知识。他不知道，地轴如果向黄道方向倾斜，会不会产生这些现象。可是，地轴的倾斜虽然可以说明大海何以改变位置，或者也可以说明东西方向为何会颠倒过来，但却不能说明昼夜为什么大大缩短，地球表面的重力为什么突然减弱。他虽然很快就放弃了这一看法，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因为他所掌握的知识。正如常言所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也找不出什么比较像样的论据，来解释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了。不过，那些层出不穷的怪事，他尚未全部探索完。他想，或许会有一天他会因发现某一奇怪现象而脑际豁然开朗，使所有问题顿然迎刃而解。他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第二天，本一佐夫一起床使忙于准备午餐。有什么办法呢？必须适应新的环境！他饥肠辘辘，饿得心发慌，真想马上就吞下十来个鸡蛋。这场自然灾害虽已把阿尔及利亚弄得支离破碎，但本一佐夫的胃口却依然如故，丝毫没有受到损害。做点古斯古斯正是他的拿手绝招，那将是一盘美味可口的佳肴。

炉子就在石屋里。铜锅也放在那里，好像刚买来似的闪闪发光。水桶里有的是清水，水面上还飘浮着一团团若隐若现的水汽。水一煮沸，只要把鸡蛋放进锅里，三分钟就熟。

炉子很快就点着了。本一佐夫习惯地哼起一支军中小调：

盐罐里

有没有盐？

要进红烧肉，

牛肉在哪里？

上尉赛尔沃德卡在石屋里走来走去，带着好奇的眼光看着本一佐夫准备午饭。他希望能有新的发现，从而使所有疑问迎刃而解。抱着这种心理，他想知道今天会不会发现什么新鲜事情。炉子会不会烧得像平素一样？空气已经变得相当稀薄，会不会有足够的氧气使炉火熊熊燃烧？

炉子倒是顺利点着了，本一佐夫轻轻地吹了吹，压在煤块下面的干柴便冒出了红红的火焰。一切都很正常。

铜锅已经放在炉子上，锅内盛满了水。水一煮开，便可将鸡蛋放入锅内。本一佐夫手上拿着的鸡蛋几乎没有分量，好像是空的一样。

可是，不到两分钟，水就开了。

“见鬼，这炉子烧得真快！”本一佐夫叫道。

“不是炉子烧得快，而是水开得快！”上尉赛尔沃德卡思考片刻后答道。

说着，他把挂在墙上的温度表取下来，放入开水中，温度表上指着7O℃。

“怪事？现在水不是到一百度而是七十度就开了。”

“那怎么办呢，上尉？”

“我说你应当让鸡蛋在锅里煮上一刻钟。你尽可放心，即使煮这样长的时间，那也不过是刚刚煮熟而已！”

“不会煮得太老吗？”

“不会的，本一佐夫。仍然会相当嫩，刚好可以用面包蘸着吃。”

上尉的分行完全正确。造成这种情况显然是因为气压下降，这同空气密度的减小是一致的。水煮到七十度便开，这表明地球表面的气压已经下降约三分之一。这种情况同在一千一百米高山上完全一样。要是上尉手头有一支气压表，就可准确地知道气压究竟下降了多少。正是这一原因。他们的说话声变低了，呼吸变得急促了，血管里的血也流得慢了。不过，他们对于这些变化已经逐渐适应。

“可是，”上尉赛尔沃德卡在心里嘀咕道，“很难说我们现在是在一千多米的高山上，因为咆哮的大海就在我们的眼前。”

赛尔沃德卡对这些现象的分析虽然完全正确，但还是没有找到真正的原因。

鸡蛋在开水里多煮了一会儿，总算已经煮熟，古斯古斯也已做好。本一佐夫心想，今后给上尉做饭，看来需要提前一小时上灶，免得时间不够，弄得手忙脚乱。

上尉大口大口地吃着，脑际仍然盘旋着那些无穷无尽的问题。

“怎么样，上尉？”本一佐夫问道。这是他的口头禅，每当要同上尉谈什么事时总是这样开头。

“什么事，本一佐夫？”上尉也总以这句话来回答他。

“我们现在怎么办？”

“耐心等待。”

“等待？”

“等人家来接我们。”

“他们一定是从海上来罗？”

“当然，我们现在在孤岛上。”

“上尉，那么你以为你的同事们……”

“我认为，至少我是这样希望，这次灾害仅限于阿尔及利亚海岸的个别地区，我的同事们都会安然无恙的。”

“是的，上尉，我们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总督看到这样大的灾难，心情是不会安然的。他一定会从阿尔及尔派船到这一带来寻找我们。我敢说，他是不

会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的。所以本一佐夫，你要多注意海面，一看到有船来，就向它打信号。”

“要是没有船来呢？”

“那我们就自己造一条小船，去寻找他们。”

“好，上尉。那么你会划船罗？”

“只要情况需要，总可学会的。”上尉答道，语气坚定而沉着。

此后几天，本一佐夫一直举着望远镜，站在海边瞭望，但一条船也没有发现。

“，”他不耐烦地叫道，“这位总督大人一定是把我们忘了。”

到1月6号，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新的情况。这里所谓的1月6号指的是旧历，即一昼夜缩短一半以前的日历。上尉赛尔沃德卡仍旧沿用着这种旧历。为了使自己在思想上不致与世隔绝，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所以尽管太阳在这个孤岛的上空已经升起和降落了十二次，他依然认为从那天晚上发生大变动以来，只过了六天。所幸他的表走得很好，这也为他沿用旧历提供了方便。当然，如果不是表而是钟，那么在当前情况下，随着重力作用的减弱，钟摆的走动就会出现紊乱，计时就会不准确。但赛尔沃德卡现在靠的是由发条带动的怀表，地心引力不会对它发生什么影响。因此，只要他的表质地优良，走动就会一如既往。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

“上尉，”想象力比较丰富的本一佐夫突然感叹道，“我觉得你现在的景况同鲁宾逊很相像，而我却是那个星期五了！难道我已经变成黑人了吗？……”

“没有，”上尉答道。“你还是个仪表堂堂的白人，只是皮肤有点发黑。”

“一个白人星期五，”本一佐夫说，“这真有点不伦不类，不过我看这也蛮不错。”

到1月6日，眼看还没有人前来搭救他们，上尉觉得只好先像鲁宾逊那样做起来，对岛上的动植物资源作一番调查。

这个岛——他们把它叫做古尔比岛——约有三千平方公里，也就是三十万公顷。岛上牛羊成群、野味很多，但确切数字难以查明。田野里长了各种庄稼，有小麦、玉米和稻米，三个月后即可收割。因此，上尉和本一佐夫的粮食以及两匹马的饲料是绰绰有余的。即使再有一些人到岛上来定居，粮食供应也完全可以保证。

从1月6日到13日，雨一直下个不停，天空整天是乌云密布，不见有放晴的样子。此外，还下了几场暴雨，这在一月份实在是很少见的。同时，上尉赛尔沃德卡还发现气温已显著上升。照理讲，现在还是隆冬季节，可是却出现了炎夏的景象。更加叫人纳罕的是，气温不但始终很高，而且越来越高，似乎地球正在逐渐向太阳靠近。

与此同时，光线也变得更加强烈了，要不是这个孤岛的上空一直遮盖着一层浓密的乌云，岛上的景物一定是另外一番景象。

乌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赛尔沃德卡无法看到太阳、月亮及其他天体究竟是什么样子。否则，他或许能从中看出一点眉目，使自己所苦恼的问题得到解答。因此，他整天愁眉不展，心中压着一股怒火。本一佐夫曾试图安慰过他一两次，叫他不要自寻烦恼，像他一样听天由命便了，但被上尉狠狠顶了回来。此后，本一佐夫便一言不发，每天除了几小时睡觉，不管刮风下雨，日夜守在山岩上，向大海中瞭望。观望了几天，一无所获。况且，天气这样坏。雨下得那样大，哪会有什么船来呢？海面上风雨大作，汹涌的波涛所达到的高度简直叫人难以想象。即便在地球形成之初，当地表的水最初被地热蒸发到空中再凝聚成水降落到地面时，那狂风暴雨也不会比现在强烈多少。

1月13日，暴风雨突然停息，天空的残云也被当晚的大风卷走了。六天来，赛尔沃德卡上尉一直果在石屋里度日如年。现在风雨一停，他便走出石屋，来到了山岩上。苍穹等待他的将是一番什么景象呢？12月31日晚见到的那颗只露了一下面的巨大星球会不会再度出现在地平线上？这些天来所见到的一桩桩神秘现象的奥秘会不会一下子全部展示在他的眼前？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天幕上挂着的无数星辰，像一张巨大的天象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天文学家过去不用天文望远镜便无法看清的一些星云，如今也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

上尉首先想到的是看一看北极星是否还在那里，因为观察北极星，他还比较内行。

北极星还挂在天幕上，但它的位置已向地平线方向降低了许多，看来已不是各个天体的运转中心了。换句话说。如果把地轴无限延长，那么这条延长线已不能穿过北极星通常在天空所占的固定位置。事实上，一小时后，北极星明显地向地平线移动了许多，它现在似乎是黄道星座的某个天体了。

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哪一颗星取代了它，也就是说地轴的延长线在经过天空的位置上被哪一颗星占据着。赛尔沃德卡全神贯注地观察了很久。这颗新的北极星应该像原来的北极星一样待在那里动也不动，其他星则围着它日夜不停地运转。

后来，赛尔沃德卡终于发现，在离北部天际不远的天空，有一颗星动也不动，众星似乎都在围绕它运转。这颗星是天琴星座的织女星。由于岁差的关系，它本应在一千二百年后到达北极星原来的位置。然而事实上自从那天晚上的大变动以来，迄今才过去十四天，所以只能认为地轮的倾斜度已经突然改变。

“看来，”赛尔沃德卡想，“不但地轴的倾斜度已经改变，而且，由于地轴的延长线现在是指向离地平线不远的地方，地中海可能已经移到赤道附近了。”

他不由地陷入了沉思，但仍注视着天幕，视线逐渐由大熊星座——大熊星座如今已到过黄道区域，只有其尾部出现在水天一色的地平线上——转到了南部天空新出现的一些星星。这些星星，他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

本一佐夫突然发出了惊叫声：“你看，月亮！”

“月亮？”赛尔沃德卡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木然地问道。

“是的，月亮！”本一佐夫为自己又能看到诗歌中所谓的这个“黑夜的伴侣”而沉浸在欢乐中。

说着，他用手指着天幕上挂着的一个银盆。其位置同太阳此时本应占据的位置正好相反。

究竟是月亮还是其他较小的、因为距离缩短而突然变大的星球？赛尔沃德卡无法回答。他拿起平时搞大地测量时用的较大的望远镜，向这个星球望去。

“如果真是月亮，”上尉说道，“那么它同我们的距离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不是什么几千里，而是几百万里了。”

经过仔细观察，他认定这不可能是月亮，其暗淡的光线没有一点皎洁、柔媚的样子。星球表面不仅看不到平原和大海的影子，而且也看不到雄伟的梯结山所显露的明暗相间的线条。

“不，这不可能是月亮！”他说。

“为什么不是？”本一佐夫问，他对自己的发现深信不疑。

“因为这个星球还有一个围绕它旋转的很小的卫星。”

确实，一个明亮的光点，如同围绕木星运转的几颗卫星一样，在望远镜下显得十分清晰。

“不是月亮，又会是什么呢？”赛尔沃德卡不耐烦地叫道。“但也不可能是金星和水星，因为这两颗星都没有卫星。可是它的轨道又在地球轨道的内侧，围绕太阳运转。上帝！既然不是金星和水星，就只能是月亮了，但月竟从哪儿弄来一颗卫星呢？”

第八章

太阳出来了。闪烁的群星在明亮的阳光下相继消失。赛尔沃德卡对星空的观察只好暂时停止，今夜天空如果没有云彩，到时候仍可继续进行。

至于那个所谓“月亮”，其光线已被一片乌云遮断，赛尔沃德卡寻找了很久，也未找到。看来，它已远去，或是游七他方，非自力所能见了。

晴空如洗。天空刮了一阵西风后，现已完全停息。太阳依然准确无误地从西方升起，东方落下。白天和黑夜也依然是六小时，不差分毫。由此可见，太阳并没有离开新形成的赤道地区，而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所在的这个古尔比岛也就在赤道上。

气温仍在不断升高。上尉赛尔沃德卡每天都要走到挂在房间里的气温麦前看上好几次。1月15日，他发现气温表在背阴的地方标出的温度是50℃。

倒塌的茅屋尚未修复，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把石屋中的一间大房间打扫了一下，在那里安顿了下来。他们不但在这间石屋里躲避了狂风暴雨，而且也躲避了烈日的曝晒。天气越来越热不可奈。天空总是万里无云，没有一丝云彩这一遮灼热的阳光。那火一般的热浪连塞内加尔等非洲赤道地区也从未遇到过。长此以往，岛上的植物全都面临着枯死的危险。

本一佐夫始终坚守自己的信条，绝不向炎热的天气屈服。他终日汗如雨下，却不顾上尉的劝阻，顶着烈日站在山岩上守望海中的动静。地中海风平浪静，船只杳无，但他仍死守在那里。他的身体真是铁打的，任凭骄阳似火，岿然不动地待在山岩上。

一天，上尉赛尔沃德卡端详着他的面庞，向他打趣道：

“你怎么一点也不怕热？看来你是在加蓬出生的。”

“不，上尉，我是蒙马特先人，这两个地方反正差不多。”

既然为人憨厚的本一佐夫说他的故乡同热带地区一样炎热，再同他争论，也是白费唇舌了。

这种奇热的天气当然不会不对古尔比岛上的植物产生影响，后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几天之间，果树上的叶芽便绽开了，接着便是开花、结实。庄稼也是一样。麦穗和谷穗生长之快，肉眼几乎可以看得出来，草原上更是长满了绿油油的牧草。所以很快便到了收割牧草、庄稼和水果的季节。夏天和秋天已完全融合在一起。

谁说上尉赛尔沃德卡对于天文学一窍不通呢？他认为造成上述情况的原因是：

“地轴的倾斜度业已改变。如同一切所显示的那样，地轴如今同黄道形成了一个直角，所以地球上的情况便和木星上一模一样了，再也没有季节之分，终年是千篇一律的气候，春夏秋冬的差别已不复存在。

可是他始终不能明白：“造成这种种变化的根源究竟何在？”

农作物的突然早熟使上尉和本一佐夫十分为难。显然，要同时从事这许多农活，他们的人手殊感不足。靠他们俩，无论如何也收割不了这许多谷物。此外，天气这样炎热，长久待在野外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而在石屋里总要好得多。况且石屋里有的是粮食。地中海现在既然风平浪静，或许不久会有一艘船出现在海面上。这一带的水上运输，本来就十分发达，除了有国营的机构往来于沿海各港口的班轮外，还有经常从其他国家到阿尔及利亚沿海来的各类船只。

这种分析绝没有任何牵强附会之处。但不知为什么，海面上总也不见一只船影。本一佐夫终日站在山岩上瞭望，要不是订了一把伞遮挡灼热的骄阳，他早就烤成肉饼了。

这期间，上尉一直在极力回忆过去在中学和军校学过的知识，虽然想不起多少来。他废寝忘食、不知疲倦地进行各种运算，希望能把地球上出现的这些新的情况弄清楚，但也没有算出什么名堂。不过他想，地球的自转既然已经改变，那么它围绕太阳的公转也会跟着改变。因此，一年的天数不可能再保持原样，结果必然是或者增加，或者缩短。

地球的轨道已经改变，它正在接近太阳，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不仅是因为气温在逐日升高，而且从上尉赛尔沃德卡的其他观察也得到了证阴。

例如映入眼帘的太阳，现在就比赛尔沃德卡在大变动之前所看到的增大了一倍。这样大的太阳本来只能在金星上，也就是在距离太阳一亿公里的地方才能看到。因此只能认为，地球同太阳的距离现在是一亿公里而不是一亿五千万公里了。问题是这个距离会不会继续缩小。果真如此，地球将会失去平衡，一直被吸引到太阳的表面去，被太阳全部化为灰烬。

晴朗的夜空为赛尔沃德卡仔细观察星空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天幕上挂着无数亮晶晶的恒星和行星。这些星星像一张巨大的字母表上的字母一样十分醒目，可惜这些字母他不认识，无法读出来。当然，恒星的大小及其相互间的距离，他是无法看出其变化的。例如太阳每年间武仙座移动六千万公里，其位置的变化几乎觉察不出来，因为这些天体间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同样，牧夫座的a星以每秒钟四十八公里，也就是三倍于地球的速度在太空中运动。

恒星的变化虽然难以看到，但行星则不然，特别是那些在地球轨道内侧运动的行星。

金星和水星就处于这种情况。金星在离太阳平均一亿零八百万公里的轨道上运动，水星在离太阳六千万公里的轨道上运动。因此，水星是金星的内行星，这两颗星又都是地球的内行星。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思考，上尉赛尔沃德卡认为，现在地球从太阳接受的光和热几乎和金星相等，也就是相当于大变动前地球所得到的热量的一倍。地球已大大接近太阳，这一点不仅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而且当他每天清晨和傍晚看到这颗令人赞美的美丽行星时，便更加肯定无疑了。

金星，古人称之为晓星，晚星或牧羊人星，也叫启明星，太白星和长庚星。除月亮外，没有一个星球有过这么多美妙的名称。这颗星，上尉赛尔沃德卡现在看去，已变得相当大，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小月亮，其圆缺变化连肉眼也看得十分真切。不管它是满圆，还是呈月牙状，全部轮廓都显得非常清晰。当它呈新月形的时候，它的大气层折射过来的太阳光，一直可以到达无法看到它的地区。金星表面能够折射太阳光，这就说明那里有大气存在。它是新月形时所显示的一些明亮的斑点，施罗特尔曾正确地认为是一些火山，其高度约等于勃朗峰的十倍，也就是金星半径的一百四十四分之一。

这样，赛尔沃德卡有充足的理由认为，金星现在同地球的距离是八百多万公里。他把这一看法告诉了本一佐夫。

“上尉，”本一佐夫说，“近一点岂不更好吗？”

“对于互相敌对的两军来说，八百万公里是一个很大的距离，但对两个星球来说，那就算不上什么了。”

“结果会怎样呢？”

“上帝，地球可能要同金星相撞。”

“上尉，金星上有空气吗？”

“有。”

“有水吗？”

“当然有。”

“那好，我们就趁此机会好好看一看金星吧。”

“可是碰撞将异常猛烈。两颗星的体积都差不多，如今正从相反的方向互相接近，一旦相撞，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不就同两列火车相撞一样嘛。”本一佐夫若无其事地说。

“两列火车相撞，看你说得多么轻巧！”上尉说。“你要知道，这两列火车比快车的速度还要快一千倍。两个星球碰撞的结果，肯定会有一个被撞得粉碎，或者两个同归于尽。你的那个蒙马特小土包能否存在就很难说了。”

这句话正击中本一佐夫的要害。只见他咬紧牙，攥紧拳头，但终于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为“小土包”这几个字而咆哮起来。过了片刻，他说道；

“上尉，我听你的……你吩咐吧！……有什么办法可以防止这次碰撞……”

“什么办法也没有。还不快给我滚开，你这个笨蛋。”

狼狈不堪的本一佐夫于是一言未发，悄悄地退到一边。

此后几天，两个星球的距离越来越近。在新的轨道上运转的地球，很快将会挡住金星的去路。同时，地球离水星也越来越近了。这颗行星，平素肉眼很难看到，只有当它出现在东方或西方远离太阳的最大偏角时，才能露出它那美丽的身影。它的圆缺变化和月亮相同，它能反射太阳光，太阳传到其表面的光和热相当于地球的七倍，由于其自转轴倾斜度很大，水星上没有热带和寒带之分，它有一条很宽的赤道带，山脉高达一万九千米，这一切使得古人把它称之为“闪闪发光的天体，”常常带着浓厚的兴趣观测它。

可是目前的危险还不是来自水星，而是来自金星。到1月18日，金星和地球只相距四百万公里了。由于金量反射过来的光十分强烈，地球上的物体留下了很浓的阴影。金星自转一周，需时二十三小时又二十一分，这表明其日夜的长短设有变化。现在已经可以看到金星上空所飘浮的云彩以及一块乌云在金星表面所投下的暗影。此外，金星表面的七个斑点已变得清晰可辨，正如比安奇尼所说，这些斑点是一些彼此相连的大海。不但如此，这颗耀眼的星现在连白天也看得一清二楚了。不过，上尉此时的心情却没有拿破仑将军当年的雅兴。拿破仑在督政府时期的一天中午看到这颗星时，曾心血来潮，说这颗星是“他的星”。

1月2O日，这两颗在太空中本来换照一定的规律运转的行星，又更加接近了。

“我的在非洲和法国的同事们和朋友们，以及所有新旧大陆的居民现在一定处于惶惶不安之中，”上尉自言自语道。“我想，各地的报纸一定充斥了悲观绝望的文章，教堂里挤满了祈祷的人群。他们一定认为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上帝！我绝不是胡思乱想，金星确实从来没有同地球相距这样近。可是，在此危急之秋，仍没有一艘船到这个小岛来把我们接回去，这真是咄咄怪事。不过话说回来，总督

大人和陆军部长哪有时间顾到我们呢？两天后，地球将会控成无数碎块留在太空。”

碰撞的事终于没有发生。

相反，从这一天起，地球和金星便互相远离而去了。总算万幸，它们的轨道并不是完成吻合的，可怕的碰撞终于避免了。

当上尉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本一佐夫时，惶恐不安的本一佐夫才感到松了一口气。

1月25日，两星球的距离已经相当远，再也用不着担惊受怕了。

“不管怎么说，”上尉说道，“这次金星与地球相遇，却使我弄明白了一点：金星没有月亮。”

可是，多米尼克、卡西尼、肖特、蒙太尼•利莫热、蒙巴隆等天文学家都一本正经地认定金星有一颗卫星。

“不过，天空中的这一切变化，看来我是永远也无法揭示出其奥秘的。”

“上尉，”本一佐夫说。

“怎么啦！”

“巴黎的卢森堡公园旁不是有一所屋顶有个大鼓包的建筑物吗？”

“你指的是天文台？”

“对了，这些怪事难道不应该由那里的先生们去解答吗？”

“完全对。”

“那就让他们去解释吧，我们泰然处之好了。”

“泰然处之？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明白，我是士兵。”

“那你给我说说看。”

“当你对一件事无能为力的时候，你就应当听天由命。我们现在正处于这种状况。”

赛尔沃德卡对他的回答未置可否。这个谜不是他所能解开的。看来他至少暂时决定不再为此而大伤脑筋了。

况且，不久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使他再也无法分心去考虑那些问题了。

1月27日，上午九时左右，本一佐夫不声不响地走进他的房间，向他说道：

“上尉。”

“什么事？”

“来了一条船。”

“这个鬼东西，这样大的事，竟如此不慌不忙地来向我报告！”

“真见鬼，我们不是说过对什么事都要处之泰然吗？”

第九章

赛尔沃德卡冲出石屋，迅速向山岩上奔去。

离海岛约十公里的海面上确实有一艘船。不过，随着地球表面弧度的缩小，人们的视野也已大大缩小，所以这艘船，现在还只能看到它在万顷碧波中所露出的桅杆顶部。

船身虽然看不到，但从其桅杆的多寡已可断定它属于哪一类船。这显然是一艘双桅纵帆帆船。本一佐夫发现它后过了两个小时，船的全部身影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内了。

上尉赛尔沃德卡举着望远镜，一刻不停地盯着它。

“这是多布里纳号！”他突然叫道。

“多布里纳号？”本一佐夫说，“不可能吧？怎么不见烟囱冒烟？”

“船上扯着满机，”赛尔沃德卡说，“没错儿。准是特马瑟夫伯爵的双桅机帆船。”

果然，这艘船就是多布里纳号。要是伯爵也在船上的话，谁能料到两位情敌却在这里不期而遇了。

不消说，对于正在向小岛驶来的特马瑟夫伯爵，上尉赛尔沃德卡已不再把他看成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而是一个同舟共济的难友了。他根本没有去想他们原来约定的那场决斗，而且连决斗的原因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天地间发生了一系列如此巨大的变化，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迅速见到他，向他打听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这二十七天的时间里，多布里纳号一定沿着阿尔及利亚海岸走过，也可能到过西班牙、意大利或法国的港口，因此一定可以对地中海沿岸——古尔比小岛同这些地区现在是完全隔绝了——的变化提供一些最新消息。这样，赛尔沃德卡不仅可以对这次灾害的规模有一个全面的了解，而且也可以弄清楚产生灾害的原因。此外，特马瑟夫伯爵是一个很重义气的人，他一定会把上尉及其勤务兵带走的。

“这艘船在哪儿停靠呢？谢利夫河口已经不存在了。”本一佐夫问道。

“它不会靠岸的，”上尉说，“伯爵会派一艘小船来，让我们乘船过去。”

因为是逆风，多布里纳号只能缓慢地向这边驶来。奇怪的是船上的机器设有开动，照讲他们早就应当发现这个新的小岛了。很可能是燃料已经用完，只好利用风帆。所幸天空虽有一层淡淡的云彩，但还算晴朗，风也不大，海面比较平静，所以多布里纳号正在顺利地向小岛驶来。

赛尔沃德卡丝毫没有怀疑多布里纳号会在这里停泊。特马瑟夫伯爵一定会弄得晕头转向：非洲大陆的这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小岛呢？他也可能担心，小岛周围没有一个可供停泊的场所。不过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一旦帆船出现不便靠岸的迹象，赛尔沃德卡会主动给它寻找泊岸处，向它发出信号，领它入港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赛尔沃德卡明显地看出多布里纳等。正在向原谢利夫河口驶去。他于是当机立断，骑上马和本一佐夫一起，迅速向小岛的西部奔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赶到那里。二人立即跳下马来，观察沿岸地形。

赛尔沃德卡很快发现，在离小岛最西端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港湾，完全可以供多布里纳号停泊。港湾外面点缀着一些大的礁石，礁石之间有一条狭窄的航道。即使遇上大风大浪，港湾里也一定会很平静的。可是，就在他细心观察岸边的岩石时，突然发现岩石上面有一条条潮水退去的痕迹，痕迹上还保留着一些干枯的海藻。

“奇怪！”他想，“地中海现在难道也有潮汐了？”

看来潮水的涨落确有其事，因为在岩石的上端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这又是一件怪事。人们知道，地中海是基本上没有潮汐的。

同时，塞尔克达克还发现，潮水在岩石上显示出最高水位后，——这显然是由于去年12月31日夜间地球附近出现一个大的星球造成的——便逐渐退去，现在终于恢复到灾害前的样子了。

上尉赛尔沃德卡只是把这一奇怪现象记了下来，他现在所关心的只是多布里纳号机帆船。

帆船离海岸只有两三公里了。他们一定已经看到赛尔沃德卡向他们发出的信号。因为他们稍稍拨正了一下航向，开始把主桅帆落下来，只剩下二层帆、后桅帆和船头的三角帆，全凭舵工操作了。最后，帆船绕过海岬，根据赛尔沃德卡打出的手势，放心大胆地穿过礁石之间的航道，一直进到小港湾里。几分钟后，他们抛了描，放下了小艇。特马瑟夫伯爵立刻登上小艇向赛尔沃德卡站的地方直驶而来。

上尉抢步迎上前去。

“伯爵先生，”他叫道。接着，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发生什么事了？”

伯爵是一个沉着冷静的人，他的泰然自若同上尉的急躁性格恰成鲜明的对照。他先向上尉欠了欠身，然后以一口浓厚的俄国腔说道：

“上尉，在我们谈论别的问题之前，我首先要告诉你，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荣幸见到你。我们分别的时候，你在大陆上，而现在你却在一个小岛上……”

“我哪儿也没去，伯爵先生。”

“这我知道，上尉。请原谅我未能赴约……”

“伯爵先生，”上尉大声地说，“关于这个问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待会儿再谈。”

“一切遵命。”

“我也是一切听从你的意见。不过，仍请允许我再度向你提出刚才的问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正要向你请教哩，上尉。”

“什么，你也一无所知？”

“什么也不知道。”

“非洲大陆的这一部分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小岛。关于这一点，你没有任何情况可以告诉我？”

“没有。”

“这次灾害波及面究竟有多大？”

“我同你一样，上尉，一无所知。”

“不过，你总可说一说地中海的北部海岸……”

“现在这个海究竟还是不是地中海？”特马瑟夫伯爵杆断了上尉的话，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因为你是从海上来的。”

“我没有到过沿岸的任何地方。”

“你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过？”

“没有。我甚至一块陆地也没见过。”

上尉惊讶地看着伯爵，随后又说道：

“不过伯爵先生，你应该发现，从1月1日起，东方和西方已完全颠倒过来。”

“完全对。”

“白天和黑夜只有六小时了。”

“是的。”

“重力已大大减小。”

“一点不错。”

“月亮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是这样。”

“我们差一点同金星相撞。”

“你说得完全对。”

“因此，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已经改变。”

“是这样。”

“伯爵先生，”上尉继续说道，“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原以为我所知道的一切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很想向你请教哩。”

“我也不知道更多的东西了，上尉。”伯爵说。“我只有一点要补充一下。去年12月31日夜间，我乘着船来同你赴约，不想海上忽然波涛汹涌，我的船在波峰浪谷中剧烈地颠簸。我们被这一奇怪现象弄得不知所措，谁也说不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机器出了故障，又遇上接连几天的狂风暴雨，我们只好在海上随风漂流。多布里纳号居然能经受得住这场惊涛骇浪，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我想，其原因大概是它当时处在飓风的中心，受浪涛的袭击较小。所以，我们没有见到一块陆地，只有你们这个小岛才是我们见到的第一块陆地。”

“伯爵先生，这样说来，我们应当回到海上去探个究竟，看一看这次灾害的波及面有多大。”

“我也这样想。”

“我可以在你的船上占据一席之地吗？伯爵先生。”

“当然可以，上尉。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去周游世界。”

“我想只要在地中海转一圈就足够了。”

“谁能说周游地中海不就是周游世界呢？”伯爵摇了摇头说道。

赛尔沃德卡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

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姑且先去看一看非洲沿岸的情况，并到阿尔及尔去了解一下世界各地的消息。如果地中海南岸已不复存在，那就到北边去看看欧洲各国的情况。

不过，要等多布里纳号上的机器排除故障后方可启程。锅炉内的几根管子裂了，不停地往炉内温水，无法升火。如果只靠风帆，则怕天气不好，遇上逆风。那样的话，船的行速就会太慢，也太艰难了。多布里纳号是一艘较大的船，可以直达中东；煤仓里的存煤还够得上两个月的用度，完全可以作一次较远的航行，无须中途寻找港口添加燃料。

因此必须把锅炉修好，以发挥机器的作用。

所幸多布里纳号上有一些备用的铁管，人们把坏的换下来，很快就把故障排除了。这样，他们到达小岛后的第三天，锅炉便能升火了。

赛尔沃德卡利用伯爵在古尔比小岛逗留的机会，把岛上的情况向他—一作了介绍。他们俩骑着马，沿海岸兜了一圈。他们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到小岛以外的地方去查阴导致非洲大陆北部发生沧海桑田变化的真正原因。

多布里纳号准备于1月31日扬帆远航，这期间，天地间没有发生什么新的情况。只是长达一个月之久的高温，现在已略有下降。难道环绕太阳运行的地球这时又走上了新的轨道？这个问题看来还要过几天才能弄明白。

天气一直很好，不过天空时时覆盖着乌云，气压稍有下降。不过问题不大，多布里纳号仍可按时启程。

现在的问题是本一佐夫是否应该随同上尉一起离开小岛。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他必须留下。首先，两匹马无法上船，因为船上没有专用马厩，而本一佐夫又无论如何不愿离开这两匹心爱的马。其次，随时可能有陌生人到岛上来，这块地方不能没有人看管。那些牛羊也不能就这样扔掉，万一发生不测，这些牛羊将是劫后余生的人不可缺少的食粮。鉴于上述原因，本一佐夫决定自己留下，上尉只好表示同意，虽然心中未免有点恋恋不舍。不过本一佐夫留在岛上倒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等他们一旦把外界的情况查明，便会回来接他的。

1月31日，本一佐夫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向上尉告别。行前，上尉向他叮嘱了几句。他也烦请上尉万一有可能路过蒙马特，就去看一看他心爱的故乡是否安然无恙。说话间，多布里纳号已开动螺旋桨，离开了狭小的港湾；转眼之间，便消失在茫茫大海中了。

第十章

多布里纳号是在怀特岛的船厂建造的。它外形美观，结构坚固，载重量为二百吨，完全可以作环球航行。当哥伦布和麦哲伦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探险时，他们也从来乘过这样大而稳妥的船。船上备有数月的粮食，如果情况需要，足可绕地中海一周而不必中途补充食品。此外。重力作用虽已减弱，但无须在古尔比岛上装载一些东西来增加船身的重量，因为船体像一切物体的重量一样大大减轻，海水的重量也同样减轻了，二者的比例关系仍旧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特马瑟夫伯爵对于航海完全是门外汉，所以船上的指挥都由普罗卡普二副掌管。

普罗卡普今年三十岁。父亲原为伯爵的农奴，但在沙皇亚历山大颁布著名的诏书之前，就已获得人身自由。二副对此一直感念不忘，同伯爵的感情十分亲密，对他忠心耿耿。普罗卡普在国营和私营的商船上当过见习生，学了许多航海知识，来到多布里纳号之前，曾得到二副的证书。特马瑟夫伯爵每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多布里纳号上度过的，冬夫在地中海，夏天在北方各海游憩。

普罗卡普二副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可以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不但提高了他自己的地位，连花了许多心血培养他的特马瑟夫伯爵也感到十分光彩。总之由他指挥多布里纳号是绝对万无一失的。船上的其他人员也很出色。除普罗卡普二副外，还有机械师梯格勒夫和四名水手，他们是：尼高奇、托斯托伊、文特凯夫和帕诺夫卡。此外，还有一个名叫莫歇尔的厨师。这些人的父母都是特马瑟夫伯爵的佃农，所以现在来到海上，也还是一家人。既然他们的主人和他们在一起，这些水手对于天地间所发生的奇异变化并没有惊慌不安之感。不过普罗卡普二副常常流露出焦灼的愁容，他心里很清楚，伯爵尽管表面上若无其事，内心也十分焦虑。

多布里纳音开足马力，乘风破浪向东而去。海面上浪头很高，否则每小时可行十一海里。

其实从西方——现在应该说是东方了——刮来的风不过是微微清风，但海面上却波涛翻滚，很不平静。这并不奇怪，由于地心引力减弱，浪尖上的水花的重量也大大减轻了。随着浪涛的不停运动，这些浪花也就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阿拉戈曾认为最高的海浪只能达到七至八米，他若见到现在这十五米至二十米高的海浪，一定会感到无比惊讶。这高大的浪头并不是海浪互相撞击而偶然形成的个别奇峰，而是一浪接着一浪，所以多布里纳号往往高出水

面约二十米左右。因此，随着地心引力的减弱，多布里纳号在海上也就颠簸得更加厉害了。所幸赛尔沃德卡上尉没有晕船的毛病，否则在这种情况下那是很够他受的。

不过这些巨浪不是突发性的，而是一浪接着一浪。总的说来并不比地中海常见的那种短而急的波涛更叫人难以忍受。这种状况所造成的唯一不良后果是，船不能按照正常速度行驶。

多布里纳号活着阿尔及利亚海岸原来的位置向前行驶，距离陆地照理只有两三公里，可是放眼向南望去，却不见一点陆地的影子。天空中星球的位置已经打乱，普罗卡普二副无法再根据对星球的观察来确定多布里纳号所在的位置，也无法根据太阳在天空的位置来确定他们所在的经纬度，因为原来的航海图已经不顶用了。虽然如此，多布里纳号所行走的路程仍可根据计程仪大体上计算出来，其行驶方向则可依靠指南针。

所幸指南针指示的方向并未出现任何混乱现象。天地间的奇异变化并未对孩外发生任何影响。它在这一带茫茫的海面上，始终指着离北极二十二度的地方。虽然东西方概念已随着太阳的升降所出现的变化而完全颠倒过来，但南方和北方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方位。六分仪是无法使用了，但大体上仍可靠计程仪和指南针来标出多布里纳号所在的位置。

出航的第一天，航海知识远比赛尔沃德卡丰富的普罗卡普，便当着特马瑟夫伯爵的面把这些情况向上尉一一作了说明。同许多俄国人一样，他的法语说得十分流利。他们的谈话所涉及的范围当然起不出天地间发生的那些奇怪的变化，虽然对于这些变化的根本原因，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谈话一开始，他们便谈起了地球从1月1日以来在太阳系所遵循的新的轨道。

“上尉，”普罗卡普说，“地球显然已不再按照原来的轨道环绕太阳运行了。不知什么原因，它现在的轨道离太阳很近。”

“我也这样认为。”上尉答道。“现在的问题是，地球已经越过金星的轨道，会不会再超过水星的轨道。”

“最后落到太阳上去化为灰烬。”特马瑟夫伯爵接着说。

“如果那样的话，那真是太可怕了。”上尉叫道。

“不，”普罗卡普说，“我认为眼下地球并未面临这种情况。它并不是在向太阳靠近，而是沿着一条新的轨道环绕太阳运行。”

“你的这一看法有没有根据？”伯爵问道。

“有，老爷。”普罗卡普说。“你听后一定会感到信服的。假如地球真的是在迅速向太阳靠近，那么这场灾难很快就会发生，而且我们早就进入太阳的引力中心了。还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同太阳的引力一起使各大行星沿着椭圆形轨道运动的切向转速也早就不存在了，地球只需要六十四天半就全被吸引到太阳上去……”

“所以你认为……”上尉说。

“我认为地球不会被吸引到太阳上去。”普罗卡普二副说。“原因很简单，地球脱离原来的轨道已经一个多月，但到今天才刚刚越过金星的轨道。在这段时间内，它只向太阳靠近了四千四百万公里，而它原来距离太阳却有一亿五千二百万公望。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地球不是在迅速向太阳靠近，这总算是我们大家的万幸。况且，我敢说，我们现在已开始远离太阳而去，最明显的迹像是气温已逐渐下降，古尔比岛上的气温并不比位于北纬三十六度的阿尔及利亚高多少。”

“你的推论很有道理。”上尉赛尔沃德卡说。“地球并不是在奔向太阳，它至今仍在环绕太阳运行。”

“还有一点是确实无疑的，”普罗卡普说。“那次大变动后，地中海和非洲海岸已经突然移到赤道地区。”

“天晓得非洲海岸是否还存在。”塞尔瓦迪克说。

“现在这个海是不是地中海也很成问题。”伯爵接着说。

他们心中的疑问真是一个接着一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地球如今正在远离太阳而去，无须再担心它会被吸引到太阳上去。

但非洲大陆究竟哪儿去了呢？

他们离开古尔比岛已经二十四小时了。在多布里纳号经过的路上，本应看到阿尔及利亚海岸的一些较大的城市，如特人斯、舍尔舍勒、科勒阿赫、西迪费路希等。可是望远镜下、除了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哪有这些城市的一点踪影？

然而普罗卡普二副给多布里纳号所规定的航向并没有错。根据船的航速和所指示的方向，根据船的航速和他们一天所去的路程，2月2日这一天，他们所到达的位置应该是北纬36°47′，东经0°44′，也就是阿尔及利亚首府阿尔及尔所在地。

但无论是阿尔及尔，还是特内斯、舍尔舍勒、科勒阿赫、西迪费路希，似乎都已经陷入海底。

赛尔沃德卡上尉双眉紧锁，茫然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往事一幕一慕地浮现在眼前。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他在阿尔及尔生活过多年，那些曾经和他朝夕与共的朋友和同事们现在是不知存亡了。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国，不知道法国在这次天灾中能否得以幸免。他想在水下找一找，看可否发现一些阿尔及尔的废墟。“这场灾难竟会这样彻底，把一座城市全部毁灭干净了”他叫道。“不，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一点遗迹！一些大的山峰总不会全部陷入海底。海拔一百五十米高的拿破仑城堡中的卡斯巴官，也总会有一部分露出水而的。除非整个非洲已经陷入地层深处，我们定可在水面上找到一些残垣断壁。”

然而事实确实令人吃惊。一个月前还是那样繁忙的，从马蒂福海畔到佩斯卡德角的二十公里宽的海面上，竟看不到一点残存的东西，连一颗漂浮的大树或一块木板也没有。这真是咄咄怪事。

那么水下是不是可以找到什么残存物呢？

特马瑟夫伯爵觉得赛尔沃德卡的想法很有道理，于是下令用探测器对水下进行调查。

探测的结果更叫人莫名其妙了：海底十分平坦，水深只有四至五寻。他们接着在广阔的海面探查了两小时，但未发现山城阿尔及尔的任何遗迹。难道天灾之后，海水已将整个山城彻底荡平？

这真叫人难以置信。

此外，广阔的海底，竟找不到一点岩石、淤泥、沙子和贝壳。探测器从水底收集到的，只是一些五彩缤纷的金属粉末，性质如何难以断定。但地中海海底是绝没有这类物质的。

“二副，你看，”赛尔沃德卡说，“这里显然不是你所说的阿尔及利亚海岸。”

“如果这里不是阿尔及利亚海岸，水深绝不会是四五寻，而是二三百寻了。”

“你的意思是……？”特马瑟夫伯爵问道。

“我没有什么看法。我完全给弄糊涂了。”

“伯爵先生，”上尉赛尔沃德卡说，“我们可否再往南走一走，也许那里可以找到我们在这里所找不到的东西。”

伯爵同普罗卡普二副商量了一下，天气既然这样好，便决定再往南继续搜寻三十六小时。

赛尔沃德卡对伯爵如此尊重他的意见表示感谢，多布里纳号于是继续向南开去。

在后来的三十六小时中，他们对所经过的海域进行了仔细的探查。探测器所到之处，都表明海底十分平坦，水深只有四五号。他们还把挖泥机放到水下，搭起海底沉积物，但所携起的东西中却没有一块建造房屋的石块或金属碎块，也没有一点海洋中常见的藻类植物和珊瑚。昔日的地中海海底竟成了一个无可辨认的世界。

多布里纳号一直南下到北纬三十六度的地方。从船上的地图看来，他们如今正航行在昔日把大海和富饶的米提贾平原分割开的萨赫勒山脉的崇山峻岭中，海拔四百米的布扎雷阿最高峰就在这里！可是，即使这样高的山峰现在也无影无踪了。

他们继续向南航行，越过了萨赫勒山区的主要城镇社埃拉和种着许多法国梧桐的法里克市，并越过了卜利达城堡，该城堡比韦德一埃尔一凯比尔还要高出四百米，但现在也荡然无存了。

普罗卡普二副担心在这一陌生的海面上继续航行会发生不测，希望返航或向乐前进，但上尉赛尔沃德卡仍坚持南下。

多布里纳号于是一直航行到穆扎亚山脉附近。山中相传有一些卡比利亚太居住过的古老的洞穴。角豆树、朴树和橡树漫山遍野，狮子、鬣狗和豺狗成群……其最高峰耸立在布鲁米峰和希法峰之间，海拔一千六百多米，这样高的山峰总会在水面上露出其峰顶吧……但事实确是，视线所及，到处是水天一色。

看来只好返航了。多布里纳号又回到了原来的海域，寻找阿尔及利亚遗迹的希望全部破灭了。

第十一章

问题很清楚，阿尔及利亚的这一大部分地区已经陷入地层深处，根本不是沉入海底。而且，当这个地区陷落下去后，裂开的地壳又合拢了，所以那些高大的山峰没有在海底留下一点痕迹。地中海底的沙质土壤已经被一种现在还无法弄清的物质所代替。

至于这场大变动的原因，多布里纳船上的人们仍然一无所知。现在的问题是必须首先弄清楚受灾面积究竟有多大。

经过一番认真的讨论，大家决定沿着原来的非洲海岸，继续向东前进。这些天来的海上航行总算比较顺利。现在天气仍旧很好，必须利用这一有利的时机。

从马蒂福海岬到突尼斯边境，原来的海岸已无影无踪。按海城市德利斯，朱汝拉山脉——其最高峰为二千三百米，布热伊城，峻岩林立的古拉亚山，阿德拉尔山，迪哲拉山，小卡比利亚山，古人称为特里东地区的七座海岸山——其最高峰为一千一百米，旧套士坦丁港的所在地科罗城，今菲利普维尔港的所在地斯特拉城和应于四十公里宽的海湾顶端的波尼城，全都从地图上消失了。此外，加尔德海峡，罗丝海峡，埃社格山的圆形山顶，连绵起伏的海岸沙丘。马弗拉格市和以来集珊瑚而闻名的加尔市也都不翼而飞了。探测器一次二次地从水下提上来，但没有带回一点地中海所特有的美丽多姿的珊瑚块。

特马瑟夫伯爵于是决定沿着原突尼斯海岸继续航行到非洲的最北端——布兰角。大海到这里已变得非常狭窄，非洲海岸和西西里岛之间仅有一水之隔，可能会有一些特殊情况。

因此，多布里纳号使来到了北纬三十七度，2月7日又越过了东经七度。

特马瑟夫伯爵坚持到这一带来探测，还出于下列考虑：

在法国的影响下，一个新的撒哈拉湖——虽然人们很久以来一直要放弃这一工程——终于开挖成功了。这项工程只是把寻求金羊毛的勇士们曾经到过的特里东湖重新恢复了起来，从而使这一带的气候得到了很大改善，并为法国垄断苏丹和欧洲的贸易提供了方便。

修复这个古代湖泊会不会对这次大变动产生什么影响？这是需要弄清楚的。

和加贝斯湾处于同一纬度，即北纬三十四度的地区，现在有了一条大运河穿过由克比尔和加尔萨等盐湖组成的低洼地带，注入地中海。在加贝斯湾以北二十六公里、紧靠特里尔湾的地方，有一条地峡，该地峡后来被堵死了，洼地上的水只好改走古代河道，这些古代河流，由于水源不足，到达利比亚后就因为烈日的蒸发而干涸了。

非洲一大部分地区这次突然下陷，其边缘部分是否就在撒哈拉湖地区？果真如此，多布里纳号越过北纬三十四度后不就可以看到的黎波里海岸了吗？

“我们到达那里后，”普罗卡普说，“如果南面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就只有北上，到欧洲海岸去寻求答案了。”

多布里纳号开足马力，全速向布朗角前进，但既未见到内格罗角，也未见到塞拉角。比塞大这座东方名城已连同它的湖光山色和棕榈树下的隐士墓一起消失了。海底仍旧是平坦的，没有任何生物。

2月7日，多布里纳号越过布朗角，进入原来的突尼斯湾。海岸上傍山而建的城市、阿尔塞纳炮台、古莱特港和布库尔纳的两个山峰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处非洲最北端、同西西岛遥遥相望的布思角，也同非洲大陆一起消失在地层深处了。

这次大变动之前，地中海一带的海底呈马鞍形，坡度很陡。地壳在这里象骨节一样突然隆起，成为水深只有十七米的利比亚海峡的屏障。但隆起部分的两边，水深却有一百七十米。可能在地壳形成之初，布恩角同西西里岛南端的富里纳角是连为一体的，正如休达和直布罗陀当初也可能是连在一起的。

对地中海了如指掌的二副普罗卡普，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因此，现在应当看一看位于非洲和西西里岛之间的这个水下隆起部分是否还存在。

特马瑟夫伯爵、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都站在船头观看这次水下探测。

在船舷边沿，站在用以固定前桅小木桩上的水手，听到命令后，把探测器放到了水里。

“水有多深？”二副普罗卡普问。

“五号。”水手答道。

“海底状况呢？”

“平坦。”

现在应当看一看这条水下山脊的两边如何。多布里纳等于是向左右两边各走了半海里，继续对海底进行探测。

两边都是五寻深，而且十分平坦，到处都是一样。布恩角和富里纳角之间的水下山脊已不复存在。显然，这次大变动已经把地中海海底全部整平了。海底的物质依旧是一些无法查明的金属细末。过去常见的海绵、海葵、海藻和贝壳等水下生物已无影无踪。

布多里纳号又调转船头，向南驶去。

除了这些层出不穷的怪事外，海面上一直空空荡荡，始终见不到一只船影，否则他们一定会飞速驶去，打听有关欧洲的消息。多布里纳号在这杳无人烟的大海上随风漂流，人人都感到十分孤单，不知道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地球上的唯一幸存者，如今在这条挪亚方舟上相依为命。

2月9日，他们到达边东城，也就是古代比尔萨城所在的位置。

这天傍晚，夕阳已经落入东方的地平线下，上尉赛尔沃德卡斜倚在船舷上陷入了沉思，但两眼仍漫不经心地看着天空和海洋。天幕上已显露出几颗亮晶晶的星星，大海上的波涛也随着风势的减弱而逐渐平静下来了。

突然，他在南边的天际看到了一束亮光。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地看了看。

遥远的天际确实有一个明亮的光点。另一位水手也说看得十分真切。

他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

“会不会是陆地？……”上尉赛尔沃德卡问。

“或许是一艘船上的桅灯。”伯爵说。

“一小时内便可见分晓。”上尉又说。

“上尉，我看还是明天再谈吧！”普罗卡普二副说。

“你不愿把船开到那边去把情况弄明白吗？”伯爵向他问道。

“是的，老爷。我想还是等天亮再说。如果那边美的是陆地，我担心夜间行船不太安全。”

伯爵点头同意。

六小时并不算长，可是这一夜，人人都感到时间过得特别慢。上尉赛尔沃德卡一直站在甲板上盯着那微弱的亮光，生怕它会突然熄灭下去。可是这亮光却始终在黑暗中闪耀着。

“它一点也不动。”普罗卡普二副说。“看来很可能是陆地，而不是船只。”

太阳升起后，大家都把望远镜对着那边瞭望。亮光很快便在晨曦中消失了。但在望远镜下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离他们六海里的地方，有一个陡岩林立的小岛。

“也许是一座大山沉入海底后露出水面的山顶。”伯爵说。

不管是什么，必须把情况弄清楚。多布里纳号于是全速向那边驶去，三刻钟后便到了小岛的近旁。

小岛只高出水面十五米左右，上面布满岩石，毫无生机。很可能就是一座大山在这次大变动中沉入海底后露出水面的山顶。

“岛上有房屋！”上尉赛尔沃德卡突然叫道。“看来可能有人……”

二副普罗卡普摇了摇头，认为这样荒凉的小岛不可能有人居住。

但岛上确实有一座石头建筑物，很像一座阿拉伯隐士墓。

赛尔沃德卡、伯爵和普罗卡普于是乘了一条小艇，带了四个水手，迅速向小岛驶去。

他们一登岸，便沿着陡峭的山岩向上攀登，一直走到隐士墓旁。

墓的四周有一道围墙，墙上杂乱无章地镶嵌着花瓶、圆柱、塑像、墓碑等古物的碎块。

他们沿着围墙，来到一扇小门前，门大开着，他们走了进去。

接着，又是一道门，而且也敞开着，因而很顺利地进到了墓内。墓壁上刻着一些十分粗糙的阿拉伯式图案。

墓内只有一个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座十分简陋购古冢。屋顶挂着一盏大银灯，灯内还有几升油，以及一根长长的灯芯。

赛尔沃德卡夜里看到的亮光就是这盏灯发出的。

塞内无人居住。守墓人或许已在这次大灾难来临时逃往地方。他们进去的时候，惊动了几只鸬鹚和野鸟，只见这几只鸟立刻朝南飞去了。

古冢的一角放着一部打开的经文。经文是用法文写的。打开的一页上记载着8月25日周年纪念的盛典。

上尉赛尔沃德卡忽然觉得心里一亮。他从小岛在地中海所占的位置以及那部经文所打开的一页，立刻想起了这显谁的陵墓。

“先生们，这是圣路易的陵墓。”他说。

这确实是这位法兰西国王路易九世安葬的地方，他在这里安息已经是六百多年了。

赛尔沃德卡于是走到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其他两人也怀着敬意在墓前伫立良久。

陵寝的上方挂着的那盏灯如今可能是地中海上唯一的一座灯塔了。不过不久之后，它也会熄灭的。

他们三人于是登上小艇，告别了小岛。多布里纳号继续向南驶去，不久，路易九世的陵墓便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这座陵墓可能是法国的突尼斯殖民地在这次大变动中唯一原封不动保留下来的地方。

第十二章

他们在墓中惊动的那几只鸬鹚是向南飞去的，这表明南边不远的地方或许有陆地存在。多市里纳号上的人们对此寄以很大希望。

离开小岛后几小时，他们来到一块新的水域。这里水很浅，原来是突尼斯湾和哈马梅特湾之间的达古尔半岛。

他们在这一带花了两天时间寻找突尼斯的萨赫勒海岸。但未能如愿，后来到达加贝斯湾所在的三十四度线。

六个星期前还完好地存在的，把撒哈拉湖和大海连接起来的那条大运河的入海口已荡然无存，放眼向西望去，滚滚海水一望无际。

2月11日，多布里纳号上的人们终于发出了欢呼声：“陆地！”可是照理讲，这里是不应该出现陆地的。

这不可能是平坦、多沙，远处很难看到的突尼斯海岸。突尼斯海岸应该出现在再往南两度的位置上。

这一块新的陆地，起伏不平，由西向东绵延不绝，南边则一直伸展到遥远的天际。陆地的左边，原来的加贝斯湾被一分为二，海湾尽头的加尔比岛已不复存在。

人们把这块陆地仔细地标到航海图上，一致认为，撒哈拉湖已经部分地被它填平。

“这样看来，”上尉赛尔沃德卡说，“我们这些天来所定过的地方是陆地变成了大海，如今却是大海变成了陆地！”

“而且，”普罗卡普二副说，“经常在这一带海岸往来的马耳他三桅小帆船和单枪三角帆船却一条也见不到了。”

“现在的问题是，”伯爵特马瑟夫说，“应该马上决定，我们是沿着这条海岸向东去，还是向西去。”

“我主张向西去，伯爵先生。”法国军官赛尔沃德卡激动地说。“我想知道谢利夫河那边的阿尔及利亚是否已全部消失。而且顺便可以把留在古尔比岛的本一佐夫接上船来。我们可以一直走到直布罗陀，那里也许能打听到有关欧洲的消息。”

“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用他那一贯等重他人的语调说，“就照你的意思办。普罗卡普，叫他们把船往西开。”

“老爷，我有一个想法。”普罗卡普考虑片刻后说。

“你说吧。”

“现在刮的是西风，风力在不断加大。我们开动机器当然可以顶风前进，但不会十分顺利。如果我们开足马为乘风破浪向东行驶，就可以在几天之内到达埃及海岸。在亚历山大港或其他地方也可弄到有关欧洲的消息。”

“你的意见如何？上尉。”伯爵转向赛尔沃德卡。

塞尔瓦达党虽然十分希望去了解一下奥兰的情况并顺便看一看本一佐夫，但觉得普罗卡普的看法也很有道理。现在西风越刮越烈，多布里纳号逆风行驶，速度一定会很慢，如果顺风而下，则很快就可到达埃及海岸。

多布里纳号于是调转船头，向东前进。风越刮越猛，所幸汹涌澎湃的波涛与多布里纳号行进的方向完全一致，所以并无多大妨碍。

两个星期来，气温已逐渐降到15℃至20℃左右。其原因无疑是由于沿着新的轨道运行的地球正在远离太阳。地球在接近太阳并越过金星轨道后，便逐渐远离太阳而去，现在已经超过了它原来和太阳保持的最短距离。2月1日，它和太阳的距离是一亿五千多万公里，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自那天以来，这个距离又增大了约三分之一。这不仅可以从气温的下降看出来，也可以从太阳外形的显著变化看出来。现在在地球上所看到的太阳，同在火星上看到的，大小完全一样。因此可以认为地球已进入火星的轨道，而火星的构造同地球是基本上相同的。所以结论只能是：地球在太阳系运行的新的轨道是一个根扁很扁的椭圆形。

多布里纳号上的人们对于地球在太空的运动所出现反常情况并不感到十分担忧了。他们现在所关心的，是地球表面的这次大变动规模究竟有多大。

多布里纳号始终保持着两海里的距离，沿着这条陌生的海岸航行。说真的，任何船只在这一带航行都是十分危险的。

这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停靠。从大海深处奔腾而来的巨浪猛烈地冲击着岸边，海岸上耸立着由一百多米高的笔陡悬崖组成的石壁。石壁的表面异常光滑，没有一处可以立脚。悬岩的顶部尖如竹笋，直插云霄，宛如一片巨大的石林。

最使人们惊讶的是，这些岩石似乎是刚刚形成的。长年的风刀雨矢似乎没有在这些岩石上留下任何痕迹。它们屹立在蓝天之下，显得那样纯净。每一个巨大的石块都像是刚从熔炉中取出的一样，异常光洁、明亮、灿烂夺目，很像是探测器从海底取上来的那种金属沙熔炼而成的。

此外，一般说来，地球上无论任何地方的岩石，表面都有一道道受雨水的长期侵蚀而形成的细纹，并且生长着一些生命力很强的植物。但这里的岩石表面却没有一点钢纹，而是光秃秃的，上面什么植物也没有。这真是一个飞鸟绝迹，死气沉沉，没有生命的世界。

每天都有大批海鸟，如海鸥和信天翁之类，飞到多布里纳号上来觅食。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它们总栖息在船舷上，没有任何办法能把它们轰走。只要有人在甲板上扔一点食物，它们就立即飞扑过去，顷刻之间一抢而光。这也难怪，这一带海岸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多布里纳号几天来所经过的这条海岸就是这样一番景象。不过。海岸的轮廓有时也发生一些变化，其顶部往往在几公里内呈现出千篇一律的完整形态，十分鲜明、突出，好像是鬼斧神工之作。紧接着，便是犬牙交错的菱形柱石。但悬崖下却没有一块沙滩、卵石滩和近海常见的那种礁石带。只是偶尔可以见到一两个很小很小的海湾，但绝没有船只可以补充淡水的地方。总之举目所见，到处都是悬崖峭壁。

多布里纳号沿着这条海岸走了约四百公里后，突然峰回路转，不能继续前进了。一直在专心致志把这条新的海岸标到地图上的二副普罗卡普这时发现，海岸从这里又由南伸向北边去了。难道地中海到东经十二度便终止了？这一条新的海岸会不会一直伸展到意大利的西西里岛？这个问题很快便可弄明白。果真如此，那本环抱于欧亚非三洲之间的地中海便缩小了一半。

为了把这一条新的海岸弄清楚，多布里纳号于是又调转船头向北边的欧洲海岸驶去。千百年来相继为腓尼基人，迦太基人，西西里人，罗马人，汪达尔人，希腊人，阿拉伯人和罗得岛的骑士们所占据的马耳他岛，如果在这次大变动中能够幸存下来，那么只要在北走几百公里，便可发现这个古老的海岛了。

但这个岛已经不存在了。2月14日，在马耳他岛原来所在的位置上，探测器从海底所带回的，仍旧是那些性质不明的金属粉末。

“看来这场灾难所波及的地区不仅限于非洲大陆。”特马瑟夫伯爵说。

“对。”普罗卡普说。“我们根本无法确定这次受灾面积究竟有多大。老爷，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多布里纳号应该向哪里去？”

“到西西里去，到意大利去，到法国去，”赛尔沃德卡上尉叫道，“哪儿有可能便到哪儿去，以便弄清楚……”

“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地球上唯一的幸存者！”伯爵接着他的话说，语气十分沉重。

赛尔沃德卡没有再说下去，他心中的预感同伯爵的看法一样阴郁。于是又继续前进，马耳他岛所在的位置很快便抛在后面了。

这条海岸线由南而北，绵延不断，因而无法去看一看通向埃及的锡尔特海湾。情况很清楚，要想从海上到达希腊海岸和土耳其帝国的港口是根本不可能了。因此，也不可能指望能通过爱琴海、达达尼尔海峡、马尔马拉海、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黑海，而到达俄国的南部边境。

为了到达欧洲，多布里纳号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从西边去寻找地中海的北部海岸。

2月16日，他们又踏上了新的历程。但天公好像是故意同他们作对，海面上刮起了猛烈的风暴。只有二百来吨的多布里纳号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普罗卡普二副心中十分担忧。他早已下令降下了风帆，放倒了桅杆，开足马力同风浪搏斗，但仍无济于事。汹涌澎湃的波涛把多布里纳号忽而高高托起，忽而推进巨大的波谷。螺旋桨往往离开了水面，在那里打空转，无法发挥作用。人们虽然把机器开到了最大限度，但也抵挡不住那巨大的风浪。

哪儿也没有可以避风的港口。海岸上到处是悬崖峭壁，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停靠。普罗卡普作了最坏的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让多布里纳号强行靠岸。可是，即使他们能在这寸步难行的海岸上登陆，他们的处境又将如何呢？海岸上满目荒凉，毫无生机，他们的粮食一旦告罄，又将何以为生？海岸那边，会不会有一番别有洞天的新天地，希望十分渺茫。

他们齐心协力，勇敢、沉着地同风浪搏斗。水手们对于二副的指挥全都坚信不疑。发动机因为工作过度，面临着熄火的危险。螺旋桨已不起任何作用。为了对付风暴而设计的船首三角帆现在也无法挂起，因为一旦挂起就会被飓风撕碎。船失去了控制，被风浪推向海岸。

情况万分危急，大家都站在甲板上。海岸已近在咫尺，多布里纳号正迅速向岸边冲去，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

“老爷，”普罗卡普二副向特马瑟夫伯爵说，“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无法阻止多布里纳号向岸上冲去。”

“你是否尽了一切努力了”伯爵沉着地问道。

“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普罗卡普答道。“一小时后，我们这艘船就会在海岸上撞得粉碎。”

“只好等待上帝来拯救我们了！”伯爵大声地说。

“上帝只有让这些悬崖峭壁给我们让出一条路来，我们才能得救。”

“愿万能的上帝保佑我们。”伯爵说，一面脱下帽，虔诚地祷告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脱下帽，默默地祷告。

普罗卡普眼见一场大难势在难免，只得采取各项措施，使损失减少到最小程度。他还想到，必须使能幸存下来的人不至于在这块不毛之地上活活饿死，所以让人们把一箱箱粮食和一桶桶淡水搬到甲板上，用绳索和一些空水桶捆在一起，使之在船撞沉之后漂浮在水面上。总之，他采取了一个在海上生活了多年的人所能采取的一切措施。

他对多布里纳号能否得救，已不抱任何希望。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悬崖峭壁，宛如一堵厚厚的石墙，没有一点地方可供多布里纳号躲避一下。多布里纳号现在要想得救只有一种可能：要么是风向突然改变，使之漂流到大海上去，要么是如普罗卡普所说，海岸上出现奇迹，给它让出一条路来。

但风向始终未变，看来也不会改变。

多布里纳号现在离海岸只有一海里了。岸边的岩石看去已变得越来越高大，简直像是正在同他们扑来一样。转眼之间，离海岸只有六百米了。生死关头已经来到！

“永别了，伯爵。”赛尔沃德卡把手伸向特马瑟夫，向他说道。

“上帝在向我们招手了，上尉。”伯爵指了指天说道。

一个巨大的浪头装来，多布里纳号被高高托起，眼见就要向悬崖上直撞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起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快！伙计们，快把大三角帆和船首三角帆升起来！右舵！”

这是普罗卡普，他正站在船首，向水手们发布命令。命令来得很突然，但大家很快便用他的意思办了。随后，他又快步跑到船尾去亲自掌舵。

他这是在干什么呢？显然，他在给多布里纳号驳正航向。

“当心！”他又叫道。“注意各帆的右下角。”

多布里纳号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海岸上出现了一条十来米宽的缝隙，缝隙两边是高耸入云的石壁。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即使不是一条水道，那也是一个求之不得的避风港，多布里纳号于是在普罗卡普的沉着指撑下，借助风力，迅速开了进去……

第十三章

“我可要吃你的象了。”莫尔菲准将说。经过两天的犹豫和考虑，他终于决定走这一步棋。

“你吃吧，不让你吃也不行了。”全神贯注在棋盘上的奥利弗少校说。

这一天是2月17日上午。经过一天的深思熟虑后，奥利弗少校才想出了一步棋对付莫尔菲准将。

这盘棋开局已经四个月，但双方才走了二十步。著名的国际象棋大师菲利多认为，不会使用小卒子——即所谓“象棋的灵魂”——的人，算不上一位高明的棋手。准将和少校都非常欣赏这一见解，所以对于每一个子必经过长时间认真的考虑才去挪动，绝不漫无目的地乱走。

他们两人都是英国军官。命运使他们在这个远离祖国的地方成了以象棋消磨时日的棋友。他们俩都是四十岁左右，棕色的头发。满脸的络腮胡子，一直长到耳根，十分就入。他们长年穿着军服，性格十分冷静。他们为自己是英国人而感到无比荣耀，排外心理相当强烈，认为他们这些盎格鲁一萨克逊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总之，他们对于自己的国家有着盲目的崇拜。因此，无论走到哪里，即使到了远离英国几千公里的地方，他们也始终是那样孤芳自赏，旁若无人。他们随时准备着把一切地方都变为英国的殖民地。如果有可能，他们也打算到月亮上去开发殖民地。

地球这次发生的大变动，并未在他们的心中引起多大的不安，当时，他们正和几百名官兵驻守在一座大山上，后来山峰变成了一个孤岛，四面是茫茫一片的大海。在这次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只有他们俩和另外十名士兵以及他们的仆人吉尔克。对于这件事，少校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啊呀，这可是真有点奇怪！”

“是有点奇怪。”准将随便应付一句。

“可是我们国家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完全对。”

“它会派船来接我们的。”

“当然”

“我们只需在这里等待好了。”

“是的。”

不过，即使他们想离开这个小岛，也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们只有一条很小的小船。他们所在的陆地，转眼之间变成了大海环抱的小岛，除了耐心等待英国派船来接他们，其他别无良策。

所幸，他们的吃粮是不成问题的，小岛上储备着许多粮食，足够他们十三个人食用十年。当然，如果再有一点咸牛肉、啤酒和白兰地，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至于天地间所出现的许多怪事，如东西方概念颠倒过来，地球表面重力减弱，白天和黑夜的时间已大大缩短，地球的自转轴发生倾斜，正沿着一条新的轨道在太阳系运动等等，他们虽然已经发现，但泰然处之，毫无惊慌之处。他们把因大地震而震倒的棋子重新摆好，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下起来了。但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变得相当轻，很难站得住，特别是个儿较大的王和后更是动辄倒下。他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总算让这些用象牙制的小棋子在棋盘上稳稳地站住。

同样，其他十名被围困在岛上的士兵，对于天地间所发生的变化也不甚关心。不但如此，他们还向上司提出过两点要求。

灾害发生后的第四天，帕姆下士曾代表大家要求见两位上司。

准将和少校同意接见他们。帕姆下士于是带着其他九名士兵走到莫尔菲的房间里，毕恭毕敬地站在正在棋盘上凝神酣战的两位上司面前。

莫尔菲准将放下手上的棋，抬起头来问道：

“帕姆下士，你有什么事？”

“向准将提出关于薪饷的要求，然后再向少校提出关于伙食的要求。”

“那你就先谈一谈第一个要求吧！”莫尔菲说。

“长官，”帕姆下士说。“现在白天的时间已经缩短一半，我们的薪饷会不会因而减少？”

问题提得很突然，莫尔菲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有道理。他转过身来，同奥利弗少校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说道：

“帕姆下土，你们的薪饷是根据太阳升起一次为一天来确定的，因此不管这一天是长还是短，你们应该继续领原来的薪饷。我们英国是个富有的国家，不在乎这点钱。”

“谢谢长官，”十位士兵同声说道。

帕姆于是转向奥利弗少校。奥利弗少校看看这位下级军官问道：

“你的第二项要求是什么？”

“长官，”帕姆说，“如今白天的时间已经缩短一半，我们应该吃两餐，还是仍旧吃四餐？”

少校考虑了一会儿，向准将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下士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随后，他对这位下士说：

“我们军队里的规章制度，不应该因外界的变化而有所改变。你们每天仍旧吃四餐好了，可以一个半小时吃一次。我们英国是个富有的国家，不用管自然界发生的变化。”

“谢谢长官，”十位士兵大声回答说。随后，他们在下士的带领下，转过身，迈着整齐的步伐，退出了准将的房间。

对于眼下的尴尬处境，他们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英国会上是非常对的，因为英国是绝不会抛弃他们的。不过，他们焦急期待的援救人员至今尚未来到，这大概是因为英国目前正忙于一件重大的事情。但也可能是住在北边的人，不知道南边发生的事情。

不过，按照旧历计算，自从去年12月31日夜间发生大变动以来，四十九天已经过去了，却一艘英国船也没有来到。这一带海岸原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海域之一，现在却一只船影也见不到。对于这种情况，岛上的英国人仍旧若无其事，没有一点烦恼和忧愁的样子。大家都像在常一样，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准将和少校也常常去检阅士兵的队伍。这种安闲的日子，他们过得十分称心，眼见得一天天胖了起来。

总之，他们在这个小岛上过得很舒适。两位军官由于彼此的性格和情趣十分相投，在各方面都配合得很好。况且这些英国人只要一离开本国，便会感到自由自在，用不着再像他们在国内时那样，总是装扮成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对于那些失踪的官兵，他们的心中倒也有一种怀念之情，不过也仅仅是怀念而已。灾害发生之前，他们原来是一千一百九十五人，如今只却有十三人了，就是说一千一百八十二人已经不知去向。这件事，他们已写在报告上。

上面说过，这些英国人所占的这个小岛，原是一座大山，海拔二千四百米。看来这个小岛是这一带海面唯一可以立脚的地方了。但也不尽然。南边二十公里的海面上还有一个类似的小岛。该岛可能是上述那座大山的余脉沉入海底后形成的。

这个岛上有没有人居住？或者说，灾害发生后，有没有人逃到那里去安生？这是两位军官在下棋的间隙时时考虑的问题。他们对该岛十分重视，一天，天气晴朗，他们俩乘了那条小船，越过海面，去走了一趟，在那里待了一天半之后方才回来。

他们到那里去是受人道主义的驱使还是出于其他目的？谁也无法知道。他们俩独往独来。回来后，对那里的情况一直守口如瓶，连帕姆下士也没告诉。虽然如此，帕姆下土仍从一些迹象中看出，他们对这次小岛之行是满意的。奥利弗少校还起草了一封信，信写好后，由莫尔菲准将签了名，井盖了第三十三团的图章，打算一有船从此经过，更请他们捎走。信封上写的地址是。

联合王国

海军大臣

费尔法克斯海军上将

可是附近的海面上始终没有船只出现，直到2月18日，那封信仍未发出。

这天早晨，莫尔菲准将醒来后问奥利弗少校：“今天是我们英国人的大喜日子。”

“是的，今天是国王陛下的诞辰。”

“我觉得，”莫尔菲准将又说，“我们目前的环境虽然很特殊，但仍应举行一点庆祝仪式。”

“我也这样想。”奥利弗少校说。

“国王陛下至今未派人来，一定有什么道理。”

“是的。”

“你要不要喝一点波尔图酒，奥利弗少校？”

“很好，莫尔菲准将。”

“现在我们就来准备庆祝仪式吧！”准将说。

不久，帕姆下士被叫了来，他心中还留恋着刚刚打开的那瓶白兰地。

“帕姆下士，”准将向他说，“按照旧历，今天是2月18日。”

“是的，长官。”

“也就是国王陛下的诞辰。”

下土立刻来了个立正。

“帕姆下土，”准将又说道，“按照惯例，你去准备一下。鸣放二十一响礼炮。”

“是，长官！”

“要尽量留心，不要误伤炮手。”

“是！”

炮台里原有的许多门大炮，如今只剩下一门二十七毫米的大口径炮了。鸣放礼炮，通常使用的是口径较小的炮，但现在只有这一门，只好用它了。

帕姆下士通知了全体士兵，然后走到放着那门炮的掩体内，把炮筒从掩体上的射击孔伸了出来。士兵们搬来了鸣放礼炮所需的炮弹。当然，鸣放之前，需把弹头取下。

莫尔菲准将和奥利弗少校穿着节日的礼服，带着饰有羽毛的帽子来到这里。

炮手们按照《炮兵手册》的各项规定，把弹药放进炮膛。说着，令人心花怒放的轰鸣声便开始了。

每放一炮，下士都遵循准将的命令，严防从他膛喷出的烈焰将炮手烧伤——这样的事故，过去在鸣放礼炮时是经常发生的。可是这一次，却未发生任何意外。

不过，自从天地间发生大变动以来，空气已变得相当稀薄，火药燃烧后所喷发的热浪，并未造成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前常见的那种在山谷中回荡的、由远而近、气派宏伟的隆隆声再也听不到了。这真使准将和少校觉得大煞风景，他们的自尊心因而受到了严重的挫伤。

礼炮已经放了二十响，正要放第二十一响的时候，莫尔菲准将忽然打了个手势，让炮手停下来。他说：

“这最后一发，请放上弹头，我想看看这门大炮现在究竟能射多远。”

“是可以试一试，”少校附和道。“下士，你听到没有？”

“是，长官！”帕姆答道。

只见一个炮手拉来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一发带有弹头的炮弹，炮弹重约一百公斤，射程通常为四公里。如果用望远镜追踪，完全可以看到弹头在海中坠落的地方，并因而估量出该炮的射程。

炮弹推上膛后，炮手把炮筒对准四十二度角，以便达到最大的射程。少校一声令下，炮弹飞了出去。

准将和少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地心引力对于空中飞行物所起的作用要小得多，炮弹已无影无踪，似乎已飞到地平线那边去了，因此即使有望远镜也无法追踪到底。

“射程超过了六公里，”准将说。

“是的。足有六公里，”少校说。

可是，这发炮弹的呼啸声刚一停息，大海那边也传来了微弱的炮声。

这真叫人摸不着头脑。随后，那边又传来了三声隆隆的炮声。

“一艘船！”准将说。“果真如此，那一定是我们英国的船。”

半小时后，水天一色的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两根桅杆。

“国内派人来了，”莫尔菲准将说，语气十分肯定。

“船上的人一定听出了我们的炮声。”奥利弗少校说。

“但愿我们的炮弹不要打到那艘船上去，”帕姆下士也嘀咕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船身已看得十分清晰。船上的烟囱冒出的黑烟在天空飘浮着。这是一艘双振机帆船，正在全速向这边驶来。船首飘扬着一面旗帜，旗帜上所标明的国籍，还无法看清。

用望远镜跟踪的莫尔菲和奥利弗已经在向它挥手致意。

可是他们的望远镜突然放了下来，两位军官惊讶地互相看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艘俄国船！”

确实，船首飘扬的是一面白底上绣着一个蓝色的十字的俄国旗。

第十四章

多布里纳号迅速接近小岛，船上的标志英国人已看得一清二楚。

岛的南面有一个很小的海湾，足可停泊四艘渔船。只要不到强劲的南风和西风，多布里纳号停在这里是万无一失的。多布里纳号徐徐开进港湾，抛下锚链，放下四只桨的小艇。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登上小艇，向岸边驶来。

莫尔菲准将和奥利弗少校带着一副傲慢不逊的神情，直挺挺地立在岸边。

一上岸，天性急躁的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马上大声嚷道：

“先生们，谢天谢地，你们也同我们一样，总算避免了一场大难。见到你们实在高兴。”

两位英国军官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连手也懒得调过来同上尉握一握。

“你们有没有关于法国、英国、俄国以及整个欧洲的消息？”赛尔沃德卡并未留意他们的脸上所显露的冷冰冰的表情，继续说道。“受害地区究竟到哪里为止？你们同本国联系上了吗？……”

“我们还不知道阁下的尊姓大会。叫我们如何回答？”莫尔菲准将说，身子也挺得更直了。

“可不是，”上尉微微耸了耸肩说，“我们还没有互相介绍呢！”

他转向特马瑟夫伯爵，伯爵一言不发地待在一边，同两位英国军官的冷漠表情不相上下。

“这位是瓦西里•特马瑟夫伯爵。”赛尔沃德卡说。

“这位是约翰•坦布尔•奥利弗少校。”莫尔菲准将指着他的同伴说。

伯爵和少校互相寒暄了一番。

“这位是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上尉参谋。”伯爵接着说。

“这位是埃那热•芬奇•莫尔菲准将。”奥利弗少校神情庄重地说。

他们俩也互相客套了一阵。

各人的头衔都分得异常明确；这样，谈起话来才不致有先身份。

不消说，他们刚才的一席话是用法语说的，好在英国人和俄国人一般都懂法语——但这也造成了法国人不愿学俄语和英语的恶习。

莫尔菲准将向两位客人打了个手势，把他们带到他和奥利弗少校注的房间里。房间设在山洞里，但陈设相当讲究。大家坐定后，谈话便开始了。

赛尔沃德卡被刚才那些繁文缛节弄得十分不快，懒得开口，便请伯爵先讲。伯爵心中很清楚，这些英国人对于赛尔沃德卡在双方互通姓名之前讲的那些话，压根儿就装作没有听见，只得又把事情从头至尾再说一遍。

“先生们，他说，“你们想必也知道，去年12月31日夜间，地球上发生了一场特大的灾难。对于这场灾难发生的原因和规模，我们至今还没有弄清楚。你们待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孤岛，看来你们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两位英国军官点了点头。

“赛尔沃德卡上尉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伯爵继续说。“他当时正在阿尔及利亚海岸执行任务……”

“那是法国殖民地，我想。”奥利弗少校眯缝着眼说道。

“那里的一切比法国还要法国化。”赛尔沃德卡冷冷地答道。

“在谢利夫河口附近，”特马瑟夫伯爵仍旧带着冷淡的表情说，“那天夜里，非洲大陆的一部分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岛，其他地区则不知哪里去了。”

“啊！”莫尔菲准将只是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

“伯爵先生，”奥利弗少校问道，“那天夜里，你在哪里？”

“在海上，在我的双桅机帆船上，先生，遭此大难而能幸免一死，我总觉得，这真是奇迹。”

“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伯爵先生。”莫尔菲准将说。

“我的船在海上随风漂流了多日，后来到达原阿尔及利亚海岸。”特马瑟夫伯爵继续说。“在那个不久前才形成的岛上见到了赛尔沃德卡上尉和他的勤务兵本一佐夫。”

“本……？”奥利弗少校问。

“佐夫！”赛尔沃德卡不耐烦地叫道。

“赛尔沃德卡上尉同我交换了一下情况。”伯爵又说道，“便登上了我的多布里纳号。我们把船往东开，想看着阿尔及利亚这个法国殖民地是否会有什么地方幸存下来，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莫尔准的嘴唇微微一动，作了一个较慢的表示。那意思是说，法国的殖民地哪能经受得住这样大的灾难？一见他这种傲慢不逊的神态，赛尔沃德卡上尉真想站起来回敬他几句，但终于还是克制住了。

“先生们，”特马瑟夫伯爵说，“这次灾难实在太大了。整个地中海东部，一块土地也没有幸存下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都是这样。我们只是在也太基附近发现一个乱石嶙峋的小岛，岛上有法国王的陵墓。”

“大概是路易九世吧？”准将说。

“大家都叫他圣路易，先生。”赛尔沃德卡上尉说。准将只得点点头，莞尔一笑。

伯爵接着说，多布里纳号一直航行到加贝斯湾一带。撒哈拉湖已不复存在——两位英国军官觉得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那是法国人挖的。的黎波里附近出现了一条新的海岸。海岸上到处是参天巨石，沿着东经十二度向北而去，直到马耳他岛附近。

“你们英国的这个岛屿，”赛尔沃德卡急忙补充道，“也和阿尔及利亚一样，陷入大海深处了。首府瓦莱特城以及岛上的全体官兵无一幸存。”

两个英国人的脸上顿然出现一片愁云，但转而又流露出满腹狐疑。

“这不大可能。”准将莫尔菲说。

“为什么？”赛尔沃德卡问。

“马耳他是英国的岛屿，”奥利弗少校说，“因此……”

“不管这个岛屿属于哪个国家，反正它已经不存在了。”赛尔沃德卡说。

“你们可能弄错了。”

“不，先生们，”特马瑟夫伯爵说，“丝毫没有错。这是确确凿凿的事实。这次天灾给英国造成的损失相当大。不仅马耳他岛已经不复存在，而且地中海东边又出现了一块新的陆地。要不是这块陆地上有一条狭窄的水道，我们是永远也不会到你们这儿来的。因此，不幸的是，不仅马耳他岛已经荡然无存，而且爱奥尼亚群岛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幸存下来。这个群岛前些年才成为英国的保护领地。”

“我不认为，昔日派驻爱奥尼亚群岛的高级专员，也就是你们的上司，会对此感到高兴。”赛尔沃德卡上尉接着说。

“我们的上司是高级专员……？”莫尔菲准将不解地问。

“是的，而且也不会对科罕岛的消失感到高兴。”赛尔沃德卡说。

“科孚岛？……”奥利弗少校问。“上尉先生说的是科孚岛吗？”

“对。科——孪。”赛尔沃德卡一字一句地大声说。

两位英国军官瞠目以对，不知道这位法国军官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特马瑟夫伯爵问他们最近是否通过海上交通或海底电缆同英国取得联系。一听到这个问题，他们就更加感到莫名其妙了。

“没有，伯爵先生，我们的海底电缆被地震震坏了。”莫尔菲准将答道。

“那么，先生们，你们也没有通过意大利的电信部门和本国取得联系吗？”

“意大利？”奥利弗少校说。“你说的是西班牙吧？”

“管它是意大利还是西班牙，”赛尔沃德卡上尉说，“这无关紧要。先生们，你们是否得到了有关英国本土的消息？”

“到目前为止，尚未收到任何消息。”莫尔菲准将说。“不过我们并不着急，消息很快就会……”

“英国本土或许也不存在了。”赛尔沃德卡一本正经地说。

“英国本土不存在了！”

“既然没有消息，那就可能是不存在了！”

“英国不存在了！”

莫尔菲准将和奥利弗少校勃然大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想，”莫尔菲准将说，“英国要是不存在的话，法国早就……”

“法国在大陆上，她的基础要更为牢固！”赛尔沃德卡寸步不让，他巴克制不住自己。

“比英国还牢固？……”

“不管怎么说，英国只是一个岛屿，而且是一个支离破辟的岛屿，很容易陷入地下。”

一场角斗眼看即将发生。两位英国军官已经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赛尔沃德卡也毫不示弱。

特马瑟夫伯爵竭力排解，但未能成功。

“先生们，”赛尔沃德卡说，语气十分沉着。“我想，我们这场争论，如果到屋外进行，很快便可见分晓。因此，不必待在你们的房间里，请出来吧！”

赛尔沃德卡于是走出房间，后面跟着特马瑟夫伯爵和两位英国军官。大家来到一块地势较高的平台上，上尉心想，这里同你们的房间不一样，是一块比较中立的地方。

“先生们，”赛尔沃德卡对两位英国人说。“法国虽已失去阿尔及利亚，但她无论多穷，总也有能力对付任何挑衅，不管这种挑衅来自何方！我是一个法国军官。我感到荣幸的是，在这个小岛上，能够代表我的国家说话，正像你们代表英国一样。”

“对极了。”莫尔菲准将说。

“我问心无愧……”

“我也问心无愧！”奥利弗少校说。

“对我们两人来说，这是一个中立的地方……”

“中立？”莫尔菲准将叫道。“你弄错了，先生。你是站在英国的土地上。”

“英国的土地？”

“是的。你看这里挂的是英国国旗。”准将指着小岛上空飘扬的联合王国国旗说道。

“那有什么？”上尉讥讽地说道，“你们反正可以趁火打劫，在灾害之后把国旗插到这儿来。”

“胡说！我们的国旗在灾害发生前就挂在这里的。”

“那也不过是你们的保护领地，而不是你们的领土，先生们！”

“保护领地？”两位英国军官不约而同地叫道。

“先生们，请听我说。”赛尔沃德卡踩着脚大声说道。“这个小岛不过是一个代议制共和国在这次灾害后唯一幸存的地方，贵国在这里从来只行使保护权。”

“共和国？”莫尔菲准将说，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而且，”上尉又说道，“这种保护权，你们几易其手才在爱奥尼亚群岛上取得的。”

“爱奥尼亚群岛？”奥利弗少校叫道。

“是的，这里就是科孚岛！”

“科孚岛？”

两个英国人惊讶得张口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心里向着赛尔沃德卡的特马瑟夫伯爵，觉得自己应该出来说几句话了。但他正要说话，莫尔菲准将却以比较缓和的语气向赛尔沃德卡说道：

“先生，你开错了。我觉得不应该再让你这样错下去。至于你为什么会如此张冠李戴，我也始终猜不透。你现在待的地方，确实是英国的领土，这是1704年乌得勒支条约规定的。当然，法国和西班牙曾于1727年，1779年，1782。年几次提出争议，但都未能改变英国对该岛的所有权，这个岛诚然很小，不过只有伦敦的特拉法加广场那么大，但也是英国的领土。”

“那么这里不是爱奥尼亚群岛的首府所在地科伊岛？特马瑟夫伯爵不胜惊讶地问道。

“不是，先生们，”莫尔菲准将说。“这里是宣布罗陀。”

直布罗陀！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觉得，这简直是一声晴天霹雳。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到了地中海最东头的科孚岛、结果却到了最西头的直布罗陀。但多布里纳号从来也没有调转头来，向西行驶。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奥妙。特马瑟夫伯爵王想说话，下面忽然传来吵闹声。他回转身未，发现多布里纳号上的水手同岛上的英国士兵打起来了。

动武的原因纯粹是由于水手帕诺夫卡和下士帕姆发生的一场争吵引起的。帕姆刚才射出的炮弹不仅炸坏了多布里纳号上的桅杆，而且飞出的弹片还打坏了帕诺夫卡的烟斗，并在他的鼻子上碰破了一点皮——对于一个俄国人来说，他的鼻梁也实在长得高了一点。

所以，当特马瑟夫伯爵和上尉赛尔沃德卡同两位英国军官争执不下时，这边竟电动起武来了。

赛尔沃德卡当然站在帕诺夫卡一边，奥利弗少校大为光火，声称他们对炮弹造成的损失不负任何责任，帕诺夫卡受伤是咎由自取，他本来就不应当站在炮弹经过的地方。而且，他的鼻子要是扁一点，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一听此言，向来以文静著称的特马瑟夫伯爵不禁大怒，同两位英国军官展开了一场唇枪舌战。随后，他命令自己的人立即上部启航。

“咱们后会有期，先生们。”赛尔沃德卡向两位英国人说。

“随你们的便。”奥利弗少校说。

在目前情况下，既然他们现在是在直布罗陀而不是在科孚岛，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便一心想回到俄国和法国去了。

多布里纳号立即起锚开航。两小时后，直布罗陀所残存的那个唯一的小岛，便消失在茫茫暮霭中了。

第十五章

船开航后，伯爵、上尉和二副便聚在一起，议论起他们怎么会到了直布罗陀。当然，他们还不能一下子把整个问题全部揭示出来，但至少可以向前迈进一步，作较深的探讨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们现在比较站得住的看法是什么呢？他们认为，多布里纳号从古尔比岛，即西经一度启航后，一直走到了那条新的海岸，即东经十三度的地方，因此共走了十五个经度。那条狭窄的水道的长度最三个半经度，从水道的那一头到直布罗陀约有四个经度，从直布罗陀到古尔比岛是七个经度，总共是二十九个经度。

换句话说。多布里纳号从古尔比岛出发，沿着同一纬度，再回到古尔比岛，绕整整一圈，一共可以走大约二十九个经度。

每个经度以八十公里计算，全部行程为二千三百二十公里。

既然多布里纳号上的人们所到达的地方是直布罗陀，而不是爱奥尼亚群岛的科军乌卜这就表明约有三百三十一个经度的地球其他地区已经不存在了。灾害发生之前，从马耳他岛到直布罗陀，如果从东边走，必须经过地中海东部、苏伊士运河、红海、印度洋、松德海、太平洋和大西洋才能到达。而现在却只剩下那一条狭窄的水道了。

以上是二副普罗科曾推算的结果。误差可能会有，但大体上是差不高的。

“多布里纳号并未改变航向，但最后却可回到原来的出发地。”上尉赛尔沃德卡说。“这样说来，我们这个椭圆形地球的周长现在只有二千三百二十公里了。”

“对，”普罗卡普说，“地球的直径现在已减少到七百四十公里，为灾害之前一万二千七百九十二公里的十七分之一。这些天来，我们是在地球的残存部分上转了一圈，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因此，我们迄今所看到的不少奇怪现象也可以有一个比较个人满意的答案了。”特马瑟夫伯爵说。“比如，重力的大大减弱是由于球体的缩小造成的。我还认为一昼夜的时间之所以减少了一半，那是因为其自转速度已大为加快。至于它环绕太阳运行的新的轨道……”

伯爵忽然停了下来，不知道如何用新发现的理论来解释这一问题。

“说下去，伯爵，”赛尔沃德卡说，“新的轨道怎样呢？”

“你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伯爵转过身来向晋罗科普问道。

“老爷，”普罗卡普答道，“关于为什么会改变轨道的问题，答案只能有一个而不能有二个。”

“你的意思是……”赛尔沃德卡急切地问道，他好像已经洞悉普罗卡普内心的想法。

“因为地球的一那分带着一些大气离开了地球，走上了一条不同于地球的轨道。”普罗卡普说。

这个解释看来很有道理，他们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考虑着由此而产生的可怕后果。因为，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么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这一部分究竟会到哪里去呢？它的椭圆形轨道的偏心率究竟有多大？它同太阳的最大距离会是多少？绕太阳一周需要多少时间？它会不会像彗星那样远离太阳几十亿公里，过若干年后再回到炽热而明亮的太阳附近？还有，它的轨道现在是同黄道一致，还有没有可能再回到它所离开的地球上去？

赛尔沃德卡上尉终于首先打破沉默，似乎再也克制不住他内心的焦灼。他叫道：

“普罗卡普二副，你的看法确能说明一些问题，但终究还是难以成立。”

“何以见得？上尉。”普罗卡普二副说。“我倒觉得这一看法是经得起反驳的。”

“相反，有一种情况你就无法解释。”

“什么情况？”普罗卡普问。

“我想，你的看法是这样的。你认为，地球的一部分，即从直布罗陀到马耳他岛的地中海一带，如今已变成一颗小行星。这颗小行星现在正带着我们在太阳系游弋。”

“是的，我就是这样看的。”

“好，那么情解释一下：海那边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新的，构造奇特的大陆？假如这个小行星是从地球上分离出去的，它的表面应保存着原先花岗岩和石灰岩的成分，而不是我们现在无法弄清的这种金属凝结物。”

赛尔沃德卡这个问题，提得很好。确实，人们可以认为，地球的一部分带着一些大气和地中海的一些海水离开了地球，也可以认为这一部分的自转方向和公转轨道完全不同于地球，但无法解释，地中海南边、西边和东边的肥沃的海岸为何被一片满目荒凉、成分奇特的悬崖峭壁所代替。

普罗卡普一时被问得张口结舌。他只是说，这个问题目前还难以解答，但相信将来总可弄个水落石出。不过他认为，他的这一看法已能说明不少难以理解的现象，因此不应该轻易否定。当然，地球的一部分为什么会从地球上分离出去，他至今仍一无所知。可否认为，由于地心力量膨胀的结果而将这一部分抛到空间去了？但那就太玄妙了。这个问题无比复杂，还有许多未知的东西有待于进一步弄清楚。

“不过，”上尉赛尔沃德卡说，“即使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新的小行星上，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法国也在这颗行星上就行了。”

“应该说法国和俄国。”特马瑟夫伯爵说。

“对，还有俄国。”赛尔沃德卡觉得伯爵的话很有道理，赶紧补充一句。

然而话说回来，要是他们现在所待的地方真是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一个碎块，这个碎块又变成了一个扁球体在太空遨游，那么这个小球体是小得可怜的，法国的一部分和俄罗斯帝国的大部分恐怕还留在地球上。英国也是这样，六个星期来，直布罗陀和联合王国之间的通讯联系无论是陆上的，还是海上的，无论是邮件还是电报都全部中断了。而且，从古尔比岛的白天和黑夜长短相等这一点来看，可以认为这个小岛就在这个小村星的赤道上。小行星的南北极之间穿过古尔比岛的弧面长大约只有一干一百六十公里，这就是说，从古尔比岛到该行星的南极和北极都是五百八十公里。根据这一点到地图上去看一看，其北极就在法国的普罗旺斯省沿海一带，南极则在北纬二十二度的非洲沙漠里。

鉴于上述种种推论，二副普罗卡普还能坚持他的看法，认为现在这块地方是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吗？无论如何是不行的。问题的解决看来还要等待一些时日。不过，普罗卡普虽然没揭示出全部真理，但却向真理迈进了一步，这样说或许是比较稳妥的。

多布里纳号越过宣布罗陀南面的狭长海峡后，又遇到了好天气。由于顺风，加上机器运行正常，多布里纳号迅速向北驶去。

我们刚才说的是北边，而不是东边，因为西班牙海岸已经全部消失了，至少是直布罗陀和阿利坎特之间的一大块地区已不复存在。马拉加、阿尔梅里亚、加塔海峡和卡塔热纳都从地图上消失了。西班牙半岛的这一部分已全被大海吞没。多布里纳号一直航行到塞维利亚原先所在的纬度上，他们在这里所发现的不是安达卢西亚海岸，而是一个新的大陆，海岸上到处是悬崖峭壁，同他们在马耳他岛那边看到的完全一样。

大海从这里深深地嵌入这个新的大陆，形成一个尖尖突出的地带，其高耸的山峰本来应是马德里所在的位置。随后，海岸向南伸展开去，旧时的海湾和巴利阿里群岛都无影无踪了。

可是，就在他们离开原来的航道，去看一看这些较大的岛屿是否还留有遗迹的时候，不想却发现了一件意外之物。

2月21日上午，一位站在舰首的水手忽然叫道：

“海里有个酒瓶！”

瓶内可能有涉及这次大变动的文字性东西。

听到水手的叫喊，特马瑟夫伯爵、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二副一起涌向船头。人们把船开到那边，把酒瓶捞了起来。

这不是一只酒瓶，而是一个存放一般望远镜用的皮套。封口处涂了火漆。要是放到海里不久的话，海水恐怕还没有渗进去。

普罗卡普仔细打量了一番。皮套上没有任何商标。火漆封得很严，依然完整无损。封印的印迹依稀可辨，由两个缩写字母组成：P。R。

普罗卡普除去封蜡，打开皮套，从里面取出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普通印格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了几句话，字体很粗，并打了许多问号和惊叹号：

加利亚？？？

Ab　sole，2月15日为：236000000公里！

1月至2月共走路程：328000000公里。

Va benet！All right！

Parfait！！！

“真是一张天书！”特马瑟夫伯爵把这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仍然不明所以。

“我也看不懂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些什么。”上尉赛尔沃德卡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写这张条子的人到2月15日还活着，因为条子上提到了这一天。”

“完全对。”特马瑟夫伯爵说。

条子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说明是在哪里写的。上面有拉丁文，意大利文，英文和法文，以法文为最多。

“这不可能是什么人故意搞的一种迷魂阵。”赛尔沃德卡说。“这张条子显然同天地间这次发生的大变动有关。写这张条子的人一定是在船上观察了这一变化……”

“不会在船上，上尉。”普罗卡普说。“这个人本可把条子放在酒瓶里，因为酒瓶比皮套更能经得住海水的浸泡。我倒认为很可能是一位学者孤身一人困在某个海边，他想把自己的观察结果告诉别人，但手头又没有酒瓶之类的东西，所以便只好用皮套了。”

“且不管他是从哪里把皮套放到海里的，这无关紧要。”特马瑟夫伯爵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条子上究竟写的是什么。我们现在就来从头开始，逐句分析一下。首先，‘加利亚’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有哪颗星——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叫这个名字。”赛尔沃德卡说。

“上尉，”普罗卡普说，“在我们作进一步研究之前，我想先向你提一个问题。”

“请不要客气。”

“你是否认为这张条子更加证实了我们前不久所提出的一种看法：我们现在所待的这个地方是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

“啊！那也可能……”塞尔克达克说，“虽然反对这种关于形成一个小行星的说法的意见也还没有驳倒。”

“这样的话，”特马瑟夫伯爵说，“写条子的这位学者很可能是把这个星球命名为加利亚了。”

“那么这是一位法国学者罗？”普罗卡普说。

“很可能。”赛尔沃德卡说。“你看在这张纸条上的十八个字中，有十一个字是法文，三个是拉丁文，二个是英文。这可能也表明，这位学者不知道这张纸条会落到谁的手里，所以便用了几种文字，以便使对方读懂的可能性更大些。”

“姑且认为‘加利亚’就是这个新的行星的名字吧！”特马瑟夫伯爵说。“现在我们再往下看。‘Ah sole，2月15日为236000000公里’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这显然是指加利亚那一天到达金星轨道时间太阳的距离。”

“好，”特马瑟夫伯爵说，“这可算是他同我们的第一个共同的看法。”

“是的。”普罗卡普说。

“1月至2月共走路程：328 00O 000公里。’”伯爵继续往下读。

“这无疑是指加利亚在新的轨道上所走的路程。”

“对。”普罗卡普接着说，“根据开普勒定律，加利亚的速度，或者说，它在相等时间内所走的路程是逐渐减少的。我们所感受到的最高气温是在1月15日。因此，这一天，它很可能就在近日点上，也就是同太阳距离最近的时候。它当时的速度为地球的速度（每小时十一万五千二百公里）的二倍。”

“很好。”赛尔沃德卡说。“但这并未说明加利亚的远日点究竟是多少，而且这个远目点对我们来说，是祸是福，现在还难以预料。”

“是的，上尉。”普罗卡普说。“但我们如果能在加利亚的轨道上的各点进行仔细的观测，我们便可运用万有引力定律将其轨道参数计算出来。”

“因此也就可弄清楚它在太阳系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轨道运行。”赛尔沃德卡说。

“如果加利亚果真是一颗小行星，那么这些都是无疑的。”特马瑟夫伯爵说。“同其他天体一样，这颗小行星也要受力学定律的制约。正像所有行星一样，它的运转要受到太阳的制约。它一离开地球，便处于太阳的无形引力的控制之下，同时它的轨道也永远确定下来了。”

“完全对，”普罗卡普说，“除非别的天体干扰它的运转。使之改变已经确定的轨道。同太阳系的其他行星比较起来，加利亚实在是太小了，谁都可以对它产生巨大的影响。”

“加利亚肯定会遇到这种情况，因而很可能会中途改变其轨道。”赛尔沃德卡说。“啊！先生们，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现在这样想，真是杞人忧天，好像已经证明我们是加利亚人了。但是天晓得这张纸条上所谈的那个加利亚，会不会是新近发现的第一百七十颗小行星呢？”

“不，不会。”普罗卡普说。“用望远镜发现的那些小行星都在火星轨道和木星轨道之间的一个狭窄的空间内运动，从来没有像加利亚距离太阳这么近。关于这一点，我们不能有任何怀疑，何况纸条上的看法同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

“遗憾的是，”特马瑟夫伯爵说，“我们没有仪器来进行观测，因而无法计算出我们这颗小行星的轨道参数。”

“这可难说，”赛尔沃德卡说，“我们总有一天会把一切都弄明白的。”

“纸条上的最后几个字：‘Va bene！All right！Parfait！！！’”特马瑟夫伯爵又说道，“便没有什么意思了……”

“也可能是写这张纸条的人对这一新的状况感到非常满意，认为情况虽然很糟，但结果却很理想。”赛尔沃德卡说。

第十六章

一个很大的海岬挡住了多布里纳号北上的去路，多布里纳号只得绕道而行，向克雷乌斯角的所在位置驶去。

多布里纳号上的人们，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在谈论这一件件奇奇怪怪的事情。“加利亚”这个词儿不时在他们的谈话中出现，已经不知不觉地在他们的脑海中成为一个地理名词，即如今带着他们在太阳系遨游的小行星的名称了。

但他们并没有忘记对地中海沿岸的探查工作。他们始终尽量贴近大海的岸边行驶，看来这个海很可能是加利亚星球上独一无二的海。

走出那个大海岬的北部沿岸不远，应该是伊比利安海岸的巴塞罗那所在地。但这个滨海城市及其附近的海岸已不复存在，看来被海水吞没了。激浪在拍打着一条新形成的海岸，这条新的海岸比原来的海岸稍稍往后退缩了一点，但不久又折向东北，深入大海，占据了克雷乌斯角。

克雷乌斯角如今是踪影全无。

再往前应当是法国境内了。当赛尔沃德卡看到法国的大地上出现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时，他心中的痛苦是可以想见的。在法国的海岸上耸立着层峦叠嶂，无法看到海岸那边的天地。这些悬崖衅壁高达三百多米，上面寸草不生，光滑如镜，无一处可以攀登，同他们在地中海东岸所见到的一模一样。法国南部景色宜人的海滩已完全被这些参天巨石取代了。

多古绝纳号沿着这条海岸前进，但所到之处，东比利牛斯省的海岸、贝亚思角、旺德勒港、特什河口、圣纳泽尔湖、大特河口和萨尔斯湖都荡然无存了。在湖光山色十分魅人的奥德省边境地带，纳尔榜县竟连一块土地也没有保存下来。从埃岁边境的阿德角到埃格莫特湾，塞持镇、弗朗蒂楠、尼姆县的弧形海岸、克劳和卡马格的千里沃野，以及罗纳河口的犬牙交错的海岸也全部消失了。马尔提格和马赛也不知何处去了。看来法国的南部海岸没有一块地方幸存下来。

赛尔沃德卡虽然已做好一切思想准备，但绝没有想到景象竟是如此凄凉。这里的海岸，原先每一个景致都是他所熟悉的，但现在却一点也见不到了。有的时候，当海岸向内弯曲时，他总希望能见到一块在这次大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土地，但不管海岸向内弯曲多深，普罗旺斯省那些令人流连忘返的海边风景却一点也见不到。而当新的海岸突然中断，本应出现旧日的海岸时，赛尔沃德卡所见到的却是一片汪洋。所以他心中不禁暗自问道，除了阿尔及利工留下了古尔比岛那一块区区之地外，难道整个法国竟没有一点地方保存下来？他感到无比沮丧，看来只有回到古尔比岛去了。不过，他们不死心，马上又向特马瑟夫伯爵说：

“加利亚的陆地并不是到这里就终止了。加利亚的北极在这些悬崖峭壁的那一边。我们应该弄清，在这块高耸入云的石壁后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天地。确实，我们见到的奇怪现象已经是够多了，但我们仍应看一看，我们现在待的地方是否仍旧是地球，看一看地球是否还在带着我们沿着一条新的轨道在太阳系运动，看一看法国、俄国乃至整个欧洲是否都完整无损地保存着。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块浅滩可以停靠，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登上这些悬崖峭壁去看一看那边的景况。咱们一定要想方设法登上岸去。”

可是海岸上到处是奇峰突起，哪有多布里纳号可以停靠之处？看来整个地中海沿岸，到处都是这种千篇一律的悬崖峭壁。

多布里纳号于是开足马力，向东驶去。天气已经转凉，大气中的水汽已明显减少。所以天空总是万里无云，只是偶尔有几片白色的云彩在湛蓝的碧空飘浮。白天的阳光也已明显减弱，照在物体上所留下的阴影已显得不那么分明了。夜间，天幕上挂着耀眼的星星，但有些行星已逐渐远去，其亮度也微弱多了。金星和火星以及一颗不知名的星便属于这一类。这颗星是一颗小行星，每天总在日出之前或日落之前出现在天幕上。至于巨大的木星和美丽的土星，它们的光却变得越来越亮了，这是因为加利亚正在逐渐接近它们。天王星过去不用天文望远镜是根本看不到的，现在连肉眼也看得很清楚了。可见加利亚正在远离太阳而去。

多布里纳号沿着原瓦尔省海岸所在的位置向前行驶，但这一带的耶尔群岛、圣特罗佩半岛、莱林群岛、戛纳湾和若昂湾都无影无踪了。2月24日，他们到达昂蒂布角原先的位置。

绵延不绝的石壁这时忽然出现一条缝隙，这真使大家喜出望外。缝隙的底部有一块很小的海滩，小艇完全可以停靠。

“好了，总算找到上岸的地方了！”赛尔沃德卡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叫道。

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也同上尉一样，焦急地期待着能上岸去看看。这个缝隙，远远看去很像是一条山涧的河床。如果沿着两岸的斜坡拾级而上，定可到达山岩的顶峰。从那里向北眺望，即使看到的已不是法国的大地，也总可弄清楚那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上午七点，伯爵、上尉和普罗卡普乘着小艇来到那块沙滩上。

沙滩由石灰岩凝结而成，呈淡黄色。这是他们首次发现旧时海岸的遗迹，因为普罗旺斯海岸大都就是由这种石灰岩形成的。不过这个小小的沙滩只有几平方米，不便久留。他们于是立即向那条山涧走去。

山涧里没有一点水，而且看来也从没有出现过奔腾不息的激流。河床里以及两岸斜坡上的岩石同他们迄今见到过的毫无二致，似乎没有受到过长年的风吹雨打。要是有一位地质学家在场的话，就可弄清楚这些岩石的地质年代和特性，但遗憾的是，伯爵、上尉和普罗卡普在这方面都是一窍不通。

山涧里虽然没有水流过的痕迹，但可以想见，随着气候的彻底改变，总有一天，这条小河舍成为波涛汹涌的激流的。

河两岸的斜坡上，不时可以看到一些闪闪发光的积雪。越往上走，积雪也越多、越厚。看来山岩顶上以及这些悬崖峭壁那一边的广大地区，一定是一片白皑皑的冰雪世界。

“除古尔比岛外，”特马瑟夫伯爵说，“这是我们在加利亚表面第一次发现有淡水的地方。”

“是的，”普罗卡普说，“在高纬度地带，随着气温的进一步下降，不仅会降雪，而且会结冰的。要知道，加利亚是一个近似球体的星球，我们现在已到达其北极附近，阳光是斜着射到这里来的。不过虽然加利亚的自转轴略有倾斜，使得太阳一直照在赤道附近，但这里也同地球上的两极一样，不会是终年黑夜的，可是当加利亚距离太阳很远时，这里可能会非常寒冷。”

“二副，”赛尔沃德卡向他问道，“你看加利亚表面的气温会不会下降到人所不能忍受的程度？”

“不会。”普罗卡普答道。“不管我们离太阳多远，这里的气温都不会下降到太空——即绝对真空的空间——气温的极限以下。”

“这个极限是多少度？……”

“根据法国著名物理学家傅立叶的理论，大概在-60℃左右。”

“－60℃！”特马瑟夫伯爵说，“这样的气温就是我们俄国人也忍受不了。”

“英国航海家到北冰洋探险时，”普罗卡普二副说，“就顺利地经受了这种奇寒的考验。我记得帕里在梅尔维尔岛曾看到气温表下降到－56℃。”

大家这时停下来喘一喘气。如同登山时常见的那样，越往上爬，空气也就越稀薄了。他们只爬了二百多米高，但气温已明显下降。所幸河底和两岸的岩石都是那种不知名的金属构成的，走在上面，并不十分艰难，因此一个小时后，他们便爬上了顶峰。

从这里俯视四方，南面是水夭一色的大海，北面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赛尔沃德卡见了不禁大叫一声。

法国的大地不知哪里去了。参天巨石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其顶峰全都覆盖着积雪和冰块。这些岩石都是很有规则的六面核柱体，好像整个加利亚都是一种金属的凝结物。地中海边的山岩顶峰之所以看不出这一特性，可能是大变动后，大海里有了水而造成的。

不管怎么说，加利亚的北部没有一点欧洲大陆的遗迹。极目望去，到处是这种层峦叠嶂。昔日普罗旺斯省岗峦起伏的田野，人们在乱石滩上铺上红壤而培育起来的橘子林和柠檬林，以及一片片碧绿的油橄榄，一排排胡椒树、朴树、合欢树、棕榈树和桉树，一簇簇枝繁叶茂、用支架撑着的天竺葵，还有海边那略呈红色、含有氧化铁的岩石和远处山林中的一片片针叶林，全都荡然无存了。

现在这里是寸草不生，连最耐寒的极地苔藓也没有。动物就更不用说了，不要说一般的飞鸟，甚至极地常见的剪水鹱、海燕和海雀也不见踪影。

到处是一片满目荒凉、毫无生机的世界。

赛尔沃德卡本来是秉性乐观、无忧无虑的人，但现在也流露出忧伤的神色了。他本然地站在山岩上，眼睛里噙着泪花，久久地凝视着这一望无际的岩，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不会的，”他大声叫道，“我们一定是弄错了！我们到达的这个地方不会是阿尔卑斯山所在的纬度。法国可能在更北的地方。我们姑且可以认为，这一大片乱石嶙峋的世界是随着地壳变动，从海底升起的。我们要寻找的欧洲一定在这些悬崖峭壁的那一边。特马瑟夫伯爵，走！咱们一定要穿过这浩瀚的冰原，找到我们的故乡。”

说着，赛尔沃德卡已经迈开大步，在悬岩上寻找可以立脚的小径。

但突然间，他停了下来。

他的脚下刚才在雪地上碰到了一块石块。其形状和颜色都同这里的岩石很不一样，而且好像由刀斧凿过似的。

赛尔沃德卡俯身把它拣了起来。

这是一块黄色的大理石碎块，上面刻的字还依稀可辨：

“别……”

“别墅！”赛尔沃德卡叫道，一松手，石块掉到地上，立即摔得粉碎。

这所豪华的别墅，一定建于树木葱茏，被若昂湾和尼斯湾环抱的昂蒂布角的尽头。这里的风景曾经是最宜人的地方，远处的阿尔卑斯海岸山脉从秀丽的埃斯特雷尔山，经过埃查、摩纳哥、罗克布鲁内、门东和温蒂米尔，一直伸展到意大利的博迪盖拉角。但这一切都已成为过眼烟云，仅有这块摔成碎片的大理石可作见证，

上尉赛尔沃德卡毫不怀疑，昂蒂布角已经消失在地层深处。他不由地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伯爵这时走上来，庄重地对他说：“上尉，赫普家有句名言你知道吗？”

“不知道，伯爵先生。”上尉答道。

“这句名言是这样说的：‘即使令地球分裂成无数碎块，我们也不应该失去希望’。”

“这正同但丁的那句令人悲观失望的名言相反。”

“对，上尉。我们现在应该把这句话作为我们的座右铭。”

第十七章

多布里纳号现在只有返航，回到古尔比岛去了。这个小小的无地，看来是这个新的星球上人唯一能够生存的地方。

“呵！古尔比岛不过只有法国的一个县大。”赛尔沃德卡感叹道。

人们于是开始讨论是否立即返回古尔比岛的问题，但当这一看法就要被接受时，普罗卡普又提出。地中海四周情况迄今尚未全部弄清。

“北边从昂蒂布角的所在位置到直布罗陀海峡的入口处，以及南边从加贝斯湾到直布罗陀海峡还有待于我们去探测一番。我们已在南边沿着非洲大陆的原有海岸走了一趟。但没有更往南走，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形成新的海岸。谁能说我们在那边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呢？非洲沙漠里会不会有个别肥沃的绿洲幸存下来呢？这是很难说的。此外，意大利、西西里岛、巴利阿里群岛以及其他一些大岛的情况怎样？也是应该弄清楚的。”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普罗卡普，”特马瑟夫伯爵说。“我们确实应该把这些情况全部弄清楚。”

“我也同意你的看法。”上尉赛尔沃德卡说。“不过，现在的问题是继续调查呢，还是先回到古尔比岛去？”

“我看还是趁着多布里纳号还能航行的时候，先去调查。”普罗卡普二副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普罗卡普。”特马瑟夫伯爵说。

“我是说，气温在不断下降，加利亚现在离太阳越来越远，严冬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海面一封冻。就不能航行了。如果在冰面上去作长途跋涉，那可太艰巨了。因此，不如趁海水尚未结冰之机去探查为好。”

“你说得很对，普罗卡普，”特马瑟夫伯爵说。“我们还是应当先去看一看是否有一些旧的陆地保存下来。我们应当在回到古尔比岛准备过冬之前，弄清楚在这次大难中，欧洲会不会有什么地方幸存下来，或者说，会不会有什么人幸免于难。对于这些人，我们或许可以帮他们一把。”

特马瑟夫伯爵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在现在这种艰难的时刻，他想到的仍旧是他人。不过话说回来，想着他人不也就是想着自己吗？加利亚如今正带着大家在广阔无垠的太空遨游，原来的种族差别和民族差别不可能再存在下去了。应该说，他们现在是一个民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大家庭，因为来自地球的幸存者，实在说来是不会很多的。但不管怎么说，只要加利亚星球上还能找到一些人，那么大家就应该团结起来，齐心协力为共同的生存而斗争。问时，如果再也没有可能回到地球上去，大家就更应该努力在这个星球上建立起一个新的人类社会。

2月15日，多布里纳号离开他们临时停靠的一个小港湾，沿着北部海岸全速向东驶去。气温开始下降，天空刮着刺骨的寒风。气温表已降到－2℃左右。所幸海水的冰点比淡水要低，看来还要过些日子海面才会结冰。

夜空十分美丽。由于气温下降，水汽减少，云彩也变得稀少了。满天繁星在无比洁净的天幕上闪耀着。月亮是永远从地平线上消失了，二副普罗卡普常为此而感到遗憾，但对一个天文学家说来，加利亚的这种深沉的黑夜，倒是观测太空的绝好时光。

月亮虽然没有了，但小的流里却多得不可胜数。这期间，天空下了一场道道地地的流星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流星比地球上在8月间和11月间看到的不知要多多少。奥尔姆斯台德说，1833年，他在波士顿亲眼看到的流星至少有三万四千个。可是现在在加利亚星球上，人们所看到的流星却是这个数字的十倍。

加利亚眼下正穿过一条同地球保持同心运动、位于地球轨道外侧的光环。光环中那些成千上万、个体很小的流星可能是从英仙座的六陵五星上分离出来的。它们的速度很快，一进入加利亚的大气层，便与空气摩擦而燃烧起来，发出强烈的光。鲁奇里人最擅长于把许多炮位结扎在一起燃放礼花，但这种礼花所发出的耀眼的光同这些陨星比较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那一束束强烈的光映照到海岸光洁如镜的岩石上，真是五彩缤纷。灿烂夺目。而当这些大小不等的火球一个个相继落入大海时，其场面更是壮观，动人心魄。

不过，加利亚正在快速远离太阳而去，二十四小时后，这种令人目不暇接的美景便完全消失了。

2月26日，多布里纳号在向西航行的途中，遇到一个巨大的海岬，不得不沿着羼岩林立的海岸，南下到科西嘉岛顶端原先所在的位置。博尼法乔海峡已被茫茫无边的大海所代替。二十七日，在多布里纳号东面几海里远的地方，出现一个小岛。从其所在位置看，如果小岛不是刚刚形成的，那就一定是撒丁岛最北端的残存部分。

多布里纳号于是迅速驶近小岛。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驾着小艇，登上了小岛。岛上树木苍翠，但面积很小，只有一公顷大。三四株古老的油橄榄树，直插云霄。橄榄树下到处长着一簇簇香桃木和乳香黄连木。岛上万籁俱寂，看来无人居住。

伯爵和上尉正要离去，突然听到一阵羊叫，接着看到一头小山羊在山岩间跳跃。

这是一头典型的母山羊，人称“穷人的衣食所依”，不过还很幼小，身上的皮毛尚呈浅黑色，头上的两只角也还没有长大。见到陌生来客，它并不害怕。只见它迈开四只小蹄，欢叫着向他们跑来。

“岛上绝不会只有一只羊，咱们可以跟着它走一走。”赛尔沃德卡说。

他们于是跟着小羊走了几百步，来到一个洞口，洞口长着一簇乳香黄连木。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洞口，透过灌木丛，怯生生地看看两位陌生来客。她的两只黑色大眼炯炯有神，头上披着金色的长发。其美貌可同缪里洛的杰作“圣母升天图”上的天使媲美。

她向两位来客端详良久，见他们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便伸开双手，放心大胆地向他们跑来。

“你们不是坏人吧！”她操着一口意大利语说道，声调十分柔和、魅人。“你们不会虐待我吧！我怕得很！”

“不用怕，小姑娘。”伯爵用意大利语答道。“我们会对你很好的。”

他向小姑娘凝视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乖乖。”

“我叫尼娜。”

“尼娜，你能告诉我们吗？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马达连纳。”小家伙答道。“天地突然发生大变化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马达连纳是撒丁岛北部卡普雷拉岛附近的一个小岛，但卡普雷拉岛已经不存在了。

伯爵又向小姑娘回了几句，方才知道，她是这个小岛上的唯一居民。大变动之前，她举目无亲，给一个不劳而获的人放羊。灾难来临时，除了这一小块巴掌大的地方外，周围的大地突然之间被海水吞没了，只有她如她的一只心爱的小山羊没有遭此厄运。她当时非常害怕，但不久大地停止震动，她也就逐渐放下心来，所幸她身边还有一些粮食，可以勉强度日。她成天盼望着海面上能有船来搭救她。所以多布里纳号一靠岸，她便急切地希望人们能把她带走。不过要让她把小羔羊也带走，因为这只小羔羊如今成了她在人生旅途上的唯一伴侣。

赛尔沃德卡走上去亲了一下小家伙，说道：“我们的加利亚星球现在又添了一位小公民。”

半小时后，尼娜和她的羔羊来到多布里纳号船上。读者可以想见，大家见到小天使到来时，是怎样热烈地欢迎她。他们都认为同这个小姑娘萍水相逢，可能是一个吉祥之兆。几位俄国水手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更是真心实意地把她看成是上帝差遣来的天使。有的人还真的去看一看她身上是否长了翅膀。从这一天起，大家都叫她“小圣母”。

多布里纳号告别了马达连纳小岛，向东南方驶去，不久又在离意大利原海岸二百公里的地方，发现了大家已经看惯了的峻岩林立的海岸。一块新的陆地代替了原来的意大利半岛。然而在离罗马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海湾，海湾一直伸展到这个神圣之城的那一边。随后，在原卡拉布里亚地区附近的海面上又出现了新的陆地，陆地向南伸展，一直到这原意大利半岛的南端。但墨西拿岛、西西里岛和海拔三千三百五十米的埃特纳峰全都无影无踪了。

多布里纳号往南续行二百四十公里，又见到了他们那次与狂风暴雨搏斗时仍然发现的那条狭长海峡的入口处，海峡的东头是通向直布罗陀的大海。

从这里到加贝斯海峡，新出现的海岸他们已经探查过了。为了节省时间，二副普罗卡普把船直接向未探查过的海岸开去，到这原突尼斯海岸的纬度。

现在已是3月3日。

新的海岸从这里沿着齐邦绿洲所在的纬度，穿过原康士坦丁省，然后峰回路转，直下北纬32°，接着又向北蜿蜒，形成一个很不规则的海湾。到了这里，海岸又沿着原阿尔及利亚的撒哈拉问西伸展约六百公里，在原摩洛哥边境出现了一个海岬，正与北面的古尔比岛隔海相望。

他们只好沿着海岸北上，到达此海师的顶端，打算从那里绕过去。海蚌上有一座山，高约一千米，正冒着滚滚浓烟。这分明是一座火山。加利亚星球上也有火山活动，这在他们是第一次看到。

“这样说来，加利亚的地下也有炽热的岩浆。”赛尔沃德卡说。

“为什么没有呢？上尉。”特马瑟夫伯爵说。“既然加利亚是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它就不仅带来了一部分空气、海洋和陆地，而且也带来了一部分炽热的岩浆。”

“但它带来的陆地是太少了。”赛尔沃德卡说。“不过，就加利亚现有的人口来说，这块陆地也足够了。”

“对了，上尉，”特马瑟夫伯爵问，“我们这次周游加利亚的航行要经过直布罗陀的海域。你看我们是否应该把新发现的情况和未来的发展趋势告诉英国人？”

“毫无必要。”赛尔沃德卡说。“他们知道我们的古尔比岛在哪里。他们要是乐意的话，可以自己来。他们的处境井不困难，储备的粮食可以应付许多时日。他们距离古尔比岛至多不过是五百公里左右，等气温下降，大海封冻后，可以直接从冰上来找我们。他们上次对待我们太粗暴无礼，日后要是找上门来的话，我绝不会饶过他们的。”

“看来你要以牙还牙？”伯爵问。

“是的，伯爵先生。”上尉赛尔沃德卡答道。“大家都在患难之中，本来不应该有什么国籍之分……”

“是呀！”伯爵摇着头叹息道，“这些英国人到哪里都是一番盛气凌人的样子。”

“这一点，既是他们的长处，也是他们的短处。”赛尔沃德卡带着讥讽的口吻说。

大家于是决定不去看望直布罗陀岛上的那些英国人。况且他们即便想去也不可能了，因为多布里纳号在返回古尔比途中遇到了重重困难。

气温在急剧下降，大海很快就要结冰，普罗卡普愁眉不展。此外，船上的存煤，经过这些天来的消耗，很快即将告罄。如果再不降低行驶速度，节省燃料，眼看就有燃眉之急。普罗卡普把这两个重要情况告诉了大家，经过讨论，大家决定这次环游加利亚的航行只好到这个有火山爆发的海卿为止。海岸到这里又向南伸展，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如果继续南下，不但燃料问题无法解决，而且海面随时可能结冰，后果是十分危险的。况且这一带过去本是浩瀚的非洲沙漠，不可能找到什么流水潺潺、万物争荣，适于人类栖身的地方。因此。当机立断，停止前进，待以后有机会时再作打算，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3月5日，多布里纳号便调转船头，径向北边三十公里外的古尔比岛驶去。

“我可怜的本一佐夫不知怎么样了？”上尉塞尔瓦迪克说。在海上漂泊五个星期来，他一直在思念他。“但愿他万事如意。”

在返回古尔比岛的途中，他们仅遇到了一件怪事：又发现了一张纸条，写纸条的人一定在日复一日地计算着加利亚星球的行程。

那天太阳升起后，有人发现海面上有一个漂浮物，于是打捞起来。漂浮物这一次不是皮套，而是一个罐头盒，封口涂有火漆，并刻着两个与上次相同的缩写字母。

“与上次完全一样。”赛尔沃德卡说。

罐头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加利亚（？）

Ab sole，到3月1日为312 000 000公里！

从2月至3月共走：236 0O0 O00公里！

Va bene！All right！Nil desperandum！

好极了！

“又没有留下地址，也没有署名；”上尉赛尔沃德卡叫着。“简直像一种骗人的把戏。”

“这玩意儿看来有许多个呢！”特马瑟夫伯爵说。“我们就碰到了两次。写这种纸条的人一定在火海里放了许多皮套和罐头盒。”

“这个糊涂虫会是谁呢？竟连地址也不留下。”

“他的地址吗？他会不会像占星家一样掉到井底下去了？”特马瑟夫伯爵借用拉封丹的一则寓言答道。

“这是很可能的。但这口井会在哪儿呢？”

上尉赛尔沃德卡提出的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写这些纸条的人很可能住在一个他们至今尚未发现的孤岛上，也可能像他们一样，待在一艘船上，在这个新的地中海游弋。但究竟在哪里，谁也说不上来。

“不管怎么说，”二副普罗卡普说，“纸条上的数字如果可信的话，它谈了两点重要情况。第一，加利亚的运行速度已明显放慢，在一个月内少走了九千二百万公里。它在一月到二月走了三亿二千八百万公里，而在二月到三月才走了两亿三千六百万公里。第二，加利亚和太阳的距离已经从2月15日的两亿三千六百万公里，增加到三亿一千二百万公里，即增加了七千六百万公里。因此，随着它逐渐远离太阳，它在轨道上的运行速度也在降低，这是完全符合天体力学定律的。”

“那么结果会如何呢？”特马瑟夫伯爵问。

“我已经说过，加利亚正沿着一条扁圆的轨道运行，其参数我们一时还无法知道。”

“你们看，”特马瑟夫伯爵说，“写这张纸条的人还在使用‘加利亚’这一名称。我也建议大家从今以后就把我们这颗星球叫做‘加利亚’，并把眼前的这片大海叫做‘加利亚海’。”

“好，”普罗卡普说，“以后绘制航海图，我就使用这一名称。”

“我还发现一点：这位正直的学者对他的观测结果越来越感到高兴。”赛尔沃德卡补充说。“因此，在任何时候，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我们也一定要像他一样Nil desperan-dum。”

几个小时之后，多布里纳号上的瞭望台报告：“古尔比岛在望！”

第十八章

多布里纳号于1月31日离开古尔比岛，3月5日顺利归来，在海上共历时三十五天（因为今年是闰年）。这三十五天等于加利亚星球的七十天，因为太阳在古尔比岛上空已经升起七十次了。

随着多布里纳号越来越接近阿尔及利亚在这次大灾害中唯一幸存下来的这一小块土地，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心中十分激动。这些天来，他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这个小岛是否安然无恙，他的忠心耿耿的本一佐夫是否遇到了不测。他这种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次周游地中海，所到之处，那沧海桑田的变化，实在令人惊心动魄。

看到小岛依然如故，赛尔沃德卡不禁松了口气。不过奇怪的是，在多布里纳号进入原谢利夫河口附近的港湾以前，他看到小岛的上空有一块浓云在缓缓移动，一会儿上升，一会儿下降。后来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云朵，而是一大群密密麻麻的飞鸟。鸟鸣声报耳欲聋，与多布里纳号抵达后鸣放的礼炮遥相呼应。

多布里纳号一面鸣放礼炮，一面徐徐开进原谢利夫河口附近的小港湾。

这时，只见一个人手中握着枪，奔跑着跳上岸边的悬岩。

这是本一佐夫。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山岩上，向多布里纳号行注目礼。上尉一上岸，他就再也站不住了，立刻抢步走上前去，热烈地吻着他的手。

他一反常态，没有向上尉表示问候，说一些诸如“见到你很高兴。路上好吗？我一直十分想念你”等热情洋溢的话语，而是不停地叫道：

“啊！这些可恶的混蛋和强盗！上尉你总算回来了。”

“你在骂谁呀，本一佐夫？”本一佐夫的骂声不绝，把赛尔沃德卡弄得莫名其妙。他想，会不会是一些阿拉伯人在他走后来抢掠了一番。

“我骂的是这些风恶的鸟雀。一个月来，我天天用枪打，但越打越多。要是任从这些家伙危害，岛上的庄稼很快就会被它们吃得精光。”

刚刚走上来的特马瑟夫伯爵和二副普罗卡普也觉得本一佐夫的话并不过分。1月间加利亚接近太阳时，随着气温升高，田野里的庄稼早已成熟。本一佐夫虽然收割了一些，但有不少地块已被鸟雀糟蹋完了。

这些鸟雀是加利亚从地球上带来的。它们到古尔比岛来寻求栖息之所是不足为怪的，因为只有这里有田野、牧场和淡水。这也表明加利亚这个小行星上的其他地方，都是寸草不生、满目荒凉的世界。不过，它们这一来，便对岛上的居民构成了很大的威胁，所以必须想方设法把它们消灭掉。

“这个问题咱们要认真研究一下。”塞尔瓦迪克说。

“啊，对了！上尉，咱们那些住在非洲的同事怎么样了！”本一佐夫问。

“他们还在非洲。”赛尔沃德卡答道。

“他们是一些多好的人。”

“不过我们没有找到非洲。”赛尔沃德卡又说道。

“没有找到了那么法国呢？”

“也没有找到，本一佐夫。”

“蒙马特呢？”

这是本一佐夫最为关心的问题。上尉寥寥数语把经过情形告诉了他，不但蒙马特，而且整个法国，整个欧洲，都随着地球远离他们而去了，现在距离他们足有三亿二千万公里。看来只有打消重返家园的念头了。

“不可能！怎么会再也见不到我的蒙马特呢？”本一佐夫叫道。“上尉，恕我说话粗鲁，你在胡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不愿相信上尉的话。

“那好，本一佐夫。”上尉说道。“信不信由你。不过这也好，绝不要灰心失望。一位不知名的学者正是这样做的。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在这里安顿下来，作好长远打算。”

赛尔沃德卡一面说着，一面领着特马瑟夫伯爵和二副普罗卡普向那间茅屋走去，茅屋已经由本一佐夫修复。那间石屋也已整理一新，马厩打扫得干干净净。赛尔沃德卡热情地把两位俄国客人和小尼娜在简陋的小屋里安顿下来。在刚才来的路上，本一佐夫还在小尼娜的脸蛋上亲了两下，小尼娜由衷地回敬了他的吻。

大家在茅屋里开了一个会，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

当前的紧迫任务是从长计议，解决住房问题，顺利度过冬天。随着加利亚离太阳越来越远，严冬即将来临。时间多长，难以预料。这要看加利亚轨道的偏心率究竟有多大，说不定需要几年的时光才能回到太阳这边来。岛上的燃料并不富裕。煤是根本就没有的，只有少量的树木。而且从长远来说，古尔比岛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冰雪覆盖，寸草不生。怎么办？如何度过这一个个巨大的难关？必须赶紧采取一些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至于大家的吃喝，当前还没有多大困难。饮水是不成问题的。平原上有几条溪水，蓄水池里也储满了水。何况不久之后，大海即将封冻，从而可以破冰取水，因为海水结冰后，水里的盐分就消失了。

至于每人每天所需要的粮食，完全可以长期维持。一方面，大片的庄稼早已黄熟待割，另一方面成群的牛羊也是一个丰富的来源。不过，到了严冬季节，千里冰封，牲畜所需要的饲料就无法再种植了。因此还必须储备一些饲料。当然，如果能预先知道加利亚绕太阳一周所需要的时间，那就可根据冬日的长短来屠宰牲畜了。

加利亚星球上迄今发现的居民，除直布罗陀的十三个英国人外，有八个俄国人，两个法国人和一个意大利小女孩。所以，古尔比岛上每天需要消耗粮食的是十一人。

赛尔沃德卡刚刚说出这一数字，本一佐夫便突然叫道。

“上尉，对不起，你的数字不准确。”

“你说呢？”

“我说有二十二人。”

“在我们这个岛上？”

“是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向你报告，上尉。自你走后，岛上来了一些人。”

“岛上来了一些人？”

“对。”本一佐夫说。“先生们，你们看，岛上的庄稼早已成熟，我一双手哪里顾得过来？”

“是的。”普罗卡普二副随声答道。

“你们跟我去看看。路途不远，只有两公里。每人带上一杆枪。”

“带枪干什么？需要自卫？”上尉赛尔沃德卡问。

“不。”本一佐夫答道。“为的是打那些可恶的鸟雀。”

大家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留下小尼娜，一起跟着他走出了茅屋。

出门不远，便遇到成群的鸟雀遮天蔽日，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其中有野鸭、针尾鸭、沙雉、云雀、乌鸦、燕子，此外还有海鸟，如海番鸭、红斑鸫、海鸥，以及鹌鹑、山鹑、丘鹬等野禽。大家举枪射击，每一枪都可打下十来只。

本一佐夫没有沿北部海边走，而是从平原上斜插了过去。由于大家现在都是身轻如燕，疾步如飞，十分钟后便走完了本一佐夫所说的两公里路程，来到一个山岗下。这里种着一大片埃及无花果和桉树，风景十分幽美。

“啊，这些混蛋和强盗！”本一佐夫又骂了起来。

“你还是骂这些鸟雀吗？”赛尔沃德卡问。

“不，上尉。我骂的是那些可恶的懒汉。你们瞧，他们又扔下田里的农活，偷闲去了。”本一佐夫指着地上零乱地放着的镰刀、耙子和长柄镰说道。

“本一佐夫，你别再给我们摆迷魂降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直截了当地说吧！”有点沉不住气的赛尔沃德卡焦急地说道。

“别声张！上尉。你听！你听！”本一佐夫说。“我不会冤枉他们的。”

林中传来了悦耳的歌声，并有吉他和响板伴奏。

“西班牙人！”上尉赛尔沃德卡惊叫道。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人？”不一佐夫说。“这些家伙一天到晚唱个没完。”

“这是怎么回事？……”

“你听下去好了。现在轮到老家伙了。”

这时，林中又传来一种声音，但不是歌声，而是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上尉是加斯科尼人，稍稍懂得一点西班牙语。那首歌的歌词大意是：

除了你的青睐，

再加上一支雪茄烟，

一杯赫雷斯白葡萄酒，

一匹骏马和一支火枪，

世上岂有更美好的东西？

那咒骂声口音很重，骂的是：

“还我的钱！还我的钱！你们欠我的钱总该还找了，无耻的恶棍！”

歌声接下去唱道：

水罐子要算克兰奇的好，

小麦当推特雷布赫纳的强。

若论年轻的姑娘们，

要数圣卢卡巴拉梅达的最漂亮。

“还我的钱，你们这些无赖！”响板声中，咒骂声又起来了。“请你们看在亚伯拉罕、伊萨克和雅各的份上，看在耶稣—基督，也看在穆罕默德的份上，把钱还给我！”

“见鬼！是个犹太人！”上尉赛尔沃德卡叫道。

“犹太人倒没什么。”本一佐夫说。“我就见过一些犹太人替别人帮忙的时候，非常慷慨大方。可是这家伙是德国犹太人，为人最是贪财如命，可说是全人类的败类，他背叛了所有宗教的教义。”

两位法国人和两位俄国人正要举步进入林中，突然看到那里出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场面，不由得在林边停了下来。只见那些西班牙人跳起了西班牙的民间舞蹈——见丹龙舞。由于大家的体重已大大减轻，他们一下就跳了十多米高，甚至高出那些参天古木，看了实在叫人发笑。跳舞的共有四人，一个个身强力壮，长着一身健美的肌肉。他们把老家伙也强拉着带到空中戏弄一番，恰如喜笑无厌的塞戈维亚制呢工人放荡不羁，戏弄桑丘•潘沙时一样。

赛尔沃德卡等人于是钻入林中，走到一块林间空地上。两个弹吉他和打响板的人正半躺在那里，笑着给他们伴奏。

一见他们到来，这两人便停止了演奏，跳舞的人也不再同老家伙胡闹了。

老家伙已叫喊得唇焦口燥，这时气急败坏地跑到赛尔沃德卡面前，操着一口德国腔的法语，向他说道：“总督先生，这些无赖欠我的钱不还。请你看在上帝的价上，替我主持公道。”

上尉瞟了本一佐夫一眼，似乎在问他为何给他冠以“总督”的美名。本一佐夫点了点头，那意思似乎是说：

“上尉，总督的职位，你当之无愧，是我让他们这样叫的。”

赛尔沃德卡示意老人不要再说下去。老人恭敬地鞠了一躬，气呼呼地待在一旁。

老人约有五十岁左右，但看上去却像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他身材矮小，鹰钩鼻子，贼眉鼠眼。生就一副狡黠、伪善的面孔。他的胡子呈淡黄色，头发乱如茅草，脚很大，手很长，完全是典型的德国犹太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爱财如命的高利贷者。为了钱，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钱对他具有无穷的吸引力。他同夏洛克一样，要是能让欠债人用自己的身体还债，他肯定会把欠债人身上的肉割下来零卖。他是犹太人，但只要有赚头，他可以一会儿把自己打扮成伊斯兰教徒，一会儿又装成基督徒，如果能赚更多的钱，他可以把自己说成是不信教的人。

他名叫伊萨克•哈克哈卜特，德国科隆人。不过，正如他对上尉赛尔沃德卡所说，为了做生意，他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奔波。他的店铺设在一条载重量为二百吨的单桅船上，在地中海沿岸兜揽生意。船上装的小百货不下千种，从火柴到法兰克福和埃皮纳尔出产的小画片应有尽有，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水上杂货铺。

这个水上杂货铺名叫“汉沙”。伊萨克•哈克哈卜特孤身一人，没有家小，终日以船为家。他雇了一个舵工和三个伙计，成年往来于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埃及、土耳其、希腊和中东的沿海一带贩卖咖啡、糖、大米、烟草、布匹和香粉，赚的钱不计其数。

发生大灾难的那天晚上，汉沙号正停泊在摩洛哥最北部的休达。舵工和其他三名伙计恰巧有事外出，从此音信杳无。读者也许记得，直布罗陀的对面，有一个小小的孤岛，这便是休达仅存的地方。当时在这里停留的还有十来个西班牙人。他们一点也没觉察到周围发生的事情。

这些人来自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成天无忧无虑，懒惰成性，只知道玩匕首，弹吉他，由一个名叫奈格雷特的人带领着种几亩薄地。因为奈格雷特到过许多地方，是他们这些人中间阅历最广的人。当他们发现附近地区已成为一片汪洋大海，自己被围困在一个孤岛上后，心中十分焦急。所幸汉沙号还怕在附近，船主伊萨克•哈克哈卜特也在船上。如果需要的话，他们是会毫不犹豫地把船穿过来开回国的，可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懂得航海知识。然而他们又不能没完没了地待在这块乱石嶙峋的不毛之地上。所以身边的粮食吃光之后，他们便只好强迫哈克哈卜特让他们上船了。

这期间，直布罗陀的两位英国军官来访——关于这两位英国军官的小岛之行，前文已经谈及——奈格雷特接待了他们。两个英国人同这些西班牙人谈了些什么，伊萨克一无所知。总之，在英国人同他们谈过话之后，奈格雷特便毫不客气地强迫哈克哈卜特扬帆启航，叫他把他们送到附近的摩洛哥海岸去。伊萨克只得依从，但他念念不忘的是想方设法捞取钱财，所以问西班牙人讲明必须交付路费。西班牙人满口答应，其实他们一个里亚尔也不打算付。

2月3日，汉沙号启航。驾船的人全都是门外汉，所幸天空一直刮的是西风，行驶十分顺利，不过是任其漂流罢了。但结果却不知不觉到了地球上仅存的这块区区之地——古尔比岛上。

一天早上，本一佐夫突然发现天边出现一艘船，但又不像是多布里纳号，只见它顺风而下，直向原谢利夫河右岸的港湾驶来。

本一佐夫把伊萨克和这些西班牙人的来历向众人作了详细介绍。他说，船上装的货物十分齐全，对于大家在古尔比岛定居十分有用。当然，将来同伊萨克谈判一定要费一番口舌，但在当前情况下，为了大家的利益，征用他的货物也没有什么不当之处，反正他也无法再去出售了。

“至于伊萨克和这些西班牙人的纠葛，”本一佐夫最后说，“我们早已说定，一旦‘巡视各地’的总督大人回来，便请他出面斡旋，妥善解决。”

听了本一佐夫这一席话，赛尔沃德卡不禁微微一笑，并答应伊萨克一定为他公平处理。这样，伊萨克也就不再骂声不绝了。

“不过，”特马瑟夫伯爵待伊萨克走后向上尉问道，“你要这些人哪儿去弄钱来还他呢？”

“他们有钱！”本一佐夫说。

“这些西班牙人有钱？”伯爵说。“我觉得难以相信。”

“他们有钱。”本一佐夫说。“我亲眼见过。而且是英国钱。”

“啊，是这么回事！”赛尔沃德卡说。他忽然想起英国人曾到休达小岛一游。“这件事，且不去管它，以后再说。伯爵，你发现没有，在我们的加利亚星球上，现在有从欧洲来的各个民族的人。”

“是的，上尉。”特马瑟夫伯爵答道。“在这块从地球分离出来的碎块上，如今有法国人、俄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英国人和德国人。至于这最后一种人，应该说由伊萨克来代表，是很不相称的。”

“我们不必要求太高了！”赛尔沃德卡风趣地答道。

第十九章

乘汉沙号来到古尔比岛的西班牙人共有十人，其中有一个名叫巴布罗的十二岁男孩。本一佐夫早已告诉他们，赛尔沃德卡是这里的总督，所以赛尔沃德卡一来到林间空地，他们便恭恭敬敬地向他作了一番问候。待他走后，他们又接着干起活来。

赛尔沃德卡等人离开那个树林后，便向停泊汉沙号的海边走去，伊萨克远远地跟在后面。

现在，加利亚星球上的情况，已基本弄清楚。从地球上带来的陆地，除古尔比岛外，还有四个小岛。这就是英国人占据的直布罗陀，西班牙人抛弃的休达，意大利小姑娘居住过的马达连纳，以及原突尼斯海岸的圣路易陵墓。这些岛屿都位于加利亚海中。加利亚海只有原地中海的一半大，四周羼岩林立，岩石构造奇特，成分不明。

这些岛中，如今只有两个岛有人居住，这就是十三个英国人占据的直布罗陀和有二十二个居民的古尔比岛。除这些岛外，可能还有一个小岛尚未发现，写纸条的那位神秘莫测的学者，或许就住在那里。因此，在加利亚这个新的星球上可能一共住着三十六位居民。

即使有朝一日，这些居民全都到古尔比岛上来安身，岛上三百五十公顷肥沃的土地也完全可以养活他们。问题是，岛上的田野什么时候才能披上绿装，长出庄稼来，换句话说，加利亚星球要经过多少时间才能摆脱漫长的严冬，开始向太阳那边走去。

因此，这些加利亚人现在考虑的是两个问题：第一，加利亚是不是在沿着一条椭圆形轨道运行，从而使他们总有一天能够离太阳近一点？第二，如果确是一条椭圆形轨道，那么这条轨道的偏心率究竟是多少，也就是说，加利亚在什么时候才能越过远日点，走到太阳那边去？

遗憾的是，他们现在没有任何仪器可用来观测，根本无法对这些问题作出准确的回答。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合理使用岛上的现有资源。多布里纳号船上还有一些糖、酒、罐头之类的食品，特马瑟夫伯爵已经把它贡献出来，可供大家两个月的用度。至于汉沙号船上的各类商品，不管伊萨克愿意与否，迟早总是要拿出来的。此外，岛上的粮食和牛羊，如果使用得当，也可供大家食用若干年。

上尉赛尔沃德卡同伯爵特马瑟夫等人向海边走去时，自然而然地谈起了这些问题。随后，特马瑟夫伯爵向赛尔沃德卡说道：

“上尉，那些人刚才已经称你为总督，我觉得你应该担当这一职务。你是法国人，古尔比岛又是法国殖民地的残存部分，所以你担任此职是当之无愧的。这么多人在一起，总应该有个头。我和我的人也一定会尊重你的。”

“好吧！伯爵先生。”赛尔沃德卡爽快地答道，“既然如此，我就只好不客气了。我要把一切责任都担当起来。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合作得很好，人人都会为大家的事而竭尽全力。不管怎么说，依我看，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即使以后永远也回不了地球，我们也总有能力对付各种困难局面的。”

说着，他把手向伯爵伸了过来，伯爵紧紧握着他的手，向他深情地点了点头。这是他们俩这次见面以来第一次握手。他们谁也没有提及过去那桩不痛快的往事，而且永远也不应当再提。

“有一个重要问题需要马上解决。”赛尔沃德卡说。“我们是否应当把情况如实告诉那些西班牙人？”

“大可不必，总督。”本一佐夫竭力表示反对。“这些人懒得要命，一旦知道真实情况，他们会更加心灰意懒的。你会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还有，”普罗卡普二副补充道，“这些人都非常无知。我想，你要把有关宇宙的知识告诉他们，那还不是对牛弹琴。”

“是呀！”赛尔沃德卡说。“要是他们能听懂我的话，倒也不至于怕得要命。西班牙人同东方人一样，确实有一点宿命论思想，不过也不一定会悲观到那种地步吧！难道真的是，只要弹弹吉他，跳跳凡丹戈舞，使万事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伯爵，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特马瑟夫答道，“还是把真实情况告诉尔瓦达克说。

“要是伊萨克让我们使用就好了。”普罗卡普二副点点头答道。

“你认为他会把这些货怎么办呢？他一旦得知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摩洛哥人、法国人、阿拉伯人来买他的东西，除了忍心让给我们，还会有什么办法？”

“这我可说不上。不过，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要你拿钱买。”

“我们会给他钱的，二副。我们将用旧大陆作为抵押。”

“上尉，”普罗卡普二副又说道，“你完全可以对这些货物实行征用……”

“不，二副。这家伙是德国人，我可不喜欢用德国人的做法来对付他。况且不久之后，他需要我们比我们需要他还要迫切。当他得知自己如今待在一个新的星球上，很可能再也没有希望回到地球上去时，他会变得什么事都好商量的。”

“但愿如此。”普罗卡普二副说。“不过我们总不能让这艘船停在这里。西风一起，它就会完蛋。而且，大海很快就要结冰了，这艘船如此单薄，哪能经得住冰块的挤压。”

“好。那你就带几个人把它开到谢利夫港去。”

“明天再说吧。天要黑了。”普罗卡普二副说。

他们俩在汉沙号上转了一圈后便下了船。同时决定让大家到石屋里去开个会，路上顺便通知那些西班牙人。赛尔沃德卡叫伊萨克跟他一起去。他没有说什么，但很胆怯地问他的汉沙号看了一眼。

一小时后，古尔比岛上的二十二位居民都来到了石屋里。小巴布罗是第一次同尼娜相会，尼娜为自己从今以后有这样一个小伙伴而十分高兴。

上尉赛尔沃德卡首先讲话。他用犹太人和西班牙人都能听得懂的语言对大家说，他将要把当前的艰难处境告诉他们。但在谈这些事以前，他希望大家能勇于献身，同舟共济。

西班牙人静静地听着，不明白究竟要他们做什么。这时，奈格雷特站起身来，向上尉问道：

“总督先生，在我们答应你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以前，我和我的伙伴都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把我们带回西班牙去？”

“把他们带回西班牙去，哪有这么便宜！”伊萨克操着一口流利的法语说道。“总督先生，你别听他的。他们欠我的钱还没还。他们乘我的船到这里来，曾答应每人付给二十里亚尔。他们共有十人，一共欠我二百里亚尔。如果要找证人的话，我可以……”

“你安静一点好不好，守财奴！”本一佐夫向他叫道。

“他们会给你钱的。”赛尔沃德卡说。

“这才是公道的做法。”伊萨克说。“要是这位俄国老爷能借给我两三个水手，把我的船开到阿尔及尔去，我也会给他们报酬的，不过要价不能太高……”

“阿尔及尔！”本一佐夫气得无法克制，又叫了起来。“你知道……”

“还是让我来把情况告诉他们吧！本一佐夫。”赛尔沃德卡说。

接着，他用西班牙语向他们说道：

“朋友们，你们先听我说。由于一种我们至今尚未弄明白的奇怪原因，我们离开了西班牙、意大利、法国，离开了整个欧洲。地球上的陆地只剩下你们现在待的这个小岛了。我们已经离开地球，很可能是待在地球的一个碎块上。今后能否回到地球上去，这很难说。”

这一席话，西班牙人听懂了没有？看来很难说。奈格雷特让赛尔沃德卡又重复了一遍。

赛尔沃德卡尽量把话说得通俗一些，并且使用了一些他们常见的形象化的比喻，终于把大家当前所面临的情况向他们讲明。不管怎么说，他们互相凑在一起谈了一会后，并未把这件事看得怎么了不起。

至于伊萨克，他听了赛尔沃德卡的话后，一声未吭。只见他紧紧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是怕自己笑出声未。

赛尔沃德卡转过身来，问他现在是否还想把船开到阿尔及尔去。

伊萨克笑了笑，但马上又侧过身来，不让那些西班牙人看到他的面庞。随后，他用俄语向特马瑟夫伯爵说道：

“这些话都不是真的，不过是总督大人同大家开开玩笑罢了，你说是吗？”

伯爵毫不掩饰他对这家伙的厌恶，露出鄙夷的神情，把头扭了过去。

伊萨克于是又转向赛尔沃德卡，用法语向他说道：“你这些绘声绘色的故事只能骗骗西班牙人。我是不会上当的。”

说着，他又走到小尼娜身旁，用意大利语向她说道：“小姑娘，你说说，这些话都是真的吗？”

随后，他耸了耸肩，走了出去。

“真怪，这个老家伙居然会说几国语言！”本一佐夫说。

“是的。”赛尔沃德卡说。“不过，不管他说的是法语、俄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还是德语，他每次说这些语言时，无非为的是钱。”

第二十章

第二天，3月8日，赛尔沃德卡上尉，不管伊萨克信不信他的讲话，下令把汉沙号开到了谢利夫港。伊萨克对此倒没有说什么，因为这样做对他反正有好处。他一直希望能暗中收买两三名俄国水手，帮他把船开到阿尔及尔或沿岸的其他港口去。

严冬即将来临，必须赶紧准备过冬的住房。好在这些西班牙人都是彪形大汉，很可以出一把力。他们很快就适应了重力减弱和空气稀薄这些怪现象。他们的呼吸比过去急促多了，但他们丝毫也没有觉察。

西班牙人和几个俄国水手于是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他们首先把石崖打扫了一下。西班牙人每天晚上都要住在这里，而俄国人和犹太人却暂时留在各自的船上过夜。

但无论是船还是石屋，都只能是临时性住所。由于燃料缺乏，必须在严冬来到之前，找到一个安全可靠。能够保持较高温度的地方，让大家寄居在里面，抵御那砭骨的严寒。

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在地下挖一些较深的洞穴。当加利亚的大地被白皑皑的冰雪覆盖时，由于冰雪是不传热的，这些洞穴深处或可保持人所能忍受的温度。人们似乎又回到了穴居时代，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们现在的条件总算比在地球两极探险和捕鲸的人要好。那些人在茫茫冰原上往往找不到陆地可以落脚，无法在地底下挖一个可以御寒的场所。他们或是待在船上，或是用木板和冰块在冰面上盖一间简易的房屋，所以那御寒的条件就差多了。

赛尔沃德卡等人则不同，他们是在陆地上。他们可以在这里挖百把米深的洞穴，然后住到里面。那时，任凭地面上气温表的水银柱如何无情地下降，他们仍可安然无恙。

于是，挖地洞的工作便开始了。读者想必记得，石屋里本来就存放着一些铁锨、镐头和鹤嘴锄，所以工具是不缺乏的。西班牙人和俄国水手在本一佐夫的监督下，干得十分起劲。

可是开挖不久，麻烦就来了。

这个地洞选在石屋右边的一个小山包上。第一天，进展十分顺利。可是挖下去两三米深后，地层忽然变得无比坚硬，无论用什么工具也无济于事。

本一佐夫将这一情况报告了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他们赶来看了看，认出这种地层构造同加利亚海岸和海底的构造完全一样。显然，整个加利亚地壳都是由这种物质构成的。要想继续深挖是不可能了。这种物质比花岗岩还要坚硬，非通常炸药所能炸开，恐怕只有使用硝化甘油炸药才能解决问题。

“天啊！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岩石呢？”赛尔沃德卡叫道，“我们这个星球，既然是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碎块，怎么会具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岩石呢？”

“这真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特马瑟夫伯爵说。“可是我们要是挖不成地洞的话，很快就会活活冻死。”

确实，如果那张纸条提供的数字准确无误，如果按照力学规律，加利亚这一时期来同太阳的距离一直在不断加大，那么它同太阳的距离现在应该为四亿公里，这个距离约等于地球的远目点到太阳的三倍。在这样的距离下，太阳传到加利亚来的光和热已经减少到什么程度，是可想而知了。诚然。由于加利亚的自转轴同其轨道平面有90°的夹角，太阳从未离开过赤道地区。而古尔比岛正位于零度的纬度上，从太阳上得到光和热也最多，使得岛上的气候可说是四季常夏。可是，随着加利亚逐渐远离太阳，它的这种得天独厚的地位也就慢慢消失了，气温一直在无情地下降。近海地带的海水已开始给冰，小尼娜看了十分高兴。过不了多少时日，整个大海就会封冻的。

气温很快就会下降到—60℃以下，没有一个适当的住所，他们是别想活命的。现在的气温刚刚降到—6℃左右，石屋里的温度就难以保持了，虽然在火炉里烧了许多木柴，但也不见得暖和多少。因此，指望靠木柴取暖是根本不可能的，必须想个万全之计来度过那漫长的严冬。可以想象，不久之后，连气温表里的水银柱或酒精也会凝结的！

至于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我们已经说过，这两艘船无法抵御这种奇寒，根本甭想往到那里面去过冬。何况当船身附近逐渐积累起庞大的冰块时，天晓得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要是赛尔沃德卡和特马瑟夫伯爵意志薄弱的话，这时候是很容易灰心失望的。地底下既然如此坚硬，无法继续深挖，眼看这一条路已经堵死。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可是情况非常紧迫。日轮已变得越来越小。正午，当太阳从天顶经过时，直射下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还有点暖意洋洋，但一到夜晚，就寒气袭人了。

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跨上两匹骏马，在岛上兜了一圈，想找一个避寒的理想之所。但毫无结果。他们在好几个地方挖了挖，但只要挖下去一两米深，总会碰到那坚硬无比的岩石。看来只好打消在地下过冬的念头了。

大家于是决定想尽一切办法，就在石屋里过冬。赛尔沃德卡立即命令大家把岛上的树木，不管是干是湿，全部砍倒备用。

但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木柴岂能顶用？过不了几天就会烧光的。赛尔沃德卡心焦如焚，但外表仍十分镇静。

他整天在岛上转来转去，为想不出一个万全之计而苦恼万分。

一天，他向本一佐夫问道：“喂，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

“没有，上尉。”他的勤务兵管道。但随后他又补充一句：“要是在蒙马特就好了，那里的山洞多的是。”

“蠢货！”赛尔沃德卡说。“要是在蒙马特，那就不需要挖什么地洞了。”

可是，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对付那令人谈虎色变的严寒时，大自然却向他们提供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场所。情况是这样的：

三月十日，二副普罗卡普和上尉赛尔沃德卡到岛的西南端主看了看。他们一面走，一面聊天，谈论这里将来会冷成什么样子。他们的谈话十分热烈，对于如何防止这种奇寒，见解不一。一个主张继续寻找适合的地方挖地洞，一个想在石屋里采取一种新的办法取暖。这第二种意见是普罗卡普提出的。他正在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赛尔沃德卡，可是没讲几句，便忽然打住了。他这时正面向南站着，只见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全神贯注地向那边看着。

“不！我绝没有看错！”他自言自语道。“那边确有一堆火光。”

“火光？”

“对，就在那边。”

“是有火光。”赛尔沃德卡朝那边看了看说。

事实不容怀疑。南边的天际确有一个十分明亮的火光，这火光在苍茫的暮色中已显得越来越亮。

“会不会是一艘船？”赛尔沃德卡问。

“不会。它距离我们这样远，如果是舷灯的话，我们是甭想看到的。”

“还有，”赛尔沃德卡又说，“这火光好像动也不动，而且似乎有较强的光轮。”

他们俩又聚精会神向那边瞭望了一会儿。上尉猛然想了起来，叫道：“嗨！那是火山！就是我们那天乘多布里纳号回来时看到的火山。”

接着，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向二副说道：

“普罗卡普二副，我们这几天真是绞尽脑汁，但一无所获。没有想到大自然已为我们准备了一个绝妙的场所，这火山正是我们要寻找的地方。你想，这永无止境喷发出来的炽热岩浆，我们难道不可以利用来御寒吗？啊！这可真是苍天不负苦心人。我们明天就到那边去看看。为了生存，为了不致冻死，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下到加利亚的地层深处去。”

当上尉赛尔沃德卡兴致勃勃地在那里谈论他的宏伟设想时，普罗卡普也在竭力搜索枯肠。他想起来，那边确实有一座火山。他记得，他们那天乘多布里纳号沿着加利亚海的南岸行驶时，一个大的海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使他们不得不从奥兰原先所在的纬度上绕过去。到了那边后，他们看到了一座高山，山顶正冒着浓烟。显然，那滚滚浓烟已被炽热的火光或岩浆所代替，这火光如今映红了南边的天际和夜空的云朵。

“你说得很对，上尉。”普罗卡普说。“是的，是火山，我们明天就去看看。”

他们立即踏上了归途。回到那间茅屋后，他们将明天的打算只对特马瑟夫伯爵讲了讲。

“我同你们一起去。”伯爵说。“咱们可以乘多布里纳号去。”

“我看不必动用多布里纳号。”普罗卡普说。“天气这样好，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乘小艇去便完全可以了。”

“那就随你们的便吧。”特马瑟夫伯爵说。

同许多豪华的双桅机帆游乐船一样，多布里纳号上也配备了一条行速很快的小艇。其螺旋桨由一个功率很大的小锅炉带动。普罗卡普觉得，由于登陆地点不明，还是乘轻便的小艇去为好，届时可以在小海湾里自由自在地寻找登陆地点。

第二天，3月11日，小艇装上多布里纳号剩下的煤，载着他们三人离开了谢利夫港。本一佐夫对他们这次火山之行一无所知，见他们匆匆离去，大为惊讶。不过，他现在可以担任代理总督，在岛上行使全权，这对他倒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

三十公里路程，他们只用了不到三小时便到了。海岬的顶端火光冲天，熔岩大量地从火山口喷发出来。这熊熊大火是不是加利亚从地球上带来的氧气同这些喷射物混合后形成的？否则这座火山会不会像月亮上的火山一样，本身目有氧气来源？

小艇沿着海岸寻找登陆点。半小时后，终于找到一个很小的海湾，海湾为群山环抱，是一个理想的避风港，将来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也可在这里停靠。

小艇在一个地方靠了岸。不远处的山那边，从火山口喷出的熔岩沿着山坡倾入大海。赛尔沃德卡他们一上岸。便感到这里的气温明显高于别处。看来上尉这些天来所苦恼的问题终于可以解决了。只要能在附近找到一个较大的岩洞，让大家住进去，就不愁无法度过漫长的严冬了。

他们在山脚下，山坡上到处寻找，敏捷地认一个山岩跳到另一个山岩。脚下碰到的岩石，毫无例外，都是六面棱柱形结构，似乎整个加利亚都是由这种岩石形成的。

天公不负苦心人。在一座顶端象塔尖一样直冲云霄的大山岩后面，山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洞口，润口离海平面约二十米左右。洞内似乎有一条曲折的地道，他们立即钻了进去。

洞内黑黝黝的，他们只好沿着石壁，摸索前进。熔岩喷涌时发出的雷鸣声，这里听得十分清晰，可见这条地道距火山口不远。他们最担心的是，灼热的石壁，突然横亘在他们面前，使他们无法继续前进。

但赛尔沃德卡信心十足，毫不动摇，这种精神也深深感染了伯爵和普罗卡普。

“往前走！”他叫道。“我们只有寻求特殊的办法来对付这特殊的环境！这里有现成的‘火炉’。大自然为我们提供了意想不到的优越条件。天呀！可以不用烧柴，无须花任何代价！”

地道里的温度至少有15℃。他们把手放在石壁上，感到石壁相当烫手。似乎这种岩石是由某种金属构成的，可以传热。

“你们看到没有，”赛尔沃德卡说。“这玩意儿可是个极好的传热器呢！”

不久，前方明亮起来，接着是一个很大的洞穴。洞内温度很高，但人完全可以待得住。

在如此深的地洞里，哪里来的亮光和这样高的温度呢？这是因为在岩流倾泻而下、面向大海的山坡上，有一个洞口，地洞里的光和热便是从这个洞口传进来的。人们站在这里，简直像是站在几昂洞口观看尼亚胆拉瀑布一样。所不同的是，从这个洞口看到的瀑布不是一条水流，而是一条火流。

“啊，谢天谢地！”赛尔沃德卡如释重负地叫道，“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去处！”

第二十一章

这个岩洞，不但光线充足，而且温暖如春，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住所。为数不多的加利亚居民全都可以在这里安顿下来。除人而外，上尉的两匹马和其他一定数量的牲畜也可在这里安全过冬——但愿那漫长的冬天会有结束的时候。

大家很快就弄清楚，在这个大岩洞的四周，有二十几条密如蛛网的地道，这些地道一直伸展到很远的地方，而且都很温暖，好像山中有许多“毛细管”把热量传遍四面八方。因此，只要火山不停止活动，无论外面的气温降到怎样的程度，加利亚人在这样深的地下，是可以高枕无忧、逍遥自在的。正如特马瑟夫伯爵所说，他们乘多布里纳号环游加利亚海时，除这个火山外，并未发现其他的火山。要是加利亚内部的热量只通过这一个火山口向外排放，那么这座火山的活动将可延续几个世纪而不会停息。

必须抓紧时间搬迁，一分一秒也不能放松。趁着多布里纳号尚能航行之际，赶紧回到古尔比岛去，把岛上的居民和牲畜迁移到这儿来，把粮食和饲料也搬过来，以便在这个“温暖之乡”——用这个名称来称呼它是再恰当不过了——长期定居下来。

小艇当天就回到了古尔比岛。第二天，搬迁工作就开始了。

这次到那边去过冬必须作长期打算，各方面都要考虑周到。已经到来的冬天可能会长得不得了，甚至比地球两极的半年冬天和黑夜还要长得多。因为在加利亚这个星球上，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冰消雪融、冬去春来，谁也说不上来。更确切地说，谁也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经过远日点，开始它接近太阳的回程。而且，它究竟是否在沿着一条椭圆形轨道运动，终有一天要回到太阳附近来，也很难说呢！

上尉赛尔沃德卡把他们的最新发现告诉了大家。当他提到“温暖之乡”这个名称时，小尼娜和西班牙人都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上帝把人间的事情安排得这样美好，大家都由衷地对此表示感谢。

此后三天，多布里纳号在古尔比岛和“温暖之乡”之间来回跑了三趟。首先，把刚刚收割下来的饲料和粮食运了过去。这些饲料和粮食就放在地道的尽头储藏起来。3月15日，他们又把五十来只牛、羊、猪运了过去，以便将来用于繁殖。所余牲畜，不久就会冻死，所以将尽量宰杀，好在天气这样冷，长期存放是没有问题的。这些大量的储备，足可保证他们度过一定的岁月，至少对目前这一点人来说，短期内是不会闹粮荒的。

至于饮水问题，那也很好解决。当然，这里指的是淡水。不过谈水永远也不会缺。古尔比岛上溪流纵横，还有蓄水池。夏天当然不愁没有水；但即使是冬天也不成问题。海水一结冰，盐分便会消失，更是取之不尽了。

当大家都在古尔比岛为搬迁而紧张地忙碌时，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也在忙着整理“温暖之乡”的新居。时间越来越紧迫。已经结起的冰，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也不会融化了。必须赶在大海封冻之前，把东西全部搬完，免得日后从冰面上搬运就相当艰难了。

新居的发掘工作做得十分出色。大家又发现了一些新的地道。这个山洞简直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周围的“蜂房”密密麻麻。辛勤的蜜蜂，即那些终日奔忙的加利亚人们，可以在这里找到宽敞的住房，享受舒适的环境。大家给这些密如蛛网的地道起了个名字，把它叫做“尼娜蜂巢”。

除精心安置外，赛尔沃德卡等人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把熔岩中的热量利用于日常生活。他们把细小的岩流引到指定的地方，把多布里纳号上的炊具拿来，利用熔岩的热量给大家做饭。这样，烹调名师莫歇尔便可在这别具一格的炉灶上大显身手了。

“嗨！”本一佐夫风趣地说，“要是旧大陆家家户户都用这种不花分文的玩意儿来做饭，那该是多大的进步！”

赛尔沃德卡把那个大岩洞作为公共活动场所，里面放了从多布里纳号和古尔比岛的茅屋里搬来的家具。大家还把多布里纳号上的布机取下来，放在四周的地洞里，以备各种用途。船上的那个小图书馆，藏有不少法文和俄文图书，当然也搬了来，放在大厅里。航海图则挂在石壁上。

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火红的岩流从山顶倾泻而下时，正从大岩洞的一个洞口前经过，熔岩的热量由此而传入洞内，并把山洞照得通明。这个熔岩“瀑布”泻入山下的一个四周由礁石形成的水潭内。水潭不与大海相通，显然非常之深。即使加利亚海全部封冻，潭内的水也始终可以由于熔岩的不断流入而保持液体状态。大岩洞，即正厅的左边，还有一个山洞。此山洞现已作为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的卧戾。普罗卡普二副和本一佐夫则住在右面的一个小山洞里。正厅的后面还有一个小山洞，人们把它精心布置一番，作了小尼娜的绣房。至于几位俄国水手和那些西班牙人，他们则住在正厅四周的地道里。大家在这里安顿下来后，便可以高枕无忧地打发漫长的寒冬了。即便加利亚把他们带到气温比地球低二十五倍的木星轨道附近，他们也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里面。

当大家都在忙于搬迁，连西班牙人也在废寝忘食地来回奔波时，伊萨克在干什么呢？

他对赛尔沃德卡那天讲的话一直置若罔闻。大家出于怜悯之情，把天地间所显示的种种症候指给他看，告诉他无比寒冷的严冬即将到来。但无论大家怎样苦口婆心，他也听不进去，一直待在汉沙号上死守着那些货物，他成无嘟嘟囔囔，长吁短叹，总希望海面上能有艘船来把他带走，但哪会有一只船影？不过，他不到新居来，大家倒也乐得清静。他正式宣称，谁要是想买他的货物，一定要用现钱。上尉赛尔沃德卡严令大家不但不要拿他的东西，而且不许买。他倒想看看这个冥顽不化的守财奴会不会在严酷的事实面前低头服输。

显然，人人都公认的那种即将到来的可怕局面，他是根本不相信的。他总认为自己还待在地球上，不过发生了一点小小的灾害而已。所以始终坚信，迟早总可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地中海沿岸会继续做他的生意。”他不但对人们的善意劝告听不进去，而且总认为有人在对他玩弄阴谋，妄图侵占地的货物。他根本就不相信关于从地球上分离出一块碎片在太空遨游的说法。他总担心他们会来抢夺他的货物，所以日夜守在汉沙号上。可是，既然一切都显示出人们如今确实是待在一个新的星球上，伊萨克整天举着望远镜对海面瞭望，盼望会有一艘船来搭救他，也就完全是白费劲了。

伊萨克对他们的过冬计划并不是不知道。起先，他是照例坚绝不相信。及至看到多布里纳号在海面上来来往往，忙着把粮食和牲畜运过去时，他才不得不相信赛尔沃德卡及其他人就要离开古尔比岛了。

要是他宁死不愿相信的那些事果然是真的，他这个命运不济的老头会怎么样呢？什么！眼前的大海已不是地中海，而是加利亚海！果真如此，他就再也不能回到他的故乡——德国去了。再也不能到的黎波里和突尼斯去骗那些老实厚道的乡民了。这样，他岂不完了？

此后；他常常走下船来，混到俄国人和西班牙人的队伍中，但大家都对他报以冷嘲热讽，他简直受不了。于是又用几包烟草去拉拢本一佐夫。但由于赛尔沃德卡有令在先，本一佐夫毫不客气地谢绝了。

“老财迷，”本一佐夫骂道，“你别来这一套，上面有命令。你的那些货物，还是自己留着吃，留着喝，留着用吧！”

他在“小鬼”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便又去找“阎王”。一天，他决定亲自问问赛尔沃德卡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心想一个法国军官总不会欺骗他这样一个可怜的老头。

“当然是真的！”赛尔沃德卡对这个犹太人如此顽固简直有点不耐烦了。“你要是愿意跟我们走，现在还来得及。”

“愿上帝和穆罕默德来帮我一把吧！”伊萨克绝望地叫道。他这种祷告，也足见其信仰之“诚”了。

“是不是给你派三四个人，帮你把船开到那边去？”上尉赛尔沃德卡问他。

“我要到阿尔及尔去。”伊萨克答非所问。

“我再对你说一遍，阿尔及尔已经不存在了。”

“真主啊，这可能吗！”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否愿意到那边去同我们一起过冬？”

“，我的货全完了！”

“你不愿去是不是？那好，你就留在这儿吧。不过，我可要把汉沙号开走。”

“把汉沙号开走，总督先生？”

“是的，我不想让全船的宝贵物资因为你的顽固不化而白白葬送掉。”

“那你可把我毁了！”

“可是如果让你一意孤行的话，损失就更大了。”上尉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答道。“现在，请你给我滚开！”

伊萨克回到船上，呼天抢地，痛不欲生，对这些“贪得无厌的小人”骂声不绝。

3月20日，岛上的东西已全部搬完，该是大家向小岛告别了。气温表已降到—8℃。水池里的水已冻得严严实实。大家决定，第二天全体登上多布里纳号，到“温暖之乡”去安身，并决定不顾伊萨克如何反对，也要把汉沙号开到那边去。普罗卡普说过，如果让汉沙号停在这里，海面一封冻，肯定会遭到意料不到的危险。但若开到“温暖之乡”的海湾里，就会安全多了。万一发生不测，船上的货物也可抢救出来。

所以，多布里纳号起锚几分钟后，汉沙号也扬帆启航了。伊萨克在船上跑来跑去，到处骂人，也毫无用处。四个俄国水手驾驶起这个“水土杂货铺”，向南边开去。

在整个航行期间，伊萨克一直吵闹不休，声称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人们这样违背他的意愿是虐待老人，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他又是哭，又是叫，又是闹。三小时后，船到达彼岸，当他看到自己的船停在十分安全的地方时，脸上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并喃喃自语道：

“啊！这些蠢货、白痴！他们这次给我开船一个子儿也没要！”

这寥寥数语，活灵活现地道出了他的为人。原来人家强逼着给他帮忙是想从他那儿捞到几个小钱！

古尔比岛上现在是空无一人。在这块法国殖民地的最后一块遗迹上，如今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只有一些难以捕捉的野兽和鸟雀还留在那里，等待寒潮来临时把它们冻死。有些鸟雀曾飞到别处去寻求栖息之所，但不久又飞了回来，足见在加利亚这个星球上，除古尔比岛外，没有一块地方能使它们生存下去。

船靠岸后，大家欢天喜地地迁入了新居。人人都对这个蜂巢似的住所感到非常满意，并为能住进这个既舒适又温暖的地方而感到十分庆幸。只有伊萨克与众不同。他不愿到山洞里来同大家分享快乐，孤身一人留在汉沙号上。

“他一定是怕我们叫他付房钱！”本一佐夫说。“可是过不了多久，天一冷就会把这个老狐狸从洞里赶出来的。”

天黑之后，为庆祝这次乔迁之喜，人们会聚在大厅里，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晚宴。筵席很丰盛，菜是借用熔岩的热量故成的。大家把从多布里纳号上带来的酒坛打开，开怀畅饮，向总督赛尔沃德卡和“顾问”特马瑟夫伯爵表示感谢和祝贺。本一佐夫当然不会放过这一良机，也开怀畅饮，兴致很浓。

气氛十分热烈。能歌善舞的西班牙人乘机大显身手，只见他们弹起吉他，打起响板，唱了一支支令人心荡神驰的歌曲。本一佐夫也唱了一首朱阿夫兵团的著名歌曲，这首歌在法国军队中颇为盛行，但只有看过象本一佐夫这样的名手表演的人，才能领略其中的奥妙。

随后，人们又推开饭桌，兴致勃勃地跳起舞来，这恐怕是加利亚星球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舞会。西班牙人跳了几个凡丹戈舞，博得了大家的一片喝彩。俄国水手跳了几个饶有兴味的家乡舞。本一佐夫也跳了一个在爱丽舍—蒙马特一带闻名的舞蹈，舞姿优美，动作强烈，博得了歌手奈格雷特的由衷赞美。

晚宴结束时，已经是九点钟了。因为喝了酒，跳了舞，加上大厅里本来就很热，大家都想出击走走。

本一佐夫领着大家沿着通向海边的地道向外走去。赛尔沃德卡、特马瑟夫和普罗卡普缓步跟在后面。不久，前方传来惊叫声，大家于是快步走去。不过，这不是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叫声，而是一种清脆的赞叹声。

赛尔沃德卡和特马瑟夫到达洞口后，发现大家都站在山岩上。只见本一佐夫用手指着天边，无限深情地叫道：“啊！总督大人！”

“怎么啦？”赛尔沃德卡问。

“你瞧，月亮！”本一佐夫说。

一轮圆月摆脱了夜雾，出现在加利亚的天际！

第二十二章

月亮！假如她真是月亮，那么近三个月来她到哪里去了？假如她是重新出现，那么又是从何而来？迄今为止，在加利亚环绕太阳运行时，一直没有卫星陪伴她。难道是月亮喜新厌旧，抛弃了地球，对这个新的星球发生了兴趣？

“不！不可能！”普罗卡普说。“地球现在高我们有几千万公里，这期间月亮一直在围绕它运转。”

“这可说不准。”赛尔沃德卡上尉说。“一个时期来，月亮也许已进入加利亚的引力范围，成为它的卫星了。”

“这样的话，她早就会出现在加利亚的地平线上，用不着等三个月才看到她。”特马瑟夫伯爵说。

“天呀！”赛尔沃德卡说，“我们碰到的这一桩桩事情真是太奇怪了。”

“赛尔沃德卡先生，”普罗卡普二副说，“加利亚的引力绝没有那么大，可以把地球的卫星夺过来。你刚才的说法是怎么也站不住的。”

“好，就算你说得对，二副。”赛尔沃德卡说。“但我要问，把我们从地球上分开的那股力量为什么不会同时也让月亮离开地球呢？月亮离开地球后，当时可能正在太阳系徘徊，后来便到我们这儿来了……”

“不对，上尉，不对。”普罗卡普说。“我只要说出一条理由就可把你驳倒。”

“什么理由？”

“加利亚的体积比月亮小得多。只会是加利亚成为她的卫星，而不会是她成为加利亚的卫星。”

“这一点我完全赞同，二副。”赛尔沃德卡又说。“谁说加利亚不会成为月亮的卫星呢？谁说当月亮被某种力量送上新的轨道时，加利亚不会跟着她在星际空间运动呢？”

“你是否坚持这一看法？”普罗卡普问。

“不，”赛尔沃德卡答道。“因为实际上，假如加利亚真的是月亮的卫星，它不会用三个月的时间才绕过月亮半圈，相反，自大灾难以来，我们至少应该看到月亮好几次了。”

在他们热烈争论的时候，加利亚的这个卫星——不管它是什么吧——已经升高了许多，这就证明赛尔沃德卡刚才的看法是对的。现在可以对她进行仔细观察了，大家都把望远镜对准了她。不久，人们发现这并不是地球上的人夜晚所看到的菲贝。

这个卫星距离加利亚似乎比月亮距离地球要近，但却小得多，只有月亮的十分之一。它反射过来的太阳光十分微弱，连八等星也遮盖不了。它是从西方升起的，同太阳升起的方向正好相同，而且现在应是满月的时候。它同月亮毫无共同之处。赛尔沃德卡已不得不承认，那上面看不到一点大海、黑色的线条、火山口、山脉以及月面图上明显标出的其他细节。大家眼下所看到的并不是温柔恬静的阿波罗的妹妹。多少世纪来，这个女神一直默默地注视着繁衍不息的尘世。有的人说她年轻貌美，有的人说她老态龙钟。

这个卫星不可能是月亮。正如特马瑟夫伯爵所说，它可能是加利亚在太空游弋时吸引过来的某个星球。那么它是天文学家迄今所发现的一百六十九个小行星中的一个呢，还是人们尚未发现的星球呢？这个问题迟早总会弄明白的。太空中的小行星有的小到一个长跑健将一天就可以烧它跑完一圈，体积也比加利亚小得多，加利亚的引力完全可以把它吸引过来。

大家来新居后的第一夜睡得很好。第二天，集体生活便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赛尔沃德卡不愿看到人们整天无所事事，他担心清闲过度会惹出是非来。因此，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工作，况且各种亲事本来就多，做也做不完。照料牲畜便是一项很繁重的工作。此外，储备食物，趁大海尚未结冰到海上去打鱼，把弯弯曲曲的地道取直使其便于通行，这一件件细小的事情总可叫人闲不住的。

大家生活在一起十分和睦。俄国人和西班牙人也很相投，他们已开始使用加利亚的正式语言——法语。赛尔沃德卡负责巴布罗和小尼娜的学习，每天给他们上课。至于逗他们玩耍，则是本一佐夫的事。他不但教他们学习法语，而且教给他们标准的巴黎话。他答应以后有机会，将带他们到一个城市去游玩，说这个城市“建在一座山脚下”，其景致在世界上首屈一指。总之，他兴之所至说得天花乱坠。这位古道热肠的勤务兵指的是哪儿，读者想必可以不言自明。

这期间，赛尔沃德卡还解决了一个对他所用称呼的问题。

读者一定记得，本一佐夫把赛尔沃德卡介绍给西班牙人时，曾用过总督的称呼。现在，他对这个称呼已经不满足了，不论什么场合，他都叫他“大人”。赛尔沃德卡十分气恼，多次叫他别再这样叫。然而他每次都答道：

“可是大人……”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畜生！”

“是，大人！”

赛尔沃德卡简直不知如何降服他，终于在某一天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能不能从今后别再叫我‘大人’？”

“是，大人。”本一佐夫答道。

“看你这个死脑筋，你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大人。”

“连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你都不知道，你还在成天混叫！”

“是，大人。”

“告诉你吧，这个词在拉丁文里的意思是：‘老家伙’。你对你的上司怎么能如此不恭，叫他‘老家伙’呢？”

从此之后，他便再也不敢使用这一称呼了。

3月下半月，天气还不太冷，大家并没有成天待在山洞里。他们沿着海岸，在这块新的陆地上走了走，不过活动范围也只是五六公里远而已。举目所见，到处是悬崖峭壁，毫无生机。几条细小的水流已经结冰，有时还可看到一块块积雪，这表明这里有水存在。但看来要过许多年，这细小的水流才能将其石质河床凿深、展宽，变成滔滔大河流入海洋！这块陆地，加利亚人已经将它取名为“温暖之乡”，它是一块大陆还是一个岛屿？它会不会一直伸展到加利亚的南极？这就不得而知了。在这个乱石遍地的天地里去作长途跋涉，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

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有一天登上火山之巅向四周瞭望了一番，对附近的地形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这座火山位于大海岬的尽头，海拔九百至一千米。山的构造整齐，呈截锥体。不断喷发岩浆的狭小火山口就在这个横截面上，上空终日是烟雾缭绕。

这座火山想必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山坡陡峭、特别光滑，要想登上顶峰真是难于上青天，即便是最勇敢的登山运动员，也要望而却步。所以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本来是根本不可能攀登上去的。可是由于体重大大减轻，体力相应增强，他们的动作比小羚羊还要敏捷，身体比飞鸟还要轻盈，只用了一个来小时便登上了这座海拔一千米的火山。他们到达火山口附近时，气不喘、心不跳，简直像是在平地上走了一箭之遥。可见，在加利亚这个星球上定居，虽有诸多不便，但也有若干好处。

山顶上没有风，好像高空空气已由于气温很低而凝结了。他们俩举着望远镜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加利亚的外貌依然如故。北面是浩瀚的加利亚海。海中有一个小点，笼罩在烟雾中，这就是古尔比岛。东面和西面都是水天一色，空空荡荡。

南面——这个“温暖之乡”的大陆——山峦起伏，一直伸展到遥远的天际。大陆呈三角形，他们脚下的火山是其最高峰，但山脚下的面貌却不易看清。大陆的表面看来无法通行，因为六面核柱体岩石漫山遍野，非一般行人敢于问津。

“看来我们只有长着翅膀或乘上气球才能到那边去看一看。”上尉赛尔沃德卡说。“天呀！这些岩石真是奇妙极了，同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一样叫人不可思议。”

“上尉，你发现没有？”特马瑟夫伯爵说，“我们一眼就可以把加利亚的半个球面一览无余，从这里到天边的距离是多么短呀！”

“是的，特马瑟夫伯爵。”上尉答道。“我们现在的视野比站在古尔比岛的山岩上所看到的要广阔多了。但若在地球上，从一千米高的山峰在下看，那视野就更为开阔了。”

“不错，同地球相比，加利亚这个星球毕竟是太小了！”特马瑟夫伯爵感慨地说。

“当然。但对我们这些寥寥无几的居民来说，这个星球是足够大了。你注意到没有，在这个星球上只有古尔比岛上的三百五十公顷土地比较肥沃，可以种庄稼。”

“完全对，上尉。但种庄稼的时间也只局限于夏天的三个月里。冬天可能会无比漫长，说不定有几千年！”

“有什么办法呢？”上尉微笑地答道。“我们被带到加利亚星球上来时，事先并未征求我们的意见。因此，我们只好听天由命罢了！”

“是的，上尉。不过我们仍然感谢上帝给我们安排了这个山洞，要不是能够借助熔岩的热量来抵御严寒，我们很快就会一命呜呼的。”

“所以我坚信，特马瑟夫伯爵，在我们这种日子结束之前，火山的活动是不会停止的。”

“这种日子会怎样结束呢，上尉？”

“那只能看上帝的意愿了。只有上帝知道这种局面最后如何收场。”

他们又向四周看了一会儿，便准备下山了。但在下山之前，又走近火山口转了一圈。他们奇怪地发现熔岩的喷发十分平静，没有人们常见的那种一阵接着一阵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也不是杂乱无章地喷涌，而是连续不断地，平静地往外流着，好像平静的湖水漫过堤岸一样。打个比方吧，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开水壶，炉火很旺，开水从壶内喷薄而出，而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脸盆，多余的水正从企沿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溢出。所以，除了熔岩外，根本没有夹着滚滚浓烟喷涌而出的火红的石块，也没有同浓烟混杂在一起的灰烬。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山脚下没有在一般火山附近常可见到的浮石、黑曜岩及其他种类的火成岩。此外，也没有巨大的冰川漂砾，因为加利亚星球上还没有形成冰川。

正像赛尔沃德卡上尉所希望的，这一切正显示出吉祥的预兆，它使人们相信，熔岩的喷发永远不会停止。大家知道，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物质上，剧烈的运动总是不会持久的。这正如狂风暴雨，来势虽猛，但往往是转瞬即逝，随后便是雨过天晴。眼前的这条火流是那样有规律地。从容不迫地流着，不由得你不相信，地下的熔岩是流不尽的。当你站在尼亚加拉瀑布前，看着上游之水平静地从阶梯状的河床上流过时，你就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水流会枯竭。现在，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站在火山顶上观看这不绝的火流，当然也会有同感，绝不会认为这股火流会有停止的时候。

一天，加利亚星球上的海水发生了物理变化，但这是加利亚人自己造成的。事情是这样的：

大家从古尔比岛迁到“温暖之乡”后，都希望加利亚海能尽快封冻，以便能从冰上到古尔比岛去。猎手们也可因而到那边去，打点野味回来。一天，赛尔沃德卡上尉让大家都未到了岸边。

天气虽然很冷，但大海尚未封冻。其原因主要是天空没有刮风，海水始终处于静止状态。大家知道，这里的海水如果处于静止状态，气温即使降到零下一定的温度，也不会结冰。但只要稍稍改变一下这种状态，海水马上就可结冰。

小尼娜和巴布罗也来到了海边。

“小乖乖，”赛尔沃德卡对尼娜说道，“你会不会把冰块扔到海里去？”

“哪有什么不会？”小姑娘答道，“不过我没有巴布罗扔得远。”

“那你试试看吧！”赛尔沃德卡递给她一小块冰，接着又转身对巴布罗说道：

“巴布罗，你来看看，我们的小尼娜多有能耐。”

小尼娜把手来回摆了两次，使劲把冰块向海中扔去。

冰块一落入平静的海水，大海中使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声响，并迅速地向茫茫天际扩张开去。

整个加利亚海已全部冻上了！

第二十三章

3月23日，太阳落山后三小时，月亮便从西方升起了。加利亚人可以看到，她现在已经是下弦。

加利亚的这颗卫星已在四天之内从朔望转为下弦。因此，在加利亚可以看到它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左右，也就是说其朔望每月只有十五至十六天。太阴月已同太阳日一样减少了一半。

三天之后，即3月26日，月亮同太阳全部叠合在一起而成为朔月，其全部身影一点也看不到了。

“她会不会再出来呢？”本一佐夫问道。他因为首先发现这颗卫星，对他至为关心。

确实，亲身经历了天地间的许多奇怪变化后，本一佐夫的阅历也加深了，他的看法有时也不是毫无用处的。

3月26日，晴空万里，空气干燥，气温表已降到—12℃。

加利亚现在距离太阳有多远？自海上发现的第二张纸条所标明的日期以来，它又走了多少路？“温暖之乡”的人谁也说不上来。太阳虽已明显变小，但人们已不再能根据其大小来进行推算，即使粗略的估计也不可能。遗憾的是，那位隐姓埋名的学者至今没有提供进一步的情况。赛尔沃德卡上尉对此更是感到特别惋惜。他一直认为，这位学者定是他的同胞。

“这位天文学家，”他说，“可能还在用皮套和罐头盒给我们送消息，但可惜这些东西没有漂到古尔比岛和‘温暖之乡’来。现在大海已经结冰，今后更不可能收到这种信息了。”

确实，大海早已全部封冻。结冰的时候，天气很好，水面上风平浪静，所以结冰之后冰面非常平整，简直同湖泊和滑冰俱乐部的冰场一样光滑、匀称，没有一点坑坑凹凹和高低不平的地方。极目四望，冰面光洁如镜、天衣无缝。

这同在地球的两极通常看到的情况是多么的不同！那里的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冰山。这些冰山样子十分奇特，底部相当脆弱，但其高度却往往超过捕鲸船的桅杆。由于各部分重量不等，它们常常会失去平衡，从而导致冰板的破裂。实在说来，冰板也不过是许多大的冰块杂乱无章地互相凝结在一起而形成的。

所以地球两极的海面绝不会长期保持固定不变的状态，只要一刮风，或气温下降，就能明显看出其变化。那种景象简直像是瞬息万变的万花筒。这里的情况就不同了，冰面不但平整而且凝结得十分牢固。同时，随着气温的进一步下降，冰层也在逐渐增厚。其硬度一直可维持到春暖花开、冰消雪融的时候，如果这一天会到来的话。

俄国人虽然从小看惯了冰雪世界的北国风光，但面对一着加利亚海的平展展的冰原，多少仍有些惊异之感。同时。一股满意的心情也油然而生，因为对他们来说，在这块光洁如镜的冰面上滑冰，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极好时光。多布里纳号上有不少冰鞋，这时正可派上用场。所以有志者都纷纷走上了冰场。俄国人耐心给大家传授技术；天气虽然很冷，但没有一个人临场退却。过了不久，便全都能一显身手了。小尼娜和巴布罗演技最为出色，赢得了大家热烈的掌声。赛尔沃德卡上尉在体育运动方面本来就有天赋，所以很快就可同他的冰场老师特马瑟夫伯爵相匹敌了。

这种体育运动，对于这些终日住在山洞里的人来说，不但有利于身心健康，而且是一种很好的消遣。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用它来代步。普罗卡普二副就用这种办法，在古尔比岛和“温暖之乡”之间跑了不止一趟。他是一个杰出的滑冰能手，三十公里路程，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这玩意儿真不亚于旧大陆的铁路。”赛尔沃德卡幽默地说。“实在说来，固定在我们脚上的冰刀，就是两条活动药‘铁轨’。”

气温稳步下降，现已降到—15℃至—16℃。不但气温下降，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昏暗了，这情景很像是发生日偏食时的样子。物体看在眼里显得模模糊糊，景色相当凄凉。大家的思想也因而变得阴郁起来。这些人向来是在人类社会产生活惯了的，如今离开地球，怎么会不倍觉孤独和凄凉呢？他们怎么会忘记，地球现在距离他们已经是几千万公里，而且这个距离还在不断加大。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这个加利亚星球如今在广阔无垠的星际空间越走越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企望有朝一日重新见到地球吗？不但如此，甚至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加利亚不会离开目前的太阳系而进入更加遥远的太空，环绕别的太阳运行。

当然，终日为这些事烦恼的只是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其他人对他们内心的忧虑和未来的凶多吉少虽也略知一二，但哪里会想得那样多，考虑得那样深？他们只好听天由命，默默地忍受着这空前的事态发展。所以必须想方设法让他们的思想从这一方面转移开，比如让他们学点东西，做点工作，或者娱乐娱乐，而滑冰恰恰是打发这种单调时日的很好的消遣办法。

不过，当我们讲，住在“温暖之乡”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参加了这一运动时，伊萨克•哈克哈卜特当然是不在其内的。

伊萨克自从来到这里后，从未离开过他的货船。由于赛尔沃德卡严禁大家同他接触，谁也没有到汉沙号上去看看他。只有从船舱里冒出的袅袅青烟，说明他还一直待在船上。这种取暖办法实在耗费可贵的燃料，但他宁愿这样做，而不愿到山洞里去同大家住在一起。因为他要是走了。谁来替他看管船上的货物？

为使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安全度过严冬，普罗卡普二副采取了种种措施。首先，两条船已用八字锚链牢牢地固定在海湾里。随着大海封冻，两条船已同海水凝结在一起。动也不动了。其次，正如在地球两极过冬的探险船所作的那样，他们把船体下的冰层磨成了斜边。这样，同海水凝结在一起的只是龙骨，船体两侧则不会受到冰层的挤压而遭到损害。同时，冰面如果提高，船体也会跟着提高。等到解冻时，船体仍可自然沉入水平，保持原有的吃水线。

加利亚海已全部封冻。普罗卡普二副上次到古尔比岛去时，发现岛的北面、东面和西面到处是一望无际的冰原。

只有一个地方的水没有结冰，这就是火山脚下、流入熔岩的那个类似湖荡的水潭。天气虽然很冷，但由于熔岩不断流入，潭水一直保持着很高的温度。

到了4月上旬，天空布满了乌云，但气温并未上升。加利亚的寒冷天气，并不是由于大气的变化而造成的，这里可不像地球的两极，气温的起落常受空气流动的影响，因而使得冬季往往出现一些反常现象。在加利亚这个新的星球上，寒冷的天气不可能出现气温的大幅度起落，气温下降完全是由于远离太阳这个热源而造成的，而且一直要降到傅立叶所说的太空气温的极限。

这时，天空刮起了猛烈的风暴，但既没有雨，也没有雪。风暴吹到那个“瀑布”上，由于风势无比迅猛，常能把一些熔岩从“瀑布”所经过的洞口吹入洞内。但不必担心火流会因此而熄灭。相反，风暴像一个巨大的鼓风机一样，带来了许多氧气，反而使熔岩烧得更旺了。有的时候，风暴是那样猛烈，常使“瀑布”出现短暂的断流，一股冷风因而乘虚而入刮进洞内，把洞内的污秽空气一扫而光，使人们感到格外清新，但转瞬之间，“瀑布”又恢复原样，继续流动了。

4月4日，一弯新月挂在天幕上。上一次看到她距今已有一个星期。今天复又出现，同人们根据其从朔望到下弦的变化所作出的推算是完全一致的。本一佐夫那天曾担心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了，这种担心多少有一定道理，但终于没有发生，所以一见到她，他心中分外高兴。看来她每隔半月环绕加利亚一周，是确实无疑的了。

读者想必记得，从地球上来的飞鸟，在加利亚星球上因为找不到栖息之所，曾大批云集于古尔比岛。岛上的广阔田野为它们提供了丰富的食粮。

可是现在，随着天气转冷，岛上已是一片冰雪世界。它们的生存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只得又大批迁徙到一温暖之乡”来。

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东西可供它们食用，但有人居住。它们不怕人，时时跟在人后面。一有人在洞外扔出点面包渣，它们就蜂拥而至，顷刻一抢而光，不管你扔多少，都无法满足这些成千上万的不速之客。后来，由于饥寒交加，它们索性钻到山洞里来了。

大家只好把它们赶出去，但赶不胜赶。它们饿得穷凶极恶，甚至到餐桌上来抢夺食物。人们于是拿起石块、棍棒、猎枪奋力捕杀，经过几场激烈的战斗，总算将其大部消灭。不过，也得保留一些，以便繁殖后代。

洞内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只有百把只体型庞大的马还栖息在石壁上的洞穴里，赶也赶不走。

4月15日，小尼娜忽然从她的绣房附近发出了呼救声。

“来人呀！来人呀！这些鬼鸟在啄我！”

巴布罗闻声赶去，发现五六只大海鸥正在向小尼娜进攻。他立即操起一根棍棒，同海鸥搏斗，终于把它们赶了出去。他自己也被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啄了几下。

“你怎么样，尼娜？”

“你看，巴布罗！”小尼娜指着她胸前抱着的一只小鸟对他说。

本一佐夫这时也已赶来。他从尼娜手中把小鸟接了过去。

“啊，一只鸽子！”

这确实是一只鸽子，而且是一只信鸽。其翅膀略呈凹形，尖部剪掉了一点羽毛。

“瞧，它的脖颈上还挂着一个小纸袋。”

他把鸽子拿到大厅里交给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等人也在场。

“那个学者给我们送信来了！”赛尔沃德卡上尉大声说。“海面结冰后，他便改用信鸽来送信了！但愿他这一次能给我们留下姓名和地址。”

海鸥同信鸽角逐时，已将纸袋撕破一点。赛尔沃德卡把纸袋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张简短的字条：

加利亚

3月1日至4月1日所走路程：158 80O 00O公里！

距离太阳：44O 000 000／公里！

途中将奈尼纳吸引了过来。

粮食即将告罄……

下面的纸已被海鸥啄掉。

“啊！真倒霉！”赛尔沃德卡上尉叫道。“下面一定是签名，日期和发信地点！这封信全是用法文写的，可见他一定是法国人！但我们无法去救他！”

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于是回到小尼娜刚才待的地方，希望能找到一点啄碎的纸片，但一无所获。

“难道竟没有一点办法弄清楚这位学者在哪里吗？”赛尔沃德卡叹道。

“本一佐夫，你瞧！”小尼娜突然叫道。

鸽子的左翼上有一方用印泥盖的印章。印章只刻了一个字，但至为重要：“弗芒特拉”。

第二十四章

“弗芒特拉！”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不约而同地叫道。

弗芒特拉是地中海中巴利阿里群岛的一个小岛。问题很清楚，送信的那位学者，就在这个岛上。但他在那里干吗呢？现在是否还活着？

显然，这位学者就是从这个小岛给他们发出信息的。通过这些信息，他把加利亚不断变化的位置告诉了他们。

不管怎么说，从信鸽带来的信件可以看出，直到4月1日他还坚守在岗位上。不过这封信同前两封有着明显的不同，没有流露任何满意的心情。用意大利文、英文和拉丁文写的“很好”两字这一次已经消失。此外，信中还发出了呼救：“粮食即将告罄”。

赛尔沃德卡寥寥数语谈出了上述看法，最后说道。

“朋友们，我要马上动身去救他……”

“我同你一起去，上尉。”特马瑟夫伯爵说。

“我们上次去寻找巴利阿里群岛时，肯定从弗芒特拉岛附近走过。”普罗卡普二副说。“之所以没有发现它，很可能是这个岛同直布罗陀和休达一样，实在太小了。”

“不管这个岛有多小，”赛尔沃德卡说，“我们都一定要找到它。普罗卡普二副，从这里到弗芒特拉有多远？”

“大概有四百八十公里，上尉。不过，你们打算怎么去呢？”

“大海已经封冻，”赛尔沃德卡说，“当然不能乘船去了。但我们可以发挥两条腿的作用，滑冰去。你看怎样？特马瑟夫伯爵。”

“我看行！咱们走吧，上尉。”救人心切的特马瑟夫伯爵说。

“老爷，”普罗卡普说，神情有点激动。“我有一个想法要向你们提出来。但我并不是不赞成你们去，而是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你说吧，普罗卡普。”

“你们俩就要动身了。可是天气这样冷，气温表已降到-22℃。同时，天空又刮起了凛冽的南风。就算你们一天走八十公里，那也要六天才能到达。况且，你们还要带点粮食，不仅供你们自己在路上吃，还要为岛上缺粮的人准备点。”

“我们可以背着口袋去。”赛尔沃德卡说。在他看来，困难当然有，但并不是不可克服。

“好，就算这没有多大问题。”普罗卡普冷冷地说；“可是你们在途中总得休息几次吧！但到处都是冰天雪地，你们又没有爱斯基摩人在冰上搭个简易窝棚的能耐。”

“我们可以日夜兼程，普罗卡普二副。”赛尔沃德卡说。“不必六天，我们三天，或者两天，就可到达弗芒特拉岛。”

“行，就算你们两天可以到达——但实际上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岛上的人由于挨饿受冻，可能已是奄奄一息，你们怎么能把他们带回来？”

赛尔沃德卡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了。大家都觉得这样去法，显然是不行的。冰原上无边无沿，万一遇上暴风雪，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但赛尔沃德卡仍旧迫不及待地要去救人，对普罗卡普的讲话根本听不进去。况且本一佐夫已向他表示，如果特马瑟夫伯爵不敢成行的话，他愿意跟他去跑一趟。

“你觉得怎么样，伯爵？”赛尔沃德卡向伯爵问道。

“你爱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

“那里的人，饥寒交迫，生死未卜，我们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你说得完全对，上尉。”特马瑟夫说，接着又转向普罗卡普：

“普罗卡普，这个办法你不同意。不过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那也就只好这样做了。上帝会来保信我们的。”

普罗卡普陷入了沉思，对他的话未予作答。

“要是我们能有一个雪橇就好了！”本一佐夫这时说。

“弄个雪橇还不容易？”特马瑟夫伯爵说。“但到哪儿去找几只狗或鹿来拉呢？”

“我们不是有两匹马吗？用马拉雪橇是完全可以的。？

本一佐夫说。

“天气太冷，马哪能受得了！”伯爵说。

“没有关系。”赛尔沃德卡上尉说。“咱们不能再犹豫了。赶紧动手做个雪橇吧！……”

“我们有现成的雪橇。”普罗卡普说。

“好极了，那就把马牵来套上吧！”

“不要着急，上尉。我们有比用马拉更为可靠，更为迅速的办法……”

“什么办法？”特马瑟夫伯爵问。

“借助风力。”普罗卡普答道。

借助风力确是一个好办法。美国人就在使用挂有风帆的雪橇。这种雪橇在美国大草原上，可以同快车媲美，每个时可达一百八十公里。现在这里就刮着强劲的南风。雪橇上如果挂起帆来，每小时一定可以达到六十至八十公里。因此，一天一夜可望到达巴利阿里群岛附近的海面，找到弗芒特拉小岛。

风帆是不成问题的。普罗卡普刚才说雪橇也是现成的。因为多布里纳号上有条交通艇，艇长三四米，能乘五六人。如果拿来改装一下，在船底装上两根铁条，做成冰刀的样子，就可在冰上滑行了。而且这项工作不太费事，只要几个小时就够了。冰面光洁如镜，没有一点深沟和坑坑田凹的地方，帆一鼓满了风，那还不像飞一样？此外，雪橇上可用木料搭个小篷，人坐在里面可以挡挡寒气。因此只要多穿点衣服，带足粮食和药品，再带上一个小酒精炉，来回途中便是万无一失了。”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办法，既迅速，又实用。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尚须解决。

现在刮的是南风，去程当然很顺利，但回来时怎么办呢？

“没有关系。”赛尔沃德卡嚷道。“能解决去的问题就不错，至于回程，到时候再说吧！”

这个雪橇虽然不能像船那样靠舵顶住逆流来进行逆风行驶，但或许可以稍稍绕开风向斜着往前走。它的两根铁条紧紧咬住冰面，至少可以借助后测风来行驶。因此，回程时如果风向不变，它或许可以逆风行驶。究竟如何，只有到时候再看了。

多布里纳号上的机械师，带了几名水手，立即干了起来。一个行动灵便的雪橇很快便改装成了。他们在那艘小交通艇上装了两根铁条，铁条靠船首部分微微向上弯曲。并且搭了一间简易的木篷，木篷两旁用两根类似橹一样的铁板支撑着，防止其被风刮倒。最后又在雪橇里放了一些食物，用具和被褥。

这时，普罗卡普二副提出要替换特马瑟夫伯爵。原因很简单：操纵风帆，控制航向需要有像他这样熟练的水手。但又不能三人同去，因为那边如果有几个人需要带回来，雪橇就容纳不下了。

特马瑟夫伯爵坚持要去。赛尔沃德卡上尉觉得普罗卡普言之有理，只得劝他留下。路上遇到的危险一定难以想象，只要风刮得稍大一点，雪橇就可能顶不住。而万一赛尔沃德卡马上不能回来，伯爵可在这里科理一切。最后，伯爵只得听从他的劝告，同意留下来。

至于赛尔沃德卡本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人顶替他的。他觉得那位学者毫无疑问是法国人。作为一个法国军官，驰援自己的同胞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4月16日晨，一切准备就绪。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二副就要启程了。气温已下降到-25℃，大家见他们俩就要到茫茫冰原中去同严寒搏斗，心情节外沉重。本一佐夫更是哽咽难适。俄国水手和西班牙人都争着和他们握手告别。特马瑟夫伯爵紧紧地把他们抱在怀中，不忍他们离去。小尼娜走上去在他们的脸上亲了两下，她的面颊上滚着大滴泪珠。他们俩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登上小艇，扯起了风帆。只见小艇像是张开了两只巨大的翅膀一样，几分钟后便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了。

雪橇上挂了一张后桅帆和一张三角帆。三角帆是横挂的，以便后面来的风产生更大的推力。雪橇行速很快，每小时至少有四十八公里。木篷后面开了个小窗，普罗卡普二副可以从窗口探出头来，根据指南针指出的方向，拨正雪橇的航向。

雪橇行驶十分平稳，连火车上常见的那种轻微的震动也没有。它的重量在加利亚星球上比在地球上要轻得多，所以滑行起来摇晃和颠簸就更少了。正因为如此，其速度要比地球上的雪橇快十来倍。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二副有时简直感到像是坐在气艇里在冰原上空飞行一样。雪橇下面的铁条在冰面上带起的细小冰渣，形成一股白色的烟雾尾随在他们的后面。

冰面上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空空荡荡，寂然无声。举眼望去，真是满目荒凉。但这景象却有一种诗情画意，在赛尔沃德卡和普罗卡普的心头吹起了不同的感想。他们面对着这浩瀚的冰原，一个从艺术的角度，一个从科学的角度，陷入了浮想联翩的遐想。当夕阳西下，雪橇在冰面上留下异常大的阴影时，当黑夜降临到这块荒漠上时，他们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感觉所驱使，紧紧地互相依偎着，手也不知不觉地握在一起了。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亮没有出来，因为从昨天开始是朔月。明净的天幕上闪耀着无数璀璨夺目的星星。即使没有指南针，普罗卡普也可以根据地平线附近新出现的北极星，准确无误地确定雪橇的前进方向。读者一定知道，不管加利亚现在离太阳多远，这个距离同那些遥远的星星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当然，加利亚同太阳的距离现在是相当可观的。关于这一点，那位学者上一次的来信已经明确指出。普罗卡普二副此刻考虑的正是这一问题。至于上尉赛尔沃德卡，他想的是那位危在旦夕的同胞。

根据开普勒第二定律，从3月1日至4月1日，加利亚在其轨道上的行进速度已减少了八千万公里。它同太阳的距离增加了一亿二千八百万公里，现在差不多已到达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区域。学者那封信中所说的奈尼纳被加利亚吸引过来就是明证。这颗小行星不久前才被地球上的人们发现。总之，加利亚一直在按照既定的规律，远离太阳而去。如果加利亚走的是椭圆形轨道，那位学者也许能将这条轨道的参数计算出来，并准确地预告它将在什么时候到达其远日点。所谓远日点，就是它同太阳的最大距离，一走过那里，加利亚便又开始逐渐靠近太阳。这样，人们也就可准确地知道，加利亚星球上的一年究竟有多少天。

普罗卡普正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无忽然亮了。上尉赛尔沃德卡同他交换了一下意见，认为他们自出发以来，至少已走了四百公里。因此决定收起部分风帆，降低雪橇的速度。天气很冷，他们忘了一切，在冰原上搜索前进。

冰原上空空荡荡，连一个小岩丘也没有。

“我们是否往弗芒特拉岛的西边偏离了一点？”赛尔沃德卡看着地图说道。

“可能的。”普罗卡普答道。“正如海上航行一样，我是顺着岛的方向走的。现在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就照你的意思做吧！”上尉赛尔沃德卡说。“绝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普罗卡普把雪橇的方向调整了一下，使之对着东北方向。赛尔沃德卡顶着刺骨的寒风，站在雪橇上，全神贯注地观察附近的海面。他并没有去注意什么地方是否有炊烟，因为那位不幸的学者可能不但缺少粮食，也会缺少燃料的。他所注意的是，是否有岩丘露出海面。

突然，他两眼闪着亮光，手指着远方的一个小点叫道：

“在那儿！在那儿！”

天边，在苍穹和冰原交接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塔架似的建筑物。

二副普罗卡普拿起望远镜。

“是的，就在那儿……”他说。“这是一座用于测量的标志。”

雪橇离那边还有六公里。他们于是又扯开帆，飞速前进。

两人十分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座塔架已变得越来越清晰。不久便看清了塔架下面的岩石。

不出赛尔沃德卡所料，小岛上空一点炊烟也没有。天气这样冷，那里的人是死是活，难以预料。说不定他们最后见到的是一座死寂的坟墓。

十分钟后，他们距离该岛只有一公里了，普罗卡普收起了风帆，借助惯性，向小岛滑去。

上尉赛尔沃德卡的心怦怦直跳。

塔架上空，一块蓝色的平纹布在风中抖动—一面残缺不全的法兰西国旗！

雪橇在一块岩石旁停了下来。岛的面积很小，周长只有半公里。这是巴利阿里群岛在那次大变动后留下来的唯一遗迹。

塔架下面有一间小木屋，百叶窗半开着。

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二副跳下雪橇，登上陡峭的山岩，迅速奔到木屋前。

赛尔沃德卡用手推了一下门。门是闩着的。

“来，二副，咱们一起来推推看！”赛尔沃德卡说。

说着，他们俩用肩顶着门，使劲一推，便把这扇相当破旧的门推开了。

屋内漆黑一片，寂然无声。

住在这间木屋里的人，或许早日离开，或许已经死在里面。

赛尔沃德卡把窗户推开，一道阳光照入屋内。

炉膛冰凉，只剩下一些灰烬。

角落里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赛尔沃德卡走过去，凄惨地叫道。

“他一定是冻死了，饿死了。”

二副俯下身去仔细端详了一下。

“他还活着！”

他打开一个小瓶，在病人的嘴唇上涂了一点强心剂。

半晌，病人微微叹息一声，轻声说道：“加利亚？”

“对！……对！……！”赛尔沃德卡说。“这是……”

“这是我的彗星！”

病人又昏厥了过去。

赛尔沃德卡自言自语道：

“此人我认识。可是我是在哪儿见过他的呢？”

屋内十分简陋，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把他从死神手中夺过来的。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二副于是决定马上把他带走。他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这位生命垂危的学者抬到了雪橇上，并把一些实验、观测器材衣服、纸张、书籍以及一块计算时充作黑板用的破门板也都搬了上去。

风向已由南转为东北，总算幸运！他们扯起帆，转眼间，巴利阿里群岛仅存的这个小岛便消失在一片烟雾中了。

4月19日，即过了三十六小时之后，这位昏迷不醒的学者被抬到了山洞里的大厅内。几天来，大家都在急切期待着两位勇士安全归来。现在，看到他们俩圆满而归，都不约而同地向他们发出了欢呼。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太阳系历险记（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太阳系历险记（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太阳系历险记（第二部）

第一章

加利亚星球的第三十六位居民终于来到了“温暖之乡”。他在昏迷状态中说的唯一的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是：

“这是我的彗星！”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它是否说明，地球的一部分被抛到空间这个至今一直无法解开的谜，是彗星同地球相接的结果？果真如此，这次碰撞便一定是在地球轨道上发生的了。但是，在弗芒特拉岛隐姓埋名的这位学者所说的“加利亚。”指的是那颗彗星还是被抛到太空的地球碎块？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这个问题只能由自称拥有这颗彗星的学者自己来解答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赛尔沃德卡等人在大海中捞到的那几张纸片和在“温暖之乡”从信鸽身上发现的那张纸条都出自这位生命垂危的学者之手。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向海里投放皮套和罐头盒，后来又放出信鸽，任其飞到这个新的星球上有人居住的地方去。这位学者无疑了解关于加利亚的一些资料，他一定对加利亚逐渐远离太阳和速度的不断降低作了仔细的观测和计算。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是，他是否已经测定加利亚的运行轨道？断定这条轨道应是双曲线、抛物线，还是椭圆形曲线？他是否对加利亚在运行中的三个不同位置作了连续不断的观测，因而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最后，他是否知道加利亚这个新的星球能不能回到地球去？如果能够回去的话，还需要过多少时间？

这是特马瑟夫伯爵在脑海中反复思考的问题，他把这些问题向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二副提了出来，但他们俩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们在从弗芒特拉岛回“温暖之乡”的途中，已经对这些问题进行过详细的探讨，但一无所获。看来能够对这些问题作出满意解答的，只有这位学者，但他的健康状况十分令人担忧，万一他一命归天，他们就永远也别想弄清楚这些同加利亚的未来息息相关的问题了。

因此必须竭尽全力把这位奄奄一息的天文学家从死神手中抢救过来。幸而多布里纳号上药品齐全，此时正可发挥作用。同时，本一佐夫还出了个好主意：

“上尉，咱们可以给他做按摩，这种人寿命可大了。”

人们于是双管齐下，一面替他按摩，一面让他服用可以起死回生的强心剂。

按摩是由本一佐夫和奈格雷特轮换进行的，他们都十分尽责。

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总觉得他在弗芒特拉岛找到的这个法国人似乎十分面熟。但究竟在哪儿见过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确实见过他，不过他那时正处于天真烂漫的时代，即所谓乳臭未干的时候，智力和身体都还没有发育成熟。

现在躺在大厅里的这位学者，其实就是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在查理曼中学读书时的物理老师。

老师名叫帕姆勒•罗塞特，数学知识极为渊博。赫克托尔•赛尔沃德卡在查理曼中学只读了一年，后来转赴圣西尔军校深造，两人从此没有再见过面，天长日久，当年的印象也就变得相当淡薄了。

赛尔沃德卡在求学时代可不是一个勤奋好学、求知欲很强的学生。相反，他曾同几个和他一样调皮的学生一起，捉弄过这位可怜的罗塞特老师。

他们有的把盐粒放入实验室的蒸馏水中，使得实验结果令人啼笑皆非。有的把气压计中的水银放掉一点，使得气压计完全失灵。有的在老师观察温度计之前把温度计烤热。有的在望远镜的镜简内放上几只活蹦乱跳的小昆虫。有的弄坏绝缘体，使得放电实验无法进行。有的在充气机的活塞板上扎了个小孔，使得罗塞特老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不了气。

放荡不羁的赛尔沃德卡及其同伙当时干的坏事真是层出不穷。

这些顽皮的学生之所以对这种恶作剧发生浓厚的兴趣，是因为罗塞特老师每次见到这种事都要大发雷霆，因而使他们觉得其乐无穷。

就在赛尔沃德卡离开查理曼中学两年后，帕姆勒•罗塞特老师觉得自己的造诣主要在天文学方面，而不是在物理学方面，因而辞去了学校的职务，打算专攻天文。不意他的暴躁脾性已经传遍整个学术界，结果到处碰壁，哪儿都对他大门紧闭。所幸他的家道较为殷实，于是不图虚名，自己花钱建了个天文台。这样也好，他可以对他人的理论随意发表评论而不受任何束缚。最近发现的三颗小行星便是他的功劳，有关第325颗彗星的一些资料也是他提供的。正如前文所述，赛尔沃德卡这次在弗芒特拉岛见到他之前，从未见过他。事隔十二年后，不想竟在太阳系的一颗小星球上相逢，这就太意外了。所以赛尔沃德卡一点也认不出他来，是不足为怪的。

当本一佐夫和奈格雷特把罗塞特身上从头到脚裹着的厚厚的毛毯取下来时，他们发现，躺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学者，身材矮小，瘦骨嶙峋，脑袋光秃秃的，简直像一个很大的鸵鸟蛋。他的下颚长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看来足有一个星期没有刮了。他长着一个很长的鹰钩鼻，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很深的近视眼镜，无疑是时刻也离不开的。

罗塞特的脾气特别暴躁。他这个人真有点像鲁门阔夫感应线圈，不过这种线圈不是用电线而是用几米长的“神经线”统成的，里面装着强大的“神经流”。总之，在这个“罗塞特感应线圈”中，储藏着——请读者恕我使用一个不太恰当的字眼一压力极高的“神经波”，正如鲁门阔夫感应线圈中储藏着高压电一样。

他这个人虽然不好服侍，但总也不能因此而对他撒手不管，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何况在现在这个只有三十五个居民的世界上，这第三十六位居民的生命是不能视如草芥的。人们把他的内衣解开后，发现他的心脏跳动微弱，但仍在跳动。因此，只要多方抢救，便有起死回生的希望。本一佐夫竭尽全力在他那干瘪的身子上推拿，简直像是在搓磨一些干枯的树枝一样，时间一长，真叫人担心这些枯树枝会燃烧起来。本一佐夫为他推拿时的那股认真劲儿，倒很像是在磨砺他的战刀去参加检阅，同时他口中还不时哼着一首有名的小调：

向的黎波里挺进，

你胜利的宠儿。

不要辜负你那把

寒光逼人的战刀。

经过二十来分钟的按摩，气息微弱的罗塞特喉间终于有了一点响动，接着连续发出三声痛苦的呻吟。此时紧闭的嘴唇业已张开。两只眼睛几张几合，最后也全部睁开了，但还尚未完全苏醒。他说了几句话，谁也无法听懂。他举起左手，抚摸着前额，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随后，只见他的面部肌肉突然痉挛起来，一脸怒气，大声叫道。

“我的眼镜！我的眼镜哪里去了！”

本一佐夫赶紧替他寻找，不久便找到了。这副眼镜的镜片似乎不是用一般的玻璃，而是地地道道用制造望远镜的材料制成的。眼镜本来牢牢地带在两耳上，本一佐夫为他按摩时，不慎给弄掉了。本一佐夫把这副眼镜端端正正替他带好后，他又呻吟了一声。

赛尔沃德卡上尉站在他的床前，俯身看着他。这时，只见罗塞特睁开两眼，透过厚厚的镜片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怒气冲冲地向赛尔沃德卡叫道：“赛尔沃德卡同学，罚你写五百行作业，明天给我交来！”

这是帕姆勒•罗塞特给赛尔沃德卡上尉的见面礼。

他这句话无疑是想起了过去的积怨而脱口说出来的。赛尔沃德卡本来正在胡思乱想，一听到这句话，也就立即想起了他在查理曼中学读书时的这位物理老师。

“他是我从前的老师帕姆勒•罗塞特。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这真是奇妙极了！”赛尔沃德卡上尉惊讶地向大家叫道。

罗塞特又合上了眼。看来他十分虚弱，需要静静地睡上一会儿。

“上尉，你尽管放心。”本一佐夫说。“我敢担保，他不会死的。身体瘦弱的人。大都脾气比较暴躁。我就见过一些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你在哪儿见过？”

“在埃及金字塔的陵墓里，上尉。”

“那是木乃伊，傻瓜。”

罗塞特睡得很平稳，大家于是七手八脚把他抬到床上，盖好被子。大家虽有许多迫切的问题要向他请教，但也只好等他醒来后再说了。

今天一整天，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都在考虑着一个令人焦虑的问题：帕姆勒•罗塞特所说的“加利亚”究竟指的是什么？难道是那颗彗星而不是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碎块？难道罗塞特在他的几封简函中所提供的有关数据都指的是彗星，而不是指从地球上分离出来、如今正带着他们在太阳系遨游的这颗新的星球，这样说来，他们这些从地球上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在加利亚星球上了。

这一系列问题都必须马上弄明白。果真如此，几个月来他们费了许多心血所推导出来的理论就全部破产了。可是他们都一直坚信新星球是由地球碎块造成的，并且认为这一理论同宇宙间的许多奇怪现像是大体吻合的。

“这个问题，”赛尔沃德卡说，“只有等罗塞特老师给我们解答了，他会给我们解答的。”

一谈起帕姆勒•罗塞特老师，赛尔沃德卡又把他的为人向大家作了介绍。他说此人很难相处，担心他日后同大家的关系可能会相当紧张。不过他觉得此人虽然性格怪癖，无比固执，易于动怒，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他若发脾气时，不如任他去发，别去管他。

听了赛尔沃德卡这一席话，特马瑟夫伯爵说：

“上尉，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同他和睦相处的。我想，他也一定会给我们帮帮忙，把他的观测结果告诉我们的。但必须附合一条。”

“哪一条？”赛尔沃德卡问。

“我们收到的那几张纸条必须是出自他的手笔。”特马瑟夫伯爵说。

“你对此感到怀疑吗？”

“一点儿也不，上尉。到目前为止，我尚未发现任何疑点。我这样说，不过是想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

“这些纸条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写的呢？”赛尔沃德卡问。

“会不会是我们尚未发现的一位天文学家？”

“根本不可能。”普罗卡普二副说。“‘加利亚’这个词儿只是在那几张纸条上出现过，而罗塞特老师苏醒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说的‘加利亚’。”

普罗卡普的这一看法非常正确。毫无疑问，那几张纸条就是他写的。此外，他计算时留下的草稿和当作黑板用的那块门板也带来了，现在趁他熟睡之际去看看他的字体，便可得到进一步的证实。大家对着草稿和黑板端详良久，一致认为那上面的字体和纸条上的字体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门板上还有一些用粉笔写的数学公式未被擦去。草稿主要是一些纸片，上面划满几何图形。其中有两条弧线无限张开的双曲线，有两条弧线也是无限张开，但弧度略小的抛物线，还有形状特别扁长的椭圆形曲线。

普罗卡普说，这三种形式的曲线——双曲线、抛物线和椭圆形曲线正是彗星常见的运行轨道。采取前两种轨道运行的彗星，地球上只要见到一次，以后就永远也见不到了。只有按第三种轨道运行的彗星，能在一定长的时间内周而复始地出现在地球的地平线上。

这些草图显然表明罗塞特老师所研究的，确是彗星的轨道，但仅就这些曲线而言，尚不能对加利亚的运行轨道作出任何判断，因为天文学家在研究彗星轨道时，总是首先假定它为双曲线轨道。

但有一点是确实无疑的，罗塞特老师在弗芒特拉岛所研究的，是关于一个尚未被人们发现的新彗星的轨道。

他的这一研究是在今年1月1日大灾难发生之前，还是在此之后开始的呢？这就只有他本人能够回答了。

“咱们耐心等着吧！”铁马什丰硕夫伯爵说。

“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赛尔沃德卡站起身来踱着步说。“我宁可少活一年，也希望他能早点醒来，把详情告诉我们。”

“你这样做也许是划不来的，上尉。”普罗卡普二副说。

“什么？为了早日了解我们这个星球的命运，这难道不值得吗？”

“我不是有意让你灰心失望，上尉。”普罗卡普说。“罗塞特老师对于加利亚彗星确实知道得很多，但关于我们这个地球碎块，他就不一定能说得上多少了。加利亚彗星在地球附近出现同地球上分离开碎块有什么关系呢？……”

“啊！当然有关系！这种关系是显而易见的……”

“什么关系呢？”特马瑟夫伯爵问道，他正焦急地等待着赛尔沃德卡上尉说下去。

“彗星曾与地球相撞。碰撞的结果，使地球的一部分离开了地球。”

听到赛尔沃德卡上尉的这一看法，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默然对视良久。地球和彗星相撞，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看来只有这一说法能解释他们迄今所见到的许多奇奇怪怪的自然现象和天地间的巨大变化。

“上尉，你的看法很有道理。”普罗卡普二副考虑片刻后说。“彗星与地球相撞，从而使地球分离出一大块碎片，这不是不可能的。如果这一看法能够成立，我们在灾害发生后的那天夜里见到的那个巨大的星球就只能是彗星了。碰撞，一定使它偏离了自己的轨道。但由于它速度很快，地球未能使它留在自己的引力范围内。”

“对。看来只能这样解释那天夜里为何会出现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星球了。”赛尔沃德卡说。

“这个看法倒比较能站得住，”特马瑟夫伯爵说。“而且对我们的观察结果和罗塞特的观察结果都能说得通。罗塞特一定已将这陌生的星球命名为‘加利亚’。”

“当然，特马瑟夫伯爵。”

“不过上尉，我还有一点没有弄明白。”

“什么问题？”

“罗塞特老师看来把他的精力都集中在彗星上了，而没有怎么注意如今正带着他在太空遨游的这个地球碎块。”

“伯爵，”赛尔沃德卡上尉说。“你应当知道，这些科学家有的时候是非常怪癖的。我这位同胞就是这样一个人。”

“除此之外，也许还有这样一种可能。”普罗卡普二副说，“罗塞特老师在加利亚同地球相撞之前就已算出它的轨道，并能看着它同地球相撞。”

普罗卡普指出这一点是十分正确的。不管怎么说，赛尔沃德卡的看法已被大家原则上接受下来。概括一下，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在去年12月31日到今年1月1日夜间一颗彗星突然出现在地球的轨道上同地球相撞，碰撞的结果，使地球的一部分离开了地球，从此在星际空间运行。

他们三人尚未揭开全部真相，但距离真实情况已经是相当近了。

要完全解决这一问题，还只有靠帕姆勒•罗塞特教授。

第二章

4月19日过去了。这一天，当赛尔沃德卡等人聚在一起，讨论上述问题时，其他人都在各干各的工作。罗塞特教授的突然出现并没有在他们当中引起很大轰动。西班牙人是生来就无忧无虑的，俄国人则一切听从他们的主人特马瑟夫伯爵的安排，他们才不为这些事自寻烦恼哩！他们根本没有多大兴趣去到处打听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地球上去。所以当夜幕降临时，他们便早早上床就寝，安然入睡了。

临时担任护士的本一佐夫，一刻不离地守护在罗塞特教授的床前。他十分尽责，决心一定要让他尽快康复。罗塞特是死是活，直接关系到他的荣誉。所以他对他的照料真是无微不至，连病人的呻吟和梦呓也非常留意。由于睡得很不安稳，罗塞持常在梦中惊叫起来。每次惊叫，他总要说出“加利亚”三个字来。他是否梦见有人要抢走他的劳动成果？还是人们不承认加利亚是他发现的？诬蔑他的观测不准确呢？这是很可能的。他这种人就是在梦中也是很容易大动肝火的。

罗塞特在梦中说的片言只语，对于解释那一个个疑团至为重要。遗憾的是，那些梦话说得太混乱不堪，无论本一佐夫怎样注意倾听，也无法听懂。不过，不久之后他的呻吟便全部消失了，彻夜睡得十分平稳，鼾声很有节奏。

太阳从加利亚西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时，罗塞特老师还没有醒来。本一佐夫决定不叫醒他，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这时，洞口的大门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安装这扇大门，并不是为了防止不速之客，而是用来遮挡寒风的。

本一佐夫正要起身去开门，忽又转念自己也许听错了。再说大门有人看守，无须他去开，况且洞内清闲的人比比皆是。

但大家都在酣睡，没有一个人去开门。敲门声又响了，似乎用的是很重的铁器。

“真见鬼，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把门敲得这样响？”他在心里骂道，只好穿过地道走去开门。

“谁？”他没有好气地大声问道。

“我！”一个很柔和的声音答道。

“你是谁？”

“伊萨克•哈克哈卜特。”

“天这样早，你有什么事？守财奴。”

“请给我开开门吧，本一佐夫先生。”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兜销你的货物吗？”

“这不能怪我。大家不愿付钱嘛！”

“见你的鬼去吧！”

“本一佐夫先生，”伊萨克又苦苦哀求道。“我有要紧的事要找总督大人。”

“他在睡觉。”

“我可以等他一等。”

“那你就在门外等着吧！”

本一佐夫正要离去，被他吵醒的赛尔沃德卡已经走来。

“什么事儿，本一佐夫？”

“没什么事儿，上尉。伊萨克这个狗东西要见你。”

“把门打开，让他进来。”赛尔沃德卡说。“他今天倒来得很蹊跷。”

“还不是为了钱！”

“我已经对你说了，把门打开。”

本一佐夫只得俯首听命。门开处，穿着破旧长外套的伊萨克一下钻了进来。赛尔沃德卡上尉于是向大厅走去，伊萨克紧跟在后面，一面不停地向他阿谀奉承。

“你有什么事？”赛尔沃德卡眼睛看着他问道。

“总督先生，”伊萨克说，“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这样说来，你是来打听消息的罗？”

“是的，总督先生。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没有什么可以奉告的，因为我自己也一无所知。”

“可是昨天‘温暖之乡’来了一个人。”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嘛！”

“总督先生，我是从我的单桅船上看到你们乘着雪橇出发的。雪橇回来时，似乎还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抬下了一

“总督失生，你们不是从外面带来一个人吗？……”

“你认识他吗？”

“不是这个意思，总督先生。我希望……”

“希望什么？”

“能同他谈一谈。他可能来自……”

“什么地方？”

“地中海北部海岸。所以我想他一定带来了……”

“带来了什么？”

“有关欧洲的消息。”伊萨克说，一面贪婪地看着赛尔沃德卡上尉。

这个守财奴实在顽固透顶，他已经在加利亚生活了三个半月，可是至今仍旧依然故我。要想叫他相信他早已离开地球真是无比困难。不过，要说他没有发现诸如一天的时间已缩短一半，东西方位已完全颠倒过来等反常现象，那也不是真实的，但他始终认为这些事都发生在地球上。他认为，眼前的大海仍旧是地中海。非洲的一部分虽然在灾难中消失了，但欧洲还存在，而且就在北边几百公里的地方。那里的一切一定还保持着原样。非洲海岸既然已经不复存在，他可以到欧洲海岸去继续做他的生意，说不定也许可以赚更多的钱。所以当他看到“温暖之乡”来了个陌生人时，便不顾一切赶忙跑来打听一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属实。

要说服这个家伙，使之回心转意，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赛尔沃德卡根本不想作这种徒劳无益的努力。他非常讨厌他，连一句话也不愿同他说。听了他的话，他只是耸了耸肩，走开了。

从后面跟上来的本一佐夫，对他们刚才的一段谈话听得一清二楚。赛尔沃德卡走后，他便同伊萨克搭讪了起来。

“这样说来，我没有弄错？”伊萨克说，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昨天这儿来了个人。”

“是的。”本一佐夫说。

“他还活着吗？”

“但愿他不会死。”

“本一佐夫先生，你能告诉我，他是从欧洲什么地方来的吗？”

“从巴利阿里群岛来的。”本一佐夫说。他想看看伊萨克听到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

“巴利阿里群岛？”伊萨克说。“那可真是地中海中做生意的好地方。我过去到过那里。岛上的人也都很熟悉我的汉沙号。”

“那当然。”

“巴利阿里群岛离西班牙海岸不过只有一百公里左右。你们的客人一定带来了有关欧洲的消息。”

“是的，守财奴。他会把情况告诉你，让你高兴高兴的。”

“真的吗，本一佐夫先生？”

“为什么不是真的？”

“为了能同他谈一谈，我可以……”伊萨克犹豫了一会儿又改口道：“虽然我也很穷，但我是不会把钱看得太重的。”

“你真的是这种人吗？”

“只要能马上同他谈一谈，我可以花几个钱。”

“好！”本一佐夫说。“不过很不巧，他很累，在那边睡觉。”

“你可以去把他叫醒。”

“伊萨克，”赛尔沃德卡上尉忽然走上来说道，“你要是胆敢把他叫醒，我就立即叫人把你赶出去。”

“总督先生，”伊萨克又苦苦哀求道，“我想打听一下……”

“会让你知道的。”赛尔沃德卡说。“等新来的客人给我们介绍欧洲情况时，一定叫你来听听。”

“我也会来叫你的。”本一佐夫说。“因为我很想看一看，你听到他的情况介绍后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这时传来了帕姆勒•罗塞特醒来后传唤人的声音。

听到他的叫声，赛尔沃德卡等人都纷纷赶往教授的床前。伊萨克也要跟着走去，本一佐夫奋力拦阻，却没有拦住。

教授尚未完全醒来。可能是残梦未尽，只听他不住地叫道：“约瑟夫！这个鬼东西哪里去了？快来，约瑟夫。”

约瑟夫显然是他的仆人。他一定还留在地球上，当然来不了了。加利亚同地球相撞的结果把他们主仆二人分开了，这一别也许竟是永别了。

教授逐渐醒来，不过他还在叫着：

“约瑟夫，这个鬼东西！我的门板在哪儿？”

“在这儿！”本一佐夫说。“你的门板保存得很好。”

罗塞特睁开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你是约瑟夫？”他问道。

“为您效劳，帕姆勒先生。”本一佐夫不慌不忙地答道。

“那好，约瑟夫。”教授说道。“快去给我把咖啡拿来。”

“是！”本一佐夫答道，立即向厨房奔去。

赛尔沃德卡上尉走上去，扶着帕姆勒•罗塞特坐了起来。

“亲爱的老师，您还清楚地记得您在查理曼中学的学生？”他向他说。

“记得，赛尔沃德卡。”罗塞特说。“但愿你十二年来已经改掉了你的那些毛病。”

“全改了。”赛尔沃德卡上尉笑道。

“这就很好！”罗塞特说。“我的咖啡怎么还没来？不喝咖啡，头脑就昏沉沉的。”

幸而这时本一佐夫已端来一大杯热气腾腾的浓咖啡。

喝完咖啡，罗塞特站起身，走下床来，往大厅走去。进入大厅后，他随意向四周看了看，最后在一张从多布里纳号上搬来的华丽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只见这位外表威严的教授带着满意的神情向大家问道：

“怎么样，先生们，你们觉得加利亚怎么样？”

赛尔沃德卡正想问问他加利亚究竟指的是彗星，还是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碎块，但伊萨克•哈克哈卜特已抢在他前面了。

一见到伊萨克，教授不禁双眉紧锁，很不客气地问道：“他是谁？”

教授一面说，一面用手把走上前来的伊萨克推开。

“您别理他。”本一佐夫说。

但要想把他赶走是不可能的。他挣扎着向教授说道：

“先生，请你看在亚伯拉罕和雅各的面上，告诉我一些关于欧洲的消息。”

“关于欧洲的消息！”罗塞特叫道，“他要打听欧洲的消息！”

“对，对……”伊萨克说道，一面死抱住椅子的扶手，不一让本一佐夫把他拉走。

“你干吗要打听欧洲的消息？”帕姆勒•罗塞特问。

“我想回到欧洲去。”

“回去！今天是几月几号？”教授转向赛尔沃德卡问道。

“4月ZO日。”赛尔沃德卡说。

“今天是4月20日，”教授又说道，脸上似乎流露出满意的神色。“欧洲今天离我们是四亿九千二百万公里。”

伊萨克顿然晕了过去。

“什么！”帕姆勒•罗塞特向大家问道。“你们难道什么也不知道？”

“不，我们知道一些情况。”赛尔沃德卡上尉说。

接着，他简要地把他们这些天来的情况向教授作了报告。他谈了谈自去年12月31日以来，他们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多布里纳号怎样作探险航行，他们如何在加利亚海发现了几处旧大陆的遗迹，后来又收到了不知谁送来的三次信息，以及最后如何离开古尔比岛，来到“温暖之乡”过冬。

罗塞特总算耐着性子听完了他们的介绍。赛尔沃德卡话音刚落，他便问道：

“先生们，你们认为自己现在在哪儿呢？”

“我们现在在一个新的星球上。”赛尔沃德卡上尉答道。

“你们说，这个新的星球究竟是什么呢？”

“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一个很大的碎块。”

“从地球上分离出来的碎块，倒也是。那么，是怎么分离出来的呢？”

“地球同彗星碰撞造成的。这颗彗星，亲爱的老师，你已经把它命名为‘加利亚’。”

“不对，先生们。”帕姆勒•罗塞特站起来说道。“实际情况比这要好。”

“实际情况还要好？”普罗卡普二副激动地说。

“是的，”教授又说道。“确实有一个人们从未见过的彗星在去年12月31日到今年1月1日夜间与地球相撞，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三十五又五分之三秒。但这颗彗星只是从地球表面擦了过去，并从地球上带走了个别几个你们已经见到的地方。”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我们现在是在……？”赛尔沃德卡叫道。

“我已经命名为‘加利亚’的彗星上。”罗塞特教授说，脸上浮现出一股颇为得意的神态。“你们如今是在我的彗星上。”

第三章

帕姆勒•罗塞特教授在一次关于彗星的讲座中，曾根据各方天文学家的杰出见解，对彗星下了如下的定义：

“彗星是一种天体，由中心部分蓄核和云雾状部分管发以及形状像扫帚的明亮部分彗尾组成。由于它环绕太阳运行的轨道具有很大的偏心率，地球上的人只能在一定阶段内看到。”

帕姆勒•罗塞特认为，他的这一定义是非常确切的。不过，这种天体有时也会没有彗核，或者没有彗发和彗尾，但仍不失其为彗星。

他说，根据阿拉戈的理论，一个天体要成为彗星，必须具备下列条件：

第一，有自己的运行轨道；

第二，其轨道呈扁长的椭圆形，因而可以走到距离太阳和地球无比遥远的地方去。一个天体如果具备第一条，就会有别于恒星，如果具备第二条就会有别于行星。因此，一个天体如果既不是流星，又不是行星和恒星，那就只能是彗星了。

帕姆勒•罗塞特教授每次给人们讲解关于彗星的知识时，他从不怀疑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某个彗星带到太阳系中去遨游。他对这种天体——不管其有无彗发——向来有一种特殊的好感。他或许早已预感到这一天会发生吧！他在彗星方面的知识十分渊博。当彗星和地球碰撞之后，他在弗芒特拉岛最感到遗憾的，一定是没有人前来听他演讲，否则他定会立即举行一次讲演会，按照下列几点把问题阐述得更为详尽：

1）太空有多少彗星？

2）哪些彗星是周期彗星，即在一定时间内重复出现？哪些彗星是无周期彗星？

3）地球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与彗星相撞？

4）碰撞的后果如何？是否与彗核的质量有关？

听众如能亲耳聆听帕姆勒•罗塞特教授对上述问题所发表的见解，一定会大为满意的。

我们现在就在本章代替他来对这四个问题作一番探讨。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太空有多少彗星？

开普勒曾认为天空的彗星同水中的游鱼一样多。

阿拉戈根据在太阳和水星之间运行的彗星数目，得出过这样一个结论：仅仅太阳系的彗星就有一千七百万个。

朗贝尔认为，在从太阳到土星的十四亿五千六百万公里的区间内，有五亿颗彗星。

也有人认为这一区间内的彗星是七百四十万亿个。

实际情况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因为谁也没有数过。而且也不会去数，但其数目一定是非常庞大的。为了说明这一问题，我们不妨借用开普勒作过的一个比喻：一个渔夫如果站在太阳表面向太空垂钓。一钓竿下去准能“钓”起一个彗星来。

这还不算什么。在太阳系以外的广阔空间，还有无数个彗星。它们在太空随意游弋，没有一定的规则，动辄离开一个引力范围，进入另一引力范围。它们在太阳系进进出出。有的彗星人们在地球上压根儿就没有见到过，但却会突然出现在地球的天际，而接着便一去不复返，从此杳无踪影。

在太阳系内活动的彗星，它们是否有固定不变的轨道，彼此不会相撞，也不会同地球相撞呢？没有。它们的轨道总是受外力影响而不断变化的。这种轨道可以从椭圆而变为抛物线或双曲线。比如木星就是干扰彗星轨道的“能手”。天文学家发现，它总站在大路上挡住彗星的去路，对这些小天体施加强大的影响。这主要是因为它的引力很大。

以上就是彗星“家族”的基本情况，其成员简直是不计其数。

现在谈第二个问题：哪些彗星是周期彗里？哪些彗星是无周期彗星？

翻开天体史，大家会发现，有史以来，人们认真观察过的彗星有五百至六百个。但人们已准确了解其公转周期的只有四十个。

这四十个彗星又分为周期彗星和无周期彗星。周期彗星基本上很有规律地在一定的时期内在地球的天际重新出现。无周期彗星离开太阳无比遥远，何时返回，不得而知。

在周期彗星中，有十六颗是所谓“短周期彗星”，其轨道已准确测算出来。这就是哈雷彗星、恩克彗星、甘巴尔彗星、法耶彗星、布罗森彗星、阿莱斯特彗星、图特尔彗星、维纳克彗星、维科彗星和堂佩尔彗星等。

关于这十六颗彗星的情况，有必要在这里交代几句。因为其中一颗也同加利亚一样，曾同地球相遇过。

哈雷彗星发现最早。据说早在公元前134年和52年就有人见到过，此后又在公元400年，855年，930年，1000年，1230年，1305年，1380年，1456年，1531年，1607年，1682年，1759年和1835年多次出现。它由东向西运动，同行星围绕太阳运行的方向正好相反。其重复出现的间隔，是七十五年至七十六年，但由于受木星和土星的影响，有时会推迟六百天才出现。1835年这颗彗星出现时，杰出的天文学家赫歇尔为选择较好的观测地点，曾特意赶到好望角，对它一直观测到1836年3月末。哈雷彗星的近日点是八千八百万公里，比金星的近日点还要小，这倒很有点像加利亚。它的远日点是五十两亿公里，越过了海王星的轨道。

恩克彗星的公转周期最小，平均只有一千二百零五天，即不到三年半。它由西向东，作顺行运动，于1818年11月26日被人发现。经过测算，人们发现它就是1805年出现的一颗彗星。天文学家因而预测了它出现的规律，后来果然在1822年，1825年，1829年，1832年，1835年，1838年，1842年，1845年，1848年，1852年……重新出现。它很守时，总在一定的时间出现在地平线上。它的轨道在木星轨道内侧，其远日点不超过六亿二千四百万公里，近日点为五千二百万公里，比水星离太阳还要近。还有一个重要情况，其椭圆轨道的最大直径在逐渐缩小，同太阳的平均距离也因而越来越小。所以恩克彗星总有一天要落到太阳上化为灰烬，甚至在落到太阳上之前，就完全汽化了。

甘巴尔彗星又名比拉彗星，于1772年，1789年，1795年，1805年被人多次看到，但到1826年2月26日其轨道才被测定出来。它按顺行方向运动，绕太阳一周需时七年。其近日点为一亿三千零八十万四千公里，比地球离太阳还要稍稍近一点。其远日点为九亿四千一百四十八万公里，越过了木星轨道。1846年发生了一件怪事：比拉彗星突然一分为二，出现在天际。这显然是其内在力量的爆发造成的。两个碎块从此结伴而行，彼此相距只有二十四万公里。可是到1852年，这个距离便增大到二百万公里了。

法耶彗星于1843年11月22日被首次发现，它也按顺行方向运动。人们对它的轨道进行计算之后，预言它将在1850年和1851年，即七年半后重新出现。这一预言后来果然实现了。其近日点为两亿五千八百六十万公里，比火星的轨道要远；其远日点为九亿零六百二十四万公里，大大越过了木星轨道。

布罗森彗星按顺行方向运动，于1846年2月26日被发现。其公转周期为五年半。近日点为九千八百四十五万六千公里，远日点为八亿六千四百万公里。

在其他短周期彗星中，阿莱斯特彗星的公转周期为六年半多一点。1862年，它距离木星只有四千四百万公里。图特彗星的公转周期为十三又三分之二年。维纳克彗星是五年半，堂佩尔彗星也接近五年半。至于维科彗星，它似乎已在太空迷了路，不知哪里去了。不过这几颗彗星都没有像前五颗那样被人们进行过全面的观测。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一些主要的“长周期”彗星。在这些彗星中，人们已作过精确研究的有四十颗。

又名“查理－金彗星”的1556年彗星，人们原以为它会在1860年再度出现，但结果却并未出现。

牛顿研究过的1680年彗星，霍思顿认为，它若接近地球，很可能会造成一场流星雨。这颗彗星在公元前619年和43年可能就已被人发现，并于公元531年和1106年再度出现。它的周期大约是六百七十五年。当它处于近日点时，它同太阳的距离是那样近，以至从太阳得到的热量是地球所得热量的二万八千倍，即等于铁的熔点的二千倍。

1586年彗星相当于一等星的亮度。

1744年彗星拖着好几条彗尾，宛如围着奥斯曼帝国的皇帝转悠的帕夏。

1811年彗星带有一个光环，光环的直径为六百八十四公里。其彗发长一百八十万公里，彗尾长一亿八千万公里。

有人认为，1843年彗星就是1668年、1494年和1317年发现的彗星，卡西尼曾对这颗彗星作过观测。关于它的公转周期，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它同太阳保持四万八千公里的距离并以每秒钟六万公里的速度运行。它从太阳得到的热量相当于四万七千个太阳送到地球的热量。由于高温大大增加了光的强度，它的彗尾在白天也看得十分清楚。

道纳梯彗星曾把北边的夜空照得通明，但它的体积却只有地球的七百分之一。

1862年彗星的明亮光轮完全像是一个贝壳。

最后，1864年彗星的周期绝不少于二十八万年，简直像是就要永远消失在广阔无垠的太空中了。

第三个问题，地球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与彗星相撞？

如果你把行星的轨道和彗星的轨道画在一张纸片上，你会看到这些轨道通常是互相交错在一起的，但太空中的实际情况却并不是这样。这些星球的轨道平面都同黄道，即地球的轨道平面，保持着一定的角度。为避免其他星球同地球相撞，造物主已事先有所“安排”。但这些多如牛毛的彗星为什么竟没有一颗会撞到地球上来呢？

这是因为：地球是永远不会离开黄道平面的，其公转轨道完全包含在黄道平面中。

彗星要与地球相撞必须具备下列条件：

1）进入黄道平面与地球相会；

2）彗星在一定时间内进黄道平面的地方正是地球轨道上的一点；

3）两星球中心点之间的距离应小于其半径。

此三项条件能同时具备因而导致碰撞吗？

有人将此问题向阿拉戈提了出来。他答道：

“我们可以根据计算结果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计算表明，当一颗从未见过的彗星出现在地球附近时，它与地球相撞的可能性是两亿八干一百万分之一。”

拉普拉斯不排除这种碰撞的可能性，并在其《宇宙概览》一书中描述了碰撞可能会产生的后果。

这种关于碰撞的说法是否站得住脚？每个人不过是根据自己的性情说说罢了。还应看到，这位杰出的天文学家所依据的两点是可以有无穷变化的。因为他要求：1）彗星的近日点应比地球的近日点小；2）彗星的直径应等于地球直径的四分之一。

这里谈的只是彗核同地球相撞。如果把彗发也包括进去，那么碰撞的可能性就会增大十倍，达到二千八百一十万分之一了。

阿拉戈在谈到第一个问题时，还说：“假如彗星同地球相撞，会使整个人类毁灭，这个不速之客给每个人带来的危险，恰如在一个放了两亿八千一百万个小球的罐子中只有一个白球一样。只有第一次便能将这个白球抽出才意味着人类会毁灭。”

我们可以从这些论述中看到地球同彗星相撞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这种事过去发生过没有呢？

天文学家说没有。阿拉戈认为：“地球自转轴始终未变，我们可以由此很有把握地断定地球没有同彗星碰撞过。因为假如发生过这种事情，地球的自转轴就会被临时产生的轴所代替，地球的活动范围就会不断发生变化，但我们迄今并未发现这种变化。因此，地球活动范围的这种不变性证明了地球有史以来并未与彗碰撞过……同时，我们也不能像某些天文学家所说的那样，把低于海平面一百多米的里海的形成归根于彗星的碰撞。”

过去没有发生过碰撞，这似乎是毫无疑问的。但有没有出现过这种可能呢？

这里要讲一讲甘巴尔彗星所引起的一场虚惊。

1832年，甘巴尔彗星的出现在全世界造成了一片恐慌。由于某种奇怪的巧合，甘巴尔彗星的轨道几乎与地球轨道交错。据计算，10月29日午夜之前，这颗彗星将从非常靠近地球轨道的地方经过。地球届时会不会到达那里？如果到达那里，地球就会与彗星相遇。据奥贝尔观测，甘巴尔彗星的半径是地球半径的五倍，因此地球轨道将会有一部分被彗星的云雾状物质所淹没。

幸而地球在一个月后，即11月30日才到达那里。由于地球的公转速度是每日二百六十九万六千公里，她到达那里时，彗星已经距离地球八千万公里了。

好极了！但如果地球早一个月或彗星晚一个月到达那里，碰撞就势在难免。这种早到或晚到的现象，究竟可不可能发生呢？显然是可能的。地球的运行虽然不会出现紊乱现象，但谁也不敢说彗星的速度不会放慢，它在途中受到的各方面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因此，地球和彗星碰撞过去虽然没有发生，但碰撞的可能性却无疑是存在的。

其实，甘巴尔彗星在1805年从地球身旁走过时，距离比这一次要近得多，只有八百万公里。只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所以并未引起任何恐慌。1843年彗星则完全不同了，当时大家都担心地球至少会被彗尾扫一下，从而使大气严重污染。

第四个问题：地球和彗星既然可能发生碰撞，那么碰撞的后果会怎样呢？

这要看碰撞的彗星有无彗核。

这些在太空漫游的彗星同水果一样，有的有核，有的则为有核。

没有彗核的彗星由非常稀薄的云雾状物质组成，透过这层薄雾连十等星也可看得清清楚楚。因此，其形态时常发生变化而难以识别。彗星的尾部也是这种奇妙的物质，它似乎是彗星接近太阳时在高温下汽化而成的。比如有些彗星只有当它们离太阳一亿二千万公里，即小于地球同太阳的距离时，彗尾才开始渐渐出现，有的像一簇长长的羽毛，有的像打开的折扇。但也有的彗星物质构成密度较大，能够抗御高温，因而没有彗尾。

所以，没有彗核的彗星若同地球相遇，就不会发生名副其实的碰撞。天文学家法耶说过，彗星的云雾状物质阻挡枪弹的能力比蜘蛛网还要差。组成彗尾和彗发的这些物质，如果不妨碍人体健康，那倒也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但人们担心的是，这种物质可能是炽热的气体，从而把地球表面焚为灰烬，或者有害气体可能会进入地球的大气层，从而妨碍人们的正常生活。但这后一种可能是很小的。巴比奈认为地球上的大气，即使在高空边缘部分，也要比彗发和彗尾的密度大得多，有害气体是难以侵入的。牛顿也说过，如果把一个半径为十四亿六千万公里的无核彗星压缩到相当于地球大气的密度，一个直径为二十五毫米的小酒杯便可容纳。

因此。彗星如果只由云雾状物质构成，即便同地球相遇，那也不会造成多大危险。但彗星若由坚硬的物质构成，碰撞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呢？

首先，有没有这样的彗星？回答应该是肯定的。当彗星达到一定的收缩力时，其气体就会变为固体。这时，当人们在地球上遥看一颗星星时，此彗星若从中间走过，它就会把那颗星掩蔽。

阿纳扎戈尔说，在公元前480年的塞尔赛斯时代，太阳曾被一颗彗星遮住。同样，奥古斯特去世前几天，狄戎也曾看到过这一现象。当时掩蔽大阳的不可能是月亮，因为月亮正在地球的另一面。

一些研究当彗星的天文学家对这两冲说法表示不好，他们这样做可能是对的。但在最近的两次发现之后，关于有核彗星的存在便不容怀疑了。1774年彗星和1828年彗星都曾遮挡过八等星。同时，通过直接观测，人们还认为1402年、1532年和1744年的彗星都有坚硬的彗核。至于1843年彗星，则更是毫无疑问了。彗星当时就在太阳附近的天幕上，即使在中午，不用望远镜也可看得一清二楚。

可见有的彗星确有坚硬的彗核。有的人还对这种彗星的体积作过测量。比如1798彗星和1805年彗星（即甘巴尔彗星）的实际直径为四十四至四十八公里，而1845年彗星的实际直径则为一万二千八百公里。可见1845年彗星的内核比地球还要大，万一与地球相撞，它所受到的损失可能会较小。

至于已经观测过的几个主要的云雾状彗星，其直径都在二万八千八百公里到一百八十万公里之间。

因此，按照阿拉戈的看法，太空中存在着或可能存在着：

1）无核彗星；

2）其内核可能为云雾状的彗星；

3）有坚硬、密集的内核，因而比行星更为明亮的彗星。

在探讨地球和彗星碰撞的结果之前，我们应当指出，即使不是直接碰撞，后果也是十分严重的。

因为，如果彗星的体积很大，即使从地球身旁走过，也是很危险的。当然，如果体积很小，那就没有什么可怕了。比如1770年彗星虽然距离地球只有二百四十万公里，但它对地球的公转周期连一秒钟也没有改变，倒是地球使其周期推迟了两天。

但彗星如果同地球体积相等，而且距离地球只有二十二万公里，它就会使地球的恒星年延长十六小时零五分钟，而且会使黄道出现二度的倾斜，甚至也可能把月亮带走。

因此，碰撞结果便十分清楚了，可能会出现三种情况：

或者，彗星从地球表面轻轻擦过，在地球上留下一部分物质；或者，带在地球的几小块土地——加利亚便是这种情况；或者，彗星坠落在地球上，成为一块新的陆地。

但不论属于哪种情况，地球的公转速度都会突然消失。这时，地球上的人、树木和房屋将会以原来每秒三十二公里的速度抛向空中。海水将涌出大海淹没一切。地心的熔岩将因震动而破土而出，在地表漫溢。地球的自转轴将会改变，一条新的赤道将会出现。此外，地球的公转速度一经消失，太阳对于地球的引力就再也不能同地球的离心力相抵消，这样，地球就会直接被太阳吸引而去，经过六十四天半后坠落到太阳表面化为灰烬。

根据坦达尔的理论，热能不过是一种运动形式。地球的速度突然消失后，便自然而然地转化为热能。这样，地球上的万物将在几百万度的高温下，于几秒钟内全部汽化。

但话说回来，地球与彗星碰撞的可能性毕竟只有两亿八千一百万分之一。

加利亚这次与地球相撞，正如帕姆勒•罗塞特后来所说，“无疑是因为抽到了白球”。

第四章

“加利亚是我的彗星！”这是罗塞特教授同大家所讲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皱起眉头向四下看了看。好像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似的。他也可能在暗问自己，这些不速之客怎么会到他的彗星上来了。

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默默地待在一旁，陷入了沉思。他们几经周折，现在终于把全部情况弄清楚了。读者想必记得，他们曾经提出过多种不同的假设：首先，根据东西方位的颠倒，认为地球自转轴改变了转动的方向；随后又提出地球的一部分被抛到了空中；最后则认为，地球的一部分之所以离开了地球，是由于彗星同地球相撞的结果。

过去的事如今已全部弄明白，眼前的情况大家也看得十分清楚，将来呢？将来的结局会是怎样呢？这位性情怪异的天文学家对此是否胸有成竹？赛尔沃德卡等人不敢贸然发问。

帕姆勒•罗塞特教授在扶手椅上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待人们向他—一介绍这些到他彗星上来作客的人。

为了不触怒这位过于敏感、脾气暴戾的老师，赛尔沃德卡郑重其事地走上前来指着特马瑟夫伯爵向他说道：

“这位是铁马什伯爵。”

“欢迎你到我的星球上来作客，伯爵先生。”帕姆勒•罗塞特说，俨然是一副主人的姿态。

“教授先生，”伯爵说。“我到你的彗星上来，完全是非我所愿，但我仍应感谢你对我殷勤接待。”

赛尔沃德卡觉得这句话说得十分诙谐。不由得微微一笑，又继续向罗塞特介绍道：

“这位是普罗卡普，双桅机帆船多布里纳号上的二副。我们就是乘着这艘船周游了加利亚海。

“周游加利亚海？”教授惊讶地叫道。

“是的，道道地地的周游。”赛尔沃德卡上尉答道，接着又继续介绍：

“这位是本一佐夫，我的勤务……”

“加利亚总督的副官。”本一佐夫赶忙插上一句，他想向教授特别强调一下上尉和他本人在这里的身分。

随后，赛尔沃德卡又将那几位俄国水手和西班牙人以及小巴布罗和小尼娜向教授一一作了介绍。

这时，伊萨克•哈克哈卜特上前一步，说道：“教授先生，我想提一个问题，只提一个。我觉得这个问题无比重要……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呢？……”

“嗨！”教授说，“怎么现在就想着回去呢？我们不过是刚刚动身。”

介绍完毕，赛尔沃德卡请罗塞特讲一讲自己的遭遇。

罗塞特欣然应允，简略谈了谈他这次到彗星上来的前前后后。

法国政府决定核实一下巴黎所在位置的子午线，于是成立了一个由科学家组成的委员会。帕姆勒•罗塞特由于为人孤僻，未被录用。他无比气愤，决心自己单独干。阿拉戈和比约曾经对从巴黎到西班牙海岸、再到弗芒特拉岛这个大三角地带的经度进行过仔细的测量。罗塞特认为他们的测量有些地方不够准确，决定对这个三角地带重新测量一下。

他于是离开巴黎，来到了巴利阿里群岛。他在弗芒待拉岛的最高处建了个观测站，带着他的仆人约瑟夫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待了下来。他还聘请了一位助手，让他在一百六十公里外的西班牙海岸，选择一个至高点，装上标灯，以便弗芒特拉岛的观测站用望远镜可以看到。他的全部行囊只有几本书，几件观测仪以及可以维持两个月的食物。此外，还有一架他时刻也离不开的天文望远镜。这位前查理曼中学的物理教员天生有一种探索太空的癖好，朝思暮想有朝一日能发现某个星球，使自己名垂青史。

罗塞特的这项工作需要有极大的耐心。每天晚上，他都要对着他的助手在西班牙海岸点燃的标灯观测很久，以便确定这个大三角地带的最高点。他当然不会忘记，阿拉戈和比约用了六十一天才完成这项工作。遗憾的是，这些天来，不但欧洲而且整个地球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使他无法工作。

可是过了几天，巴利阿里上空的乌云突然散去，终日晴空万里。这真使罗塞特教授喜出望外。因为他这一时期正在修订这部分天空双子星座所在的天象图，现在正可利用这一机会将这一工作做完。

双子星座，平素若用肉眼观看，至多能看到六颗星。但若使用二十七厘米的天文望远镜，则可看到六千多颗。可是遗憾的是，帕姆勒•罗塞特现在只有一架普通天文望远镜。

一天，他正在观测深不可测的太空，突然发现双子星座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点，这个光点从未在天象图上标明过。这显然是一颗新出现的星星。他连续观察了几个晚上，发现这颗星速度非常之快。难道是一颗尚来被人发现的小行星，难道他福星高照，该有什么惊人发现了？

他废寝忘食，继续观察。他认为，这个天体速度这样快，很可能是一颗彗星。不久之后，他的这一想法便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因为那云雾状光辉已看得十分清晰了。随后，当这个天体离太阳只有一亿二千万公里时，彗星也开始出现了。

这时，测量三角地带的工作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不消说，他那位忠于职守的助手每天还在照例点燃标灯，但罗塞特已没有心思去过问了。他心里装着的，如今只有这颗彗星。他决心仔细研究。如果这颗丰硕彗星果真是新出现的，他还打算给它命名。对于他来说，除了这颗星，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观测彗星，人们总是首先假设它有一条双曲线轨道。这是一种最好的观测办法。因为一般说来，彗星总是出现在其近日点附近，以太阳为其轨道的一个焦点。当椭圆轨道和双曲线轨道皆以太阳为其共同焦点时，其轨道弧在太阳附近的差别是很不明显的。双曲线轨道其实就是一条椭圆轨道，只是其中心轴变化无穷罢了。

因此，帕姆勒•罗塞特假设这颗彗星的轨道是双曲线，是很有道理的。

确定一个圆，必须知道圆周的三点。同样，确定一条彗星的轨道，也必须观测三个不同的位置。这样，人们才可确定彗星在太空的运行路线，并因此而拟定所谓“星历表”。

罗塞特并没有满足于只观测三个位置。由于天空意外地晴朗、明净，他记录了这颗彗星的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不同的位置，既包括赤经也包括赤纬，从而十分准确地弄清了彗星的五点情况：

1）关于彗星轨道平面和黄道平面，也就是地球轨道平面的夹角。一般说来，这种夹角是很大的，从而使彗星同地球碰撞的可能性大为减少。但现在则不然，两个平面是互相重叠在一起的。

2）确定了彗星的升交点，即彗星的黄经以及彗星与地球轨道的交汇点。

掌握以上两点，彗星轨道平面在太空的位置也就确定下来了。

3）通过测算彗星近日点的赤经而找到了彗星轨道中心轴所指的方向。这样，帕姆勒•罗塞特也就大体掌握了彗星的双曲线轨道。

4）弄清了彗星的近日点，即彗星从大阳身边走过时和太阳的最短距离，从而准确地掌握了彗星的全部双曲线轨道，因为彗星现在无疑是环绕太阳运行的。

5）弄清了彗星的运行方向是逆行，即由东向西。

帕姆勒•罗塞特弄清上述五点情况后，便着手计算彗星何日经过其近日点。鉴于这颗彗星尚未被人发现过，他想以自己的名字给它命名，但犹豫半天，最后仍决定把它叫做“加利亚彗星”。随后，他兴致勃勃地开始起草一份学术报告。

大家一定要问，罗塞特教授是否已看出加利亚可能要与地球相撞。

当然看到了。但这不是可能或不可能的问题，而是一定要与地球相撞。

罗塞特得出这一结论后，其内心的高兴心情简直达到了疯狂的地步，非笔墨所能形容。是呀！彗星将于12月31日到1月1日夜间与地球相撞，后果非常可怕，两个天体的运行方向将因而完全颠倒过来。

如果换一个人，他一定惊慌失措，立即离开弗芒特拉岛了。但罗塞特则不然，他仍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同时，他也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向外界透露。报纸上说欧洲和非洲上空乌云密布，无法对太空进行观测，他由此断定，由于巴利阿里地区天空晴朗，只有他一个人得天独厚，发现了这颗彗星。

事实也正是如此。各地都很平静，否则如果人们已经得知大难即将临头的话，早已是慌作一团了。

罗塞特教授之所以决心留在弗芒特拉岛，因为据他观测，彗星将撞在阿尔及利亚南部地区。由于这是一颗有着坚硬彗核的彗星，他很想看一看“彗星与地球碰撞时究竟是一种什么景象”。

碰撞的后果大家已经知道了。随着剧烈的震动，罗塞特突然同他的仆人约瑟夫分开了。他昏迷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待在一个小岛上，这就是巴利阿里群岛的残存部分。

他到彗星上来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最后，他说道：“从那以后，天地间出现了很大变化：东西方位颠倒，重力大大减轻等等。可是先生们，我没有像你们那样，认为自己还待在地球上。不！地球仍旧带着月亮照常在太空运行，并没有因为碰撞而偏离基轨道。彗星只是从表面轻轻擦了过去，带走了几小块你们已经看到的地方。所以后果是意外地理想，没有必要为为此而大惊小怪。假如彗星不是从地球表面擦了过去而是同地球直接相撞，那我们早就不在人世了。当然，彗星也可能留在地球上。这样的话，我们就处没有现在这种幸运在太阳系遨游了。”

罗塞特对这次碰撞的后果是那样满意。谁也不敢提出不同的意见。只有本一佐夫不揣冒昧地说了一句：“彗星要不是撞在阿尔及利亚，而是撞在蒙马特高地的话，高地是一定可以顶得住的。”

“蒙马特！”罗塞特叫道，“那不过是一个小土包，彗星一撞上去还不把它撞得粉碎！”

“小土包！”本一佐夫也叫了起来。教授的这句话狠狠刺痛了他。

赤克托尔•赛尔沃德卡赶紧出来解围，厉声喝住本一佐夫。一面告诉教授他的这位勤务兵对其家乡蒙马特有着特别的偏爱。

本一佐夫只得不再说什么，但他绝不能原谅罗塞特如此藐视他心爱的故乡。

大家所关心的是加利亚彗星的未来。它现在沿着着一条什么样的轨道在太空运行？环绕太阳一周需要多少时间？普罗卡普二副小心谨慎地把这两个问题向罗塞特教授提了出来。只见教授答道：

“先生，我这颗彗星的运行轨道，在这次碰撞之前已经计算出来。但碰撞之后又要重新测算了。”

“为什么，教授先生？”普罗卡普不解地问道。

“因为，地球的轨道虽然依旧如故，但加利亚的轨道则不是这样了。”

“加利亚的轨道已因碰撞而改变了吗？”

“是的。我原来的测定是非常精确的，后来又不得不重新测算了一下。”

“那么你已经弄清了新的轨道？”普罗卡普二副急切地问。

“是的。”教授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么你一定知道……”

“先生，我所知道的是：加利亚于今年1月1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三十五又五分之三秒在其升交点与地球相撞；1月10日穿过金星轨道，l月15日到达近日点。随后又再度穿过金星轨道在于2月1日越过降交点。2月13日穿过火星轨道，3月10日进入小行星区域，并把奈里纳夺来作为自己的卫星……”

罗塞特这一席话丝毫没有涉及加利亚的未来。他似乎有意回避这一问题。普罗卡普二副正要再度提出来，赛尔沃德卡觉得对这个古怪的老头不直急于追问，于是改换话题向教授问道：

“老师，你给我们说一说为什么这样大的碰撞，我们却并未受到很大的震动？”

“这太简单了。”

“你是否认为，地球这次与彗星碰撞，除个别地方被彗星带走外，并未受到很大损失，特别是它的自转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我确实是这样看的，赛尔沃德卡上尉。”罗塞特说。“我的理由如下：地球当时的速度是每小时十一万五千二百公里，彗星则是每小时二十二万八千公里。这简直像是一列火车以每小时三十四万四千公里的速度撞在一个障碍物上。碰撞的结果你们自己完全可以想象出来。这颗彗星有着无比坚硬的彗核，它撞在地球上正如从近处向一块玻璃发射一粒子弹一样：彗星从地球上穿了过去而未使地球遭到任何破坏。”

“不错，”塞瓦达克说，“事情很可能就是这样……”

“应当说一定是这样。”罗塞特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加利亚是斜着从地球的表层穿过去的。相反，如果它直接撞上去，很可能会挂得很深，其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伊萨克•哈克哈卜特面对这些无可否认的事实不由得不相信了。只见他走到罗塞特教授身旁，忧心忡忡地问道：

“教授先生，我们还能回地球吗？要是能回去的话，哪一天才能回去呢？”

“先生。”普罗卡普这时插上来说道，“伊萨克刚才提出的问题，我想从科学的角度把它提得更明确些。”

“请说吧！”

“你刚才说加利亚的双曲线轨道已经改变。”

“是的。”

“它现在的轨道是不是抛物线？因为，如果是抛物线的话，加利亚就会已到极其遥远的太空中去，我们也就永远没希望返回地球了。”

“不，不是抛物线。”罗塞特说。

“那么加利亚现在走的是椭圆形轨道吗？”

“对。”

“其轨道平面仍同地球轨道平面重叠在一起吗？”

“是的。”

“这样说来，它已变成一个周期彗星了？”

“对。而且是一个短周期彗星。如果把木星、土星和火星的引力对它产生的影响统统计算在内，它环绕太阳一周将是整整两年。”

“那么两年以后，”普罗卡普兴奋得叫了起来。“它又会在原来的地点同地球相会了？”

“是这样，先生。不过这倒是一件叫人大为扫兴的事。”

“为什么？”赛尔沃德卡上尉惊讶地问道。

“先生们，”帕姆勒•罗塞特跺着脚说道，“我们在这里不是很好吗？要是按照我的意见，加利亚永远也不要回去。”

第五章

对于这些几个月来终日冥思苦想、提出各种假设解释宇宙奥秘的人来说，现在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所有疑团都冰释了。由于地球与彗星碰撞，他们被带到了彗星上，跟着彗星在星际空间遨游。那天晚上，赛尔沃德卡在碰撞之后见到的那个躲藏在云层后面、不久便不翼而飞的大圆球，现在看来就是地球。加利亚海当时波涛汹涌、白浪滔天，也是由于地球的引力造成的。

返回地球如今终于有希望了，至少罗塞特教授是这样说的。不过，他的计算是否那样准确、那样万无一失？大家在这方面还有点半信半疑，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此后几天，大家热心地帮助新来的客人在这里安顿下来。所幸岁塞特教授对于日常生活并不是一个十分挑剔的人，无论给他怎样安排他都可以将就。他终日与星辰为伴。不放过一切时机追踪个太空游弋的天体，除咖啡外，他很少考虑住宿和饮食方面的问题。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开发者们在这个荒凉的星球上施展自己的才智，把“温暖之乡”的山洞布置得这样井井有条。不到的。天空永远是那样宁静，白天阳光明媚，夜晚星光灿烂，但阳光照在身上也不见得比星光暖和多少。

不过，这种奇寒，即使在户外，也不是不可忍受的。在地球两极过冬的人最感到害怕的，莫过于刺骨的寒风、令人窒息、的寒雾和可怕的暴风雪。许多在极地探险的航海家们，往往因此而死于非命。但如果没有风，即使在麦勒维尔和帕里，以及北纬81°以北、比勇敢探险家哈利驾驶极地号所到达的地方还要远的卡纳，无论天气多冷，人们只要多穿点衣服，还是可以忍受的。

因此，住在“温暖之乡”的这些开发者们所处条件十分有利，完全可以抵御太空严寒。好在多布里纳号上有许多反裘，他们常可穿上这些皮裘到户外走走。

赛尔沃德卡上尉十分关心大家的健康。他给大家规定了一些有益的体育活动。这些活动，人人都要参加，不得以任何借口逃脱，连巴布罗和小尼娜也不例外。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浑身裹着臃肿的皮衣，出现地海边的冰场上，看去恰如两个爱斯基摩人。

伊萨克•哈克哈卜特这时在干什么呢？

他在帕姆勒•罗塞特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十分气恼，怏怏不乐回到了汉沙号上。但是。他那顽固不化的死脑筋终于有了松动。罗塞特教授讲得那样深入浅出，使他对于大家前些日子讲的那些话再也不能不信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在一颗彗星上，离地球十万八千里，要想回去只能听天

赛尔沃德卡上尉打算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他的老师。但罗塞特坚意不要，他不愿同大家住在一起。他想要一间位置较好，又很僻静，可充作天文台的房间，以便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从事他的观测工作。

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二副于是到处寻找。真是天遂人愿，后来果然在距离那个大山洞三十多米高的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很小的洞穴。这个洞穴虽小，但足够他住宿和从事研究工作。洞中可以放一张床，一个衣柜和几张桌椅。此外，他那架从不离身的天文望远镜也可安装在这里。赛尔沃德卡上尉还特意从那熔岩“瀑布”上引来一条细流，供他取暖。

这样，罗塞特教授便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天有人在固定时间给他送水送饭。他睡得很少，白天伏案计算，夜晚守在望远镜下观测星空。总之，他很少过问大家的事，完全是过着一种隐居的生活。大家都很了解他的脾性，所以也都不去打扰他。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气温表已降到-30℃。加利亚的气温可不像地球上那样，起伏很大、瞬息万变，而是逐渐地、慢慢地下降的，一直要降到太空气温的极限，然后才随着加利亚慢慢接近太阳而逐渐回升。

气温起伏不大的原因主要是没有风。加利亚的开发者们所处的气候条件是非常特殊的：空气绝对静止、纹丝不动。此外，彗星表面的流水已全部凝结，所以没有连绵细雨，也没有急风暴雨，终日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彩也没有。地球两极成天飘浮的那种湿润的或干燥的雾团在这儿是见由命了。

作为加利亚星球的第三十六位居民，照理讲，在当前情况下，他应该深刻反省，痛改前非。赛尔沃德卡等人都是上帝有意留在他身旁的，他应该从此同他们亲密合作，患难与共，而不再把他们看作可以盘剥的对象。

他没有这样做，否则，他就不成其为人类社会中贪得无厌、唯利是图的典型了。相反，他变得更加顽固起来，一心想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发横财。他认为赛尔沃德卡为人极为厚道，绝不会做有损于他的事。因此，他对赛尔沃德卡十分放心，除非发生不测，不会有任何人侵占他的货物。

他想，返回地球的希望固然十分渺茫，但也并不是绝对不可能。这个机会，他还可大大利用一番。这些加利亚人手头有的是金币和银币。物以稀为贵。他的货物如今在这里出售可以比地球的价格高出许多。他打算乘此机会，把他们手上的钱一点一点弄过来。但不可操之过急，必须等到他们急需这些货物时，才能卖出好价钱来。总之。他在汉沙号上整天盘算的就是这些肮脏的鬼主意。

4月间，加利亚又走了一亿五千六百万公里的路程。到这个月底，它距离太阳已是四亿四千万公里。它的椭圆轨道，包括其整个星历表，已由罗塞特教授准确地绘制出来。整个轨道分为二十四个区间，每个区间代表加利亚一个有所走的路程。根据开普勒三定律中的一条定律，从近日点到远日点的前十二个区间的弧度长逐渐由大而小；过了远日点，每个区间的弧度又逐渐由小而大，直到近日点c

5月12日，罗塞特教授将这份图表拿给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看了看。大家抱着浓厚的兴趣对着图表端详良久。他们看到，加利亚的轨道一直伸展到木星轨道以外的空间。加利亚每个月所走的路程以及同太阳的距离都用数字在图表上写得很清楚。要是罗塞特教授的计算不出问题，要是加利亚的公转周期确为两年，那么两年后，加利亚便有可能在原地与地球相会。但届时会不会发生碰撞？碰撞的后果如何？这些问题大家都不愿去想。

同时，鉴于罗塞特教授脾气古怪，即便有人对他的图表是否准确有所怀疑，也是不能有丝毫流露的。

“这样说来，”赛尔沃德卡上尉说，“5月间加利亚只走一亿三干六百万公里的路程，距离太阳五亿五千六百万公里吗？”

“完全对。”罗塞特教授说。

“我们现在已经离开小行星区了吗？”特马瑟夫伯爵问。

“你可以自己去看，先生。图表上画得很清楚。”罗塞特教授说。

“那么，彗星将在经过其近日点整整一年后到达远日点吗？”赛尔沃德卡问。

“是的。”

“那就是期年1月15日了。”

“当然，1月15日……不对，为什么是1月15日呢，上尉了”罗塞特教授问。

“因为从今年1月15日到明年1月15日，刚好是年，也就是十二个月。”

“你说的这十二个月是地球上的历法，而不是加利亚历法。”

普罗卡普二副听到这句话不禁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要笑？先生。”帕姆勒。罗塞特向他问道。

“我看你想修改地球的历法，教授先生。”

“我根本没有这一想法，先生，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比合理。”

“好！怎么合理，咱们就怎么做吧！”赛尔沃德卡叫道

“你们是否承认，”岁塞特教授问道，“加利亚经过其日点后再回到近日点需要整整两年？”

“完全承认。”

“这两年的公转期是否就是加利亚的一年？”

“当然。”

“加利亚的这一年是否应分为十二个月？”

“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亲爱的老师。”

“这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那好，分为十二个月。”赛尔沃德卡说。

“那么每个月应是多少天呢？”

“六十天，因为加利亚一天的时间已经减少了一半。”

“赛尔沃德卡上尉，”罗塞特教授厉声说道，“你好好想一想这样说对不对……”

“我觉得已经接受你的看法了。”赛尔沃德卡说。

“没有。”

“我不明白问题河在哪里？”

“问题很简单。”罗塞特教授不屑一顾地耸了耸肩。“加利亚的一个月是否应等于地球上的两个月？”

“当然。因为加利亚的一年是地球的两年。”

“地球上的两个月是不是六十天？”

“是。”

“地球上的两个月是六十天，但对加利亚说来却是一百二十天，因为加利亚的一天只有十二小时。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先生。”特马瑟夫伯爵说。“但这样计时恐怕容易造成混乱……”

“丝毫不会乱。”罗塞特教授说。“我从1月1日起就是这样计时的。”

“这样说来，现在一个月是一百二十天了？”赛尔沃德卡

“这有什么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亲爱的老师。那么现在不是5月而是3月了。”

“是的，先生们。今天应是加利亚历的3月12日。如果再过六十天呢……”

“那就是3月72日。很好，这样算很有道理！”赛尔沃德卡叫道。

帕姆勒•罗塞待似乎看出，他从前的这位学生在嘲笑他过于繁琐。但时候不早了，三位来客于是起身告辞。

罗塞特教授为加利亚编制了一套历法。应该说，这套28历法只有他一个人使用。其他人则照旧沿用地球的历法。因为当罗塞特教授说4月4、7日，或5月1、18日时，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说的是哪一天。

这时，旧历六月已经来到，这个月加利亚走得更少，只有一亿一千万公里，距离太阳六亿二千万公里。气温继续下降，天气始终很好。加利亚人的生活一直有条不紊；十分平静。但只要有罗塞特教授这个性格怪异、易于发怒的人在，这种宁静的气氛是很容易打破的。每当他走出自己的观测室而来到大厅里的时候，总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他们的争论几乎毫无例外，总是围绕着彗星下次与地球碰撞的问题。赛尔沃德卡等人觉得碰撞虽然十分然危险，但他们可以借此机会返回地球，因此仍希望碰撞能发生。罗塞特教授大为动怒，他不愿听到大家老是谈论回去的问题。他一直在孜孜不倦地从事研究，似乎根本不打算回去了。

一天，6月27日，帕姆勒•罗塞特突然像一阵风一样闯入大厅。赛尔沃德卡上尉、普罗卡普二副、特马瑟夫伯爵和本一佐夫都在这里。

“普罗卡普二副，”他叫道，“我现在给你出个题目，你必须马上回答我。”

“我恐怕答不好……”普罗卡普二副说。

“没关系！”罗塞特说，那口吻完全是把二副当作一名小学生。“你现在回答我：你们是否乘多布里纳号沿着加利亚的赤道作过周游航行？”

“是的，先生，我们作过周游航行。”普罗卡普答道。“把多布里纳号的航程记录下来。”

“我们只是用测程仪和指南针大体记了一下。”普罗卡普说。“因为无法根据太阳或星星的位置来测算。”

“结果是多少？……”

“加利亚的周长为二千三百二十三公里，这就是说其直径有七百四十公里。

“是这样，……”罗基特教自言自语道，“加利来的直径只有地球的十七分之一，因为地球的直径是一万二千七百九十二公里。”

大家看着罗塞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先生们，”罗塞特教授似乎猜透了大家的心思，接着说道。“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现在需要知道加利亚的面积、体积、质量、密度和表面重力。”

“我们既然已经知道加利亚的直径，其面积和体积是不难推算出来的。”普罗卡普二副说。

“我难道说了这个问题不好做吗？”教授咆哮起来。“赛尔沃德卡同学，你拿支笔来算一算。周长已经知道了，面积应当是多少？”

“老师，”赛尔沃德卡像小学生一样小心翼翼地答道，“用周长乘以直径。”

“对呀，决算！”罗塞特老师说，“结果是多少？还没有算出来？”

“结果是一百七十一万九千零二十平方公里。”赛尔沃德卡说。

255的伤害，他怒气冲冲地说。

可是普罗卡普二副仍不示弱，毫不客气地说：“从地球上看加利亚，这个星球只有一颗七等星大，因此肉眼是根本看不见的。”

罗塞特教授眼看就要发作，但还是克制住了，正像本一佐夫偏爱其家乡——蒙马特一样，他对自己发现的这颗彗星也有着特殊的感情，不愿意任何人藐视之。

他终于冷静下来，向赛尔沃德卡等人说道：“先生们，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加利亚的直径、周长、面积和体积。这都是很可观的数字。但这并没有完，我还想算出它的质量、密度和表面重力。”

“这可不那么容易。”特马瑟夫伯爵说。

“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还要算出我这颗彗星的重量。”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加利亚是由什么物质组成的。”普罗卡普说。

“真的不知道吗？”罗塞特教授问。

真的不知道。”特马瑟夫伯爵说。“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们……”

“不管怎么说，即使不知道这一点，我也要把它算出来。”罗塞特教授说。

“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听从你的吩咐。”赛尔沃德卡上尉这时接上来说。

“我需要有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解决这些问题。”罗塞特教授说。“我想你们一定愿意等一等……”

“哪里的话，教授先生。”特马瑟夫伯爵说。

“对，加利亚的面积等于地球的二百九十八分之一。”罗塞特教授说。“体积是多少呢？”

“体积？……”赛尔沃德卡一时有点慌乱。

“面积已经知道了，体积应当怎样算呢？难道你忘了吗？”

“没有，罗塞特老师……你催得这样紧，我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做学问就要有这股劲儿，先生。”

赛尔沃德卡等人都很认真，否则罗塞待教授早就暴跳如雷了。

“算出来没有？体积是多少？”

“同面积相等……”赛尔沃德卡慌乱地答道。

“用半径的三分之一去乘，先生！”罗塞特叫道，“还没算出来吗？”

“快了。半径的三分之一是一百二十三公里……，结果应该是两亿一千一百四十三万九千四百六十立方公里。”

“这就是我这颗彗星的体积。”罗塞特教授说。“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呢！”

“当然，”普罗卡普二副说。“不过也只有地球的五千一百六十七分之一，因为地球的体积是……”

“一万零八百二十八亿四千一百万立方公里。”罗塞特教授脱口而出。

“加利亚的体积比月球小得多，”普罗卡普说。“因为月球的体积还是地球的四十九分之一哩！”

“谁同你讲这个？”罗塞特教授的自尊心似乎受到很大少时间都可以。”

“那我们就在4月6日再聚到一起来解决这些问题。帕姆勒•罗塞特说。他指的是旧历7月31日。

第六章

这期间，加利亚依然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在星际空间继续运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星球对它在太空的运动起过不良的影响。它在经过小行星区时捕获来的奈里纳卫星，也仍旧是每个月环绕它转动两圈。看来加利亚在其公转周期中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一切都会十分顺利。

但加利亚人的最大忧虑仍然是能不能平安回到地球去，罗塞特的计算会不会有差错？加利亚与地球碰撞后所采取的新的轨道及其公转周期是不是测定得十分准确？

罗塞特的为人是那样古怪，谁也不敢请他将计算结果重新核实一遍。

所以赛尔沃德卡、特马瑟夫和普罗卡普三人终日忧心忡忡是不言而喻的。至于其他人，他们倒是非常安于现状，没有一点忧虑。特别是西班牙人，他们的生活本来就十分穷苦，哪有现在这样优裕？奈格雷特及其伙伴们从来也没有享受过这样好的日子。加利亚的未来运行路线究竟怎样，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何必为加利亚是否留在太阳系而自寻烦恼呢？因此，他们成天只知道唱歌跳舞，对于他们这些无忧无虑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歌声更能表达他们的欢乐心情呢？

加利亚星球上两个最幸福的人，毫无疑问，应该是巴布罗和小尼娜。他们时而在地道里追逐嬉戏，时而攀登海岸上的悬崖峭壁；时而到海边的冰面上去滑上几圈，一直滑到白茫茫的天际，时而到火山脚下的水潭里去垂钓。但他们并没有放松赛尔沃德卡为他们开设的法文课。他们的法语现在已说得相当流利，不但能同他人交谈，彼此之间也能比较自由地交流思想了。

总之今天的生活是这样称心如意，他们怎么会为未来操心呢？同时那辛酸的过去，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呢？

一天，巴布罗问小尼娜：“尼娜，你的父母还在世吗？”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姊妹，只有我一个人。你呢？”

“我也是一个人。你原来是靠什么生活的？”

“替人家放羊。”

“我呢，”巴布罗说，“白天黑夜给人家赶马车。”

“可是巴布罗，现在我们并不孤单。”

“对，一点也不孤单。”

“总督是我们的父亲，伯爵和二副是我们的叔叔。”

“本一佐夫真好，整天带着我们玩。”

“大家对我们都好。”尼娜说。“他们对我们这样好，我们可不能让自己给宠坏了。不能让他们说我们的闲话。”

“你真懂事，尼娜，我在你身边真学了不少东西。”

“我们俩应该永远好下去。我是你的妹妹，你是我的哥。哥。”

“一定要好下去。”巴布罗说。

两个小家伙如此乖觉，大家都由衷地喜爱他们。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都把他们视为亲生儿女。在这种情况下，巴布罗对贫穷的安达卢西亚，小尼娜对撒丁岛的那块不毛之地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在他们的心目中，今天这个世界正是他们有记忆以来所梦寐以求的。

转眼已到7月。这个月，加利亚只在其轨道上走八千八百万公里的路程，距离太阳六亿八千八百万公里。这个距离比地球同太阳的距离大三倍半。而它们的速度现在却是基本上差不多。因为地球的平均速度是每月八千四百万公里。

加利亚历4月6日。一大早，罗塞特教授就给赛尔沃德卡上尉送来一个便条，告诉他，他打算今天在山洞的大厅里计算加利亚的质量、密度和表面重力，请他们届时出席。

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当然不会错过这一机会。但他们对于有关数据的计算并不像罗塞特教授那样感兴趣。他们所关心的是，遍布于加利亚的那些岩石究竟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

不久，罗塞特教授按时来到大厅里。他兴致勃勃，情绪很高，不过工作尚未开始，天晓得他能否始终保持这种情绪。

读者想必知道何谓表面重力。在地球上，所谓重力，就是地心对一个物体的吸引力。在加利亚星球上，这种引力巨大大减少，但究竟减少到了怎样的程度，这是需要弄明白的。

至于质量，它取决于一物体所含物质的多寡，由该物体的重量表现之。而密度则指的是在一定体积内一物体所含物质的多寡。

归纳起来，第一个问题是：加利亚的表面重力是多少？

第二个问题是：加利亚星球究竟有多少物质？换句话说，加利亚的质量，或重量是多少？

第三个问题是：加利亚的体积已经知道了，但这一体积中究竟含有多少物质，也就是说其密度是多少？

罗塞特教授首先开言，他说：“先生们，今天，我们要把我这颗彗星的有关数据弄清楚。当我们掌握了它的表面重力、质量和密度以后，它对我们来说，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先生们，我们首先要弄清楚地球上的一公斤物体在加利亚星球上有多重。由于加利亚质量较小，引力也较小，因此一切物体的重量都比地球上要轻得多。但究竟轻多少？这是我们要弄明白的。”

“很好，罗塞特教授。”普罗卡普二副说。“不过我们日常用的天平是无法解决这一问题的。因为天平的两头都受到加利亚引力的作用，不可能区别出物体在地球上和在加利亚上的不同质量。”

“完全对。”特马瑟夫伯爵说。“在加利亚星球上，我们使用的砝码将会同它所要称的物体失去同样多的重量。”

“先生们，”罗塞特教授说：“你们这些话如果是专门说给我听的，这完全是浪费时间。请允许我继续讲下去。”

他那副神态完全是在课堂上训诫学生的样子。接着，他问道：“你们能否给我找把弹簧秤和现存的一公斤重的东西来。这种秤靠其弹簧的伸缩来表示出所称物体的重量，丝毫不受加利亚引力的影响。我只要把在地球上重一公斤的物件放到这种秤上一称，所得结果便是该物体在加利亚表面的重量。因此也就可以看出地球引力和加利亚引力的差别。我再说一遍，你们能否给我找一把秤来？”

听了他的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赛尔沃德卡于是转向本一佐夫，因为他对这里的各类器材较为熟悉。

“我们没有弹簧秤，也没有一公斤重的东西。”本一佐夫说。

教授气得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脚。

“不过我知道哪儿有这种秤。”本一佐夫又说道。

“哪儿？”

“汉沙号船上。”

“你怎么不早说？畜生。”罗塞特耸了耸肩，气得骂道。

“你快去借来用一下。”赛尔沃德卡上尉说。

“我这就去。”本一佐夫说。

“还是我陪你去吧？”赛尔沃德卡又说。“向伊萨克这个吝啬鬼借东西可没有那么容易。”

“咱们都去吧。”特马瑟夫伯爵说。“顺便可以看看他在船上到底过得怎么样。”

大家正要起身，教授又问道：“特马瑟夫伯爵，你能不能给我找个人在山崖上打一块一立方分米的石块来？”

“当然可以。我船上的技师便能办到。”特马瑟夫伯爵说。“不过，可要给他弄一把标准的尺子。”

“你们没有秤，难道也没有尺吗了”教授叫道。

本一佐夫说，山洞的储藏室内确实没有尺子。

“但汉沙号上也许有。”他又说道。

“那咱们走吧！”罗塞特教授立即站起身来快步向外走去。

他们在山岩上转了几圈，随后沿着山坡直下，来到停泊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的小海湾边上。

海边寒气砭骨，气温已降到- 35℃。穿着厚厚的冬衣的赛尔沃德卡等人嘴里呼出的热气，转瞬之间便在胡须上，眉毛上结成了冰霜。不但如此，每个人的脸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罗塞特教授也不例外。他的个儿本来就十分矮小，简直像一头小熊，这样一来，他那副脸也就显得更加凶狠了。

现在是上午八时，太阳正迅速接近天顶。由于加利亚距离太阳越来越远，日轮已显著变小，看去恰如悬挂在中大的一轮明月。阳光照在大地上，既没有带来多少热量，光线也显得十分微弱。大气中的水汽早已凝结成冰雪，落在广阔的山崖上，使得山上山下到外是一片银白世界。从海边的山脚下到冒着烟雾的火山口，整个大地宛如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只有北边的山坡上有一条火流沿着山势蜿蜒流动，到达大山洞附近后便垂直而下，落入海边的深潭中。

从大山洞的洞口往上约五十米左右，可以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穴，洞内伸出一根天文望远镜的长筒。这就是罗塞特教授的卧室兼天象观测室。洞穴的上方有一条细小的火流缓缓流入洞内，这是赛尔沃德卡特意引来为罗塞特教授取暖用的。

海岸上漫天皆白，大海已同海岸连成一体。在这广阔的雪景衬托下，蔚蓝的天空也显得白惨惨的。雪地上到处可以看到这些开发者所留下的足迹。他们每天都要到这里来散步、滑冰和搬运冰块，因为把冰块融化后便可得到淡水。

足迹从海岸一直伸展到汉沙号附近。这是上一次下雪后，伊萨克从雪地上走过时留下来的。随着气温下降，积雪已冻得无比坚硬，所以这些脚印至今仍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那里。

从山脚的前沿到汉沙号和多布里纳号停泊的小海湾约有一里之遥。

普罗卡普到达海湾后，指着汉沙号和多布里纳号的吃水线对大家说，两艘船已被逐渐抬高，如今离海平面足有六七米高了。

“这真是很有意思。”赛尔沃德卡上尉说。

“这显然是因为海湾不是太深，随着船体下的海水广为结冰，逐渐增厚的冰层产生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而把两艘船慢慢抬高了。”普罗卡普说。

“那么这种升高有没有止境呢？”特马瑟夫伯爵问。

“老爷，这就很难说了。现在的气温还没有降到太空气温的极限。”普罗卡普说。

“我倒希望气温一直往下降。”罗塞特教授说。“否则，我们千里迢迢，到离太阳八亿公里的地方来，而所遇到的气温不过同地球的两极差不多，那就太划不来了。”

“你说得真轻松，教授先生。”普罗卡普说。“不过太空气温的下降不是永无止境的，至多不过是降到- 60℃至-70℃罢了。”

“这种不刮风的寒冷天气，我们完全忍受得了。”赛尔沃德卡说。“看来我们可以安全度过整个严冬。”

接着，普罗卡普二副向特马瑟夫伯爵谈了谈他对多布里纳号的担心。随着冰层的继续增厚，多布里纳号被抬到极高的高度不是不可能的。他担心将来冰层解冻时，等待多布里纳号的将是在地球两极过冬的捕鲸船常遇到的全部覆没的命运。但除了听天由命又有什么办法？

大家这时已经到达汉沙号附近，船体四周被冰层包围。伊萨克已在冰上挖了一些阶梯。人们拾级而上，一直可达到甲板上。这艘船如果继续升高到三十多米，那可怎么得了？不过这是伊萨克的事，别人就管不着了。

一缕青色的炊烟从冰雪覆盖的船上、沿着一根铜制的烟囱冒了出来。不用说，守财奴生火取暖，一定是非常节省燃料的。但他这里恐怕并不太冷。船上既被厚厚的冰雪覆盖，而冰雪又是不传热的，舱内的温度一定勉强可以对付。

“喂，守财奴！”本一佐夫叫道。

第七章

本一佐夫叫后不久，后舱的小门打开了，伊萨克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来。

“谁来了？”他大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我这儿可没有什么便宜可以捞到。”

伊萨克便是这样来迎接赛尔沃德卡这些客人的。

“好呀，伊萨克！”赛尔沃德卡毫不客气地说。“你把我们都当作贼了。”

“啊，是你呀，总督先生！”伊萨克仍旧站在门内，笑容可掬地说道。

“正是总督先生。”已经走上甲板的本一佐夫大声说。“贵客来到，你应当感到不胜荣幸。还不快出来迎接？”

伊萨克终于走出门来，但仍旧站在门边，让门虚掩着，以便万一遇到危险可将门立即关上。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他问道。

“有件事同你谈一谈，伊萨克。”上尉说道。“天气这样冷，你总不能把我们关在门外挨冻吧。”

“什么？你们要进来？”伊萨克说道，毫不掩饰对他们此来很不放心。

“是的，我们要进去同你谈一谈。”赛尔沃德卡上尉一面说，一面迈开脚步，踏着那雪中的阶梯，向甲板上走去。其他人也跟着走了上来。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的。”伊萨克哭丧着脸说道。“我不过是一个穷光棍！”

“收起你这一套好不好，吝啬鬼！快把门打开。”本一佐夫说。随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伊萨克的脖颈，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到一边，把门打开。

赛尔沃德卡于是举步往里走去，接着又转过身来向伊萨克说道：

“听着，伊萨克。我们到这儿来不是要抢你的货物。不过，我要借此机会再对你说一遍：等我们大家都很需要你的货物时，为了大家的利益，我会毫不犹豫地对这些货物实行征用的。当然，我们将按照欧洲的牌价给你付钱。”

“按照欧洲的牌价！”伊萨克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行！得按加利亚的牌价，也就是按照我定的牌价。”

这时，赛尔沃德卡等人已经下到汉沙号的船舱里。船舱很窄，大部分地方都堆着货。角落里放着一个火炉，炉膛里烧着两块煤，要灭不灭的样子。火炉对面放着一张床。船舱的尽头放着一个橱柜。橱柜的门紧闭着，而且上了锁。此外，还有几张木凳，一张脏得可以的松木桌子和一些常用的器皿。全部陈设十分寒酸，但同伊萨克的为人倒颇为相称。

本一佐夫进入船舱后，待伊萨克将门关好，首先在炉膛内投了几块煤，因为舱内的温度实在太低了。但这几块煤可让伊萨克心疼得叫了起来，他是宁愿让自己冻成冰棍，也不愿多烧一块煤的。他唠唠叨叨，骂声不绝，但谁也没去管他。本一佐夫站在炉边，对着炉膛扇了几下，不多一会儿，几块煤便熊熊燃烧起来了。大家在舱内随便找了个地方，将就着坐了下来，等赛尔沃德卡把他们这次到这里来的目的同伊萨克谈一谈。

伊萨克一动不动地待在一边，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恰如一个等待最后判决的死囚。

“伊萨克先生，”赛尔沃德卡上尉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今天到这里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是的，为了大家的事。”

“我同大家毫无关系！……”

“你好好听我说，不要总是这样怨气冲天。我们不是来向你敲竹杠的。”

“可是你们要叫我这个可怜的老头帮忙，我能帮什么忙呢？”伊萨克眼泪汪汪地叫道。

“是这么回事……”赛尔沃德卡对他的话根本未予置理，继续说道。

他这句开场白说得非常郑重其事，简直使伊萨克认为。他们这次来是要侵占他的全部财产。

“简单地说，”赛尔沃德卡继续说道，“我们现在需要一把秤，你能否把你的秤借我们用一用？”

“借一把秤！”他叫道，简直像是向他借几千法郎一样。“你们要借一把秤？……”“是的，称东西用的秤！”罗塞特教授补充一句，他已经被这些没完没了的谈话弄得烦躁不安。

“你不是有一把秤吗？”普罗卡普说。

“这不用问，他有。”本一佐夫说。

“是的，我是有……”伊萨克说不下去了。

“那么伊萨克先生，能否把你的秤借我们用一下？”

“借？”伊萨克叫道，“总督先生，你说向我借……？”

“只借一天。”罗塞特教授说。“只借一天，伊萨克。绝对不会不还你的。”

“可是，这玩意儿是那样娇嫩，天气又这样冷，稍不当心就会弄坏的。”伊萨克说。

“啊，这个爱财如命的言生！”罗塞特教授骂道。

“而且，你们可能要用它称很重的东西哩！”

“你大概是认为我们要用它来秤一座大山吧！守财奴。”本一佐夫说。

“岂止是秤一座大山！”罗塞特说。“我们要用它称一称加利亚。”

“天呀！”伊萨克痛不欲生地嚷起来。他这样装腔作势，目的当然是很明显的。

赛尔沃德卡上尉这时只好出来把问题说清楚。

“伊萨克先生，”他说。“我们向你借这把秤，至多只是称一下一公斤重的东西。”

“一公斤重！那可大不一样了。”

“而且，随着加利亚引力的减弱，这一公斤的重量已明显减少。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把你的秤弄坏。”

“这是一定的，总督先生……”伊萨克说。“不过要说借嘛……”

“既然你不愿意借，”特马瑟夫于是插进来说道，“那就卖给我们吧。”

“卖！把秤卖给你们！”伊萨克喊着。“叫我往后拿什么去秤货。我没有磅秤，只有一把小秤。可是就这一把秤，你们还要把它弄走。”

本一佐夫不明白赛尔沃德卡上尉为何不马上把这个胆敢同他顶撞的可恶的家伙掐死。可是赛尔沃德卡却不慌不忙地同他交涉，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把秤借出来。

“伊萨克先生，”他又和颜悦色地向他说道。“我看你不想把这把秤借给我们。”

“啊！我倒想借，可是我能借吗？总督先生。”

“而且也不愿卖。”

“绝不卖！”

“那你能不能租给我们？”

他的两眼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那你可要负责保管好。”他大声说道。

“那是一定的。”

“你还要交给我一笔保证金。”

“行。”

“你们能交多少？”

“你这把秤只值二十法郎，可是我愿意交一百法郎作保证金。这个数目总够了吧……”

“马马虎虎，总督失生，你应当知道，这是加利亚这个新世界唯一的一把秤。好，就算一百法郎吧。不过，这一百法郎该用金币交付。”

“行，就用金币。”

“我们可讲好了，我租给你用一天。”

“是的，一天。”

“租金呢？”

“二十法郎总够了。”特马瑟夫伯爵说。

“你们人多势众，就算我认倒霉吧！”伊萨克两手紧握，显出很痛苦的样子。

交易谈妥，伊萨克暗自高兴。租金二十法郎，保证金一百法郎，全部用法国金币或俄国金币支付。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伊萨克以一种将信将疑的目光向大家扫视一眼，站起身来去找那把秤。

“真是一个十足的守财奴。”特马瑟夫伯爵说。

“完全对。”赛尔沃德卡上尉说。“这家伙可以说是天下无双。”

过了一会儿，伊萨克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着一把秤来了。

这是一把弹簧秤。把要称的东西挂在秤钩上，指针便会在刻度板上标出其重量来。正如罗塞特教授所说。这种秤不会受重力作用的影响。由于它是从地球上带来的。一公斤重的东西在地球上用它来称是一公斤重，但在加利亚星球上用它来称会有多重呢？这个谜看来很快就要解开了。

一百二十法郎的金市已如数交给伊萨克，伊萨克立即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钱放进了衣袋。本一佐夫拿起秤，大家于是起身离去。

罗塞特教授忽然想起还需要两件东西，便停下脚步说道：

“不行，单有秤还不能解决问题。还需要借给我们……”

伊萨克一听，吓得浑身发抖。

“还需要借给我们一把尺子和一公斤重的东西。”

“先生，非常遗憾，这件事我就无能为力了。”伊萨克说。

这一次，他说的倒是真话。汉沙号上确实没有尺子和一公斤重的东西。他对此十分遗憾，否则又可捞他一把。

罗塞特教授无比气恼，恶狠狠地看着大家，好像这是他们的罪过。不过他这样做也是出于一种焦灼的心情，因为没有这两件东西，他的计算是无法取得圆满结果的。

“看来我只有另想办法了。”他用手搔着头说道。

他无可奈何地开始沿着舷梯向上爬。大家都跟在他后面。当他们快要走到甲板上时，船舱里忽然传来银币的清脆声响。

伊萨克正在把他刚才收到的钱放入橱柜的抽屉里。

罗塞特一听到这声响，立即转过身来，又沿着梯子向下走去。大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也只好跟着他退到船舱里。

“你有银币！”他迅速走上去抓住伊萨克的衣袖说道。

“我……有银币……”伊萨克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好像遇到了强盗。

“好极了！你这儿有银币。”罗塞特教授兴高采烈地说道。“是法国银币吗？……是五法郎一块的吗？……”

“是的……不是……”伊萨克莫知所措地答道。

伊萨克想把抽屉关上，但来不及了。罗塞特已用一只手紧紧按住。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见此情况，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罗塞特究竟想干什么，但又觉得他一定有什么道理，于是默默地待在一边，且看这场戏如何演下去。

“我需要这些银币！”罗塞特说。

“不可能！”伊萨克惨叫道，简直像是要他的命一样。

“我对你说，我一定要这些钱！”罗塞特说。

“你把我杀了也不行！”伊萨克狂叫起来。

赛尔沃德卡觉得自己不能不出来说话了。他微笑地向教授说道：

“亲爱的老师，这件事交给我吧。”

“总督先生，请你给我作主。”伊萨克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别说了，伊萨克先生。”上尉说，然后又转向罗塞特问。道：

你是不是要几枚五法郎一块的银币？”

“对。要四十枚。”

啊！两百法郎。”伊萨克嘟嚷道。

“我还要十枚两法郎的银币和二十枚五十生丁的。银币”

“又是三十法郎。”伊萨克哭丧着脸说。

“一共是二百三十法郎，对吗？”赛尔沃德卡上尉说。

“完全对。”罗塞特说。

“这好办。”赛尔沃德卡说。随后，他转向特马瑟夫伯爵：

“伯爵先生，你身上带的钱够不够？我想把罗塞特老师需要的这些银币抵押过来。”

“我的钱你尽管用。”特马瑟夫伯爵说。“不过我现在只有纸币了。”

“不要纸币。我绝不要纸币。”伊萨克叫道。‘纸币在加利亚根本不值钱。”

“难道银币在这里就值钱？”特马瑟夫伯爵冷冷地问道。

“伊萨克先生，”赛尔沃德卡于是说道。“到目前为止，我对你一直十分客气。我告诉你，可不要把我的火惹上来。无论如何，你都要把这二百三十法郎的银币借给我们用一下。”

“你们都是强盗！”伊萨克骂道。

他还想骂出更难听的话来，但本一佐夫的一只大手已经掐在他的脖子上了。

“放开他，本一佐夫。”赛尔沃德卡上尉说。“放开他。他会遵照我的意思办的。”

“不可能！……”

“伊萨克先生，把那些银币借给我们，你需要多少利息？”

伊萨克忽然转忧为喜，惊叫道：“放债！给你们放债！……”

“是的，你要多少利息？”

“总督先生，”伊萨克满脸堆下笑来说道：“你知道，银币是很不容易弄到的，特别是这玩意儿现在在加利亚真是少得可怜。”

“你别绕圈子了……快说吧，你要多少利息？”赛尔沃德卡不耐烦地问道。

“那么总督先生……”伊萨克说。“我想要十法郎的利息。”

“借一天？”

“当然，借一天……”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特马瑟夫伯爵已在桌上扔了几张卢布。伊萨克拿起钱来，急忙数了数。虽然是纸币，但这可观的数目也总算使这个贪得无厌的高利贷者如愿以偿了。

二百三十法郎的银币终于交到了罗塞特手中。罗塞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至于伊萨克，他这笔债真是赚了大钱：利息是1.8倍。照此下去，不用多久，他就会成为加利亚的百万富翁了。

大家于是起身离去。只见罗塞特教授说道：“先生们，现在有了这二百三十法郎的银币，关于尺子和一公斤重的东西的问题也就可圆满解决了。”

第八章

一刻钟后，大家回到山洞内的大厅里，开始按照罗塞特教授的想法进行计算。

根据罗塞特教授的吩咐，本一佐夫已把长桌上的东西全部搬开，收拾得干干净净。从犹太人伊萨克那儿借来的二百三十法郎银币也已按其不同价值，分成几垛放在桌上。

“先生们，”罗塞特教授眉飞色舞地说。“地球和彗星碰撞时，你们既然没有想到从地球上带一把尺子和一公斤重的东西来，我只好想出一个权宜之计来解决这一问题，以便计算我这颗彗星的引力、质量和密度。”

正如所有非常自信、总认为自己的讲话能深深打动听众的演说家一样，罗塞特教授这场开场白也说得相当长。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都没有把他对他们的苛责放在心上而对他耿耿于怀。他们对他的暴躁性格已经习以为常了。

“先生们，”教授又说道，“这些崭新的银币是我特意从伊萨克那儿挑选来的，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现在，我们先来用这些银币看看地球上的一米是多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赛尔沃德卡等人便已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本一佐夫则不然。在他看来，罗塞特教授简直同在蒙马特闹市上卖弄几手的魔术师差不多。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罗塞特教授如何用这些银币得到地球上一米的长度。这个主意是他在汉沙号上听到银币的声响时猛然想起来的。

大家知道，法国的钱币都是十进制的，从一个生丁到一百法郎无不如此。其中

1）一、二、五、十生丁是铜质的；

2）二十、五十生丁以及一、二、五法郎是银质的；

3）五、十、二十、五十、一百法郎是金质的。

这些钱币的直径——这正是罗塞特教授首先要强调的——在法律上都有着严格的规定，铸造时不得相差分毫。就拿银质的五法郎、二法郎和五十生丁来说吧，一块五法郎银币的直径是三十七毫米，二法郎是二十七毫米，五十生丁是十八毫米。

因此，把这些价值不同的银币平放在一起，连成一条直线，不就可以准确地得到地球上一米的长度了吗？

当然可以，罗塞特教授对此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他从那些银币中挑出了十块五法郎，十块两法郎和二十块五十生丁的银币。

他先在一张纸上算了算，把这些银币的直径加在一起得出了下列数目：

直径为0.037米的五法郎银币1O块＝0.37米

直径为0.027米的二法郎银币10块=0.27米

直径为0.018米的五十生丁银币Z0块=0.36米

共计　　1米

随后，他把计算结果递给大家看了看。

“很好，亲爱的老师。”赛尔沃德卡说。“现在我们把这四十枚银币一个挨一个平放在一起，使其中心点保持一条直线，便可得到地球上一米的长度了。”

“真有意思，当一个学者可真不简单。”本一佐夫赞叹道。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罗塞特教授耸了耸肩说道。

接着，他把十块五法郎银币一块一块地平放在桌子上，并使其中心点保持一条直线，然后又把十块二法郎的银币和二十块五十生丁的银币也照此办法接连放下去。最后，他在桌子上将这一长条银币的两头各做了个标计，向大家说道：

“先生们，这就是地球上一米的长度。”

随后，他又用一个圆规将这一米的长度十等分。这每一等分也就是一分米了。他根据这一分米的长度截了一根木条，将木条交给了多布里纳号上的技师。

技师头脑十分精明。他已经按照罗塞特教授的嘱咐，在火山上打下一块石块，如今再根据这根木条将石块的四面琢磨成一分米长，便是一立方分米的石块了。

尺子的问题业已解决。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找到在地球上重一公斤的物体。

这件事更为好办。

法国的钱币不仅直径有着严格的规定，重量也有着严格的规定。

比如每块五法郎银币的标准重量是25克，一法郎的标准重量是5克。

因此，把四十枚五法郎的银币放在一起便是一公斤的重量了。

赛尔沃德卡等人马上就想到了这点。

“好家伙！”本一佐夫说。“要做这件事，不但要有学问，而且还要……”

“还要什么？”赛尔沃德卡问。

“还要有钱。”

他的话引起了一场哄堂大笑。

几小时后，那位技师已经十分精细地琢磨好一块一立方分米的石块，把它交到了教授的手里。

万事俱备，罗塞特教授现在可以开始计算他这颗彗星的引力、质量和密度了。

“先生们，”他说道，“恐怕你们已经忘却或压根儿就不知道，我想首先提醒你们一下著名的牛顿定律：引力同质量成正比，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希望你们牢牢记住这点。”

教授俨然是一副在讲坛上给学生们上课的神气。而眼下的学生又是多么守纪律，多么好学！

“你们看，我手上的这个袋子里放着四十块五法郎银币，重量为地球上的一公斤。换句话说，如果在地球上，我把这个袋子放到秤上一称，结果应该是一公斤，明白吗？”

帕姆勒•罗塞特一面说，一面不停地注视着本一佐夫。他这种做法同阿拉戈一样。阿拉戈每次给学生做实验时总是看着一位他认为最笨的学生。只有当他觉得这位学生完全听懂了时，他才认为自己的课讲明白了。

赛尔沃德卡的这位勤务兵其实并不愚笨。问题是他知道的东西太少了。当然，结果反正是一样。

老师见本一佐夫似乎已经听明白，便接下去说道：“先生们，我现在就用这把秤来称一下这四十枚银市。我们现在是在加利亚星球上，因此马上就可以看出这四十枚银币在这里是多少重量。”

银币挂到秤钩上后，指针在弹簧秤的刻度板上来回晃了几下，最后停了下来，指着一百三十三克。

“这样说来，”罗塞特教授说，“地球上一公斤重的东西，在加利亚星球上只有一百三十三克，是地球上的七分之一。明白吗？”

本一佐夫点了点头，教授又继续说道：“可是，如果我用天平秤来称的话，结果就会一点也看不出来，因为天平两头的重量都同样地减少了。明白吗？”

“明白了。”本一佐夫说。

“物体的重量既然只有地球上的七分之一，由此也就可以认为，加利亚星球的表面重力只有地球表面的七分之一。”教授又说道。

“好极了！”赛尔沃德卡上尉兴奋地叫了起来。“这个问题已经解决，现在来算质量吧！”

“不，还是先解决密度问题。”罗塞特教授说。

“对，”普罗卡普说。“我们已经知道加利亚的体积，如果再把密度弄清楚，质量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普罗卡普二副的分析十分正确。

只见罗塞特教授拿起那块一立方分米的岩石，向大家说道：“先生们，这个石块是由不知名的物质构成的，同你们在加利亚作环球航行时到处见到的完全一样。看来我的这颗彗星全是由这种岩石构成的。无论是海岸上、陆地上，还是火山上，无论北边还是南边，到处都遍布着这种玩意儿。由于你们地质知识有限，至今还无法辨认出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岩石。”

“是的。我们非常想知道它究竟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赛尔沃德卡上尉说。

“因此，”罗塞特教授又说道，“我们完全可以认为整个加利亚，从其表面到地层深处，都是由这种物质构成的。我手上这块岩石在地球上会有多重呢？用它在加利亚的重量乘以7，便是它在地球上的重量了。因为，我再说一遍，加利亚的引力是地球引力的七分之一。”

说着，他向本一佐夫问道：“你老是瞪着大眼看我，究竟听明白没有？”

“没有。”本一佐夫答道。

“其他人都懂了。我现在不能为你一个人浪费时间。”罗塞特说。

“这个人真是粗野。”本一佐夫在心里嘀咕道。

“我们现就用来称一称这块石头。”罗塞特说。

石块挂到秤钩上后，指针指着一千四百三十克的地方。

“一千四百三十分”罗塞特说。“将这个数乘以7，所得的积不多是十公斤。地球的密度是五，而加利亚的密度则是十，比地球大一倍。加利亚的密度要不是有这样大的话，其表面重力就不会是地球的七分之一，而是十五分之一了。”

罗塞特教授的脸上显露出得意的神色。地球的体积虽然比他的这颗彗星大得多，但其密度却远远不如彗星。如果有人提出拿地球换他的彗星，他是根本不会同意的。

加利亚的直径、周长、面积、体积和密度都知道了，现在只剩下质量，也就是重量要解决了。

这个问题是不难解决的。现在已经知道，一立方分米的加利亚物质的重量是十公斤。拿这个数字去乘加利亚的体积（以立方分米计算）便是加利亚的重量了。而我们知道加利亚的体积是两亿一千一百四十三万三千四百六十立方公里，即两亿一千一百四十三万三千四百六十万亿立方分米。这个数字乘上十便是以地球上的公斤为单位的加利亚的质量或重量了。

加利亚的重量显然比地球少五千八百七十三万八千八百五十六亿亿公斤。

“地球究竟有多重？”本一佐夫问道，他已被这天文数字弄糊涂了。

“五千八百七十五万亿亿公斤。”普罗科晋说。“一共是二十五位数字。”

“月亮呢？”

“七十二万亿亿公斤。”

“才这么点儿！”本一佐夫说。“太阳呢？”

“二百万亿亿亿公斤。共是三十一位数字。”

“因此，”赛尔沃德卡归纳道，“加利亚星球上的任何物体只有地球上的七分之一重。”

“对。”罗塞特教授说。“同时，我们的体力也相应增加了六倍。一个人在地球上若能搬运一百公斤，在加利亚星球上便可搬运七百公斤。”

“我们现在跳的高度也增加了六倍，大概也是这个道理。”本一佐夫说。

“当然，”普罗卡普说，“如果加利亚的质量还要小的话，你就会跳得更高了。”

“甚至可以飞越蒙马特高地！”罗塞特教授眯缝着眼看着本一佐夫笑道，弄得他十分恼火。

“其他星球的表面重力是多少？”赛尔沃德卡问道。

“你怎么忘了。”罗塞特教授说。“啊：这也难怪，你本来就是一个不太用功的学生。”

“我感到很惭愧。”赛尔沃德卡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个问题很简单。如果把地球的引力作为1的话，月亮的引力是0.16，木星的引力是2.45，火星的引力是0.5，水星的引力是1.15，金星的引力是0.92，几乎同地球差不多。太阳的引力则是28。地球上一公斤重的东西，到太阳上可为二十八公斤。”

“所以，”普罗卡普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到太阳上去的话，万一不慎摔倒是很难站起来的。一发炮弹也只能打几十米远。”

“对于胆小鬼来说，在这样的地方打仗倒是很不错的。”本一佐夫说。

“相反，”赛尔沃德卡说。“那些胆小鬼要想逃跑的话，就根本跑不动。”

“既然是星球越小，我们的体力就越大，跳得也就越高，加利亚星球要是再小一点就好了。”本一佐夫说。

罗塞特教授一直认为加利亚星球是他个人的。他听了这句话，觉得很不入耳，于是向本一佐夫反唇相讥道：“你们看！他的脑袋是不是也变轻了。你可要当心。说不定哪一天一阵风便会把它刮跑的。”

“那还了得！”本一佐夫说。“我可要用两只手牢牢地把它抱住。”

罗塞特觉得同本一佐夫这样的人耍贫嘴，他是不会占多少便宜的。他正想起身离去，上尉忽然向他打了个手势，一面问道：“对不起，亲爱的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否知道，加利亚星球上的这种物质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种物质的……密度是……十倍。我敢说……”罗塞特说。“啊！假如真是这样的话，本一佐夫就会更加狼狈不堪了！看他还敢不敢拿他的蒙马特高地同我的彗星比较了！”

“那你认为……？”赛尔沃德卡问道。

“我认为，”罗塞特教授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一种碲化……”

“什么？碲化……”本一佐夫叫道。

“碲化金。地球上常可见到这种化合物。在这种碲化物中，如果蹄占百分之七十的话，金就会占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赛尔沃德卡惊叫道。

“这两种元素都很重，加在一起一立分米就是十公斤，同加利亚的密度相等。”

“那么这颗若星是金质的了！”赛尔沃德卡又惊叫道。

“著名学者莫佩尔特认为这种星球是可能存在的。加利亚的存在也正证明他的看法是正确的。”

“这样说来，”特马瑟夫伯爵说，“如果加利亚掉在批球上的话，就会改变地球上的金属比重了。因为地球上现在流通的黄金不过只有二百九十四亿法郎。”

“是的。”罗塞特教授说。“这个碲化金彗星既然重二万一千一百四十三亿亿公斤，如果掉在地球上，这就会给地球带去七千一百亿亿公斤黄金。每公斤黄金如果价值三干五百法郎，总数将值二百四十六万亿亿法郎。”

“到那一天。”赛尔沃德卡说，“金子就会一文不值，一下子从贵金属降为贱金属了。”

教授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已经迈着庄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那么这位脾气古怪的学者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精力算这些庞大的数字呢？”本一佐夫问。

“不为什么。”赛尔沃德卡说。这是他的乐趣。”

第九章

确实，帕姆勒•罗塞特所进行的研究完全是一种“为科学而科学”的研究。他早已弄清楚加利亚彗星的星历表、运行轨道和公转周期。如今又算出了加利亚的质量、密度、引力和所含金属。但这些问题，其他人是没有多大兴趣的。他们所关心的主要是加利亚何时能回到地球附近去。

还是让这位教授去继续从事他的纯科学的研究吧。

第二天是8月1日，用帕姆勒•罗塞特老师的话来说，也就是加利亚历的4月63日。这个月，彗星将要走六千六百万公里，距离太阳七亿八千八百万公里。它还要走三亿六千四百万公里，才能于1月15日到达其远日点。此后，它便踏上回程，逐渐接近太阳了。

加利亚将要到达的美丽无比的空间，还没有任何人在这样近的距离上作过仔细的观测。

罗塞特教授终日守在他的天文望远镜下是完全对的。除他而外，还没有一个天文学家看到过如此美不胜收的世界。加利亚的夜空是多么美丽。没有一点风，也没有一丝云彩。满天繁星全部展现在你的眼前，任你自由观测。

加利亚如今正走向太阳系最大的行星——木星的活动天地。彗星自从与地球碰撞以来，经过七个月的运行，美丽的木星终于遥遥在望了。到8月1日，加利亚与木星的距离只有两亿四干四百万公里了。在10月15日以前，这个距离还会进一步缩小。

靠近木星运行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呢？木星的质量是那么大，它的引力会不会对加利亚产生灾难性的影响呢？诚然，罗塞特教授在计算彗星的公转周期时，已将木星、土星和火星对它的影响考虑进去了，但有关这一方面的计算会不会出现差错呢？他的彗星会不会比他想象的要慢得多呢？木星这个捕获彗星的能手会不会……

普罗卡普二副认为，罗塞特教授的计算如果出现差错的话，加利亚很可能会遇到下列危险：

1）被木星吸引过去，在木星上撞得粉碎；

2）被木星捕获过去，成为木星的卫星，或其卫星的卫星；

3）受木星引力影响而离开自己的轨道，从而永远回不了黄道区域；

4）受木星影响而速度放慢，从而不能准时在黄道区域与地球相会。

上述四种情况只要出现一种，加利亚人就永远也不能回到他们的故乡——地球上去了。

应当报出，对于这四种危险，帕姆勒•罗塞特所担心的只是一种：加利亚成为木星的卫星或其卫星的卫星。因为这样一来，他的探险理想便无从实现了。但加利亚如果不去同地球相会而是继续往太阳系的遥远空间运行，或者离开太阳系到银河系中遨游，对他说来，那倒是一种十分称心如意的事。其他人日夜思念地球上的亲人和朋友，心焦如焚，亟盼回去，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罗塞特既无家小。也无朋友，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时间谈情说爱、生男育女，也没有时间广为结交。何况像他这样一个性格暴戾的人，要建立一个家庭，交上一批朋友，又谈何容易？因此，他既然有幸来到这个星球上跟着它在太空遨游，他就宁愿牺牲一切也不愿再离开它了。

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月。9月1日，加利亚距离木星只有一亿五千二百万公里了——这正是地球和太阳距离。到9月15日，这个距离又减少到一亿零四百万公里。大。天幕上看到的木星已变得越来越大，加利亚似乎正被它的强大引力吸引而去。

木星确实是一颗硕大无比的行星。对于加利亚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十分可怕的拦路虎。从牛顿以来，人们便认为，天体之间的吸引力同其质量成正比，同其距离的平方成反方。而现在，木星的质量就比加利亚大得多得多，同时，当加利业从其身旁走过时，其距离相对说来也是非常小的。

这颗巨大行星的直径为十四万三千一百六十公里，等于、地球直径的十一倍。其周长为四十四万九千七百六十公里。体积是地球的一千四百一十四倍，也就是说一千四百十四个地球加在一起才有一个木星大。木星的质量是地球的三百三十八倍。但其平均密度——从其质量和体积推算而来——还不到地球的四分之一，只比水的密度大三分之一。有人根据这一点，认为这颗巨大行星上的物质下可能处于液体状态，至少表面一定如此。但其总的质量对加利亚人说仍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此外，木星的公转周期是十一年十个月十七天八小时四十二分。其轨道长为四十八亿五千六百万公里，木星在这个轨道上每秒钟运行十三公里。木星自转一圈为九个时五十五分，一昼夜的时间相当短。木星赤道带上每一点的转动速度比地球赤道带快二十七倍，两极因而凹陷三千九百八十公里。木星的自转轴基本上与其轨道平面垂直，太阳始终照耀在赤道地区，因而昼夜长短相等，四季变化不明显。木星表面从太阳得到的光和热只有地球的二十五分之一，因其椭圆轨道同太阳的最近距离为七亿五千二百万公里，最远距离为八亿二千八百万公里。

木星有四颗卫星，它们时而相聚，时而分开，其柔和的光线把木星的夜空装点得十分美丽。

其中一颗卫星同木星的距离与月亮和地球的距离一样。还有一颗卫星体积比月亮还小。但四颗卫星绕木星转动的周期都比月亮短：第一颗是一天十八小时二十八分；第二颗是三天十三小时十四分；第三颗是七天零三小时四十三分；第四颗是十六天十六小时三十二分。最远的卫星同木星的距离是一百八十六万零五百二十公里。

大家知道，人们第一次测定光的速度，便是通过观测木星的这些卫星进行的，可见人们对其运行情况早已十分了然了。此外，也可以通过这些卫星来测定地球的经度。

普罗卡普二副一天说：“我们可以把木星比作一块巨大的手表，它的卫星是这块表面上的几根针，走得十分准时。不过我们的表至多只有三根针，而它却有四根……”

“说不定它很快就有第五根针了。”赛尔沃德卡说，心里不由得想到加利亚或许会被木星捕获过去，成为其一颗卫星。

可以想象，赛尔沃德卡等人终日谈论的话题，便是这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大的木星。他们的视线每天总也离不开它，话匣子一打开，便谈起了太阳系的这个庞然大物。

一天，话题突然转到太阳系的这些行星究竟已经存在了多少年的问题。普罗卡普觉得弗拉马里翁的《宇宙纵谈》已回答这一问题。他手头现有一册此书的俄译本，于是”一开来读了一段：

“太阳系中德高望重、年龄最大的星辰当推那些距离太阳最远的行星。海王星距离太阳四十四亿公里，它于几千亿年前首先离开太阳星云而开始存在。天王星距离太阳二十八亿公里，它也已经在太阳系存在几百亿年了。庞大的木星距离太阳七亿六千万公里，迄今也有七十亿岁了。火星已存在十亿年，它同太阳的距离是两亿二千四百万公里。地球距离太阳一亿四千八百万公里，它于一亿年前从太阳的炽热内部产生出来。金星迄今只存在了五千万年，它距离太阳一亿零四百万公里，水要更少，只有一千万年，距离太阳五千六百万公里。至于月亮，她是从地球分离出去的。”

听了上述关于天体存在的新理论，赛尔沃德卡上尉不禁想道：“无论如何，加利亚与其被木星捕获还不如被水星捕获。因为水星这个主子毕竟比较年轻，也许容易服侍。”

九月下半月，加利亚与木星继续接近。九月一日，彗星便已到达木星的轨道。下月中旬两星球将处于最近的距离上。碰撞看来不会发生，因为木星和彗星各自的轨道平面并没有重叠，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角度：木星的轨道平面同黄道有1°19’的夹角，而彗星的轨道则同黄道处于同一平面上。

在九月上半月这半个月中，对于废寝忘食，孜孜不倦地观测太空的罗塞特教授来说，木星可真是一颗无比灿烂夺目的明星。照在木星上的阳光，有一部分反射到了加利亚彗星上，使得彗星表面的物体显得更加明亮，色彩也更为魅人了。连加利亚的卫星——奈里纳——位于太阳一侧时在夜晚所反射的光辉也变得黯然失色了。帕姆勒•岁塞特教授成天待在他的房间里，把他的望远镜对准木星这个美丽的天体，他似乎想揭开它的全部奥秘。从地球上看这颗行星，距离至少是六亿公里，而现在罗塞特距离它眼看却只有五千二百万公里了。

至于太阳，其视直径只有5’46″了。

在加利亚和木星达到最近距离的前几天，木星的卫星连肉眼也看得十分清晰了。大家知道，在地球上，肉眼是根本看不到这些卫星的。只有少数人使用特大望远镜看到过它们。据科学史料记载，其中就有开普勒的老师莫斯特兰。关于这位莫斯特兰，弗兰格尔说，他曾到西伯利亚打过猎，而据布雷斯劳天文台台长说，他曾在布雷斯劳当过裁缝。就算这些人拥有那么强大的望远镜吧，他们当时若能占有“温暖之乡”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地方，彼此间的竞争一定会相当激烈的。现在，每一个加利亚人，不用望远镜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卫星。其中第一颗发出较强的白光，第二颗呈淡蓝色，第三颗白如冰雪，第四颗则时而呈橘黄色，时而呈淡红色。还有，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木星已完全不是从前那种隐隐约约、闪烁不定的样子了。

当帕姆勒•罗塞特教授在那里专心致志观测木星时，其他人则始终为彗星会不会被木星捕获过去而忧心忡忡。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但没有一点迹象表明这一情况会发生。难道除已经考虑到的一些影响外，这个庞然大物真的不会对加利亚产生别的影响吗？看来彗星最初得到的那种动力能够使它不致坠落到木星上去，但这种动力能否使它长期抵御木星的巨大引力，从而顺利地在两年内完成它的周期运行呢？

帕姆勒•罗塞特在他的房间内潜心研究的，无疑正是这些，但谁也不敢贸然去问他研究的结果如何。

一次，大家在一起谈到这一点时，只见赛尔沃德卡上尉说：

“哼！要是加利亚的速度已逐渐放慢下来，从而改变了它的公转周期，我从前这位老师早就高兴得眉飞色舞了。因此，他研究的结果，不必去问他，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但愿他原先的计算不要出一点差错。”特马瑟夫伯爵说。

“你认为我这位老师的计算会出错？”赛尔沃德卡说。“这根本不可能。你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我完全相信他原先的计算。当然，如果他现在宣布我们永远也回不了地球了，那我也完全相信。”

到10月1日，加利亚和木星的距离只有七千二百万公里了，但仍比月亮同地球的最大距离大一百八十倍。大家知道，如果木星和加利亚的距离缩小到地球和月亮那样，加利亚人所看到的木星就会比地球上的人看到的月亮大一千二百倍，那简直是庞大无比了。

木星表面同赤道平行、色调不同的带子现在已看得十分清晰，这种带子在南半球和北半球呈浅灰色，但到了极地附近则变得明暗、异常分明，使得木星的外沿显得十分明亮。在这一条条横贯整个木星表面的带子中，还时常可以看到一些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斑点。

这些带子和斑点会不会是木星大气变化的结果？木星的高空气流，很像信风，移动方向同木星的自转方向正好相反。这些带子和斑点的出现和移动会不会是由于水汽凝结成云彩后在空中随风飘动的结果？这些问题，帕姆勒•罗塞物教授同他的那些至今仍在地球上的同行们一样，无法给予准确的回答。他为自己将来一旦回到地球，无法向人们解释这一奥秘而深感遗憾。

到10月的第二个星期，人们就感到更加惶恐。加利亚如今已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但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还是比较能克制自己的感情的。大难当前，他们感到彼此的心也更加接近了。他们日夜在一起交换各自的看法。有的时候，他们感到返回地球是绝无希望了，脑海中不禁开始浮想联翩，遥想太阳系或银河系的星际空间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一番什么样的天地。他们往往感到自己已被带到一个崭新的人类社会中，接受了一种含义广泛的理论，这种理论排除了人只能生活在某一空间的狭隘观念，认为整个宇宙都是可以定居的。

但实际上，每当他们从迷茫中惊醒过来时，他们却并未灰心，只要在加利亚满天繁星的夜空中还能看到地球的光点，他们就觉得返回地球总还有一线希望的。况且，正如普罗卡普二副所反复强调的，只要加利亚这一次能顺利摆脱木星的引力，那么对于更远的土星和回来时将要遇到的火星，都用不着有任何担心了。因此，大家都心焦如焚，希望能早日度过这个“鬼门关”。

10月15日，如果不出现意外，两星球将要达到最近的距离：五千二百万公里。届时，或是木星把加利亚吸引过去，或是加利亚按照原先测定的星历表继续走它漫长的路程，二者必居其一。

加利亚顺利地从木星身旁走了过去。

这一点，人们第二天从罗塞特教授怒气冲冲的脸色上看了出来。他的计算经受住了考验，但他希望到宇宙中去探索的希望也从此破灭了。他本来应该为自己的成功而感到自豪，但他却是加利亚星球上一个最不幸的人。

加利亚如今正按其既定轨道，继续环绕太阳运行，不久便会开始向地球接近了。

第十章

“天呀！我们总算避免了一场灾难，这真是侥幸得很！”当上尉赛尔沃德卡从教授闷闷不乐的神色上看出整个危险已经过去时，他不禁叫道。

其他人也同他一样感到十分庆幸。他向他们说道：

“归根结底，我们是在干什么呢？不过是在太阳系作一次为期两年的旅行罢了。这样的旅行，我们在地球上也是常有的，而且时间往往更长。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遇到任何麻烦，看来今后一切都会一帆风顺。再过一年零三个月，我们就可以回到我们的故乡——地球上去了。”

确实，加利业这次从木星身旁走过真是险得很呀！因为彗星在木星引力的影响下，只要推迟一小时到达与地球会合的地点，地球那时便会在四十万公里以外的地方了。要使两星球再度聚首，不知道又要经过多少时间才有可能？也许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是必不可少的。还有，要是加利亚因为木星的影响而改变了它的轨道平面或轨道性质，它很可能会因此而跑到太阳系外的空间去，永远也不可能与地球会合了。

11月1日，加利亚和木星的距离已逐渐增大，达到了六千八百万公里。再过两个半月，它就会到达其远点，即同太阳最远的距离。此后，它便开始其接近太阳的回程了。

太阳传到加利亚来的光线已变得相当微弱，照在彗星表面上显得十分昏暗。加利亚现在从太阳得到的光和热只有地球的二十五分之一。但加利亚仍旧在太阳的引力下，环绕它运行。而且不久之后就可以开始其接近这个温度约有五百万度的炽热星球的旅行。届时，古尔比岛上又会出现万物复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这美好的未来正激励着每一个加利亚人。

两个月来，赛尔沃德卡上尉及其同伴们，终日提心吊胆，如坐针毡。伊萨克•哈克哈卜特这个唯利是图的犹太商人是否也同大家一样心焦如焚呢？

没有。除了钱，他是不会为任何事情烦恼的。自从上次大家向他借了两件东西，他乘此大发了一笔横财后，他压根儿就没有下过船。罗塞特教授算完有关加利亚的一些数据的第二天，本一佐夫便急忙把向伊萨克借的秤和银币给他送了来。秤的租金和银币的利息早已预付给他。他只是把充作押金的纸币退还了本一佐夫。这样，这件事也就全部了结了。

不过，本一佐夫这次到汉沙号去时，曾告诉他加利亚漫山遍野的岩石含有丰富的黄金。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话。他现在朝思暮想的，是如何把这些加利亚人手头现有的钱都骗到自己的腰包里来。

他这样想是有其原因的。一方面，有些货物已经开始变质；另一方面，他必须在回到地球之前把全部货物换成钱。因为万一回到地球，这些货就不会卖出好价钱了，而在加利亚星球上，由于奇货可居，大家又不得不买，他可以任意抬高价格。

恰巧在这时，山洞里的储藏室内，一些日用品如食用油、咖啡、糖、烟草等已开始告罄。本一佐夫将这一情况向赛尔沃德卡作了报告。赛尔沃德卡信守自己对伊萨克规定的原则，决定用钱去向他购买。

这个机会，伊萨克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但他转而又想：

“我有这么多货物，他们手上的钱哪能全买得了。等到他们的钱都流入我的腰包时，将用什么来买我的货呢？”

他日夜焦虑不安。后来，他忽然想起自己不仅是个商人，而且是个高利贷者。这一行他在地球上曾干得十分出色。今天何不在加利亚试他一试呢？况且上次给他们借银币和秤时，已经赚了好大一笔，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事。

他还想：“他们现在给我开的借条，等将来回到地球时仍会有效。如果到期不能偿还，我可以到法庭去控告他们。上帝不会阻止我这样做的。况且依我看，上尉赛尔沃德卡，特别是特马瑟夫伯爵都是家藏万贯的人，这一点钱是有能力偿还的。”

伊萨克的这一想法同高卢人过去的做法十分相似。所不同的是，高卢人要欠债人到阴间去偿还所欠债务，而伊萨克却要他的欠债人到地球上去偿还。

11月15日，赛尔沃德卡来到汉沙号上，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伊萨克先生，我们需要向你买一点咖啡、烟草、食用油等物。明天我和本一佐夫来提货。”

“天呀！”一见到赛尔沃德卡，伊萨克便叫苦不迭，这已经成为他的家常便饭。

“你不要又来装疯卖傻。”赛尔沃德卡说。“我已经对你说了，我们是来买你的货。所谓‘买’，就是按照一定的价格，同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啊！总督先生。”伊萨克颤巍巍地说道，完全像是一个乞丐。“我明白了。我知道，我的处境虽然毫无保障，但您是不会让人来白白地拿我的东西的。”

“怎么毫无保障呢？伊萨克，我再对你说一遍，我们用钱买你的东西。”

“用钱买，那一定是用现金罗！”

“当然。”

“您知道，总督先生，”伊萨克又说。“我是不能内赊欠的……”

上尉赛尔沃德卡按照他的一贯做法，同时也为了看看这个守财奴如何表演，便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让他说下去。伊萨克一见此情况，也就更加毫无顾忌了。

“我想……我认为……你们那些人都是很讲信用的，而且有能力偿付……比如特马瑟夫伯爵和总督先生便是。”

赛尔沃德卡真想狠狠踢他一脚。

“您知道，”伊萨克忽又满脸堆出笑来说道，“我要是赊给一个人，就无法不赊给另外的人。这就会使我十分难办。所以我想还是不向任何人赊欠为好。”

“我也这样认为。”赛尔沃德卡说。

“啊！”伊萨克说。“太好了！总督先生同我的看法完全一致，我感到十分荣幸。做生意就应当这样。我可否问一问总督先生，大家将用什么钱买呢？”

“用金币、银币、铜币。等这些钱都用完后，使用银行发行的纸币……”

“纸币！”伊萨克叫道，“我怕的就是这个。”

“你难道对法国、英国和俄国的银行也不相信吗？”

“啊！总督先生，只有金币和银币……才算得上是钱。”

“我已经对你说过，伊萨克，”赛尔沃德卡强按住胸中的怒火说道，“我们将用金币和银币买你的货物。”

“金币！金币！”伊萨克忽然喜形于色地叫道。“这才叫钱呢！”

’“伊萨克先生，我们将主要用金币偿付。现在大家手头有的地主要是金币，有法国金币、英国金币、俄国金币。”

“太好了！”伊萨克情不自禁地叫道。

赛尔沃德卡准备起身离去，最后说道：“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我们明天再来。”

伊萨克忽然走近赛尔沃德卡身旁，说道：“总督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否向您提出？”

“你说吧。”

“我的货物。可否由我规定我认为适合的价格？”

“伊萨克失生，”赛尔沃德卡上尉不慌不忙地说道，“在价格问题上，我本来可以给你作出一些规定，但我不愿采取这个激烈的措施。你可以按照欧洲的行市出售你的货物，不许乱来。”

“大呀！总督先生，”伊萨克又抢天呼地地叫了起来，“您这可剥夺了我的正当权益……你这样做是违反市场常规的……货物在我的手里，我有权规定行情。总督先生，请您还是么平一点，不要阻拦我吧。否则，您可真把我毁了。”

“一定要照欧洲的行情。”赛尔沃德卡懒得再多费唇舌。

“这本来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我正是要防止体利用这一机会哄抬物价。”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对大家进行敲诈勒索是不是？伊萨克，我对你这种行为感到非常气愤。你不要忘记，为了大家的利益，成完全有权调用你的货物。”

“这些东西名正言顺就是我自己的，你怎么以调用？”

＂是的，完全可以。道理很简单，但我不愿费时间同你啰嗦。请你按照我的意思办。我们本来可以让你把这些货交出来的，所以奉劝你还是识相一点。”

赛尔沃德卡走后，伊萨克一直骂声不绝、一会儿骂总督。一主儿骂其他人。他们居然要限定他的物价，这叫什么世道？不过，他考虑片刻后，终于决定暂且忍耐一下，一面仍在心里骂道：“行！这些混蛋。就按你们说的欧洲价格。但我绝不会让你们占一点便宜的。”

第二天，11月16日，天亮不久，赛尔沃德卡便带着本一佐夫和两个俄国水手来了。

“老财迷，怎么样？”本一佐夫首先开言。

“你真是个好人，本一佐夫先生。”伊萨克说。

“我们今天来同你做个君子买卖。”

“可以，但要付钱。”

“当然，不过要按照欧洲的行情。”赛尔沃德卡插了一句。

“就这样吧！”本一佐夫说。“你很快就会发现这还是很有赚头的。”

“你们想买些什么呢？”伊萨克问。

“今天只想买点咖啡、烟草和糖，每样十公斤。可是要给我们拿好的，否则我可饶不了你这个老家伙。你可蒙骗不了我，我是总务长。”本一佐夫说。

“你不是总督先生的副官吗？”伊萨克问道。

“是的。在正式场合，我是他的副官。但到市场上买东西，我就担任现在的角色了。快去拿货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本一佐夫先生，你是要十公斤咖啡、十公斤糖和十公斤烟草？”

“对。”

伊萨克迈开脚步，走到船舱里，先拿来十包法国烟草公司出产的烟草，每包一公斤，上面贴有国家印花税票。

“这儿是十公斤烟草。”他说。“每公斤售价十二法郎，共计一百二十法郎。”

本一佐夫刚要付款，赛尔沃德卡突然拦住他道：“且慢，本一佐夫。看看够不够分量。”

“说得对，上尉。”

“何必多此一举？”伊萨克问。“你们看，每一包都没有拆无过，税票上标着重量。”

“还是称一称好，伊萨克先生。”赛尔沃德卡上尉斩钉截铁地说。

“去，老家伙，把秤拿来。”本一佐夫说。

伊萨克走去拿着秤来称了一包。

“上帝！”他失口叫道。

这一声惊叫不是没有原因的。由于加利亚表面重力减弱，这一包在地球上重一公斤的烟草，现在却只有一百三十三克了。

“你看，伊萨克，”上尉说：“我叫你称一称还是对的。”

“可是，总督先生……”

“请把分量补足。”

“可是，总督先生……”

“快点补吧！”本一佐夫说。

“可是。本一佐夫先生。”

伊萨克木然地待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猛然想起这是由于重力减弱造成的。他看得出来，这些“异教徒”想通过增加分量的办法把他从他们身上赚到的钱捞回去。当然，正如我们在前面所说，如果他用天平来称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但他的船上又没有天平。

他向上尉苦苦哀求，想取得他的同情。但上尉无动于衷，坚持要他补足分量。

伊萨克不得不按照上尉的意思办。本一佐夫和两位俄国水手真想放声大笑，但又不便笑出声来。这真是太滑稽了，他们买十公斤烟草，他居然给了七十公斤。

本一佐夫手上拿着秤向他说道：“喂，守财奴，这难道比不付钱要好多少吗？”

交易总算做完了。伊萨克给了他们七十公斤的烟草、咖啡和糖，但每种只收了十公斤的钱。

本一佐夫风趣地说：“不管怎么说，这是加利亚捣的鬼。可是谁叫这个老财迷要跑到加利亚来做生意呢？”

赛尔沃德卡本来只想捉弄一下老家伙，现在看到他这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不禁产生了一种恻隐之心，遂叫本一佐夫按实际分量补足了钱。

读者一定会认为赛尔沃德卡等人在当前情况下，完全可以用这种办法来对付伊萨克。

况且赛尔沃德卡也感到，若是换作他人，伊萨克是肯定要大为吃亏的。他那一副怨天尤人的样子，完全是装出来的，这谁还看不出来。

大家离开汉沙号，踏上了归途。兴致勃勃的本一佐夫拉开嗓门唱起一支军歌，歌声在空中回荡，歌词是这样的：

我爱那嘹亮的军号声，

也爱那咚咚的战鼓声；

每当我听到大炮的轰鸣，

我的心啊，就热血沸腾！

第十一章

一个月过去了。加利亚依旧安然无恙地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从地球上来的那些人虽然为数不多，但却能团结一致，同舟共济。只有伊萨克这个败类，唯利是图、贪得无厌，是这个小小社会的唯一污点。

实际上，他们也只是临时聚在一起，作一次周游太阳系的旅行罢了。这次为期两年的旅行一经结束，他们这艘航船就将在地球靠岸。如果罗塞特教授的计算准确无误的话，那时，他们将离开彗星，回到地球上去。

至于这艘航船在地球靠岸时会不会遇到很大的困难或危险，现在是难以预料的，只有到时候再说了。

特马瑟夫伯爵、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罗卡普二副对于能否在不久的将来返回地球的问题，现在是比较胸有成竹了，所以也不再去为储备粮食，开发古尔比岛和繁殖牲畜而浪费精力了。

他们曾经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在一起探讨万一不能回去的话，应该如何开发这小小的星球。为了能使大家生存下去，为了安全度过那漫长的严冬，他们有多少前人从未遇到过的工作要做！但现在，这一切都无须考虑了。

1日15日。彗星将达到其远日点。此后，它的速度便越来越快，开始向太阳靠近的航程了。但仍须过九至十个月之后，才是冰消雪融，大地回春的时候。那时，大家可以乘上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返回到古尔比岛去。加利亚的夏天是短暂的，炎热的，人们将抓紧时间来耕耘土地。种子种下去不到几个月，庄稼便将黄熟待割了。人们将在岛上过着丰富多彩的田园生活。不久严冬来临，人们又将回到“温暖之乡”去过那穴居生活。

是的，他们还会回到那温暖的山洞里去过冬的。不过，他们难道不可以到较远一点的地方去勘察一下，看可否发现易于开采的煤层？他们难道不可以在古尔比岛上建造能够抵御严寒和更加舒适的房屋吗？

当然可以。长期的穴居生活，对于人们的影响，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身体上都是不利的，为了摆脱这种生活，他们当然会这样去做的。只有成天埋头于那些天文数字的罗塞特教授，才会安于现状，对其不良后果根本不予考虑。

况且，住在山洞里始终存在着一个潜在的危险。这便是整个山洞都靠它取暖的那座火山会不会在哪一大突然熄灭？火山内部往外喷发的岩浆总有枯竭的时候的。熔岩一旦停止喷发，赛尔沃德卡等人将如何抵御那刺骨的严寒？当然，这个危险眼下看来还不是那么紧迫，大家希望在他们离开加利亚之前不会发生。

12月15日，加利亚距离太阳八亿六千四百万公里，一个月只走了四千四百万到四干八百万公里。

加利亚人，特别是罗塞特教授的眼前，如今又展现出了一块新的天地。教授在观测过木星之后，现在又开始全神贯注观察土星了。

加利亚上次距离木星只有五千二百万公里，而这次距离奇特的土星却有六亿九千二百万公里。因此，不必担心士星的引力会对加利亚产生多大影响。

罗塞特教授仍旧是终日守在望远镜旁，对这颗行星进行仔细的观测。但你若问他观测结果，他也讲不出多少名堂了。

所幸多布里纳号的图书室内原有几本关于天文学的通俗读物。普罗卡普二副将其中有关土星的部分摘出来，给大家讲了讲。

土星这时距离加利亚七亿公里，距离太阳十四亿五千七百四十万公里。因为距离太远，它从太阳得到的光和热充其量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

土星的公转周期是二十九年零一百六十七天，每小时在其九十一亿五千万公里长的轨道上运行三万五千四百三十二公里。土星的赤道周长为三十六万一千五百二十公里，面积为四百亿平方公里，体积为六千七百亿立方公里，比地球大七百三十五倍，但比木星要小。土星的质量仅比地球大一百倍，可见其密度比水还小。土星的自转周期是十小时二十九分，因此环绕太阳公转一周是二万四干六百三十天。土星的自转轴与其轨道平面的夹角很大，每一个季节相当于地球的七年。

土星的夜空十分美丽，有八个月亮环绕其运行。在神话传说中，这些卫星各有自己的名称，分别叫米达、安塞拉德、特梯、迪奥纳、雷阿、梯棠、伊帕里翁和雅帕。米达环绕土星一周是二十二小时半，而雅帕却是七十九天。雅帕距离土星是三百六十四万公里，米达距离土星却只有十三万六千公里。比月亮和地球的距离还要小三倍。虽然太阳传到这要的光线十分微弱，但因为有这八颗卫星的存在，土星的夜空一定是非常魅人的。

但使得土星的夜空更为美丽的，无疑还是环绕它的那条光环。土星像是镶嵌在一个闪闪发光的框架上一样。你老是站在这个距离土里表面二万零六百六十公里的光环下，翘首中天，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条很窄的光带。赫歇尔认为其宽度只有四百公里。所以看去不过像是一束射向太空的明亮的光。但你若往南北移动若干公里，便可看到这条光带渐渐分为三条光环，里边的那条呈昏暗的云雾状，宽度为一万二千五百零四公里，中间那条最为明亮——比士星本身还要亮——宽度为二万九千五百五十二公里，外边的那条呈浅灰色，宽度为一万四千七百一十二公里。

光环围绕士星转动一周是十小时三十二分。光环由什么物质组成？为何能经久不衰？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看来这是造物主有意安排的，以启示人们各个天体的形成过程。因为这个光环原先和土星显然同属于一个星云。后来星云的大部分逐渐凝结成为土星，另一部分却依然留在空中，成为现在人们所看到的光环。由于不知什么原因，光环本身可能也已凝结。因此，光环万一破裂，就会变成无数碎块降落到土星表面，或环绕土星转动，成为新的卫星。

你若站在上星的赤道和南北纬45°之间的广大地区，可以看到这三条光环所显现的无比瑰丽的景色。它们时而像一条巨大的彩虹划破长空，时而在天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桥拱，拱顶被土星自身的暗影遮住因而出现一块很大的空缺。它们不时将阳光遮住。太阳准时地在其缝隙间出没，形成白天和黑夜交替的美景。此外，土星的地平线上还有八颗月亮在此起彼落，她们有的是圆如银盆的满月、有的是弦月，有的则是一弯新月。因此，在土星上观赏夜空，真有置身童话世界之感。

但是，由于距离太远，加利亚人是无法看到这种美景的。地球上的天文学家利用较好的望远镜，也比他们看得清楚。所以赛尔沃德卡等人要想了解土星世界的情况，便只有依靠那几本通俗读物了。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不必再为这个巨大的行星会不会把加利亚捕获过去而提心吊胆了。

天王星距离加利亚更为遥远。其体积虽然为地球的八十二倍，但看去也不过是一颗六等星。只有在它非常接近地球的时候，肉眼才能看见它。至于它的八颗卫星，那就更难看到了。天王星的公转一周期是八十四年，和太阳的平均距离是二十九亿一千六百万公里。

至于太阳系的最后一颗行星海王星——说它是最后一颗也只是到目前为止而已，说不让将来某个时候还会有一个勒威耶再发现一颗更远的行星！——赛尔沃德卡等人更是别想看到了。帕姆勒•罗塞特通过其望远镜想必可以看到，但他没有向任何人谈及其观测结果。赛尔沃德卡等人只好再次去向书本求教。

海王星和太阳的平均距离是四十五亿六千万公里，公转周期是一百六十五年。它在二百八十六亿八千万公里长的轨道上，每小时运行二万公里。它的体积比地球大一百零五倍。它有一颗卫星，此卫星距离它四十万公里。

海王星可能是太阳系边缘的一颗行星，它距离太阳竟达四十六亿公里。太阳系之大由此可见一斑。然而，不管太阳系有多大，它在整个银河系中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因为在银河系中，它只是相当于一颗四等星。因此万一加利亚走出太阳系，它会到哪里去呢？它会附属于哪一颗恒星在太空运行呢？它很可能会投入离太阳最近的一颗恒星——半人马座爱法星的怀抱中去。光的速度为每秒三十万公里，它从爱法星到太阳系需要走三年半。这个距离究竟有多大呢？要是用数字来表达，天文学家将不得不以“十亿”为单位，就是说，从爱法星到太阳系，其距离应为三万二千个“十亿”公里。

迄今为止，人们已经知道多少颗恒星同地球的距离呢？至多只有八颗。比如织女星同我们的距离是一百万亿公里，天狼星距离我们是二百零八万八千亿公里，北极星距离我们是四百七十万零四千亿公里，而御夫座的爱法星距离我们则是六百八十一万六千亿公里。

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些恒星同我们的距离，我们不妨借用一些头脑敏捷的科学家们以光速为基础所作的一些比喻：

“假如一个人视力特别好，可以看得无穷远。他若站在御夫座的爱法星上遥看地球，所看到的，将是七十二年前在地球上发生的事情。如果他从比刚才这个距离远十倍的星球上向地球遥看，映入他眼帘的则是七百二十年前在地球上发生的事情了。如果他从光需要走一千八百年才能到达的更远的星球上向地球遥看，那么他所看到的正是基督殉难的场面。如果他再走到更远的，光需要走六千年才能达到的地方遥看地球，他就可看到洪水时代的惨景了。宇宙是无穷的，他若再走到更远的地方，就可看到《圣经》上所说的上帝如何创造世界了。因为从整个宇宙来说，一切事物都是永恒不变的，一旦发生便永远也不会消失了。”

富有冒险精神的帕姆勒•罗塞特想到银河系中去漫游也许是对的，那里一定有许多无比魅人的美景令人目不暇接。要是他的彗星能在各个恒星之间进进出出，他将会因此而看到多少截然不同的星系。当加利亚在恒星间运行时，这个恒星表面上看来似乎动也不动，而实际上却是运动的，如牧夫座的爱法星便是以每秒四十八公里的速度在移动。太阳也在以每年两亿四千八百万公里的速度向武仙座运动。它们的运动速度虽然这样快，但由于彼此间的距离实在太遥远，地球上的人很难看出其位置的变化。

由于各个恒星的运动速度不一，它们这种长年累月的运动，总有一天会使星座的形状出现变化。天文学家已经能够指出这些星辰在许多年后彼此间的位置变化。某些星座在五万年后的形状已经绘制出来。比如那时候的大熊星座看去将不再呈不规则的四边形，而是一个长长的十字形了，而猎户座也不再是五边形，而是四边形了。

但无论是加利亚人，还是地球上的人，他们是不可能亲眼看到这些星座的变化的。帕姆勒•罗塞特想到银河系中去遨游，并不是为着观看这一变化。他是想利用彗星在各个恒星间运动的机会，看一看在太阳系所看不到的奇观。

因为在遥远的太空，那一组组行星并不总是受一个太阳“统治”的。“专制政体”在太空的某些地方似乎是不存在的。那里往往有两个甚至六个太阳，在相互引力的作用下，共同依附在一起。这些恒星发出的光往往各不相同，有红色、黄色、绿色、橙色和靛蓝。当这些恒星把不同颜色的光射到其行星表面时，那将是一幅多么璀璨夺目的图景。当加利亚在这些星辰间运动时，终日照耀着它的表面的，说不定是像彩虹一样的五颜六色的霞光。

但加利亚绝不可能到银河系中去环绕某个恒星或恒星团运行，也不可能到至今尚未完全弄清楚的星座中去游弋，更不可能走到连反射望远镜也无法看清的密集的星云中去，这种星云广泛地分布于太空中，天文学家已发现五千多个。

不！加利亚绝不会离开太阳系，绝不会抛弃地球。它在自己的轨道上走完一圈，虽然有二十五亿二千万公里，但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这不过是一次很微不足道的旅行罢了。

第十二章

随着加利亚距离太阳越来越远，天气已变得特别寒冷。气温表已降到—42℃以下。水银气温表已因水银凝结而无法使用，大家只好把原先放在多布里纳号上的酒精气温表拿来使用。表内的酒精柱此时已降到—53℃。

同时，在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停泊的海湾里，普罗卡普二副所预料的情况果然发生了。船体下的冰层在缓慢而巨大的自然力的作用下越结越厚，逐渐把两艘船高高托起，使之高出海平面十六、七米。多布里纳号由于船身较轻，甚至比汉沙号还要高。人在这种自然现象面前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普罗卡普二副对他的双桅机帆船十分担心。船上的东西早已搬到山洞里去，现在只剩下机器和桅杆了。万一大家将来遇到什么意外，这艘船仍是一个很好的避难所。可是等到解冻的时候，这艘船随时都会有倾覆的危险，那时，倘若大家为情势所迫必须离开“温暖之乡”时，就无法使用这艘船了。

指望汉沙号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它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由于冰层和船体间凝结得不是很牢固，汉沙号现已发生倾斜。人继续待在上面是十分危险的。可是伊萨克仍不愿离开他日夜死守着的那些货物。在这种情况下，赛尔沃德卡上尉只好采取断然措施，强迫伊萨克接受。他本人的安危对于大家来说虽然无关紧要，但他的货物却是无价之宝。因此必须在灾难降临之前把这些货物全部抢救出来。起初，赛尔沃德卡对伊萨克用好言劝慰，晓以利害，但伊萨克仍旧无动于衷，至死不愿迁出。赛尔沃德卡迫于无奈，只好向他说道：

“你自己下不下船，随你的便。但船上的货物则由不得你，必须赶紧搬到‘温暖之乡’的山洞里去。”

伊萨克自然又是哭闹了一番，但谁也没有管他。

12月20日，大家忙碌起来，赶运船上的货物。俄国水手和那些西班牙人穿着厚厚的皮衣，顶着砭骨的严寒，往来于海湾和山洞之间。他们的手上都戴着手套。因为天气太冷，稍不当心若把手直接接能物件，转眼间一层皮就撕掉了。经过几天的努力，船上的货物总算搬完了，而且没有发生意外。普罗卡普二副十分满意。

伊萨克也跟着来到了山洞里。他在这里倒也安然自得，终日与那些货物为伴，吃的用的，都是自己的，同大家各不相扰。

再过几天就是旧历1月1日了。自从地球与彗星相撞、大家被带到这小小的星球上以来，转眼便是一年了。这一在中，大家都生活得很好，没有一个人发生意外。天气虽然越来越冷，但变化并不激烈，而且也没有风，连患感冒的人也没有。因此，彗星上的气候是非常有益于人们的身心健康的。一切都显示出，只要罗塞持教授的计算准确无误，加利亚果能顺利与地球相会，那么大家都可安然回到地球上去。

旧历1月1日不是加利亚历的新年，而是加利亚太阳年下半年的开始。虽然如此，赛尔沃德卡上尉仍决定隆重庆祝一下这一具有重要意义的日子。他对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说：

“我们这些人都来自地球，不应该把那里的风俗习惯忘得一干二净。我们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即使回不去，我们也不应忘记自己的故乡。过几天，地球上的人就要庆贺新年了，我们在彗星上也应该庆贺一番。我们应该同他们想到一处。须知他们现在也一定在想着我们，有的地方可能还有人在用望远镜观测我们这颗彗星。”

“我同意你的看法，上尉。”特马瑟夫伯爵说。“毫无疑问，各地的天文台现在一定都忙得不可开交。巴黎。彼得堡、格林威治、剑桥、开普敦和墨尔本的大型天文望远镜恐怕都在跟踪我们的加利亚。”

“加利亚现在在地球上一定是人们的中心话题。”赛尔沃德卡上尉又说道。“各地的报纸和杂志每天一定在大量报道加利亚的行踪，使新旧大陆的居民对它了如指掌。因此我们也该想着他们。1月1日正是一个好机会，我们应该同他们一起来庆贺这个喜庆的日子。”

“你们的分析我完全赞同。”普罗卡普二副说。“不过我认为他们关心彗星的行踪除了出于好奇心和为了科学研究外，还有其他原因。可以想象，地球上的人对于彗星的观测一定是非常认真，非常准确的。他们恐怕早已将彗星的星历表绘制成图，因而对彗星的有关资料以及彗星将在黄道的某处与地球相撞的准确时间都已摸得一清二楚。因此，他们对彗星的关心，莫如说是出于对两星球的碰撞所产生的担心。我敢说，要是有可能的话，他们一定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以预防或缩小其后果。”

普罗卡普的分析完全正确。加利亚将与地球相撞，一定在那里引起了一片恐慌。当然，加利亚人虽然亟盼回去，但也十分担心这次碰撞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既然像普罗卡普所说的那样，地球上的人或许已为此而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加利亚人难道不也可以采取一些类似的措施吗？这是赛尔沃德卡等人今后需要认真研究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关于庆祝新年的事宜是决定下来了。俄国人的新年同法国人和西班牙人不在同一天，现在也只得将就一点了。

圣诞节来到了。大家怀着虔诚的心情隆重纪念了耶稣的诞辰。只有伊萨克终日待在他那阴暗的角落里不愿出来。

在岁末的最后一个星期，本一佐夫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他必须赶紧为大家安排一个最好的节目单来。遗憾的是在加利亚星球上，节目不可能像地球上那样丰富多彩。最后，大家决定新年那天上午在山洞里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宴会之后，便到海上去滑冰，一直滑到古尔比岛附近，然后乘着夜色，带着火把再滑回来。所用火把将从伊萨克那儿买一点必需品，临时制成。

“又是宴会，又是滑冰，这可真是太美了。”本一佐夫心里想。

宴会上吃什么菜肴，这可是件大事。本一佐夫和多布里纳号上的厨师商量了很久，才定了下来。他们决定把俄国菜和法国菜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到了除夕那天晚上，一切都准备好了。从伊萨克那儿买来的冷菜，包括各种肉罐头，野猪肉糜，肉冻等已经放在大厅里的长桌上。至于热菜，各种佐料皆已备齐，单等明天上午在那个用火山熔岩作燃料的炉子上加工了。

这时，大家忽然想起要不要邀请帕姆勒•罗塞特教授前来赴宴。当然要邀请他。但他会欣然接受吗？这就很难说了。

不过无论如何，大家还是决定邀请他。赛尔沃德卡上尉本想亲自去登门拜访，但这位教授脾气太古怪，常让来客吃闭门羹，于是决定给他送一份请柬去。

小巴布罗自告奋勇，将请柬送了去。不久，小家伙带着教授的回话回来了。教授是这样说的：

“今天是6月125日，明天是7月1日。我们既然在加利亚星球上，就应当遵循加利亚的日历。”

他果然拒绝赴宴，而且托辞十分巧妙。

第二天，太阳升起后一小时，法国人、俄国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小女孩尼娜，迈着庄重的步伐来到大厅里，在长桌前坐了下来。人人都为能参加加利亚星球有史以来的这场盛大的宴会而感到分外高兴。本一佐夫和多布里纳号上那位厨师的手艺也真是名不虚传。由于没有白菜，“山鸡白菜”中的白菜不得不用别的原料代替，但效果仍旧很好，令人赞不绝口。筵席上用的酒是多布里纳号上原先储藏的，其中有法国酒，西班牙酒，还有俄国的茴香酒。但无论哪种酒，都是香味醇厚、令人倾倒的陈年老酒。

酒至数巡，大家开始为平安回到地球——他们的共同故乡——而频频举杯，“乌拉”声此起彼伏，连帕姆勒•罗塞特住的小山洞也能听到。

吃完饭后，天色尚早，太阳还挂在中天。大家于是穿上厚厚的皮衣到海上去滑冰。一路上大家兴高采烈，有的聊天，有的唱歌。来到海边后，人们于是换上冰鞋，走上冰场，结伴而行，向古尔比岛方向滑去。不久之后，“温暖之乡”的悬崖峭壁、覆盖着积雪的山峦和烟雾缭绕的火山口便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们到达古尔比岛附近时，太阳开始迅速地朝地平线下落去。在加利亚星球上，地球上那种魅人的晚霞是见不到的。夜幕突然降临大地，天空闪烁着点点寒星，大家于是点上火把，齐集于赛尔沃德卡周围，踏上了归途。

一小时后，“温暖之乡”的高大山岩出现在夜色朦胧的地平线上。火山口喷出的炽热熔岩，映红了整个冰面。火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大家顺利回到原来的出发地。但就在这时，本一佐夫忽然指着火山顶发出了一声惊叫。大家跟着向那边望去，也都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火山突然熄灭了。多少天来不断向外喷发的熔岩忽然断流了。大家马上意识到这对他们是一个严重的威胁。火山既已停止活动，他们如何能抵御那砭骨的严寒？难道他们命中注定要活活冻死！

“走！快回去看看。”赛尔沃德卡上尉大声说道。

火把已经熄灭。大家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跌跌撞撞爬上山岩，钻进山洞……

山洞里一片黑暗，温度已显著下降。熔岩“瀑布”已经断流，普罗卡普从“瀑布”下面的那个洞口向外望去，岩浆已经凝结了。

欢乐的新年便在这惨淡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十三章

后半夜，他们是在惶惶不安之中度过的。由于岩浆断流，室内温度急剧下降，帕姆勒•罗塞特也不得不从他住的那个小山洞跑到大山洞里来了。现在倒可以问问他是否还要待在这颗叫人无法居住的彗星上在太阳系漫游了，但他一定会坚持己见的。他也一定会大发雷霆，那种痛苦的心情恐怕是语言所难以形容的。

赛尔沃德卡等人不得不到更深的地道里去寻找栖身之所。熔岩断流后，外面的冷空气沿着“瀑布”下面的洞口在大厅里长驱直入，四周岩壁上的水汽已经凝结成冰霜。即使将洞口用东西堵住，人在这里也是无法再待下去的。

地道深处，还保持着一定的余温。气温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了。大家都感到洞外的冷气在一步一步地向洞内的纵深扩张。整个山洞现在像一个刚刚断气的死人，其心脏既已停止跳动，四肢也很快就会变凉的。

“看来我们只有到地层深处去寻找御寒的地方了。”赛尔沃德卡说。

天亮后，他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对他们说：

“朋友们，我们目前面临的危险是什么？寒冷。不过仅仅是寒冷而已。我们的粮食储备在我们回到地球之前，是足够我们食用的了。我们还有许多罐头，可以不必生火做饭。可是我们如何才能度过眼下几个月的严冬呢？我想天无绝人之路。在加利亚的地层深处，在火山洞里，温度可能会高一些，我们应当到那里去寻找栖身之所。”

面对这严酷的现实，有的人已显现出灰心丧气的样子。赛尔沃德卡这几句充满信心的话语把大家的劲头又鼓了起来。特马瑟夫伯爵、普罗卡普二副和本一佐夫紧紧地握着赛尔沃德卡的手，他们的情绪倒始终很高昂，没有一点一蹶不振的样子。

赛尔沃德卡看着小尼娜，向她说道：

“尼娜，我们要到火山洞里去待一些时候，你怕吗？”

“不怕，上尉。”小尼娜答道，语气十分坚定。“巴布罗要同我们一起去，我什么也不怕。”

“巴布罗当然会同我们一起去。他非常勇敢，什么也不怕。是不是，巴布罗？”

“是的，总督先生，你们不论到哪儿我都跟着你们。”巴布罗说。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下到火山洞里去。从火山口下去当然是不行的。随着气温急剧下降，熔岩已经凝结，洞内的坡度一定非常陡峭，无法立足。因此，只有从大厅附近的地道里寻找可以接近火山洞的路径，而且要快，因为即使在最深的地道里现在也已经是冷彻骨髓了。

普罗卡普二副过去曾对大厅四周各条地道的走向作过一番仔细的调查，发现其中一条可能与火山洞接近。因为在熔岩喷发时，这里的石壁十分灼手。火山洞距这里显然不远，可能至多只有七八米。只要将这条地道挖通。或许能从这边下到火山洞里去。

大家立即干了起来。俄国水手在普罗卡普的带领下表现了很大的聪明才智。由于岩石坚硬似铁，十字镐是根本挖不动的。他们便想了个办法，在岩石上钻眼，然后用炸药爆炸，使得整个工作进展很快，两天内地道便基本上打通了。

这两天，简直把大家冻苦了。

“要是没有任何办法进到火山洞里去，”特马瑟夫伯爵曾经说，“我们便只有束手待毙了，没有一个人能够活下去。”

“特马瑟夫伯爵，你是否对万能的上帝失去信心了？”赛尔沃德卡上尉当时问他。

“没有，上尉。但上帝或许已经改变主意。它究竟想干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它的手原来是张开的……但现在，似乎正在合拢起来……”

“上帝的手只合拢了一半。”赛尔沃德卡说。“它不过是想考验我们一下。我总觉得熔岩停止喷发不可能是因为加利亚内部的岩浆已经全部喷发完了。因此熔岩停止喷发很可能是暂时现象。”

普罗卡普二副完全赞成赛尔沃德卡的分析，认为在别的地方一定出现了一个新的火山口，熔岩如今是从那边喷发出去了。火山口的这种变更可能有许多原因，但有一点是不会变的：地层深处的熔岩一定会继续同氧气起化学作用。当然，在火山口变更的情况下，要找到原先那种得天独厚的御寒场所，似乎是不可能了。

在这两天中，帕姆勒•罗塞特没有同大家在一起讨论如何采取对策，也没有参加挖掘地道的工作。他在山洞里走来走去，心中显然十分痛苦。他不听人们的劝阻，将他的望远镜安在大厅里，长时间守在望远镜下观测天空，直到全身冻得冰凉才回到地道深处来，一面对这种恶劣环境骂声不绝，声称自己若是仍旧住在弗芒特拉岛的话，或许会有办法克服这些困难。

那条地道通向火山洞的口子是1月4日打通的。口子打通之前，人们已隐约听到碎石在火山洞里滚落的声音。普罗卡普二副认为，这些碎石既然不是垂直落下，这表明火山洞的四壁有一定的斜坡，人也许可以沿着这种斜坡往火山洞的深处走去。

他的这一看法是正确的。

待洞口扩大，人可以过去后，赛尔沃德卡上尉便和普罗卡普二副跟在举着火把的本一佐夫后面，进到了火山洞里。洞的内壁呈四十五度斜坡，因此不太陡峭。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向南边走了二百来米。洞的四壁也有一些大的孔洞，但没有他们原先住过的那种密如蛛网的地道。

住在这里，虽然没有上面的地洞舒适，但这些加利亚人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将就了。事实果然如上尉所说，他们越往里走，温度也升高得越快。但这种温度的升高，同人们在地球上的煤井里常见的并不一样：火山并没有像人们所担心的那样已完全熄灭，在更深的地下熔岩还在翻滚着。不知何故，岩浆如今不向外喷发了，但其热量却不断地向四周散发。普罗卡普随身带来的气温表表明，在这离地面二百米深的地下，温度是零上六度。

“才六度！”上尉赛尔沃德卡说。“这哪里能顶得住太空的严寒？这里的通风条件很好，咱们可以继续往下走。”

确实，大量的气流从头顶上的火山口和山腰上的洞口吹了进来。人们的呼吸在这里并不感到有任何困难。因此，完全可以继续往下走，直到温度比较适宜为止。

这样，他们又往下走了一百多米。现在离加利亚海平面已经是三百米了。这里的温度是零上十二度。只要不发生任何不测，这样的温度是完全可以了。

当然，他们还可以继续往下走。但何必呢？他们侧耳细听，偶尔已可听到低沉的隆隆声，这表明熔岩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翻滚着。

“咱们就在这儿待着吧！”本一佐夫说。“谁要是还怕冷的话，他可以尽量往下走。我可是觉得这儿够暖和的了。”

现在的问题是能否马马虎虎在这里待下来。

他们三人在一块尖尖突出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借着火把向四周看了看。

实际情况是，这里的一切都还不错。熔岩往外挤压时只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类似孔洞的洞穴。但洞穴很大，足可容纳他们的全班人马。但要想把它整治得好一点，那也相当困难。洞穴的上方和下方，虽然也有一些小洞。但面积都很小，只能存放东西，要用作赛尔沃德卡和特马瑟夫的卧房是万万不可能的。至于小尼娜的绣房倒也马马虎虎可以找到一个。看来大家只能吃睡都在这个洞穴里了。

至于照明，那是不成问题的。上面山洞的储藏室内还有好几桶油，足够点灯用了。此外，还有不少酒精，适当的时候，可以用来做点菜。

最后一个问题：长期的穴居生活，会不会使大家觉得非常烦闷？不会。他们完全可以穿上厚厚的冬装，到海边去走走。况且，每天得有人到海边去搬运冰块，解决淡水之需。这项工作十分繁重，必须在三百米高的斜坡上背着沉重的冰块，爬一个来回。但大家可以轮换着去，同时也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经过一番认真的考虑，他们最后决定就把住所安置在这个洞穴里。总的说未，这里的条件确实不是太好，但同那些在北冰洋过冬的人比较起来，却也算是得天独厚了。因为那里的环境十分恶劣，不可能有许多房间供人们使用。为了抵挡寒气，大家往往只能是互相挤着睡在一起。

他们三人于是回到上面的山洞里，把他们的想法告诉大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随后，人们于是行动起来了。首先挖洞穴内尚有余温的火山灰清除干净，接着便是赶紧搬运日常必需品。

大家的劲头很大，搬运各种物件和伊萨克的货物时，动作十分敏捷。况且只是往下搬，所以也不太吃力。

帕姆勒•罗塞特内心虽然不太乐意，但也只好随着大家搬到下面的火山洞里去。不过他无论如何不让人们把他的望远镜也搬下去。

伊萨克对于这次搬迁会有什么反应，读者可以想见，不用多说了。根据赛尔沃德卡上尉的命令，他的货物都堆在一个小山洞里，他自己也就住在那里，以便看守这些货物。并继续做他的买卖。

经过几天的努力，大家总算把该搬的东西都搬下去了。他们在沿途装了几盏路灯，景象十分迷人，简直使人感到如入《一千零一夜》所描绘的世界。至于大家住的那个洞穴，则点了几盏原来挂在多布里纳号上的吊灯。1月10日，大家都在这里安顿了下来。这时，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60℃了。

御寒的问题暂时是解决了，但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仍旧是终日愁眉不展。他们所担心的是现在这种热源会不会再在某一天突然断绝，加利亚的公转周期会不会因为某种原因而延长，从而错过与地球的会合期，使得他们不得不至少再在这颗彗星上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假如真的发生这种情况，则他们将到哪儿去寻求御寒的地方？

“朋友们，大家都来想想办法吧！”赛尔沃德卡说。“我们还有许多时间，总可想出较好的办法来的。”

“对。俗话说‘急中生智’。我们现在遇到这样大的困难，只要动动脑筋，总可想出好主意来的。不过我不认为这里的热气会在哪一天突然中断。”特马瑟夫伯爵说。

“我也不这样认为。”普罗卡普二副说。“我们一直可听到地层深处岩浆翻滚的声音。”

“我同意你的看法。”特马瑟夫伯爵说。“我不认为地层深处的岩浆活动会很快停止。我所担心的是可能会出现另一种更加可怕的情况。’

“什么情况？”赛尔沃德卡问。

“熔岩突然向外喷发。到那时，你跑都跑不了。”

“完全对，这是很可能的。”赛尔沃德卡说。

“我们应该时刻警惕着，一有迹象就赶紧离开。”

五天后，1月15日，加利亚达到其远日点。它这时同太阳的距离是八亿八千万公里。

第十四章

从1月15日起，加利亚终于开始向其近日点运行了。为了避寒，除直布罗陀的十三名英国人外，从地球上来的居民，如今都已深深蛰伏在火山洞里。

那些英国人在那个小岛上生活得怎么样呢，大家普遍认为，他们的处境一定比“温暖之乡”的人要好。他们储备着许多粮食和煤，既不愁吃，也不愁烧，无须借用熔岩的热量取暖。他们的炮台造得无比厚实，完全可以为他们抵挡刺骨的寒气。他们穿得暖暖的，吃得饱饱的，唯一的缺憾恐怕是身体越来越胖。莫尔菲准将和奥利弗少校大概仍旧是终日守在棋盘上消磨时光。谁也不觉得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赛尔沃德卡等人，要是实在无法抵御太空的严寒，当然可以到直布罗陀岛去住上一阵子。他们本来也已想到这一点。他们相信，英国人会很好地接待他们的，虽然上次去时，两位英国军官未免有点失礼。总之，英国人不会对他们见死不救的。因此，万一形势发展到十分严重的地步，他们

会毫不犹豫地到直布罗陀去的。但冰原辽阔，路途遥远，冰面上又没有一块地方可以让大家歇歇脚，暖和暖和身子，所以贸然前往，必然是凶多吉少。因此这个计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执行。只要火山洞里还有足够的热量，他们就绝不离开这里。

除人而外，一些家畜和飞禽也离开了上面的山洞，来到这里安身。大家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的两匹马牵到远离地面三百多米深的火山洞里来。上尉及其勤务兵对它们爱如至宝，一定要把它们带回地球去。

至于其他家畜和飞禽，由于洞内空地太小，要把它们都弄到这里来是不可能的。大家只好将其中一部分杀掉，放在上面山洞的储藏室里冷藏起来，准备以后食用。

大家一直忙到1月底才完全安顿下来。但单调乏味的穴居生活也从此开始了。人们成天在那里面壁而坐，精神怎么会不萎靡不振呢？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于是让大家围坐在长桌旁聊天、讲故事。有时，还找个人给大家朗读一些游记和科普读物。俄国水手和西班牙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将来回到地球时，他们的知识一定不会像在本国那样贫乏了。

这期间，伊萨克•哈克哈卜特在干什么呢？他对这些事当然是毫无兴趣的。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钱上了。他已经赚了很大一笔钱，整天在那里把这些钱数来数去。他手头现在至少有十五万法郎，其中一半是欧洲各国的金币。这些响当当、沉甸甸的金币，等他一回到地球就能换成大钱。遗憾的是，这些钱放在他手上已经多日，如果借贷出去，早已又赚上一大笔了。

在所有这些人中，只有帕姆勒•罗塞待很快便又废寝忘食地钻到地那个研究工作中去了。只要能和那些没完没了的数字在一起，他便感到有无穷的乐趣。

关于加利亚的各方大资料，他早已了如指掌。可是对于加利亚的卫星——奈里纳——他还什么也不知道。他觉得加利亚彗星既归他所有，那么这颗卫星也应该是他的。因此，将这颗卫星的情况弄清楚，便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需要先观测一下奈里纳在其轨道上的几个不同的位置。把这些材料弄到手后，他便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计算加利亚的质量一样，计算奈里纳的各有关数据了。

不过他至今尚无像样的工作室。2月初，他把自己的想法同赛尔沃德卡上尉谈了谈。

“你需要一间工作室，老师？”上尉问他。

“是的。我需要有一间能安安静静从事研究的房间。”

“我马上就去设法给你解决。”赛尔沃德卡说。“不过这间工作室可不怎么舒适。至于安静，那是没有问题的。”

“这就行。”

“那好，就这样办。”

上尉见罗塞特教授今日情绪很好，便壮着胆向他提了一个他认为十分重要的问题。

“老师，”罗塞特教授正要离去时，他向他问道，“我有件事想问一问你。”

“请说吧。”

“你关于加利亚公转周期的计算无疑是十分准确的。”上尉说。“可是请恕我直言，你的彗星如果提前或推迟半分钟到达既定地点，就不可能在黄道与地球相会……”

“你是什么意思？”

“老师，你看是否需要把那些数字重新核实一下？”

“没有必要。”

“如果你愿意的话，普罗卡普二副可以来帮你一下。”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帕姆勒•罗塞特悻悻地说。

“可是……”

“我绝不会算错的。赛尔沃德卡上尉，你的要求很不适宜。”

“老师，你这样对我们似乎太不客气了，而且……”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想，教授这种人是得罪不起的。只见罗塞特教授带着冷漠的神情说道：

“我的计算无比准确，我是不会去重算的。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想把奈里纳的有关资料也计算出来。”

“这当然是一件很好的事。”赛尔沃德卡认真地答道。“不过奈里纳原是一颗小行星，有关材料早已为地球上的天文家弄清楚了。”

教授愤怒地向上尉看了一眼，好像指责他不该怀疑他这项工作的意义。然后，他激动地说：

“赛尔沃德卡上尉，即使地球上的天文学家对奈里纳进行过观测，而且已经知道奈里纳的运行轨道、公转周期、同太阳的平均距离、最大偏心率、近日点的距离、历元的平均长度、升交点的赤经、轨道平面与黄道的夹角等等，这一切都不顶用了。因为奈里纳如今不再是一颗小行星，而是加利五的卫星了。‘地球人’已将自己的月亮研究得十分清楚，我不明白我们这些加利亚人为何不把自己的月亮也弄清楚？”

他谈到“地球人”时，那副完全是不屑一顾的样子。接着，他又说道：

“上尉，我再对你说一遍，请你给我找一间房间……”

“我马上就去办，老师。”

“啊，我不是那样着急。”罗塞特教授说，“我只希望你在一小时内给我解决……”

赛尔沃德卡花了三小时，终于给他找到了一个洞穴，里面可以放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罗塞特便在这里安顿了下来。此后几天，虽然天气很冷，他仍不断地跑到上面山洞的大厅里借着望远镜观测了奈里纳的几个不同位置。将这些观测结果记录下来后，他便把自己关在那间所谓工作室内，从此闭门不出了。

说实在的，这些加利亚人如今住在这三百米深的地下，每天的生活恰如一潭死水，这是需要有坚强的毅力才能坚持下来的。有的时候，他们当中往往一连好几天没有一个人到地面上去走走，要不是为了搬运冰块，或许谁也不会到上面去的。

不过，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普罗卡普二副和本一佐夫仍利用这个机会往更深的地下走了几趟，以便看一看这火山洞的底部究竟是一番什么景象。应当说，他们此行并不是因为对加利亚的岩石中含有百分之三十的黄金抱有多大兴趣。因为这种碲化金在加利亚到处皆是，不值一文。而且，即便加利亚将来坠落到地球上，也会由于其数量太多而使得黄金的身价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因此，他们根本没把这种坚硬无比的碲化物放在眼内。

但通过此行，他们发现地层深处的岩浆仍在流动，并由此认为这里的熔岩之所以不向外喷发，乃是因为在别的地方出现了新的火山口。

大家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一连度过了几个月。许多人的头脑已越来越感到昏昏沉沉。起初那种听别人朗读有趣读物的浓厚兴趣已经烟消云散，长桌旁现在是空无一人了。人们三三两两在一起嘀嘀咕咕。西班牙人十分颓丧。他们终日躺在床上，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才走下床来。俄国人的情绪倒还不错，整天乐呵呵的。造成大家萎靡不振的主要原因是缺乏体育锻炼。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看到了大家的精神状态在每况愈下，但毫无办法。单靠劝说是没有用的。何况他们自己就感到浑身瘫软无力，整天嗜睡，茶饭不香。不管见到什么好的饭菜也没有食欲。简直同不吃不喝、处于冬眠状态的动物毫无二致了。

在所有这些人中只有小尼娜的情绪始终饱满，她不时走到百无聊赖的巴布罗身旁，给予鼓励。她那银铃似的笑声给这死气沉沉的世界带来了希望和生机。她像一只美丽的小乌在洞穴里飞来飞去，给大家端茶送饭，一边还唱着悦耳动听的意大利歌曲。她那旺盛的生命力深深感染了大家，使得大家逐渐从迷茫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他们就在这种昏沉的状态中不知不觉地过了好几个月。

到6月初，这种情况才稍有好转。这大概是由于加利亚正在向太阳靠近的结果。但加利亚现在离太阳还非常遥远。当加利亚在其轨道上作前半圈运行时，普罗卡普二副曾将罗塞特教授告诉他的有关数字和加利亚的位置作了详细记录，并根据这些记录绘制了加利亚的星历表。因而可以较为准确地预报加利亚的行踪，而不必询问罗塞特教授。

加利亚现已到达木星轨道，但距离太阳仍有七亿八千八百万公里。不过，根据开普勒的一条定律，它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四个月后，它将到达小行星区域，那时距离太阳便只有五亿公里了。

6月底，大家在精神上和体力上都恢复了常态。人们开始到上面的山洞里去走走，有的人还到海边去转上一圈。天气依然很冷，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风。人们以前在海边所留下的足迹依旧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那里。

海边景致只有一处稍有不同。在过去几个月中，那个小海湾里的冰层一直在继续上升。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如今距离海面足有五十米了，要想上去简直是不可能的。可以想象，等到将来冰消雪融时，这两艘船从这样高的高度上坠落下来，一定会摔得粉碎的。但谁也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这种结局。

所幸伊萨克一直在山洞里守着那些货物，没有到海边来看一看。

“他要是看到他的汉沙号现在是这种样子，那可真要心疼得号啕痛哭了。”本一佐夫说。

7月和8月又过去了。加利亚如今离太阳是六亿五千六百万公里。夜晚仍旧很冷。但在白天，由于“温暖之乡”位于赤道地带，直射下来的阳光已使人们感到一点暖意，气温已升高二十多度。这些加利亚人于是天天到洞外来晒晒太阳，那些在洞内过冬的鸟雀也同他们一样，天一亮就飞到洞外在天空翱翔，夜晚又飞回洞里去。

这盎然的春意使大家的精神为之一振，人们的心中又燃起了返回地球的希望和信心。白天，挂在空中的日轮已明显增大。夜晚，夹杂在满天繁星中的地球也变得明亮多了。地球距离加利亚虽然还十分遥远，但在天幕上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了。一天，本一佐夫对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说：

“说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蒙马特高地就在这小小的光点上。”

“然而事实却是蒙马特就在那儿，而且我们不久就要回到那儿去。”赛尔沃德卡说。

“当然，我也是要回到那里去的。”本一佐夫说。“不过我不明白，假如罗塞特教授的这颗彗星不能回到地球的话，我们难道不可以强迫它回去吗？”

“傻瓜。太空的格局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否则，如果谁都可以随意改变自己所在星球在太空的运行，那还不乱了套吗！”

第十五章

眼下已是9月。但大家还不能离开昏暗的火山洞，回到上面的山洞里去。因为那里的气温还是那样冷彻骨髓。

几个月来，火山下面的熔岩总算没有向上喷发，否则大家早已成为异乡鬼魂了。

“过去这七个月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本一佐夫有一天对赛尔沃德卡说。“你看我们的尼娜自始至终表现得多么出色。”

“是呀，小家伙真是非常了不起。可以说就是由于她，我们大家才终于挣扎过来了。”

“你打算以后怎样安排她呢？”

“等我们回到地球后，我要把她收养下来。”

“好极了，上尉。你可以把她收为养女。”

到10月初，即使在夜晚，由于没有风，天气也不是那样冷了。加利亚和太阳的距离如今已不到地球和太阳距离的三倍。气温已回升到一30“C至一35”C。大家到上面山洞里去的次数也更加频繁了。有的人甚至又到海边的冰场上滑起冰来了。大家都为终于能离开那黑暗的洞穴而高兴得眉飞色舞。

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每天都在注视着加利亚的运行情况，并开始讨论“着陆”的问题。他们不但希望能回到地球，而且要设法避免任何碰撞。

在过去几个月中，到上面去的次数最多的，要算是帕姆勒•罗塞特教授。他早已把自己的望远镜搬回到他原来住的那个小山洞里，不顾天气寒冷，久久守在望远镜下观测太空。

人们没有问他最近的观测结果，因为即使问他，他也不会回答的。最近一个时期来，大家发现他总是愁眉不展，成天在火山洞里上上下下，嘴里唠唠叨叨，骂个不停。

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变得这样糟。难道他已将过去的计算审核一遍，发现结果同他最近的观测不相符合？难道加利亚已离开他所绘制的星历表，因而无法按原先测定的时间和地点同地球相会？

这一直是大家最为担心的问题。他们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罗塞特身上，现在见他如此烦躁不安，心中也不由得慌乱起来。

罗塞特教授近来确实越来越感到痛苦不堪。其原因主要是由于计算结果与观测不符。对于这意外的打击，他这种人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因此，当他每次浑身冻得冰凉从上面的大厅来到火山洞里那间工作室时，他确实感到无比恼怒。

这时，如果有谁走近他的身旁，便会听到他在自言自语：“真见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它没有按期到达我所测定的位置上。难道牛顿定律错了？或是它迷途了？否则怎么会不符合天体运行规律呢？不，不可能，我没有错！我的观测和计算都准确无误。啊！这真是怪事！”

罗塞特双手托着腮，陷入了沉思，但总不能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反复运算、观测了多次，但计算结果总与观测不符。

“难道天体的运行规律给打乱了？”他想。“不，不可能！一定是我错了。然而……”

他那本来就十分瘦削的身子，近日又消瘦了许多。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闷闷不乐的同时，别人也在跟着他受苦。

10月12日，本一佐夫在上面山洞里的大厅外徘徊，忽然听到大厅里的罗塞特大叫一声。他赶忙走了进去，向他问道：“教授，你一定有哪儿不舒服吧？”

“问题找到了！问题找到了！”他疯也似的叫道，脸上流露出兴奋的神色。

“你说的是什么？”本一佐夫问。

“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

“那你给我滚开！”

本一佐夫觉得，当罗塞特不愿回答你的问话时，那是对你比较客气的。他只好走到下面的火山洞里，把刚才的情况告诉赛尔沃德卡。

“这样说来，他已经找到问题所在了……”赛尔沃德卡问。

“我不知道。”

赛尔沃德卡三步并作两步，向上面的大厅跑去。可是这时罗塞特已从大厅下来了。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啊，这个恶棍！假如事情真是这样，那我可要对他不客气。……他会承认吗？不会的。……我一定要掐死他，等着瞧吧！”

这些话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打从这一天起，罗塞特对待伊萨克的态度，忽然判若两人。在此之关，他要么根本就不理睬他，要么对他十分凶狠。而现在，一见到他，罗塞待总显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不但如此，罗塞特还常常来到他那个昏暗的洞穴里，问他生活过得怎样，生意做得好不好，每天进项多少等等。

尹萨克这条老狐狸毕竟阅历深广，对他的问话总是含糊其辞，避而不答。他对罗塞待这种突然的转变感到十分纳罕，以为他或许要向他借钱。

对于前来向他告贷的人，大家知道，伊萨克原则上是来者不拒的。他打算利用高利贷狠狠赚他一笔。不过，他只愿意借给家底比较厚实的人，比如富有的俄国贵族特马瑟夫仁爵，他是很乐意借给他的。至于赛尔沃德卡上尉，那不过是一个穷光蛋，还有帕姆勒•罗塞特，谁会把钱借给这位教授呢！所以伊萨克虽然赚钱心切，但在这方面还是十分小心谨慎的。

另一方面，他现在也不得不用钱买点东西了，这是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因为，他的货物中所有食用品已全被赛尔沃德卡等人买去，自己没有留一点备用。比如他的咖啡早已用完了，而这种饮料他每天是不可缺少的。他觉得储藏室里的东西，每人都可以享用，他当然也不例外。经过几天的犹豫，他终于下决心去找一下本一佐夫。

“本一佐夫先生，我有句话同你谈一谈。”他说。

“说吧，守财奴。”本一佐夫说。

“我想在储藏室里领一斤咖啡喝喝。”

“一斤咖啡！你也要一斤咖啡？”

“是的，本一佐夫先生。”

“这可是件大事！”

“咖啡没有了吗？”

“啊，有的是！还有一百多公斤。”

“那么，可以给我一点吗？”

“这我倒不知道了。”本一佐夫摇着头说。

“请你给我一点吧，本一佐夫先生。我将会因此而感到非常高兴的。”伊萨克说。

“你高兴不高兴同我无关！”

“可是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你是不会拒绝的……”

“问题是你和别人不同。”

“你真的不给吗？本一佐夫先生。”

“我要把这件事报告总督大人。”

“本一佐夫先生，总督是一个那样公正的人，我不认为……。

“相反，正因为他非常公正，我觉得他可能不会满足你的要求。”

说着，本一佐夫让伊萨克在这里等着，自己走去向赛尔沃德卡报告。

几天来，一直密切注视伊萨克的帕姆勒•罗塞特这时恰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走近伊萨克，同他攀谈起来。

“啊，伊萨克先生，”他说。“你想要点咖啡？”

“对，教授先生。”

“你的咖啡全卖完了？”

“是呀，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咖啡可以提神，这可真是不可缺少的。”

“尤其是在这个终日不见阳光的鬼地方，我时刻也离不开它。”

“你放心，伊萨克先生，他们会给你的。”

“我也这样想，教授先生。这东西虽然是我卖的，但我也像大家一样有权享用。”

“当然……当然……你需要很多吗？”

“我只要一斤。我喝得很省。一斤咖啡足够我喝一些时候了。”

“那么你用什么东西来秤呢？”罗塞特大声问道。

“用我的弹簧秤。”伊萨克低声应道。

罗塞特感到他似乎叹息了一声。

“对。这儿没有别的秤，只有你那把弹簧秤。”

“不！……”伊萨克慌乱地答道，他似乎为自己的叹息而感到有点后悔。

“瞧你，伊萨克先生，用秤称对你大有好处。一斤咖啡，人家会给你七斤。”

“那倒是，七斤！……”。

教授目不转睛地看着伊萨克。他想向他提个问题，以便将自己多日来所苦恼的问题弄清楚，但又怕他不会说出真情。

可是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正想把问题提出来，本一佐夫已经回来了。

“怎么样？”伊萨克急忙问道。

“总督不同意……”本一佐夫说。

“不同意给我一点咖啡！”伊萨克叫道。

“不同意。但他认为可以卖给你。”

“上帝。卖给我！”

“对。这样做是非常公正的。你已经把大家的钱都弄到你的腰包里去了。”

“大家可以领，而我却要买……”

“我对你说过，你同大家不一样。你买不买，快说！”

“天呀！”

“你说话呀！再不说，我就走了。”

伊萨克知道同本一佐夫这种人是开不得玩笑的。

“好吧，我买。”他说。

“这就好，本来就应该爽快一点。”

“什么价钱？”伊萨克问。

“你卖出的价格。我们不会敲你的竹杠的。”

伊萨克把手伸进衣袋，把衣袋里的钱在手心里搓来搓去。

罗塞特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伊萨克的一言一语。

“一斤咖啡，我要付多少钱？”伊萨克问。

“十法郎。”本一佐夫说。“这对你有什么损失呢？要知道，等我们回到地球后，金子就不值钱了。”

“金子不值钱了？”伊萨克说。“这可能吗？本一佐夫先生。”

“你等着瞧吧。”

“上帝！一斤咖啡，竟要我十法郎。”

“十法郎，你买不买？”

只见伊萨克从衣袋里取出一枚金币，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又用嘴在上面亲了两下。

“用我的弹簧秤称吗？”他问道。声音有点颤抖，似乎他对自己的秤不太相信。

“不用你的秤用什么秤？”本一佐夫说。

他把伊萨克的秤拿来。在秤钩下挂了个盘子，把咖啡一点一点放入盘内，直到指针在刻度板上指着一斤为止——但实际上是七斤。

伊萨克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了！”本一佐夫说。

“指针是不是指在一斤上？”伊萨克俯身看了看刻度板。

“不多不少，正指在一斤上。”本一佐夫说。

“本一佐夫，请让指针再过一点。”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的秤可能……不很准……”

他的话还未说完，帕姆勒•罗塞特便跳上去按住了他的脖子使劲把他往墙上推。他想把他掐死。

“你这个混蛋。”他骂道。

“救命呀！救命呀！”伊萨克拼命叫喊。

本一佐夫待在一旁大笑不止，他不但不劝阻，反而给他们加油。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人是半斤对八两，没有一个好的。

赛尔沃德卡上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闻声急忙赶来，把二人分开。

“怎么回事？”赛尔沃德卡问。

“他在秤上捣鬼，用小秤卖东西给人家。”

“是真的吗？伊萨克。”

“总督先生……是的……不是……是的……”伊萨克答道。

“他用假秤骗人。”教授怒不可遏地说道。“我也上了他的当。我用他的秤称了我的星球，并以此为依据进行新的运算，但运算结果总与观测不相符，使我不得不认为它已离开了原有的轨道。”

“你说的是什么？是加利亚吗？”

“不。是奈里纳，我们的月亮。”

“加利亚呢？”

“它仍在自己的轨道上，”罗塞特说。“正向地球走去。伊萨克这个可恶的家伙，上帝绝不会宽恕你。”

第十六章

再过两个半月，加利亚人所日夜盼望的、与地球相会的日子就要来到了。10月7日，加利亚回到了它曾捕获奈里纳的小行星区域。这些小行星可能是由在火星和木星的轨道之间运行的某颗行星爆裂而形成的。11月1日，加利亚顺利地越过了小行星区的一半。它在这个月将要走一亿六千万公里，月底距离太阳三亿一千二百万公里。

气温显著上升，现已达到—10℃至—12℃了。但尚无任何解冻的迹象。海里的冰层仍旧冻得坚硬似铁。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也依然是高高耸立在冰面上。

这时，大家谈起了居住在直布罗陀岛的英国人，认为他们也一定安全度过了加利亚的严冬。

赛尔沃德卡上尉说，上次多布里纳号访问直布罗陀时，英国人确实怠慢过他们，但绝不能因而不与他们取得联系，把他们所不了解的情况告诉他们。大家不久将要回到地球上去了，但伴随而来的，定将发生一次新的碰撞，其后果是十分危险的。因此必须将这些情况告诉他们，以便共同来克服困难。

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觉得赛尔沃德卡言之有理，并认为这是一个人道主义问题，不能漠然视之。

但怎么到直布罗陀岛去呢？

显然是趁冰层尚未融化，从冰面上去为好。

况且也只有这种办法到那里去，因为一旦冰消雪融，就更是去不了了。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如今岌岌可危，根本不能指望。那艘小汽艇虽然可以使用，但必然会把他们为将来回古尔比岛而储存的仅有的一点煤全部消耗掉。

当然，他们本可使用临时改装成雪橇的那般交通挺。大家知道，他们那次到弗芒特拉岛去接罗塞特教授时，便是乘了这个挂着风帆的雪橇去的，既迅速，又安全。但现在一点风也没有，雪橇在冰面上是无法行驶的。

因此只有徒步或滑冰前往。但路途很长，约有四百公里。这样远的路程，靠两条腿能否平安到达？

赛尔沃德卡上尉自告奋勇，愿意承担这一任务。他认为，像他这样一个滑冰技术熟练的人，每天滑一百至一百二十公里是不成问题的。如果途中顺利，八天之内便可赶回“温暖之乡”。路上只要带一个指南针，一些冻肉和一个煮咖啡用的小酒精炉就行了，无需再带任何东西。

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坚持让他们去，或者同上尉一起去。赛尔沃德卡没有同意。他觉得，万一发生不测，伯爵和二副留在“温暖之乡”可以有个照顾。否则，万一他们两人遇到不幸，那些俄国水手将来回地球时会乱成什么样子？

特马瑟夫伯爵只好不再坚持。赛尔沃德卡上尉表示愿意带他的忠心耿耿的勤务兵本一佐夫同往。他问本一佐夫是否有什么困难？

“没有，上尉。”本一佐夫爽快地答道。“我正可利用这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而且，你认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吗？”

启程的日期定在第二天，11月2日。当然，赛尔沃德卡上尉此行的目的主要是想替英国人做点好事，尽一点人道主义的责任。不过他的脑海中还萌发了另一个念头，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讲，包括特马瑟夫伯爵在内。

只有本一佐夫很快就看出来上尉必定还有什么打算，因为上尉在当天晚上对他说：

“本一佐夫，你到储藏室去一下，着能不能找点材料做一面三色旗。”

“是，上尉。”本一佐夫答道。

“但绝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这面国旗一旦做好，你就把它放在自己的背包里，随身带上。”

本一佐夫什么也没有再问，立即按照上尉的意思去做了。

赛尔沃德卡上尉究竟怀有什么隐私呢？

在讲清楚这个问题之前，应当指出，自从加利亚走上回程，越来越接近地球以来，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心中听考虑的问题，便不知不觉地出现了分歧。一年零八个月来，为了共同的生存而完全忘却的、过去那件不愉快的往事，如今又回到了他们的脑际，占据了他们的心房。他们俩都坚信L夫人一定尚未嫁人。所以他们虽然尚未回到地球，但争风吃醋的劲头又在他们的心中死灰复燃了。

由于这一原因，伯爵和上尉的关系不知不觉地冷淡下来了。其实，他们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真正亲密无间的感情，只是因为形势所迫而建立了一种表面看来还过得去的友谊。

现在我们来谈一谈赛尔沃德卡上尉此次究竟为何要到直布罗陀去。特马瑟夫伯爵如果得知上尉内心的真实想法，二人之间必将会出现新的裂痕。所以上尉对此一直守口如瓶。

应当说，上尉的这一想法同他那异想天开的性格有着密切的关系。

大家知道。那些英国人一直以英国政府的名义占据着直布罗陀。在赛尔沃德卡看来，他们这样做是对的，因为这地方万一完整无缺地回到地球，英国在这里的占领就不会受到争议。

直布罗陀对面还有个休达小岛。加利亚与地球碰撞之前，休达归西班牙人所有，是海峡南岸的重要港口。现在那里空无一人，谁去占领，就会归谁所有。因此，在赛尔沃德卡看来，把法国国旗插上休达岛，以法国名义占领之，便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他心中暗自思忖道：

“假如休达能够安然回到地球，并在地中海占据重要位置，那么插着法国国旗的这个小岛便是法国领土了。”

所以赛尔沃德卡上尉对此守口如瓶也就不足为怪了。

本一佐夫对上尉的想法完全心领神会。去为法国政府占领一块土地，并戏弄一下英国人，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这样，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本一佐夫，穿着厚厚的冬装，背上行事囊，芽上冰鞋，按时从“温暖之乡”出发了。

途中一切顺利，天气已不太冷。11月5日，他们顺利到达休达岛附近。目光锐利的本一佐夫突然停下来说道：

“上尉，岛上好像有人影在移动。”

“糟了，我们来晚了。”

“那个人好像在发动一台发报机。”本一佐夫又说。

“上帝！”上尉叹道。他举眼向北边看了看，只见直布罗陀的山顶上也放着一架发报机。

“英国人已经占领休达！”赛尔沃德卡说。“他们正在把我们的到来报告对面的直布罗陀。”

“现在怎么办，上尉？”

“看来只有收起我们的原有打算了。”

“要是守卫这里的人不多呢？……”

“不，不行！”赛尔沃德卡说。“他们已经发现我们的到来。除非我能说服他们把这地方让给我们，否则没有任何办法。”

说着，二人已到达小岛的岸边。只见一位哨兵走上前来，向他们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法国人。”

小岛的山岩上这时出现了四个人。其中一人向他们问道：

“你们来干什么？”

“我要见你们的上司。”赛尔沃德卡说。

“休达要塞司令？”

“就算是吧，既然你们已在休达派驻守军。”

“我去向他报告。”那个英国人答道。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衣冠楚楚的人，他就是这里的要塞司令——奥利弗少校。

毫无疑问，英国人已抢在赛尔沃德卡之前占领该岛。他们在岛上筑了工事，备足了粮食和燃料。

小岛的上空飘浮着一缕炊烟，说明在隆冬季节，他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奥利弗少校对两位来客态度十分冷淡。

“您是奥利弗少校吧？”赛尔沃德卡上尉走上前去向他打招呼。

“是的，休达要塞司令。”奥利弗少校答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上尉赛尔沃德卡，‘温暖之乡’总督。”

“很好，欢迎你。”

“先生，”赛尔沃德卡说。“请恕我直言，你在这块原属西班牙的土地上当了司令，这真叫我不胜惊讶。”

“是吗？……”

“不知你们根据什么权利占领了这块地方？”

“根据先来后到的原则。”

“好极了。但你想到没有，那些西班牙人现在都在‘温暖之乡’，他们完全有权利要求收回这个小岛。”

“我不认为他们还享有这种权利。”

“为什么？”

“他们已将这个小岛让给我们英国。”

“有字据吗？”

“当然有。而且是正式协议。”

“真的吗？”

“为什么不是真的？他们已拿了我们的钱。”

“啊！”本一佐夫叫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奈格雷特及其同伙衣袋里装了那许多钱！”

事情确实如此。读者想必记得，在西班牙人离开休达之前，莫尔菲准将和奥利弗少校曾悄悄地到这里来过。双方一定在那次达成了这笔交易。

赛尔沃德卡上尉本想据理力争一下，现在这一线希望已成泡影了。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让英国人有任何察觉。

“不知阁下到此有何贵干？”奥利弗少校又问道。

“想替你们尽一点微薄之劳。”

“噢！”奥利弗少校说，语气十分傲慢，似乎透露出他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你们大概不知道吧？我们现在都待在一颗彗星上在太阳系漫游。”

“一颗彗星？”少校的脸上流露出狐疑的神色。

赛尔沃德卡寥寥数语，把近两年来的情况向他们谈了谈。英国人无动于衷。随后，他又告诉他们，一切迹象都显示出大家很快即可回到地球上去。为了避免两星球的碰撞所产生的危险，全体加利亚居民应当团结起来。他最后说道：

“奥利弗准将，你们是否愿意到‘温暖之乡’去？”

“非常感谢你的盛情，赛尔沃德卡上尉。”奥利弗少校淡淡地说。“我们不能擅离职守。”

“为什么？”

“我们尚未收到英国政府的命令。我们给皇家海军大臣费尔法克斯的信至今尚未发出。”

“可是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已不在地球上，再过两个月，我们这颗彗星又要同地球相会了。”

“我不会为此大惊小怪的，赛尔沃德卡上尉。英国政府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颗彗星弄回云的。”

显然，这位英国军官根本不相信赛尔沃德卡方才说的。

“那就随你们的便吧！”赛尔沃德卡说。“看来你们一定要死守着这两个孤岛。”

“当然，这两个岛控制着地中海的入海口。”

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于是无可奈何地向英国人告别，踏上了归途。途中一切顺利，11月9日，他们顺利返回“温暖之乡”。

他们回来后，正赶上帕姆勒•罗塞特在那里大发雷霆。大家知道，罗塞特教授为计算加利亚的卫星奈里纳的各种数据，费了不少心血，现在这项工作总算做完了。但昨天晚上，奈里纳却没有出现在加利亚的天幕上，它不翼而飞了。加利亚目前正在穿越小行星区。显然有一颗较大的星球将奈里纳捕获去了。

第十七章

赛尔沃德卡从休达回来后，把他访问英国人的情况向特马瑟夫伯爵作了介绍。他告诉伯爵休达岛已被西班牙人出卖给英国人，但西班牙人是无权这样做的。关于他自己原先的打算，他只字未提。

大家决定，既然英国人不愿到“温暖之乡”来，那就随他们去吧。有关情况已经通知英国人，信与不信，那是他们的事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应付彗星与地球碰撞所产生的严重局面。

上次彗星与地球相撞，赛尔沃德卡等人从地球来到了彗星上，而且能够平安地幸存下来，应该说这真是万幸。由于尚未弄清的原因，当时的过程一定相当缓慢。地球上是否有人因此而丧生，待他们回去后很快便可弄明白。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些在碰撞之后来到彗星上的人全都安然无恙。

但下一次碰撞是否也是这样呢？这就很难说了。11月10日，大家聚在一起认真地讨论了这个问题。

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在思想上的隔阂已越来越深，但表面上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二人都参加了此问题的讨论。

赛尔沃德卡上尉首先发言。他说：

“先生们，今天已经是11月10日了。如果我的老师的计算准确无误的话，再过五十一天，彗星又要与地球相撞了。我们今天要讨论一下，看可否想一些办法来避免碰撞所产生的严重后果。

“你是否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上尉了？”特马瑟夫伯爵问。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普罗卡普二副这时说道：“先生们，这次碰撞，我们可能会遇到几种不同的危险。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先把我所想到的这些危险谈一谈。然后大家再来讨论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加以防止，或减轻其危害。”

“很好，你说吧，普罗卡普。”特马瑟夫伯爵说。

普罗卡普接着说道：“先生们，我们首先应该弄清楚这次碰撞究竟有几种情况，然后分别加以研究。”

“完全对。”赛尔沃德卡上尉说。“但我们不要忘记两个星球是迎面飞行的，它们碰撞时的速度是每小时三十六万公里。”

“真像两列对开过来的火车。”本一佐夫说。

普罗卡普又说：“两星球相撞时，可能是斜着擦过去，或者是直接撞在一起。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彗星可能像上次一样，从地球表面一擦而过，再从地球上带走一些地方，然后继续在太空遥游。但碰撞之后，它的轨道可能会改变，我们即使能侥幸活下来，也甭想再回到地球同我们的亲人团聚了。”

“关于这种可能性，我们对其利弊已经比较清楚了。”特马瑟夫伯爵说。“你现在说一说直接碰撞会是什么样子。”

“在探讨这一问题之前，我们首先应当看到，”普罗卡普说，“由于地球的质量比加利亚大得多，碰撞之后，地球的速度可能不会受到影响，而普星则可能留在地球上。”

“对。”赛尔沃德卡说。

“这样的话，加利亚同地球接触的部分不外三种：一种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赤道地区，一种是这个地区的对点。再一种是加利亚南北极的某一极。但无论是哪一部分同地球相撞，加利亚上的人都无一能够幸存。”

“这是什么原因呢？二副。”赛尔沃德卡问。

“很简单。如果是赤道地区，我们全都会被撞死。”

“这是不用说的。”本一佐夫说。

“如果碰撞的部分是赤道的那一面，我们除了会被撞死外——因为加利亚的运动速度突然消失了，其后果是不难想象的——，还肯定会窒息而死。因为那时加利亚将会在地球表面形成一座其高无比的山峰，而加利亚表面的大气将会逐渐下降，同地球表面的大气混合在一起。这样，这座山峰的空气就变得非常稀薄而使人无法生存下去。”

“要是加利亚两极中的某一极同地球相撞呢？”特马瑟夫伯爵问。

"我们一定会被抛向空中然后坠落下来摔死。”普罗科普说。“而且即使不出现上述情况，我们也会被活活烧死。”

“烧死？”赛尔沃德卡问。

“是的。因为加利亚的速度一旦消失，立即会转化为热能，温度高达几千度。届时，整个加利亚将成为一片火海。”

“普罗卡普先生，”本一位未说，“我想提个问题：如果加利亚掉在海里呢？……”

“大西洋和太平洋至多不过是一方多米深。”普罗卡普说。“因此，海水是无法抵消这次碰撞的，上面讲的各种情况仍会照样发生。”

“先生们，”赛尔沃德卡说，“看来碰撞不管怎样进行，等待我们的将是被撞死、摔死、烧死或窒息而死。”

“是的，赛尔沃德卡上尉。”普罗卡普毫不犹豫地说。

“既然如此，我看只有一条出路。”本一佐夫说。

“那条路？”赛尔沃德卡问。

“在碰撞之前，离开加利亚。”

“怎样离开呢？”

“那我就说不上了。”本一佐夫说。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二副身上。只见他把头埋在两只手的手心里，似乎在考虑某种大胆的设想。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道：

“我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只有这样做了。”

“什么想法？你给我们谈一谈。”特马瑟夫伯爵说。

二副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刚才本一佐夫已经说了，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在碰撞之前离开加利亚。”

“能够做到吗？”特马瑟夫伯爵问。

“也许可以。”

“用什么办法呢？”

“搞一个气球。”

“气球？”赛尔沃德卡惊叫道。“这种办法已经老掉牙，很少有人去用了。”

“你们请听我说，先生们。”普罗卡普微微皱着眉头说道。“只要我们能准确地知道碰撞发生的时间，我们可以在碰持之前一小时乘上气球升入空中。加利亚的大气一定会带着我们以原有的速度向地球靠近，并在碰撞之前和地球上的大气混合在一起。这样，我们的气球将可顺利进入地球大气层，在碰撞发生时，待在空中不动。”

“很好，明白了。你的办法可以采纳。”特马瑟夫伯爵说。

“不过我们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普罗卡普又说。

“百分之一？”

“是的。因为当加利亚的运动速度忽然消失时，气球也会烧掉的。”

“气球也会烧掉？”本一佐夫问。

“整个加利亚将是一片火海，气球哪能保得住？”普罗卡普说。“不过……除非加利亚的大气和地球的大气混合后……以后的情况，我也说不上来了……但我总觉得，还是在碰撞之前离开加利亚的地面为好。”

“行！就这么办！”赛尔沃德卡说。“即使只有十万分之一的把握，我们也要试他一试。”

“可是我们没有氢气可充气球。”特马瑟夫伯爵说。

“用热空气即可，反正我们在空中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小时。”普罗卡普说。

“好。咱们就做一个热空气气球。”赛尔沃德卡说。“这没有什么难办的。但气球的外壳呢？”

“可以用多布里纳号上的布帆来做，既轻柔又坚固。”

“好极了，普罗卡普。”特马瑟夫伯爵说。“所有问题你都想到了。”

这确是一个相当大胆的设想。但大家既然没有别的路可走，也只有孤注一掷了。现在的问题是，要做到万无一失，必须对两星球碰撞的时间了解得十分准确，最好连几分几秒也能知道。

赛尔沃德卡上尉负责想尽一切办法去向帕姆勒•罗塞特打听。这样，从这一天起，大家便在普罗卡普二副的带领下，动手做起气球来了。这个气球一定要做得相当大，足以容纳“温暖之乡”的二十三位居民，至于直布罗陀和休达的英国人，既然他们不愿意来，那就不去管他们了。

为使大家有更多的可能性脱险，普罗卡普还想了许多办法延长气球在空中飘浮的时间。碰撞之后，很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寻找着陆点，因此气球内的热气是不可缺少的。普罗卡普因而决定放些麦秸和干草在气球中，以便将气球内的空气烘热。最先驾驶气球的人便是这样做的。

多布里纳号上的布帆早已放在大山洞的地道里。大家于是把这些布帆拿出来.剪成一条条很长的布条，并涂上漆，以防漏气。漆是从汉沙号搬来的存货中找到的。普罗卡普二副还特意做了个模型。大家按照这个模型那些布条缝在一起。这项工作，所有的人，包括小尼娜，都参加了。俄国水手，干这种活计十分熟练，他们手把手地教那些西班牙人怎样缝制。

当然，我们讲所有的人都参加了这项工作，但实际上是不包括犹太人伊萨克和帕姆勒•罗塞特教授的。罗塞特教授对这种事根本就不感兴趣。

这项工作共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赛尔沃德卡上尉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向罗塞特教授询问有关的星球碰撞的准确时间。他这个人很难接近，往往一连几天连个人影也见不着。随着气温逐渐转暖，他已搬回原先那个小山洞里，整天关在里面，谁也别想进去。关于两星球碰在的时间问题，赛尔沃德卡上尉已向他试探讨一次，但被顶了回来。他根本不想回到地球上去，所以也不愿在回去的问题上为大家做点事情。

可是，两星球碰撞的时间是一个至为重要的问题，赛尔沃德卡只好耐心等待。

这期间，加利亚一直在向太阳这边运行。在加利亚人的眼中，地球的圆轮已变得越来越大了。彗星在11月走了两亿三千六百万公里的路程，到12月1日，它距离太阳只有三亿一千二百万公里了。

气温急剧上升，海面冰板随之破裂、解体。其场面十分壮观，连冰块爆裂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山坡上出现了涓涓细流，这些细流在几天之后就变成了一条条激流和瀑布在山间奔流，山上的积雪早已无影无踪了。

同时，天边开始出现云团。停息很久的风又刮起来了，云朵开始在天空随风飘浮。看来过不了几天，雷雨就会接踵而来。总之，随着太阳传来的光和热逐渐增多，加利亚星球上又恢复了一派生机。

在那个小海湾里，人们早已预料到的事终于发生了。

冰板爆裂时，多布里纳号和汉沙号距离海面仍有三十多米。随着冰层逐渐解冻，船体下的巨大冰块开始下沉并出现倾斜。如同北冰洋的冰山所常见的那样，冰块的底部由于受温度较高的海水浸蚀，随时有可能脱落。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救出两艘船是根本不可能的。

12月12日到13日夜间，灾难终于发生了。由于基础部分脱落，巨大的冰块突然失去平衡，一下翻了个个儿。多布里纳号汉沙号倒在岸边的岩石上，转眼之间撞得粉碎。

这种结局大家早已料到，但谁也无能为力。现在眼看着两艘船突然撞得粉碎，大家的心中不禁感到十分忧伤。

伊萨克•哈克哈卜待号啕痛哭，如丧考妣，其悲惨之状非笔墨所能形容。他哭骂赛尔沃德卡等人，说他们要是不把他的汉沙号开到“温暖之乡”的这个小海湾里来，而是让

它停泊在古尔比岛的港湾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不听他的劝告，一意孤行，遂造成了今天的大祸。他们应对此负责。将来回到地球，他要向他们提出控告。

“伊萨克先生，你要再胡说八道，”赛尔沃德卡上尉叫道，“我就叫人把你捆起来。”

伊萨克只好一声不吭，回到他那昏暗的洞穴中去。

12月14日，气球已经做好。由于缝制精细，并涂了漆，整个气球十分牢固。挂吊篮的绳索是用多布里纳号上质地轻柔的缆绳制成的。吊篮的边筐则是用汉沙号的货舱军做隔板用柳条编织而成，足可容纳二十三人。况且大家待在里面的时间不长，挤一挤也就行了。

这期间，加利亚已达到火里的轨道，但距离火星仍有两亿二千四百万公里。因此，不会放火星吸引而去。

可是在12月15日夜间。加利来突然发生了一次异常强烈的“地震”，大家简直以为加利亚末日已经来临。火山也在不不停地震动，赛尔沃德卡等人于是立即离开了这座

这时，山腰上传来了惊叫声。只见罗塞特教授手里拿着折断的望远镜站在悬崖上；他的望远镜因“地震”而摔坏了。

这天夜里，加利亚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颗卫星。

这颗卫星就是加利亚分裂出去的碎块！

同过去的甘巴尔童星一样。加利亚在其内部力量的作用下。已经一分为二。巨大的碎块载着那些英国人，离开了加利亚，开始在太空游弋。

第十八章

加利亚突然一分为二会不会产生严重的后果？关于这一点，赛尔沃德卡等人尚未看到任何迹象。

加利亚的自转方向仍旧是自东向西作逆行运动。但自转一周的时间已经减少一半，不再是十二小时。而是六小时了。太阳从西方升起三小时后，便在东方落下了。

“天呀！”赛尔沃德卡上尉感叹地说，“加利亚的一年如今天二千八百天了！”

“这种复杂的日历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够弄清了。”本一佐夫说。

确实，如果帕姆勒•罗塞特把他的历法根据新的情况重新修订一下。那就会出现谁也听不明白的诸如6月2、3、8日或12月3日、25日了。

带着英国人在太空遨游的那个碎块，并没有环绕加利亚运行。相反，它正在远离加利亚而去。碎块是否带去了加利亚的部分海水和大气？其环境是否适宜人居住？以及还有没有可能回到地球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赛尔沃德卡等人感到，彗星的重力已进一步减少，他们的体力又相应增加了。他们目前最为关心的是加利亚的运行速度会不会加快或放慢，因而错过与地球会合的时机。假如真的出现这种情况，他们或许永远也不能回到地球上去了。

普罗卡普认为，加利亚的速度并未发生任何变上。但他在天文方面并不十分精通，不敢贸然向大家说出自己的意见。

这个问题只有帕姆勒•罗塞特能够回答。因此，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他这几天的情结非常不好。这是由于他的望远镜被震坏了。还是由于加利亚虽然已一分为二，但其运行速度并未改变，因而仍会按照他原先所计算的时间准确地与地球相会？这种结局是他所最不愿见到的，否则他早就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赛尔沃德卡等人从其情绪上判断出实际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但把握不大，必须设法让他亲自说出来。

12月18日，脾气暴躁的罗塞特教授同本一佐夫发生了一次口角。口角因加利亚约爆裂而起，本一佐夫嘲笑罗塞特的这颗彗星简直同羊皮袋或干核桃一样，时间一长便自行爆裂了。他添油加醋，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罗塞待岂能受得了？他暴跳如雷，反唇相讥，两人于是展开了一场唇枪舌战。

正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赛尔沃德卡上尉忽然出现了。他看到这种场面，忽然灵机一动，心想既然罗塞特不吃软的，那就用激将法来引他上钩。他于是站在本一佐夫一边，装作满面怒容，向他说道：

“教授先生，你说话未免太放肆。我的话你也不听，根本不把我这个加利亚总督放在眼里。”

“你呢？”罗塞特也毫不示弱，说道：“你根本就没有想到我是这颗彗星的主人。”

“你算什么主人？现在我们回不了地球了，我看你还是听天由命吧，别再逞能了。”

“你说的倒也是，”罗塞特教授说，“看来我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了。不过，为什么回不了地球呢？”

“这还用问吗？”赛尔沃德卡说。“加利亚一分为二后，质量已大大减少，速度也必然会发生变化。”

“这是谁说的？”

“我们大家都这样认为。”

“赛尔沃德卡上尉，你们这些白痴和蠢驴对于天文学和物理学竟然如此一窍不通……”

“教授先生，请你不要太放肆！”

“啊！我可没有忘记，你曾经是我那个班最坏的学生。”罗塞特胸中的愤怒已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你曾经是加里曼中学的耻辱。”

“住嘴！否则我就……”

“办不到！不管你是谁，你都一定要让我说完。瞧你们是多么了不起的天文学家。因为加利亚的质量已经减轻，你们就因此而认定它的速度也改变了。好像它的速度根本与太阳引力无关，而完全取决于其本身的质量。你们知道几颗彗星的质量？你们知道哪些星球改变过速度？啊！我为你们感到羞耻。”

本一佐夫不知是计，这时向上尉说道：“上尉，你看我是否给他来点厉害的，让他也像他的鬼彗星一样，来个一分为二？”

“你敢碰我一根毫毛！”罗塞特赫然挺身而起。

“先生，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赛尔沃德卡说。

“那我就到法庭上去控告你！”

“哈哈！加利亚有什么法庭！”

“不！地球上的法庭！”

“更是荒唐，地球离我们这样远！”赛尔沃德卡说。

“你别看现在还很远，”罗塞特教授说，“12月31日到1月1日夜间，我们就要到达地球轨道的升交点，并于二时四十七分三十五又五分之三秒与地球会合……”

“亲爱的老师，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赛尔沃德卡上尉突然恭恭敬敬地向他说道。然后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弄得罗塞特教授简直莫名其妙。

赛尔沃德卡等人多少天来时刻关心的问题现在总算弄清楚了：彗星与地球将在明年1月1日凌晨二时四十七分三十五又五分之三秒相会！这样说来，他们在加利亚星球上停留的时间只有半个月了。

出发的准备工作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普罗卡普提出的乘气球离开加利亚，以避免两星球碰撞所造成的冲击，看来是比较理想的办法。从加利亚的大气层进入地球的大气层，看来也是非常容易的。可是这里面却有许多前人所没有遇到过的巨大危险。所以问题并不那么简单。普罗卡普就曾反复强调过，除非遇到奇迹，气球在高速运动中突然停下来，很可能会立即变成一场熊熊大火而化为灰烬。塞尔瓦上克上尉强作镇静，故意显示出很乐观的样子。本一佐夫早就想乘气球转一圈，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只有特马瑟夫伯爵和普多科普二副态度十分冷静，准备应付一切危险事态。

这时，加利亚海已经冰消雪融，可以通航了。赛尔沃德卡上尉和普岁科普二副带了几名俄国水手，用剩下的一点煤作燃料，到古尔比岛去了几次。

经过漫长的严冬之后，岛上的茅屋和石头房子依然如故。田野上河流纵横，流水潺潺。到“温暖之乡”过冬的鸟雀如今又飞回到这块肥沃的土地上安顿下来。寒冬之后，炎夏几乎是接踵而来。由于日照充足——排虽然每天只有三小时——日野上已是一片碧绿。

大家在岛上收集了一些干草运到“温暖之乡”，准备用来充填气球所需的热气。

12月25日，一切准备就绪。大家像去年一样，热热闹闹地纪念了圣诞节。至于元旦，如果一切顺利，那将到地球上去过了。本一佐夫已答应巴布罗和小尼娜，到那天一定给他们每人送一件新年礼物。

可是令人无法相信的是，随着这一天越来越临近，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两人的心思似乎都用在别的方面了。他们的关系已变得非常之坏。两年的加利亚生活如今已经像春梦一样随风飘去，他们眼看又要回到现实中去。一张美丽的面庞时时萦绕在他们的脑际，使他们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和睦相处。

赛尔沃德卡上尉又想起了他那首尚未完成的十三行诗。他整天在脑海里推敲那所余的几个诗韵，准备把它写完。

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十分怀念故土，希望早日回去。西班牙人对加利亚的生活十分满意，即使老死在这里也毫无怨言。但现在能回到他们的安达卢西亚故乡去。他们也十分乐意。巴布罗和小尼娜当然也愿意跟随大家一起回去，但他们发誓今生今世绝不分离。至于帕姆勒•罗塞特教授，他仍旧是终日怒气冲天，发誓绝不乘吊篮同大家一起回去。不！他绝不能离开他的彗星。

最后几天，大家的情绪都分外激动。普罗卡普二副对行前的准备又作了一次检查。多布星纳号上的两根折断的桅杆已埋在海岸上，用以固定气球。气球尚未充气，但已套上网绳。吊篮就放在那里，足可容纳现有的全班人马。吊篮上方还挂了几只羊皮袋，以备万一气球在海面降落时，可以借用这些羊皮装使吊篮飘向海岸。当然，气球如果堕落在距离海岸很远的大洋里，所有人员肯定都会葬身鱼腹，除非附近能有船搭救他们。

12月31日过去了。他们如今在加利亚星球上停留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四小时了。二十四小时后，气球里一旦充满热空气，就会飘向空中。当然，加利亚大气的浮力要比地球大气小得多，但应看到，加利亚的引力较小，气球本身的重量已大为减轻。要么下去，要么把钱扔掉。两条路由你自己挑。”

在众目睽睽之下，伊萨克只得忍痛把腰带解下来，扔在吊篮外。

至于帕姆勒•罗塞特，他却是另外一种情况。他声称绝不离开加利亚。因为这颗彗星是他自己的。况且气球顶什么用？两星球的大气一接触，它就会立即化为灰烬。留在彗星上倒要安全得多。万一加利亚只是从地球表面一擦而过。他仍可继续以跟着它在太空遨游。塞尔达克上尉见他如此顽固，只好让两位身强力壮的俄国水手把他捆起来送到吊篮里。

赛尔沃德卡的两匹马和尼娜的小山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带走的。本一佐夫和小尼娜心头十分沉重，但不舍弃它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那只信鸽可在吊篮里占有一块地方，因为天晓得大家到达地球后，是否需要它去传送信息呢？

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在上尉的催促下也走进了吊篮。现在只剩下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还站在加利亚的土地上。

“本一佐夫，现在轮到你上去了。”赛尔沃德卡说。

“不，上尉，请你先上。”

“不。我们现在的情况同一艘就要沉入水中的轮船一样，我必须最后离开。”

“那好，我只得从命了。”

本一佐夫上去后，赛尔沃德卡也跟着走了上去。

固定气球的绳索砍断了，气球于是冉冉升入空中……

第十九章

球气一直升到二千五百米的高空。普罗卡普决定就将它维持在这一高度上。气球的下方挂着一个用铁丝做的炉子，炉子里放满干草，随时可以点着，使空气保持稀薄，气球不致下降。

人们坐在吊篮里向周围看了看。下面是一片汪洋的加利亚海，海呈凹型盆地。北面有一块陆地，那是古尔比岛。

大家向西面凝望很久，希望能看到直布罗陀岛和休达岛。但两岛已无影无踪了。

南面是屹立在“温暖之乡”和海岸边的那座火山。一望无际的迭层状岩石在阳光下显出彩色斑斓为霞光。这种碲化金的矿物质似乎是组成这颗彗星的唯一物质。

天空晴朗如洗。在西北面同太阳相对的天幕上，运行着一颗新的星球。不，不如说这是一颗火流星。这就是从加利亚分裂出去的那个碎块。碎块正循着一条新的轨道，远离加利亚而去，眼下同加利亚的距离是一万公里。因为是白天，这个碎块现在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天黑之后，一定可以在太空中看到这个明亮的光点。

不久，在吊篮的斜上方。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地球圆轮。它似乎正向加利亚冲来，遮挡了加利亚的大半个天空。

圆轮光彩夺目，令人目不暇接。距离已经非常之近，不可能同时看到其两极了。加利亚现在距离地球只有月亮和地球距离的一半了，而且这个距离仍在迅速缩小。地球上的斑点已清晰可见，有的十分明亮，那是陆地。有的相当昏暗，那是海洋，因为海水没有把阳光反射出来。地球的上空，已可看到一条条白色的带子，并可看到带子下面的阴影；这是在地球的大气中飘浮的云朵。

由于两星球互相接近的速度是每秒一百一十六公里，过了一会儿，地球的外貌便全部展现在大家的眼前了。不但宽阔的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辨，山脉和平原也已分得一清二楚。吊篮里的人观看这一幅幅奇异的美景，仿佛是伏在一张山峦起伏的地形图上一样。

二时二十七分，加利亚距离地球已经不到一万二千公里。两星球正飞速接近。到二时三十七分，只剩下六千公里了。

圆轮上的线条已变得豁然分明。普罗卡普二副、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接连喊出了三个他们所看到的地方：

“欧洲！”

“俄国！”

“法国！”

他们没有看错。地球向着加利亚的一面正是欧洲大陆。由于是中午时分，各国的地形都清晰可辨。

他们如痴如醉地看着地球，一心想着赶快着陆，早已把着陆的危险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如今就要回到已阔别两年，本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的人类社会中去了。

是的，他们现在所看到的确实是欧洲。这块大陆上的各国，边界走向十分奇特，有的是自然形成的，有的则是由国际协议确定的。

英国像是一个贵妇人，穿着满是给精的衣裙，头上点缀着若干小岛，正向东边走来。

瑞典和挪威宛如一头雄狮正站起身来，从北极腹地向欧洲扑去。

俄国则全然像是一头脑袋转向亚洲，一只脚踏着土耳其，一只脚踏着高加索的北极熊。

奥地利像是一只匍匐在地、正在做着噩梦的猫。

西班牙家是欧洲这艘轮船的船头挂的一面旗帜，葡萄牙则是这艘大船旁的一艘游艇。

土耳其像是一只公鸡，正以其一只利爪抓住亚洲大陆，另一只爪子抓住希腊。

意大利像是一只漂亮而精致的长筒靴，正在将西西里岛、撒丁岛和科西嘉岛跟着玩。

普鲁士像一把深深地砍入德意志帝国的利斧，其斧口刚刚碰到法国。

法国则像是一个挺起的胸膛，巴黎为其心脏。

总之，一切都是那样明晰，那样了然。大家的心情分外激动。只有帕姆勒•罗塞特教授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凝视着二千五百米下的加利亚。对于正在向他招手的地球，他连看也不看。他怅然若失，心头始终素绕着他那颗心爱的土星。

普罗卡普二副手上拿着马表，一分一秒地数着。他不时下令让人在那个火炉里加一些干草，以便气球在空中保持稳定的位置。

吊企里很少有人说话。赛尔沃德卡上尉和特马瑟夫伯爵一直在贪婪地看着地球。气球始终处于加利亚编后方的位置上。这样也好，彗星首先同地球相撞，可以使得气球向地球的大气过渡时不至于过分突然。

但气球会坠落到地球上的什么地方呢？

如果掉在荒无人烟的陆地上，能不能同有人居住的地方很快取得联系？

如果是掉在大海里，附近会不会有船只来搭救他们？

。总之，随时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正如特马瑟夫伯爵所说，大家的性命现在都掌握在上帝的手心里。

“现在是二点四十二分。”普罗卡普在一片寂静声中大声说道。

再过五分钟，两星球即将相撞。它们现在的距离是不到三万二千公里。

普罗卡普二副这时发现，两星球不是走在一条直线上，二者之间略有一点偏斜。不过，彗星的运行速度仍有可能突然中止，而不是像两年前那样，从地球表面一擦而过。加利亚眼下虽然不会直接撞在地球上，但正如本一佐夫所说，它们很可能会“狠狠碰一下”。

还有，两星球的大气突然碰在一起时，很可能会产生一股强大的气流，处在这股强大气流中的气球很可能会爆裂，使得吊篮顿时一落千丈，摔在地球上。这样。吊篮里的人将无一能幸存。而且。他们这两年的天外生涯和在太阳系的遨游也将永远不为人所知。

赛尔沃德卡上尉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只见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这颗彗星的名字，以及彗星从地球上带来的几块土地和每个人的姓名—一写在纸上。

然后，他转向小尼娜，叫她把她怀中抱着的信鸽给他。

小尼娜在信鸽身上亲了亲，立即递给了他。

赛尔沃德卡把这张纸条系在鸽子的脖颈上，随后把鸽子扔出了吊篮。

又过了两分钟。两星球的距离只有一万二千八百公里了。它们现在互相接近的速度是地球在其轨道上运行速度的三倍。

不消说，吊篮里对这飞快的速度根本感觉不到的。他们的气球似乎仍旧停在加利亚的大气中动也不动。

“两点四十六分。”普罗卡普又大声说道。

两星球只相距六千八百公里了。地球简直像一个巨大的洞穴等待加利亚钻进去。

“两点四十七分。”普罗卡普二副又说道。

还有三十五又五分之三秒，而现在的速度是每秒一千零八十公里！

天空传来了一种呼啸声，这是地球吸引加利亚的大气造成的。气球已变得非常扁长，几乎就要破裂了。

人们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抱住吊篮的边缘。

这时，两星球的大气终于混合在一起了。吊篮钻到了云海里，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大家只感到到处是一片火海，脚下的吊篮也脱落了，最后终于回到了地球上。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来的。他们在昏迷状态中离开了地球，如今又在昏迷状态中回到了地球。

那个气球，连一根布条也找不到了。

至于加利亚，出乎大家所料，它只是从地球身旁轻轻擦了一下，早已消失在东方了。

第二十章

“上尉，这里是阿尔及利亚。”

“是的，本一佐夫，而且就在莫斯塔加内海。”

这是赛尔沃德卡上尉和他的勤务兵苏醒过来后互相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都安然无恙，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们现在确实在阿尔及利亚的莫斯塔加内姆。他们在这一带生活过好几年，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不可能弄错。

因此，他们在太阳系周游两年后，如今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天下居然有这巧合，加利亚与地球相撞，两次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

他们现在距离莫斯塔加内海城只有两公里。

半小时后，赛尔沃德卡上尉带着他那些从天外归来的伙伴，进到了城里。

他们感到不可理解的是，地球上一切都是那样平静。阿尔及利亚人都在不慌不忙地从事他们的日常工作。成群的牛羊正在洒满露珠的草原上悠然自得地吃着草。现在大约有八点钟了。太阳仍旧是从东方升起的。举目所见没有任何反常现象，居民们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奇怪！”赛尔沃德卡上尉说。“他们似乎压根儿不知道彗星的到来。”

“看来确实不知道。”本一佐夫说。“我本来还以为可以在他们面前作一次凯旋似的入城仪式哩！”

显然，大家对彗星与地球相撞事先一无所知。否则全球各地早已乱作一团，像公元1000年那次一样，以为世界已到了末日了。

说来也巧，赛尔沃德卡上尉刚刚跨进马斯卡拉城门，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第二步兵团团长和第八炮兵连连长。他立即向他们走了过去。

“啊，是你！赛尔沃德卡。”步兵团长说。

“是我！

“我可怜的朋友，你这一时期怎么失踪了，现在从哪儿来？”

“我本可告诉你们的。不过，不管我怎么说，你们也不会相信的。”

“你怎么……？”

“别说了，朋友们。我可是一直在想念你们。就算我做了一场噩梦吧！”

此后，无论他们怎样追问他，他什么也没有再说。不过，他突然向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L夫人近来……？”

步兵团长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没等他说完就接着说道：

“她又结婚了。有什么办法？谁叫你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是呀，这两年我简直像是在梦中一样。”赛尔沃德卡说。

随后，他转向特马瑟夫伯爵，对他说道：

“伯爵先主，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感到很高兴，可以不必再同你进行那场决斗了。”

“上尉，我非常真诚地希望能同你握手言和，把那不痛快的往事全部忘掉。”

“这个结局倒也不错，”上尉心里嘀咕道，“我也不必为那首十三行诗而绞尽脑汁了。”

两位情敌于是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他们的友谊从此也变得更加巩固了。

特马瑟夫伯爵十分赞同赛尔沃德卡的意见，对他们这次天外旅行，只字不向他人提及。况且，他们如何离开地球，又如何归来都简直是个谜，谁也说不清楚。最叫他们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地中海沿岸一切如故。因此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为好。

第二天，大家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俄国人准备跟着特马瑟夫伯爵和普罗卡普二副回到俄国去。西班牙人也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去。行前，伯爵慷慨馈赠，给了他们很大一笔钱，使他们今后可以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他们分手道别时，那种出自肺腑的难舍难分之情真是无法形容。

至于伊萨克•哈克哈卜特。他已突然销声匿迹，不知哪里去了。不过谁也没有再提到他。只有本一佐夫一天说道：“老家伙一定是躲藏到美洲什么地方去了。”

至于帕姆勒•罗塞特，他向来是毫无顾忌的，很快便将他这两年在加利亚的生活对众人讲了。但人们都否认这颗彗星的存在，因为没有一位天文学家看到过它在地球的夜空出现。天文年鉴上也根本就没有关于它的一些记载。他无比气愤。两年后，他发表了一篇洋洋万言的文章。文章详细介绍了有关加利亚的各种资料和他本人的种种奇遇。

欧洲知识界对这篇文章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多数人认为荒诞不经，少数人认为言之成理，

有一篇文章——这大概是最好的一篇——对罗塞特的这篇文章作出了公平的评价，把它叫做《一个假想的故事》。

不言而喻，罗塞特十分气恼。他声称自己回到地球后，不仅在太空中看到过加利亚，而且还看到过带着十三位英国人的那个碎块。他大概在为自己未能与他们同行而感动终身的遗憾。

至于赛尔沃德卡和本一佐夫，不管他们是否真的在太阳系作过这样一次探险旅行，他们的工作依旧如故，一个仍是上尉，另一个仍是勤务兵。同时，两人的关系也比以前更为密切了。

巴布罗和小尼娜分别由特马瑟夫伯爵和赛尔沃德卡上尉抚养。若干年后，他们已双双长大成人。巴布罗长得仪表堂堂，小尼娜也长得十分俊俏。两鬓如银、已成为上校的赛尔沃德卡为他们主持了婚礼。铁马什夭伯爵还专程从俄国给小尼娜送来了嫁妆。

这一对年轻人，虽然没有成为那个新世界的亚当和夏娃，但仍为他们的美满结局而感到高兴。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天边灯塔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天边灯塔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天边灯塔

第一章

向西面望出去是一带山岭，太阳正落向山后去，天气很好。东面偏北方向的海上，望出去是水天连成一片，几片云彩反射着夕照，在黄昏的暮色中不久就要消逝；在南半球五十度这一带高纬度地区，黄昏是拖得相当长的。

当日轮沉得只有上面一点边缘望得见时，信报舰圣弗号的甲板上发出一声炮响，同时一面在风中招展的阿根廷共和国国旗在桅顶升起来。

在同一时候，那座离爱尔高港湾有一箭路的新建灯塔也射出一道亮光来，圣弗号就停泊在这港湾里。两个灯塔看守员和一群工人集合在海岸上，圣弗号的船员也集合在船头，都向远处的第一道灯光欢呼起来，这样有大半天。

又是两声炮响来回答大众的欢呼，在邻近引起反复的回响。接着信报舰上的国旗遵照所有军舰上的规定，又降落下来，司达登岛上重又恢复一片沉寂；这座岛就坐落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两道海流汇合的地方。

那些工人立刻上船，只有三个灯塔看守员留在岸上。

三个看守员里面有一个正在瞭望室里值班。另外两个人并不立即回去，而是沿着海岸一边走一边闲谈。

“菲斯克斯。”里面一个年轻的说，“信报舰明天就要开走了。”

“对，菲力普。”菲斯克斯回答，“愿它一路顺风，平安到达。”

“路远得很呢，菲斯克斯。”

“跟来的时候一样，菲力普。”

“你这样说吗！”菲力普哈哈一笑。

“老弟。”菲斯克斯反驳他，“有时候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长，除非是特别碰上顺风。不过，一条船只要机器好，驾驶得法。一千五百海里算得上什么！”

“而且，菲斯克斯，勒夫雅舰长很熟悉这条路。”

“这是一条笔直的大路，老弟。他向南一直开到这儿，现在回去，只要向北开去好了；只要风向始终是从陆地吹过来，沿途就会有海岸掩护，就像沿江上驶一样。”

“可是这条江只有一面岸啊。”菲力普顶他。

“只要这一面岸是合适的，那有什么关系，而且只要是顺风，这面岸总是合适的。”

“的确。”菲力普同意他的话，“可是如果风向变了卦……”

“啊，那就倒霉了，菲力普，我希望圣弗号不要碰上。它在两个星期之内就可以航行一千五百海里的海程，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可是如果转了东风的话……”

“它就找不到一处避风港，不论在陆地这一边，或者是在海那一次。”

“是的，孩子。不论是火地岛，还是巴塔哥尼亚，都没有一处地方可以躲避。它逼得要开到大海里去，这样才可以避免搁浅。”

“可是菲斯克斯，我看起来，眼前的好天气无论怎样不会变。”

“我也这样看，菲力普。晴朗的季节差不多就要开始了。再过一个月光景，这总该说得上吧。”

“这件工程的完成正在时候上。”菲力普说。

“我知道，老弟，我知道：恰好在 12 月初。在海员眼中，这就跟北半球的 6 月初一样。在这以前，天气可真恶劣，随随便便就刮起西南风来，随随便便就把一条船吹得稀烂；从这时候起，天气就渐渐好起来了！只要圣弗号一开进港湾，就尽它去刮好了，暴风，飓风，都由它吹去，管他的。我们这座岛可不怕刮沉，这座灯塔也不会！”

“这个敢保，菲斯克斯。等到信报舰回到那边报告了我们这边的情形，再装了接济品回来……”

“三个月，菲力普。”

“它会看到岛上还是好好的。”菲斯克斯回答；他搓搓手，把烟斗抽了一大口，一阵依烟将他裹着，“你知道，老弟，我们这时并不是在船上，随便给暴风东吹西吹地到处吹；或者即便是一条船的话，这条船也是紧紧系在美洲的尾巴上，绝不会把它的锚拖起来。我承认，这儿一带的海很凶恶。合恩角的名气很坏，这话丝毫不差！我也承认，司达登岛上撞沉的船只没法数得清，而且海盗要发横财，再没有一处比司达登岛更好的了。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要改变了，菲力普！在司达登岛这儿有了一座灯塔；任何飓风，即使同时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也不会吹灭它的灯光！那些船会及时指望它找到方向，靠着它的灯光取路前进，便是在最黑的黑夜里，也绝不至于撞上圣剑恩角，或者地爱果角，或者法罗司角的礁石。都因为有你我和莫里斯来照应这盏灯，而且要好好照应它！”

菲斯克斯满怀着欢快的信心谈着，果然使他的同伴也高兴起来。拿菲力普来说，在这座冷清的岛上住上几个月，连跟亲友通信的机会都没有，一直要等到有人来替换他们三个人的那一天才算数，这在他大约绝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

菲斯克斯最后又说：

“你知道，老弟、四十年来我都是东跑西跑的，老世界和新世界的那些海洋我都去过，从侍应生、学徒、水手一直做到船副。哎，现在我已经快到退休年龄了，再没有比当一名灯塔看守员更加合意的了；而且这是一座多么妙的灯塔！一座天边的灯塔啊！”

平心而论，这座灯塔建筑在这座偏僻的荒岛上，和一切有人类居住和可以让人类居住的陆地都离开那样远，的确够得上这样的称呼。

“我说，菲力普。”菲斯克斯又说下去，就着自己的掌心把烟斗敲敲，“几点钟你跟莫里斯换班？”

“十点钟。”

“好的；那么我夜里两点钟来换你，替你守到天亮。”

“对了，菲斯克斯。所以目前我们两个人最好还是去睡吧。”

“那么去睡吧，菲力普，去睡吧！”

菲斯克斯和菲力普一同回到灯塔外面的小院子里，走进宿舍，把门带上。

夜晚很静，天刚亮，菲斯克斯就把塔上点了十二小时的灯光熄掉。

一般说来，太平洋上的潮水并不怎样凶猛，尤其是被这片大洋冲洗的美洲和亚洲沿岸的潮水；但是大西洋这边的潮水就非常凶猛，连麦哲伦海峡那些辽远的海面都感到它的威力。

那大的落潮从早上六点钟开始，信报舰要利用落潮，就应当在天亮开出去。可是船上各事还未就绪，舰长要等到傍晚才打算开船。

圣弗号是一条载重两百吨的军舰，有一百五十匹马力，隶属于阿根廷海军；船上由一位上校舰长指挥，另外有一位上尉军官，和五十个船员，包括大副、二副在内，一向都用来巡逻布拉达江南部到大西洋上拉美尔海峡一带的海岸。在本书的故事开始时，航海工程师还没有能制造出巡洋舰、水雷船之类的高速度船只。因此圣弗号至多也只能达到每小时九海里的速度；不过用来巡逻巴塔哥尼亚和火地岛一带的海岸，这样的速度已经足够了，因为这一带经常只有些渔船出没罢了。

今年，阿根廷政府为了在拉美尔海峡的咽喉建造一座灯塔，特地派了圣弗号来主持灯塔的建筑事宜。所有的建筑工人和建筑材料都由圣弗号装了来；这项工程原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位有才能的工程师设计的，现在已按照他的计划胜利地完成了。

到目前为止，圣弗号在爱尔高湾已经停泊了三个星期了。勒夫雅舰长给看守新灯塔的人运了足够四个月的粮食到岸上去，看见在有人来接班之前这段时期内，再不缺乏什么了，这才放心。这下面他就准备把派遣到司达登岛来的这些工人装回去了。如果不是因为有些事先没有料到的事情，耽搁了完工日期，圣弗号在一个月前就该回到老家的港里了。

可是勒夫雅舰长停留在这座港湾里时自始至终就没有事情要担心过；这座港湾完全挡得了西南北三面来的风。只有大海一面吹来的风暴会使他焦急一番，可是今年春天天气很晴和，现在又将是夏季开始了，敢说这一路上除掉过麦哲伦海峡时会有点风浪外，再不会有什么担惊受怕的事情了。

这时正是早上七点钟，勒夫雅舰长和上尉黎加尔离开船尾楼自己的卧舱来到了甲板上。水手们已经把甲板洗刷干净，扫下来的余水正沿着排水孔流出去。大副正下令把甲板上的东西搬开，准备及时开船。虽然下午也来得及做，篷帆已经从箱子里取出来；水管、罗盘盒和大窗上面的白铜全都擦亮了，大划子已经在吊柱上吊好，小划子还放在水里供目前使用。

太阳升起时，国旗在船上升起来了。

三刻钟后，船首的钟鸣了四下，巡逻的换班了。

两位长官一同吃了早饭，又上了船尾楼，望望天色；陆上来的风已经把天上的云差不多吹光了；两人就命令大副把他们划上岸去。

舰长打算在早上作一次最后的巡视，看看灯塔和附近地区、灯塔人员的宿舍、食品和燃料的储仓，最后还想检查一下那些机器是不是完好，这样才算放心。

他踏上岸，就由上尉陪同他向灯塔外面的那个小院子走去。

两个对要留在司达登岛过孤寂生活的三个灯塔人员很有点依依不舍。

“实在遗憾得很。”舰长说，“不过我们得记着，这些朋友一直都过着艰苦生活，多数是多年的水手。在他们看来，在灯塔上服务已经相当舒服了。”

“的确。”黎加尔回答，“不过看守海边的一座灯塔，岸上经常有人来往，和陆地很容易保持接触是一回事；住在一座荒岛上，连船只都仅仅只能望得见，而且远得不能再远，却是另一回事呢。”

“我同意你的话，黎加尔。可是三个月后就有人来换班了。菲斯克斯、菲力普和莫里斯看守的这头三个月，是天气最平和的时候了。”

“这倒是的，舰长；他们总不至挨受合恩角那种可怕的冬季。”

“的确可怕！”舰长同意他的话，“几年前，我们有一次穿过海峡，上火地岛和荒凉岛去，经处女角到天柱角；自从那一次之后，我对于风浪的滋味可尝够了。可是反正我们这些灯塔人员总还有座坚固的建筑是风暴摧毁不了的，他们的粮食和煤的供应都不会缺乏，便是额外再拖上两个月也成，我们离开他们时，他们是平安无恙，我们回来时，将会看见他们仍然是平安无恙；就算这里的空气寒冷，它至少是新鲜的，因为就在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口子上啊。而且，黎加尔，还有一点可以说，等到海军部号召部属来看守这座大边灯塔时，可挑选的人那就大多啦。”

两位长官正走近那座院子，菲斯克斯和他的伙伴就在这儿等他们。大门已经开着，两人对菲斯克斯等行的军礼还礼之后。就站下来。

勒夫雅舰长先把他们从下到上检视一遍，看见他们脚上穿的是很大的航海靴，头上戴着油布帽，然后跟他们讲话。

“昨天晚上没有事情吗？”他问领头的看守员。

“没有事情，舰长。”菲斯克斯回答。

“海上没有看见船吗？”

“没有；天气很晴朗，至少四海里外的灯光总望得见。”

“灯光没有毛病吗？”

“丝毫没有，一直点到天亮。”

“你们在瞭望室里寒气不觉得太重吗？”

“不觉得。家里很舒服，窗子上面的双层玻璃把寒风完全挡住了。”

“我们要视察一下你们的宿舍和灯光。”

“随您的便，舰长。”菲斯克斯回答。

灯塔人员的宿舍就在灯塔下面，墙壁很厚，足可以抵御得了麦哲伦海峡的风暴，两位长官视察了各个房间，这些房间都计划得很适当，一点不怕风雨、寒冷和大风雪；在这纬度接近南极的地带，大风雪的威力是非常可怕的。

在这些房间中间有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通到灯塔里面。

“我们上塔去。”勒夫雅舰长说。

“随您的便。”菲斯克斯又说一句。

“你跟我们来就得了。”

菲斯克斯向两个伙伴打个手势，叫他们留在走道的人口，接着自己把楼梯间的门推开，两位长官就随他走进去。

狭窄的螺旋楼梯并不黑暗，每一层都有窗洞照亮。窗洞一共有十个。楼梯全是石级，石板都砌在墙里。

三人走上瞭望室，塔灯和照明仪器就装在瞭望室的上面一层。两位长官在靠墙钉牢的弯凳上坐下。通过室内开的四面小窗，天边任何一个方向都可以望得见。

海鸥、军舰鸟和信天翁鼓着有力的翅膀在塔外飞过，外面风虽然不大，在这样高的地方，风力却也相当的强，不过仍掩盖不下飞鸟的嘶鸣。

勒夫雅舰长和上尉由扶梯爬上塔灯周围的月台，打算把全岛和周围地区更全面地眺望一下。

岛上西南的部分望出去是一片荒凉，海上也是荒荒凉凉的；他们的眼光可以从西北方一直扫视到正南方，什么障碍物也没有，一直要望到快要到东北方时，这条弧线才被圣剑恩角的山峰隔断。灯塔下面是爱尔高湾，岸上圣弗号的水手来来往往很热闹。大海上面帆影和烟痕全都望不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洋。

两位长官在灯塔月台上待了一刻钟，就下了灯塔；菲斯克斯跟在后面，送他们上了船。

午餐后，勒夫雅舰长和黎加尔上尉又上岸来。他们打算利用开航前余下的时间在湾北沿岸散一会儿步。过去在白天里，舰长已经有好几次把船开到灯塔下面那条小河里来下旋；而且并没有雇佣领港员——在司达登岛上当然也没有领港员。可是为了慎重起见，他总是忘记不了要把这个陌生或者不大熟悉的区域，再重新勘察一下。

两位长官一路走了过去，穿过圣剑恩角和岛上其他部分连接的那条窄窄的地峡，在那个就叫圣剑恩湾的深水港的沿岸踏勘一番。这个海湾是在圣剑恩角的另一面，成为爱尔高湾的一个附属部分。

“这个圣剑恩港口太妙了。”舰长说，“到处都是深水，连吨位最大的船只都容得下。可惜的是进来非常困难。要在这里点一盏灯，便是最微弱的灯也行，跟爱尔高湾的灯塔并排，这样就会帮助那些遇难的船只很方便地上这里来避风了。”

“而且在船只离开麦哲伦海峡之后，这里很可以用来做一个港口呢。”黎加尔说。

四点钟时，两个长官重又走回来。他们跟菲斯克斯、菲力普和莫里斯道别之后，就上了船；菲斯克斯等留在岸上等待开船。

五点钟时.信报舰上锅炉里的压力开始高起来，烟囱吐出大量的黑烟，潮水差不多已经没有力气了，一等落潮开始，圣弗号就要起程了。

五点三刻的时候，舰长下令水手们准备起锚，调节引擎。多余的蒸汽都从排气管里放了出去。

上尉站在船首，指挥这一切布置。不一会，锚升起来，一直拉到锚柱面前钩好。

圣弗号开始移动了，三个灯塔人员行了最后的敬礼。这时候，不管菲斯克斯是怎样想法，他的两个伙伴望着信报舰离去时心里都很激动，船上的长官和船员看见把这三个人丢在南美洲尽头的这座小岛上也觉得依依不舍。

圣弗号用不快不慢的速度沿着爱尔高湾的海岸向西北驶去。不到八点钟的时候，它已经驶进大海，绕过萨奇安角之后，就开足马力，离开西面的海峡。天黑时，从甲板上望去，那座天边灯塔的灯光已经像水平线上一颗星星了。

第二章

司达登岛也叫司达登州；它位置在新大陆西南部的尽头。火成岩时期的火山喷发曾在纬度五十五度、离南极圈七度的海面撒出麦哲伦群岛，司达登岛就是群岛最后的也是最东面的一块残余。两个大洋的海水冲洗着它，船舶从大西洋进入太平洋。或者由太平洋进入大西洋，不管来自西北或者西南，从绕过合恩角之后。就要找寻它。

拉美尔海峡——这是十六世纪荷兰航海家拉美尔发现的——把司达登岛和火地岛隔开，中间相隔有十五海里到二十海里。船只从这里通过海峡，路程既短，风浪也小些，不至于遭受到鞭挞司达登岛岸的海浪威胁。司达登岛在东面形成一面墙。从圣安东尼角到坎普角约有十海里的海程，在这面墙的这一边。不论汽船或者帆船都比在岛的南面安全，不大会遇到风浪。

司达登岛从西到东是三十九海里，从南到北是十一海里。

岛上沿岸凹凸不齐，一个接一个的港湾和河浜，这些水道的人口都有成串的岛屿或珊瑚礁卫护着，结果使这一带海岸造成许多次船只失事，沿岸不是危崖耸立，便是巨石成阵，即使是在天气晴和时，海浪也是以无比的威力怒打着它。

岛上没有人烟。不过在晴朗的季节里，从 11 月到 2 月——这是这一带高纬度地区的夏季——却也并不是不可居住。牲畜在内陆的草原上说不定会找到饲料，尤其是在巴莱港东部、介于康威角和韦伯斯特角之间的地区。当积雪在南极日光下融解时，青草就长了出来，直到冬天上冻时，土地都保持着润湿。在麦哲伦海峡气候下生长的牛马，在这里说不定会繁殖起来。可是等到寒季回来时，这些牲畜就得送往巴塔果尼亚去，甚至于火地岛天气较为温和的草原上去。

这里可以找到少数野生的骆鹿。这实在是一种极端原始状态的野鹿。只要烧烤得法，它的肉也还适口。这些动物在绵长的冬季并没饿死的原因，是由于它们有一种本领，能在积雪下面寻找草根和苔藓充饥。

四面八方的草原一直伸展到岛的中心；几片树林呈现着萧疏的枝条，抽着生命短促的叶子，叶子的颜色与其说是带绿色，还不如说是带黄色。多数的树木都是南极榉树，树身高耸达六十英尺、枝干平伸出来。还有一种极罕见的伏牛花和一种冬青，冬青的性质跟香草很相似。

可是司达登岛面积很大，这些平原和树林只占据四分之一。岛上其余的部分都是岩石嶙峋的高原，主要是水晶岩。高原上散布着山岬和长列的乱石，这都是悠远年代里火山喷发时洒出来的，今天人们便是在火地岛或者麦哲伦海峡一带找一处死灭的火山穴也找不到了。

将近岛中心时，那些广漠的草原一眼望去都像大草原一样；在冬季的几个月里，草原平铺着一层冰雪，此外什么都没有。向西去，地面便变得逐渐崎岖起来。沿海的山峰更高，而且更加陡峭。高峻的圆锥形的山峰耸立着，有些升到海拔三千英尺的高度，从上面可以望得见整个的岛面。这些山峰都是安第斯山脉的最后几节，这座巨大山脉从北到南，就好像是新大陆的脊骨一般。

在这种气候条件之下，而且处于当地可怕的暴风侵袭之下，岛上的草木自然减为稀少的几种；这几种都是在麦哲伦海峡附近，或者离火地岛海岸二百五十海里的富克拉群岛附近地区习惯了当地的气候的，除此更没有别的了。这些包括元参、药苓、海绿草、雀麦、水苦荬和几种色素仅有低度发展的野草。在有荫蔽的树林里，和大草原的深草里，这些苍白的小花朵招展着它们一开即谢的花冠。在沿岸礁石的下面，和附有少许泥土的石坡上，博物学家也许可以找到几种苔藓；在树木下面，找到几种可以充饥的草根；这些都是火地岛的土人经常作为食粮的，不过任何一种都不含有多少营养。

谁要想在岛上找寻什么溪河的话，那可是要失望的。从这片坚石土地上并不涌出任何河流，或者水源。可是冰雪积得非常之厚，一年十二个月里倒有八个月积雪，在热天——还不如说是不大冷的季节更确切些——斜照的阳光使积雪融解，因而使岛上的空气保持着经常的湿度，在这个时期，岛上东一处西一处形成许多礁湖，这些沼泽把淡水存储到初冬为止。当本书的故事开始时，从灯塔邻近的山上正冲下大量的流水，也就是这个缘故。这些水流都注入爱尔高湾的小河里，或者注入圣剑恩角的港湾里。

沿海渔产非常丰富，由于这个缘故，那些火地岛人驾着木船渡过拉美尔海峡来虽然要冒上极大的危险，却也不时上这里来捕鱼谋利。鱼的种类很多，有鳘鱼、鲑鱼、鯏鱼、琥珀鱼、鳝鱼、鲻鱼等等。有时候海边还吸引了许多渔船来从事大规模的捕鱼，原来在这个时期，海豚、鲸鱼、真甲鲸以及海豹、海象，都大量拥到这一带海面来。不过这些海生动物由于被人们乱捕乱杀，现在都躲避到南极那边海里去。往那边去捕捉它们不但费事，而且也有危险。

沿岛整个的海边是连绵不断的浅滩、浅湾和石岸，到处滋生着蚌蛤、贝壳、牡蛎等等，还有壳菜、玉黍螺、蚝、 蛾螺。珊瑚礁里面蠕动着成千上万的甲壳动物。

鸟类非常之多。雪白如天鹅的信天翁、鹬鸟和千鸟、泥栖鸟、海雀、嘈杂的白鸥、嘶鸣的海鸥和震耳欲聋的斯库雅鸥都经常到岛上来，数都数不尽。

这座岛实在等于一块巨大的岩石，几乎不可以供人居住。在本书开始时，它究竟属于哪个国家呢？关于这一点只能说它是麦哲伦群岛的一部分，因此是阿根廷共和国和智利共和国共有的。

春夏间，那些火地岛人偶尔也在这里露面；那是被恶劣的天气逼得上这里来暂避的，多数的商船都宁可使用麦哲伦海峡。在地图上海峡的航线画得极其准确，不管船只来自东方或者西方，由大西洋进入太平洋或者由太平洋进入大西洋，都可以按照这条航线行驶，毫无危险；这都得归功于航海术的进步。只有那些即将绕行合恩角或者绕过合恩角的船只才注意到司达登岛。

阿根廷共和国在这天涯海角建筑这座灯塔，的确称得上是一件义举，在这一点上，所有的国家都得感谢它，在这以前，麦哲伦海峡这一带海面上，从处女角海峡的人口起一直到太平洋上天柱角的出口止，都没有灯光。司达登岛上如果有一座灯塔。对于行驶在这一带危险的海面的人将是莫大的恩惠。连合恩角都没有一座灯塔；如果有的话，那些船只从太平洋驶进拉美尔海峡就会安全得多，许多船只失事的事件都可以避免了。

就因为这个缘故，阿根廷共和国决心在爱尔高海湾里新建这座灯塔。经过一年的惨淡经营，灯塔方才在 1859 年 12 月 9 日这一天落成了。

离开港湾尽头那条小河一百五十码远，地面就升为一个山丘，占有四五百码方圆的面积，约有一百二十英尺高，这座石台上砌了一道石墙，算是塔基。

在一大堆附属房屋、宿舍和储仓中间，灯塔耸立起来。

附属房屋包括：（1）灯塔人员的宿舍，里面陈设有床铺、食橱、桌椅，一座取暖的煤炉，煤烟用一根管子引到屋顶上去；（2）起坐间，同样装了炉子，可以作为食堂；屋子当中是一张桌子，灯都钉在墙上，一口橱里面存放着各式各样的仪器：望远镜、风雨表、气温表等等，还有许多灯，预备塔上的灯万一损坏时用来调换的；最后还有一架有钟摆的长时钟，挂在侧面墙上；（3）储仓，虽然预定每三个月就要来补充粮食一次，并且换一次班，里面仍旧储存了足够一年的粮食，包括腌肉、咸牛肉、火腿、干菜、小麦饼、茶叶、咖啡、糖、一桶桶的威士忌酒和白兰地酒、一些普通药品；（4）放灯塔照明灯用油的储存库；（5）火药库，还储存了数量相当多的燃料，以备灯塔人员度过整个南极冬季之用。

造在平坡上的房屋就包括了这些塔身造得极其坚固，材料都是从本岛上采来的，极其坚硬的石块，再用铁条缚牢，砌得极端平整，石块之间都用隼头接好。这样一堵墙壁足可以抵御得了世界上两个最伟大海洋尽头时常爆发的猛烈风暴和可怕的飓风。正如菲斯克斯说的，大风决计刮不走这座灯塔。这是他和他的伙伴必须擎起的烽火，而且任凭麦哲伦海峡的风暴怎样凶猛，他们也要高擎着它。

灯塔高达一百三十英尺，再加上所在山坡的高度，灯光便有海拔二百二十三英尺高。这样海面上十五海里外就可以望得见，人的视线最远也不过这样。而事实上，从岛上望出去，至多只能看到十海里远罢了。

在这个时期，大家都还没有想到在灯塔上使用电石发出的煤气或者电灯，而且在这样辽远的岛上，连和距离最近的国家通消息都非常困难，就逼得只好采取最简单的方法，尽量减少必要的修理，为了这个缘故，灯塔决定采用煤油来照明，根据最近科学和工业的成就，把设备做得尽善尽美。

再说，这盏灯只要在十海里之内望得见就够了。从东北方、东方和西南方来的船只不论驶向拉美尔海峡或者司达登岛的南部，都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路程。只要严格遵照海军部颁布的指示，向驶往拉美尔海峡的船只在北一西北方位，向驶往司达登岛南部的船只在南一西南向点着灯光就可以避免任何不测。前面的船只只要风力着左舷，后面只要风力着右舷，就可以避开萨奇安角和赛弗拉尔角或者法罗司角，完全来得及避免被风浪冲到岸上去。

还有，如果一条船万一逼得要开进爱尔高湾时，它只要笔直朝着灯塔开来，就会开到下旋的地方，万无一失，因此圣弗号回来的时候，将会很顺利地开进这条小河，便是在夜里也行，爱尔高湾离圣剑恩角的尽头约有三海里，灯光的射程则有十海里，信报舰在到达圣剑恩角最前面的平岩之前，早在七海里外就可以望得见灯光了。

不用说，这座天边灯塔的灯光是不转动的。船上的船长绝不会把它和别的灯光混淆起来，因为这一带海上井没有其他灯光，由于这个缘故，显然就没有必要采用障蔽或者明灭的办法来和其他灯光区别，这就使建筑师省掉一项精致的工程。在这样一座只住了三个灯塔看守员的岛上，要修理起来可真不容易呢。

这盏照明灯因此只点煤油；两个通风管，灯芯全都集中在一起。这些灯头的火焰，能在方寸之内发出极强烈的光线，因此几乎全集中在镜头的焦点，信报舰上的舰长离开岛上时正值天气相当晴朗，因此肯定得了灯塔在装备和使用上并没有一点毛病。

灯塔使用起来能够这样满意，完全是由于灯塔看守员的勤谨。只要这些灯头一点不出毛病，灯芯小心换过，煤油的供给量照应得不多不少，空气调节得法，日落时点灯，日出时熄灯，自始至终都在仔细看守着，对于在大西洋这带辽阔海面上的航行，它的贡献真是太大了。

而且，菲斯克斯和他两个伙伴的忠诚是一点不用怀疑的。这三个人是从一大堆人里面，经过严格审查才选出来的，他们在过去的职务上全部证明了他们的忠诚、勇敢和坚毅。

司达登岛是和外界隔绝的，岛上唯一的接济和援助只有倚靠来自一千五百海里外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虽然如此，三个看守员的生命安全看上去却是完全可以放心的，那些在晴朗季节偶尔到这里来的少数火地岛人或者其他的土人并不耽搁多久，而且丝毫不想与任何陌生人打交道。他们打鱼完毕，就赶快重新渡过拉美尔海峡，回到火地岛或者那片岛海的其他岛屿上去。岛上这一带海岸都被航海家视为畏途，一条船想要找避风的地方，在麦哲伦岛海面就有好几处找得到，这要比上这里来较有把握，也较为便当。

虽然如此，守备仍是非常严密，以防万一有什么可疑的人跑到爱尔高湾来，外面的一排房屋全都装有坚固的门，从里面闩好，储仓和宿舍的窗户都装有铁栅，使劲也拉不开。还有，菲斯克斯、莫里斯和菲力普全都配备有步枪和手枪，而且子弹也都充足。

最后，在那条通往塔下走道的尽头，还装了一扇铁板门，谁也没法攻破或者冲开，要是说此外还有别的办法进入灯塔内部，那是休想，因为这些楼梯间的窗洞都非常之窄，而且有坚固的铁条拦着，照明灯四周的月台更是爬不上，除非是从那根避雷针攀缘上去。

这就是阿根廷共和国刚在司达登岛上胜利完成的工程，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工程。

第三章

在麦哲伦海峡附近，航行最忙碌的时期是从 11 月到次年 3 月。

这里的海面永远是残酷无情的。可是在这个时期，从两个大洋里卷进来的惊涛骇浪虽然无法制止或者平息，空气却比较宁静，那些连远极都骚扰到的风暴只不过一发即逝。在这段天气比较晴和的时期，那些汽船和帆船都愿意冒险绕过合恩角行驶。

通过拉美尔海峡或者经过司达登岛南面的那些船只尽管来来往往，可是并不能打破这个季节那些漫长白大的枯寂。这些船本来就不多；自从汽船通行，航海地图测绘得更加完善之后，通过麦哲伦海峡的危险就减少了许多；船只都挑选了麦哲伦海峡这条既短而且方便的航线，这一来经过这里的船只就更加少了。

虽说如此，这种枯寂原是灯塔生活的一部分，对于那些经常接受任务的人，也还下至于立时就感觉到，他们多数是老水手或者老渔夫，都不是那种计算日子和钟点的人，他们都有一套鬼聪明，能使自己成天忙碌着而且忙得很开心。还有，他们的职责也不限于在日落和日出之间照应着那盏灯。菲斯克斯和他的伙伴还有其他的任务要做，他们要严密注意爱尔高湾的入口，每星期有几次要上萨奇安角去，而且要巡逻远达赛弗拉尔角的一带海岸，不过至多只许走三四海里远。

他们要经常在那本灯塔日志上把事情记载下来。任何小事情都要记下：什么汽船和帆船经过这里；什么国籍；如果鸣炮报数，根据报数来查出船名；潮水多高；风向和风力；天气报告；下雨有多久；风暴有多少次；风雨表最高和最低的记录；气温和其他自然现象。记下这些，是为了给绘制这一带海面的气象图表作好准备。

菲斯克斯跟菲力普和莫里斯一样，也是阿根廷人，担任司达登岛灯塔的看守长，年纪是四十七岁。他是个坚强的人，身体健壮，毅力惊人；生平经历过许多风险，办事果断，精力充沛，任何危险对他都是家常便饭：在多数把南北半球大部分走遍的水手们，这原是理所当然的，他被推为看守长，不但是因为年长，还因为他具有这种优秀的品质，受到上级高度的信任，他在共和国海军里虽然最终只做到大副，离职时却受到人人的尊敬，因此，当他请求担任司达登岛上这项职务时，海军当局丝毫没有踌躇就任命了他。

菲力普和莫里斯也是水手出身，菲力普四十岁，莫里斯三十七岁。菲斯克斯和两人的家庭久已相熟，所以替他们向政府推荐。菲力普和菲斯克斯一样，也是个独身汉，三个人里面只有莫里斯是结了婚的，可是并没有儿女，他的妻子目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宿舍里工作，再过三个月，他就可以和妻子见面了。

三个月期满之后，菲斯克斯、菲力普和莫里斯就要重新坐上圣弗号；圣弗号将要另外带三个灯塔看守员到司达登岛来。三个月后，再由他们来替换那三个人。

他们第二次来轮值时将是 6 月、7 月和 8 月三个月——那就是说，大约在寒冬时期，所以，他们第一次留守时虽则没有大吃到恶劣天气的苦头，等他们再回到岛上来时，却要准备迎接相当艰苦的生活，可是这一点并不使他们担心。到了那时候，菲斯克斯和他的伙伴将会相当适应当地的气候；南极冬季这些寒冷、风暴和一切的困苦，他们都将抵御得了。

从 12 月 10 日起，工作已经完全安排停当，每天晚上，那盏灯由一个驻在瞭望室里的看守员守护着。另外两个在宿舍里休息。白天里，他们把各种机件都要检查一下，擦干净，看情形还需要换上新的灯芯，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好在日落时立刻就使灯塔发出它有力的光线。

每隔一段时间，由于职务的关系，菲斯克斯和他的伙伴总要上爱尔高湾到海边去一趟，有时候沿左右两岸步行，有时候坐他们的小船出去；小船是一条一半装有甲板的汽艇，装有前帆和三角帆，平时停泊在一条安全的小河里；它唯一要提防的是东风，可是这里却有一列山岭保护着它不受到东风的侵袭。

三个人里面，只要有一个上港湾或者灯塔附近去巡视，另外总有一个人一直留在灯塔的月台上守望着，因为说不定有条船这时候经过司达登岛，预备鸣炮报数。因此灯塔看守员里一定要有一个人始终守着岗位。从月台上只能望到大海的东面和东北面；其他方向都被八百码外的山岭遮住了。

信报舰开走后的头几天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天气始终很好，气温相当高，温度表上有时候达到摄氏零上十度。在日出和日落之间，一般都有轻微的风，向大海里吹；然后到了傍晚时，风向转为向陆上吹来，这就是说，转为西北风，从巴塔哥尼亚台地和火地岛的广大平原吹来了。

等到天气较为温暖，草木就发芽了。院子附近的那片草地望去像一片淡绿的地毯，在南极棒树的林子里，连在嫩叶子下面躺躺也显得开心了。河水涨得平岸。靠树根的地方，苔藓重又出现，而且把岩石的侧面都铺满了。总之，这就是这一带区域的所谓夏季，而且在南美洲大陆这个顶点，夏季还要来临好几个星期呢。

有一天天色很晚，但还没有到点灯的时候，菲斯克斯、菲力普和莫里斯一同坐在环绕探照灯四周的月台上，谈着话。

菲斯克斯先把烟斗小心装好——他这个派头另外两个也学会了——然后说：“两位老弟，这个新生活怎么样？你们是不是习惯了？”

“当然，菲斯克斯。”菲力普回答，“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腻味或者厌倦呢。”

“的确。”莫里斯跟着说，“三个月要过得比我们预计的快得多。”

“是啊，老弟，三个月就像扯满最上墙帆、上樯帆和助帆的三等帆舰一样，一溜就过去了。”

“谈起船来。”菲力普说，“今天一条船都没有看见过，连天边都没有。”

“船会来的，菲力普，会来的。”菲斯克斯回答他，一面举手放在眼睛前面，像是看望远镜那样。“如果没有船来消受这些灯光，那么在司达登岛上造这一座漂亮的灯塔，把灯光照出十海里远这又算得上什么呢？”

“而且。”莫里斯指出，“我们的灯塔还是新造的啊。”

“你说得对，老弟。”菲斯克斯回答，“那些做船长的还来不及知道这一带已经有了灯光。等到知道时，他们就会毫不迟疑靠拢这带海岸走。从这里渡过海峡，航行要便当得多。可是单单知道有一座灯塔并不能解决一切；你还得弄清楚它是不是一直亮着，从日落直到天明。”

“这要等圣弗号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后，大家才会普遍知道。”菲力普说。

“的确，老弟。”菲斯克斯同意说，“等到勒夫雅舰长的报告印行之后，当局就会赶快把这项消息向整个航行界传播开来。可是便在目前，多数的航海家也准已知道这几的事情了。”

“圣弗号不过五天前才动身。”莫里斯继续说，“它这段路要……”

“我想至多再过一个星期。”菲斯克斯插进来，“天气好，海上没有风浪，又是顺风。信报舰日夜张着满帆，再加上引擎，一小时要不走上九海里或者十海里才怪呢。”

“这时候。”菲力普说，“它一定已经开过麦哲伦海峡，而且绕过处女角了，这样足足缩短十五海里的路程呢。”

“当然，老弟。”菲斯克斯说，“这个时候，它正沿着巴塔哥尼亚海岸开着，而且巴塔哥尼亚赛马场上任何一匹马它都会赶上。”

也难怪这些善良的人仍旧心心念念忘不了圣弗号。它就像他们故乡的一块土地，刚离开他们回到故乡去。他们的心神将要跟随着它直到旅程的终点。

“你今天钓鱼钓得开心吗？”菲斯克斯接着问菲力普。

“还好，菲斯克斯。我钓到几十条鱼，还空手捉了一只爬在石头中间的鳖，足足有三磅重。”

“真不错呀。”菲斯克斯叫出来，“你不用担心把湾里的鱼捉光了。俗语说得好，你捉得越多，就来得越多，这样我们还可以节省一点我们储藏的罐头肉和咸肉。至于蔬菜……”

“我上了榉树林。”莫里斯说。”挖到一些菜根，让我来给你们烧一盆好菜吃。我看见信报舰上的大厨师这样烧的，他是个十足的内行。”

“妙极。”菲斯克斯说，“一个人罐头东西千万不能吃得太多。总是赶不上新宰的、新捉的或者新摘的。”

“哎。”菲力普说，“我们要是能够在岛上内部捉几只鹿，像两只骆鹿之类，该多么好。”

“弄一块骆鹿腿或者腰肉我倒也乐意。”菲斯克斯回答，“一块好鹿肉吃下肚去，再受用不过了！所以如果有什么野味露面时，我们一定要设法打到手，可是，老弟，记着不要离开院子太远去追赶那些野味，大的也好，小的也好。还是遵守命令要紧，不要离开灯塔，只有察看爱尔高湾里面和萨奇安角及地爱果角之间海上有什么事情时，才可以出去。”

“可是。”莫里斯说，“如果一头漂亮的骆鹿走进枪击的距离呢？”莫里斯原是最喜欢打猎的。

“走进枪击的距离，或者两倍三倍的距离，我都没有话说。”菲斯克斯回答，“可是你们知道，骆鹿天生野性，绝不会和我们亲近，这就是说，在那片榉树林的石头上面或者院子附近，我们要是望得见一对鹿角，那才是天大的奇事呢。”

事实也是如此，自从建筑动工之后，就没有一头野兽在爱尔高湾附近出现过。圣弗号那位上尉也是个酷爱打猎的人，曾经有几次想要打一只骆鹿。他曾经深入内陆五六英里远，但是仍旧空手而回。事实上岛上并不是没有大动物，不过即使出现，也是离开太远，没法用枪打到。也许，如果他能够爬过那些高山，越过巴莱港，如果他抵达司达登岛的另一头，这位上尉的运气或者要好些。可是在西部那一带岛上峰峦矗立，跋涉非常困难，所以上尉和圣弗号任何一个船员都从来没有在森伊苏拉莫角附近踏勘过。

在 12 月 16 日的夜里，正当莫里斯在隙望室从六点钟轮值到十点钟的时候，东面海上出现了一盏灯光，大约有五六海里远。这显然是一条船上的灯光，自从灯塔完工之后，还是岛外海上望见的第一盏灯光呢。

另外两个伙伴还没有睡觉，莫里斯想到他们也一定高兴，就去叫他们。

菲斯克斯和菲力普立刻跟他上来，三个人站在东面窗口一动不动，拿着望远镜望。

“是白灯。”菲斯克斯说。

“所以不是地位灯，地位灯应该是绿灯或者红灯。”菲力普说。

地位灯通常点在左舷和右舷。

“还有。”菲斯克斯说，“又是白灯，又是挂在前桅索上，这就是说，这条汽船正向岛上开来。”

这的确是一条开向萨奇安角的汽船。三个灯塔人员自己提出的问题是：这船是打算进入拉美尔海峡呢，还是预备开到南面去？

因此三人就望着它开，看见它逐渐拢近；半点钟后，他们已经弄清楚它的路线了。

这条船正在勇敢地向拉美尔海峡开去，灯塔是在它的左边，在南一西南的方位上。当它通过峡口驶进圣剑恩角港口时，人可以望见船上的红灯；接着不久就在黑暗中消失掉。

“这是第一条取道经过这座天边灯塔的船呀！”菲力普叫道。

“可不是最后的一条。”菲斯克斯向他保证。

第二天上午，菲力普望见一条大帆船在天边出现。天气晴朗，轻微的东南风把朝雾扫得一干二净，所以至少十海里远近的船只都望得见。

菲力普把菲斯克斯和莫里斯叫来，三人一同走上灯塔的月台。方才指出的那条船刚好从岸上远处那些高峰上面望得见，在爱尔高湾偏右的一面，介于地阿格角和赛弗拉尔角之间。

那船正在乘风疾驶，张着满帆，速度总在十二三海里以上。风向正是从左舷来的顺风。不过由于它正在笔直地向司达登岛开来，现在还说不出它要经过岛的北面还是南面。

水手们对这类问题总是喜欢谈论，所以菲斯克斯、菲力普和莫里斯在这问题上也争辩起来。最后证明莫里斯的话对，他坚持这条帆船不是向峡口开的。

等到那船离岸只有一海里半远时，它掉过头来逆风行驶了，这是为了在逆风里多留余步，好绕过赛弗拉尔角。

这是一条大三桅船，至少有一千八百吨，是美国制造的那种快船之一，速度的确是了不起。

“这船倘若不是纽英兰船坞里造出来的。”菲斯克斯叫道，“那就把我的望远镜摔掉！”

“你看它会向我们报数吗？”莫里斯问。

“它报数也是应当的。”灯塔的看守长回答他。

果然，那条快船正当绕过赛弗拉尔角时，报起数来了。一串旗子在桅杆上升起来，这些信号立刻就由菲斯克斯从瞭望室那本信号书里查出来。

它是马德克号，从美利坚合众国纽英兰的波士顿港开来。

三个灯塔人员把阿根廷国旗在避雷针的桅杆上升起来，算是答礼。他们一直望着那船的桅杆在岛的南面威伯司特角山岭后面消失掉才算罢休。

“现在。”菲斯克斯说，“祝马德克号一路顺风，愿神明保佑它绕过合恩角时不要碰上坏天气！”

这以后的几天，海上都差不多是荒荒凉凉的。只在东面天边瞥见一两只帆船。这些在司达登岛十海里外经过的船只显然都不是上南美洲来的。照菲斯克斯的看法，它们大约都是捕鲸船，路过这里上南极海面去捕鱼的。

他们望见了几只海豚，那是从高纬度区域来的。这些海豚离开赛弗拉尔角都相当的远，正向太平洋游去。

除掉作些气象观察之外，一直到 12 月 20 日都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讲述。这时天气已经起了变化，风向由西北转为西南。有几次雨下得相当的大，时而夹着冰雹，这说明大气层里面的电荷相当多。

21 日那天早上，菲力普正在乎坡上衔着烟斗走来走去，瞥见榉树林那边好像有什么动物似的。

他留心看了几分钟，就走进起坐间去取望远镜。

菲力普用望远镜一望，立刻就认出一头骆鹿，而且长得非常漂亮。他想大可以一试身手。

菲斯克斯和莫里斯经他刚一招呼，都从房子里赶出来，和他一同到了平坡上。

三个人都同意非去追捉一下不可。只要能够把这头骆鹿打到手，大家就可以有不少鲜肉吃，平日那些饭菜都吃腻了，换一换口味可不错。

大家商量好，莫里斯拿驳壳枪离开院子，设法偷偷绕到骆鹿的后面——那鹿站着并不动——把它向港湾这边赶来，由菲力普在湾口伺候着它。

“总之，要极端小心，老弟。”菲斯克斯警告他们，“这些动物的耳朵和鼻子非常灵敏。那鹿一嗅到人气或者看见莫里斯，就会飞快地溜掉，放枪追赶都来不及。那样的话，就会让它溜掉，因为你们不能跑得太远。这懂得吗？”

“懂得。”莫里斯回答。

菲斯克斯和菲力普守在平坡上，从望远镜里望见骆鹿仍旧站在原来发现的地方，一点没有走动，两个人都注意着莫里斯的行动。

莫里斯正向树林走去。他要用树林隐着身体，这样也许可以不惊动骆鹿逐渐蹑到岩石上，从骆鹿背后冲出来，把它向湾口这边赶。

他的伙伴一直望着他走到林子跟前，然后在树丛中消失掉。

大约半小时过去，骆鹿仍旧没有移动一步，这时候莫里斯该已经走得很近，可以放枪了。

菲斯克斯和菲力普因此就等着听枪声一响，看见骆鹿受重伤或者轻伤倒下来，不然就是飞快溜掉。

可是枪并没有放，而且最使菲斯克斯和菲力普诧异的，是骆鹿不但没有逃走，反而在岩石上躺了下来，腿儿无力地垂着，身体瘫成一堆，好像力气全用尽了似的。

莫里斯这时已经蹑到岩石后面；差不多在同一时候，他们望见莫里斯冲出来向骆鹿赶去；那鹿始终不动，他弯腰看着它，拿手摸摸，随即猛然直起身子。

莫里斯接着转身向着院子这边做了一个明显的手势，很清楚他的意思是叫两个伙伴赶快过去。

“事情有点古怪。”菲斯克斯说，“来，菲力普。”

两个人爬下平坡，向榉树林跑去。

他们十分钟不到就跑到了。

“骆鹿怎样？”菲斯克斯问。“在这儿.”莫里斯说，指指脚下的鹿。“死了吗？”菲力普问。“对啦，死了。”莫里斯答。“太老了，是不是？”菲斯克斯说。“不是，是受伤死的。”“受伤？已经受了伤？”“是啊！胁下中了子弹。”“子弹！”菲斯克斯跟着说。事情再清楚没有了。骆鹿先是中了子弹，然后负伤挨到这里倒毙的。“难道岛上有猎人吗？”菲斯克斯低声说。说时他带着焦虑的眼光把四周看了一下。

第四章

如果菲斯克斯、菲力普和莫里斯上司达登岛西部去走一趟，他们就会发现那边的海岸和介于圣剑恩角和赛弗拉尔角之间的海岸大大不同。

这一带海岸完全是一片悬崖，总有二百英尺高，多数都极其陡峭，一直深入水底，便是在晴和的天气，也不绝地被凶猛的海浪攻打着。

崖上草木不生，崖罅石洞里栖息着成千上万的海鸟；崖外礁石成阵，有些在低潮时一直伸到海中有两海里远。在这些礁石中间，迂回着若干水道，除掉最轻便的船只外，任何人也休想驶过。零零落落看见一些沙洲，就像铺的地毯，上面长了些稀疏的水生植物，地下满是贝壳，在潮水的巨大压力下已经碾成碎片了。

崖上有无数的洞穴，洞口很窄，洞内很深，又干燥，又黑暗，狂风暴雨都打不进去，便是春秋分时节，那些可怕的海浪也淹不到这里，人要找到这些洞穴，必须翻山越岭，爬过许多巨大的岩石和乱石丛。通往崖顶是无数的呷道，攀援非常困难，可是要抵达岛中心的那片高原，那就非得攀登二千英尺以上的高峰不可。中间的路程至少有十五英里远。整个说来，这边岛上比起爱尔高湾那边的东海岸要荒凉得多。

司达登岛西部虽然有火地岛和麦哲伦岛海那些岛屿的荫蔽，受不到西北风的侵袭，沿岸风浪的汹涌也不逊于沿岛的其他部分，所以，虽然大西洋这边已经建了一座灯塔，在太平洋这边另外造一座还是有同样的必要，这样对于绕过合恩角驶向拉美尔海峡的船只要方便得多。可能智利政府见到阿根廷政府最近的措施，这件事情也已经在考虑中了。

话虽如此，如果当时司达登岛东西两面同时进行灯塔建筑的话，对于有些人却极不方便：原来岛上森伊苏拉莫角附近潜伏着一伙海盗；那样一来，他们的处境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

几年前，这些亡命之徒在爱尔高湾港口登陆。他们在岛上发现一处很深的山洞，就在悬崖上，这座山洞使他们有了住所，因为很少有船只上司达登岛来的，这伙人住在这里就万分安全。

他们一伙共十二人，其中有一个叫康卡的家伙，是盗首，他有个副手，名叫柯格特。

这些人全是从南美洲来的，里面五个人是阿根廷或者智利国籍。其余的大约是火地岛人，都是康卡招募来的；他们只要越过拉美尔海峡就能到达这边岛上，而且岛上的地势是他们在晴和季节来岛上打鱼时早已熟悉了的。

柯格特是智利人；他究竟出生在哪一个城市或者村庄，属于哪一家人家，谁也不知道：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中等身材，一身的筋肉，力大无穷；生性阴险狡诈，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关于这位盗首的生平，没有人知道一点，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是什么国籍。

他的真名字是不是叫康卡，连这一点都不能肯定。

有一点能肯定的是他的名字在麦哲伦岛海和火地岛这一带上人中间是相当闻名的。当初杜蒙都维尔船长驾驶着阿司特罗拉布号和西里号航行到麦哲伦海峡，在毕凯特港下船，据说曾经带了一个叫这名字的巴塔哥尼亚人上船。可是康卡是不是巴塔哥尼亚人，也还是问题。他没有当地人那种尖头阔额的典型相貌，也没有他们的削窄前额、长眼睛和扁鼻子；身材也不如他们高大。不但如此，在他那张脸上也看不见在这一带居民脸上时常看到的那种温和表情。

康卡的生性非常暴烈。你只消看一下他那张凶恶的脸就会立刻懂得。这张脸只有一部分有大胡子遮着，胡子已经花白，虽则他的年纪只有四十左右，他是一个十足的海盗，一个阴险的暴徒，生平无恶不作，因此除掉这座仅仅沿岸有人迹的荒岛外，没有一处可以投奔。

可是自从康卡和他的一伙人潜伏到岛上来之后，他们怎样活下去的呢？

这就要稍稍追叙一下。

当时康卡和他的帮凶柯格特犯下一连串的罪行，如果捉到官府，两人非上绞架不可，因此就从麦哲伦海峡的主港奔塔亚里纳逃了出来，总算到达火地岛，甩脱掉那些追捕的人。

他们和当地的土人住在一起，打听到司达登岛，岛上那时候还没有这座天边灯塔照耀，因此船只失事最多。不用说，沿岛一定布满废弃物，有些一定还很贵重。康卡和柯格特因此想出一个办法，组织一批人去偷窃；他们从自己在火地岛熟识的匪类中间选了两三个人，另外募得十个和他们一类的当地土著。

一条本地制造的小船把他们送到拉美尔海峡的对岸。可是尽管康卡和柯格特都是航海的老手，而且多年来都在太平洋惊险的洋面上行驶过，这条船还是碰上不测：正当他们奋力驶进巴莱港的当儿，一阵狂风把他们向东面刮回去，海里风浪非常之大，把他们的小船一直冲到考尔尼特角的礁石上撞沉了。

他们只得步行到了爱尔高湾。跟他们预料的一样，岛上并没有使他们失望。在萨奇安角和赛弗拉尔角之间的沿岸，全都散布着五光十色的遗弃物，有旧的，有新的，大捆大包的货物全都撞破，一箱箱的食品足够这伙人吃上几个月，枪械、手枪、子弹，都装在铁箱子里，一点没有损坏，富足的澳大利亚货船遗弃下来的价值巨万的金条银条，各式各样的家具、木板、木条，偶尔见到几具骷髅，可是没有一个人从屡次失事里逃出性命来。

当然，这座险恶的司达登岛在航海家中间是早已出了名的。一条船只要被风浪打到它的海岸上，就准定会全船覆没，一个也活不了。

康卡和他的同伙并没有在湾内住下，而是住在紧靠东海湾人口的地方，这样更合乎他们的打算，因为可以始终监视着萨奇安角。

康卡在无意之中找到一处山洞，洞内非常之大，可以容得下所有的强盗。洞口由一大堆密匝匝的海藻海草遮掩着；湾北的一座危崖刚好做它的屏障，整个儿遮着海上来的寒风。他们把废弃物里面一切有用的东西，像家具、铺盖、衣服、大量的罐头食品、一盒盒的饼干、一桶桶的白兰地酒和葡萄酒，全都运到洞里来。在靠近第一座洞旁边，他们又找到第二座洞，用来储放岸上拾来的有特殊价值的元主财宝：金、银、珠宝之类。

康卡的心思是在往后引诱一条船到湾里来，把这一切掠夺来的财物装在这条船上，回到他早年经营海盗勾当的那些太平洋岛屿去。

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碰到下手的机会，因此这些亡命之徒还不能离开司达登岛。诚然，在两年的时间内，他们的财富不断地增加了。别的船只也在这里失事，使他们发了大财。有好多次的失事的的确确就是他们造成的；这是新旧大陆那些险恶海岸一带的匪徒常做的事，专门引诱船只失事。当东风逞威肆虐时，他们在岛上一望见有船，晚上就在有礁石的部位升起一堆火来，把船只诱来撞沉；失事之后，如果船上有什么人从海浪里逃了出来，也立刻被他们杀掉。

可是这伙匪党始终是陷在岛上。康卡引诱船只失事曾经得手过几次，可是都没有把它们引进爱尔高湾那样的话，他就会设法劫下这条船。还有，船长中间很少知道有这座港湾，所以简直没有什么船自动地开到港湾里来下碇。

时间一天天过去，山洞里已经差不多装满了财宝，这都是从失事船只那里劫来的，康卡和他的徒党愈来愈变得不耐烦了。柯格特跟他的首领经常谈论着自己的运气不佳。

“住在岛上就像一条船停在下风的岸上一样。”柯格特屡次这样说，“而我们手里却有价值十万比埃斯特以上的货色预备装走呢！”

“是啊。”康卡回答他，“我们一定要走，不惜任何代价。”

“几时呢？有什么法子呢？”柯格特反问他。

可是这个问题从来得不到答案。

“长此下去，我们的粮食就要吃光了。”柯格特又说，“就算海里的鱼是打不尽的，那些野兽可能要打完的。还有，你想想岛上的冬天是什么滋味！天哪！一想到我们还得挨过这些冬天！”

康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他永远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可是一想到自己处在这样束手无策的状态下，他不禁怒火中烧。

不行，没有办法可想——没有办法。

这些海盗的本意是指望有一条船开到湾里来，好出其不意劫到手里，现在不得已只好求其次，只要有一条火地岛的小船驶到东海岸来，康卡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它捉住。那时候，即使他不亲自出马，至少可以由柯格特和一个智利匪党利用这条船，汗到麦哲伦海峡去；只要到了麦哲伦那边，就可以找到机会上布宜诺斯艾利斯或者法尔已来索去，他们有的是钱，尽可以买一条载重一百五十吨或者两百吨的船，在柯格特和几个水手的协助下，开到爱尔高湾来。只要这船安全地开进小河，那几个水手就可以很便利地解决掉，那时候，这一群海盗就可以把他们的全部财主搬上船，开往所罗门群岛或者新赫布里底群岛去。

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但是在我们的故事开始十五个月前，情势突然改变了。

在 1858 年 10 月初，一条悬着阿根廷国旗的汽船在岛外出现，设法驶进了爱尔高湾。

康卡和他的盗党一眼就看出这是一条战舰，因此不敢下手。他们把一切踪迹都掩盖起来，使岛上不显出有人，把通往两处山洞的出口也隐蔽起来，自己避到内陆去，等待这条船开走。

这条船就是圣弗号，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把受命设计司达登岛上灯塔的工程师装来，选择地点的。

信报舰在爱尔高湾只停留了八天工夫，后来就开走了，并没有发现康卡和他的徒众的巢穴。

可是柯格特曾经在夜里偷偷爬到小河那边去过，竟被他探听到圣弗号上司达登岛来的目的。

爱尔高湾里要造一所灯塔了！

看上去，这些匪徒除了离开自己岛上巢穴之外，别无办法，然而事实上只要离开得了，他们肯定早就做了。

所以康卡采取了目前唯一可行的对策。他早已熟悉岛上西部森伊苏拉莫角附近的地区，这一带还有其他的山洞可以藏身。情报舰虽然开走了，不久还要装载一批工人来开始动工，所以他一天也不耽搁，急急忙忙把足够一年食用的东西都亲自搬到那边去，他相信，离开圣剑恩角那样远的地方，绝不会有被人发觉的危险。

可是他没有来得及把两处山洞里的东西完全搬光；只能勉强搬去大部分的粮食、罐头、饮料、铺盖和衣服，还有一点珍贵的物品；就这样用石头和干海草把原来的山洞堵起，其余的他都丢下来。

这群亡命之徒走了之后五天，圣弗号在一天清早又在爱尔高湾口外出现了，重又在上次那条小河里下了旋。工人和材料全都运上岸，地点一经选定，建筑工程就从此开始了。

康卡和他的徒党就这样逼得往森伊苏拉莫角暂避。他们从一条由融雪汇成的溪涧里获得必需的淡水。打鱼和少量的狩猎使他们节省了离开爱尔高湾之前运去的粮食。

可是康卡、柯格特和余下的徒党全都下了狠心，只等着灯塔完工，圣弗号离开，绝不等待它三个月后再回来，把接济品载来。

正如我们料想得到的，康卡和柯格特对于爱尔高湾那边的情况一直都摸得很清楚，他们没有费什么工夫就能从工程进行的速度估计它几时完工。这时候，康卡就蓄意实行一个他盘算已久的策略。既然爱尔高湾现在有了一座灯塔，那就说不定有什么船只会开到湾里来；他可以袭击这条船，把全部船员杀死，把船劫下。

到了 12 月，灯塔眼看就要完成了。那时候，这些灯塔人员就会孤零零地留下来；只要灯塔射出它的第一道灯光，康卡就会得到消息。

由于这个缘故，所以在最后几个星期中，盗众里面经常总有一个人跑到那些峰顶上面去眺望；虽则中间有七八英里的距离，灯塔却远远望得见；康卡命令他们，只要灯塔一亮，就立刻回去报信。

在 12 月 9 日那天晚上，把消息送到森伊苏拉莫角的就是柯格特本人。

又是几天过去，就在这下面一个星期的开头，柯格特在巴莱港附近打猎，一枪打伤了一只骆鹿，骆鹿溜走了，逃到榉树林附近那片岩石边，就在莫里斯看见的地方倒毙。从那一天起，菲斯克斯和他的伙伴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岛上唯一的居民，因此在爱尔高湾附近更加严密防备起来。

那一天康卡决定离开森伊苏拉莫角，回萨奇安角去。盗党决定把洞里储存的食粮都留下来，只携带三四天路上的口粮，决心要把灯塔那边储存的粮食夺了过来，这时已是 12 月 22 日。

他们在破晓起身，穿过岛中心一条熟悉的山路，这样第一天就可以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

康卡建议第一天夜晚稍稍休息，第二天不等太阳出来就动身，同样走三分之一的路。第三天也同样走法，这样就可以指望在傍晚时分抵达爱尔高湾。

康卡预计很便当就可以使自己成为灯塔的主人。以后就可以有充裕的时间把他储存在森伊苏拉莫角的全部物品运回来，仍旧放在爱尔高湾进口的山洞里。

这就是这个阴险海盗的全部打算。在这一点上，毫无疑问他是会得手的。可是得手之后，事情是不是还那样顺利，那就不敢说了。

当然，这是因为以后的事情不是他操纵得了的。以后，一定要等候有条船开进爱尔高湾来。圣弗号回去之后，会将这处停泊的港口向航海界宣传。那时候大家知道湾里从此有了灯塔放光，一条船，尤其是一条中号的船就宁可开到爱尔高湾来避风，而不愿意越过波涛惊险的海峡了。

康卡打定主意，只要有这样一条船开来，他非弄到手不可。这样他就有机会逃往太平洋那边去，他犯的那许多罪行，从此就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可是这一切，必须在信报舰预定回来接济的日期前做掉。到信报舰回来时，如果他们还没有离开的话，康卡和他的徒党就被迫又要回森伊苏拉莫角去了。

那样的话，他们的处境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安宁了。当勒夫雅舰长发现三个灯塔人员失踪后，他毫不迟疑就会断定灯塔人员已经被人掳去或者杀害。他就会率领一批人在岛上进行搜索。非要把岛上从头到尾全部搜索过之后，圣弗号绝不会离开。匪众有什么法子逃避搜捕呢？而且如果日子久了，他们又怎样活下去呢？如果有必要，阿根廷政府还会派遣别的船只前来。就算原加有法子弄到一条当地的小船——这个机会也不大可能——海面上也会有人严密监守着，绝不会逃得过海峡，潜往火地岛去藏身。所以当目前还来得及的时候，这些海盗离开得了岛上与否，那就要看老天的慈悲了。

在 20 日的傍晚，康卡和柯格特沿着森伊苏拉莫角的尽头走着，学着水手的派头谈着话，打量着天空和海面。

天气相当的好，天边还有乌云升起。东北风很大。

这时正是晚上六点半钟。康卡跟他的徒党正预备回到他们的老窝去，这时柯格特开口了：

“我们把所有储存的东西都留在森伊苏拉莫角，大家是不是都了解了？”

“是的。”康卡口答，“事后再搬要便当得多——等我们在那边做了主人，再……”

康卡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眼光移向大海那一边，就打断了自己的话头，说：

“柯格特，你看！你看那边！那边——从角地那边望过去。”

柯格特依照他指点的方向把海面打量了一下。

“哦？”他说，“一点没有错，是一条船啊！”

“看它的样子，是向岛上开来呢。”康卡说下去，“而且扯的是满帆，因为它正碰上顶风。”

就是这样，一条张了满帆的船正在左闪右闪，离森伊苏拉莫角只有一两海里路光景。

这船虽然碰上顶风，却能逐渐向前移动，显然地在天黑以前，它要开进拉美尔海峡里来。

“是一条双桅船呢。”柯格特说。

“是啊，一条一百五十吨到两百吨的双桅船。”康卡回答。

看得出这条船是打算向海峡开来，而不愿意绕过森伊苏拉莫角。唯一的问题是它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是不是到得了。如果风息下来，它会不会被海水冲过来触到礁石呢？

全部盗党都集合到森伊苏拉莫角的尽头来。

看见一条船像这样靠近司达登岛，在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的船，被他们用移动的灯火引诱来撞上礁石的，已经有好几只了。

这时就有人提出照老方法来一下。

“不行。”康卡说，“这条双桅船绝不能让它沉掉。它这时碰上顶风，又碰上逆潮；今天晚上又没有月亮。它决计进不了海峡。明天我们还会看见它在森伊苏拉莫角外面，那时候我们再想一条妙计。”

一小时后，那条船就消失在周围的浓密黑暗里，海上连一点灯光都望不见。

夜里风变了方向，转为西南风。

第二天一清早，康卡和他的徒党跑到海边上来时，望见那条船已经在森伊苏拉莫角下面的礁石上搁浅了。

第五章

康卡对于水手的那一套玩意儿是再精明没有了。

他指挥过什么船呢？在什么海上航行过呢？这些事只有柯格特说得出；他跟康卡一样是个水手，而且在康卡一生的流浪生活中曾经是他的副手，现在在司达登岛仍旧是他的副手。可是柯格特并没有说过。

我们最最有把握说的，是这两个人都是海盗。他们在所罗门群岛和新赫布里底群岛那一带海上，一定干过这种罪恶勾当，在那时期，这一带海上的船只是时常受到海盗袭击的。后来英、法、美配备和派遣的巡洋舰到这一带太平洋上来搜捕海盗，显然被他们漏了网，于是逃到麦哲伦群岛来躲避，在这里才放弃海盗生涯，而改做诱使船只失事的勾当。

在康卡和柯格特的同伙里，有五六个人也在渔船上或者商船上待过，因此对航海一事也都训练有素。余下的还有几个火地岛人，如果这批盗党能够霸占双桅船的话，全部的船员就是这些人了。

从船身和桅杆的长度看来，这条开来的双桅船至多不过载重一百五六十吨光景。夜里从西面起了一阵狂风，把它刮到一片布满礁石的沙滩上，很可能把它撞破。可是看上去，船壳并没有受到损伤似的；它靠左舷这边斜着，船尾歪对着陆地，右舷面向着大海。整个甲板从上甲板到船尾舱全望得见。前桅、主桅和船首大梁都毫无损伤，帆索和帆篷都张起一半，只有前桅的最上墙帆和上帆都收了起来。

头一天傍晚时分，当这条双桅船在森伊苏拉莫角外面被人看见时，它正在和相当大的东北风搏斗着；船上的人紧扯着帆索，企图靠右舷的风力驶进拉美尔海峡。当康卡和他的徒党望见它在黑暗中消失时，风力开始减弱，不久便小到不能使船推进的地步，显然，它随着海流的方向一直向礁石飘过来，等到半夜里，风向突然整个变了过来——这在这一带海上是司空见惯的——这船和礁石已经距离得很近，来不及驶到大海里去了。

船上那些帆衍全扎得紧紧的：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船上的水手曾经想尽一切方法来闪过风势；可是已经来不及，因为双桅船最后还是整个冲到沙滩上了。

船上的船长和水手的下落，我们到现在只能加以猜测。可能当他们发现这船被风浪冲向礁石嶙峋的危险海岸时，他们都下了小船，满心以为自己这条船注定要撞破在礁石上，那时候船上的人就会死得一个不剩。可惜的是，他们完全想错了。如果他们留在船上的话，他们全都会安然无恙，现在呢，他们准是全部淹死了，因为他们那条小船已经船底朝天，就在东北角上，离这里不过两英里光景，显然是被风刮向富兰克林湾去的。

趁潮落的时候上船并不是难事，从森伊苏拉莫角这边一座座礁石跳过去就可以到达出事的地点，至多只有半英里路康卡和柯格特由两个盗党伴随着，就这样跑过去，余下的人留在崖脚下巡风，以防万一望见什么从船上逃出来的人。

康卡和他的伙伴到了沙滩上一看，那艘双桅船的船身已经完全离开了水，高高地搁浅在那里。可是下一次的潮水总要升到七八英尺高，只要船底没有撞破，它就肯定会在水里面俘起来。

不出康卡所料，这船确有一百五十吨，他绕船走了一周，在船尾的铜板上看到“摩尔号，法尔巴来索”的字样。

原来是一条智利船；在 12 月 22 日夜间在司达登岛搁浅的。

“这船正合我们的心意。”柯格特说。

“船身要一滴不漏水才行。”一个盗党提出反对。

“有什么裂缝或者其他的损坏，都可以修补。”康卡回答。

康卡又去把船底向着大海的那一面看一下。船首龙骨稍微抵在沙里，看上去好像井没有损坏，船尾的龙骨也没有损坏，舵也是好好的，搁在沙上的那一部分船底没法子从外面检查。两个钟点以后，等潮水上来，康卡就会看个明白。

“上船！”他说。

由于船身倾斜着，从左舷上船并不困难，可是甲板上却没法行走。那些人只能用于搭着网索在上面爬行。康卡用手搭着主桅张护桅索的厚木板，爬了过去，余下的人也照样爬了过去。

船上除了几根帆桁有点摇动外，一切都没有损害，证明双桅船撞上沙滩时，震动并不猛烈。由于船身并不很狭窄，而且船底的木板相当的平，所以陷在沙里并不大深，潮水一来，它肯定就会浮起来；当然这要看它主要的部分有没有撞破，舱里有没有灌水才行。

康卡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爬到船尾楼去，这事倒并不容易。他找到船长的卧舱，拿身体紧抵着墙才挨进去，从一口橱的抽屉里取出船上的文件，回到甲板上来；柯格特正在甲板上等候着他。

两人把船员的名册翻阅了一下，知道这条来自智利法尔巴来索的双桅船摩尔号是一百五十七吨载重，船长名叫巴拉，船员一共六人、是在卸完货物之后于 11 月 23 日载些压船铁开往富克拉群岛去的。

这条摩尔号在顺利地绕过合恩角之后，止准备驶进拉美尔海峡，这时就在司达登岛外面触礁失事了。

巴拉船长和余下的船员一个也没有逃出性命。里面如果有一个人活得了的话，这人就会逃到森伊苏拉莫角来。可是从破晓到现在已经有两小时了，还没有看见一个人。

这条双桅船由于只载些压船铁开往富克拉去，所以看得出并没有载货。可是康卡的目的只要有一条船能装上他劫夺来的赃物离开这岛，所以只要有法子使摩尔号浮起来，他就心满意足了。

要查看船的内部，非得把那些压船铁搬开不可。

这些都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废铁，要全部搬出来需要好多时间，那时候如果海上又起了大风的话，双桅船就没有一点掩护。目前最要紧的是等它一浮起来就把船身拉离沙滩。潮水不久就要进来，再过几小时就会升得很高。

康卡向柯格特说：“我们等龙骨下面的水一够，就立刻把船拉开。可能这船并没有撞坏什么，还不至于漏水。”

“再过一会就会知道。”柯格特回答，“现在已经开始涨潮了。那时候怎么一个做法，康卡？”

“我们把船拉了离开这些石礁，沿着角地拉进企鹅河去，就停在那些山洞前面。便在落潮时，它在湾里也绝不会搁浅，因为它吃水只有六英尺深。”

“这以后呢？”柯格特问。

“以后我们就把爱尔高湾带来的东西全搬上船。”

“再以后呢？”

“以后再看。”康卡简单地回答。

他们都动手布置起来，预备等下一次潮水来时，一下子就把船救出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要再等十二小时才能使双桅船浮起来。因此，必须在中午以前把它拉到企鹅湾的小河里去下碇，在小河里这船就会始终浮着，而且只要天气不起变化，就会相当的安全。

康卡和他的徒党开头先从船首右舷把锚取下来，远远安放在沙滩外面，把锚链拉到尽头为止。这样，一等到船底龙骨不搁在沙滩上时.就可以把船重新拉到深水里去。在潮水开始退落之前，尽有时间拉到小河里，一上午的时间就可以从容地把船的内部整个检查过。

这些步骤进行得很快，等到全部做完，第一道潮水刚好打进来。沙滩上转眼的工夫就要被潮水淹没了。

康卡、柯格特和六个盗党爬上船；其余的人都回到崖下。

现在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等待了。时常，潮水进来时，海风总要大起来。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件事，因为海风可能把船刮得更加深陷在沙滩里。这时已经快到下半月潮汛最小的时候，如果潮水只打进来三百英尺的话，海水就升得不够高，那船也就没法浮得起了。

当时的情形好像对康卡的打算很有利。风刮得紧了一点。转为南风，这就帮助了双桅船浮起来。

康卡和余下的人都站在前面靠近船首的地方，因为船首一定是比船尾先浮起来。如果，船身能够转过头来的话——这样指望并不是没有道理的——那就只要派些人转动绞盘，就可以使龙骨离地而起，这以后，再把那两百码长的锚链绞起，船身就会跟平时一样开动了。

海水一点一点高起来。船身震动了一下，证明潮水已经着力了。一道道大海浪涌了进来，可是没有一道海浪上面露出白浪花，再没有比这种情形更妙的了。

康卡这时已经有十分把握把船救出来，安全地拖进富兰克林湾的小河里去了：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双桅船靠右舷这一面的船身是倒在沙滩上的，刚才设法查看，这一面会不会撞破呢？如果在这许多压船铁下面，撞了一个裂口。那就来不及检查出来堵上。那样的话，这船就不会升起，而是让海水不断灌进来；那时候除了丢在原处之外，别无他法，只要侮上刮起第一次风暴，这船就要完全毁掉。

康卡和他的徒党带着焦急的心情，望着潮水进来。只要有一条木板砸坏，或者随便哪一处接缝的地方裂开，海水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会把底舱灌满，连船身都不会恢复正常的。

可是他们逐渐放心下来。潮水继续升高，每过一分钟就把船身浸上一点，船身两侧的海水高了起来，可是船内并没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来了几下轻微的震动，看得出船壳是完好无损的，甲板由倾斜慢慢恢复为正常的平正地位了。

“没有漏！没有漏！”柯格特喊。

“转动绞盘。”康卡下令。

绞盘那边已经准备停当；那些人只等一声令下就动手转起来。

康卡在船首侧面把身子伸出来，望着吊锚架下面的潮水；从涨潮到现在，已经有两小时半的时间。船首龙骨开始颤动，前面船底已经离地而起，可是船尾龙骨还陷在沙里，那只舵还不能自由转动，总还要再等半个多钟点，船尾才能升起来。

康卡决心加紧进行，使船身赶快浮起来。他本人还是站在船头，高声叫道。

“拉起来！”

可是那些人尽管用足气力转动绞盘，至多也只能把锚链拉紧，船尾龙骨仍旧陷在沙里，一英寸都没有移动。

“不要松劲！”康卡喊。

大家都担心把锚拉脱，那时候再要把锚埋在地下可不容易办了。

双桅船现在已经完全改正了位置，柯格特走进底舱一看，果然没有进水，觉得非常满意。就算船身受了点伤，至少那些船板并没有撞坏。敢说这条摩尔号在撞到岸上的时候，或者在搁浅在沙滩上这十二小时内，并没有受伤，这样猜想很有理由。如果是的话，它停留在企鹅河里修理的时间就不会太长。

下午就可以把货物装上船，第二天它就可以开到海里去。眼前的好天气切不可以放过。不管把船开往拉美尔海峡或者沿着司达登岛南岸开往大西洋去，风向都是有利的。

潮水到九点钟时就要开始退落，在低汛时期，潮水。总是不大的。加上双桅船吃水不深，看上去这船一定会浮起来的。

八点半过后没有多久，船尾就开始升起来，船底在地上摩擦着，可是海水平静，而且下面又是沙滩，看上去决无大碍。

康卡把当前的情势打量一下，决定趁形势对自己有利时再试行把船拉一下。那些盗党在他的命令下重又把绞盘转起来。他们绞上七八十英尺之后，摩尔号的船首总算转了过来，向着大海了。那只锚很经得起拉。他们把锚爪紧紧塞在石缝里，经绞盘这么一拉，可能就把锚爪拉断，然而并没有。

“拉起来，孩子们！”康卡大声叫。

所有的人手全上去拉，包括柯格特在内。康卡靠着船后栏杆，往下望着船尾。

有这么几分钟，事情看上去一点把握没有，龙骨的后半截仍旧在沙上摩擦着。

大众全都极端地焦急。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潮水就要开始退落；摩尔号非要在潮水退落前浮起来不可，否则的话，它就要留在原处；在下一次潮汛之前休想移动分毫，然而在往后的两天内，潮水只有越来越小，要等过四十八小时才会重新升高。

现在非得作最后一次努力不可了。那些人看见自己这样无能，一个个义愤填膺。踩在他们脚下的是他们渴望了许久的一条船，这条船将会保证他们的自由，使他们逍遥法外，然而他们却没有本领将它从沙滩的千里夺过来。

那些人气吁吁地把着绞盘，又是咒又是骂，人声闹成一片，时刻担心着锚爪拉断或者滑脱。那样的话，他们就得等到晚潮时才能把锚安好，同时把另一只锚也安上。这样经过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谁能保证得了没有变故发生，谁又保证得了天气还是一样的平和呢？

就照目前来说，几片相当浓厚的云已经在东北方集拢来了。自然，如果这些云只停留在东北角上，双桅船的处境也并不坏到哪里去，因为这片沙滩还有沿岸的悬崖庇护着，可是海里风浪也许要大起来，那些浪头也许会像昨夜一样，把这条船完全砸到岸上毁掉。

再说，这些东北风虽然没有多大的劲，却使在海峡里航行相当困难，那时候，摩尔号就没法扬帆疾驶，而是逼得要有好几天逆风行驶：而拿航海来说，任何耽搁都往往会发生不测的。

潮水现在已经上得没有劲了，再过几分钟，就会开始退落。沙滩这时已经完全淹没，只有一两处礁石尖还在波浪中显露着。森伊苏拉莫角的尽头已经看不见，沿岸最高的水位有这么一刹那被洪流打到，接着就干了。

显然，潮水已经慢慢退落，沿沙滩的那些礁石不久又要呈现出来了。

就在这时，康卡冲到那些人跟前，怒气冲冲，眼睛里都冒出火来。他抢了一把斧头在手里，恫吓着说，哪一个为首不干的，就一斧头劈死他，大家都知道他说到就会做到，毫不含糊。

因此那些人重又把绞盘拉起来，在群策群力之下，镶了紫铜边的锚链洞里，链条拉得紧腾腾的，几乎要断了。

终于大家听见了一声响。绞盘的掣手已经陷在凹槽里。双桅船向大海这面稍微移动了一下。舵又活动起来，这说明舵已经逐渐从沙里拔出来了。

“妙啊！妙啊！”大家喊出来，觉得双桅船已经松动了。船身正沿着沙滩疾行着。绞盘转动得更加快了，没有几分钟的工夫，双桅船已经被自己的铁锚拉着开出了沙滩。

康卡赶到绞盘那里。锚链松了下来，把锚起出，吊上锚架。这下面就剩驾着它通过礁石中间的水道，然后开迸富兰克林湾的小河了。

康卡把船首的三角帆扬起来，单这样就够了。

半小时后，双桅船已经绕过沿岸最后的一座礁石，驶到企鹅河里停泊的地点了；小河离开森伊苏拉莫角的角地尽头只有两英里路。

第六章

使双桅船重新下水的任务总算顺利完成了。可是事情并没有完结。那船停在小河里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这里并没有什么荫蔽，大海里来的浪潮和西北方刮起的大风都会袭击到它。如果是在大潮汛的春秋分时期，它在目前的停泊地点连二十四小时都停留不了。

康卡满懂得这一点。因此，他的打算是第二天趁着落潮就开出小河。

可是在离开之前，必须把船身全部检查一遍，尤其是船壳的内部情形。船身虽然没有漏水，可是在搁浅时，可能船底的木板，至少那些肋架，会受到损伤。因此，也许先要经过一番修缮，才能开始远程的航行。

康卡立刻派他的徒党把底舱里的压船铁搬开；这些废铁在左右两舷一直堆到和上面的舱板一样齐，把底舱都塞满了。这些压船铁也不需要全部卸下船，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和精力。由于摩尔号现在的处境远说不上安全，时间还是特别要抓紧的。

他们先把那些压船的废铁从底舱的前部搬到后部，这样就便于检查前部外壳的木板。

康卡和柯格特仔细进行检查，另外由一个叫法加斯的智利人从旁协助；这人过去在法尔巴来索一个船坞里当过木匠，对于修缮这一行完全内行。

在船首龙骨和前桅座之间，没有找到一处损坏。地板、肋架和木板全都完好；这些板子都钉得非常坚牢，在沙滩上搁浅时的震动，并没有使这些受到影响。

他们又把压船铁再向前搬一点，查出前桅和主桅之间的船壳也一样没有损坏。那些桅橘的支柱既没有震弯，也没有歪过来。通往中舱口的梯子也没有移动地位。

这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内舱最后的三分之一部分，从底舱尽头到船尾的龙骨。

这里发现了一处相当严重的损坏，也说不上是一条裂口，不过是右舷的肋架陷了进来，约有四五英寸深。可能是双桅船在岸上搁浅之前，撞上什么礁石尖造成的损伤。这里的木板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而且木板中间的填絮也并没有脱落下来，因此仍旧防止得了海水灌进来，可是损坏依然是严重的。

这船一定要经过修理，才能开到大海里去。看上去，就算修理的材料和工具备色齐备，很可能还要花上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当康卡和他的伙伴发现是这种情形时，原来庆祝双桅船起水时的欢呼一变而为咒骂了；按照当时的情形，这也是人之常情。这条船难道就成为废物了吗？他们难道始终离不开司达登岛了吗？

康卡打断了他们的抱怨。

“损坏当然是严重的，照摩尔号眼前这种情形看来，我们决计使用不了；一碰到大风暴，它就会裂开。往太平洋要走几百海里路。在半路上它就会有沉没的危险。可是这一点损坏可以修好，而且我们一定要修好。”

“在哪里修呢？”一个智利人间，这人已经急得忍不住了。

“反正不在这里。”一个同伙说。

“当然不在这里。”康卡毅然回答，“在爱尔高湾那边。”

事实上，双桅船能够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驶往爱尔高湾的这段航程。只要沿着岛的南岸或者北岸绕过去就行。他们把从失事船只上劫掠来的东西，全在那边山洞里留了下来；木匠法加斯将会在洞里找到修缮必需的木料和工具，晴和的天气还会延续两个月之久，等到康卡和他的徒党离开司达登岛时，他们就可以坐上一只绝对安全的船了。

不但如此，依照康卡的心思，他本来预备在离开森伊苏拉莫角时，先上爱尔高湾那边待上一段时间。当时那边正建筑灯塔，逼得他们丢下山洞里所有的东西，上岛的这一头来避难；那只是出于无奈。所以在爱尔高湾的耽搁只比原来打算的时间要长一些，并没有完全改变预定计划。

大家的信心都恢复了，就动手布置起来，预备第二天高潮的时候就出发。

在这群海盗的眼中，那几个灯塔人员完全没有顾虑的必要。康卡把自己的打算用简单的几句话就说清楚了。

他一等到和柯格特单独在一起时，就告诉他：“在这条双桅船出现之前，我就决定要把爱尔高湾拿过来。这个主意现在还没有变。不过，我们并不需要从岛上悄悄过去，免得被人看见，相反地，我们要公然从海上开进去，把双桅船开到小河里下碇；那时候不但不会引起那些人的疑心，还要欢迎我们：这底下就他只做了一个手势，结束自己的话，柯格特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个恶棍的阴谋的确是万无一失。菲斯克斯、菲力普和莫里斯要不遭他们的毒手，那才怪呢！

当天下午他们就开始出发的准备。康卡命人把压船铁都放回原处，自己忙着把带到森伊苏拉莫角来的粮食、枪支和其他用品搬上船。

货色很快就装完了。原来康卡和他的徒党一年多以前离开爱尔高湾之后，主要都倚靠存储的食粮过活，现在剩下的这一点都拿来放在船上储藏室里。铺盖、衣服、器皿、金银物件和船员的床铺都塞在摩尔号的卧舱里和舱底，以便把储存在爱尔高湾山洞里的东西搬上船。

事情进行得非常迅速，下午四点钟左右，所有货色都上了船。双桅船很可以立刻就起锚，可是由于沿岸礁石嶙峋，夜晚航行甚为危险，所以康卡并不性急。他连要不要先通过拉美尔海峡再绕过萨奇安角都没有决定，那要看风向而定。可是不管通不通过拉美尔海峡，他估计全部航程，包括夜间停航在内，总不出三十小时。

傍晚时，天气还是没有起什么变化，太阳落下时，一点雾气都没有；天边非常清澈，当日轮沉下水平线时，一道深绿的光线照彻长空。

一切的征象都证明今天夜里没有风浪。到了夜里果然如此。多数的人就在船上过夜，有的睡床铺，有的睡在舱底。康卡住了士官室右边巴拉船长的房间，柯格特住左面的大副房间。

夜间他们起来好几次眺望天色和海，看见这船在高潮时决无意外，绝不会耽搁第二天出发的时间，这样才算放心。

太阳出来时简直华丽极了，在这种高纬度地区，很少看见日轮在天边升起时有这样绝对清澈的。

天刚亮，康卡就坐了划子上岸去。他跨过一条狭窄的峡谷，爬上崖顶。

从这样的高度，他可以望见一片广阔的大海，占有罗盘四分之三的角度。只有向东面望出去时，视线才被一片山岭阻隔着，那是介于圣安东尼角和坎普角之间。

南面一带海上很平静，可是在海峡人口处风浪相当的大，因为风势在这里变得强烈起来了。

海上一条船都望不见，连一缕烟都没有，敢说摩尔号在开往萨奇安角的途中，不会碰见其他船只的。

康卡立刻打定主意，他就怕重新刮起大风，这种想法原是对的；在上潮和落潮之间海峡里的风浪最大，双桅船可能经不起；因此决计沿着司达登岛的南岸开行，绕过坎普角、韦伯斯特角、赛弗拉尔角和地爱果角到达爱尔高湾。

康卡又从崖顶下来到了海边，走进山洞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

这时七点钟才过一点。潮水刚开始退落，正好带动双桅船驶出小河。

大家起了锚，张起前支索帆和支索帆来。有这两面帆，再加上东北风，就可以把双桅船引出沙滩。

康卡掌舵，柯格特在船头守望。十分钟工夫就通过了那些礁石，船身不久就有点簸动起来。

康卡命令柯格特升起前帆和方帆；这面方帆在一条双桅船上便算是主帆了。然后他又命令柯格特升起斜桁帆。摩尔号有这些帆在船上一齐升起来，而且紧紧挨在一起，就鼓足风力向西南驶去，以便绕过森伊苏拉莫角的尖端。

半点钟内，它已经过了那些岩石，然后转过身来向东驶去，逆风而行。可是这样对它只有好处，因为南面的一带岛岸正好给它挡风；它在下风的地位始终和岛岸保持着三海里的距离。

这时候，康卡和柯格特都看出这条小船的动作非常令人满意。肯定说，只要天气晴和，便是把它开出麦哲伦海峡进入太平洋，也绝不会有危险。

康卡相信完全可以在傍晚时分就到达爱尔高湾口子上，可是他宁愿在日落之前把船停在沿岸一个角地附近。因此他并不把所有的帆全张起来，前墙帆和大樯帆都不用。每小时平均只打算行五六海里就行了。

在第一天的航程中，摩尔号并没有遇见什么船；当它开到韦伯斯特角东面下碇时，天色已经快黑了；这一大大约走了一半路程。

这一带大石重叠，高崖耸立；岛上哪儿的山峰也及不上这里的高。双桅船在离岸六百英尺的小湾里下旋，韦伯斯特角正好作它的屏障；便是一条船停在港口里或者船坞里也没有这样妥帖。

如果转为南风的话，摩尔号停在这个地点就很危险，因为海面受到南极的暴风扰乱，风浪就会跟合恩角那边一样汹涌。可是看上去，天气始终都很平和，像这样的东北风，对于康卡和他的匪徒来说是再合意也没有了。25 日的夜里简直一点风浪都没有。十点钟左右风就息了下来，大约在四点钟天快亮时，才又起风。

天色微明时，康卡就准备起锚。那些帆在夜间就没有卸，只用卷索束着，现在又张起来，这时锚已钩好，于是摩尔号又行驶起来。

韦伯斯特角由北到南伸人海中有五六英里远。因此双桅船还得重新沿着海岸向东驶返赛弗拉尔角那边，这一段路就有二十英里远。沿岸有高崖的屏障，海水最为平静；摩尔号一到离岸不远的地方，就重新向前开行，而且情形跟头一天一样的顺利。

这一带的海岸非常险恶，甚至比海峡里还要可怕得多。沿岸耸立着无数巨大的礁石，有些一直伸到海里，在潮水退落时才露出来。这里没有一条小河可以开进去，没有一处沙滩可以涉足。司达登岛就仗着这座巨大堡垒来抵御从南冰洋冲下来的排山巨浪。

双桅船只张了一半的帆，离岸不到三海里，康卡对这一带海岸并不熟悉，总算他聪明，也不敢驶得离岸太近。在另一方面，他却担心摩尔号受不了海浪的冲击，所以小心翼翼，总是在平静的浅水里行驶，不敢开到海里太远。

可是十点钟时，他已经开到鲜花湾的口子外面，这时再没法完全避开海浪了，由于鲜花湾一直深入陆地，海风就一直朝湾里灌，把海水激起一道道长浪，斜刺里向摩尔号打来，震得船身吱吱地响。

康卡使船身让过浪头，以便绕过鲜花湾的东岬。绕过岬地之后，他就掉转船头迎着风向，让风力推动着左舷，面向大海驶起来。

他得亲自掌舵，这时努力逆风行驶，把帆篷扯得死紧。直到下午四点钟时，他认为迎风已经驶了好一段路程，可以一直开往目的地了，这时才掉转船头，使风力推动着右舷一直向爱尔高湾驶去，这时候赛弗拉尔角是在西北角上，离他约有四海里路。

从这样的距离，整个海岸一直到萨奇安角都可以望得见。就在这同时，在地爱果角那一边，那座天边灯塔的塔顶露了出来，这在康卡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用了一架从巴拉船长室内找来的望远镜，连灯塔上面的一个灯塔人员都可以望得见。这时候灯塔人员正守在月台上值班，向大海这边巡眺，现在离日落还有三小时的时间，肯定说摩尔号在天黑之前到得了停泊的地点。双桅船当然已经被灯塔人员瞧见了。事实上，它一驶进司达登岛的海面时，就已经受到注意。当菲斯克斯和他的伙伴望见这船向大海开去时，他们准会当作它是开往富克拉群岛去的。

及至摩尔号逆风靠右舷紧驶起来，他们这才弄明白这船是向爱尔高湾开来的。

可是他们望见了摩尔号，甚至于它开进爱尔高湾的打算都被人看出来，对于康卡来说都没有多大关系。他的计划丝毫不会因此改变。

最使他满意的是，最后这一段航程行驶得非常顺利。东风大了一点，帆篷都吊起来，随时可以张起，双桅船开回去时，在绕过地爱果角的当儿，并不需要转篷行驶。

这是大运气。照船身目前的情况看来，这船决计经不起左转右转，那样的话，船身就会冲激得太厉害，很可能开不进小河就有了裂缝。

事实上，这事已经碰上了。当摩尔号离海湾还有两海里远时，一个溜进舱底去的盗党急忙忙又赶上来，大声说船底已经有一处漏水了。

裂缝就在木板被礁石撞坏的地方。那些板子一直都是好好的，可是到现在开始裂开，虽然只是几英寸长的一条缝。

这里的损坏其实并不严重。法加斯搬开压船铁，用一块填絮很容易就把裂缝塞好。

当然，事后还得好好修理过，经过在森伊苏拉莫角那次搁浅，双桅船眼前要开进凶险的太平洋，决计会沉没。

摩尔号开到离爱尔高湾口外一海里半路时，正是下午六点钟。康卡命人把斜桁帆都卸下来，因为现在已经用不着了，只留下上墙帆、三角帆和大樯帆。这船在这样的情形下，有着康卡驾驶，可以很便当地就开进爱尔高湾的那条小河下碇；刚才说过，康卡对这条水路极其熟悉，足可以担任引港的人。

事实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顺利。在傍晚六点半钟的时间，就有一道亮光射到海面上来。哪个会想到灯塔才放光不久，在它的照耀下驶进海湾的，却注定是一条落到一群海盗手里的智利船呢？

快到七点钟了，太阳已经沉到司达登岛那些高峰后面去，摩尔号这时才斜着右舷离开萨奇安角。海湾在它面前开展。康卡迎凤驶进了海湾。

当他们经过那两处山洞的时候，康卡和柯格特都能看出山洞并没有被人发觉；洞口塞的乱石堆和杂树枝还在那里；两人这才放心下来，在岛上这一带还没有什么地方显出有他们的踪迹，因此他们劫掠得来的赃物仍将是和他们丢下时一样原封未动。

“那边很好。”柯格特跟康卡说，他就站在康卡的身后。

“不久还要好呢。”康卡回答他。

二十分钟后，摩尔号已经抵达下旋的小河里。

就在同一时候，有两个人正从平坡上下来到了河边上，和他们打招呼。

这两个人就是菲力普和莫里斯。他们是坐了小船出来，预备上双桅船的。

菲斯克斯在瞭望室里值班。

当双桅船到达小河的中段时，船上的大樯帆和前樯帆都早已卷起，单靠三角帆行驶，这时候柯格特下令把三角帆也卸下来。

锚一落到河底，莫里斯和菲力普立刻就跳上摩尔号的甲板。

康卡做了一个手势，莫里斯头上立刻中了一斧头，被砍倒在地上。在同一时候，两支手枪打中他旁边的菲力普。两个人顿时毙命。

菲斯克斯在瞭望室的窗子里听见枪声，望见自己两个伙伴都被杀害了。

如果他落在这些人的手中，那就是同一下场。这些杀人的强盗，休想他们有半点慈悲。可怜的菲力普，可怜的莫里斯啊！他完全救不了他们，他眼看着这件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的残忍罪行，不禁目瞪口呆。

菲斯克斯先是吓呆了，接着头脑就清醒过来，赶快考虑怎样对付目前的形势。他无论如何都得逃出这些强盗的手掌，这些人目前也许还没有发觉他，可是一等双桅船停泊完毕，其中几个盗党准会到灯塔上来把灯光熄掉，这样至少在天亮以前，港湾内是无法行驶了。

菲斯克斯毫不犹豫就离开瞪望室，急急忙忙跑下楼梯，到了下面的宿舍。

现在一秒钟都不能耽搁。外面已经能听见小船离开大船、载了船上的盗党向陆上划来了。

菲斯克斯抢了两支手枪，插在腰间，在一只口袋里塞了些口粮，搭在肩上。随即从宿舍里溜出来，从院子外面的平坡上跑下去，悄悄在黑暗中潜匿起来。

第七章

可怜的菲斯克斯正面临着可怕的夜晚，同样可怕的是他目前的处境。他的不幸伙伴被人杀害了，尸首被扔在水里，目前已随着落潮漂往海里去。如果他不是在灯塔上轮值的话，他也会遭到跟他们同样的遭遇，可是他来不及想到自己，他唯一的心思是在他刚才失去的那些朋友身上。

“可怜的莫里斯啊！可怜的菲力普啊！”他喃喃说着，“他们带着十足信心去帮那些恶徒的忙，可是吃到的却是手枪！我跟他们是从此不能见面了；他们永远不能再看见自己的祖国和同胞了！还有莫里斯的妻子——她打算两个月后和他聚首的——听到他的噩耗时……”

菲斯克斯满怀悲痛。他对这两个伙伴的悲痛感情完全出于真诚，他和他们已经相识多年。他们请求灯塔的职务就是由于他的怂恿，而现在孤零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可是这条双桅船从哪里来的，船上的海盗是怎样一伙人呢？

它挂的哪一国国旗？为什么要这样开进爱尔高湾来呢？

显然这些匪徒对爱尔高湾是很熟悉的。他们打算在这里干些什么？为什么他们一上岸就把灯塔熄灭呢？会不会是为了防止别的船只跟随他们开进海湾呢？

这些念头一连串涌进菲斯克斯的脑子里，可是他没法找到答案，他对自己所处的险境一点不放在心上。可是这些坏蛋不久就会知道宿舍里住了三个人。那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开始搜索起第三个人来，而且终于将他捉住呢？

从港湾沿岸菲斯克斯藏身的地点到小河那边，不到二百码远，菲斯克斯能望见灯光移动，有时候是在船上，有时候是在灯塔下面的院子里，有时候是在宿舍窗子里。他甚至能听得见人们高声相互谈话，而且讲的是和他同一的语言，这些人难道是他的本国人吗？还是智利人、秘鲁人、玻利维亚人或者墨西哥人呢？因为这些国家的人都说的西班牙话。抑或是巴西人呢？

终于，大约在十点钟的时候，灯光总算熄掉了，没有响声冲破黑夜的沉寂。

菲斯克斯绝不能留在原处，天亮之后，他准会被人瞧见。他休想这些歹徒会有一丝一毫的慈悲心。他必须逃出他们的手掌才行。

他往哪里去呢？逃往岛的内部去，那边要比较安全，还是向湾口逃去，那样或者有指望被什么过路的船只把他救上船？可是不管逃往岛内或是湾口的海岸，他有什么方法能够活下去呢？活到接济大队到达的那一天呢？

他的粮食很快就要吃完。再过四十八小时，他就会吃得一点不剩。他哪里再能找到粮食呢？他连一根钓鱼竿都没有。他也没有办法升火。难道完全靠贝介之类过活吗？

终于他内心的勇气战胜了。他决定由萨奇安角向海边走去，在那边过夜。等到天亮再打别的主意。

菲斯克斯就这样离开了他刚才向二桅般眺望的地点。

现在船上一点灯光或者声息都没有了。那些盗党知道在小河里非常安全，所以船上一定连个守卫都没有。

菲斯克斯沿着北岸的崖脚走去。除掉落潮的浪花声和迟迟归巢的禽鸟偶尔一声叫唤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直到夜里十一点钟，他才在萨奇安角的尽头停下脚步，沿海岸他能找到的唯一藏身之所只是一处山隙，他在这里一直待到天亮。

菲斯克斯没有等得及太阳在地平线上完全照耀出来，就跑到海边眺望有没有人从灯塔那边下来，或者沿着萨奇安角这一面的山崖绕过来。

整个海湾的两岸都很荒凉。湾里一条小船也看不见，其实船上的人已经有两条船可以使用，一条是摩尔号上面的划子，一条是灯塔人员执行职务用的小船。

岛外也望不见一条船。

菲斯克斯猛然想起，现在灯塔不亮了，那些船只从现在起向司达登岛开驶将是多么危险的事。大海里来的船对于自己的方位不会弄清楚了。船上的人指望司达登岛上有灯光，就会大胆向西开行，那样就会碰上萨奇安角和赛弗拉尔角之间的危险海岸，发生不测。

“这些狗蛋把灯熄掉了。”菲斯克斯叫了出来，“把灯塔点亮是对他们不利的，所以他们不肯点了！”

灯塔的灯光不亮的确是严重事件，这班匪徒是故意想借此诱致船只失事，从中取利。他们现在更用不着点起野火来引诱船只了，因为海上的船会放心大胆地向岛上开来，寻找灯塔的方位。

菲斯克斯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全部想了一遍。他留心望着海流，想着会不会载着他不幸伙伴的尸体下来。可是没有；昨夜的落潮已经把他们的尸体卷走，现在他们已经埋葬在大海的深渊里了。

接着他猛然想到自己处境的可怕，不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可怕之至。

他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没有一点办法；除了等待圣弗号回来之外，绝对没有办法。可是要等到圣弗号在爱尔高湾口外出现，这中间还有两个月的绵长时间。就算他在这一段时期内不会被人发现，他又怎样活命呢？当然他可以找一处崖洞栖息，而且在接济到来之前，天气总是好的。如果是在严冬，天气降到零下三十度或者四十度的话，菲斯克斯单单这一点就会受不了；他在饿死之前，先就要冻死了。

开头，菲斯克斯先动手寻找一个安身的地方。海盗从灯塔的宿舍布置就会看出灯塔是由三个人看守的。这一个人既然逃走了，他们准会不惜一切把他找到杀死；所以紧接着就会在萨奇安角附近搜索起来。

这时候菲斯克斯平日的坚强毅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像他这样性情的人，绝不会长此灰心丧气下去的。

他寻找了一个时候之后，竟然找到了一处小山洞，洞口很窄，洞内不过十英尺深，五六英尺宽窄，就在山崖下靠近萨奇安角海滩的地方。洞内细沙铺地，可是海潮却打不到这里，海上的风暴再强烈也刮不进来。菲斯克斯爬进洞内，把宿舍里携来的几样东西放下，连同口袋里放的一点粮食也放下来，一条被融雪汇成的水流从崖脚下流向湾里去，供给他食用的淡水，他总不至渴死了。

菲斯克斯吃了几块饼干和一块咸牛肉充一下饥之后，正打算往洞外饮水解渴，就听见近处的人声，于是停止了。

“他们来了！”他心里说。

他靠着洞壁匍匐着，一面隐着身体，一面向外面窥伺。

海湾里一条由四个人驾着的小船正趁着潮水驶来。两个人在前面划桨，另外两个坐在船尾，其中一个掌舵。

这是双桅船上的那只划子，不是灯塔上的小船。

“他们是什么打算呢？”菲斯克斯心里想，“是不是找我呢？从双桅船驶进海湾的派头看来，可以肯定这些人对岛上情况很熟悉，并不是第一次上这边岛上来。他们绝不是上这里玩赏风景的！如果不是为了搜索我，那又为了什么呢？”

菲斯克斯留心望着这些人。那个掌舵的在四个人中是年纪最大的一个，看来准是头儿，也就是船长。他还没法肯定他们是什么国籍，可是从他们的相貌看来，其余三个大致是南美洲的西班牙种。

小船这时已经差不多驶进湾口；它本来是沿着北岸驶来的，现在离开菲斯克斯藏身的地方不过一百码远。菲斯克斯眼睛盯着船言。

那个为头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两支桨都停下来。舵杠这么一摆，加上船身的动作，小船就拢岸了。

一个人把铁锚按在沙里，四个人都上了岸。

这时菲斯克斯听得见他们的谈话了。

“这地方对吗？”

“对的，山洞就在那边。从这里到崖壁向右二十码远。”

“山洞没有被那些守灯塔的家伙发现真是大幸。”

“在这十五个月中，没有被那些造灯塔的人发现，也是大幸呢！”

“他们在港湾那边太忙了。”

“而且山洞塞得紧腾腾的，的确不容易看出。”

“来吧。”头儿说。

他带着两个伙伴斜走过沙滩，这里的沙滩离岸脚大约有一百码光景。

菲斯克斯在他藏身的地方把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们讲的每一句话都不放过。沙滩上满铺着贝壳，被他们一踏，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是不久连这点声音也听不见了，菲斯克斯眼中看见的，只是那个在小船旁边来回走着的人。

“他们在那边有个山洞呢。”他跟自己说。

菲斯克斯恍然大悟：这条双桅船装来的是一伙海盗，这些海盗是在灯塔工事开始以前，早就盘踞在司达登岛上了。这座山洞是不是他们过去隐匿赃物的地方呢？他们现在的打算是不是把赃物搬上船呢？

他猛然想起，山洞内一定储存有粮食，他很可以利用一下。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线希望。一等到小船开走，回到大船停泊的那边去时，他就离开自己藏身之所，找到山洞口，取些粮食出来，使自己能挨到信报舰回来的时候！

只要他有把握能够勉强活下去八个星期，他的第二个打算就是使这班匪徒没法离开司达登岛。

“对啊，但愿他们在圣弗号回来的时候还在这里，但愿勒夫雅舰长要他们的好看！”

可是这个心愿能够实现吗？菲斯克斯又想了一下，认为双桅船在湾里顶多不过耽搁两三天工夫。一等到山洞里的东西全部装上船，它就会离开司达登岛，永远不回来了。

关于这一点，菲斯克斯不久就会打听到更确实的消息。

那三个人在山洞里待了约有一个钟点，又走出山洞，沿着海滩走来。菲斯克斯从自己匍匐的山洞里仍；日能听见他们高声谈话，而且几乎立即探听到一些于他有利的事情。

“他们在岛上时并没有掠夺我们的东西，真是规矩人！”

“摩尔号开船时，货色可要装满了。”

“而且一路上粮食也够了，这要减少许多困难。”

“如果单靠船上那一点粮食，肯定到不了太平洋的那些岛屿，就要没有吃的了。”

“真是些蠢货！十五个月里面竟然都没有发现我们的赃物，也没有上森伊苏拉莫角来搜捕我们！”

“向他们三呼万岁！费了那么多力气，引诱那些船只触礁，弄到后来还是一无所有，那就太不合算了。”

这话引得那班匪徒哈哈大笑；菲斯克斯听到这些话，气得都要疯了，真想一个人拿着手枪扑向他们，把他们全都打死，可是他抑制着自己。

里面一个又说：

“至于这座有名的天边灯塔，现在尽管让那些船只来寻找吧！他们还不是像闭着眼睛一样！”

这话菲斯克斯听了也不觉得诧异。

“而且他们将会继续闭着眼睛向这边岛上开，很快就把自己的船撞沉！”

“我真希望在摩尔号开走之前，能有一两只船撞在萨奇安角的礁石上！老天既然给了我们一条双桅船，就应当把它装得满满的才是。”

“我们的运气太好了！一条大船开到森伊苏拉莫角来，上面一个船员没有——船长、水手全没有——不过就是有，我们也有法于干掉他们。”

菲斯克斯听了这些话，才明白这艘叫摩尔号的双桅船，已在岛的西部落到海盗手里，而且在这以前，已经有好几艘船受了这班匪徒的引诱，在岛外触礁，船员全部都淹死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康卡？”里面一个人问。

“回船上去，柯格特。”康卡回答，这人就是菲斯克斯方才认作是盗众的首领的。

“我们要不要动手把山洞里的货物清理出来？”

“在船没有修好之前，暂时不要动；修理总要好几个星期呢。”

“那样的话。”柯格特说，“让我们拿几件工具带上船吧。”

“好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回来拿。法加斯修理的时候需要什么，这里面总可以找得到。”

“我们不要再耽搁时间了。”柯格特接下去说，“潮水不久就要进来。我们要趁涨潮回去呢。”

“就这样决定吧。”康卡回答，“等船修理好，再把货物运上船。我们不用害怕会被人偷掉。”

“可是，康卡，你得记着灯塔有三个看守人员，其中一个逃走了。”

“那个我才不烦心呢，柯格特。他一两天内就会饿死，除非他能靠贝介过活。而且，我们可以把洞口堵塞起来。”

“话虽如此。”柯格特说，“修理真是恼人的事情。否则的话。摩尔号明天就可以开船了。不过，我们在这里的时候，有些船只也许用不着我们设法引诱它，就会开到这一带海岸来。船上的损失对于我们正是财源呢！”

康卡和他的伙伴重又从山洞里出来，携带了一些工具，和一些木料，预备修理大船的肋架；接着小心把洞口堵好，大伙儿走到小船那儿，就在潮水涌进湾内时上了船。

小船立刻开走了，没有一会就绕过沿岸的一处角地消失掉。

菲斯克斯一等到自己不会被人瞧见时，就重又跑到海边去。现在一切跟他有关系的事情他都知道了。这里面有两件事情特别重要：第一，他有法子找到粮食了，活上个把月总可以；第二，双桅船损坏得很厉害，修理至少要两个星期的时间，或者还要多些，可是不会比这个更长，因此决计挨不到信报舰回来的时候。

至于双桅船修好之后，有没有办法使它没法开走呢？这事菲斯克斯认为简直是梦想。不过如果有一条船挨近萨奇安角驶过时，他一定要向它打信号，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跳到海里向船泅去；只要上得了船，他就可以把岛上的情形向船长述说，如果船长手下的人相当多的活，他就会毫不迟疑开进爱尔高湾，把双桅船扣留。那时候那班恶徒如果逃往岛上内部的话，他们就没法离开得了，等到圣弗号回来，勒夫雅舰长就会设法把这些海盗捉住，或者把他们歼灭得一个不剩！

可是会不会有条船开近萨奇安角呢？就是有，船上的人会不会望见菲斯克斯的信号呢？至于他个人的安全、虽说康卡已经发觉还有一个灯塔人员活着，菲斯克斯倒一点不着急。他们尽管搜索，他自会躲得了。

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弄清楚粮食够不够，能不能使他挨到信报舰回来的时候，所以他毫不耽搁，立刻向山洞走去。

第八章

康卡和他的伙伴现在要赶紧做的事，就是把双桅船的损坏部分修好，使这条船能够在驶往太平洋的长途中，不出危险；这样就可以把山洞里的货物全部装上般，尽早开走。

修理摩尔号的船壳，是一件相当繁重的工作。可是那个木匠法加斯很内行，而且工具和材料俱全，修理起来一定非常顺利。

船上那些压船铁首先要搬走，然后把船身抬到小河岸上，把船靠右舷斜放着，这样就可以从外面进行修理，把船底那些木板换过。

这可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可是康卡有的是时间，因为照他算来，总还有足足两个月的好天气呢。

至于灯塔接济人员到来的那件事，他早已胸有成竹了。

他在灯塔人员宿舍里找到一本灯塔日志，从这本日志里他找到一切有关系的材料。接济要每三个月才有一次，信报舰圣弗号要过了三月初才会回到爱尔高湾来，而现在还不过是十二月底。

日志里也告诉他三个灯塔人员的名字是莫里斯、菲力普和菲斯克斯。从宿舍里的家具陈设也看得出是三个人住的。所以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并没有遭到他那些不幸伙伴的同样命运。这个人躲到哪儿去了呢？康卡也不把这放在心上。他是孤零零一个人，而且什么办法都没有，不久准会冻饿而死。

可是修理双桅船的时间虽说很宽裕，有些可能的耽误还得计算在内。事实上，事情一开始，修理还没有来得及进行的时候，就已经被迫中止了。

那一天是 1 月 3 日，他们刚把摩尔号的压船铁搬完，康卡正决定第二天把般斜过来，就在这天夜里，天气突然变了。

那天夜里，南面天边聚拢了许多云块。风雨表上度数突然降下来，说明要起风暴，气温升到十六度。天上打着闪电，雷声隆隆。风刮得猛烈之极。如山的怒潮向礁石上直卷过来，猛攻着崖脚。

摩尔号这时候停泊在爱尔高湾里真是天大的幸事，因为港湾完全挡得了这次的东南风。碰到这种天气，吨位再大的船，不管是帆船还是汽船，都有被风刮到沿岛海岸上来的危险。像摩尔号这样的小船危险当然更大了。

风力愈来愈猛，大洋里海水的冲击也愈来愈厉害，连小河都被海水灌满了。高潮时，河水一直升到崖脚下，海滩整个淹没掉，一直抵到那座院子外面。海浪一直打着灯塔的宿舍，浪花溅了有半英里远，一直到榉树林那边。

康卡和他的徒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使摩尔号没有被风浪卷走。有好几次，船把锚拉起来，几乎要冲到岸上去。他们被迫又放了第二只锚下去。有两次简直好像非出事不可了。

可是除掉日夜守着摩尔号外，那些盗党已经占用了灯塔的宿舍，因此丝毫不怕风暴。船上水手的床铺被褥全都搬到这里来了，宿舍本来宽敞，十四个人足够容纳得了。他们来到司达登岛之后，从没有住得这样舒服过。

粮食更不用愁。灯塔储仓里储存的粮食足够他们吃的，而且还有得多；就是双倍的人也不怕。而且，到必要时，还可以把山洞里储存的粮食取来。总之，双桅船在驶往太平洋群岛的长途中，粮食是有备无患的。

恶劣的天气一直到 1 月 12 日才算完结；白白浪费了一个星期，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康卡看见双桅船簸动得就像一只小船似的，为了慎重起见，还命人把一部分压船铁搬回船上去。由于港湾内也有许多礁石，船撞上去准会像在湾口一样撞沉，因此要把船拖得远远的，同时，修补工作也停止了。

12 日的夜里，忽然转了西一西南风。在森伊苏拉莫角那边刮的风非常之大，海浪也非常之大，如果摩尔号现在还是在小港里的话，那准会撞得粉碎。

在这个星期内，有一条船经过司达登岛，是在白天里。因此，它不需要留意什么灯塔，也没法看出灯塔夜间已经不亮了。它从东北方驶来，扬着半帆开进拉美尔海峡，桅杆上飘扬着法兰西国旗。

还有，它经过时离开陆地足有三海里远，要用一具望远镜才能辨别它的国籍。所以菲斯克斯如果曾经向这船打过什么手势的话，船上的人也不会望见，而且的确也不曾望见，否则的话，船上的法国船长就会毫不犹豫放一只小船过来，拯救一个遇难的人。

在 13 日的早上，盗党把那些压船铁重又从摩尔号上搬了下来，堆在沙滩上潮水打不到的地方，把船身内部再作一次检查。这次比在森伊苏拉莫角那边检查的要仔细得多了。木匠告诉大家，损坏的程度比原来设想的还要严重。当时开来时海里的风浪相当大，这船逆风行驶，受到的压力非常之大。就因为这个缘故，船后弄出了一条裂缝。摆明的，船身一驶出爱尔高湾就要出事情。现在非得把船拖到岸上来，换上两块新板、三只木架和大约六英尺长的一条护边。

先前已经说过。多亏山洞里收集了各式各样的物件，修理材料是有恃无恐的。木匠法加斯，再加上他的手下人，不愁完不了工。他如果不成功。摩尔号不经过彻底修理，就没法开进太平洋。所幸的是樯桅、帆篷、帆索都一点没有损坏。

修理的第一步是把船抬到沙滩上，好把船身靠右舷斜过来。由于缺乏船坞里那些代替人力的起重机，这事只有等潮水最大的时候才做得了。有这个缘故，现在又要耽搁两天工夫，等待上半月的大潮汛到来，把船拉到沙滩上最高的地方，这样，在修理期间从头到尾才不会被水淹到。

康卡和柯格特趁这两天耽搁的时间，又回山洞去了一次，这次坐的是灯塔上的那只小船，因为比船上那只划子大些。有些值钱的东西，像掠来的金银珠宝以及其他珍贵物件，都可以带回来，放在灯塔旁房屋的储仓里。

小船在 14 日早上开出，潮水这时已经退去有两小时：要等到下午涨潮的时候才回得来。

天气很好。轻微的南风吹着一块块白云，中间透出阳光来。

在动身之前，柯格特先上灯塔的月台向天边眺望一会，他每天都要这样做。大海上荒荒凉凉，一条船都看不见，连那些本地的小船，都看不见一条；这些小船在平时也会驶到新岁群岛东面来的。

岛上也是一片荒凉，至少纵目望去的确是如此。

当小船顺流而下时，康卡把港湾的两岸仔细打量一下。那个逃出他们手掌的灯塔人员哪儿去了呢？

这事康卡虽说不大放在心上，可仍旧希望除掉他。

岸上和港湾里一样，一个人都没有。这里唯一的生命标志是栖息在山崖里的成千上万的鸟儿，在那里飞鸣。

因为是顺风顺水，小船约在十一点钟时就在山洞前面靠岸了。

康卡和柯格特上了岸，留下两个人守船，就走进洞里，半点钟后又从山洞里出来。

洞里一切看上去跟他们上次离开时一样，并没有动过，老实说，洞里到处是乱七八糟堆着的东西，形形色色都有，就是有一张灯照着，也难以发现少掉些什么。

康卡和他的伙伴取出两只箱子，都是紧紧盖着的：箱子里满满装着金市和许多宝石；这是从一条英国三桅船上劫下来的。他们把箱子放在船上，正预备开船，忽然康卡说他要上萨奇安角去一趟，从那边角地上望望南面和北面的海岸线。

柯格特和康卡就这样爬上崖顶，一直走到角地的尽头。这里眺望甚为方便；从一面望出去，那一带向拉美尔海峡伸出去的海岸可以望出有两海里远光景，从另一面望出去，可以一直望到赛弗拉尔角。

“一个人影子都没有！”柯格特说。

“对了，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康卡回答。

两人随即回到船上，这时正值涨潮，大伙儿就随着潮水开回去了，三点钟不到就回到爱尔高湾。

两天之后，就在 16 日的上午，康卡和他的伙伴动手把摩尔号搬到岸上来。潮汛在十一点钟的时候最大，一切都布置停当。他们把一条锚链拉到岸上来，等到水位升到适当高度，就可以用锚链把船拖到岸上。

这样做毫无困难，或者危险。单靠潮水就可以完全做到。

他们等到潮水开始退却，就拉紧锚链，尽量把摩尔号拉到岸上最高的地点。

这底下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有等潮水退却了。约在一点钟时，那些靠近崖脚的礁石已经露出水面，摩尔号的龙骨碰到下面的沙滩了。三点钟时，船身已经完全离水，靠右舷歪斜在那里。

现在可以开始修理了，可是由于没有办法把船身一直拖到山脚下的缘故，高潮来时，船身还要浮起，修理工作每天还得要打断几小时。在另一方面，由于从今天起，潮水的高度要逐日减退下去，停工的时间就会逐渐缩短，这以后就会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丝毫不会间断。

那个木匠就这样动起手来，盗党里那些巴塔哥尼亚人当然派不了用场，可是余下的人，包括康卡和柯格特在内，至少可以帮一下手。

铜皮拿下之后，撞坏的部分很容易就去掉了。这样就剩下骨架和底板；现在要修补的就是底板，而山洞里取来的木材、木板和弯木头是足够应用了。

由于天气始终晴和，在这以后的两个星期中，法加斯和其余的人进行得很顺利。最费事的是把地板和肋架敲掉，因为这些都用铜皮包得紧紧的，而且有木钉钉牢。整个船身都坚固异常。肯定他说，这条双桅船摩尔号是法尔巴来索一个著名的造船厂造出来的。法加斯费了很大的事才完成这部分工作；倘若不是山洞里收集了有那么多木匠工具的话，肯定这次修理是不会令人满意的。

当然，在头几天里高潮的时候，修理只好停止下来。几天后，潮水就落得很低，连沙滩的边都打不到了。由于船身的龙骨可以不受水，修理就在船内船外同时进行。可是要紧的事情是，至少要在潮水上涨之前把船板换好。

为了谨慎起见，康卡并不去掉所有的铜包皮，而是把船板人水部分的接缝处详细检查了一遍。接缝的地方全都用沥青和填絮重新填好，这些东西都是从失事船只上得来的。

修理的工作一直继续到 1 月底，几乎是毫无间断。天气一直都很帮忙，有时候下点雨，有时候还下大雨；可是都不太久。

在这段时间内，司达登岛海面上望见过两条船。

第一条英国汽船是从太平洋开来的，它先开进拉美尔海峡，然后向东北方驶去，显然是开往欧洲什么港口的。它是在中午经过萨奇安角的；出现的时候是在天明之后，消失在日落之前，因此船上的船长没有能注意到岛上灯塔已经不亮了。

第二条船是一艘大三桅帆船，没法肯定是什么国籍。它出现是在天快晚的时候，就在萨奇安角外面，沿着司达登岛东岸一直开到赛弗拉尔角才开走。柯格特这时正在瞭望室里，只能看见船右的绿灯。可是这条帆船上的船长和船员可能已经在海上行驶几个月了，所以不可能知道岛上的灯塔已经造好。

这条三桅船开过时，离岛岸相当的近，角地尽头如果有人放出像火光一类信号的话，船上的人一定会看见。

菲斯克斯有没有设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呢？

不管有没有，总之这条船在天亮的时候也在南方消失了。

此外在天边还看见些帆船和汽船，可能是开往富克拉群岛去的。那些船恐怕连司达登岛都看不见了。

在 1 月最后的那一天，由于月亮正圆，潮水非常之大；这时天气起了极大的变化；转了东风，朝着爱尔高湾的口子直吹进来。

所幸是虽然修理还没有完工，那些木架、地板和船底已经换好，船底至少可以不漏水，再用不着担心有水透进底舱了。

这的确是值得庆幸的事，因为足足有两天两夜，海水把船身全部都浸没了：双桅船已经竖立了起来，不过龙骨还没有离开沙滩浮起罢了。

康卡和他手下的人费尽心思来防止双桅船受到新的损坏。否则他们动身就又要耽搁一些时候了。总算万幸，双桅船始终没有被海浪卷走；虽然船身两侧簸动得很厉害，可是还不至于撞到小河里那些礁石上去。

而且，到了 2 月 2 日，潮水退去，摩尔号重又搁浅在沙滩上。这样就可以把船壳上面一部分的接缝嵌补好，从早到晚锤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还有，摩尔号开航的日期也不会因为上货有所耽误，那些不归法加斯使用的人都用小船装了往山洞去搬运货物，这样往返有许多次。有时候由康卡率领了去，有时候由柯格特领了去。

小船每开去一次，都要载回一些货色，这些暂时都放在灯塔储仓里；货物将来都要装上船，从这里上船要便当得多，也比较有步骤；否则的话，就要把摩尔号开到湾口山洞前面，一碰到恶劣天气，就要停止。沿萨奇安角这一带海岸，除了灯塔下面这条小河，更没有第二处避风的地方。

再过几天工夫，船身修理完竣，摩尔号就又可以航行无碍了，那时候货物也可以上船了。

2 月 12 日那天，船壳和甲板上面剩下的一些接缝都彻底修补好了。他们过去还在失事船只的残骸上找到几桶油漆，所以还把摩尔号从头到尾重新漆了一遍。康卡趁这个机会把双桅船的名字也换过，改称柯格特号，用来纪念他的副手。他又把帆索换过，把帆篷作了几处修补。

摩尔号在 12 日这一天，很可以就开回原来停泊的地点去，接着就把货物装上船。康卡和他的伙伴都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司达登岛，可是仍得等待下一次的潮汛使摩尔号浮起来，这使他们非常恼火。

2 月 14 日，潮汛来了。这一天、原来陷在沙里的龙骨才浮水而起，双桅船顺利地开进深水。现在只剩装货了。

这时除了预见不到的阻力外，这条柯格特号在几天之内就可以起锚，离开爱尔高湾，驶进拉美尔海峡，再就扬起满帆向西南方那片广漠的太平洋驶去。

第九章

自从双桅船开进爱尔高湾来之后，菲斯克斯都是住在萨奇安角附近一带的海边，他不愿意离开这里，因为如果碰巧有一条船开进海湾时，他至少可以在这船开过时向船上打招呼。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被人救上船，而且会警告船长开往灯塔这一条路上的危险。如果船长手下的人不多。不足以把这班匪徒擒获，或者赶往岛的内部，他至少来得及重新开到海里去。

可是为什么一条船要开进这座全世界都不知道的港湾里来呢？除非是被风浪逼了过来。

这样一条船最好是开往富克拉群岛去，因为只有几天的路程；那样就可以很快使那边的英国当局了解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不定一条军舰立刻就会被派到爱尔高湾来，在摩尔号没有来得及开走之前，把康卡和他的匪众完全歼灭，把灯塔重新点亮。

“我难道要一直等到圣弗号开回来吗？”菲斯克斯时常这样问自己。“两个月！到了那时候，双桅船早已开得老远老远了，在太平洋那许多岛屿中间，有什么法子能找到它呢？”

忠心的菲斯克斯心里盘算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那些遭到无情杀害的伙伴，他担忧这些罪犯会逃出惩罚，担忧灯塔熄灭之后，在这带海面航行的船只所遭受到的严重威胁。

他曾经上海盗的山洞里去过一次，这使他对自己的处境稍为放心了一点，只要不被盗党发现自己的住处就行。

这是一座深邃的大山洞。那些海盗在这里已经住了有几年了。他们在落潮时沿海岸拾来许多失事船只的废弃物，其中有价值的都被他们堆在洞里。康卡和他的匪徒在洞里住了很长一个时期，初登陆时是吃自己带来的粮食，后来就靠船只失事后弄来的东西，有好几次船只失事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菲斯克斯为了避免使康卡和其他的人觉察到，只在这些存粮里面拿了一点绝对必需的东西：一小罐饼干、一罐咸牛肉、一只可以用来生火的小炉子、一把水壶、一只杯子、一条羊毛毯子、几件换洗的衬衫和袜子、一件雨衣、两柄手枪一小撮子弹、一只火绒盒、一盏灯和一些火绒，此外还取了两磅烟草。他知道双桅船要修理好几个星期，在这个期间，用完还可以再拿。

他发现自己住的那个窄山洞离盗洞大近，就去寻找一处较远而且较为安全的地方。

他在五百码外找到了一处，是在萨奇安角那一边的海岸，正沿着拉美尔海峡。这里两座高耸的岩石支撑着崖壁，中间凹进去一座小小的山洞，洞口隐蔽得很好。他得从一条石隙中爬进去，这条石隙夹在一堆乱石中间，简直不容易辨别出来。涨潮时，海水几乎一直升到这些乱石脚下，可是并不把洞内淹没；洞内细沙铺地，里面并不夹有贝壳，也一点不潮湿。

一个人便是在洞前走过一百次也不会发现这里有个山洞，菲斯克斯也不过是几天前才发现的。

他把从盗洞里拿来的东西全搬到这里来。

康卡和他的手下人简直不上这一带海边来。只有在他们第二次上山洞来时，曾经来过，就是菲斯克斯看见他们站在角地尽头的那一次。那时他始终匍匐在那条石隙下面，没有被他们发现。

他不经过仔细侦察，绝不出外一步，多数是在夜间出去，尤其是上山洞里去的时候更是这样。在绕过湾口崖壁转折处时，他总要望望那只划子或者小船有没有靠岸停在那里。

在孤独中，时间是多么长啊！他脑子里频频回忆的事情又多么令人痛恨啊！那一幕屠杀的修剧，他算是幸免了，而菲力普和莫里斯却遭了那些杀人犯的毒手，这一幕一次又一次在他的眼前出现。他心里恨不得跟盗党的首领当面斗一下，亲手为他的伙伴报仇。

“不，不。”他一再跟自己说，“他们迟早总要受到惩罚的！上帝绝不会让他们漏网！他们全都要抵命！”

他忘记掉，当双桅船还留在爱尔高湾里时，他自己的生命也是万分危险的啊！

“我希望这班恶棍不要离开！唉，但愿圣弗号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这里！老天啊！千万不要放走他们！”他这样祈祷着。

他的愿望能不能满足呢？现在离信报舰在岛外出现的时候至少还有三个星期呢。

在另一方面，双桅船会留在岛上这样久，不由得使菲斯克斯感到诧异。难道损坏有那样的严重，一个月的工夫都不够用来修理吗？灯塔日志里的记载也会告诉康卡下次的接济几时到来。他不会不清楚自己一定要在 3 月初开走。

现在已经是 2 月 16 日，菲斯克斯心里又急又愁，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是好。等到太阳落山以后，他就跑上湾口，沿着北岸向灯塔走去。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可是如果盗党里面有个人站在这面，他就很可能被他们看见。因此他沿着岸脚小心爬着，一面向黑暗中张望，有时停下来倾听有什么可疑的声响。

从这里到湾内约有三英里路。他现在走的这条路也就是那一天他的伙伴遭到屠杀之后他逃出来的路，不过方向相反罢了。跟那一天傍晚一样，他这时也没有被人瞧见。

约在九点钟时，他在离灯塔外围两百码外的地方停下来，从这里可以望见灯塔下面房屋那些窗户里闪耀着几盏灯光，他想到现在住在宿舍里的不是逃出性命来的自己和那些丧命的伙伴，而是这班强盗时，他不禁向宿舍那边挥着拳头。

菲斯克斯从自己站立的地方望不见双桅船，因为它完全被黑暗笼罩了。他又走近一百码光景，全部盗党都关在宿舍里，不像会有什么人出来。

菲斯克斯又走近一点，一直爬到小河边上，双桅船在前一天已经趁涨潮的时候从沙滩上拖起来，这时正浮在水面，系在锚上。

他真巴不得把船底凿穿，使它沉到河底去！

船身损坏部分已经修好。可是菲斯克斯看出未，船虽然浮了起来，可是离吃水部分还差二英尺。这说明那压船铁或者货物都还没有装上船，所以可能还要耽搁几天才能离开。可以肯定说这将是最后一次的耽搁，说不定再过四十八小时，摩尔号就要起锚，绕过萨奇安角，从此在天边消失了。

菲斯克斯现在剩下的粮食已经不多。所以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又去山洞里重新取一点。

天不过刚亮；他提醒自己小船今天早上一定还要来，把一切要装上船的东西带走，所以赶快就起身，一面小心提防着不被人瞧见。

他绕岸脚一看，并没有什么小船，岸上也荒凉无人。

菲斯克斯马上走进山洞。

洞里还留下有许多东西，都是些没有用的，所以康卡不想用来占据摩尔号的地位。可是当菲斯克斯开始寻找饼干和咸肉的时候，他不禁大失所望。

所有的粮食都搬走了，再过四十八小时，他就一点吃的也没有了！

他连愤恨都没有来得及，就在这时，耳朵里听到打桨声。小船来了，船上是柯格特和另外两个人。

菲斯克斯赶到洞口，把头伸出来仔细望了一下。

小船这时已经靠岸。他仅仅来得及溜回洞，把身子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这里放了一大堆帆篷和樯桁，因为占地方太大。船上容纳不下，只好丢下了。

菲斯克斯下了决心，如果万一被他们发现，就用腰间的手枪和他们拼命，可他是一个人对三个人啊！

进来的只有两个人，是柯格特和木匠法加斯。

柯格特拿着一只点亮的灯，法加斯在他身后，把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取出来，预备最后一批装上船。两个人一面寻找，一面谈着话，木匠说：

“今天已经是 2 月 17 日。该开船了。”

“是啊，就要走了。”柯格特回答。

“明天吗？”

“明天我看可以，事情都停当了。”

“还得看天气。”法加斯说。

“当然，今天早上看上去不大妙，可是会晴起来的。”

“如果在岛上再耽搁一个星期或者十天的话……”

“啊！”柯格特说，“那就有碰上他们接济的危险。”

“不行！不行！”法加斯叫出来，“我们哪有力量来对付一只兵舰。”

“对付不掉，兵舰要对付掉我们……而且不费吹灰之力。”柯格特回答，带上一句战战兢兢的诅咒。

“哼！”另一个叽咕了一句，“我真巴不得能开到海外一百海里的地方去。”

“明天，我敢说，明天！”柯格特着重他说，“除非是风大得把人头都刮掉！”

菲斯克斯听着他们谈话，一动不动，连气都不大喘。柯格特和法加斯提着灯走过来，走过去，把东西翻翻，有些取了出来，其余的放在原处。有时候走得离菲斯克斯匍匐的角落非常之近。菲斯克斯几乎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拿手枪抵着其中一个人的胸膛。

他们在山洞里待了半小时，后来柯格特招呼一下那个守船的人。那人急忙赶上来，相帮把包裹抬下去。

柯格特最后把洞内环顾了一眼。

“把这些丢下真是可惜！”法加斯说。

“只好丢下。”柯格特说，“双桅船要是载重三百吨的话，那就好了！不过我们已经把最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而且我觉得往后还有好油水来呢。”

他们随即出洞；不一会，小船就趁着顺风绕过湾口不见了。

菲斯克斯接着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山洞里。

再过四十八小时，他就什么吃的都没有了，而且那些人离开时，康卡跟他的手下人准会把灯塔里储存的粮食全部带走！

那条信报舰，就算一天也不耽搁，也要过两个星期才能回来；在它回来之前，菲斯克斯有什么法子活下去呢？

目前的情况实在再严重没有了，菲斯克斯纵使一身勇敢坚毅，也无能为力；要么到林子里去挖草根吃，或者在湾里捕鱼吃。不过在摩尔号离开之前，也休想能这样做。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使摩尔号再留下几天工夫，菲斯克斯非要饿死在萨奇安角自己的山洞里不可了。

过了早晨，天色看上去更加不妙了。东方聚拢了大块大块的浓厚乌云。吹往海里去的风愈来愈猛。海面上疾卷而过的浪头变成大浪，上面缀着浪花，刹那间打到角地礁石上来，发出怒吼。

如果这样的天气继续下去，明天早上双桅船决计不能趁潮水离开。

到了傍晚，天气还是这个样子。不但没有改变，而且更加恶劣。这并不是什么雷暴雨，在几小时内就可以完事的。暴风已经起来了。天空和海水的颜色都那样难看；云块吹得四分五裂，迅疾地驶过，而且愈来愈快；海浪和潮水撞上，激得非常汹涌；打到礁石上时发出怒吼；这些现象全都说明暴风雨要来了。菲斯克斯原是个老水手，哪里会看错眼。灯塔宿舍里的风雨表准已经降到风暴点了。

可是尽管风势那样猛烈，菲斯克斯并没有待在山洞里。他正在海边踱着方步，眼睛望着逐渐黑暗下来的天边：红日虽已沉下去，余晖还没有退尽，这时菲斯克斯望见海上一块黑东西在移动着。

“一条船！”他叫，“一条船，而且好像是朝这边岛上开来呢！”

的确是一条从东面开来的船，要么是预备开进拉美尔海峡，要么是经过这里向南去。

这时风刮得更加猛烈了。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暴风，而是那种摧毁最大船只的无法抵御的飓风了。船只在这时候如果没有回旋的余地，那就是说，如果被风卷着朝岸上刮，很少不触礁的。

“那些畜生不把灯塔点起来厂菲斯克斯叫道，“那船在找灯塔，可是找不到！它不会知道前面只有几海里就是岸了。风把它一直向岸上卷过来，准会撞上礁石沉掉！”

的确，这船准会失事，这都是康卡和他的手下人一手造成的。他们在灯塔上面准已经望见这船没法停留，只能在一片怒海上被飓风卷着走。它的船长正在找寻一盏引路的灯光，可是找不到；这一来，肯定它绕不过萨奇安角，开进拉美尔海峡，或者绕过赛弗拉尔角驶往司达登岛的南面去。在短短半小时之内。它就会撞在爱尔高湾口外的礁石上，连觉察都来不及，因为晚上没法望得见前面的陆地。

风势现在已经大到极点。这一夜可不是好过的，而且一夜过去，第二天也是一样，因为这次飓风看上去断断不是二十四小时就可以过去的。

菲斯克斯根本没有想到回洞，一双眼睛尽盯着海里望。虽然那条船现在包围在无边的黑暗中，使他没法辨认出来，但当它忽左忽右东闯西撞的时候，船上的灯光有时却能被他瞧见。照它目前这种狼狈情况看来，它已经没法控制行驶的方向：也许已经无法掌舵了；甚至于船身已经失去行驶的能力，一部分帆索吹断了。总之，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船上的帆篷已经全部卸下了。当这种宇宙间暴力会战的时候，一条船要挂得上什么帆篷的话，那简直是休想。

菲斯克斯只望见船上的红绿灯，所以断定得了是条帆船，如果是汽船的话，船首支柱上就会挂上白灯。因此在和飓风的搏斗中，它没有什么引擎可以倚靠。

菲斯克斯在海滩上来回踱着，发现自己无法阻止这条船触礁，感到非常失望。这时最迫切的要求，就是灯塔能在黑暗中亮起来。菲斯克斯转身向爱尔高湾走去，向灯塔挥着拳头，可是毫无办法。两个月来，灯塔上的灯光从来就没有亮过，今天晚上也同样不会亮；这条船是注定要撞在萨奇安角的礁石上，船员准会全数遇难。

后来菲斯克斯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条船只要能知道前面有陆地，也许还来得及躲开。就算它没法停下来，说不定可以改变一下自己航行的方向，避免撞上陆地，因为从萨奇安角到赛弗拉尔角一带海岸不过八海里多一点，不一定不可以避开。只要开过这一段，前面就是大海了。

海滩上有的是木材、废弃物和碎骷髅骨。他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拿一点到角地尽头，堆成一堆，再放上几把海草，升一个营火，让风力把火焰扇起来呢？这堆营火不是会被船上人望见吗？便是它离海岸只有半海里路，它可能还来得及避免撞上。

菲斯克斯立刻动起手来。他找到几块木头，搬到角地的尽头。地上干海草很多，因为风势虽然猛烈异常，却还没有下雨。他等到把木头和海草堆好，就预备点火。

已经来不及了！黑暗中现出一个庞然大物。山岳似的巨浪把它抬起来，又重重地摔了下去。菲斯克斯还没有来得及抬一下手时，那船已经像一片决口的洪水一样冲到一排礁石上去了。

一阵可怕的撞击声，几声危急的叫喊，接着就是一片沉寂。这下面，除掉风声的呼啸和海水打到岸上的怒吼外，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十章

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飓风的威力仍然没有丝毫减退。

海上是白浪滔天。在角地这边，汹涌的巨浪高达十五英尺到二十英尺，浪花随风一直溅到山崖上面。退落的潮水和海上的飓风在爱尔高湾人口处愤怒地搏斗着。没有一条船能够进得了湾，也没有一条船能够出得去。天色仍然是那样愁容惨淡，看上去这次风暴总还有好几天才能过去。

显然，双桅船今天早上是没法离开了。

当菲斯克斯在天亮起身，面对着脚下那片回旋的浊流时，他体会到的就是这样。

下面就是他看见的景象！

离角地北面两百码远的海中，也就是说在爱尔高湾外面，歪着那条失事的船。是一条载重约五百吨的三桅船，桅杆全已折断，只剩下和甲板差不多齐的三段木头，可能是船长下令砍掉的，不然就是在触礁时撞倒的。水面上并不看见有什么废弃物浮着，不过大风可能把那些夹七夹八的东西都卷进爱尔高湾里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时候康卡该已知道有一条船撞沉在萨奇安角的礁石上了。

这一来，菲斯克斯可得当心了，所以他先弄清楚湾口的确还没有盗党出现，然后才走了出去。

几分钟内他就走到出事的地点。由于潮水已经退去，使他得以在这条搁浅的破船周围走了一圈，在船尾一块板上看到“世纪号，摩比尔”几个字。

原来是条美国帆船，从合众国南部墨西哥湾阿拉巴马州首郡开来的。

这条世纪号上所有的船员都淹死了。眼前找不到一个从这次失事中逃出来的人，船身也只剩下一具撞得不成样子的残骸。在撞上礁石时，船壳就裂成两半。海浪把货物全部卷走了。这时候风势虽然疯狂，礁石仍旧露出水面；破碎的木板、船肋、樯桁、帆衍在礁石上散得到处都是。沿着角地和海岸满是箱子、桶和包裹。

由于船身露在水外，而且干燥，菲斯克斯总算进了船内。

船内破坏得非常彻底，什么东西都被风浪粉碎了。他走进舱底，可是找不到一具死尸。那些不幸的船员可能全数被海浪卷走了，否则就是在船只触礁时，全部淹死了。

菲斯克斯又回到海滩上，看见康卡并没有向失事的地点赶来，其余的人也没有，这才重又放下心来，接着冒着狂风走到萨奇安角的尽头。

“也许世纪号上还有个把人活着呢。”他想，“那样我就可以救他。”

他找了半天，可是没有找到。他又走下沙滩，在那些被海浪丢下的各式各样的废弃物中间寻找起来。

“说不定找得到几箱吃的。”他想。”让我活上两三个星期呢。”

在短短的时间内，果然被他找到一只木桶，一只箱子，都是被潮水带来塞在礁石中间的。箱桶外面都写得明明白白。箱子里装的饼干，桶里是咸牛肉。这足够两个月食用的了。

菲斯克斯先把箱子搬到自己的山洞里；山洞离海边不过两百码远，然后又把木桶滚了过去。

他随即又回到角地尽头来，看看湾内情形。他认为康卡已经知道失事的事情。头一天，天还没有黑时，康卡从灯塔顶上一定会望见这船向陆地冲来。目前摩尔号既然仍旧停泊在小河里，这些海盗准会赶到湾口来收拾残余。如果有什么零碎的东西可以弄到手，也许很值钱，这样的机会那班强盗肯放过吗？

当他走到崖脚转折处时，菲斯克斯这才发现强风直向湾内灌。迎着这样大的风，摩尔号决计开不了，就算有法子绕过萨奇安角，也绝不会开到海里去。

就在这时候，风势稍息了一下，菲斯克斯听到人声：是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那里呼救。

菲斯克斯赶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就在他栖身的第一座山洞那边，离盗洞不远。

走了不到五十码远，他就看见一个人躺在石头下面，一只手在挥动着，好像在求救。

刹那间，菲斯克斯已经到了他身边。

这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开外一点，身材壮大，穿着水手衣服，侧身向右躺着，双目紧闭，呼吸断断续续，时而来一下痉挛的动作。衣服上没有血迹，可见并没有受伤。

这人可能就是世纪号上唯一逃出命来的人。当菲斯克斯走近时，他并没有听见；可是当菲斯克斯把手放在他胸口时，他挣扎着要起身，可是由于人已经非常疲弱，起不来，又倒在沙上他眼睛睁开有这么一会儿，嘴里说：“救命啊，救命啊！”

菲斯克斯在他身边跪下，小心地将他上身扶起，让他倚着石头，一面轻轻说：

“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兄弟！有我在这儿。你望望我。我会救你。”

这个可怜人儿顶多只伸出只手来，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这人已经非常衰弱，非立刻进行急救不可了。

“天哪，但愿还来得及！”菲斯克斯自言自语。

首先是把他搬开，离开这个地点。那些海盗随时都会坐了小船或者划子过来，甚至于沿岸走过来。菲斯克斯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扛到小山洞里，那样才安全。他就这样做起来。

走了大约二百码远，花了他十五分钟的时间，菲斯克斯总算扛着昏迷的水手爬进了石隙，把水手放在一条被上，拿一捆衣服给他枕着头。

那人还没有恢复知觉，可是仍在呼吸。虽然身上看不出哪里受伤，但是他从礁石上滚下时.可能把胳臂或者腿摔断了。菲斯克斯担心的就是这些，因为碰到这种情形，他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把水手全身摸过，把胳臂和腿都搬动一下，觉得并没有跌坏什么地方。

他倒了一点水在杯子里，把瓶里剩下的一点白兰地酒和在水里，放在水手嘴唇之间，勉强令他呷了一口。他把水手的湿衣服脱掉，给他穿上从盗洞里找来的一些衣服，就开始将水手的胳臂和胸部揉擦起来。

除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眼看着病人终于慢慢醒过来了，这使菲斯克斯非常高兴。那人甚至于挣扎着坐了起来，望着用胳臂托着他的菲斯克斯，并且用大一点的声音说：

“水，给我一点水喝！”

菲斯克斯把那杯白兰地酒和水给他喝了。

“好一点吗？”他问。

“好一点了。”这个遭难的水手回答。

接着他好像要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似的，有气无力地抓着他的救命人的手，问道：

“这是哪儿？您是谁？我在哪儿呢？”

他讲的是英语，菲斯克斯原会说英语，就答道：

“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世纪号失事之后，我在海边找到你的。”

“世纪号，对了；我想起来了。”

“您贵姓？”

“戴维斯；约翰•戴维斯。”

“船长吗？”

“不，是大副。其余的人呢？”

“都遇难了。”菲斯克斯回答，“全部！你是这次失事里唯一逃出命来的人。”

“全都死了吗？”

“对了。”

约翰•戴维斯好像被这话弄得愣着了。他是唯一逃出性命的人！他怎么会逃出命来的？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弯着腰焦急地看着他的陌生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多谢你，多谢你！”他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一点饼干和肉？”菲斯克斯又说。

“不吃，再喝点水。”

约翰•戴维斯喝了白兰地酒掺的水很受用，不久便能回答问题了。

下面就是他讲的大致经过。

世纪号是一艘载重五百五十吨的帆船，是从摩比尔港来的，三星期前从美洲开出。船长是亨利•斯都瓦德•约翰。戴维斯是大副，另外还有十二个船员，包括一名厨师和一个重工。它是运送镍和一些不值钱的货物往澳洲墨尔本去的。一路行驶都平安无事；一直到达大西洋南纬度五十五度时，它就碰上昨天在这里爆发的大风暴。一开头，世纪号就被飓凤追上，后桅折断，所有后帆都刮去了。这以后不久，一片巨浪打中了左舷，扫过甲板，打坏一部分船尾舱，并且卷走了两个水手。

斯都瓦德船长的原意是想开到司达登岛后面的拉美尔海峡里，找一个地方避风。他在白天里测望过，对自己这条船的方位很有把握；他认为由这条路绕过合恩角，然后向澳洲海岸开驶是较好的办法，事实上也是对的。

夜里风势更加猛烈了。除掉前帆和前樯帆外，所有的帆都卸了下来，就这样靠一面卷帆乘风前进。

这时候船长还以为自己离开陆地远在二十海里以外。他认为一直向前开决无危险；要等到望见灯塔的灯光，再折向南面；这样决计不会撞上萨奇安角的礁石，而且很便当就进了拉美尔海峡。

世纪号就这样乘风前进。亨利•斯都瓦德总以为在一小时内就可以望见灯光，因为灯塔在十海里外就可以望得见的。

可是他并没有望见灯光。随即，当他以为离司达登岛还有老远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可怕的震动。三个在桅顶忙着的水手随着前桅和主桅掉到海里去了。在同一时候，海浪涌进船身，船身裂了开来，船长、大副和余下的水手全都落在巨浪中，谁也没法指望逃出性命。

那艘世纪号就是这样连船带人全部沉没，只剩下一个大副约翰•戴维斯，多亏碰到了菲斯克斯，算是逃出了性命。

当时戴维斯不明白自己这条三桅船究竟撞在哪儿海岸上。

“这是什么地方呢？”

“司达登岛。”

“司达登岛？”约翰•戴维斯接了一句，被他的回答弄得愣住了。

“对的，司达登岛。”菲斯克斯重说一句，“就在爱尔高湾口子上。”

“可是灯塔呢？”

“灯盏没有点啊！”

约翰•戴维斯脸上显出极端惊异的表情，正在等待菲斯克斯解释原因时，菲斯克斯突然站起来，凝神听着。他觉得自己听见可疑的声响，想弄清楚有没有海盗跑到附近来搜索。

他从石隙中爬出去，把萨奇安角的海岸一直巡视到角地尽头。

一个人影也没有。风势仍旧那么猛烈。海浪打到岸上来仍旧那样汹涌，天上的乌云急急向天边驶去，夹着烟雾，那情形更加怕人。

方才菲斯克斯听见的声音原来是世纪号碎裂时发出的。大风把后半截船壳刮得转过来，风向船舱直灌，把它更加向陆地上推过去。船身滚得就像一只凿了洞的箱子，最后撞到崖角上才算停住。原来失事的地点现在只剩下船身的前半截，地上狼藉着的全是废弃物。

菲斯克斯又回到洞里，靠着约翰•戴维斯在沙上躺下。这位世纪号大副的精神已经有点复原了。他本想扶着菲斯克斯的胳臂起来，一起到海滩上去看，可是菲斯克斯拦住他，约翰•戴维斯这才问到为什么昨天晚上灯塔没有点灯。

菲斯克斯把七个星期前爱尔高湾发生的可怕事故告诉了他、谈到自己被杀的伙伴时声音非常凄惨。

“苦命的人啊！”约翰•戴维斯叫出来。

“是啊！我的苦命的伙伴！”菲斯克斯回答，他的苦水被痛苦的回忆全部引起来了。

“你当时怎样呢！”约翰•戴维斯问。

“我当时在月台上，听见我的伙伴的叫喊，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那条双桅船原来是只海盗船。我们是三个人看守灯塔的。他们杀了两个，第三个就不去管他了。”

“你怎样逃出他们毒手的？”约翰•戴维斯接着又问。

“我下了楼梯。”菲斯克斯说，“赶进宿舍里，抢了几件衣服和一点粮食，在双桅船上的盗党没有上岸之前溜出，到这一带海边躲避起来。”

“这些强盗！这些强盗！”约翰•戴维斯骂道，“原来他们现在是灯塔的主人了，所以不点灯。世纪号触礁就是他们造成的、我们的船长和船员的性命全是他们送掉的！”

“对了，就是他们造成的。”菲斯克斯说，“我偷听到海盗首领跟一个匪徒的谈话，早就知道他们有这种打算。”

约翰•戴维斯接着听菲斯克斯叙说，这班强盗在司达登岛上已经潜伏有数年之久，时常把船只引诱到岛上来撞沉，把逃出的船员全部杀死，把船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储藏在一处山洞里，等待康卡弄到一只船时装走。后来岛上要造灯塔了，逼得这些海盗不得不放弃爱尔高湾，逃往森伊苏拉莫角去暂时栖身，因此谁也不知岛上有他们的踪迹。

灯塔落成之后，他们又回来了，那是七个星期以前的事。这时候刚巧有一条双桅船在森伊苏拉莫角搁了浅，船员都死了，他们就把这条船弄到手。

“可是这条船为什么不装上货物开走呢？”约翰•戴维斯问。

“它要经过大大的修理，因此一直拖到现在。可是我已经打听出来，戴维斯，修理已经完工，货物也装上船了，它今天早上就该开走了。”

“上哪儿去呢？”

“上太平洋群岛去，这些强盗认为到了那边他们就可以平安，再继续他们的海盗勾当。”

“可是这样大的风浪，双桅船是开不出去的呀。”

“当然开不出去。”菲斯克斯回答，“而且从天色看来，可能还要拖上一个星期才走得了。”

“他们在岛上的时候，灯塔就不会亮了，是不是，菲斯克斯？”

“当然不会亮。”

“那么别的船可不也要像世纪号一样失事吗？”

“你这话再对也没有了。”

“晚上船只开进来时，有办法警告水手们这里有陆地吗？”

“也许有办法，在萨奇安角尽头海滩上升一个大火。我本来就想用这个法子向世纪号报警的。我想拿些废弃物和干海草点一个人。可是风太大了，简直点不着。”

“那么，你一个人做不了的现在我跟你两个人做可行了，菲斯克斯。”约翰•戴维斯毅然说，“木头是尽有的。我们这条破船和别的破船上面的碎木头就用不完。盗船离开不了，海里面的船找不到司达登岛上的灯塔，说不定还有别的船会失事呢，你说是不是？”

“反正。”菲斯克斯说，“康卡和他的盗党在岛上不会有多久耽搁，一等到天气好起来，双桅船就会急急开走了。”

“为什么？”约翰•戴维斯问。

“因为他们知道不久就有船来接换灯塔的看守人员了。”

“接换？”

“对了；在 3 月初，而现在已经是 2 月 19　日了。”

“那么总要有条船开来了？”

“当然，信报舰圣弗号在 3 月 10 日光景就要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开出，也许还要早些。”

菲斯克斯脑子里原有一个想法，现在戴维斯脑子里也有了。

“哈！”他叫出来，“那样整个局面就改变过来了！但愿老天爷把恶劣的天气一直拖到那个时候，但愿圣弗号抵达爱尔高湾时这班狗蛋还在这里！”

第十一章

那些人来了——连同康卡和柯格特一共十四个——全都是杀人成性的。

在前一天太阳刚落下去的时候，柯格特从灯塔的月台上望见那条三桅船从东面驶来。他叫了康卡上来，认为这条船既然处在下风，准是打算开进拉美尔海峡去，好借岛上西面一带海岸避风。他趁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时，察看着它的动静，等到夜色来临时，就注意着船上的灯光。

他很快就发现这船已经失去一部分驾驶的能力，从心里希望它能够和前面望不见的海岸撞上。如果康卡把灯塔点起来，就什么危险都不会发生。可是他居心不这样做；后来船上的灯光不见了，他就断定这船已经在萨奇安角和赛弗拉尔角之间撞沉，船员都遇难了。

第二天，暴风仍旧刮得非常厉害，要把摩尔号开到大海里去，那简直想也别想。这事没法只好耽搁下来，可能要耽搁上好几天；这件事情很严重，因为灯塔的接济不久就要到来，这事对他们随时都是一种威胁。康卡和他的匪徒都非常烦恼失望，可是也只有等。反正现在还不过是 2 月 19 日。敢说在月底以前，风暴总会过去的。只要风暴一停，这条柯格特号就立刻起锚开往大海里去。

同时，既然有条船刚撞沉在岸上，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可以从这次失事里捞点油水，在漂弃的货物里找些值钱的东西，给自己船上添一笔财富。

他们立刻把小船准备好，十二个盗党和他们的首领，都上了船。这时狂风正把潮水倒灌迸湾里来，他们得顶着风使劲地划。这样足足划了一个半钟点才到达那片山崖的尽头；可是转过头来却驶得很快，因为可以张起帆来乘风前进。

小船在海湾的北面拢岸，正面对着山洞。所有的人全跳上岸，急急赶往失事的地点。

就这时候，盗党的喊声打断了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之间的谈话。

菲斯克斯立刻爬到洞口，小心不让外面人瞧见。

一会儿约翰•戴维斯也爬到他身边来。

“你？”菲斯克斯说，“你由我一个人来。你需要休息。”

“不要。”约翰•戴维斯说，“我现在已经好了。我要瞧瞧这班强盗。”

这位世纪号的大副.是一个勇敢坚毅的人，跟菲斯克斯一样坚定，真是一个美国火性汉子。

他而且是一个优秀的水手：原来在美国海军里当一名大副，后来才转到这条商船上来；等到世纪号回到摩比尔之后，亨利•斯都瓦德就要退休，那些老板已经决定派他担任船长。

他这时的愤恨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只他不久就要当船长的船现在只剩下一只不像样的空壳子，送给一群海盗随意处置了。

如果菲斯克斯需要有人给他打气的话，再没有比这个人更适当的了。

可是尽管两个人这样勇敢坚毅，他们有什么办法来对付康卡和他的匪徒呢？

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躲在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窥望着海岸，一直望到萨奇安角的尽头。

康卡、柯格特和余下的人先在海岸转折处停下，飓风把半只世纪号的船壳就吹到这里，崖脚下面一大堆破破烂烂的东西。

海盗们距离小洞不到两百码远，面目全能辨别得出来。他们全穿的油布雨衣，用带子紧紧束好，避免招风，宽边雨帽都紧紧扣在下巴下面。看得出这些人在狂风中支撑着身体非常吃力，有时候还得用身体抵着一块破船或者岩石，方才不致被风吹倒。

这里面有些人，菲斯克斯看见他们第一次上山洞来就认识了，他指点着告诉约翰•戴维斯。

“那个靠近世纪号后桅站着的大个子。”他说，“就是他们叫康卡的。”

“他们的头领吗？”

“对了。”

“跟他讲话的那一个是谁？”

“那是柯格特，他的副手。我从灯塔顶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杀害我伙伴的一个。”

“那你一定巴不得替你的伙伴把他的脑袋砸碎吧？”约翰•戴维斯提醒他。

“把他的脑袋砸碎，把他的头领的脑袋也砸碎，就好比他们是疯狗一样！”菲斯克斯回答。

那些海盗足足花了大半个钟点，才把这一部分的船壳检查完毕。他们把每一角落都搜刮到。世纪号上大部分的货物都是镍，对于他们毫无用处，因此都丢在海滩上。可是船上那些便宜的货物当中，可能有些对于他们有用。事实上，菲斯克斯和戴维斯望见有两三只箱子，另外有两三只大包裹都被他们抬走了。康卡命令他们送到小船上。

“这班狗蛋如果想找到金子、银子，或者值钱的首饰，或者金币，那是休想。”约翰•戴维斯说。

“他们当然最好找到这些。”菲斯克斯回答。“他们的山洞里也有一点，在这一带海岸失事的那些船只里，一定装了不少东西。所以他们那只双桅船上的货物现在一定很值钱了，戴维斯。”

“我知道他们是急于想逃往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戴维斯回答，“可是他们也许没有这种机会！”

“要他们不走，除非眼前的坏天气还继续两个星期。”菲斯克斯叽咕说。

“否则我们就得另想办法……”

约翰•戴维斯没有把话说完。的确，只要风暴一完，天气好了起来，海上风平浪静，还有什么办法阻止得了那只双桅船不开出去呢？

海盗这时已经丢下这一半船壳，向另外一半的船壳跑去，就在角地尽头那只船触礁的地方。

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还能望见他们，可是路远了一点。

潮水正在退去，虽然狂风仍旧把潮水卷回来，大部分的礁石已经露出水面，因此那些人很容易就爬上了船。

康卡和另外两三个人爬了进去。约翰•戴维斯告诉菲斯克斯，船上的储仓就在船尾舱的下面。

储仓的东西很可能被海水卷走，不过一部分东西说不定还保存在里面。

果然，有几个人认里面取了一箱子的干粮出来，还有几只桶，被他们沿着沙滩滚到小船那里去。那些人还从船尾舱里面取出几大包裹的衣服，也送上小船。

他们搜索了将近两个钟点，后来柯格特和两个手下人来了，带着斧头把船尾的栏杆砍下来。由于船身已经翻了过来，那些栏杆离地不过两三英尺高。

“他们现在做什么呢？”菲斯克斯问，“难道这船坏得还不够吗？这班家伙为什么还要彻底破坏一下呢？”

“我看来。”约翰•戴维斯回答，“他们是不让人查出这船是什么国籍或者叫什么名字。这样一来，人们就不会知道世纪号是在这一部分大西洋上失事的了。”

约翰•戴维斯猜得对。几分钟后，康卡从船尾舱里出来，带着从船长室里找到的美国国旗。他把国旗撕得粉碎。

“狗蛋！”约翰•戴维斯叫了出来，“那面国旗！那是我祖国的国旗啊！”

他差点儿就要冲到海滩上去，幸亏菲斯克斯及时一把抓着他的胳臂。

等到搜劫的工作做完，小船上已经装满之后，康卡和柯格特又回到崖脚下来。他们来回走着时，有两三次经过菲斯克斯的小洞外面的石隙。他们讲的话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都听得很清楚。

“明天还是走不了。”

“是啊。恐怕这种坏天气还得拖上几天呢。”

“反正多耽搁两天我们并不吃亏。”

“当然不吃亏，不过我本来指望在这样一条大美国船上可以捞到些更值钱的东西。上一次被我们引诱来触礁的那只船，总算给我们弄到了五千元。”

“船只失事年年有，可是没有两只船是一样的。”柯格特带着哲学意味回答，“我们有时也得碰上穷光蛋，就是这样。”

约翰•戴维斯恼得拔出手枪，如果不是菲斯克斯又一次拦阻他；准会一怒之下把盗首的脑浆砸出来。

“对的，你说得对。”约翰•戴维斯承认，“可是我一想到这些狗蛋会安然逃走，就简直按捺不下自己。而且如果双桅船真的开出司达登岛，我们在哪儿再能碰上他们，又往哪儿去寻找他们呢？”

“看上去，这风暴不像会过去。”菲斯克斯说，“就算风转了方向，海上的风浪也还要有几天才能平息。你记住我的话，他们还没有离开爱尔高湾呢。”

“虽然如此，菲斯克斯，可是你不是告诉我，那只信报舰要到下月初才到得了吗？”

“也许会早点儿到，戴维斯，谁说得准？”

“但愿如此，菲斯克斯，但愿如此！”

现在已经看得十分清楚，这场风暴还一点没有减退的征象。而且在这种高纬度地带，便是在夏季，天气的变化有时候也要延缓到半个月之久。如果转了南风，它就会从南冰洋把浓雾带来，而且不久就会带来寒冬。那些捕鲸船一定已经想到离开南极海面，因为三月里那些浮冰冲下来时，将又会形成许多冰块。

然而在四五天之内，风暴暂时来一个间歇，是有可能的；那样的话，双桅船就可以利用这次间歇出海了。

一直到四点钟，康卡和他的手下人方才回到小船上。他们扬起帆，几分钟工夫就沿着海湾北岸驶得没有影子了。

傍晚时分，风刮得更加狂暴了。从东南方拥来的云层落下一阵寒冷的倾盆骤雨。

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没法出山洞。天气异常寒冷，两人只得生火来取暖。他们在狭窄的过道尽头生了一堆小火；由于沿岸荒凉无人，而且夜晚黑得厉害，所以并不需要担心什么。

那天夜里真是可怕。海水鞭挞着崖脚，仿佛海潮正向岛上东岸涌上来似的。可怕的大海一直冲到湾内，弄得康卡除了尽力维持柯格特号停留在原来停泊的地点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我希望那船刮得粉碎。”约翰•戴维斯不绝地这样说，“而且随着下一次的潮水，把它那些破片卷到海里去！”

至于世纪号残余的船壳，除掉一些塞在石头中间的樯桁碎片外，第二天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风暴是不是已经达到顶点了呢？菲斯克斯和他的同伴天刚亮就赶快出去看的就是这件事。

远不是这样，风势变得更加狂烈了。天上下的雨和海洋里涌的水化成一片。整整的一天和第二天夜里都是这样。在这四十八小时之内，岛外望不见一条船，很容易想象得到，所有的船只都竭尽一切避免驶近麦哲伦海峡附近的这一带海岸，因为风暴正集中在这里。像这样的飓风，他们休想在麦哲伦海峡或者拉美尔海峡里找到任何避风的地方。唯一的安全去处是逃得远远的，逃向无边无际的大洋。

不出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所料，世纪号的船壳全部毁了，整个海岸一直到崖脚都铺满了数不清的碎片。

所幸是菲斯克斯和他的同伴还不愁没有吃的。有了从世纪号上弄来的那点食物，总可以维持到一个月以上。同时，也许再过上十一二天，圣弗号就会开到岛上来了。那时候，这种坏天气该早已过去，信报舰当会放心大胆向萨奇安角开来了。

他焦心等待和望眼欲穿的就是这条信报舰，两个人谈到这件事情的次数也最多。

“我们最盼望的是风暴会拖得很久，使双桅船没法离开，等到风暴过去，圣弗号刚好可以开进来。”菲斯克斯这样想人非非他说。

“啊！”约翰•戴维斯回答，“如果我们能够控制得了暴风和海浪的话，这事就能办到。”

“不幸的是，只有上帝能够控制得了啊。”

“这些恶棍犯下这么多的罪恶，他绝不会让他们不受到惩罚的。”约翰•戴维斯说，他说的话就跟菲斯克斯以前说的话一模一样。

两个人是一样心思，因为两个人所仇恨的是同一的对象，而且也同样渴望报仇雪恨。

在 21 日和 22 日两天，天气情况并没有什么显著变化。风向也许稍微有一点转为东北风。可是经过一个钟点的摇摆不定，重又回到原样，仍旧是全力猛烈地向岛上吹来。

康卡和他的手下人并没有再来。这些人显然都在忙着保护小河里的双桅船不受到损害，因为河里的潮水被飓风这么一吹，已经快漫过岸了。

23 日上午，天气稍微好转一点。风向经过一个时间的摇摆不定之后，终于转为北一东北的方向。南面天边的云层开始显出裂痕，先是很少，而且隔开很远，后来逐渐大起来。雨不下了；虽然风势还是那样猛烈，天色却一点点清明起来。海水仍旧一样汹涌，浪潮怒打着海岸，因此，湾口仍旧是出不去，敢说双桅船今天或者明天还没法开走。

康卡和卡刚恃会不会利用这次喘息的机会来到萨奇安角，看一下海上的情形呢？会的，而且很有可能，所以两个人随时都在提防。

可是在这样大清早上，那班人还不会来。因此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冒险走出小洞来，他们在洞里已经待了两天两夜了。

“那边的风会不会停歇呢？”菲斯克斯问。

“恐怕会。”约翰•戴维斯回答，凭他一生的航海经历，是很少看错的。“我们指望的就是再来上十天的风暴——十天！可是我们指望不到了。”

他抄着两只胳臂站在那里望着天和海。

可是菲斯克斯已经走开去几步，戴维斯沿着崖脚随在他后面。

忽然他脚下踏到一样东西，一半埋在一块岩石附近的沙里，踏上去时发出一种金属声。他停下来一看，原来是船上储放火药的箱子，平时拿来装长枪和世纪号那两尊放信号的四磅铁炮用的。

“这个对我们没有用处。”他说，“唉，倘若能够把它放在双桅船的底舱里，那些海盗全在船上时，点起它来，那就多妙啊！”

“想这个有什么用？”菲斯克斯摇摇头回答他，“不过没有关系；等我们回来时，我来把箱子拿起来，藏在我们洞里。”

两人继续沿着海滩向着角地走过去，不过设法指望走到角地的尽头，因为这时候正在上潮，角地尽头的海浪冲激得非常凶猛。正在这时，菲斯克斯在石缝里瞥见一尊小铁炮，正是世纪号触礁时翻出来的，连炮座的轮子都有。

“这是你的东西。”他向约翰•戴维斯说，“还有几颗被海浪冲来的炮弹也是你的。”

约翰•戴维斯仍旧像以前一样回答：“对我们没有用处。”

“谁知道？”菲斯克斯反驳他，“既然有炮弹，有火药，也许将来有一个时候会用得着它呢。”

“我不信。”他的同伴回答。

“为什么用不着，戴维斯？现在灯塔不亮了：倘若有只船处在世纪号那种情形之下，在晚上开过来，我们不就可以用这座炮放信号吗？”

约翰•戴维斯带着古怪的神情凝望着菲斯克斯。他脑子里想的好像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他只回答了这样一句：“这就是你的主意，菲斯克斯？”

“是的，戴维斯，而且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坏。当然，炮声一定会被港湾那边听到，说明岛上这一带有人。那班海盗就会来搜索我们。也许会把我们找到，那样我们就会完蛋！可是你想想我们虽然牺牲了，却可以救活不少的人，而且我们这样做，也是尽了自己的责任啊！”

“也许还有另外一个方法来尽我们的责任。”约翰•戴维斯低声说，可是没有解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也没有再提出反对；两人于是照菲斯克斯的建议，先把小铁炮拖到洞里，再把带轮子的炮座拖了进去，最后把炮弹和火药箱也搬进去。这事做得他们吃力异常，而且做了很长的时间。等到菲斯克斯和戴维斯回到洞里吃点东西时，太阳在天边已经升得很高，看上去总有十点钟了。

他们才进了山洞，接着就从崖角那边来了康卡、柯格特和木匠法加斯。这时候正在上潮，小船顶风顶水没法开得了，因此三个人只好沿岸步行过来。这一次来的目的可不是掠夺东西了。

正如菲斯克斯预料到的，今天早上天气有了转机，所以他们出来看看天色和海上的情形。他们看出，如果这时把柯格特号开出港湾，就要冒很大的危险，而且不可能越过湾口外面冲击着的巨浪。他们的目的是驶进拉美尔海峡，这样就可以乘风西行，可是要这样做，先得绕过萨奇安角，那就很可能撞到岸上，或者至少冒着很大的风浪。

康卡和柯格特都是这种看法。他们停留在世纪号失事的地点，在大风里简直立足不稳；地上这时候除掉世纪号船尾的一些破片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谈论得很热烈，做着手势，指着天边，有时候一片带着白花的浪头打到角地上来，他们就退后两步。

三个人察看着湾口约有半小时，在这段时间内，菲斯克斯和他的同伴始终都盯着他们望。后来三人总算走了，还几次三番转身过来望望；最后他们在崖脚转折处消失，回灯塔去了。

“他们走了。”菲斯克斯说，“我真盼望他们在往后几天里都能回来眺望岛外的海面啊，要我付任何代价都行。”

可是约翰•戴维斯摇摇头。他十分清楚，风暴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就会停止。接着海浪就会平息，虽然不会风平浪静，至少总可以容得了双桅船绕过萨奇安角。

那一天，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有一部分时间都花在海岸上。天气的转变愈来愈显著了。风向已经固定为北一东北的方向，一条船会毫不迟疑地扬起前帆和前樯帆驶进拉美尔海峡。

傍晚时，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回到洞里。吃了点饼于和咸牛肉，喝了一点白兰地酒掺的水，聊解饥渴。菲斯克斯正预备钻进自己的被窝，他的同伴止着他。

“在你睡觉之前，菲斯克斯，你听我谈一谈我的一个计策。”

“说吧，戴维斯。”

“菲斯克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赞成的事情我决计不做。我有个主意想说给你听听。你听了先想一想，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不要怕我生气。”

“你说给我听听吧，戴维斯。”

“天气转晴了，风暴过去了，海上不久就要平静了。我看双桅船最迟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就要起锚。”

“糟糕的事，这完全是可能的。”菲斯克斯回答完又做了一个手势，那意思好像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约翰•戴维斯又说下去：“是啊，不过两天工夫，双桅船就会在湾口出现，出了口子，绕过角地，在西方消失，向拉美尔海峡驶去，从此不见，你的伙伴的仇，菲斯克斯，和我的船长和世纪号上船员的仇，将永远无法报复了。”

菲斯克斯本来垂着头，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着约翰•戴维斯；戴维斯的脸正被将灭未灭的火照亮着。

戴维斯又说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双桅船开走，至少可以拖着它一直到信报舰到来；那就是给它造成一些损害，逼着它回到湾里去。你看，我们有一尊炮，有火药，有炮弹。让我们把铁炮架上炮车，放在崖角那里，装上炮弹，等到双桅船开过时，就对准船身开炮！那船很可能沉不了，可是既然遭遇上新的损坏，当前的航程又那么长，船上的人绝不敢贸然开出去。那些狗蛋必然只好回到原来停泊的地方修理。他们还得把船上的货物卸下。这样就得一个星期；在这个时期之内，圣弗号……”

约翰•戴维斯停止不说了；他抓起他同伴的手，紧紧握着。

菲斯克斯毫不迟疑地回答；他只有一句话：“我们就来干！”

第十二章

2 月 25 日那一天上午，天边一直都笼罩在雾里；这种情形在巨大的风暴之后是时常见到的。可是风势再起时已经减弱了，从种种方面看来，天气已经转晴。

盗党决定在那一天开出去，康卡已经作好一切准备，预备在下午起锚。到了那时候，太阳大约已经把它升起时凝聚的朝雾驱散了。潮水要在傍晚六点钟的时候退落，这时候正好开出爱尔高湾。双桅船约在七点钟的时分经过萨奇安角，由于这一带的黄昏很长，足可以在天黑以前绕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有雾的话，它很可以乘着早潮就离开。事实上，船上什么杂物都清除了，货物全已上船，食粮充足，都是从世纪号上和灯塔储仓里弄来的。灯塔下面的房屋里，只剩下些家具和器皿：由于船舱已经装得满满的，所以康卡不打算再把这些东西带上船。有一部分压船铁虽然已经取了出来，双桅船还是比平时吃水线深了好几英寸，所以再加上重量是不妥的。

中午过了不久，康卡和柯格特正在院子内一同散步，柯格特对康卡说：

“雾就要散了，不久海上就要晴朗起来。碰到这样的雾，风总会小下去，潮水就会退得更快。”

“我想我们这一次的确应该走了。”康卡回答，“而且一路上任何阻拦都没有，一直到海峡里面。”

“便是过了海峡也没有，我想。”柯格特说，“不过夜晚很黑，康卡。现在才不过是上弦月，差不多太阳一下去，月亮就跟着下去了。”

“这没有多大关系，柯格特；在这沿岛一带，我用不着什么月亮或者星儿引路。整个北岸我都很熟悉，我想总可以在绕过新岁岛和考尔奈特角时和岸上隔开远远的，避免撞上那些石礁。”

“这样的东北风，而且又是在后面吹，明天我们该已经开出老远了，康卡。”

“明天我们连森伊苏拉莫角都会看不见了，我希望到了傍晚时候，司达登岛和我们之间已经隔开二十海里了。”

“而且这样并不算快，康卡，试想我们在岛上已经待得太久了”

“你觉得不开心吗，柯格特？”

“现在事情过去了，倒也元所谓，何况我们总算在这里发了一笔大财，而且还弄到一只船把我们和我们的财富装走。不过，那一次摩尔号——不，我是说柯格特号——有了一条裂缝开进湾里来，我真以为什么都完蛋了。如果不是我们有办法把裂缝修补好，那就说不定弄得要在这岛上一直待下去，谁说得准？等到信报舰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只得再回到森伊苏拉莫角去；拿我说，森伊苏拉莫角的滋味我可尝够了！”

“是啊。”康卡说，那张凶恶的脸变得迷惑起来，“而且那样的话，情形就会变得更加不利了。圣弗号的船长发现灯塔里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时，就会认认真真搜索起来。他会把岛上整个清查一下，那就说不定找到我们的巢穴，谁知道？而且，那时候，说不定还会碰到那个逃掉的灯塔人员呢。”

“这不用担心，康卡。这人我们从来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他无衣无食，怎么能熬得过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自从柯格特号——哈，这一次我可记得它的新名字了——自从柯格特号在爱尔高湾下碇之后，已经快两个月，除非这个逃走的灯塔人员一直能够靠生鱼草根过活……”

“反正我们在情报舰回来之前就要离开了。”康卡说，“这是最保险的办法啊！”

“如果灯塔日志上的记载可靠的话。”柯格特说，“它至少还要一个星期才到得了这儿。”

“一个星期内。”康卡接下去说，“我们早已远远离开合恩角，安然向所罗门群岛或者新赫布里底群岛进发了。”

“是啊，康卡。哦，我要上灯塔去一趟，最后把海上瞭望一下。如果望见有什么船的话……”

“如果有什么船，也不关我们的事情。”康卡说，耸耸肩膀，“大西洋和太平洋是任凭人来往的。柯格特号的文件全都准备好了。这方面一切必要的措施都做好了，你只管放心。倘若圣弗号在拉美尔海峡口碰见它，它就要还礼，这就叫礼尚往来！”

康卡对于自己的这些打算可以说是很得意。而且看上去一切情形的确是顺利之至。

这时天气已经完全晴朗起来，天边那条地平线虽然在十一二海里外，却已经能清清楚楚望见。海上仍旧是波涛汹涌，可是已经看不见白花，波浪虽大，但是决计阻止不了双桅船。还有，只要双桅船一进入海峡，风浪就会平息下来，那时候它一面有陆地掩护，又趁着顺风，就跟在一条江上行驶一样。

海上只有一条三桅船，两点钟时在东面出现了一下，非常之远，如果没有一具望远镜的话，柯格特就会连它的桅索都辨别不出来。那船正向北面开。它的目的地总不会是太平洋这边，而且不久就望不见了。

可是，一小时后，柯格特却望见一点东西，使他很不放心，他盘算要不要问康卡怎么办。

他在东北方望见一缕黑烟，不过目前还距离很远。这就是说，有一条汽船正向司达登岛或者火地岛开来。

单是这缕黑烟就使柯格特非常不放心。

“会不会是信报舰呢？”他盘算着。

现在还不过是 2 月 25 日，可是圣弗号要到 3 月初才会来。它会不会早点来呢？如果是的话，它在两小时之内就会经过萨奇安角，那就什么都完蛋了。当他们目前正要恢复自由的时候，难道逼得要放弃自由，回到森伊苏拉莫角那边过那种苦难的日子吗？

那条双桅船就在灯塔的下面，柯格特看见它悠闲地摇晃着，简直像和他开玩笑。船上什么都清除了，除掉起锚开走之外，什么事情都没得做了。可是由于是顶风的缘故，它没法冲出正在上涨的潮水，而且在两点半钟以前，潮水绝不降落。

所以在这条汽船来到之前，休想能开到海里去：如果是信报舰的话……

柯格特嘴里骂了一句。可是康卡正在忙着作开船前最后的准备；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不想去打扰他，所以仍旧一个人留在灯塔上面眺望。

那船很快就驶近了，因为既是顺风，又是顺水。那位船长大约抽烟抽得很厉害，烟囱里吐出浓烟，不过烟囱遮在满张的帆篷后面，柯格特还不能立刻望见。那船而且向右倾斜得很厉害。如果照这样的速度，它很快就会经过萨奇安角了。

柯格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汽船逐渐驶近时.他变得更加焦急了。不久它就会只有几海里远了，一部分船身也已经望得见。

柯格特的恐惧快要达到顶点时，忽然完全消失了。

那只汽船已经挪开了一点，表明它是要驶进拉美尔海峡去。同时船上的全部帆樯也在柯格特眼前显露出来了。

它是一条一千二百吨到一千五百吨的汽船，因此不可能是圣弗号。

跟康卡和其余的人一样，柯格特对那条信报舰也很熟悉，过去它停泊在爱尔高湾一段时期里，他就时常看见它。柯格特知道信报舰的帆樯是二桅纵帆式，而这条靠近的汽船却有三根桅樯。

这使柯格特大大宽心下来，他庆幸总算没有引起同伙们的元谓惊扰。他在月台上又待了一小时，留神看着那船经过司达登岛向北面驶去，可是离开岛有三四海里，那就是说太远了，使它没法鸣炮报数——反正这个信号就是发出来也不会有人理睬。

三刻钟后，汽船在考尔奈特角外面消失了，足见得它的速度每小时总在十二海里以上。

柯格特看看海上再没有别的船只，就下了灯塔。

这时潮水已经快要开始退落了。这就是他们决定双桅船开船的时间。一切都准备停当了，随时可以扬帆。风向现在已经转为稳定的东一东南风。风从侧面吹来；只要把帆在船上扬起，就可以得到风力，柯格特号就可以张着满帆飞也似的驶进大海。

六点钟时，康卡和大部分盗党都上了船。余下的一部分人在院墙下面等着，也由小划子装上了船，划子随即升到吊柱上挂起。

潮水开始慢慢退落。双桅船在修理期间着陆的地点已经露出水面。小河的对岸，礁石已经露出顶尖。风从崖隙里吹出来，在沿岸引起一道微波，逐渐消逝掉。

开始的时间到了，康卡下令准备起锚。锚链渐渐拉紧，沙沙地穿过链洞，拉到锚链垂直时，就把铁锚钩起，准备出发了。

接着就是整帆，双桅船借着前帆、大樯帆、斜桁帆、上樯帆和三角帆之助，船身逐渐移动，向海中驶去。

这时候正刮着东一东南风，所以柯格特号将会很容易地绕过萨奇安角。而且，由于这一部分山崖非常陡峭，绕过去时并无任何危险。

康卡很知道这一点。这里的海湾他很熟悉：因此人站在舵杠旁，大胆地使双桅船多转进一个方位点，以便尽量增加船身的速度。

柯格特号的行驶一点不稳；风力小时就慢下来，风力大时，就路程前进。它赶过潮头，在船尾留下一条平静的水痕；这说明它的运气很好，预言这一路上都是顺利的。

六点半钟时，康卡已经离开角地尽头不到一英里了。在他的面前展开无边的大海。红日正在西沉，不久头上的繁星就会照耀出来。

这时候柯格特走到康卡面前。

“你看，我们总算出了海湾了！”他很得意地说。

“再过二十分钟，我就把帆索松下来。”康卡回答，“把舵转向左舷来绕过萨奇安角。”

“进入海峡之后要不要转篷呢？”

“我想不必要。”康卡回他，“只要一绕过萨奇安角，我们就转篷，我希望在抵达合恩角之前都一直让风力着在左舷。天气已经转好了，我看这东风将会继续一些时候，尽管放心。反正，到了海峡里，需要转篷时就转篷，看上去风力绝不会弱到要逼得我们逆风行驶的。”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在船前值班的船员喊出来：“当心前面！”

“什么事情？”康卡问。

柯格特跑到那人面前，弯身从网子里朝下望。

“让开！慢慢让开！”

双桅船这时候正掠过那座被海盗占据了很久的山洞。

在这儿，一部分世纪号的龙骨正被落潮卷往海里去。双桅船如果撞上，就可能引起严重的后果，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仅仅来得及避过那块漂浮的东西。

康卡轻轻把舵向左转了一下。双桅船移动了一个方位点，顺着碎龙骨的方向驶去，那块龙骨仅仅在船底擦了一下。

这样一来就使双桅船更靠拢北岸一点，接着船身又拨正了。再过去五十码，它就过了崖角，那时候康卡就要松下帆索，向北方开去了。

在这时候，一声嘶鸣冲破了空气，双桅船猛烈地震动了一下。接着是一声爆炸，声音非常之响。

在这同时，岸上升起了一阵白烟，随风吹到湾里去了。

“什么事？”康卡喊。

“有人向我们开炮！”柯格特回答。

“你来掌舵！”康卡厉声发令。

他赶到船左，朝网子下望，看见船身打了一个洞，离开水面只有六英寸模样。

全体船员都赶到这儿来了。

岸上来的攻击！柯格特号正在开出去时被炮弹打了一个洞。如果打得低一点，准会把它击沉！这真是飞来的横祸，而且想起来真是惊心。

康卡和他的匪徒怎么办呢？把划子放下来，大家跳上划子，赶到白烟升起的地点，捉住那些放炮的人杀掉，至少得把他们赶走；这样好不好呢？可是如果那些进攻者比自己的人数还要多呢？又有哪个说得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把船开出去，使炮弹射击不到，先弄清楚船身坏到什么程度。

这时候炮声又起，把船开出去显得更加急迫了。白烟在同一地点升了起来；船身重又震动了一下，被第二颗炮弹打个正中，离开第一颗炮弹打中的地方只有几英尺。

“转舵向下风！向右转！”康卡吼着，一面赶到船尾柯格特那边去；柯格特赶快执行命令。

双桅船一经转舵，立刻迎着风向，靠右舷驶起来。五分钟不到，船身已经开始离开海岸，没有一会就越出那炮预先算好的射程，再没法打到了。

以后并没有炮弹打来。沿海滩一直到角地尽头都荒凉无人。大约袭击不会再有了。

目前最急迫的事情便是检查船身损坏的情形。从内部检查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样的话，先要把货物搬开。可是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就是两颗炮弹都已打穿了船壳板，打进底舱去了。

他们把小划子放了下来，同时柯格特号松下帆篷，只顺着潮水飘荡。

康卡和木匠上了划于，对船身进行检查，看看损坏的部分能不能就在原来的地方修补起来。

他们发现两颗炮弹打中了双桅船，一直打穿了船壳的木板。不过还没有击中什么要害。两个洞刚刚在铜包皮上面，不高不低恰巧在人水线那儿。再低下半英寸，水就会漏进来，连船上的人都来不及堵塞。那样的话，底舱就会灌满水，柯格特号就会在湾口沉掉。

当然，康卡和其余的人都可以爬上划子逃上岸，可是这条船就会完全断送了。

总之，目前这点损坏也许没有多大关系，可是肯定地说，柯格特号这样一来，可不能再向海里开了。只要船身稍微向左倾斜一点，海水就会灌进来。所以要把船开出去，非赶紧把这两个炮弹打穿的洞眼堵好不可。

“可是那个跟我们作对的坏蛋究竟是谁呢？”柯格特再三地问。

“也许是那个逃掉的灯塔人员。”法加斯回答，“也可能是世纪号上逃出来的船员，被那个灯塔人员救起的。一个人没有炮哪里能发得了炮弹？炮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当然。”柯格特同意他的话，“这炮显然是那只三桅船上的。可恨的是在那些破烂东西里面，怎么没有被我们找到？”

“现在在这些事情上生气有什么用？”康卡简短地打断他们，“我们得赶快把船修好。”

的确，他们眼前最最急迫的事情便是进行必要的修理。如果绝对必要的话，还可以开往海峡右面的地爱果角那边去。那样一个钟点就够了。可是在地爱果角那边，双桅船就会完全遭到海风的袭击，而且沿岸一直到赛弗拉尔角都没有一处避风的地方。只要天气一变，这船就要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康卡因此决定趁着傍晚回爱尔高湾去，在那边可以放心大胆地进行修理，而且尽量地赶快。

可是这时潮水已经退落，双桅船逆着潮水无法行驶。现在只有等潮水回来，那就要等到夜里三点钟才开得了。

可是柯格特号这时候在浪头里已经簸动得很厉害，随着海浪，很可能把它一直冲到赛弗拉尔角那边，那样船身就很有进水的危险。便在目前，船身大大簸动一次，就能听见海水从两个洞里灌进船舱的声音。康卡弄得没有办法可想，只好在离地爱果角好几百码的距离下锚。

这种处境令人非常心焦。夜色已经来到，不久就会是一片漆黑。幸亏康卡对这一带水面非常熟悉，才不致使双桅船撞上横阻在海岸外面的那些礁石。

终于，约在十点钟的时候，潮水进来了。他们把锚起到船上，没有到半夜，柯格特号经过不少次严重的危险，又回到爱尔高湾那条小河里原来停泊的地点了。

第十三章

康卡、柯格特和其余的海盗都恼怒得不成样子，这完全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在他们正要真正离开岛上的时候，最后忽然来了一个难关。把他们搁下来！再过上四五天，也许还要少些，信报舰可能就在爱尔高湾口外出现了！

如果船身损坏不是这样严重的话，康卡一定会毫不迟疑另外找一处地方停泊。比如说，他可能在圣剑恩角那边港里暂避，这座港坐落在岛的北岸，深入陆地，就在圣剑恩角的外面。可是按照船身目前的损坏程度，把船开往圣剑恩角去简直是发疯。那船还没有到达角地外面，就会沉入海底了。由于路程遥远，它非得逆风行驶不可，这样左颠右簸，不久舱里就会灌满了水。顶少，那些货物一定会毁掉，弄得不可收拾。

的确，除掉回到小河里来，别元办法，康卡为形势所逼，也只得这样做了。

这天夜里，船上的人简直没有怎样睡觉。那些人全守在船上，时时刻刻都在留神。哪个说得准不会有新的攻击来呢？哪个敢说最近岛上什么地方没有什么武装登陆，而且人数比康卡的徒党强大得多呢？而且司达登岛上有海盗踪迹的消息，可能终于传到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正打算派人来清剿；哪个能说得准呢？

康卡和柯格特坐在船尾，讨论着这些事情；或者说，是柯格特谈着，因为康卡正在出神，至多简单地回答一下。

柯格特先认为岛上可能来了一群兵士，要追捕康卡和他的徒党。可是这种袭击的方式简直不像正规军队的行径。他们会公然进攻，如果来不及的话，也会派几条船在湾口截着双桅船，或者强行上船，或者使它没法继续行驶，这样将它俘获。总之，他们用不着在一次交锋之后，躲了起来，像这些无名的攻击者那样做法，这说明他们的人数并不多，因此做得很谨慎。

这样一想，柯格特就放弃这种假设，又回到法加斯原来的猜想上去。

“对了；那些人放炮的唯一目的就在阻止双桅船离开岛上；如果他们不止一个人的话，那就是说世纪号上的船员有些还活着；他们一定碰见了那个灯塔看守员，灯塔看守员一定会告诉他们，说信报舰不久就会开到这里。那炮一定是他们从废弃物中捡来的。”

“信报舰还没有到呢！”康卡说，声音含着怒气，“在它回来之前，我们的双桅船早已走远了。”

现在只是时间问题，要几天才能将新损坏的部分修理好呢？

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船员都动手修理起来。

第一件事是把货物从底舱左边搬开。他们足足花了半天工夫才把这些货物搬到甲板上面。不过并不需要把货物搬上岸。也用不着把双桅船拖到沙滩上来。那些弹洞恰巧在人水线上面一点。因此把小划子靠在船侧就可以动手堵塞起来，这样并没有多大困难。主要的问题是肋架有没有被炮弹击断。

康卡和木匠下船舱去检视了一下；发现两颗炮弹都只打中了船板，打穿的地方都是一样高：货物一搬开，炮弹就被他们找到了。船骨只被炮弹擦了一下，并没有受伤。两个弹洞离开有三英尺远，洞口很光滑，就像用锯子锯出来的一样。两个洞可以用栓塞牢牢封好，再用几根木头塞在船骨中间顶着，上面再加一层铜皮。

总之一句话，损坏并不严重。船身仍旧是完好无恙，很快就可以修好。

“几时呢？”康卡问。

“我预备现在就把里面的横木做好，今天傍晚装上去。”法加斯回答。

“栓塞呢？”

“明天早上做，晚上装。”

“那样我们就可以在第二天晚上把货物搬回去，后天早上起锚，是吗？”

“一点不错。”木匠蛮有把握地说。

这就是说，所有的修理只要六十小时就够了，因此柯格特号顶多耽搁不到三天。

柯格特接着问康卡要不要上萨奇安角那边去一趟，早上或者下午。

“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形。”他说了一句。

“有什么用处？”康卡回答，“我们又弄不清楚要对付的是哪一种人。要去就得一群人，十个或者十二人，那就只能留下两三个人看船。我们不在的时候，万一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谁知道？”

“的确。”柯格特同意他的话，“而且，去了又有什么好处？那些向我们开炮的人由他们死活去！唯一的事情是离开岛上，而且愈快愈好。”

“后天中午不到，我们就开到大海里了。”康卡满怀信心地说。

如果康卡和柯格特上萨奇安角去，他们一定找不到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的踪迹。

在前一天的下午，约翰•戴维斯那个计策把两个人一直忙到傍晚。他们选择了崖角作为安放铁炮的地点。在这个转角上，满地铺着乱石，安放炮车很是便当。可是把炮抬到那边却非常困难。两个人先要沿着沙滩把炮拖过来，然后再拖过一处嶙峋的地面，可以说，简直拖不动。他们只好用铁棍把炮扛了起来，这样就花了很多时间和气力。

快到六点钟的时候，他们才算把铁炮装上炮车，把部位校准，正对着湾口。

约翰•戴维斯接着装上炮弹，抓上一大把火药用一块海草塞了进去；下面再上好药线，到时候只要擦一根火柴就行了。

约翰•戴维斯向菲斯克斯说：

“我曾经想过应当怎样打法。我们并不想把双桅船击沉。那样的话，那些狗蛋就会全部逃上岸来，我们可能遭到他们的毒手。我们主要的目的是逼得双桅船回到原来停泊的地方；在那边待上一个时期修理。”

“当然。”菲斯克斯说，“不过炮弹打穿了一个洞，一个早晨也就修补好了。”

“不见得。”约翰•戴维斯说，“因为他们非得把货物搬掉不可。我算一算这样至少要两天工夫，那时已经是2月 28 日了。”

“倘若信报舰还要等一个星期才来呢？”菲斯克斯反问他。“所以与其对准船身，还不如对准桅樯呢，你看好不好？”

“哎，当然了，菲斯克斯，如果双桅船的前桅或者主桅坏了——我看他们有什么办法修理得了——它就会拖上一个很长的时间。可是打中桅樯要比打中船身难得多，而我们的炮却是非命中不可。”

“是啊。”菲斯克斯回答，“而且如果那班魔鬼要等到傍晚时候才离开的话——这样很有可能，那就很不容易看得清楚了。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吧，戴维斯。”

一切都准备好了，菲斯克斯和戴维斯没有别的事情，只有等待，两人守在铁炮旁边，只等双桅船经过他们面前时就对准它开炮。

炮击的结果，以及柯格特号回到原来停泊地点的经过，上面都已交代了。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一直等到看见双桅船开回湾里来，方才离开原来的地点。

现在为了慎重起见，他们必须在岛上别处找一个躲避的地方了。

菲斯克斯指出，康卡和他的匪徒可能第二天上萨奇安角来，企图把他们捉到。

两人立刻决定对付的办法：那就是丢下现在住的小山洞，另在一二英里外找一处地方藏身，从这里可以望见从北面开来的船只。勒夫雅舰长那时就会派出一条小船把他们接上船，岛上那时候是什么情形，他就会知道；至于当时的情形究竟是怎样。那就要看双桅船是否还留在小河里面，抑是开了出去而定了。

“但愿能够这样就好了！”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把这句话讲了又讲。

两个人在半夜出发，随身携带着粮食、武器和子弹。他们沿着海岸走了约有六英里路，绕着圣剑恩角的港湾。经过一番搜寻之后，两人终于在这座小港湾的对面找到一处洞穴；在信报舰到达或者双桅船离开之前，这个地方总勉强可以栖身了。

那整整的一天，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都在严密提防着。只要潮水一直在上涨，他们知道双桅船是开不去的，所以并不怎样烦心。可是一到落潮开始时，两个人就害怕起来，担心这一夜过后，船身已经修理好了。康卡只要船开得了，绝不会多耽搁一小时。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巴不得圣弗号赶快到达；康卡呢，倒是深怕它开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两个人一面心焦，一面还密切注意海岸那边，可是不论康卡或者他的匪徒都没有出现。

上面已经说过，康卡决定不去搜索；这种搜索可能毫无结果，徒然浪费时间。赶快把船修理好，一点儿不耽搁——这是上策，因此他就这样做。正如木匠法加斯答应下来的，横木在下午就安进船骨；栓塞在第二天就可以做好安上了。

就因为这个缘故，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在 3 月 1 日这一天，一点没有受到惊扰。可是这一天对于他们好像长得没有尽头似的。

傍晚时分，两人留心等着双桅船开出来；后来断定它还在原来停泊地点没有动，就在洞里躺下来睡觉了；这一觉真是休息，因为他们已经累够了。

第二天，两个人天一亮就起身。

他们第一件事情就是望望海面。

眼面前一条船都望不见。圣弗号的影子也没有，天边连一点白烟也望不见。

双桅船会不会趁早潮出口呢？这时潮水正开始退落。如果它会趁早潮离开的话，一小时后就会绕过萨奇安角来了。

要不要还照前天那样如法炮制一下呢？约翰•戴维斯认为大可不必了。康卡这一次早有防备。他会把船开得老远的，那样炮就打不到了。

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一直等到潮水退完；在这段时间中，两人的焦急和不安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终于，约在七点钟时，又开始上潮了。这一来，康卡便要等到下一天晚上退潮时才能离开了。

天气很好，是平稳的东北风。海上一点看不出马上有风暴的痕迹。一块块白云在天上高高浮行着，阳光不时从云块中间照出来。

在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看来，今天好像又是冗长的一天似的！和昨天一样，他们并不担心什么。那些海盗还没有开出小河。看上去，他们里面任何一个都不会跑出去很远，不论在早晨或者午后。

“这说明那些狗蛋正在一心一意修船呢。”菲斯克斯说了一句。

“对了，他们在赶修。”约翰•戴维斯回答，“那两个洞不久就会堵起来。这以后就没有任何方法拖得住他们了。”

“也许今天傍晚就要走了，虽然今天退潮的时间可能很迟。”菲斯克斯继续说，“他们对港湾的情形的确很熟悉，用不着灯光照路。昨天夜里就是这样进来的。如果他们今天夜里出去，双桅船就会把他们装走了。唉！”他失望地最后加上一句，“你没有把船上的桅樯轰掉，真是可惜得很！”

“不谈了，菲斯克斯。”戴维斯回答，“我们已经尽了力量了。其余的只好听天由命了！”

“老天会帮我们的！”菲斯克斯咕噜了一句，忽然间好像下了一个极大决心似的。

约翰•戴维斯仍旧一心在转着念头，在沙滩上来回走着，眼睛一直盯着北面望。天边什么都望不见——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停下来。他回到菲斯克斯面前说：“菲斯克斯，我们去看看他们在那边干些什么，你看怎样？”

“你指上港湾那边去？”

“对了；那样我们就会知道双桅船修理好没有，它预备不预备开走。”

“这对我们有什么用处？”

“晓得一点总是好的，菲斯克斯。”约翰•戴维斯愤然说，“我简直急得要发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这样真受不了！”

说老实话，这位世纪号的大副的确按捺不住了。

“菲斯克斯。”他继续说，“这儿上灯塔有多少路？”

“如果你爬过山笔直向港湾中部走去，顶多三英里。”

“好的，我就去，菲斯克斯。我在四点钟光景动身——在六点钟之前到达，尽量爬得近一点。那时候天色还早，可是不会有人看见我，至于我自己——我会当心的！”

要劝约翰•戴维斯不去，那简直是白费劲，所以菲斯克斯并不拦他。

“你待在这里，留意着海上。我一个人去，傍晚的时候就回来……”

“我跟你一齐去，戴维斯。到灯塔那边去散一回步，在我倒也无所谓。”

两个人商议好还是一同去。

离出发之前，还有几个钟点；在这时间内，菲斯克斯丢下他的伺伴孤零零在海边上，自己回到原来藏身的山洞里去，偷偷摸摸做些勾当。有一次戴维斯发现他小心地在石壁上磨一把小刀，另外一次看见他把衬衫撕成一条一条的，用来编成一根松松的绳子。

戴维斯问什么问题，菲斯克斯的回答都是闪烁其词，答应在晚间再详细告诉他。约翰•戴维斯也不再逼他。

四点钟时，两人吃了些饼干和一点咸牛肉，就带着手枪出发了。

两人碰见一条狭窄的山岬，因此上山走得很容易，没有费多大气力就上了山顶。

在他们面前，展开了一片广阔而荒芜的平原，除掉几丛伏牛花之外，什么都不生。一眼望去，连一棵树也没有。零零落落的海鸟结成一小群一小群向南方飞去，一面飞，一面发出刺耳的嘶鸣。

从这儿可以看出怎样上爱尔高湾去。

“那儿。”菲斯克斯说，手那么一指，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就看见两英里外耸起的灯塔。

“开步走！”约翰•戴维斯回答。

两个人都走得很快。他们要在快到达小河时才需要提防，现在大可放心。

走了半个多钟点之后，两人停了一下，都走得气喘吁吁，可是并不感到疲乏。

现在还剩下半英里路。眼前可得当心了，怕万一康卡或者盗党之一会在灯盏上面瞭望；这样的距离，从灯塔上是可以看见他们的。

空气非常清澈，连灯塔上的月台都看得见。这时灯塔上并没有人，可是柯格特或者其他的人可能守在瞭望室里：室内有按着罗盘方位开的四面小窗子，从窗子里可以望得见广阔的岛面。

这儿到处都铺着乱石，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就在乱石中间爬着前进。他们沿着一块块石头爬过去，有时候也在一段没有掩护的地面上爬行着。

两人到达环绕小河的最后一排山岭时，已经是六点钟了。从这里，他们带着焦急的目光向下看。

除非有个海盗碰巧跑上山来，绝不会有人看见他们。便是从灯塔顶上也不会望见，因为有石头掩蔽。

双桅船还在那里，在河里荡着，桅樯和帆桁全看得清楚，索具全收拾得整整齐齐。船员都在忙着把修理期间移到岸上来的货物搬回舱内。小划子拖在船后，而没有系在般左，这说明修理已经完毕，被炮弹打穿的两个洞眼已经堵塞好了。

“他们要走了！”约翰•戴维斯脱口而出，依他的本意简直要怒骂出来，可是硬把怒气压着。

“也许他们打算在上潮之前开船呢，那就是两三个钟点后的事了。”

“而我们却是毫无办法可想——毫无办法！”约翰•戴维斯又说。

木匠法加斯说话的确算数。事情做得又快又好。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破坏的痕迹了。两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只要把货物搬回底舱，把舱门盖上，柯格特号差不多就可以重新出发了。

可是时间很快过去；太阳落下去，消失了，黑夜来临，双桅船上仍然毫无动静，看不出它就要开往海里去。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从他们藏身的地点倾听着下面海湾里传来的各种声音：欢笑声、叫喊声、咒骂声和沉重货物在甲板上拖着的摩擦声。十点钟时，他们清清楚楚听见一块舱板砰地关上。然后一切寂然。

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心惊胆战地等待着。毫无疑问，船上一切都已收拾完毕，就要开船了。可是不然，双桅船仍旧在小河里轻轻摆动着，铁锚仍旧在水里，帆篷仍旧卷起，并没有打开。

又过了一小时。这位世纪号上的大副紧抓着菲斯克斯的手。

“上潮了。”他说，“你看潮水。”

“他们走不了！”

“今天走不了。可是明天呢？”

“明天也走不了，永远也走不了！”菲斯克斯坚决地说。“来！”他又加上一句，自己从潜匿的地方走了出来。

戴维斯弄得莫名其妙，也跟着菲斯克斯出来，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向灯塔走去。一会儿工夫，他们已经走到那个作为灯塔基地的小山坡下面。菲斯克斯在这里找了一下，接着把一块石头搬开，并不用什么气力就把石头转了过来。

“你爬进去。”他向戴维斯说，指着石头下面，“这里有个藏身的地方，是我看守灯塔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我就肯定有一天会用得着它。这说不上什么山洞，只是一个洞穴，我们两个人都不大容纳得下。可是尽管有人在我们面前走过一千次，也不会想到这里面有人。”

戴维斯立刻就遵着他的指示爬进小洞，菲斯克斯随即跟了进去。两个人紧紧挤在一处，简直动都动不了；就这样脸对着脸小声小气讲起来。

“我是这样一个打算。”菲斯克斯说，“你得在这儿等我。”

“等你？”戴维斯跟着说了一句。

“对了；我要到船上去。”

“到船上去？”戴维斯惊异地又说了一句。

“我下了决心，决计不让这些狗蛋开走！”菲斯克斯毅然说。

他从自己领港衫里拿出两个布包和一把小刀。

“我用我们的火药和一块衬衫布做了这个弹药包。另外用一块衬衫布和余下的火药做了一根慢燃的药线，就是这个。我预备把这些缠在头上，泅到船上去；从后舵爬上船，再用小刀在后舵和尾柱之间开一个洞，把弹药包塞进去，然后点上药线，自己就回来。这就是我的计策，我已经下了决心非做到不可，不怕任何危险！”

“真了不起！”约翰•戴维斯高兴得叫起来，“可是我绝不容许你一个人去冒这样大的危险。我跟你去。”

“你去有什么用？”菲斯克斯回答，“一个人反而容易做些，而且这件事情一个人做已经足够了。”

戴维斯说个再三，菲斯克斯还是不听，他的主意已定，休想他改变分毫。这个计策是他想出来的，因此他决心一个人去执行。戴维斯无可奈何，只得让步。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时，菲斯克斯把身上衣服完全脱掉，爬出石洞，沿着小山坡走下去。到了水边、他就跳下水，使劲向双桅船泅去；双桅船离岸约有六百英尺远，在水里轻轻摇荡。

他泅得愈近，船身就愈加变得漆黑，愈加可怕。般上一点没有动静。可是有一个人在那里巡逻。不久，菲斯克斯在水里就清楚望见那个人的身影。那人坐在船首的上甲板上，两条腿挂在水上，嘴里吹着一只航海歌曲；在夜静的水上，歌声传来非常清晰。

菲斯克斯绕了一个大弯，向船尾游近来，人游进黑暗的船影里时就不见了。船舵在他头上弯了出来。他双手攫着黏滑的舵柄，使出一身神力总算攀缘上去，将身子搭着舵上的铁边。

他总算将两腿跨在舵上，用两只膝盖夹着舵，就像骑士夹着胯下的坐骑一样。他的两只手这时空了出来，就把缠在头上的口袋打开，用牙齿咬着，把里面东西取出。

小刀开始挖起来。船舵十字木和尾柱之间的洞眼逐渐加大加深。一小时过去，刀锋把洞眼戳穿了。这时洞眼已经相当的大，菲斯克斯把准备好的弹药包塞了进去，再安上慢燃的药线，然后在口袋底下去摸火绒盒。

不先不后就在这时候，他疲倦的腿松了一下劲，他觉得身子滑了下去，这一滑等于前功尽弃。如果火绒盒打湿了，就没办法点得了火。他不知不觉地移动了一下，以维持身体的平衡，口袋晃了一晃，就在这时，那把被他放回口袋里去的小刀从里面滑了出来，噗的一声落在水里。

那个巡逻的人歌声突然停止了。菲斯克斯听见他从上甲板上下来，沿甲板走过来，上了船尾舱。菲斯克斯看见那人的影子映在水上。

那人弯腰就着船尾栏杆朝下看，显然是想弄明白那引起他注意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有好半天他都站在那里，在这个时间内菲斯克斯两条腿都僵了，手指紧紧搭着那块黏滑的舵柄，觉得力气渐渐不济。

最后那个盗党看见一点动静都没有，放下心来，重又回到船头那边，吹起口哨来。

菲斯克斯从口袋里取出火绒盒，小心地把火石敲了一下。几点火星闪了一下。火药线着了火，开始慢慢地燃烧起来。

菲斯克斯赶快从舵柄上滑下去，重又到了水里，张开两臂奋力地向岸上泅去，却一点声音没有。

约翰•戴维斯躲在洞里，简直觉得时间没有完似的。半小时过去了，三刻钟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戴维斯再也忍耐不住，从洞里爬出来，焦急地望着港湾那边。

菲斯克斯怎么样了？他难道失败了吗？

忽然间山鸣谷应，一声深沉的爆炸声打破了黑夜的沉寂。立刻起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震耳欲聋。几分钟后，一个浑身泥浆的人跑过来，把戴维斯向后一推，和他一同钻进石洞里，随即将洞口的石头拉上。

紧接在后面追来一群人，叫喊着过去。沉重的鞋声，在石头上踩得非常之响，可是仍旧掩盖不下他们的喊声。

“快上去！”一个人叫，“我们找到他了！”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另一个说，“就是他一个。”

“他不过在前面一百码。”

“这个畜生！我们一定要捉住他！”

声音小了下来，慢慢听不见了。

“你得手了吗？”戴维斯悄声问。

“得手了。”菲斯克斯说。

“你想会达到目的吗？”

“希望如此。”菲斯克斯回答。

黎明时，一阵叮叮当当的锤声把一切疑云都驱散了。船上的人既然这样忙着，那就是说双桅船一定受了严重的破坏，证明菲斯克斯的计策已经成功了。可是究竟破坏到什么程度，两个人谁也没法知道。

“我希望破坏得非常厉害，使他们在湾里再耽搁一个月！”戴维斯说。他完全忘记，如果那样的话，他和他的同伴就会饿死在这座藏身的小洞里了。

“嘘！”菲斯克斯悄声说，一把抓着他的手。

有人走近来，这一次可没有讲话。

两人只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在地上响着。

那一天整整一个早晨，菲斯克斯和戴维斯都听见这样的脚步声在前后左右走动。一小队一小队的人走过去，全都恨不得把那个神出鬼没的袭击者捉着。可是时间一久，追捕的劲头好像也松弛下来。这时候已经有大半天没有任何脚步声打破四围的寂静了；约在中午的时候，有三四个人在离开菲斯克斯和戴维斯匍匐的小洞外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停止下来。

“的确找不到他！”里面一个人说、就在那块遮着洞口的石头上坐下。

“还是不要找了。”另一个说，“别的人都已上船了。”

“我们也上船吧。反正，那个坏蛋并没有击中要害，所以还是上船吧。”

菲斯克斯和戴维斯在暗中同时都吃了一惊，更加凝神听下去。

“是啊。”第四个声音说，“你知道，他是想把舵炸掉。”

“这是船的命根儿，怎么样啦？”

“那可要我们的好看了！”

“幸亏他的弹药包是向船的两侧面炸出去的。唯一的损害是在船壳上炸了一个洞，另外掀掉一只铁钉。至于船舵，连烧焦都没有烧焦。”

“今天什么都可以修好了。”第一个说话的人说，“今天傍晚，在涨潮之前，孩子们，我们就起锚！这以后那个穷鬼死活由他去好了，我看是饿死算数！”

“我说，罗比兹，你歇够了没有？”一个粗暴的声音凶恶地插进来，“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回去！”

“回去！”其他三个人一同说，都起身走了。

菲斯克斯和戴维斯在他们潜伏的石洞里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全被刚才听到的一番话弄呆了。菲斯克斯眼睛含着两颗眼泪，从睫毛里滚了下来。这个莽水手已经失望到极顶，也不想再掩饰了。

他英勇袭击的结果就落得这样。多耽搁了双桅船十二小时——对于这群海盗的打击就是这样。今天傍晚，一切损坏修好，双桅船就会向大洋开去，在天边永远消失了。

海边传来的锤声，证明康卡正在疯狂地把柯格特号恢复原状。最使菲斯克斯和戴维斯失望的，五点钟过后不久，锤声突然停止了。他们知道那最后的锤声表示修理已经完成了。

几分钟后，锚链通过链孔的摩擦声证明了他们猜想得对。康卡正在起锚。开船的时候到了。

落日正碰上拦阻在西面一带的山岭。一年中在这季节，快到秋分的时候，还要等一小时太阳才会沉下去。

在东面，双桅船仍旧停泊在小河里。表面一点看不出它最近受到的损坏。船上一切都井井有条。那根锚链，正如菲斯克斯设想的那样，还笔直地垂在那里，这说明只要最后把链子一拉，就可以把锚挂上钩了。

菲斯克斯忘掉一切小心，身子已经一半伸出洞外。戴维斯在他后面也从他肩头往外张望。两个人都激动到了极顶，都屏着气眺望着。

大部分海盗已经上船。可是有几个还留在岸上。这里面，菲斯克斯清楚认出有一个是康卡，和柯格特正在灯塔院子里面来回走着。

五分钟后，两个人分开手，柯格特向灯塔附属房屋的门走去。

“当心。”菲斯克斯低声说，“他大约是要上灯塔去。”

两个人又匍匐到石洞里去。

柯格特正预备最后上灯塔去一次。双桅船即刻就要开出了。他要把海面再瞭望一下，看看岛外有没有船只。

今天夜里海上一定很平静，傍晚时风息了下来，预计天亮时天气一定放晴。

柯格特走上月台时，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月台上走了一转，把望远镜朝各方面都瞭望了一下。

忽然从他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康卡和余下的人都仰头看他。柯格特的声音叫得谁都听得见：

“信报舰！信报舰！”

第十四章

当时的纷乱是无法形容的。

那一声“信报舰！信报舰！”对于那伙亡命之徒，就像晴天的霹雳，就像死刑的判决。圣弗号的来到等于法律制裁的来到，等于惩罚的来到；这班人犯下的累累罪恶再设法逃脱了。

可是柯格特说不定会弄错呢？那艘来到的战舰就一定是阿根廷海军的信报舰吗？它难道真的向爱尔高湾开来吗？说不定它只是上拉美尔海峡去，或者向赛弗拉尔角去，预备经过岛的南面的，会不会呢？

康卡一听见柯格特喊，就赶快跑上小山坡，三脚两步上了灯塔楼梯，五分钟内就到了月台上面。

“船在哪儿？”他问。

“那儿；北一东北方。”

“还有多远？”

“十海里左右。”

“那么它在天黑以前刻不了湾里了。”

“到不了。”

康卡已经把望远镜抢到手里。他把来船仔仔细细打量着，一句话不说。

来船毫无疑问是一条汽船，可以望得见它的烟囱里喷出浓厚的黑烟。

而且这条船的确就是那条信报舰，在这一点上，康卡和柯格特都没有疑惑。在建筑进行期中，他们都曾看见这条阿根廷兵舰在这边岛上往返多少次了。

还有，这船正笔直地向这边港湾开来。如果舰长的意思是打算开进拉美尔海峡的话，他就会稍微偏西一点开，如果是预备经过赛弗拉尔角的话，就会稍微偏南一点。

“是的。”康卡终于开口了，“的确就是那条信报舰。”

“他妈的真倒霉，把我们一直耽搁到现在！”柯格特叫出来，“如果不是这班坏蛋两次捣乱，我们这时早就在太平洋上了！”

“有什么说的！”康卡回答他，“我们得想个办法。”

“想什么办法？”

“开出海去。”

“几时？”

“立刻。”

“可是我们开出去没有多远，信报舰就会经过港湾了。”

“是啊；可是它会停在港湾外面。”

“为什么？”

“因为它找不到灯光，绝不敢在黑夜里开到小河里来。”

康卡提出的这一项理由很有道理，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也已想到了。目前月台上的人还会看见他们，所以他们绝不走出来。可是在他们狭窄的藏身窟里，他们交谈的也恰恰就是海盗首领所想到的这件事。

这时太阳已快落下去，灯塔早该放光了。勒夫雅舰长望不见灯塔的灯光，尽管司达登岛已经在望，会不会仍旧迟疑不决，不敢开近呢？他没法弄清楚灯塔不亮的原因，就会在口外渡过这一夜。诚然，他已经有十一二次开进爱尔高湾来过，可是总是在白天进来；现在没有灯光照路，决计不敢贸然驶进黑暗的港湾。不但如此，既然灯塔人员没有看守着灯塔，他一定会疑心到岛上已经出了什么大事情了。

“可是如果舰长没有望见陆地。”菲斯克斯又指出说，“如果他一直向前开过来，指望随时都可以看见灯光，那样他不是就会遭到世纪号同样的下场吗？他不是也要撞在萨奇安角的礁石上吗？”

约翰•戴维斯没法回答，只好耸一耸肩膀，就算了。菲斯克斯讲得非常之对，这种万一的事情是可能发生的。当然，眼前并没刮大风，因此圣弗号的处境和世纪号并不相同。可是虽说如此，乱子还是会出的。

“我们跑到海边上去。”菲斯克斯继续说，“我们两个钟点之内就可以跑到角地尽头。也许还来得及点起一个火；告诉他们这边有陆地。”

“不行。”戴维斯回答，“太迟了。信报舰不到一小时就会开到口子外面。”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

“等等！”约翰•戴维斯回他。

六点钟已经过了，夜色开始笼罩着海岸。

这时候，柯格特号上那些人正在赶紧准备离开。康卡打算不顾一切把船开出去。他心里焦急如焚，决定立刻离开停泊的地点。如果等到早潮再开出去，那就难免碰上信报舰。

勒夫雅舰长如果看见双桅船开出，绝不会放它过去。他就会命令停船，而且查问船长。肯定他说，他要弄明白灯塔不亮的原因。柯格特号既然从岛上开来，当然有嫌疑。等到双桅船停下来，勒夫雅舰长就会上船，命人把康卡叫来，把船员一一察看过；那时候单单这班人的外表就可以看到疑心这些人不是善类。他会把双桅船拘留在小河里，等他把事情查个明白再说。

接下来就糟了。圣弗号舰长不见了三个灯塔看守员，一定认为三个人是受到攻击，被人杀害了。这条册上的人既然打算逃走，会不会就是他们干的呢？他当然会这样想。

不但如此，这里面还会生出其他的周折。

既然康卡和他的匪徒能够望见圣弗号到达岛外，那些在柯格特号正要开出去时两次攻击它的人，是不是也会望见呢？这不但可能，而且肯定会如此。这些暗藏的敌人肯定会留意信报舰的每一个行动，肯定会到小河边来迎接舰上的人；如果碰巧那第三个灯塔看守员就在里面——这样设想很有理由——康卡和他的匪徒就休想逃出法网了。

康卡已经预见到这一切的可能性和它的后果，所以他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立刻把船开走；这时刮的北风正对他有利，所以可以把所有的帆篷都张起来，连夜开到大海里去。柯格特号只要能开到大海里，那就海阔天空任它这游了。信报舰由于没有找到灯光，同时又不愿在黑夜里离岸太近。这时候可能离开司达登岛还有好一段路呢。

康卡尽力催促开船。

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也已猜到海鳖的企图。总想用什么法子阻止他们，及至发觉自己丝毫元能为力时，便非常懊丧。

七点半光景，柯格特命令留在岸上的几个人也上了船。船员都已齐备，当即把小划子吊上来，康卡下令起锚。

绞盘开始把锚链绞起来，戴维斯和菲斯克斯只听见绞盘上棘齿有节奏的声响。

五分钟不到，铁锚已经吊上锚架钩好。双桅船立刻开动起来。这时风已经小了下来，所以船上把所有上帆下帆全都张了起来，不放过一丝风。它缓缓开出小河，保持在港湾中央，这样风力可以大些。

可是过了一会，航行变得困难起来。潮水这时差不多已经退尽，双桅船没法凭借潮水前进；处在这种情形之下，加上风向几乎完全是从侧面吹来，这船简直前进不了多少。再等两个钟点后，就要开始上潮，那时候它不但役法前进，可能还要后退。它至少在夜半以前不会离开萨奇安角。

可是这没有多大关系。只要圣弗号没有开进港湾，康卡就不至于和它迎头碰上，能够等到下一次退潮，在天亮时就一定可以开出海去。

船上的人想尽了一切方法企图使柯格特号前进，可是这样在水里飘着，却碰到另一种危险，使他们毫无办法可想。船身被风吹着逐渐向爱尔高湾南岸移过去。这一面海岸康卡不大熟悉，可是他却知道很危险，密密匝匝都是礁石。这种情形发生有一小时之后，他觉得离南岸已经很近，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转一下篷把船开出去一点的好。

不过风力非常之小，愈到夜深就愈加小下来，这时候转篷可不是怎么容易。

可是这事非常急迫。他们把舵柄推下，把后帆扯紧，前帆松下来。可是由于缺乏推动的力量，双桅船仍旧转不过头来，继续向南岸漂去。

康卡十分明白情形的危急。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他就采用了。他们把小划子放到水里，六个人带着锚索跳下划子，使劲地拉，总算把双桅船拉转过来，靠右舷行驶了。一刻钟后，它恢复了原来的航路，总算不怕被水流冲到南面那些礁石上去了。

可是现在已经连个风丝都没有了；帆篷都垂了下来，拍着樯桅。小划子要想把大船拖到湾口，那简直是白费气力。它能够做到的顶多只能抵抗进来的潮水，因为这时候已经开始上潮了。若说要逆潮前进，那简直是梦想。这里离开小河还不到两英里，康卡难道逼得要在这里下锚吗？

自从双桅船开出去以后，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就从洞里爬了出来，跑到海边探望双桅船的行动。等到风完全停了下来，两人知道康卡除掉停船等待退潮外，别元他法。可是虽说如此，在天亮以前，他还是来得及开出湾口，还有可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不！他们逃不掉了！”菲斯克斯突然叫出来。

“怎样逃不掉了？”约翰•戴维斯问。

“你来！你来！”

说了这话，菲斯克斯就拖着他的同伴迅速向灯塔那边跑去。

他算准圣弗号一定已经开到岛外；也许离得很近，因为海上并没有风浪，这样并没有多大危险。敢说勒夫雅舰长因为找不到灯光一定非常惊异，会在岛外缓下速度等待太阳出来。

康卡也是这样想：可是他仍旧认为自己十分有把握逃出信报舰的追捕。只要潮水重新向海里退落，柯格特号就立刻开船，也不需要什么风力，不到一小时的工夫，就会开进大海。

到了大海里，康卡就不再向前开出去。便是在最平静的夜里，海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一丝风的；只要来一阵微风，就足够使他凭借潮水的力量向南方逃去，安稳无忧地沿南岸开驶，便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也不怕。只要绕过了赛弗拉尔角，顶多七八海里光景，双桅船就可以有沿岸一带的悬崖掩蔽，再不用担心什么事情了。这里唯一要提防的是信报舰刚好停在口外，没有绕到萨奇安角那面去，那样的话，就很有可能被圣弗号的瞭望人员看见。那位勒夫雅舰长如果看见柯格特号开出港湾，准会将它拦住、查问船上为头的人灯塔不亮的神秘原因。这是一条汽船，双桅船如果想逃走，准会被它追上。绝对来不及躲到南岸一带山崖后面去。

这财已经过了九点。康卡为了抵抗潮水，只好下锚，一面等待落潮的时间到来。可是这还要挨过六小时光景。在夜里三点钟以前，潮水都不会帮他的忙。因此双桅船只得在那里和潮水抵抗着，船尾掉转来向着大海。小划子已经吊上船来。康卡这样做是预备时间一到，立刻就开船，一分钟也不拖延。

突然般上的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几乎港湾四周都能听见。

一道强烈的光线划破了黑暗。灯塔上的灯光雪亮地照出来，把岛外的海面整个照着了。

“哎呀。那些坏蛋！他们又来了！”柯格特叫。

“上岸去！”康卡吼着。

的确，要解除眼前这种迫切的威胁，除了上岸更元别的办法。他们非得大伙儿上岸去，只留下几个人在船上看守，赶到灯塔院子外面，攻进那些房屋，急忙爬上灯塔的楼梯，跑进瞭望室。把那个灯塔人员捉住，如果他有什么同伙的话，把那些同伙也捉住，把他们全都杀死，把灯熄掉。没有灯，如果信报舰已经向湾里开来，它肯定就会停止不前；如果已经开进湾里，它没有了灯光引导它开进小河，就会设法重新开出去。至少也得暂时下碇，等待天亮。

小划子放了下来。柯格特和另外十二个人随同康卡跳上划子，全都带上步枪、手枪和长刀。没有一会儿工夫，这些人已经上了岸，全都向灯塔院墙奔去，那不过是一英里半路。

这一段路他们跑了约一刻钟。一路上大家全都招呼着，一个没有失散。除掉留在船上的两个人外，全部的盗党都到达了平台下面。

的确，约乾•戴维斯和菲斯克斯早已到了灯塔上面。当时他们以为路上不会碰到什么人，所以拔足飞奔，一点儿不怕被人瞧见；就这样他们跌跌撞撞爬上平坡，进了院子。菲斯克斯的心思是把灯塔重新点亮，让信报舰不等天亮就可以开进小河。他最最担心的就是那些灯头和镜头万一被康卡破坏掉，或者器械弄得不灵；那样的话，双桅船就很有可能逃过信报舰的耳目，溜之大吉。

两个人赶进屋子，进了过道，推开楼梯门，随手就把楼梯门关上，牢牢地拴好，然后从楼梯跑上去，进了瞭望室。

那座灯一点没有坏，所有的灯盏都安在原来的地方，灯芯和灯油全上得好好的，就跟那一天熄灭时一样原封未动。康卡并没有毁掉照明灯的机件；他只想到在自己留在爱尔高湾时不让灯塔放光。他怎么会想到有一天逼得他急于要离开这里呢？

可是现在灯塔又重新放光了。信报舰可以毫不费力就开到它原来停泊的地点。

灯塔下面乒乒乓乓地攻打着，全部的盗党都在撞门，企图冲到月台上来，把灯熄掉。每个人都拼了命要阻止圣弗号到达。他们在平坡上宿舍里没有找到一个人。瞭望室里顶多只能容纳两三个人：他们很快就能把这两三个人制服，把他们全都杀死，使灯塔不再在黑暗中射出它那危险的光线来。

上面曾经说过，那个过道尽头的门是用厚铁板做的。只要在楼梯这边用铁闩闩好，那就决计没法冲得开。便是铁棍和斧头也打不开。柯格特不久就发现了这一情形。他几次冲不开门之后，就回到院子里来找康卡和余下的人。

怎么办呢？有什么法子从外面到达灯塔上面呢？如果没法的话，这些海盗就将无路可走，只有逃往岛上内部的一法，才能不被勒夫雅舰长和他的船员捉着。至于回到双桅船上，那简直是死路一条。而且，时间也来不及。很可能，信报舰已经进了港湾，向小河开来了。

可是如果能够在几分钟内把灯弄灭掉，圣弗号就不但不能继续前进，还要逼得开回去；那样的话，双桅船说不定还能逃掉。

“避雷针啊！”康卡叫。

原来灯塔外面从头到底钉有一根铁柱，每隔两三英尺就用铁圈在墙上钉牢。如果用手一节节攀上去，一定会到达月台上面，说不定还会给瞭望室里的人来一个措手不及。

康卡决定采用这个救命的办法。两人先爬上附属房屋的屋顶，然后一前一后抓着避雷针慢慢攀缘上去，心里想黑暗里决计不会有人瞧见。

最后，两人爬到月台栏杆外面，紧搭着栏杆的柱子。现在只要翻过栏杆就行了。

正在这时，枪声响了。

原来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早有防备。

两个海盗头上中了枪，手一松，全都摔到屋顶上，跌得粉身碎骨。

灯塔下面听到一声尖叫，信报舰正开进小河里来。舰上汽笛的尖锐声浪在空中回响着。

这时候仅仅还来得及逃走，再过几分钟，圣弗号就要到达原来停泊的地点了。

康卡和余下的人看见已经无计可施，都急急下了坡子，向岛上内部逃命去了。

一刻钟后，当法拉雅舰长正在下锚的时候，那条收回的灯塔小船被人划着桨，几下子就到了舰旁。

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一同上了信报舰。

第十五章

信报舰圣弗号载着司达登岛的接济品和接替人员，是在 2 月 19　日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开出的。一路上顺风顺水，航行非常顺利。那一个星期的大风暴并没有越过麦哲伦海峡。勒夫雅舰长一点没有受到风暴影响，因此提早几天到达了目的地。

再迟十二小时，那条双桅船可能就会驶出老远，那时候追捕康卡和他的匪徒的念头也就只好放弃了。

勒夫雅舰长今天晚上绝不轻易放过，他非得弄清楚在过去三个月中爱尔高湾这边所发生的一切。

菲斯克斯虽则上了船，可是他的同伴菲力普和莫里斯并没有跟他一同来。那个跟他一起来的人谁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勒夫雅舰长命人把这两个人带到士官室里来见他，他第一句话就说：

“灯塔点得很迟呢，菲斯克斯。”

“九个星期以来，它一直就没有点上，舰长。”

“九个星期！这是什么意思。你的两个同事——？”

“菲力普和莫里斯都死了！圣弗号离开三个星期以后，灯塔只剩下一个看守员了，舰长。”

下面是约翰•戴维斯插进来：

“舰长。菲斯克斯忘记告诉您的是。”他说，“我们的两炮打得还远远不够。我们虽则把双桅船打穿了两个洞，靡尔号今天早上仍旧会开走的；幸亏菲斯克斯冒了生命的危险，泅水到船上，在后舵和尾往中间炸了一个弹药包。说实在话，他并没有获得他指望到的结果。损坏虽然很厉害，可是十二小时以内就可以修好，可也恰恰就是这十二小时的拖延使你们能够在港湾里碰上双桅船，这全得归功于菲斯克斯；他而且在望见信报舰时，想到赶上灯塔，在今天傍晚把熄灭已久的灯塔重新点亮起来，这也是他的功劳。”

勒夫雅舰长热烈地和两人握手；多亏得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的英勇行动，圣弗号总算阻止了双桅船的逃走；接着他就告诉他们在日落前一小时，信报舰开始望见司达登岛时的情形。

勒夫雅舰长对于自己的方位很有把握，他在今天早上就曾经测算过。信报舰只要向萨奇安角开好了，它指望在天黑以前就能望见角地。

事实上，当天色开始黑下来时，勒夫雅舰长已经清清楚楚望见司达登岛东岸一带的山岭了。他这时离开司达登岛还有十海里光景，满以为两个钟点之内总可以到达停泊的地点。

这时候也就是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望见圣弗号的时候。也就是在同一时候，柯格特在灯塔顶上告诉康卡圣弗号来了；因此康卡便赶紧把船开出去，预备在圣弗号进来之前，逃出港湾。

这时候，圣弗号正躜程向萨奇安角开来。海上非常平静，海风这时已经息下来，连个波纹都没有。

在司达登岛还没有兴建这座天边灯塔之前，勒夫雅舰长当然不会这样鲁莽地连夜向岸上开未，更不会开进爱尔高湾到达小河里。

可是现在这一带海岸已经有灯塔照亮了，所以他认为不需要等到第二天早上。

因此信报舰继续向西南行驶。等到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下来时，它已经离开爱尔高湾的口子不到一英里了。

它减低一半速度，等待灯塔放光。

一个钟点过去了。岛上还是没有灯光照出来，勒夫雅舰长对于自己的方位认为绝不会弄错。爱尔高湾就展开在他的面前。他早就进入灯光照射的距离之内。然而灯塔还是不亮！

当时舰上那些人也不过认为灯塔的机件碰巧不灵了。也许是碰上什么大风暴，把探照灯刮坏了，把镜头打破，或者是那些灯盏不灵了。谁也没有想到三个灯塔看守员会受到一伙海盗袭击，其中两个已经横尸在那些刽子手的脚下，第三个为了避免同样的命运，只好逃走了。

“我当时不知道怎样是好。”勒夫雅舰长说，“夜晚黑得厉害，我不敢开进港湾。这样就只好在海里等候天亮。我的属下和船员全都非常不放心，我们全预感到事情不妙。终于，到了九点钟时，灯光亮了。看来大约是灯盏出了点小毛病，因而耽搁了一下。我把马力加足，向湾口开去。一小时后，圣弗号就进了口。离小河还有一英里半路时，我碰见一条双桅船停泊在港湾里，船上好像没有人。我正打算派人上船去看看，这时枪声起了，是灯塔月台上放出来的。我们这才明白到我们的灯塔人员正受到攻击，而且在捍卫自己，很可能就是在和双桅船上的人作战。我放起汽笛来，好吓唬敌人一下，一刻钟后，圣弗号就到达它的老窝了。”

“来得正是时候，舰长。”菲斯克斯说。

“如果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把灯塔重新点亮的话。”勒夫雅舰长回答说，“它就不会到达。这时候，双桅船该早已开到海里。我们肯定不会看见双桅船开出港湾的，那样，这伙海盗就会从我们手里逃走了！”

这一切经过立刻在信报舰上传了开来，大家都纷纷向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热烈地祝贺。

一夜无事。第二天菲斯克斯和新来的三个灯塔人员见了面，就是圣弗号这次带到司达登岛来替换他的。

不用说，当天夜里舰上就派了一支强有力的部队占领了双桅船，如果不是这样，康卡准会企图重新偷偷上船，趁落潮的时候赶快开往海里去。

现在为了保障新灯塔人员的安全起见，勒夫雅舰长非得把偷偷盘踞在岛上的海盗清除掉不可。柯格特和法加斯虽然死了，这伙人还剩有十二个，包括一个无路可走的首领在内。

由于岛面是这样广阔，追捕的事情准会花费不少日子，甚至会毫无所获。圣弗号所有的船员就是尽了力也没法把每一英寸土地都搜索到。至于重新回到森伊苏拉莫角那边，康卡和他的徒党绝不至于那样愚蠢。因为那边的秘密巢穴可能已经被人发现了。可是岛上的其余部分却听任他们来往，因此要把盗党捉到最后一个人，可能要花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工夫。可是勒夫雅舰长一定要保证灯塔人员不再有受到袭击的可能，保证灯塔能够经常放光；在这以前，他决计不肯离司达登岛他去。

当然，由于康卡和他的徒党现在已经到了日暮途穷的地步。这件事情的解决也许不至于太久。那些海盗在两处山洞里，不论在森伊苏拉莫角那边，或者在爱尔高湾这边，都没有留下粮食。勒夫雅舰长第二天由菲斯克斯和约翰•戴维斯领着上萨奇安角去了一趟，认为至少在这边山洞里是没有储藏什么；饼干、咸肉或者罐头食品全都没有，所有剩余的食物都运上双桅船了。山洞里只有一点从失事船只上弄来的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被褥、衣服和器皿之类，这些也都派人搬到灯塔宿舍里去了。就算康卡夜间回到自己原先的仓库里来找他的赃物，他也不会找到什么东西可以养活他的部下了。他甚至于连一支可以用来打猎的枪或者刀剑之类都弄不到手；因为柯格特号上面枪械和子弹发现了很多，可见得没有剩下什么了。他逼得只有靠钓鱼来养活自己。在这种情形下，他跟他的匪徒除了投降外，便只有饿死的一条路。

虽说如此，勒夫雅舰长仍旧立刻进行搜索。一队队的船员，由一位长官或者大副率领着，有些出发到岛上内部，有些沿海岸去搜寻。勒夫雅舰长甚至于还亲自上森伊苏拉莫角去了一趟，可是没有找到盗党的任何踪迹。

几天过去了，一个盗党都没有看见，一直到 3 月 10 日的早上，六个火地岛人到了院子外面，全都是面黄肌瘦，饿得有气无力的样子，这六个盗党当即被人押上圣弗号。给了他们饮食以后，就把他们严密监禁起来。

四天后，黎加尔上尉在靠近韦伯斯特角南岸一带搜索，发现了五具死尸，这五具死尸里面，菲斯克斯还认出盗党里的两个智利人，在他们身边地上找到些碎骨碎片，说明这些人曾经企图用生鱼和贝壳来充饥；可是哪儿也找不到一点烧火的痕迹，一点灰烬都没有。显然这些人连个生火的东西都没有了。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离日落还有一会儿，有一个人在沿河那些岩石中间出现，离灯塔不到五百码远。

这几乎就是约翰•戴维斯和菲斯克斯在信报舰开到的前一天，害怕双桅船就要开走，在那里眺望双桅船的地点：菲斯克斯就是在那一天傍晚下了决心最后再来一次奋斗的。

那个人就是康卡。

菲斯克斯正和三个新来的看守员在院子里走着，一眼认出是康卡，就叫出来：

“是他！是他！”

勒夫雅舰长正和黎加尔上尉在水边散步，听见叫声，赶快跑过来。

约翰•戴维斯和另外几个水手也随在后面赶来；大伙儿站在坡子上全看得见那个盗首，现在他是这一伙盗党里仅存的一个了。

他上这儿来干吗？为什么要暴露他自己？是预备自首吗？这下面是什么下场，他自己应当很清楚了。他会被押解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用自己的生命抵偿他这多年来杀人抢劫的罪恶。

康卡站的那块石头比其余的石头都高，海波正在它脚下轻轻拍着；康卡站在上面一动不动。他的一双眼睛沿着小河望出去。他能看见那条双桅船停泊在信报舰附近；这条船是好运及时给他送到森伊苏拉莫角来，又被厄运从他手里抢走了的。

他脑子里这时一定有一大堆感想。而且一定非常懊丧！如果不是因为信报舰开到，他该老早到达太平洋里，从此逍遥法外了。

勒夫雅舰长当然急切地要把康卡逮捕。

他发出命令，随即由黎加尔上尉率领六个水手从围墙上爬出去，预备先到榉树林那边，再从那边越过那些乱石堆，把盗首捉住。

菲斯克斯领着这一群人抄最近的路过去。

他们走了还不到一百码远，就听见一声枪响。一个人的身体离地而起，朝着一堆蜂拥的浪花投了下去。

原来康卡拔出腰间的手枪，向自己额头上打了一枪！

这个恶棍算是自食其果，现在退落的潮水正把他的尸体卷到大海里去。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小把戏（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小把戏（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小把戏（第一部）

第一章

爱尔兰面积有两千万英亩，大约合一千万公顷，由一位副国王统治。副国王也称总督，是受大不列颠君主委任，并配备一个私人顾问团。爱尔兰分四个省：东部伦斯特省、南部芒斯特省、西部康诺特省、北部阿尔斯特省。

据历史学家称，从前联合王国是一个完整的岛国；现在却一分为二，彼此精神上的抵牾要超过自然的隔阂。从国家成立之初，爱尔兰人就是法国人的朋友，英国人的对头。

爱尔兰，在旅游者心目中是个美丽的地方，而对其居民来说则是个悲惨的国度。人民不能使这地方丰产，这地方也不能让人民吃饱饭，尤其是北部地区。然而，她绝非一块不生育的土地，因为她的子女有数百万；如果说，这位母亲没有奶水喂养孩子，但是，至少孩子热爱她，因而给她起了最美妙的名字，最“sweet”的名字——这个词他们嘴上说得烂熟。说她是“绿色的埃林”，她确实一片青翠。说她是“美丽的绿宝石”，是镶了花岗岩，而不是镶金子的一块绿宝石。说她是“树林之岛”，但她更是岩石之岛。说她是“歌谣之地”，但是她的歌仅仅从病人口中唱出来。说她是“大地第一朵花”、“海洋第一朵花”，但是在狂风中，花朵很快就枯萎了。可怜的爱尔兰！她不如叫“苦难之岛”，多少世纪以来，她就应该用这个名字：八百万居民中，就有三百万穷苦的人。

爱尔兰平均海拔六十五图瓦兹，在都柏林湾和戈尔韦湾之间，有两个高原地区明显地隔开平原、湖泊和泥炭沼地。这个岛国中央凹陷，形成盆地——盆地自然不缺水，绿色埃林的湖泊总面积约三千二百平方公里。

韦斯特波特是康诺特省一座小城，位于克卢湾的腹地。克卢湾分布大小三百六十五个岛屿，类似布列塔尼海岸的莫尔比昂。这个海湾是海滨最为赏心悦目的地方，有各种岬角尖端，参差排列恰似鲨鱼的牙齿，在咬碎海浪。

在这个故事开场的时候，我们要去韦斯特波特，才能见到“小把戏”。以后我们还会看到，这个故事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是如何收场的。

这座城镇大约五千居民，大部分信天主教。1875年6月17日恰逢星期日，这天早晨，大部分居民来教堂做弥撒。康诺特是麦克马洪的故乡，多出这类地道的克尔特人，他们在倍受迫害的原始家庭中代代相传。然而，这又是苦难深重的国度，它不是恰恰证明了这种通常的说法：“去康诺特，就是下地狱！”

在爱尔兰的乡镇里，百姓都很穷苦。不过，有平日的破衣烂衫，也有节日的破衣烂衫，即饰有花边和羽毛破衣裳。到了节日，他们换上破洞少些的服装：男人披上下摆带流苏的落补丁的斗篷，女人则一层一层套了几条从旧货店买来的裙子，戴上本来饰有假花，但花瓣脱而只剩铁丝骨架的帽子。

他们全赤脚来到教堂门口，以免费鞋，但是出于礼仪，不穿上底儿磨透的短统靴、帮儿裂口的高筒靴，谁也不肯跨进教堂的大门。

在这种时刻，韦斯特波特街道阒无一人，只见一个推小车的人，还有一条在前边拉套的干瘦的大狗：那是西班牙猎犬，皮毛呈黑色和火红色，爪子被石子路磨破，毛也被绳套磨光了。

这个江湖艺人是从梅奥郡首府卡斯尔巴城来的，一路西行，穿越面向大海的这些高地的隘口；爱尔兰山脉多数面向大海，如北部的内芬山脉，其高峰有两千五百尺，南部的克罗帕特里克山脉；早在4世纪，爱尔兰大圣徒，基督教的传入者，就在那山中度过四十天斋日。那江湖艺人再走下康尼马拉危险的陡坡路，穿过注入克卢湾的马斯克湖和科里洛哈菲尔湖一带荒野。他没有乘坐火车，取道连接都柏林和韦斯特波特的中西部大铁路，也没有托运行李。他走乡串镇，到处叫喊着他的木偶戏，不时挥鞭猛抽一下拉不动车的大狗。那只有力的手猛抽一鞭，便引起一阵痛苦的狂吠，有时车上长时间的哀号还响起拉长声的呻吟。

那人于是对大狗说：

“你到底走不走？……”他仿佛对躲进车上的另一个人嚷道：

“你住不住口，狗崽子？”

于是，狗不再哀号，又拉起车缓慢前行。

那人名叫特恩普。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这无关紧要，只需知道他是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就行了：在英国各岛屿，这类人在下层多得很。这个特恩普情感跟一只野兽不相上下，心肠跟岩石一般坚硬。

这人一走到韦斯特波特头几户人家，就走上主要街道，只见两旁排列着颇为像样的房舍、挂着各种华丽招牌的店铺。但是没有什么生意可做。这条街连着许多肮脏的小巷，好似一股股浊水注入一条清澈的河流。特恩普的小车行驶在铺了尖砾石的街道上，一路稀里哗啦山响，大大损坏了要娱悦康诺特居民的木偶戏的生意。

到处都缺观众，特恩普还继续往前走，进入街道穿过的两行榆树林荫槌球场。槌球场连着一座公园，园中保养得很好的沙径，一直通到克卢湾的露天码头。

毫无疑问，城市、码头、公园、街道、河流、桥梁、教堂、瓦房、棚屋，这一切都属于一个大富豪斯利戈侯爵，他出身纯血统古代贵族，对他的佃农倒也绝不是个坏主人；须知爱尔兰的全部土地，几乎都属于这类大富豪。

且说特恩普，每走二三十步就停一下小车，环视周围，操着听似没上油的机械摩擦声的嗓音，吆喝道：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没有一个人走出店铺，也没有一个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只是毗邻的小巷偶尔出现几个身穿破衣烂衫的人，全是饥饿发青的面孔，红红的眼睛，像通风口一样深陷，里面空洞洞的。继而，又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几乎光着身子，他们等小车在林荫大道停下的时候，才敢接近特恩普，一齐叫嚷：

“铜板儿……铜板儿！”

这是指面值最小、便士再往下分的铜钱。这些孩子向谁讨呢？向一个更想请人施舍而不愿施舍的人！因此，特恩普又跺脚又挥手，又瞪圆眼睛，做出威吓的动作，逼使这些孩子加些小心，站到他鞭子抽不到的地方，尤其远远避开那条狗的利齿——那条狗受虐待，真像一只野兽那样凶猛了。

况且，特恩普也怒气冲冲。他简直是在荒漠里吆喝生意，没人跑来看他的王家木偶戏。帕迪是爱尔兰人的绰号，就像约翰牛是英格兰人的绰号一样。帕迪一点也没有显露好奇心，他绝非敌视女王的高贵家庭。绝非如此。他不喜爱的，他甚至怀着几百年受压迫而积聚的全部仇恨所痛恨的，就是大土豪，因为大土豪把他看得比俄罗斯旧农奴还低下。他热烈欢呼沃克纳尔，正因为这是个伟大的爱国志士，支持了1806年三王国联合协定所确立的爱尔兰的权利，还因为这位政治家表现出了魅力、坚韧和政治胆识，在1829年获取通过了解放议案，也就是说，多亏了他那顽强的态度，爱尔兰，英国的这个波兰，尤其是天主教的爱尔兰，才能进入几乎自由的时期。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特恩普若是考虑更周到些，就会向同胞打出沃克纳尔的旗号，但这也并不意味鄙视女王陛下的肖像。自不待言，帕迪更喜爱，而且大大地喜爱出现在钱币上的女王像；英国制造出来的英镑、克朗、半克朗、先令上的女王像，爱尔兰人兜里通常恰恰没有。

这个江湖艺人一再招呼，却没有召来一个认真的观众，无奈小车又往前行驶．由瘦得皮包骨的大狗艰难地拉着。

特恩普走在槌球场通道上，在茂盛的榆树荫下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些孩子终于丢下他走开了。他就这样一直走到林荫沙路纵横的园子；德•斯利戈侯爵允许公众在园内通行，以便前往离城足有一英里的码头。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没有一个人应声而至，只有鸟儿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发出尖叫声。园子也跟槌球场一样空空如也。这是星期天做礼拜的时刻，为什么来邀请天主教徒看演出呢？显而易见，这个特恩普不是本地人。等到吃过午饭，在早弥撒和晚祷之间，他的演出也许会有人捧场吧？不管怎么说，畅通无阻，可以一直走到码头，他没有从圣徒帕特里克，而是以爱尔兰所有魔鬼的名义这样诅咒一声。

这码头在克卢湾里，挨着河流，是这一带海岸最宽阔、最避风的港口，但来往船只却很少。如果说驶来几条船，那也必定是大不列颠，也就是英格兰和苏格兰给康诺特运来这个贫瘠地区不出产的东西。爱尔兰这个孩子要吃这两个奶头长大，但是吃这两位的奶要付出很高代价。

好几名水手在码头上抽烟散步，在这礼拜天，船上自然停止卸货。

大家知道，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多么遵守礼拜天的规矩；新教徒推行清教主人，更是变本加厉地参加宗教仪式，而在爱尔兰，天主教徒则同他比赛恪守教规。然而，他们只有二百五十万人，要对付五十万英格兰教不同会门的信徒。

再者，在西港见不到其他国家的船只。现在是落潮，几只双桅横帆船、多桅纵帆船、独桅快帆船，以及在海湾上打鱼的船都搁浅了。从苏格兰西海岸驶来的这些船只，运载着粮食——这是康诺特最缺乏的——卸完货就空载返航。要见远洋航船，那就得去都柏林、伦敦德里、贝尔法斯特、科克，那里停泊着从利物浦和伦敦驶去的远洋货轮。

显而易见，特恩普从这些无所事事的水手兜里掏不出先令来，他在码头上的叫喊甚至没有回声。

他让小车停下来。狗饿得要死，累得要命，便趴在沙地上。特恩普从旅行袋里掏出一块面包、几个土豆和一条腌鲱鱼，紧接着就吃起来，那样子显然是长途跋涉之后的第一顿饭。

猎犬看着他，咂咂嘴，滚烫的舌头耷拉下来。大概还不到它吃食的时间，只见它头埋在爪子中间，闭上眼睛了。

车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把特恩普从迟钝的状态中唤醒。他站起来，扫视周围没有人瞧见，这才掀起盖着木偶箱的毯子，往里扔了一块面包，狠狠地说了一句：

“看你还不住口！……”

回答他的是一阵咀嚼吞咽的声响，就好像一只饿得半死的动物蜷缩在木箱里面。托恩皮没回头又继续吃饭。

他很快就吃完鲱鱼，以及和鱼同锅煮熟借味的几个土豆，然后又拿起粗糙的水壶，对嘴喝当地人常喝的酸奶。

这工夫，韦斯特波特教堂的大钟连声敲响，宣布弥撒结束。

正是11点半。

特恩普一鞭子将狗抽起来，急忙推着小车回到林荫道槌球场，希望趁人们做完弥撒出来之机，抓住几名观众。离吃午饭还有半个多小时，也许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等晚祷之后，特恩普再演一场，次日重新上路，到本郡别的乡镇去表演他的木偶戏。

总之，这主意不赖，得不到先令，弄几个铜钱也将就，至少他的木偶戏不会给普鲁士国王那样白演；那个臭名昭著的国王一毛不拔，谁也没见过他的银币的颜色。

吆喝声又起：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只两三分钟，特恩普周围就聚了二十来人。若说他们是韦斯特波特居民的精英，那也未免言过其实。围拢的圈子，孩子占多数，有十来个女人、几个男人，大多数手提着鞋，不仅想省得磨鞋底，也是因为习惯了，光脚走路更得劲儿。

礼拜天聚集来的这伙愚蠢的人堆里，也有几个例外，是韦斯特波特城的知名人士，比方说面包铺老板，就同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停下来。他身上那件粗呢衣服固然已经穿了几年，而且众所周知，爱尔兰多雨，这里衣服穿一年等于别处两三年；不过，这位可敬的老板大体上还看得过去。他的身份不正是由他店铺的招牌夸耀；“大众面包中心店”。他的店铺制品确实高度集中，在韦斯特波特找不出第二份。人堆里还能见到药品杂货店老板，他喜欢用药剂师的名号，尽管他那里并没有最常用的药品，但是橱窗却用妙笔鲜明地写出：“药店”，患者只要望上一眼，就会不治而愈。

还应当指出，一名教士也在特恩普的小车前停了停。那位神职人员一身十分整洁：丝绸领子，长背心的扣子密得像教袍，黑布长袍特别肥大。他是教区之长，履行多种职务。要知道，不满足于主持洗礼，忏悔，婚礼，给他的信徒做临终圣事，还要给他们的事务当参谋，给他们治病，而他的行为完全是独立的，国家既不给钱，也不授权。以实物形式收取的什一税、主持各种宗教仪式所得的酬金——别的国家称为谢仪——就能保证他过上体面而宽裕的生活。他自然也是各学校和慈善机构的主管，这并不妨碍他主持赛船或赛马的体育活动，让赛船和越野赛马给教区增添节日的快乐。他密切参与他的教徒家庭生活，受人尊敬，也是可敬的，哪怕他在酒店柜台上好接受一壶啤酒。他品德高尚，没有一点点污迹。况且，在这天主教深入民心的地方，他的影响怎么能不是举足轻重的呢？正如安娜•德•博维小姐在她出色的游记《爱尔兰三个月游踪》所说：“以逐出圣餐桌相威胁，能让农民钻进针眼儿。”

且说小车周围聚了一伙人，能带来收益的一伙人——如果允许我们用这个字眼——或许超过特恩普的希望。看来，他的演出可望成功，而这种节日从来没有光顾过韦斯特波特。

因此，这位木偶戏艺人以“极大的诱惑性”，最后一次喊道：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第二章

特恩普的小车十分简陋：这只凶狗驾的辕木，两轮之间放了一个方形木箱——这样构造的车在本郡崎岖不平的路上行驶容易些；车厢后面安了两个把手，可以推车走，类似流动商贩的手推车；车厢上面由四根铁棍撑着一个小布篷，与其防晒不如说遮雨，因为上爱尔兰通常少见烈日，而雨水倒连绵不断。这辆车类似走城串乡的手摇风琴流动车，那风琴由尖厉的笛声和洪亮的喇叭声伴奏。然而，特恩普走乡串镇的流动车上根本不是风琴，或者说构造更为复杂，风琴压缩成地道的八音琴状态，等一会儿我们就可以见识到了。

箱子盖占箱子高度的十分之一，一掀开就可以从侧面放下来，而观众带着几分赞赏的神情，要看到的就是这箱子里显示的图景。

不过，为了避免重复，我们劝大家还是听听特恩普吹牛的老调。毋庸置疑，这个卖艺的吹起来滔滔不绝，要胜过法兰西集市木偶戏的鼻祖，大名鼎鼎的布里奥歇。

“各位夫人、各位先生……”

这种开场白是一成不变的，旨在赢得观众的好感，即使面对乡村一群衣不蔽体的穷鬼。

“各位夫人、各位先生，现在给诸位看的，正是怀特岛上奥斯本王家城堡的大厅。”

板壁上果然显示一个微型的宫殿，在侧立四条小木板之间，小木板上绘有房门和挂帘的窗户；沙龙里摆了几件精制的纸板家具，用别针固定在地毯上：几张桌子、几张圆椅和座椅，摆放的位置以不妨碍人物的走动为准；人物有王子、公主、公爵、侯爵、伯爵、从男爵，一个个神气活现，同他们高贵的妻子参加这正式招待会。

“你们注意看，”特恩普继续说道，“在里端金穗红罗伞下，就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宝座，式样一点不差，这正是大臣朝见时，女王陛下所坐的位置。”

这个宝座只有三四寸高，而罗伞的丝绒又是起毛的纸，金穗不过是黄点，但是这照样使这些老实人产生幻想，反正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大体上可称作的王宫家具。

“请观赏在宝座上的女王，”特恩普又说道，“保证像得很。她身穿盛装，肩上披着王袍，头戴王冠，手中拿着权杖。”

我们无此殊荣，从未见过在豪华宫殿里的联合王国君主，印度女皇；说不好这个形象是否同女王陛下一模一样。不过，就算她在隆重的仪式上戴着王冠，可是手上拿的权杖却令人怀疑，好似尼普顿的三叉戟。最省心的办法，还是相信特恩普的话，这也正是观众的明智之举。

“在女王右首，”特恩普声称，“我提请观众注意迦勒王爷和王妃殿下，你们可能见过，还是他们上次到爱尔兰来旅行时的样子。”

一点儿不错，迦勒王爷身穿英国陆军元帅军装，而丹麦公主穿的光彩夺目的花边衣裙，则是用杏仁糖盒的银色包装纸做的。

另一侧有爱丁堡公爵、康诺特公爵、法夫公爵、巴滕贝格王爷，以及他们的妻子王妃夫人，还有在王座前围了半圈的王室全体成员。这些木偶身穿盛装，脸上着色，神采奕奕，同样保证类似真人，让观众对英国宫廷有个十分准确的印象。

再者，这些是王国的高级将领，其中有海军元帅乔治•汉密尔顿。特恩普还特意用小木棒尖一一指出，让观众欣赏，并解释他们根据朝廷礼仪，各自处于符合身份的位置。

女王面前，还恭恭敬敬站着一位高个头儿的先生，他一动不动，一副十足的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派头，肯定是一名大臣。

的确是位大臣，他正是圣詹姆斯宫内阁首相，被国事的重负微微压弯了背，一眼便能认出来。

接着，特恩普又补充道：

“在首相右首旁边，是尊敬的格莱斯顿先生。”

真的，不可能认不出这位杰出的“老人”，他仪表堂堂，总是挺直身子，随时准备捍卫自由思想，反对专制思想。也许有点奇怪，他居然以友善的目光注视着首相；然而，在木偶之间，即使在政治木偶之间，总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情，对此，有血有肉的人会憎恶，而纸板木偶却丝毫也不感到羞耻。

不料这时又拉上来一个人物，真是大大的时间错位，只听特恩普扯着嗓子喊道：

“夫人们、先生们，我向你们介绍你们著名的爱国者沃克纳尔，他的名字总能在爱尔兰人心中引起反响！”

不错！沃克纳尔在这儿，在1875年英国朝廷上，虽然他已经故去有二十五年了。假如有人向特恩普指出这一点，这个江湖艺人就会振振有词，回答说在爱尔兰的儿子心目中，这个伟大的活动家始终活着。照这种说法，他还完全可以推出巴涅尔，尽管此时这位政治家还不大有名。

还有一些朝廷分散在几处，姓名我们不记得了，一个个全身挂满高级荣誉勋章，披着绶带，都是出名的文官武将，其中剑桥公爵殿下同已故的威灵顿勋爵站在一起，已故的帕默斯顿勋爵同已故的皮特先生站在一起；最后，还有上院议员，正同下院议员亲切交谈；他们身后排列着骑兵护卫队，身穿仪仗军装，在这宫室里骑着马——这充分表明这是庆典场面，在奥斯本城堡是难得一见的。算起来，大约有50来个小人儿，涂成扎眼的颜色，一本正经而又拘板，体现联合王国军政两界最高贵、最杰出、最显赫的所有人物。

观众还会发现，英国舰队绝没有被遗忘；烟雾下即使不见“维多利亚-阿贝特号。”王家游艇，至少玻璃窗上画出了船只，让人以为望见了斯皮特黑德停泊场。如果眼神儿好的话，无疑能分辨出“女巫号”游艇，只见甲板上站着海军将领，每人都一只手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说句公道话，特恩普讲这种场面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绝没有欺骗他的观众。这一场景，实实在在让人省了一趟怀特岛的旅行。看到这样奇观，不仅孩子目瞪口呆，而且从未出过康诺特郡，也未出过韦斯特波特一带的上年纪的人，也都啧啧称赞。也许本堂神甫还是在心中暗笑，而药店杂货店老板却不掩饰地说，这些人物足可以以假乱真，尽管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些真人。面包店老板则承认，这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相信英国朝廷的一次晋见，竟有如此富丽堂皇的排场。

“夫人们、先生们，要知道，这还不算什么！”特恩普又说道：“你们估计，这些王室成员和其他人，肯定不会动……错啦！他们是活的，跟你说，是活的，就像你们和我一样，等一下你们就会看到。在此之前，我冒昧地绕场子转一小圈儿，请每人慷慨解囊。”

对耍把戏的人和观众来说，到了关键时刻，收钱的木碗开始在人群中穿行了。照一般的规律，街头演出的观众分两种：一种不想掏腰包，干脆走开；另一种还要白看热闹，站着不动。这后一种人占大多数，这是不足为奇的。还有一种，就是肯解囊的人，但为数极少，可以忽略不计。这情景再明显不过了，特恩普“绕场转一小圈儿”，想尽量挤出个笑脸，结果只露出狞笑。他这张獒狗脸，这双凶恶的眼，这张想咬人而不想亲人的嘴，怎么可能做出别种表情呢？……

自不待言，站着不动的这帮破衣烂衫的孩子身上，连两个铜钱都搜不出来。至于观众，受演木偶戏艺人吹牛的诱惑，也只想观看不想付钱，都扭过头去了事。仅仅五六个人掏出几枚小钱，凑在一起不过一先令三便士，特恩普撇了撇嘴收下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如此，等下午演出再说，也许能多收点儿，节目既已宣布就照演，没必要把钱还回去。

于是，目瞪口呆的赞赏变为喧闹的喝彩。他们又是鼓掌，又是跺脚，嘴上嗷嗷直叫，声音一直能传到码头。

其实，特恩普朝箱子里捅了一棍子，引起一声呻吟，但是没人留意；突然，整个场面动起来，简直是个奇迹。

木偶受内部机制的推动，好像真具有生命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没有离开宝座，这似乎不合礼仪，她甚至没有站起来，但是她的头却动弹，摇晃着王冠，权杖一抬一放，就像打拍子的乐队指挥棒。王族成员则一齐转过身来，又转过去，相互鞠躬；而那些公爵、侯爵、从男爵都鱼贯而行，特别彬彬有礼。首相冲格莱斯顿先生躬身施礼，对方也同样回敬。在他们之后，沃克纳尔沿着看不见的沟槽，神态庄严地走上前，跟在后面的剑桥公爵好像在走性格舞步。其他人物随后漫步；护卫骑队的马匹仿佛不在宫室，而在奥斯本城堡的院子里，蹄子乱刨，甩动尾巴。

整个场面运转有音乐伴奏，只听缺少不少升降半音的八音琴发出低沉刺耳的乐声。帕迪十分喜欢音乐艺术，因此亨利八世在绿色埃林的徽章上加了竖琴图案。尽管他们觉得亲爱的爱尔兰的曲调胜过《上帝保佑女王》和《英国统治》，可他们又怎么能爱听这样的音乐呢？

这场木偶戏确实很精彩，对于从未见过欧洲大剧院演出的人来说，这足以令人赞叹不已。大家看到活动的木偶，欢喜雀跃的样子难以描摹，用行话来讲，就是一群“音乐舞蹈狂”。

有时，由于运转机制的作用，女王的权杖猛然放下，打到首相弓圆的脊背，观众的欢呼就变本加厉了。

“他们是活的！”有人说道。

“就差会说话了！”另一个人应道。

“这并不可惜！”药店老板插了一句，他闲暇的时候是民主派。

他的话有道理。瞧吧，这些木偶正发表演说呢！

“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些人物动起来的。”面包店老板则说道。

“是魔鬼！”一名老水手附和一声。

“对，是魔鬼！”几个老太婆嚷道，她们半信半疑，一边画十字，一边扭头看本堂神甫；本堂神甫看演出，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魔鬼怎么可能待在这箱子里面呢？”一个以天真出名的高个子小伙计问道，“……魔鬼……”

“魔鬼不在里面，那就在外面！”一个老太婆嚷道。“就是给我们演出的这一个……”

“不对，”药店老板一本正经地回答，“您也清楚，魔鬼不会讲爱尔兰话！”

这是一个真理，帕迪都没有异议。的确如此，托恩皮没能讲一口地道的当地话，就不可能是魔鬼。

毫无疑问，这件事如果根本不是巫术，那就得承认里面有一种机械在推动这小小的木偶世界。然而，谁也没有看见特恩普上发条。还有一件怪事，也没有逃过本堂神甫的眼睛：人物活动一开始慢下来，艺人朝毯子遮盖箱子里抽一鞭子，就足以让全场重新活跃。而抽一鞭子，总要引起一声呻吟，究竟是打谁呢？

本堂神甫想弄明白，就问特恩普：

“您这箱子里有条狗吗？”

那人瞧了他一眼，皱起眉头，觉得这话问得唐突。

“有东西就有东西！”特恩普答道。“这是我的秘密……没必要告诉别人……”

“您认为没必要，”本堂神甫回答，“可是我们却有权猜想，是一条狗推动您这机械……”

“对呀！……一条狗，”特恩普气哼哼地答道，“箱子里有一条狗推动……得需要我多少时间、多大耐心训练起来！……费那么大劲儿，我得到什么回报呢？……还不到给本堂神甫做一场弥撒费用的半数！”

特恩普这话刚说完，机械就戛然停止，观众极为扫兴，他们的好奇心远远还没有满足。要木偶戏的人正要合上箱盖，说是演出结束了，药店老板却上前拦住：

“您能稍等片刻吗？”

“不能。”特恩普生硬地回答，他已看出自己被怀疑的目光包围了。

“保证好收入，给您两先令还不行吗？”

“两先令不行，三先令也不行！”特恩普高声说道。

他只想走掉，然而观众却根本不愿放他走。这时，大狗得到主人的旨意，驾着车要拉走，忽然长长一声呻吟伴随着抽泣，仿佛从木偶箱里传出来。

于是，特恩普大怒，又像头一回那样喊道：

“还不住口，狗崽子！”

“里面根本不是狗！”本堂神甫拉住车说道。

“就是狗！”特恩普反驳。

“不对！……是个孩子！……”

“孩子……孩子！……”在场的人跟着重复。

观众的情绪产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不再是好奇，而是怜悯，并以不太友善的态度表现出来。一个孩子，装在从侧面打开的箱子里，在他牢笼里无力活动，一停下来就挨鞭子！……

“孩子……孩子！……”大家用力喊道。

特恩普寡不敌众，还想负隅顽抗，要推走小车……这是妄想。面包铺老板抓住一边，药店老板抓住另一边，小车摇晃得十分厉害。朝廷从未这样欢乐过，几位王爷乱撞王妃，公爵撞倒侯爵，首相摔倒在地，引起内阁垮台，总之，如果怀特岛发生地震，奥斯本城堡颠荡的程度也不过如此。

尽管特恩普气急败坏地挣扎，大家也很快将他制住。所有人都上了手，搜查了小车，药店老板钻到两个车轮之间，将一个孩子从箱子里拉出来……

不错！一个小孩，约有三岁，脸色苍白，病瘦羸弱，双腿留下条条鞭痕，只剩下一口气了。

韦斯特波特没人认识这个孩子。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小把戏就这样上场了。他落到这个残暴的人手中，而这人又不是他父亲，因此很难了解他的身世。事实上，孩子刚生下九个月，就在多尼戈尔郡一个小村庄街上，被特恩普捡走的，大家也看到，这个刽子手如何使用他。

一位善良的女人将他抱在怀里，想法儿把他唤醒。众人围拢上来，这个可怜的小松鼠，样子挺招人喜欢，甚至显得挺聪明，可是被塞进木偶箱子下面，要拉动笼子来谋生。谋生……在这样小小年龄！

他终于睁开眼睛，一瞧见特恩普，脑袋就仰到后面。特恩普走上前要夺回孩子，怒气冲冲地喊道：

“把他还给我！……”

“您是他父亲吗？”本堂神甫问道。

“对……”特恩普回答。

“不……他不是我爸爸！”孩子嚷着，紧紧抓住那女人的胳膊。

“他不是您的孩子！”杂货店老板喝道。

“他是拐走的孩子！”面包铺老板也说道。

“我们不能把他还给您！”本堂神甫说道。

特恩普还不肯善罢甘休，他满脸涨红，眼睛射出怒火，控制不住自己，准备要“以爱尔兰的方式练一练”，也就是说要动刀子，可是两个壮小伙子扑上来，夺下他的家伙。

“赶走他！……赶走他！”女人连声喊道。

“从这儿滚开，无赖！”杂货店老板说道。

“别让人在这郡里再见到您！”本堂神甫用手指着他威胁道。

特恩普朝狗猛抽一鞭子，小车便沿着韦斯特波特中心大街驶去。

“坏蛋！”药店杂货店老板恨道，“用不了三个月，我就让他跳齐尔曼汗小步舞！”

这是当地的说法，跳这种小步舞，就意味着绞刑架上最后蹬几下腿。

接着，本堂神甫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把戏。”孩子十分肯定地回答。

从此以后，他便没有别的名字。

第三章

“13号，什么病？……”

“发烧。”

“9号呢？……”

“百日咳。”

“17号呢？……”

“也是百日咳。”

“23号呢？……”

“可能是得猩红热。”

奥包德金先生拿着保存完好的登记簿，将这些回答分别记在23号、17号、9号和13号上。有一栏专门记上病症、大夫诊视的时间、所开的药方、患者送进收容院时管理的条件。书写的名字用哥特体，号数用阿拉伯数字，药品用圆体字，处方用英文流行体，几处用蓝墨水打了工整的括号，用红墨水划出两条线，是精妙的书法和杰作。

“这些孩子中间，有几个病情相当严重，”大夫补充道。“要叮嘱他们在运送途中别着凉……”

“对……对！……一定叮嘱！”奥包德金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一离开这里，就同我毫不相干了，只要我的登记簿填写完整就行了……”

“还有，如果病症夺去他们的生命，”大夫拿起手杖和帽子又说道，“我估计，损失也不大……”

“同意，”奥包德金附和道，“我再把他们登记在死亡一栏里，他们的账也就平了。按说，账一平了，我觉得谁也不应该有怨言。”

大夫同对方握手告辞。

奥包德金先生是戈尔韦贫民学校的校长。戈尔韦小城坐落在海湾，在康诺特省西南，属于戈尔韦郡。只有在康诺特省，天主教徒才能拥有地产，而在那里也像在芒斯特一样，英国政府极力排斥非新教派的爱尔兰。

要知道，这个奥包德金先生是个怪人，他不配列入人类最仁慈的这一种。他身子又矮又胖，是既无青春，也不会有老年的单身汉，模样总是一成不变，头发不掉也不花白，一到人世就戴金丝眼镜，也最好让他带进坟墓里，他既不愁生计，也没有家庭之累，只有够活在世上的一点心肠，从未萌生过爱情、友谊、怜悯、亲善的感情。他这种人既不善也不恶，来到人世间既不行善，也不做恶，从未感到不幸，也从未感到别人的不幸。

奥包德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也乐于承认，他天生是当贫民学校校长的材料。

贫民学校，就是衣衫褴褛的孩子的学校。大家也看到了，奥包德金先生的登记簿以多么令人赞叹的准确性，证明了借方和贷方之间多么融洽。他的助手，首先要数克里斯大妈，一个烟斗总不离嘴的老烟鬼，还有一个原来的住宿生，现年十六岁，名叫格里帕。格里帕是个穷小鬼，长一对善良的眼睛，一副乐天派的相貌，鼻子微微翘起来，这是爱尔兰人的一种特征，比起收容在这种封闭学校的绝大部分穷孩子，他要胜出百倍。

这些穷孩子，不是孤儿就是被父母遗弃，大部分从未见过父母，生在水沟边或路边，是在大街上和大道上收容来的流浪儿，等长到干活的年龄，就再回到大街大道上。真是社会的渣滓！道德堕落到何等地步！真是人的怪胎聚在一起，要化为魔鬼！的确如此，随便往街道石缝里撒的这些种子，能长出什么来呢？

算起来，戈尔韦学校有三十名学童，从三岁到十二岁，全穿着破布片，天天吃不饱肚子，只靠公众施舍的剩余活着。正如刚才看到的，好几个孩子患了病，而且事实上，在当地死亡人口中，这些孩子占很大比重——照那位大夫的看法，这并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

如果怎么关怀，怎么教育，也不能阻止他们变成坏蛋，那么大夫的话还是有道理。然而，这些可悲的皮囊里，也有一颗灵魂，如果有人献身于教育的使命，引导得好，也许能让这样的灵魂向善。不管怎么说，要培养这些不幸的孩子，就得换教师，而奥包德金先生这种可悲的典型木头人绝不能胜任；这种木头人并不少见，爱尔兰这穷地方有，别的地方也有。

小把戏是这所贫民学校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有四岁半，可怜的孩子！他的脑门儿一定印着法语这句令人痛心的话：生不逢时！大家知道，他先是受特恩普的虐待，充当摇动的曲柄，后来，多亏韦斯特波特几位善良妇女的怜悯，逃脱那个刽子手，现在住进戈尔韦的贫民学校。他再离开学校的时候，不是还要沦落到更坏的境地吗？……

自不待言，本堂神甫是出于善意，将这可怜的孩子从耍木偶艺人手中夺过来，可是寻找他的生身父母毫无结果，最后只好放弃。小把戏只记得这个情况：他生活在一个凶恶女人的家中，有一个常常拥抱她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小姑娘死去了……这情况发生在什么地方呢？……他不知道。谁也说不准他究竟是弃儿，还是被拐走的孩子。

他被韦斯特波特人收留之后，有时受到这家照顾，有时又受到那家抚养。妇女都同情他的命运。大家让他保留了小把戏这名字。有的人家收留他一周两周。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然而，这个教区不富裕，许多穷苦人需要救济。教区里若是有一所儿童救济院，这个孩子就有地方呆了。可惜没有，只好把他送进戈尔韦贫民学校．在坏孩子堆里生活了九个月。他什么时候离开，离开之后又会怎么样呢？世上这些一贫如洗的人，从小就生活无着，每天吃饭都保证不了，总面对生死问题，而这问题经常是没有答案的。

九个月来，小把戏就是三个人来照顾：一个是半呆痴的老太婆克里斯，一个是听天由命的可怜的格里帕，另一个是收支平衡器的奥包德金先生。幸而他身体素质好，抵御了许许多多导致夭亡的诱因。名字还没有上校长的大登记簿，列入麻疹、猩红热和其他儿童病症栏里，否则，他的账早就结清了……埋进穷人的公共墓穴里。

在体格方面，如果说小把戏经受这种考验，能安然无恙的话，那么在智力和道德发展方面，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同英国人所说的这些“流氓”打交道，同这些肉体和精神的小恶鬼为伍，怎么能顶得住呢？他周围的这些孩子，有些不知生于何处，也不知父母是谁，其余大部分父母不是在感化院，就是已经处死了！

其中有一个孩子，母亲甚至也“服过苦役”，送到澳大利亚海中的诺福克岛，父亲因杀人而判处死刑，在新门监狱由著名的贝里亲手处决。

这孩子名叫柯克尔，有十二岁，似乎已经注定要步他父母的后尘。在贫民学校这伙可恶的孩子圈里，柯克尔成为重要人物，这是不足为奇的。他人坏，又教人坏，颇受尊敬，既有奉承者，又有同伙，是最坏的孩子公认的头儿，总准备搞恶作剧，等学校把他像渣滓一样扔在大路上，就要犯罪了。

简而言之，小把戏对柯克尔只感到一种憎恶，总瞪着惊奇的大眼睛望着他。想想看！一个上绞刑架的人的儿子！

一般来说，这类学校不像现在的正规学校这样，空间都有数字规定。容器同里面装的东西相适应。这里草铺当床，床铺一下子就能收拾好：甚至都不用翻动。食堂呢？有什么必要，不就是啃点面包，吃几个土豆嘛，而且并不能天天吃饱。至于教育的内容，则由奥包德金先生负责给戈尔韦这些穷孩子安排，要教他们认字，写字和算数，但他对任何人也没有硬性要求。孩子们跟他学了两三年，挑不出十个人能看懂一张布告。小把戏虽然年龄最小，却跟他的同学相反，对学习颇感兴趣——这给他招来无数挖苦话。一个聪明的儿童渴望长知识却学不到，这多么可悲，社会又该负多大责任啊！一个孩子的头脑也许天生出好苗子，但最后结不出好果来，谁晓得这是未来的多大损失？

如果说学校的学员不大用脑子，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双手不勤快。搜集点儿劈柴过冬，到行善人家乞讨些破衣裳，捡点儿马粪牲口粪卖给农户，赚几文钱——奥包德金为这种收入单独立本账——到街头巷尾翻垃圾堆，尽量赶在狗的前边，必要时就同狗展开争夺战，这就是孩子们每天的营生。至于游戏，娱乐，一样也没有，唯一的乐子，就是用指甲相互抓，用手相互掐，用嘴相互咬，用脚相互踢，用拳头相互打，还常常捉弄格里帕。不错，这个忠厚的小伙子不大在乎这种恶作剧，这就助长了柯克尔及其一伙人的气焰，他们对他极尽卑劣残忍之能事。

贫民学校唯一比较洁净的房间就是校长办公室。自不待言，他从不放任何人进去。一放孩子进去，他的登记簿很快就会被撕烂，一页一页随风散失。因此，他的“学生”跑到校外去游荡、胡闹，他倒觉得蛮好，看见他们因为想吃饭睡觉而回校总嫌回来得太早。

小把戏思想正经，本性又和善，就最受欺负，不仅遭到柯克尔和五六个同样坏孩子的愚蠢嘲弄，还遭到他们拳打脚踢。他并不抱怨。唉！自己怎么没有力气呢？若是有劲儿，看谁敢惹他，看他怎么以拳还拳，以脚还脚，他心中郁积多少怒火，只恨自己太弱小，无力自卫。

不过，他是极少出校门的，当那些淘气精跑到外面去游逛，他能得到点清静就太高兴了。但是，这也势必损害他的福利，须知他若是出去，就可能捡到块什么啃啃，用人家施舍的两三个铜钱买一块烤过头的蛋糕吃。然而，他讨厌这么干，不愿向人家伸手，不愿跟着车子跑，以便讨点儿小钱，尤其不愿从货架上偷点小玩意儿；天晓得其他孩子不会这么干！他绝不干！宁肯跟格里帕待在一起。

“你不出去？”格里帕问他。

“不出去，格里帕。”

“今天晚上，如果你什么也没有带回来，柯克尔要打你的。”

“我宁愿挨打。”

格里帕对小把戏有好感，也知道这种好感是相互的。他不乏智力，会读书写字，就试图把他所学到的教给这孩子一点儿。这样一来，小把戏自从到戈尔韦之后……学习就有了进步，至少在阅读方面，可以指望给他老师增光。

应当补充一句，格里帕知道许多有趣的故事，兴致勃勃地讲给他听。

在这昏暗的地方发出格格笑声，小把戏觉得，这个忠厚的小伙子往这黑暗的学校投入一束阳光。

我们的主人公特别恼火的是，其他人责怪格里帕，把他当成捉弄的目标。然而格里帕，我们再说一遍，他却逆来顺受，表现出一种极富哲理的隐忍。

“格里帕？……”小把戏有时对他说。

“干什么？”

“他很坏，柯克尔！”

“对……很坏。”

“你干吗不揍他？……”

“揍他？……”

“也揍其他那些？”

格里帕耸了耸肩膀。

“你还不够强壮吗，格里帕？……”

“不知道。”

“可是，你的胳膊长，腿也长呀……”

不错，格里帕个头儿高，瘦瘦的，活像根避雷针。

“怎么回事，格里帕，你干吗不揍他们，那些坏家伙？”

“嗳！不值当！”

“哼！我若是有你这胳膊，你这腿脚……”

“小家伙，有这样的胳膊腿，”格里帕答道，“最好也应当用来干正事。”

“你这样认为？……”

“就是。”

“那好！……我们就一起干吧！……你说呢？……我们试一试……行吗？……”

格里帕十分愿意。

有时，两个人出去。格里帕打发出去办事儿，就带着这孩子。小把戏衣不蔽体，上衣成了破布片，裤子全是洞，帽子没顶，脚上的牛皮鞋底是用绳子捆住的。格里帕也衣衫褴褛，穿得并不比他好。两个人倒很相配。如果天气晴朗，那就更好了；然而，在爱尔兰北方几个郡，晴天就跟帕迪小屋里一顿美餐那样少见，经常下雨，下雪，两个可怜的孩子半光着身子，脸冻得发青，眼睛被寒风吹得生疼，双脚吃在雪里，大的拉着小的跑步取暖，看见着实令人可怜。

他们俩就这样沿着西班牙乡镇风格的戈尔韦街道游荡，独自走在冷漠的人群里。小把戏特别想知道各户人家里面是什么样子，隔着安有铁条而关着的窄窗户，隔着放下的百叶窗帘，根本看不见里面。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保险箱，里面装满一袋袋银币。旅客乘车来往的旅馆，尤其是王家旅馆，若是能参观一下豪华的客房该多有意思！然而，仆役会把他们当狗一样赶走，或者更糟，把他们当成乞儿，因为一般来说，狗还能受到抚摸呢……

有时，他们停在店铺前面；上爱尔兰这种小镇的商店货物面怎么不齐全，他们却觉得那里摆着难以计数的财富。他们穿着破布片，看到这陈列的服装，该投去多么羡慕的目光，他们几乎光着脚走路，到了那边鞋店，又要投去多么渴望的目光！穿上一套量体裁制的新衣，一双量尺码的好皮鞋，他们一辈子能有这种享受吗？恐怕没有，他们跟许许多多穷苦人没什么两样，命里注定捡人家丢弃的，破衣烂衫和残羹剩饭。

还有肉铺，钩子上挂着一扇扇牛肉，够贫民学校所有人吃一个月的。格里帕和小把戏望着那肉扇，嘴张得老大，感到肠胃痉挛，十分疼痛。

“嘿！”格里帕拿出快活的声调，说道，“小家伙，就吧喀嘴吧！……就好像你在大吃大嚼！”

碰到面包作坊、糕点铺，他们就站住，看着散发热腾腾香味的大面包，或者能引过路人嘴馋的蛋糕和别的点心，他们站在那里呲着牙，舌头舔着口水，嘴唇直蠕动，完全是一副饥饿的面孔。小把戏往往咕哝道：

“那一定很香！”

“没错儿！”格里帕附和。

“你吃过吗？”

“吃过一回。”

“唉！”小把戏叹了一口气。

他从未吃过，无论在特恩普那里，还是从贫民学校收留他之后。

有一天，一位夫人可怜他那苍白的小脸，问他想不想吃一块蛋糕。

“我还是喜欢吃面包，太太。”他回答。

“为什么呀，孩子？……”

“因为面色要大得多。”

然而格里帕那回，给人跑事儿得了几便士赏钱，就买了一块糕点吃，那一块糕点的价钱，可以维持他一周的生活。

“香吗？”他问小把戏。

“唔！……好像是甜的！”

“我想你说得对，是甜的，”格里帕也说道，“还别说，真放糖啦！”

有几次，格里帕和小把戏一直走郊区索尔特希尔，从那儿远眺，能望见整个海湾，那是爱尔兰风景最美的一个地方，有阿伦三岛，坐落在维戈湾口，形状如三个锥体——又一同西班牙相似之处——而在背后，则耸立着巴伦和克莱尔野山，以及洛赫悬崖峭壁。然后，他们又回港口，沿着码头走；当时开始建新码头，打算把戈尔韦建成一条远洋航线的起点，这是欧洲和美国之间最近的航线。

他们一望几条船停泊在海湾和港口，就觉得受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大概猜想对待穷人，大海可能不如大地这么残忍，大海会向他们提供一种更有保障的生活，也就是远离城市恶臭的破屋，在海洋的新鲜空气中活得更好，而且海员这一行顶呱呱，孩子干上能保证健康，长大成人又能保证饭碗。

“在那些船上航行，格里帕，拉起大帆，一定非常痛快！”小把戏说道。

“你还不知道，正是这个吸引我！”格里帕连连点头。

“那么，你干吗不当海员呢？”

“你问得对……我干吗不当海员呢？”

“你会走很远……很远……”

“也许以后能当上！”格里帕答道。

总之，他没有当上海员。

戈尔韦港是由河口构成，这条河发源于洛赫一科里布，注入海湾。在一座桥那边的河对岸，展现一个奇特的村庄科莱达赫，有四千居民，全是打鱼的，长期享有村镇自治，在老宪章中，其职位相当于国王。格里帕和小把戏有时一直走到科莱达赫。小把戏怎么不长成一个脸被海风吹得黑黑的、这样活泼强壮的小伙子呢，他怎么不是加利西亚人血统，有一个跟她丈夫似的样子有点野性的母亲呢！不错！他羡慕这群特别健康的孩子，觉得他们真比爱尔兰其他村镇的孩子幸福……他很想过去拉拉他们的手……可是又不敢，他穿得太破，怕人家看见他走近，还以为他要人施舍呢。万般无奈，他就避开，眼里漾出一大滴泪珠，只好拖着掉底儿的牛皮鞋去市场，大着胆子瞧亮晶晶的旗鱼、灰不溜秋的鲱鱼；科莱达赫的渔民只捕这两种鱼。至于龙虾、大螃蟹，海湾石缝里多得是，但小把戏不相信能吃，尽管格里帕一口咬定，根据他听人说的：“那些虾蟹壳里装的是奶油蛋糕。”也许终有一天他们自己会弄明白的。

两个孩子出城游逛完了，便沿着狭窄肮脏的街巷，回到贫民学校区。他们从破烂房舍中间走过：戈尔韦就是这样一个城镇，一场地震就能毁掉一半。不过，废墟也有其魅力，只要是岁月造成的。然而这里，是因为缺钱而没有建成的房子，这些建筑刚开工就停了，秃墙一道道裂开，总之，这是遗弃的产物，而不是世纪的作品，只能给人以一种凄凉之感。

然而，比戈尔韦穷苦街区还要悲惨的，比城郊最破旧的房舍还要糟糕的，那就穷困将小把戏及其伙伴投进去的居所，又拥挤又龌龊，既惨不忍睹，又令人憎恶。因此，格里帕和小把戏到了返校的时间，也并不急于回去。

第四章

小把戏在穷孩子这样堕落的环境里艰难度日，有时不是也要退步吗？一名儿童受到无微不至的体贴和照顾；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幼小的身心放开发展，就不会考虑过去，也不会担心未来，这是可以想象的，也理应如此。唉！如果过去经历的唯有苦难，那么就不是这种情况了。瞻念前途。完全是一片黑暗，回顾之后，还要往前看。

小把戏若是回溯一两年，重又看见什么呢？重又看见特恩普那个粗野残暴的人，那个冷酷无情的恶棍，有时他真怕在街头或大道上撞见，害怕那家伙张开大手再将他抓走。接着，又浮现一种模糊而可怖的记忆，想起一个虐待他的那个狠毒女人，但是也有一个令他安慰的形象，一个把他放在膝上摇晃的小姑娘。

“我相信我还记得她叫希芊。”有一天他对格里帕说道。

“多美的名字！”他的伙伴回答。

老实说，格里帕确信那个希芊可能只是这孩子的想象，因为始终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不过，他一流露出怀疑真有那女孩存在的神色，小把戏就要发火。真的！他在脑海里又见到她……难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又找见她吗？……她怎么样了呢……她还在远方……在那泼妇家生活吗？……有许多许多公里将他们二人隔开吗？……她很爱他，他也爱她……这是他遇见格里帕所产生的头一份感情，他谈起来，就像讲一位大姑娘……她又温柔又善良，给他爱抚，给他擦眼泪，还给他亲吻，分给他土豆吃……

“那个泼妇打她的时候，我真想上前保护她！”小把戏说道。

“我也一样，我想我会拼命的！”格里帕这样回答，是要让这孩子高兴。

况且，这忠厚的小伙子，如果说受到攻击不大自卫的话，需要的时候，他却肯保护别人，而且，他也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当场教训了那个净欺负小把戏的坏小子。

小把戏进入贫民学校的头几个月，有一个星期天，他受钟声的吸引，就走进戈尔韦大教堂。应当承认，他进大教堂纯属偶然，因为，大教堂深陷在泥泞狭窄街道的迷宫里，就连游客也很难发现。

孩子进到教堂，又羞愧又害怕。他衣不蔽体，若是让可怕的教堂执事瞧见，肯定不准他待在教堂里。他听见唱诗和管风琴伴奏，看见祭坛上的神父穿着镶金的教袍，以及明如白昼的长蜡烛，真是惊叹不已，简直给迷住了。

小把戏没有忘记，韦斯特波特本堂神甫有几次对他说起上帝——上帝是万灵之父。他还记得那个耍木偶戏的说出上帝的名字，总伴随不堪入耳的诅咒，这种回忆在宗教仪式中搅乱他的思想。然而，他在大教堂的拱顶之下，躲在一根大柱后面，感到一种好奇心，窥视那些神父，就像观看士兵。继而，在铃声中举扬圣体时，全体都躬身行礼，小把戏趁人发现之前赶紧离开，从石板地上溜走，就像钻回洞的一只小老鼠，一点声响也没有。

小把戏从教堂回校，对谁也没有透露一点儿，甚至对格里帕也没有讲；况且，格里帕并不明白那些早弥撒晚祈祷意味什么。不过，小把戏第二次进了教堂之后，等跟前只有克里斯的时候，就大着胆子问她上帝是怎么回事。

“上帝？……”老太婆应了一声，她转动着可怕的眼珠，从黑土烟斗里一口口喷出呛人的烟。

“对……上帝？……”

“上帝，”老太婆说道，“就是魔鬼的兄弟，他往魔鬼那里打发这些不老实的穷孩子，好扔进地狱大火里烧掉！”

小把戏听了这样回答，脸都吓白了，他虽然特别想了解充满火焰和孩子的地狱在哪里，却又不敢问克里斯了。

可是，他头脑里总想这事儿：这个上帝，似乎只有惩罚儿童这样一个营生，而且惩罚的方式多么可怕，能相信克里斯的这种话吗？

不过有一天，他惶惶不安，就要同他朋友格里帕谈谈。

“格里帕，”他问道，“你听人说过地狱吗？”

“听说过，老弟！”

“地狱在哪儿？”

“不知道。”

“说说看……是不是在那里烧死坏孩子，要在那里烧死柯克尔？……”

“对……扔进熊熊大火里！”

“我呢……格里帕……你说，我是坏孩子吗？”

“你？……坏孩子？……不……我认为不是！”

“那就不烧死我啦？”

“连一根头发也不会烧掉！”

“你也不是，格里帕吧？……”

“我也不是……当然啦！”

格里帕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说他这么瘦，不值得烧，还不够一把火的。

小把戏关于上帝就知道这点，有关教义就学了这些。不过，他小小年龄，单纯又天真，能够模模糊糊地感到，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可是，如果说他不会按照贫民学校这个老太婆的告诫受惩罚，他却很可能按照奥包德金先生的训斥受惩罚。

奥包德金先生对小把戏的确不大满意：这孩子只登在消费栏里，没有出现在收入栏中，他是个费钱的……嗳！费不多少，奥包德金先生——却不生产的孩子！其他人起码讨点儿，偷点儿，还能补贴一部分食宿费用，可是这个孩子却什么也带不回来。

有一天，奥包德金先生隔着眼镜狠狠瞪着他，严厉地责备他。

奥包德金先生是以账房先生和校长的双重身份，这样训了他一通，孩子强忍着才没有流下眼泪。

“你什么也不想干吗？……”他问小把戏。

“怎么不想干呢，先生，”孩子回答。“您告诉我……要我干什么呢？”

“干点事付你的花费！”

“我很愿意，但不知道干什么。”

“在街上跟着行人……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差使……”

“我太小，人家不用我。”

“那就到墙角去翻垃圾堆！总能翻到点什么东西……”

“那些狗咬我，我也没有那么大劲儿……不能把狗赶跑！”

“真的！……你总有手吧？……”

“有哇。”

“你总有脚吗？”

“有哇。”

“那好！你就在大道上追马车，搞几个铜板，既然你干不了别的事！”

“向人讨钱！”

小把戏一阵反感，这种建议太伤害他天生的自尊心。他的自尊心！对！正是这个词儿，他一想到伸手乞讨就脸红。

“我干不了，奥包德金先生！”孩子说道。

“啊！你干不了？……”

“对！”

“你不吃饭能活吗？……不能！对吧！……然而，我要事先警告你，如果你不想出个办法谋生，总有一天我不给你饭吃！……现在，你滚吧！”

谋生……四岁零几个月！不错，他在耍木偶戏的人那里，就自己挣口饭吃了，可那遭多大罪呀！孩子“滚”开了，心情十分沉重。谁看见他待在角落里，抱着胳膊，耷拉着脑袋，都会油然而生怜悯之情。对这可怜的孩子来说，生活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啊！

这些孩子，如果不是从小因受穷而变得愚钝，很难想象出他们会多么痛苦，对他们的命运怎么同情也不算过分！

受了奥包德金先生的训斥之后，又挨学校的淘气鬼的捉弄了。

他们感到这孩子比他们正经，就气得要命，极力怂恿他学坏，给他出坏主意，也给他拳脚吃。

尤其是柯克尔，在这方面有用不完的鬼点子，他这样卖劲，完全出于邪恶的心理。

“你不愿意求人施舍吗？”有一天柯克尔问小把戏。

“不愿意。”小把戏口气坚决地回答。

“好哇！愚蠢的畜生，不愿意要……那就拿吧！”

“拿？……”

“对！……如果看见一位穿得好的先生，兜里露出手绢，那就凑上前，灵巧地拉手绢，手绢就自动到手了。”

“放开我，柯克尔！”

“有时候，手绢还可能带出一个钱包来……”

“这是偷，这么干！”

“富人身上的钱包，装的可不是铜钱，而是先令、银币，还有金币，拿回来跟伙伴们分，你这没用的臭小子！”

“对，”另一个也说，“逃跑时还可以逗逗警察。”

“再说了，”柯克尔补充道，“就是进牢房，那又怎么样呢？跟住在这里一样——甚至还要好些，在那儿还能吃上面包、土豆汤，而且管饱吃。”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孩子连声说，他在这群小流氓中间挣扎，像球儿一样被他们推来推去。

格里帕进来，急忙把他从这帮人手里抢出来。

“你们就不能给我让这小家伙安静点儿！”他握紧拳头嚷道。

这回，格里帕真的生气了。

“你知道，”他对柯克尔说，“我不常打人，对吧，可是，我一动起手来……”

这伙小流氓丢下他们欺侮的人，是拿什么眼珠瞪着他，表示等格里帕一走，他们就卷土重来，甚至下一次“一起收拾”他们两个！

“肯定，柯克尔，你要被烧死！”小把戏说道，但口气里还有几分同情。

“烧死！……”

“对……在地狱……假如你还要坏下去！”

这句回答引起这伙不信教的孩子一阵嘲笑。有什么办法吧？柯克尔要被烧死，这在小把戏的头脑已成为固定的念头。

不过，格里帕庇护他，恐怕不会产生好的效果。柯克尔及其同伙决心要报复学监和受他保护的人。

贫民学校这帮最坏的孩子，在角落里密谋，这绝不是好兆头。因此，格里帕时刻监视他们，尽量不离开小把戏，夜晚还一直把他送上挨房盖的顶楼睡觉。小间陋室又冷又破烂，但是小把戏住在这里，至少避开了坏主意和虐待。

有一天，格里帕带他去索尔特希海滩散步，前几次，他们高兴起来还下海游泳。格里帕水性好，就教小把戏游泳。海水清澈见底，远处，很远处，航船悦目，只见点点白帆隐没在海天之间，啊！小把戏扎进这清澈的水中多么惬意！

两个孩子同隆隆扑向海滩的长浪搏斗，格里帕抓住孩子的双肩，指示他头几个动作。

突然，从岩石那边传来真正豺狼的嗥叫，只见贫民学校的那伙孩子出现了。

他们一伙十二人，是全校最坏最凶恶的，领头的便是柯克尔。

他们这样咋呼，这样嗥叫，是因为发现一只翅膀受伤挣扎逃走的海鸥。如果不是挨了柯克尔投去的一石子，那只海鸥也许能逃掉。

小把戏惨叫一声，就好像那石子打在他身上。

“可怜的海鸥……可怜的海鸥！”他连声说道。

格里帕火冒三丈，他正要给柯克尔一次难忘的教训，却看见小把戏冲上海滩，闯进那伙孩子中间为海鸥求情。

“柯克尔……求求你……”小把戏反复说道，“打我吧……打我吧……别打海鸥……别打海鸥！”

看到他光着身子，匍匐在沙滩上，四肢瘦得像麻杆儿，一条条肋骨都数得出来，他们用多么激烈的挖苦话嘲笑他啊！而他却不住嘴地叫嚷：

“饶了吧……柯克尔……饶了海鸥吧！”

谁也不听，大家都嘲笑他的哀求。他们还追逐海鸥：那鸟儿挣扎着飞不起来，笨拙地跑，两只瓜子，极力想钻进岩石缝里。

徒然挣扎。

“坏蛋……坏蛋！”小把戏嚷道。

柯克尔抓住海鸥一只翅膀，用劲一抡，抛向半空。海鸥落下摔在沙滩上。另一个人又把它抓起来，抛向卵石滩。

“格里帕……格里帕！……”小把戏连声呼叫，“保护它……保护它！……”

格里帕冲向那伙小流氓，要把鸟儿夺过来……可惜太迟了。柯克尔一脚踏在海鸥的头上。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并且伴随着一片疯狂的欢呼。

小把戏气极了，再也忍不住——这是一种不顾一切的愤怒——，他拾起一个卵石，用全身力气掷向柯克尔，正中他的前胸。

“哼！看我怎么跟你算账！”柯克尔叫嚷。

他抢在格里帕前边，扑向小家伙，把他拖到水边，拳打脚踢，还把小把戏的头按在海浪里，险些把他溺死，而这工夫，其他人则揪胳膊抱腿，把格里帕拉住。

格里帕煽这些坏小子的耳光，将大部分打倒在沙滩上号叫，终于挣脱，又冲向柯克尔。柯克尔和他一伙人慌忙逃窜。

海浪退去，很可能将半昏迷的小把戏带走，幸而让格里帕抓住并拉上岸了。

格里帕用力给他按摩，使他苏醒过来，给他穿上破衣衫，拉起他的手，说道：

“走吧……走吧！……”

小把戏又登上岩石，找见摔死的海鸥，便跪在那里，止不住热泪盈眶，他在沙滩上挖了个坑，将鸟儿埋葬了。

而他本身，不是一只被遗弃的鸟儿又是什么……可怜的人形海鸥！

第五章

格里帕回到学校，认为有必要让奥包德金先生注意柯克尔及其同伙的行为。他绝不谈他们怎么捉弄他，其实大多时候他都视而不见。不谈这些，而是关于小把戏及其所受的欺侮。这回他们做得太出格，如果没有格里帕的干预这孩子现在就成为一具尸体，在索尔特希尔海滩上随波浪翻滚。

格里帕所得到奥包德金先生的全部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而已。他应当明白，这类事情与收支账目毫不相干。见鬼！大账本不可能开辟一栏登记打了几拳，再开辟一栏登记踢了几脚！算得再好，也不过添加三个石块和五只金翅鸟。奥包德金先生作为校长，固然有责任注视本校学生的行为，但是他作为账房先生，只能将本校学监打发走。

从那天起，格里帕就决意不让小把戏离开他的左右，也绝不让这孩子独自去大房间；他外出时，就把他锁在顶楼里，他的被保护人在那里至少是安全的。

夏天几个月过去了，到了九月份，北方各郡的城乡就入冬了，而上爱尔兰地区的冬季，大雪、寒风、风暴和浓雾轮番肆虐，是由大西洋风从冰天雪地的北美洲吹向欧洲的。

戈尔韦湾两侧有山作屏障，就像夹在冰山之间，沿岸气候十分恶劣。对于既没有煤炭，也没有泥炭的人家来说，白天很短，夜晚特别漫长。也不必大惊小怪，贫民学校里的温度很低，也许奥包德金先生的房间除外吧……假如校长账房完生不是在很热的房间，他那墨水缸里的墨水怎么能保持液体状态呢？……他签名不是没写完花饰就会冻住了吗？

这时不去街上，路上检一切能与氧结合而发出热量的东西，更待何时呢。资源大贫乏，不妨承认，只能拾点树上折下来的枝子、丢在住户门前的炭渣、穷人在卸货码头争抢漏出来的煤屑。贫民学校的学生就是忙着拾这些东西，而拾者又何其多也！

我们的小男孩也投入这种艰苦的劳动，每天他都带回点烧柴。这总归不是乞讨来的。因此，炉膛好歹有点冒着浓烟的火苗，也只好将就了。全体学生衣衫褴褛，身子冻僵了，都挤在炉子周围，大孩子自然占好位置，而炉上锅里则煮着晚饭。那是什么晚饭啊！……面包屑、烂土豆、几块还挂点肉丝的骨头，这饭菜汤糟透了，只漂着几点油星儿，就像荤汤的眼睛。

自不待言，炉火前一向没有小把戏的位置，他也难得能分到一盘菜汤，老太婆把一锅稀汤都留给大孩子。他们像饿狗一般扑上去；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小份儿，都不惜张牙舞爪。

幸而格里帕急忙把这孩子拉回洞穴，把分给自己的每餐挑最好的给他吃。当然，顶楼上没有火；不过，两个人钻进草铺里，紧紧靠在一起，也能抵御寒冷，最后还能进入梦乡，也许梦乡里温暖些吧？……但愿如此。

有一天，格里帕还真发了一笔小财。他沿着戈尔韦主要街道游荡，一位回到王家旅馆的游客求他去邮局寄一封信。格里帕跑完这趟差使，得了一枚崭新的先令的赏钱。他给跑事儿得这点钱不算多，没必要当成多大资本，绞尽脑汁是买国家公债还是投入企业。没必要！如何投放是不言而喻的：大部分投入小把戏的胃里。小部分投入自己的胃里。因此，他买了配份儿的熟肉，享了三天口福，没向柯克尔和其他人透露一点风声。这事可想而知，格里帕什么也不想分给他们，因为他们有东西也从来想不到他。

此外，格里帕遇见住在王家旅馆的那位游客，是件特别幸运的事：那位可敬的绅士见他穿得太破，就从身上脱下一件很好的毛衣给了他。

不要以为格里帕打算留给自己穿。绝不会！他只想着小把戏。在他破衣烂衫里穿上这件好毛衣，那也“太不像样”了。

“小把戏贴身穿上，就像有皮毛保护的一只绵羊。”这颗慷慨的心想道。

然而，小绵羊绝不让格里帕为他舍出皮毛。二人推让，争论不休，最后想出双方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原来，那位绅士身体肥胖，他的毛衣能围格里帕的身子两圈。那位绅士个头儿又高，他的毛衣能把小把戏从头包到脚。这样，长宽都拆下一部分，就可能多做出一件，两个朋友都得利。求那酒鬼克里老太婆拆开毛衣，再重新缝制，无异于请她扔掉烟斗。于是，格里帕坐在顶楼里，集中全部智慧，自己动手改制。他给小把戏量了尺寸，显示出他一双巧手，做出一件像样的毛衣。剩下来的只够做一件背心，固然没有袖子，但总归是件背心，这就不错了。

不用说，格里帕嘱咐小把戏，要用破衣裳把毛衣遮盖住，不让其他人瞧见。他们若是发现，绝不会留给他，非撕烂不可。小把戏听话了，在冬季最冷的日子里，他如何赞赏这保暖的毛衣，我们就让他去考虑吧。

多雨水的十月份过后，十一月给本郡带来凛冽的寒风，寒风将空气中的水分聚成雪。戈尔韦街道上的积雪有两尺多厚。这就影响了每天去捡煤渣和泥炭。贫民学校里人都冻僵了，炉灶里没有烧柴煤炭，同样，胃这个炉灶也是空的，因为不是每天都生火做饭。

然而，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还要顶寒风，冒大雪，沿街在马路寻找，以供学校的需要。现在，从马路石头缝里什么也拾不到了，唯一的出路就是挨门讨要。当然，教区还是尽量帮助本区的穷苦人；可是在这苦难的时代，除了贫民学校，还有不少慈善机构都向教区伸手。

这些孩子从此落到挨门乞讨的地步，居民的怜悯心只要还未完全泯灭，对他们就不会以白眼相待。不过也要承认，在大多情况下，他们还想再去讨的时候，受到多么粗暴的接待和威胁，也就只好空手而返……

小把戏也不能不随大溜儿，然而，他每次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拉了门闩之后，就感到门锤重重落到他胸口。于是，他不好意思伸手，只是问人家有没有什么差使交给他办。他这样至少避免了乞讨的耻辱……有什么差使交给这五岁的孩子，人家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往往给他一块面包……他流着泪接过去。有什么办法呢？……肚子饿啊。

到了十二月，天气更加严寒，又十分潮湿。鹅毛大雪下个不停。走在街上很难辨清路。下午三点钟就得点亮路灯，淡黄色的灯光穿不透浓雾，就仿佛丧失了照明的功能。街上既没有轿车也没有板车行驶。行人寥寥，都匆匆赶回住所。小把戏冒着刺骨的寒风，眼睛冻得生疼，脸和手都冻青了，他紧紧抿住落层白雪的破衣裳，在街上跑着赶路……

难熬的严冬终于结束。1877年头几个月，天气不那么恶劣了。夏季来得太早，六月份天气就相当热了。

现在，小把戏到了五岁半了。8月17日这天他运气真好，拾到一样东西，这事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晚上七点钟，他沿着通克拉达赫桥的一条小街回学校，心想他在外面转悠毫无所获，回去肯定要挨训。如果格里帕没有保留点面包，这一晚上两个人就只好饿着肚子了。况且，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回了，每天等待定时吃饭，有时就是一种推测。富人有这种定时吃饭的习惯，那再好不过，既然他们办得到。可是，一个穷鬼，能吃就吃上点儿，“不行就不吃！”格里帕常这么说，他以这种哲学格言果腹，已经习以为常了。

小把戏正走着，离学校还有二百步远了，忽然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儿摔倒在铺石路上。他不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倒也不疼。不过，他摔倒的当儿，绊脚的一件东西在他前滚走。那是一个粗陶大瓶，没有破碎，幸而如此，否则会把他严重割伤。

我们的小男孩爬起来，摸索寻找四周，终于找到陶瓶，里面装有两三加仑。瓶口有个软木塞，只要拔出来，就会知道瓶里装的是什么。

小把戏拔出木塞，里面装的好像是杜松子酒。

天哪，这么多酒，够所有这些穷孩子喝的，而这天，小把戏准能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

街上寂静无人，没人看见，离学校也就只有三百步远了。

然而，他却产生种种念头——这些念头不会出现在柯克尔及其同伙的头脑里。这瓶酒不属于他，这既不是慈悲的馈赠，也不是扔到垃圾堆的废物，而是一件丢失的物品。毫无疑问，物主还要把它找到，这当然不大容易。不管怎么说，他的良心告诉他，他无权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他是本能地懂得这一点，因为奥包德金先生同特恩普一样，从未教他什么是诚实。幸而这种孩子的心天生就有。

小把戏捡了东西倒为了难，就决定去同格里帕商量；格里帕肯定设法物归原主。不过，他抱着酒瓶上顶楼，关键是别让那些小无赖瞧见：他们才不管什么归还原主呢。两三加仑杜松子酒啊！……多大的意外收获啊！……到了夜晚，一滴也剩不下……对于格里帕，小把戏就像对自己一样有把握。格里帕不会动这瓶酒，他要把酒瓶藏在草铺下，次日在这个街区找失主。必要的话，他们两个就去挨家挨户敲，这回可不是伸手乞讨。

于是，小把戏走向学校，好不容易把酒瓶塞进破衣服里，弄得鼓出一个大包。

也是不巧，他刚到门口，就被突然出来的柯克尔撞上，来不及躲开了。柯克尔一见是他，而且他独自一人，便趁机跟他算索尔特希尔海滩上那笔账，怪他当时招呼格里帕当帮手。

因此，柯克尔扑向小把戏，感到他破衣服里有个瓶子，就夺了过去。

“嘿！这是什么？”他嚷道。

“这个！……这不是你的！”

“这么说……是你的喽？”

“不……也不是我的！”

小把戏要推开柯克尔，却让人家一脚踢倒，滚出三步远。

柯克尔夺了酒瓶，回到大房间，这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小把戏气哭了，只好跟进去。

他还要抗争，但是眼前没有格里帕这个帮手，只能招来拳打脚踢，甚至牙咬！……直到克里斯老太婆干预进来。她一见酒瓶就嚷道：

“杜松子酒，杜松子酒，够大家喝的啦！”

小把戏还不如将这瓶酒留在街上，此刻失主也许能找回去，因为两三加仑杜松子酒能值好几个先令，甚至半个多银币；他早就该想到，要把酒瓶拿到格里帕的顶楼，不可能不被人发现。现在才想到就太迟了。

至于去找奥包德金先生，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可能受到好脸接待。可是一想去校长办公室，哪怕将门推开一点小缝儿……再说了，能有什么结果呢？……奥包德金先生就会让人把酒瓶送过去，而进入他办公室的东西就很难出来了。

小把戏无可奈何，就急忙上了顶楼去找格里帕，以便把事情全讲给他听听。

“格里帕，”他问道，“不能说捡着一瓶酒，就是自己的了吧？”

“不……我认为不是，”格里帕回答。“怎么，你捡着一瓶酒？……”

“对……我本来要拿给你，明天，我们俩在这街区打听……”

“是谁的东西吗？……”格里帕接口道。

“对，找一找也许能……”

“可是，这瓶酒让他们抢去了吧？……”

“是柯克尔！……我想阻止他……结果其他人……格里帕，你下去一趟好吗？……”

“好，我下去，看看那瓶酒到底会落入谁的手里！……”

不料，格里帕却出不去了。房门从外面锁住了。

怎么用力摇晃，房门也打不开，只招来楼下那伙人的欢叫：

“嘿！格里帕！……”

“嘿！小把戏！……”

“为他们的健康干杯！”

格里帕撞不开门，就按老习惯只好作罢，回过头来尽量平息他同伴的冲天怒气。

“算啦！”他说道，“随他们便吧，那帮畜生！”

“噢！不最强壮就吃亏！”

“强壮又怎么样！唉，小家伙，这儿有土豆，我给你留的……吃吧……”

“我不饿，格里帕！”

“不饿也吃了，然后钻进草铺里睡上一觉。”

唉！晚饭吃这么点儿东西，睡觉是最好的办法。

柯克尔锁上顶楼的门，就是今晚不想让人打扰，把格里帕反锁在屋里，他们就可以开怀畅饮那瓶杜松子酒了；而克里斯呢，只要有她一份儿，她就不会反对。

这样，每人都有杯子，轮翻倒酒。那个叫嚷！那个喧哗啊！这伙小无赖，喝不了几口酒就醉了，也许柯克尔例外，他已经有酗酒的习惯了。

不大工夫，大家就不行了。尽管克里斯对着酒瓶喝，可是瓶里酒才下去一斗，这伙小无赖就沉入醉乡、喧闹，沸反盈天，也不能把奥包德金光生从惯常的冷漠状态中唤醒。他在楼上独对文件夹和登记簿，管他楼下发生什么情呢！……哪怕最终审判的号角，也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时过不久，突发事件就把他从办公室里拉出来，而他那些账本也遭了殃。

一瓶杜松子酒喝了一加仑半，下去四分之三，大部分坏小子都醉倒在草铺上，这里不用“粪堆”这个字眼。假如柯克尔不别出心裁要烧热酒喝，他们就会躺在那里睡着了。

烧热酒，就相当于潘趣酒。没有朗姆酒，就把杜松子酒倒进炒锅里，点起火苗，趁着滚烫喝下去。

这就是柯克尔想出来的，引起克里斯和两三个还挺着的伙伴极大兴趣。不错，烧热酒还缺少些调料，但是，贫民学校的寄宿生是没什么挑拣的。

杜松子酒倒进锅里——这是克里斯老太婆唯一掌握的炊具——柯克尔划着火柴，点着锅里的酒。

蓝色火苗一照亮大房间，还能站住的穷学生，都闹哄哄围住火锅。此刻，谁从门前街道经过，就会以为一群魔鬼占领了学校。的确，夜晚一到，这个街区就行人绝迹了。

忽然，大房间里一片亮光。原来，人一失足翻了锅，蹿着火苗的杜松子酒洒在草铺上，直抛到最远的角落，登时各处火起，就好像点燃一大堆烟花。那些孩子，没有醉倒的，以及被大火的劈啪声从醉意中拉出来的，都急忙打开门，拖着克里斯老太婆冲到街上。

这时，格里帕和小把戏也醒来，怎么也无法逃出顶楼；屋里灌满了烟，呛得人喘不上气儿。

有人已经发现了火光。几个居民拎着水桶，扛着梯子赶来。所幸学校孤零零的，风刮走的火苗，威胁不着对面的房舍。

这座古老的破房看来是保不住了，火已经将出口封住，要设法救出困在里边的人。

这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打开了。

那是奥包德金先生办公室的窗户，大火很快就要蔓延上去，校长出现在窗口，他揪着头发，惊恐万状。

不要以为他在担心学生的安危……他甚至不考虑自身，也不考虑他所冒的危险……

“我的登记簿……我的登记簿！”他连声叫嚷，拼命地挥动胳臂。

他先是想从办公室的楼梯下去，可是看到火舌舔着台阶噼啪作响，又决定把登记簿、文件夹、办公用具从窗户扔出去。那些坏小子立刻冲上去践踏，让一页页随风吹散。奥包德金先生终于决定从搭在墙上的梯子逃命。

校长可以逃命，但是格里帕和那孩子却逃不出去。顶楼采光只有一扇窄窄的天窗，通下面的楼梯在熊熊大火中一级一级坍落。草泥墙爆开，火星四溅，像雨点落到茅草房顶，贫民学校很快被大火吞没。

在火灾的嘈杂声中，格里帕的呼叫声要高出几度。

“那阁楼里还有人吧？”刚到火灾地点的一个人问道。

那是身着旅行装的一位夫人。她在街拐角下了马车，携贴身女仆跑过来。

事实上，火势蔓延得极快，根本无法控制。因此，等校长一逃出来，大家认为房子里已经没人，就不再救火了。

“救人啊……救人啊！救那上面的人！”那位女游客又喊道，同时惊慌地挥动手臂。“拿梯子，朋友们，拿梯子……消防员！”

然而，墙壁要倒塌，怎么可能竖起梯子呢？房上浓烟滚滚，茅草盖像柴垛一般大火熊熊，怎么可能抵达顶楼呢？

“谁在那顶楼上？”有人问正忙着拾登记簿的奥包德金先生。

“谁？……不知道……”惊慌失措的校长回答，他只想着自己遭受的这场灾难。

继而，他忽然想起来：

“噢！……对了……有两人……格里帕和小把戏……”

“可怜的孩子！”那位夫人高声说。“我的金钱、首饰，谁救了他们的命，我就全给谁！”

现在，根本无法冲进学校里。墙缝里喷出一束红火，里面一片火洞，噼啪山响，往下坍毁。风卷火焰就像一面旗帜的穗子，再过一会儿，贫民学校就要成为一个火洞，成为烟火的旋风。

突然，与顶楼天窗齐平的茅草房盖垮下去了。就在大火烧到顶楼地板的时候，格里帕终于捣开壁板，拖着呛得半死的小男孩，爬上房架横梁，再爬到右山墙，始终抱着孩子，沿尖脊往下滑。

这时，大火冲破房顶，升腾而起，喷射无数火星。

“救救他……”格里帕呼叫，“救救他！”

他朝街面把孩子扔下去，幸好一个男子用双臂接住，没让孩子摔在地面上。

格里帕也随即跳下去，他几乎窒息了，滚到一面墙脚，而那面墙也轰然坍塌了。

那位女游客朝接住小把戏的男子走去，激动得声音颤抖地问：

“这个无辜的孩子是谁家的？”

“没有家！……是收养的孩子……”那男子回答。

“那好！……我要啦！……我要啦！……”她高声说着，将孩子接过来紧紧搂在胸口。

“夫人……”贴身女仆要阻拦。

“住口……艾丽莎……住口！这是个天使，从天上降到我怀里！”

由于这天使无父无母，也没有家，最好还是把他交给这位热心肠的漂亮夫人，于是，大家欢呼她的义举，而这时，一束火焰冲起，贫民学校余下的断壁全坍毁了。

第六章

颇具戏剧性上场的这位好心肠妇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大家就是看到她冲进火里，舍命也要把这孱弱的孩子从死神手中抢救出来，谁也不必感到惊讶，她的举动极富舞台上的那种信念。她抱着孩子朝马车走去，老实说，即便是她自己的孩子，她也不会搂得更紧了。贴身女仆要她丢下这宝贵的累赘，但无济于事……绝不……绝不……

“不，艾丽莎，你别管！”她朗声重复道。“他是我的了……老天让我把他从那失火房子的废墟里拉出来……谢谢，谢谢，我的上帝！……噢！宝贝！……宝贝！”

宝贝呛个半死，呼吸还困难，眼睛闭着，张着嘴喘息，需要空气，需要新鲜空气，他刚才几乎被火灾的浓烟窒息，现在又差点被他救命恩人旋风般的柔情窒息了。

“火车站，”她回到车上，对车夫说，“火车站！……一枚金币……不能误了9点47分的火车！”

对这样许诺，车夫不会无动于衷：须知在爱尔兰，小费完全是一种社会惯例。因此，他赶马拉着他的“格罗来”奔驰，这称呼是指这种不舒适的古老车辆。

说到底，这位救苦救难的女游客是谁呢？小把戏交了多大的运气，才落到再也不会遗弃他的人手中呢？

安娜•沃思德小姐是德鲁里一莱恩剧院的领衔主演，是撒拉•贝尔。呐尔一类的人物，正巡回演出，现在到芒斯特省利默里克郡利默里克剧院演出。近日，她由贴身女仆，好唠叨却忠实的女友，冷面的艾丽莎•科尔贝特陪同，在戈尔韦郡游玩了几天。

这位演员是个杰出的女子，极受戏剧观众的爱戴；甚至幕落之后还下不了台，随时准备投入感情问题的表演，心捧在手上，完全敞开，如同张开的手，然而在艺术上一丝不苟，碰到胡乱干预时绝无商量的余地，当配角还是领衔主演都不含糊。

安娜•沃思德在联合王国各郡名声很大，只待有机会到美国、印度、澳大利亚去一展演技，也就是讲英语的地方才去演出，因为她自尊心极强，绝不肯在观众听不懂台词的剧院里充当木偶。

这一阵她主演一出现代剧，演到最后一幕主人公就得死去，连续演出十分疲劳，渴望休整一下，这三天来，就到戈尔韦海湾呼吸令人振奋的纯洁空气。旅游结束，这天晚上她前往火车站，要乘开往利默里克的火车，赶次日的演出，不料听见呼救声，又看见一片大火的反光，于是被吸引过去。那正是贫民学校失火了。

火灾？……这种“自然”火灾，比起舞台上用石松粉制造的火灾，不可同日而语，怎么能抑制住前往一观的渴望呢？于是，安娜•沃思德小姐不顾艾丽莎的劝阻，吩咐马车停在街口，她观赏了这场火势的发展，要比剧场的消防员笑眼注视的火灾强多了。这回，整个布景都在大火中蜷曲坍毁，舞台的台仓也全烧了。此外，这场面也不乏趣味。形势复杂，就像在巧妙安排的一出剧中。两个人被困在顶楼上，而楼梯被大火吞没，没有出路了……两个男孩，一大一小……如果有一个个姑娘，也许更好些吧……于是，安娜•沃思德小姐连声呼叫，她若是穿着防尘外衣，就会冲进去救他们，给这场火灾增添点新内容……不过，天窗周围的房子塌了，两个不幸的孩子，大的抱着小的，在浓烟中出现……啊！那大的，多么英勇，多有表演艺术家的姿势……动作的技巧多高，表情多么真实！……叮怜的格里帕！他还没有意识到，他产生这么大的艺术效果……至于另一个，“可爱的孩子”可爱！安娜•沃思德小姐一再重复，那是一个天使穿过地狱的火焰！……真的，小把戏，你生来还是头一回让人比作天使，或者天上的任何一个仙童！

对！这场戏，安娜•沃思德小姐一个细节也没有放过，她就像在舞台上那样朗声说道：“我的金钱、首饰，谁救了他们的命，我就全给谁！”然而，谁也没有冲出去，顺着摇摇欲坠的墙壁爬上要坍塌的房顶……最后，天使降下来，正好让人张开手臂接住……接着，他从那人手臂转到安娜•沃思德小姐的怀抱里……现在，小把戏有了母亲，众人甚至肯定地说，大概她是个贵妇人，从贫民学校的大火中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安娜•沃思德小姐躬身向鼓掌的众人致敬，根本不听贴身女仆说什么，抱着她的宝贝乘车走了。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一个戏剧演员，才二十九岁，火红色的头发，热情的色彩，又有一副戏剧性的眼神，没有什么心计，就不能要求她控制自己的感情，像艾丽莎那样，凡事都保持分寸。艾丽莎•科尔贝特毕竟三十七岁了，金黄头发，为人冷淡，毫无姿色，侍候她这任性的女主人有好几年了。不错，这位女演员特立独行，总觉得自己是在舞台上演戏，沉浸在她那剧目的情节中。在她的心目中，生活中极寻常的情况，都是“戏剧的情景”，当眼前出现戏剧的情景……

自不待言，马车及时赶到火车站，车夫得到那枚金币的赏钱。现在，安娜•沃思德小姐同艾丽莎单独在头等车厢里，可以放开表达她心中充满的真正母爱。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血……我的生命！”她反复说道。“谁也休想从我手中夺走！”

私下讲一句：夺走这个无家可归的弃儿，谁能产生这种念头呢？

艾丽莎就说：“走着瞧吧，看这情况能持续多久！”

火车缓慢地驶向阿瑟里中转站，穿越由铁路同爱尔兰首都连起来的戈尔韦郡。头一段路程有十二英里，尽管这位女演员殷勤照料，讲了不少传统的亲昵话语，小把戏还是没有苏醒过来。

安娜•沃思德小姐先是忙着给他脱衣裳，扔掉他那肮脏不堪的破衣服，只留下还有五六成新的毛衣，从旅行袋里掏出短上衣给他当衬衫，又把一件女式短外衣给他套上，还把披肩当作被子给他盖上。然而，这孩子似乎没有觉出他穿上了温暖的衣服，而且贴在比衣服还热的一颗心上。

终于到了中转站，有几节车厢摘钩，要开往戈尔韦郡的边界基尔克里。停车半小时，小把戏也还没有恢复神志。

“艾丽莎……艾丽莎……”安娜•沃思德小姐高声说，“一定要看看火车上有没有大夫！”

艾丽莎虽说让女主人相信没有这种必要，她还是去询问了。

火车上没有大夫。

“哼！这些魔鬼……”安娜•沃思德小姐回答，“他们从来不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瞧您，夫人，这孩子没事儿！……如果您不搂得这么紧，使他憋气，他迟早会醒过来的……”

“你这么认为，艾丽莎？……亲爱的宝宝！有什么办法呢？……我不会，我！……我从来没有过孩子……哦！我若是能让他吃我的奶就好啦！”

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小把戏长到这个年龄，也需要吃些营养更丰富的食物了。安娜•沃思德不免遗憾自己没有奶水。

火车穿越克莱尔郡，这是抛入大海的一个半岛，北邻戈尔韦湾，南靠狭长的香农湾；不过，在苏赫梯山脚下开凿了一条三十英里的运河，就把这个郡变成了一个岛子。夜色沉沉，污浊的空气被强劲的西风扫荡干净。这不正是剧中的天空吗？……

“这天使，不会醒过来了吧？”安娜•沃思德小姐不住口地高声说。

“您想听听我的吗，夫人？”

“说吧，艾丽莎，发发慈悲，说吧！”

“那好！……我看他睡觉呢！”

的确如此。

火车穿德罗莫尔，约午夜时分，到达克莱尔郡首府恩尼斯城，接着又经过克莱尔、纽马基特、六英里桥，终于到了边界，凌晨5点钟，火车驶入利默里克站。

途中，不仅小把戏一直睡觉，就连安娜•沃思德小姐也挺不住，打起盹儿来，她醒来时发现，受她保护的孩子睁大眼睛正瞧着她。

于是，她又是抱，又是亲，反复说道：

“他活啦！……他活啦！……上帝不会那么残忍，把他给我之后，再把他从我手中夺走！”

艾丽莎也附和，说上帝绝不会残忍到那种程度。我们的小男孩几乎没有过渡阶段，就是这样从贫民学校的顶楼，进入漂亮的大套间，那是安娜•沃思德在利默里克剧院演出期间下榻的乔治王家饭店。

利默里克郡天主教徒曾组织起来，抵抗新教的英格兰，在爱尔兰的历史上留下了英名。其首府忠于詹姆士一世王朝，抗拒凶猛的克伦威尔，受到难忘的围困，后因饥饿和疾病而被攻破，遭到血腥镇压，终归失败。也正是在这里签订了以此地为名的协议，确保爱尔兰天主教徒享有平等的公民权和礼拜的自由。诚然，这些条款受到了纪尧姆•德•奥朗日的粗暴践踏。爱尔兰人长期承受残酷的讹诈，不得不重又拿起武器，尽管英勇不屈，又有法兰西革命政府派去霍什援助，但是正如他们所说，他们是“脖子套着绳索”作战，最后在巴利纳马克战败。

到了1829年，天主教徒的权利终于得到承认。这多亏了伟大的沃克纳尔，他高举独立的旗帜，赢得了解放法案，确切地说，将这法案强加给大不列颠政府。

这部小说既然以爱尔兰为背景，那就得允许重提一些令人难忘的话：这些话劈面抛给英国那些政客的话，但愿在这里不要视为插曲，须知这已经刻在爱尔兰人的心上，在这个故事的一些章节我们能感到这种影响。

“内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耻，”有一天沃克纳尔朗声说。“斯坦利是维新党的叛徒；詹姆斯•格雷厄姆先生，则是个更坏的东西；罗伯特•皮尔，更是一面杂色旗，有五百种颜色，而且颜色都不正，今天橘黄色，明天绿色，后天不黄也不绿，不过要当心，千万别让这面旗染上鲜血！……至于威灵顿这个可怜的家伙，在英国给这个人立了雕像，简直荒唐透顶。历史学家阿利松不是指出他在滑铁卢惊慌失措吗？幸好他率领的部队英勇果敢，那是爱尔兰士兵。爱尔兰人忠于不伦瑞克王族，而王族却与他们为敌；他们忠于乔治二世，而乔治二世却出卖他们；他们忠于乔治四世，而乔治四世在同意他们解放时却连声吼叫；他们也忠于老纪尧姆，而内阁给他准备一个不能容忍的、血腥镇压爱尔兰的演说；最后，还忠于女王！因此，英格兰属于英格兰人，苏格兰属于苏格兰人，爱尔兰也属于爱尔兰人！”崇高的话语！……大家很快就会看到，沃克纳尔的愿望是如何实现的，爱尔兰土地是否就属于爱尔兰人了。

利默里克还是蓝宝石岛的重要城市之一，尽管持拉利夺取了它的一部分贸易之后，它从第三位降到第四位。这城市有三万居民，街道规整、宽敞而笔直，效法美国城市街道的特点；店铺、商店、旅馆、公共建筑，都靠着宽阔的广场。不过，旅客一过托蒙德桥，瞻望了刻着解放协定的石碑，就会发现城区部分顽强地保持爱尔兰特色，展现着贫穷和废墟，有坍倒的城墙，有英勇不屈赛似雅娜•阿歇特的女人抵抗奥朗日王党，誓死保卫的“黑炮台”遗址。这种对照，比什么都更令人忧伤和惆怅！

显而易见，利默里克所处的位置，适于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工业和商业中心。香农河，“蔚蓝的河流”，为这城市提供通道，犹如克莱德河、塔米什河，或者默西河。如果说伦敦、格拉斯哥和利物浦利用各自的河流，可惜的是利默里克却把它的河流闲置起来。难得见到几只船，懒闲的河水白白流经城市的美丽街区，灌溉山谷的肥沃牧场。爱尔兰的流亡者应当把香农河带到美洲，美国人肯定会充分利用起来。

利默里克的整个工业，只限于生产火腿，尽管如此，这还是一座赏心悦目的城市；城中的女子格外美丽，在安娜•沃思德小姐演出期间，是不难看出这一点的。

要承认，这样爱喧闹的女演员，私生活绝不会筑起密不透风的墙，不可能！有朝一日建筑师能办到的话，她们一定要造起全透明的玻璃住宅。不管怎么说，关于在戈尔韦发生的事情，安娜•沃思德小姐不需隐瞒，她到达利默里克的次日，就在各沙龙大谈那所贫民学校。于是这事传开，说这位许多剧目的女主角冲进大火里救出一个小孩，对此她不置可否。也许她相信这是事实，正如吹牛的人最终也相信自己的大话那样。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她带了一个小孩回到乔治王家饭店，是个孤儿，她要收养，还要起个名字，因为这孩子没有名字，就连教名也没有！

“小把戏！”当她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就这样回答。

很好哇！叫小把戏挺合适，她想不出更好的来，这比得上爱德华、阿瑟，或者莫蒂梅尔。况且，她开口闭口叫他“宝宝”、“宝贝”、“小宝贝”，以及在英国母亲常叫孩子的其他称呼。

我们还应当承认，我们这位小主人公根本闹不明白这一套，任由人摆布，不习惯爱抚也任由人爱抚，不习惯亲吻也任由人又抱又亲，不习惯穿漂亮衣服也穿上时髦服装，不习惯穿鞋也穿上新皮靴，不习惯烫头发也做成发髻，不习惯美味佳肴也任由人拉上宫廷般的餐桌，不习惯甜食也任由人往嘴里塞。

自不待言，这位女演员的男朋女友蜂拥来到乔治王家饭店的套间客房。她接受赞扬，而且多么乐意听啊。于是，她又复述贫民学校的故事，讲了二十分钟之后，十有八九大火就要把戈尔韦全城吞没了。这场灾难，也只有伦敦大火能与之媲美：烧毁联合王国一大部分，有“火碑”为证，矗立在伦敦桥几步远的地方。

不难想象，在这种拜访过程中，谁也没有忘记孩子，安娜•沃思德小姐表演得十分高明。然而，如果说这孩子生来没有受到如此宠爱，那么他还记得，还能想起来至少有人爱过他。因此，有一天他问道：

“格里帕在哪儿呢？”

“格里帕是谁呀，我的小宝宝？”安娜•沃思德小姐问道。

她这才知道谁是格里帕。毫无疑问，没有他抢救，小把戏就会烧死在火中……假如格里帕不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救他，那么在学校的废墟里只能找到一具尸体。格里帕这种行为很好……非常好。然而，他的英雄行为——姑且接受这个字眼儿——丝毫也不能削减安娜•沃思德小姐在救护中的功绩……设想不是鬼使神差，这位杰出的女子偶然到那火场，今天小把戏会如何呢？……有人收养他吗？他和学校的其他穷孩子要关在什么破房子里呢？

事实上，谁也没有打听格里帕的下落，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想进一步了解旧子一长，小把戏也遗忘了，再也不提起。别人想错了，其实，曾经给他饭吃并保护过他的那个人形象，绝没有在他心中消失。

不过，女演员收养的这个孩子在新的生活中，有多少消遣和娱乐啊！他陪同安娜•沃思德小姐散步，挨着她坐在车上的坐垫椅上，行驶在利默里克的美丽街区，正选择衣冠楚楚的人上能看见她经过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小孩子穿戴打扮得如此花哨，如果不介意这种说法的话。各式各样的服装做了多少啊，比得上一名演员的全部行头！时而穿上格呢上衣和短裙，戴上高筒帽，打扮成苏格兰人；时而穿上灰色紧身内衣、红色紧身外衣，打扮成少年侍从，或者穿上灯笼袖口的粗布工装，脑后扣个贝雷帽，装扮成见习水手。实际上，他取代了女主人的哈巴狗，那是个好发怒咬人的畜生，如果他再小一点儿，她很可能把他装进手笼里，只露出鬈毛的脑袋。除了在城中散步之外，还去郊游，驱车一直到基尔里克一带的海水浴场，那里壮观的悬崖米尔敦马尔贝，就在克莱尔海岸，那峭壁十分出名，曾经撞坏了不可一世的阿马达舰队的一部分战舰！……在那里，小把戏被当作奇物展示，称为“火中救出的天使”。

还带他去过一两回剧院，那就必须打扮成上流社会的小少爷，戴上新手套——这么小的男孩戴手套——在艾丽莎严厉的目光下，端坐在包厢的头排座上，几乎不敢动弹，要打瞌睡也强挺着，坚持到演出结束。他看不大懂剧情，但他以为看到的全是真的，而不是虚构的，因此，安娜•沃思德小姐上台，穿着女王的服装，头戴王冠，身披王袍，后来又装扮成平民妇女，头戴圆锥帽，扎着围裙，或者装扮成穷妇，身穿破衣烂衫，头戴英国乞婆的花帽，小把戏看着，认为那不可能是他乔治王家饭店又见到的人。这就深深地搅乱了这孩童的想象。他不知道如何看待，夜间就做梦，就好像这出悲剧还在继续，有时还做噩梦，梦见那个耍木偶戏的人、柯克尔那个无赖，以及学校其他那些坏小子！他吓醒了，全身大汗，但是不敢呼叫……

大家知道爱尔兰人多么酷爱体育，尤其是赛马。每逢这种日子，周围各地的“绅士”、离开农庄的农民，以及各类穷奴，占据了利默里克的所有广场、街道和旅馆饭店；就连那些穷汉也都想法儿积蓄一先令或半先令，好赌在一匹马身上。

就在小把戏到达之后两周，正赶上这样一次赛马会，也就有机会把他大大展示一番。他那是一身什么打扮啊！从头到脚花枝招展，简直不是孩子，而成为一束鲜花，安娜•沃思德小姐让她的友人和熟人欣赏，甚至让他们闻花香！

总而言之，这个女子有点特别，有点不正常，但是心肠好，富有同情心，而且想方设法炫耀一下这种同情心，她就是这样性情的人，也无可厚非。固然；她对孩子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明显地像演戏，她的亲吻也按照舞台上的规矩，只沾沾嘴唇，但是小把戏根本分辨不出有什么差异。不过，他觉出他没有得到想要的那种爱，也许艾丽莎不断重复的话，不知不觉中在他心中产生了反响：

“走着瞧吧，看这情况能持续多久……就算还能继续吧！”

第七章

在这种生活条件中，一个半月过去了，小把戏习惯了这种舒适的生活，这也不足为奇。人既然能屈服于穷困，那么习惯于富裕生活，恐怕不是很难的事。安娜•沃思德小姐一阵冲动过后，不是很快就要厌烦，不再夸大和滥用自己的温情吗？感情和肉体一样，也受惰性规律的支配。人一旦不再接着用力，结束运动也就要停止。安娜•沃思德小姐十天有九天忘记给怀表上弦，如果说心灵有发条的话，难道不会有一天她也忘了上这心弦吗？拿她那圈子的一句常讲的话来说，她像舞台上大部分有点神经病的人那样，大大地发了一次神经。对她来说，这孩子不只是一个消遣的东西……一件玩物……一段台词的结束句吗？……不，要知道她的确是个好心肠的姑娘。然而，她的照顾即使不会短缺，但是爱抚已不那么持续不断，关心也不那么随处体现了。再说，一名演员十分繁忙，被她艺术的事务缠住：要熟角色，排练，演出，一场演出就整个晚上不得空闲……而这种职业又劳神累人！……在头几天，孩子要送到她的床上来。她和孩子玩耍，装作是“妈妈”。这就打乱了她要多睡一会儿觉的习惯，后来就只有吃饭时要他过来。啊！他坐在专为他购置的高椅子上，吃得那么香，看着该有多么开心呀！

“喂！……好吃吗？”她问道。

“哦！好吃，夫人，”小把戏回答，“就像在济贫院里有病时吃的饭那么好吃。”

这里要指出一点：尽管小把戏从未接受过所谓文雅举止的教育，无论特恩普还是奥包德金先生，都不可能教给他，但是他的天性稳重而谨慎，性格温和而重感情，始终同贫民学校那些胡闹的促狭鬼形成鲜明的对照。这孩子行为和感情的表现，超出他的处境，也超出他的年龄。安娜•沃思德小姐再怎么粗心，再怎么轻率，也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孩子的身世，她也只了解他所能讲的，即他被那要木偶的人收留之后的情况。看来他一定是被人捡到的孩子。不过，鉴于她所说的“他天生的高贵气质”，安娜•沃思德小姐倾向于把他看成是某个贵妇人的儿子，而且按照流行戏剧的诗意，那妇人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迫于她的社会地位，不得不遗弃了这个儿子。安娜•沃思德小姐想到这里，又习惯性地激动起来，编织了一个完整的，但并不新颖的传奇故事。她想象能搬上舞台的情景……能改编成一出戏，达到感人泪下的效果……这出戏，她自己来主演……这可能是她舞台生涯最杰出的成功……她在这出戏中，要有令人震惊的表现，要显得崇高又有何不可……等等……等等……她达到这种高潮的时候，就一把搂她的天使，像在舞台上演出那样紧紧拥抱，仿佛听见了全场的喝彩……

有一天，小把戏被这种表演搅乱了心绪，不禁问道：

“安娜夫人？……”

“什么事儿，宝贝儿？”

“我想问您点事儿。”

“问吧，我的心肝儿，问吧。”

“您不会训斥我吧？……”

“训斥你！……”

“每人都有妈妈，对不对？……”

“对，我的天使，每人都有妈妈。”

“那我为什么不知道我的妈妈？……”

“为什么？……因为……”安娜•沃思德有点为难地回答，“因为……有原因……不过……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她……我想你会见到她的……”

“我听您说过，她一定是位漂亮的夫人，不是吗？”

“对，当然啦……一位漂亮夫人！”

“为什么是一位漂亮夫人呢？”

“因为……你的神态……相貌！……我的心肝儿，问这种话，有多怪呀！再说……情节……剧中情节要求她是一位漂亮夫人……一位高贵的夫人……这事儿你还不明白……”

“对……我不明白！”小把戏回答，声调颇为忧伤。“有时我就想，我妈妈死了……”

“死啦？……嗳，不对！……不要想这种事啦！如果她死了，也就没有剧本了……”

“什么剧本呀？……”

安娜•沃思德小姐一把搂住他，这是回答他的最好方式。

“假如她没有死，”小把戏以他那年龄一追到底的态度，又说道，“假如是一位漂亮夫人，那她为什么把我遗弃呢？……”

“她是没有法子呀，我的宝宝！……噢！她根本不愿意呀！……再说，到了结局……”

“安娜夫人？……”

“又有什么事儿？”

“我妈妈？……”

“怎么的？……”

“不是您吗？”

“谁……我……你妈妈？……”

“您不是管我叫您的孩子吗！……”

“我的小天使，就是这么叫法，对你这年龄的孩子，总是这么叫！……可怜的孩子，他居然以为！……不对！我不是你妈妈……假如你是我的儿子，那么我绝不会丢掉你……让你受苦！……噢，不是！”

安娜•沃思德小姐无比激动，结束这场对话时，又拥抱亲了小把戏；而小把戏一副忧伤的神情走了。

可怜的孩子！他是富人家还是穷人家的孩子，恐怕永远也无法了解，就像在街角拾到的许多其他孩子那样！

安娜•沃思德小姐把他收留在身边，并没有仔细考虑，这种善举将来会给她增添多大负担。她也没有怎么想这孩子要长大，必须让他受教育，上学念书。给一个孩子百般爱抚，这固然很好，如果给他智力发展所要求的教育，那就更好了。收养一个儿童，就产生了把孩子抚养成人的责任。这位女演员隐约意识到这种责任。不错，小把戏才五岁半。但是，孩子到了这个年龄，智力开始发展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要巡回演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座剧院到另一座剧院……孩子不能跟随她……尤其她还要到国外演出……她不得不把他送到寄宿学校……唔！送进一所条件好的寄宿学校！……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绝不会抛弃他。

于是有一天，她对艾丽莎说：

“这孩子越来越乖了，你没有注意到吗？天生就这么有感情！唔！我为他所做的事情，将来他会用爱来回报！……还有……有点早熟，……想了解事儿……我甚至觉得他这么小，不该想那么多……他居然以为是我的儿子！……可怜的孩子！……照我的想象，恐怕我不大像他的亲生母亲吧？……那可能是个认真的……严肃的女人……说说看，艾丽莎，这事儿应当考虑了，可是……”

“什么事儿，夫人？”

“以后我们如何安置他。”

“以后如何安置他……现在就着手？”

“不，不是现在，我的姑娘……现在，就当作小树，由他生长！……不……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等他到七八岁的时候……小孩是不是到了那个年龄，就进寄宿学校吧？……”

艾丽莎正要指出，这孩子恐怕已经习惯了寄宿学校的食宿制度，而且强加给他的是什么样的食宿——贫民学校的饭食住宿。依她之见，干脆打发他回一所公立学校，这样更合适。可是，安娜•沃思德小姐不容她回答。

“你说呢，艾丽莎？……”

“夫人？”

“你觉得我们的小天使对演戏能有兴趣吗？”

“他？……”

“对……仔细瞧瞧他！……他一定会很英俊……眼睛特别有神……仪表堂堂！……现在就看出苗头，我敢肯定，他准能成为出色的青年主演……”

“得……得……得了……夫人！您又来啦！……”

“唉！……我教他演戏……安娜•沃思德小姐的弟子……你能看出这效果吗？……”

“再过十五年吧……”

“再过十五年，艾丽莎，行啊！不过，我再重复一遍，再过十五年，他会成为人们所能梦想的最可爱的骑士！……所有女子都要……”

“羡慕！”艾丽莎截口说，“我知道这段台词。咳，夫人，您要我对您说说我的看法吗？……”

“说吧，我的姑娘。”

“哼！……这孩子……绝不肯当演员……”

“为什么？”

“因为他太严肃了。”

“也许是这样！”安娜•沃思德小姐回答。“不过……我们以后瞧吧……”

“还有时间，夫人！”

这话对极了，还有时间；不管艾丽莎怎么说，如果小把戏表现出这方面的爱好，那就尽如人意了。

眼下，安娜•沃思德小姐灵机一动，有了个妙主意，而沃思德式的这类妙主意，似乎只有她掌握诀窍。下一步，她要让这孩子登上利默里克的舞台。

让他登台？……有人会惊问。现代戏剧这颗明星；其实比没有头脑的人还没头脑，疯起来就该关进贝德莱姆精神病院。

疯？……对，不是取这个词的本义。况且，按照广告所说的“仅此一次”，她的主意并不是个坏主意。

当时，安娜•沃思德小姐正排练有轰动效果的一部“大戏”，英国传统剧目中不乏这类有耐力的剧作。这部正剧，确切地说，这部情节剧，名叫《一位母亲的痛悔》，已经汲取了一代人的泪水，足以补充联合王国河流的水源。

且说剧作家费皮尔的这部作品，照例也一个儿童角色——那孩子生下来一年，母亲不能保留，不得不遗弃，后来在穷苦的环境中找到，又有人企图夺走，等等。

当然，这一角色没有台词，担当这个哑角的小孩，只要任人摆布就行了，也就是说任人搂抱亲吻，爱抚，紧紧搂在母亲的怀里，任人拉过来，拉过去，自始至终不要讲一句话。

我们的小主人公整个条件，不是恰好适合扮演这个角色吗？他的年龄相当，个头儿相当，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睛还有经常哭过的痕迹。他登上舞台，又恰巧在他养母身边，这多有演出效果啊！第三幕第五场是重头戏，有人要从她怀中夺走她儿子，她极力保卫，会以多大的义愤和激情拿下这场戏！这不是虚构的场面加上真实的情景吗？从表演艺术家内心发出来的，难道不是真正母亲的喊声吗？从她眼里流出来的，难道不是真情的泪水吗？安娜•沃思德小姐又要无比激动，甚至可以说，这将是她戏剧生涯最成功的一次演出。

事不宜迟，立刻动手，带领小把戏参加最后几场排练。

头一回，他对看见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惊诧不已。在对台词的时候，安娜•沃思德小姐固然叫他“我的孩子”，但是他觉得她并没有那么激动搂抱他，把他拉到怀里时也没有掉眼泪。因为，在排练时真流眼泪，起码是不必要的。何必糟蹋眼睛呢？面对观众洒泪就足够了。

自不待言，我们这个孩子感到极大的兴趣。这里昏暗后台的各种架子、带有潮湿怪味的空气、空荡荡无人的大厅，只有阶梯座位后面开有天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一惩凄凉景象，犹如停放一个死人的房间。然而希伯——他在剧中叫希伯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安娜•沃思德毫不犹豫地预言，他能获得巨大成功——她也一样。

诚然，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信心十足吧？这位女演员总有一些嫉妒者，尤其她要好的女伴中有人眼红。她这人太张扬，又好耍大明星的脾气，往往伤害了同伴却毫无觉察——她怎么能觉察出来呢？……而且也不得而知——谁敢贸然告诉她呢？现在，由于她惯好夸张的性情，她逢人便讲，这个跟靴子一般高的小孩，有朝一日会击败基恩、梅克里迪，以及现代戏剧的任何大明星！这话的确太出格了。

首演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是10月19日，星期四。安娜•沃思德小姐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这非常自然，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时而抓住希伯拥抱，神经质地猛劲摇他，时而又嫌烦，将他打发走，令他莫名其妙。

这天晚上，观众蜂拥而至，利默里克剧院暴满，这也不奇怪。

况且，海报也有效果，极富吸引力：

安娜•沃思德小姐

演出

《一位母亲的痛悔》

令人心碎的悲剧

著名费皮尔的大作

安娜•沃思德小姐扮演肯代尔公爵夫人

小把戏

希伯的角色由小把戏扮演

年仅五岁零九个月……

等等，等等。

我们这位小男孩，如果在这海报前站住，很可能会感到自豪。他识字，请看，他那大号字体的名字，由白地儿衬得非常显眼。

不幸的是，他的自尊心很快遭受挫伤：一种名副其实的伤心，正在安娜•沃思德小姐的化妆室里等着他呢。

直到这天晚上，他没有按照圈里人所说的“化妆”彩排，其实也无此必要。他还是穿着漂亮的服装来到剧院。在这化妆室里，肯代尔公爵夫人正在盛装打扮，艾丽莎却拿来给他准备的破衣烂衫。肮脏的破布片，衬里当然是干净的，可是外观脏得很，落了补丁，全撕破了。因为，在这出感人的剧中，希伯是个弃儿，被他母亲找见时，就穿着这种小叫花子打扮，而他母亲公爵夫，则是个全身丝绒绸缎的漂亮夫人！

小把戏一见这身破衣裳，先以为要打发他回贫民学校。

“安娜夫人……安娜夫人！”他喊道。

“啊！有什么事儿？”沃思德小姐答应。

“不要把我送回去！……”

“把你送回去？……为什么呀？……”

“瞧这破衣裳……”

“怎么！……他还以为……”

“嗳！不是，小傻瓜！……站好点儿！”艾丽莎呵斥一句，颇不耐烦地给他换装。

“噢！可爱的小天使！”安娜•沃思德小姐油然而生一种怜悯，高声说道。

她用画笔尖给自己描出弯弯的细眉。

“亲爱的天使……观众若是了解这情况！”

她往面颊上涂了红。

“不过，大家会知道的，艾丽莎……明天就见报。他居然以为……”

这位女主角将白发束拢在肩上。

“没事儿……没事儿……想不到这么幼稚！……这些破衣裳，是开玩笑……”

“开玩笑，安娜夫人？……”

“对，可不许哭哇！”

她若不是怕弄坏了脸上的油彩，真想流下眼泪。

因此，艾丽莎摇着头，反复对她说：

“您瞧见了，夫人，我们白费劲了，他永远也当不了演员！”

这工夫，小把戏越来越心慌，在别人给他脱下漂亮衣裳，换上希伯的破衣烂衫的时候。他非常伤心，眼睛都湿润了。

就在这种时候，安娜•沃思德小姐灵机一动，给了他一枚崭新的金币。这是他演出的“报酬”他的“光彩”，她这样重复道。好家伙，孩子接过金币，显然满意了，赏玩了一阵便塞进兜里，也就得到了安慰。

孩子要等第三幕才上场，安娜•沃思德小姐嘱咐艾丽莎在化妆室里看好他，最后又亲了他一下，这才上场。

尽管这出戏已没有什么新颖之处，但是这天晚上，整个剧院，从池座的最后几排直到挨着顶棚的包厢。坐满了上流社会人士和平民百姓。这出戏在联合王国已经演出上千场，编造的作品往往如此，即使编造得很平庸。

第一幕演出顺利，安娜•沃思德小姐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她也受之无愧，因为，她那火一般的激情、才华的光彩，给了观众以十分鲜明的印象。

第一幕结束，肯代尔公爵夫人回到化妆室，又卸下丝绒绸缎的戏装，换上普通女仆的装束，令希伯万分惊讶；这种换装是戏剧的安排，虽然复杂，但并不新鲜，在这里就不必赘述了。

小把戏眼看着这位满身丝绒的女人变成粗呢装束的女人，越来越感到不安，简直闹糊涂了，真以为有巫婆施魔术，他眼前才发生这种奇幻的变化。

传话筒的声音一直传到比妆室，那男高音的大嗓门吓得他一抖，这时，“女仆”向他打了个手势，说道：

“等着，小宝宝！……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说罢，她就上场了。

第二幕，女仆的表演，也跟第一幕公爵夫人的表演同样成功，全场爆发三阵掌声，幕布不得不重新拉起。

显而易见，那些好女友及其支持者，没有机会看安娜•沃思德小姐的笑话了。

她又回到比妆室，仰身倒在长沙发上，看来有点疲倦，尽管她为下一幕保存着最大的精神头儿。

这回又换装了。这回的装束不再是女仆，而是一位贵妇，一位穿着丧服的贵妇，年纪稍长，因为从第一幕到第三幕，是五年之后了。

小把戏睁大了眼睛，待在角落里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安娜•沃思德小姐有点神经质，没有注意他。

然而，她一换好装，就说道：

“孩子，轮到你了。”

“轮到我，安娜夫人？……”

“要记住，你叫希伯。”

“希伯？……对！”

“艾丽莎，多向他重复几遍，他叫希伯，直到你领他上场，交给守在门口的剧务。”

“好，夫人。”

“千万注意，别让他误了上场！”

“不会！他不会误的，实在没法儿，狠狠一巴掌，也给他赶上去，小希伯……希伯……希伯……”

“你也要明白，”安娜•沃思德小姐指着孩子，加了一句，“你不乖点儿，给你的金币还得要回去……喏，小心受罚……”

“也小心牢房！”艾丽莎又添枝加叶，同时瞪起他熟悉的大眼珠子。

这个希伯摸了摸兜儿，确认金币一直在身上，决意不让人夺走。

时间到了，艾丽莎抓住希伯的手上场。

希伯一上台，眼睛就让下面一长条亮光、棚顶布景照明灯，以及煤气吊灯晃花了，他感到晕头转向，周围尽是来来往往笑着瞧他的群众角色和主要演员。

他穿着穷孩子的破衣衫，的确感到羞耻！

终于响了三下。

希伯浑身一抖，仿佛背上挨了三掌。

幕布拉起来。

台上的布景是茅屋，肯代尔公爵夫人只一个人在独白。等一会儿，里侧的一扇门要打开，一个孩子进来，伸着手朝她走去，那就是她的孩子。

应当指出，在排练的时候，小把戏被迫伸手乞求施舍，心中非常难过。大家还记得，他天生自尊心很强，当人强迫他为贫民学校乞讨时，他就极为反感。安娜•沃思德小姐就对他说过，这根本不是“真的”乞讨。尽管如今，他一点儿也不适于这么干……他太天真，把什么都看成是真事，结果以为他真的是那个不幸的小希伯。

他由剧务拉着手，等待上场的时候，从半开的门往台上张望。他以多么惊奇的目光扫视那坐满人的宽敞而明亮的大厅、那前台的彩灯，以及好似火球在半空的大吊灯。这景象跟他坐在包厢前排看演出的所见相差太远了。

这时，剧务对他说：

“注意，希伯！”

“是，先生。”

“记住……一直朝前走，到你妈妈跟前，注意别摔跤！”

“是，先生”

“还要伸出手来……”

“是，先生……就像这样？”

他伸出的手却握着。

“不对，笨蛋……这是拳头！……要张开手伸出去，因为你要乞求施舍……”

“是，先生。”

“千万不要说话……一句话也别说！”

“是，先生。”

茅舍的门打开了，恰好在接场时将他推上去。

小把戏在戏剧生涯中走出第一步。啊！他心跳得多慌！

全场各处传来窃窃的议论声，这是感人的同声之声；只见希伯低垂着眼睛，伸出的手直发抖，脚步不稳，踉跄走向服丧的那位夫人。大家看得出来，他习惯穿破衣烂衫，穿着一点儿也不别扭！

他受到欢迎，但他越发慌神儿了。

突然，公爵夫人站起来，注视对方，身子往后一仰，接着又张开双臂……

她叫起来，那是什么喊叫啊，完全符合传统，足以撕肝裂胆！

“是他！……是他！……我认出来啦！……是希伯……是我的孩子！”

她一把将他拉过去，紧紧搂在胸口，连连亲吻，而孩子也由她摆布……她哭了，这回真的流了泪，激动地说：

“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这不幸的孩子……还向我乞讨施舍！”

可怜的希伯挺受感动，他不顾不准他说话的叮嘱，竟然问道：

“您的孩子……夫人？”

“住口！”安娜•沃思德小姐压低声音说。

她又接着说台词：

“上天惩罚我，把他夺走，今天又把他给我送回来……”

她边哭边说，语不成句，泣不成声，不住地亲希伯，泪水洒了他一身。小把戏生来从未，绝没有受到如此爱抚，从未如此紧紧贴着一颗激动的心！他从未感到过这样的母爱！

公爵夫人站起来，她仿佛听见外面有动静。

“希伯……”她高声说，“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啦！……”

“嗯，不离开，安娜夫人！”

“别说话呀！”她冒着被观众听见的危险，重复说道。

茅舍的门猛然打开，门口出现两个男子。

“抓住这个孩子……他是我的！……”

“不对，他不是您的儿子！”公爵夫人拉开希伯，反驳道。

“您不是我爸爸！……”小把戏也嚷道。

安娜•沃思德小姐抓住他胳臂，狠狠掐了一把，使他忍不住叫了一声。不过，这声喊叫毫无妨碍，正合乎剧情。现在，是一位母亲紧紧搂住他……谁也别想夺走……这是母狮在守护狮崽儿……

其实，狮崽儿也不好对付，他把这场面当真，一定会拼命抵抗的。公爵终于把他抓过去……可是，他又挣脱，跑回公爵夫人，边跑边喊：

“噢！安娜夫人，为什么您原先对我说，您不是我妈妈……”

“还不住口，该死的孩子！……别说话好不好！”公爵夫人低声说道，剧中并没有这种对话，公爵和法官都愣住了。

“不对……不对……”希伯反驳，“您是妈妈……我早就对您说了……是我亲妈妈！”

观众开始明白，“剧中并没有这一段”，于是嘘声四起，纷纷嘲笑，有的观众还以掌声讥讽。其实，他们应当流泪才是，因为场面很感人，这孩子见了肯代尔公爵夫人，以为找到了母亲！

然而戏还是演砸了。不管是什么缘故，本该流泪的地方却哄堂大笑，戏也就没法演了。

安娜•沃思德小姐完全感到自己落入可笑的境地。她最要好的女友从后台抛出风凉话，也传到她的耳畔。

她神经紧张，不知所措，一时气急败坏：这个小傻瓜，全给搅了，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于是，她支撑不住，晕倒在台上，在全场狂笑声中落下幕布……

安娜•沃思德被人送回乔治王家饭店，当天夜里，她就由艾丽莎•科贝特陪伴离去。她放弃了在这座城市公布的一周的演出，宁肯交付毁约罚金……这一辈子也不再登上利默里克的戏台。

至于小把戏，她甚至联想都不想了，就像一件物品，她不喜欢了，一见就讨厌，干脆扔掉。自尊心受到挫伤，什么感情也弥补不了。

只抛下小把戏一人了，他根本猜不出是怎么回事，只是感到他惹了大祸，趁人不注意溜掉了。他到利默里克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个通宵，最后躲进一个空荡的大园子里；那里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并有竖着十字架的石板，正中耸立着一个庞大建筑物，背着月光的那边非常幽暗。

这园子是利默里克公墓。这种英国式的墓地都有绿荫、青翠的灌木丛、林荫沙径、草坪和水池，正是居民常来散步的地方。这些石板就是坟墓，这些小屋也是坟墓，这座建筑则是哥特风格的圣马利亚教堂。

孩子就在这里找个避难所，躺在教堂阴影的一块石板上过夜，听见一点动静就吓得发抖，心想那个凶恶的男人……肯代尔公爵会不会来找他，跟前再也没有安娜夫人保护他啦！……人家会把他送到远处……很远的地方……送到“有野兽的地方”……他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想到这里，他眼睛漾出大滴泪水……

天亮之后，小把戏听见有人叫他。

眼前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一个农民和一个农妇。他们经过时发现他，二人前往长途车站，准备乘车去本郡南部。

“你在这儿干什么，孩子？”农民问道。

小把戏痛哭流涕，说不出话来。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呀？”农妇也问道，但声调更加和气。

小把戏一直不讲话。

“你爸爸呢？……”于是农妇问道。

“我没有爸爸！”他终于开口回答。

“你妈妈呢？……”

“妈妈也没有了！”

他说着，便向农妇伸出手臂。

“这是个遗弃的孩子。”男人说道。

假如小把戏穿着那身漂亮衣服，那么，这个农民就会认出他是个走失的孩子，想法儿把他送回家。可是，他穿着希伯的破衣烂衫，那就只能是没人管的穷孩子……

“过来吧。”农民斩钉截铁地说。

他抱起孩子，放到他老婆的怀抱里，用令人放心的声调说：

“又是个农村的娃娃，看来不像，对不对，马丁娜？”

“对，马丁！”

马丁娜用力亲了一口，就抹掉了小把戏的大泪珠。

第八章

小把戏在阿尔斯特省生活得不幸福，这情况看来确凿无疑，尽管无人了解他幼年在多尼戈尔郡的农村是如何度过的。

康诺特对他也不仁兹，无论是在耍木偶那人鞭子下，在梅奥郡的路上跋涉，还是在贫民学校度过的那两年。

来到芒斯特省，多亏一名女演员的任性，也许大有希望，至少他能永远告别穷困！其实不然！……他又被丢弃了，现在，流离的生活又把他抛到爱尔兰的大西南，凯里郡的腹地。这回，是些纯朴的人可怜他……但愿他永远也不离开他们！

凯尔文农场坐落在凯里郡东北的一个县，离卡申河不远，离郡首府特拉利有十二英里。据传说，在六世纪，圣勃朗东在哥伦布之前要去发现美洲，就是从特拉利启程的，爱尔兰南部的几条铁路，也是在那里交汇的。

这一带地势崎岖不平，拥有这个岛国的最高山脉，诸如克拉纳拉德里山脉和斯塔克山脉。许多山涧溪流注入卡申河，再加上沼泽地，因而道路迂回曲折，极不规整。西行三十多英里，延展着海湾深深切入的海岸，有香农小湾和凯里长湾，而岩岸峥嵘，是碳酸性海水侵蚀的结果。

我们没有忘记沃克纳尔的这句话，前面也引过：“爱尔兰，交给爱尔兰人！”现在看看，爱尔兰是如何交给爱尔兰人的。

爱尔兰有三十万农场不属于爱尔兰人，其中五万农场，每个拥有八十英亩以上的土地，即十二公顷以上，而八千个农场。每个只有八到十二英亩，其余农场规模比这大些。然而，不要由此得出结论，土地所有权完全分割了。恰恰相反。这些农场有三家土地都超过十万英亩，其中里查理•巴里茨先生拥十六万英亩土地。

比起苏格兰那些大地主来，这些地主算什么呢？举几个例子：布里达班伯爵拥有四十三万五千英亩土地，梅德森先生拥有四十万零六千英亩土地，萨特兰德公爵拥有一百二十万英亩土地，相当于一个郡的面积！

事实就是这样，自从1100年爱尔兰被盎格鲁一诺曼底人征服以来，这个“妹妹岛”就受到封建式的对待，它的土地也就始终保留封建制。

罗金汉公爵，在这个时期，是凯里群最大的地主之一。他的庄园面积达十五万英亩，包括耕地、牧场、树林和水塘，分割成一千五百家农场。他不是爱尔兰人，也就是爱尔兰人有理由指责的“不在位的地主”。这种地主不在当地的制度所造成的后果，就是爱尔兰劳动者创造的财富要运出去，爱尔兰本身并不受益。

绝不要忘记，这块绿宝石是大不列颠的组成部分——这个名称只适用于苏格兰和英格兰。罗金汉公爵是苏格兰一个大贵族。他同拥有这个岛国的十分之九土地的大多地主一样，从不费心看看他的土地和他的佃农，那些佃农自然也不认识他。他按每年固定的租金，将土地的经营权让给承包者，“经纪人”，他们再将土地划分成小块，转租给农民而从中渔利。凯尔文农场也如此，和其他几处农场同属于一个叫约翰•艾登的人，罗金汉公爵的一个代理人。

这座农场中等规模，只有一百来英亩土地。要知道，这地方耕种条件极差，只有卡申河上游浇灌，农民要吃大苦受大累，收获才能交上租子，尤其碰上每英亩年租金高达一英镑的情况。

由佃农马克卡蒂经营的凯尔文农场就是这种状况。

在爱尔兰，当然有好主人；可是，佃农只能经常跟那些经纪人打交道，而那几乎全是残酷无情的人。还应当指出，贵族在英格兰和苏格兰还比较开通，在爱尔兰就有点暴虐了，非但不放手，反而勒紧缰绳。恐怕要出一场人祸。播种仇恨就要收获暴动。

马丁•马克卡蒂五十二岁，正年富力强，是庄园里最出色的一个佃户。他勤劳、聪明，在农活方面是行家里手，又有严加管教的孩子相助，尽管爱尔兰农民的预算要承受租金的重负，家里还是积攒了一点儿钱。

他妻子叫马丁娜，正如他叫马丁一样、这位吃苦耐劳的女人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到了五十岁，还像年仅二十岁那样干活。冬季农活停止，家务也没什么事儿了，那么纺纱杆上的卷麻就梳理好，纺锤缠上麻，只听她的纺车在炉灶前嗡嗡声。

马克卡蒂一家人在新鲜空气中生活，在田间干惯了累活，身体都十分健壮，绝不会在医药和医生上面毁掉家产。他们都是爱尔兰农民的强壮种类，无论到美丽西部牧场，还是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土地，都能很容易地适应。不过，但愿这些忠厚的人永远不要迫于生计而漂洋过海。但愿老天保佑，这个岛国不会把他们抛向远方，像它的许多孩子那样。

家中受爱戴和尊敬的最长辈，就是马丁的母亲，一位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她丈夫生前就经营这个农场。大家都叫她奶奶，她唯一的营生，就是由儿媳陪同纺线，尽量减少她给儿孙们增添负担。

男孩老大名叫马道克，二十七岁，比他父亲有文化，热衷于那些一直使爱尔兰激愤的问题，让人时时担心他别陷入麻烦事中。他和他的同道一心要争取“home rule”，即争取自治，殊不知自治权主要牵涉政治改革，而不是社会改革。然而，爱尔兰还受封建制度的残酷压榨，首先需要的是社会改革。

马道克是个健壮的小伙子，但性情内向，不善言谈，最近娶了附近一家佃农的女儿。他妻子很出色，受到马克卡蒂全家人的喜爱，相貌美丽端庄，矜持而稳重，一副高贵而娴雅的神态。这种神态，在爱尔兰下层女子身上往往能见到。她那对蓝色大眼睛使整张面孔显得很生动，她那金发在帽带下鬈起来。凯蒂很爱她丈夫，马道克平时没有笑脸，但对她感情很深，在注视她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微笑了。因此，每当民族主义者的代表到这地方沿路宣传，宣称地主和佃农之间绝不可能和解，凯蒂就利用自己的影响，让丈夫温和克制一点。

毫无疑问，马克卡蒂全家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把新派教徒视为敌人也不足为奇。

马道克总好去参加集会，凯蒂见他动身去特拉利或别的邻村邻镇，就感到心提在半空。在那些集会上，马道克讲话，很有爱尔兰人那种自然的说服力；等他一回来，凯蒂见他脸上还有激动的神情，听见他跺着脚咕哝要号召进行土地革命，她见马丁娜使了个眼色，便尽力劝丈夫冷静下来。

“我的好马道克，”凯蒂对他说，“要有耐心……该放弃就放弃……”

“耐心，”他回答，“可是，一年一年过去，却毫无结果！放弃，可是瞧一瞧，像祖母这样有勇气的人，干了一辈子活儿，仍然这么穷困。我可怜的凯蒂，若是一味忍耐和放弃，最终就什么都接受了，丧失了自己权利的意识，屈服于枷锁，我绝不会这么干……绝不会！”他骄傲地仰起头来重复道。

马丁•马克卡蒂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名叫帕特或帕特里克；二十五岁，另一个名叫西姆或西梅翁，十九岁。

帕特眼下在商船上当水手，商船属于利物浦有名的马尔卡德公司。至于西姆，他跟马道克一样，从未离开过农场，下地干活，照料牲口，二人都是父亲的得力助手。西姆承认大哥比自己强，毫不嫉妒，听大哥的话，把他当作家长那样尊敬。他是小儿子，小时也最受宠爱，总乐乐呵呵的，是一种典型的爱尔兰性格；他喜欢说笑，说话很风趣，有他在场，这个稍微严肃的淳朴家庭就快活多了。他特别活跃，同他那性情稳重、思想严肃的大哥截然相反。

小把戏就是被带进这样一个勤劳的家庭。比起贫民学校的那种让人学坏的环境，这家爱尔兰农场的令人向上的健康氛围，真有天壤之别！……他这早熟的想象力不是受到极大的震撼吗？……这是毫无疑问的。固然，我们的小主人公在任性的安娜•沃思德小姐那里，过上几周比较富裕的日子，但那里是一种舞台生活，感情十分短暂，转瞬即逝，根本靠不住，丝毫也体会不到这样真心的抚爱。

马克卡蒂一家的住房只是刚刚够用，联合王国富饶郡地许多农场，住宅条件特别优越。但是话又说回来，佃农经营农场，只要管理得十分高明，宅院大小倒无关紧要。不过也要看到，马丁•马克卡蒂不属于颇为优裕的小地主阶层，而是罗金汉公爵众多的佃农之一，即这个大地主庞大庄园上数百台运转的农业机器之一。

正房是半石头、半草泥的平房，隔出几间屋子，分别住着祖母、马丁和马丁娜夫妇、马道克夫妇，共用的大间带宽大的炉灶，是全家人相聚用餐的地方。一间阁楼连着顶层，开了两个天窗，作为西姆的卧室，帕特出航间歇也住在顶层。

反之，附属建筑设施却很多，一侧有打谷场、谷仓、放置农具的棚子，另一侧有牛棚、羊圈、乳品房、猪圈和家禽饲养场。

不过，这些建筑没有及时修缮，外观显得相当破烂，随处可见不同来源的木板、门扇、不能用的窗板、旧船上拆下来的船板、旧房拆下来的小梁木、锌皮等遮护墙壁裂缝，茅草房顶压着大鹅卵石，以防突然袭来的狂风。

在这三部分建筑之间，围着一座院落，有一道对开门扇的通车大门。一道绿篱护院，上面吊满鲜艳的倒挂金钟，这种花在爱尔兰农村多极了。院子里有一片绿油油的杂草地，小鸡前来觅食；中央还有个小水塘，水边长着一簇变成野生的杜鹃花、金黄的雏菊和阿福花。

应当补充一句，草房顶压的石头周围，也像草地和绿篱一样开满了鲜花。这里生长着各种花草，十分悦目，尤其是繁茂的倒挂金钟，在山谷来风中不断摇晃，煞是好看。至于墙壁，虽然露些斑斑块块，好似穷人衣衫的补丁，也不必为此伤感，不是还有青藤这种结实有力的三重护甲嘛，即使房基不稳，也能支撑着这座建筑。

在大田和农家院之间，还有菜园子，马丁先生栽种了家庭必备的蔬菜，尤其是萝卜、白菜、马铃薯。这块自留地四周围着树篱，任其疯长，这也是爱尔兰这地方的一大特色。

这里是茂盛的冬青，鲜绿的叶子带刺，好像造型奇特的贝壳。那里挺立着紫杉，自由生长，从未用愚蠢的剪刀修成瓶状或灯笼状。在左侧火枪射程远处，有一片柃木林，怜木是这里乡村最美的一种树木，其中还夹杂着翠绿的山毛榉，有时还杂以紫色高高的野草莓树，以及远看像葡萄藤似的缀满珊瑚串的花揪。从这地点走不出去三英里，就能感到地面隆起，已经连到克拉纳拉德里山脉的边缘；山中展现一片片杉木林，而那杉果仿佛吊在穿过枝杈结成网的忍冬上。

凯尔文农场多种经营，但总的来说，收入相当低。马克卡蒂收获的小麦不多，一般碾成精白面粉，但是麦种不好，麦穗不长，麦粒也不沉。燕麦籽粒也不饱满，这就更糟糕了，因为这里土质不好，不大适于种小麦，他们日常吃的是燕麦面。种大麦恐怕更好些，特别是黑麦，在面包食品中，黑麦面包占相当大的比例。这里气候也恶劣，庄稼只能在10月和11月收割。

大量栽种的蔬菜，如萝卜和白菜，占地很大，但是马铃薯还应列在第一位；众所周知，马铃薯是自然条件不佳的县城周围的基本食品。人们不禁产生疑问：在帕芒蒂埃让人了解并不接受这种宝贵的块根之前，这些乡下人以什么为生呢？甚至可以说，他让农民在没遇上灾年的时候，习惯于依赖这种作物救急解饥，这样也许就使农民缺乏预见性了。

如果说土地养育着牲畜家禽，那么牲畜家禽也有助于养育土地。没有牲畜，就根本不可能经营土地。有的用来干田里活儿，拉车，耕地；有的则提供产品：蛋类、肉类和奶类。粪肥则是农作物必不可少的。凯文尔农场有六匹马，勉强够用，因为，要犁这种多石子的田地，必须套两三匹马。牲口同主人一样能吃苦耐劳，它们虽然没有列入名马簿里，但是照样实实在在地干活，没有草料时也肯用干枯的欧石南填饱肚子。马旁边还配一头驴，驴走到哪儿也不缺蓟草，因为，消除杂草的所有法令，也绝不能从爱尔兰土地上消灭这种到处蔓延的寄生植物。

圈中养了六头奶牛，淡红色皮毛相当好看；还养了一百来只皮毛极白的黑面绵羊，但是积雪几尺厚的漫长冬季饲养很困难。山羊就用不着这么操心，马丁•马克卡蒂有二十来只，让它们自己寻找草吃。即使没有青草，也总能找到顶位冰冻季节最严寒天气的叶子。

至于猪，有十二头，当然都在正房右侧的猪圈里，养肥了只供自家食用。因为；尽管利默里克火腿销量很高，质量比得上约克火腿，常年都有销路，而马丁却不想养猪。

鸡、鸭、鹅数量很多，产的蛋足够到特拉利集市出售了。不过，没养火鸡，连家鸽也没养。在爱尔兰的农家饲养场里，极少或根本见不到这类家禽。

还应当提到一条狗，是苏格兰种的鬈毛猎犬，但是驯为牧羊犬。没养猎犬，尽管这地方猎物相当多，有松鸡、大松鸡、山鹬、沙锥、大鸨、黄鹿和野山羊。何必养猪犬呢？打猎是地主的一种消遣。起执照用费极高，而且便宜了英国的财政；再说，必须证明至少拥有价值一千英镑的土地，才有权养一只猎犬。

这就是凯尔文农场的概貌，它离西尔通有五英里，几乎孤零零地坐落在卡申河的一个河湾。当然，在这个郡中还有更糟糕的土地，就像那硅质薄土，保存不住肥力，租金甚至不到一银圆，即每英亩约六法郎。总括来说，马丁•马克卡蒂的农田土质居中等。

耕田外围是不毛之地，长着一簇簇荆豆、一丛丛芦苇的沼泽地，也不可避免地长满了欧石南。上空总盘旋着贪吃播下的种子的大片乌鸦，以及啄食幼苗的大嘴麻雀，对农场危险极大。再往远走，便展现茂密的桦树和落叶松林，那些树木都牢牢扎根在陡峭的山坡上。天晓得在严寒季节，卡申河峡谷常刮的狂风是如何摇撼那些树木！

总而言之，凯里郡是个很有特色的地方，能吸引游客来观赏木架支撑的宏伟剧场，观赏在浮动的极北雾气中淡远的妙景。

诚然，这地方对居住者十分冷酷，土地对耕种者也往往像后母一样特别无情。

但愿者天保佑，这岛国的真正面包——马铃薯，无论在凯里还是别处，都不要歉收。上百万英亩栽种马铃薯，一旦收成不好，就要发生大饥荒。

爱尔兰于1740年至1741年发生大饥荒，饿死四十万人；1847年的大饥荒中饿死五十万，又有五十万人背井离乡，逃荒到新大陆。

因此，虔诚的爱尔兰人在唱完“上帝保信女王”颂歌之后，还要补充一句祈祷：

“上帝保佑马铃薯！”

第九章

次日，10月20日，大约下午三点钟，凯尔文农场门前大道上响起一阵欢叫声。

“爸爸回来啦！”

“妈妈回来啦！”

“两个人都回来啦！”

是凯蒂和西姆，老远迎候马丁和马丁娜•马克卡蒂。

“你们好，孩子！”马丁说道。

“你们好，我的孩子！”马丁娜也说道。

“我的”这个词从她口中讲出来，显示了母亲的自豪。

这个农场主和他妻子一大早离开利默里克，行驶了三十来英里，秋风已凉，尤其乘坐“双轮马车”，还真冻得够呛。

所谓“双轮马车”就是旅客背靠背坐在沿辕木中轴线安放的两条长椅上。想象一下，有的城市林荫大路上安放的双面长椅，如果下面架上两个轮子，再安上旅客的脚踏板，行李放在身后靠着，这就成了一辆爱尔兰通常使用的马车。这种车不大方便，只能看一边的风景，也不大舒服，因为没有篷子，然而至少行驶的速度极快，车夫显得既敏捷又庄重。

因此，马丁和马丁娜•马克卡蒂早晨7点从利默里克启程，下午3点就望见农场了，也不足为奇，车上能坐十名旅客，不止他们二人，因此等这对夫妇下去，那辆车又朝凯里郡首府疾驶而去。

马道克的房间位于院子的一角，挨着右侧的附属建筑；他也立刻从房间里出来。

“你们一路挺顺吧，父亲？”刚由马丁娜亲过的少妇问道。

“非常顺，凯蒂。”

“你们在利默里克集市上找到白菜苗了吗？”马道克问道。

“找到了，儿子，明天给我们发来。”

“萝卜籽呢？……”

“有了……是良种。”

“太好了，父亲。”

“另外还有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孩子，马道克，我看也是良种。”

马道克兄弟二人睁大眼睛，注视马丁娜怀抱的孩子。

“是个男孩，”马丁娜说道，“等以后凯蒂也给我们添一个同样的。”

“哎呀，孩子都冻坏了！”少妇答道。

“一路上，我还用披肩把他裹起来了呢。”农场主妇解释一句。

“快，快，”马丁先生也说道，“去炉灶那儿给他烤烤火。先去亲亲奶奶，她一定想我们了。”

凯蒂从马丁娜手里接过小把戏；不大工夫，全家人都聚到大屋里，老祖母坐在放了靠垫的扶手椅上。

孩子给老祖母一一引见，她就把他抱在膝上。

小把戏任人摆布，他的眼睛瞧瞧这个，看看那个，一点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还不习惯。可以肯定，今天同昨天不一样，是做梦吗？他看见周围是和善的面孔，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他醒来之后，听到的全是亲热的话语。一路上他挺开心，马车飞快地穿过田野。空气清新，早晨树丛和鲜花散发的气息充满他的胸膛。动身前他喝了热菜汤，体力恢复了，路上他还啃了几块马丁娜口袋里装的蛋糕，尽量讲述他所了解的自己的身世：他在大火烧毁之前贫民学校的生活，格里帕对他的照顾，在他的叙述中，这个名字经常出现；后来，安娜夫人管他叫儿子，但又不是他妈妈，后来，又有一个非常生气的先生，叫什么公爵，姓名忘记了……那公爵要把他拉走；最后，就没人管了，他独自一人，不知怎么到了利默里克的公墓里。他讲的这种经历，马丁娜•马克卡蒂听不大明白，只了解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家，是个弃儿，由老天爷交给他们抚养了。

老祖母很激动，亲了亲孩子。其他人也都心生怜悯之情，拥抱了他。

“他叫什么名字？”祖母问道。

“没别的名字，他只对我们说叫小把戏。”马丁娜答道。

“用不着另起名字了，”马丁先生说道，“原先一直怎么叫他，我们还怎么叫他。”

“等他长大了呢？……”西拇指出。

“干脆还叫小把戏……”老太太发话了，又重重亲了他一口，就算给孩子定下教名。

我们的小主人公初到农场时，就受到这种欢迎。他们给他扒下他扮演希伯穿的破衣烂衫，换上西姆在他这年龄末了穿的衣服，虽然不很新，但是又干净又暖和。要交代一句：他那件毛衣留下了，穿着开始嫌小了，但他好像很珍惜。

全家人吃饭了，他坐在一把高椅子上，和这些淳朴的人同桌用餐，心想这情景会不会消失。不会！给他盛了满满一餐盘喷香的燕麦汤，没有消失。管他够吃的猪油炖白菜，也没有消失。平均每人一份分给他的精白粉蛋糕，同样没有消失；还有一大壶上好的威士忌酒，是这农场主用自产的大麦私自酿造的。

多美的一餐，而且这孩子看见的全是笑脸——也许西姆的大哥例外，他的表情总那么严肃，甚至有几分忧伤。孩子的眼睛不禁湿润了，泪珠顺着脸蛋滚下来。

“你怎么啦，小把戏？……”凯蒂问他。

“不要哭，”老祖母也说，“这里人都会非常爱你的！”

“我给你做玩意儿。”西姆对他说。

“我没哭……”小把戏回答。“这，不是眼泪！”

的确不是！这个可怜的孩子，心里是有许多话要说呀！

“好了……好了，”马丁先生说道，口气一点也不凶，“就这么一回，我的孩子，我得事先告诉你，这里不准哭！”

“我再也不哭了，先生。”小把戏回答，他不由得投入老祖母向他张开的手臂。

马丁和马丁娜要歇息了。况且，农家习惯早睡早起。

“这孩子，把他放在哪屋呢？”农场主问道。

“到我屋去吧，”西姆应声答道，“我把他看成小兄弟，分给他半张床！”

“不，孩子们，”老祖母接口说道，“让他睡在我身边，不会妨碍我的，我看着他睡觉，心里也高兴。”

老人的愿望从未碰到一点阻碍。于是按照他的要求，在她的床旁边又添了一张床，马上安置小把戏睡上去。

白净的床单，被子也暖和，这种舒服的床铺，他已经睡过几周，那是在利默里克乔治王家饭店，在安娜•沃思德小姐的客房里。不过，那位女演员的爱抚不如这厚道的一家人！也许他觉出来有差别，尤其是老祖母给他掖被子时，重重地亲了他一口。

“哦！谢谢！……谢谢！……”他喃喃说道。

这天晚上，这就是他的全部祈祷，当然，别的祈祷他也不会。

现在刚刚进入寒冷季节。庄稼业已收完，大田没活儿了，或者活儿不多了。在这种气候恶劣的地方，冬季很长，又特别严寒，能冻坏种子，因此，小麦、大麦和燕麦都不在初冬时节播种。这是老经验了，马丁娜•马克卡蒂有自己的一套习惯，他选了合适的种子，等到3月份，甚至到4月份才播下去。他一直挺满意的。若是在地面冻了几尺深的时候犁田，只能费力不讨好，那还不如将种子撒在沙滩上或海岸的岩石上。

然而也不要以为，农家院里就无事可干了。首先，要打存放的大麦和燕麦。接着，在冬季漫长的几个月，活儿是不缺的。次日，小把戏就看出这一点，因为，这头一天他就想帮上点忙，拂晓一起来，就到牲口棚那边去，好像预感到哪里用得着他。真见鬼！到年底他就满六岁了，六岁孩子就能放鹅，放羊，若有一只好狗协助，还能放羊呢。

因此，在吃早饭时，他对着一杯热牛奶，就提出这种建议。

“很好，我的孩子，”马丁先生答道，“你要干活，这就对了。必须学会自己养活自己……”

“我能养活自己，马丁先生。”他回答。

“他还太小！”老太婆提出异议。

“没关系，夫人……”

“叫我奶奶……”

“好……没关系，奶奶！我能干活就太高兴了……”

“你可以干活。”马道克说道，他相当吃惊：一个还只尝到生活苦难的孩子，竟有如此果敢的性格。

“谢谢，先生。”

“我教你怎么照料马，”马道克又说道，“还教你骑马，只要你不怕……”

“我愿意。”小把戏回答。

“我呢，让你熟悉照料奶牛，”马丁娜也说，“还给牛挤奶，只要你不怕让牛角顶着……”

“我愿意，马丁娜夫人。”

“还有我，”西姆高声说，“我教你怎么在田野里放羊……”

“我愿意。”

“你识字吗，孩子？……”农场主问道。

“识一点，写出来很大……”

“能数数吗？……”

“哦！能……能数到一百，先生……”

“好哇！”凯蒂微笑着说，“我教你数到一千，教你写小字。”

“我愿意，夫人。”

这孩子，确实愿意接受向他提出的所有建议。看得出来，这些好人如何安排，他都认可。在这农场当个小仆人，这就是他的抱负。不过，能证明他思想严肃认真的一面，还是他回答农场主的话。当时，农场主笑着问他；

“嘿！小把戏，你在我们这里会成为一个很顶用的小伙子……马、奶牛、羊群……你若是全管起来，我们可就没活儿干了。对了你向我要多少工钱呀？……”

“工钱？……”

“对！……我猜想，你总不会白干活吧？……”

“当然不白干，马丁先生！”

“怎么，”马丁娜不免吃惊，高声说道，“怎么，给他吃，给他住，给他穿，额外还要报酬……”

“对，夫人。”

大家都瞪眼看着这孩子，就好像他讲了一句多么荒谬的话。

马道克一直在观察他，只是插了一句：

“让他说说嘛！”

“对，”老祖母又说道，“告诉我们，你要挣什么……挣钱吗？”

小把戏点了点头。

“说说看……每天一银圆？……”凯蒂问道。

“嗳！夫人……”

“每个月？……”农场主妇问道。

“马丁娜夫人……”

“也许一年吧？”西姆哈哈大笑，截口问道。“每年一银圆……”

“你倒是说呀，要什么，我的孩子？”马道克问道。“我明白，你想自己养活自己，跟我们大家一样……不管收入多么少，也总能教会人数数……你要什么？……每天一便士……一个铜子？……”

“不对，马道克先生。”

“你说说看呀！”

“好哇！……马丁先生，每天晚上，您给我一个石子儿……”

“一个石子儿？……”西姆嚷道。“你攒石子儿能发财吗？”

“不能……可是我看着也高兴，过几年，等我长大了，如果你们对我一直挺满意……”

“说定了，小把戏，”马丁先生回答，“到那时，我们就把你的石子儿换成便士或者先令！”

于是，大家竞想夸小把戏这个主意好，而且当天晚上，马丁娜•马克卡蒂就给他一个石子儿，是从卡申河边捡来的，那里还有几百万几千万；小把戏接过石子儿，小心放进老奶奶给他当储钱罐的一个旧粗陶罐里。

“这孩子不一般！”马道克对他父亲说。

是的，他的善良的天性，既没有因为特恩普的虐待，也没有因为贫民学校的坏榜样而改变。在过去的几周里，全家注意观察他，不得不承认他天生的好品质。他甚至不乏快乐的情绪；这种快乐是民族性情的底蕴，在穷苦的爱尔兰最穷的人身上也能看到。然而，他并不是那种从早到晚闲逛的孩子，眼睛并不东瞧瞧，西望望，忽而盯一只苍蝇，忽而追一只蝴蝶。可以看出他什么都思考，遇事总问个为什么，碰到人就请教，喜欢多学多了解。他的眼睛总在探询。哪怕是没什么价值的物品，他也不随意扔掉。他拾起一根别针，就像拾起一枚先令那样。他很爱惜衣服，总保持洁净。他的洗漱用具也都摆整齐了，他天生就爱规整。他总是彬彬有礼地回答别人的问话，听人回答的话不懂时就问，毫不犹豫地追问明白。与此同时，也能看到他学写字进步很快。尤其是算数，他似乎很容易就学会了，倒不是说他像蒙德和伊诺迪那类人，小时颖异而长大却毫无成就的材料，而是说别的孩子要用笔算的地方，他不费劲就心算出来了。似乎是推理的能力在指引他的所行动；马道克看到这一点，着实吃了一惊。

还应当指出，多亏老祖母的教导，他也表现出顺从上帝旨意的虔诚态度；表述这种旨意的天主教，在爱尔兰心中深深地扎了根。每天他都热诚地做早祷和晚祷。

冬季过去了。这年冬天特别寒冷，常刮大风，有时阵风十分猛烈，就像扫荡卡申河谷的龙卷风。有多少回，大家担心房盖会给掀掉，也担心部分草泥墙会坍塌！房舍毁坏了，若想请求经纪人约翰•艾登给修复，那是徒劳的。因此，马丁娜•马克卡蒂父子不得不自己动手。除了打谷之外，修房就成为主要活计：这里要换草顶，那里要堵墙豁儿，围篱多处也得加固。

在这个季节，妇女也有各种活儿要干：祖母在火炉旁纺线，马丁娜和凯蒂照管牲畜和家禽。小把戏总跟着她们，尽量帮着干点活儿。家里家外的事儿他都关心。他人太小，照料不了马匹，就跟这头驴建立密切关系；这是一头和善的牲口，干活吃苦耐劳。他和驴彼此建立起友谊，他要让驴跟他那样干净，从而赢得马丁娜的赞扬。要承认，让猪也干净是白费劲，他不得不放弃这种努力。至于绵羊，他数了又数，共一百零三只，数字记在凯蒂送给他的一个旧笔记本上。他对账目越来越感兴趣，就好像他在贫民学校上了奥包德金先生的课。

而且，有一天马丁娜去拿过冬的鸡蛋，他这种志向不是显然确定了吗？

农场主妇随手拿了十二个鸡蛋，小把戏却嚷起来：

“别拿这些，马丁娜夫人。”

“别拿这些……为什么？……”

“因为顺序不对。”

“什么顺序？……鸡蛋不全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了，马丁娜夫人。您刚拿了第48只，应当从第37只拿起……您仔细瞧瞧！”

马丁娜仔细一瞧，果然每个鸡蛋都有号数，不正是小把戏用墨水写在蛋壳上的吗？既然农场主妇需要十二个鸡蛋，那就按编号拿，从第37号到第48号，而不应该从第48号取到第59号。她夸了孩子几句，就按顺序取了鸡蛋。

她在饭桌上讲了这件事，大家更是赞不绝口，马道克又问他：

“小把戏，至少你也数了母鸡和鸡崽儿吗？”

“当然了。”

他掏小本子：

“母鸡53只，鸡崽儿69只！”

西姆却插了一句：

“你也一定数过每条口袋里装多少粒燕麦……”

“孩子们，不要拿他开玩笑！”马丁娜•马克卡蒂驳斥。“这表明他有条理，小事上有条理，大事上和生活上就能讲求规律。”

他又转向孩子，问道：

“你的石子儿呢……我每个晚上给你的石子儿……”

“都装在我那罐子里，马丁先生，”小把戏回答，“我已经有57个了。”

的确，他到达凯尔文农场有57天了。

“嘿！”老祖母说道，“每天石子儿1便士，他就有57便士了……”

“哎！小把戏，”西姆又插话，“用这钱，你能买多少蛋糕啊！”

“蛋糕？……不，西姆……我还是愿意买漂亮的笔记本，好写字！”

年底临近了。严寒的天气取代11月份和大风天。地面覆盖厚厚一层硬实的积雪。树木挂着霜和冰溜儿，一片银白，那景象把我们这小孩给迷住了。水汽在玻璃窗上结成冰花，非常奇妙，那图案美极了！……还有河流，从这岸到对岸，冰凌堆积，高高隆起来，堵塞了河道！……当然，冬天的景色，对他并不新奇。从前，他沿戈尔韦街道一直跑到克拉达赫，经常看到这样的冬景。然而，那是他生活中的困苦时期，他衣不蔽体，赤脚走在雪地上，寒风吹透破衣烂衫，吹得他眼睛直流泪，双手也冻得裂了口子。他回到贫民学校的时候，靠炉灶又没有他的位置了……

现在，他感到多么幸福啊！生活在喜爱他的人中间，该有多么惬意啊！他们的疼爱给他的温暖，似乎胜过他这身抵御寒风的衣服、餐桌上富有营养的食品，以及炉膛里燃着劈柴的旺火。现在他开始顶点儿用处了，他心目中更好的还是感到他身边这些善良的心。他真的成了家里人了。他有祖母、母亲、哥哥，也有亲戚……他心想，这一辈子要在他们中间度过，绝不会离开他们……他要在这里谋生……自己养活自己，正如有一天马道克对他这样说的，这个念头总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小把戏第一次过节，真是大喜过望，这也许是爱尔兰一年最重大的节日。

到了12月25日圣诞节了。小把戏早就知道，这天基督教徒举行仪式是纪念什么历史事件，然而他却不晓得在联合王国，这也是一个家人团聚的佳节。因此，这要给他一次惊喜。不过，他也看出来，上午家里在忙着准备。可是，老祖母、马丁娜和凯蒂都守口如瓶，他也不便多问。

一个好兆头，就是让他换上好看衣服，同时，马丁•马克卡蒂父子三人、老祖母、儿媳和凯蒂三人，也都换上漂亮衣服，一早儿赶马车去西尔通教堂，而且一整天都穿在身上。还有一个能说明问题的情况，就是晚饭推迟两小时，等天快黑了，餐桌上才摆放在大房间中央，烛火灯光将房间照得明晃晃的。这一餐肯定很丰盛，有非常好吃的东西，比平日多三四道菜，还有一壶壶美味啤酒和一个巨大的蛋糕——那是马丁娜和凯蒂根据祖传烹调秘法做出来的。

他们大吃大喝，有多么快活，我们就让读者想象去吧。大家都喜笑颜开，就连马道克也比平时放得开了。别人哈哈大笑，他脸上就浮现微笑，而他的笑容，就好比穿过雾凇的一束阳光。

对小把戏诱惑最大的还是放在桌子正中的圣诞树，树上挂着彩带和明星、在树枝间闪闪发亮。

忽然，老祖母对他说：

“仔细看看树叶，孩子……我想那上边大概有给你的东西！”

小把戏没等人说第二句话，就从树上“摘下”一把漂亮的爱尔兰刀，连同系着皮带的刀鞘，他真是喜出望外，高兴得脸都红啦！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新年礼物，等西姆帮他扎在腰上的时候，他多么自豪啊！

“谢谢……奶奶……谢谢大伙！”他挨个走到人面前高声说道。

第十章

现在应该提到，农场主马克卡蒂打算查询收养的这个孩子的身世。好心的韦斯特波特居民把他从虐待他的耍木偶艺人手中救出来，他从那天起的经历，大家已然了解。可是在那之前，这个可怜的孩子生活如何呢？大家知道，小把戏只是模模糊糊记得，他曾住在一个很凶的女人家里，那里还有一个，甚或有两个小姑娘，是在多尼戈尔的一个小村庄。因此，马丁先生要去那一带打听。

他只打听到这种情况：在多尼戈尔救济院里找到一个孩子的踪迹，那孩子一岁半收容，登记名字是小把戏，后来送到本郡的一个小村庄，即一个以抚养孤儿为业的女人家中。

如果再深入调查，固然能得到完整的情况，不过，那也无非是受救济院摆布的穷苦孤儿的共同经历。

多尼戈尔有二十万居民，在阿尔斯特省时，乃至在整个爱尔兰，它也许是最贫穷的一个郡。几年前，每四千居民还合不上两张床垫和八张草垫。在这北方贫瘠的土地上，缺少的不是种田人，而是可耕地。最执着的劳动者也白白耗尽了气力。那地方唯见寸草不生的小山谷。种不出庄稼的峡谷、崎岖不平的旷野、石质坚硬的地核、沙丘、像化脓的伤口似的泥炭沼、沼泽荒原、山脉的断层、格伦多文山脉、德里瓦山脉，总而言之，如英国人所说，是个“断裂的国家”。海岸线有大小宽窄各种海湾，处处呈现漏半状空穴，而大洋的风暴长驱直入，在洞穴里回荡，匐然作响，仿佛弹奏巨石的管风琴。多尼戈尔首当其冲，迎候从美洲刮来的三千海里的长风。不是钢铁铸成的海岸，势难抵御，这种西北狂风的扫荡。

多尼戈尔渔港切割的形状好似鲨鱼嘴，正对着多尼戈尔湾张开，大风直灌进去，长浪也直接拍击。因此，坐落在港湾的小城，也是四季大风不止，周围的山峦根本阻挡不住海上的狂飙。狂风越过多尼戈尔，冲击七英里远的兰道克小村，其猛势丝毫不减。

小村庄？……还谈不上，只有十来座茅舍，散布在一条峡谷边缘，谷底一股活水，夏天如细线，冬季则成汹涌的激流。从多尼戈尔到兰道克根本没有公路，仅有几条小道，难得经过一辆当地的马车，偶尔也过一辆“双轮旅行车”，而拉车的爱尔兰种马则很驯顺，走路相当稳健。诚然，几条铁路已经沟通了爱尔兰，不过，火车按时穿过阿尔斯特省各郡的日子，似乎还颇遥远。况且，有何必要呢？这地区乡镇稀少，旅客下车主要去农场，而不是到乡镇。

然而，有时也能见到绿树环绕的城堡，那种盎格鲁一撒克逊建筑风格的奇特装饰，倒也十分悦目。其中，卡里克哈特爵爷府，就矗立在偏西北的米尔福德那边，周围有九万英亩的大庄园，属于列特里姆伯爵。

兰道克村的木棚或草房，俗称“棚子”，但说是草房，也只因茅草为顶，冬季难免漏雨，不过紫罗兰和长生草花朵纷开，也添了几分盎然的生趣。草顶覆盖着干垒墙壁的房屋。墙中夹些砾石以加固，遍布裂缝，还不如野人的草棚或堪察加人的枞木屋，也够不上破屋陋室。如果不是看见缀着鲜花的房顶冒出一缕青烟，简直难以想象，那样的破棚子还能住人。那既不是烧木柴，也不是烧煤，而是烧泥炭冒的烟。泥炭是从附近沼泽挖来的，那种“bog”（沼泽）呈淡红色，水层发暗，映印着欧石南的绿色；可怜的兰道克村民就是到那里挖出一块块燃料。

在这种气候恶劣的郡里，人不会冻死，却有饿死的危险。土地只肯施舍点蔬菜和果子。除了马铃，栽种什么都长不好。

有了蔬菜，多尼戈尔农民还能加上点什么呢？有时炖点鹅肉和鸭肉，那与其说是家禽，不如说是野味。至于真正的野味，如野兔和松鸡，完全归地主所有。沟壑间也零星放养几只山羊，能产点奶；还有几头猪，皮毛赛似黑绸，用嘴拱油水不大的垃圾堆，搜寻点吃的长膘儿。猪是真正的朋友，是家里的常客，正如比这贫困稍轻的地区养狗一样。根据德•博维小姐采集的准确说法，猪是“付年息的绅士”。

兰道克村的一间最破烂的茅屋，内部是这样的：只有一间屋，门让虫子蛀了，是拼凑起来的；左右各开一个洞，让光线和空气透进来；地面是一层干泥。檩上结着枝形吊灯似的蜘蛛网；里端有个炉灶，烟囱一直达到茅草顶；屋角摆一张破床，另一个角落放一张草垫。家具只有一个瘸腿凳子、一张残破不堪的桌子、一只带霉绿斑纹的小木桶、一个摇柄吱咯响的纺车。炊具也只有一个砂锅、一个平底锅、几个盆碗，从来不刷，也很少擦拭，还有两三只灌满溪水的瓶子，当初是装威士忌或杜松子酒的。各处扔着破布片儿、已不成形的破衣烂衫、桶里泡的和外面竿子上晾的肮脏衣物。桌子上常年放着一束荆条，用久了已见劈开的丝缕。

最不堪入目的穷苦，是在都柏林或伦敦最穷苦的街区，在克拉肯韦尔区、玛丽尔波恩、怀特查珀尔那里展示和栖息的穷困。爱尔兰的穷困是最可怕的，则隐蔽在伦敦东区少数民族聚居地！诚然，多尼戈尔的这些山谷，空气还没有污染，居民能呼吸山区散发的新鲜空气，不像大都市那样，人的肺部要受秽气恶臭气的毒害。

自不待言，这破屋的床铺归悍婆，草铺，以及荆条，是给孩子预备的。

悍婆，对，就是这么叫她的，“凶悍狠毒”，这名字与她相配。她是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可恶的泼妇，有四五十岁，瘦高个儿，稀疏的头发披散着，红眉毛下面眼角起了皱纹，牙齿尖利，鹰钩鼻子，双手瘦骨嶙峋，手指一伸倒像是利爪，呼吸一股酒臭气，身穿落补丁的衬衫、一条破烂裙子，光脚板磨得很厚，走在石子上也硌不破。

这条母龙主要的营生是纺亚麻，如同爱尔兰农场，尤其阿尔斯特省农妇平时干的活计。纺麻也挺有进益，但是也顶不上肥沃一点的土地所产的粮食。

悍婆纺麻每天挣几便士，她还干些别的胜任不了的事儿，抚养“育婴堂”托付给她的孩子。

每当城里的育婴堂人满为患，不幸的婴儿的健康受损，需要乡野的清新空气；就送给这种女人；他们出售母亲似的照料，就像卖任何其他商品一样，每年挣两三英镑。孩子长到五六岁，又要送回孤儿院。况且，抚养费微不足道，从孩子身上赚不出什么钱。因此，婴儿若是落到毫无心肝的女人手中，那就倒霉了，难免不受虐待并挨饿，而这情况司空见惯。有多少幼儿没有回到孤儿院……至少在1888年颁布儿童保护法之前是这种情况；实行儿童保护法之后，就严格地检查“育婴堂”代管人，在城外抚养的孤儿死亡率就大大降低了。

应当指出，当时基本上没有监视的措施。在兰道克村，悍婆既不用担心视察员来检察，也不用担心邻居的告发：他们在苦难中生活，心肠都变硬了。

多尼戈尔孤儿院托付给她抚养三个孩子：从四岁到六岁半的两个小姑娘、一个两岁零九个月的小男孩。

不用说是弃儿，甚至可能是在大路上拾到的。无论何种情况，根本不知其父母是谁，恐怕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一到年龄，回到多尼戈尔，就要进贫民习艺所干活。在英国，不仅城市，而且乡镇，还有的村庄都开设这种贫民习艺所。

这些孩子叫什么姓名，确切地说，孤儿院给他们起了什么名学呢？随口起个就是了。再说，那个小姑娘不久就死了，叫什么名无所谓了。那个大的叫希芊，是希芊莉的简称，小姑娘模样儿很俊，一头金发，稍微护理一下，就会柔软光滑如丝，那对蓝色大眼睛又聪慧又善良，原本清澈，但因流泪而变得浑浊了，可是她的形容瘦弱，肌肤没有血色，四肢枯干，胸脯凹陷，破衣衫遮不住突起的肋骨，看上去就像剥了皮的人体模型。她受虐待就折磨成这个样子！然而，她具有隐丑的天性，接受给她安排的生活，并不去想“这也可能会是另一种情形”。世上有母亲宠爱的孩子，他们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百般的抚爱，不缺亲热的吻，也不缺好吃好穿，而希芊又能从哪儿得知有这样的孩子呢？在孤儿院里是不可能的，那里人就像对待小动物一样对待她这样的孩子。

如果有人问起那小男孩的名字，得到的回答就是没有。他是在多尼戈尔街角被人发现的，当时刚生下来六个月，浑身裹着一块粗布，脸色铁青，只剩下一口气儿了。他被人送到孤儿院，跟其他婴儿放在一起，没人费心给他起名字。有什么办法呢，一次疏忽！平常大家叫他“Little Boy”，小把戏，如我们所见，他就落下这个称呼。

一方面格里帕，另一方安娜•沃思德小姐，都认为他多半是被人拐走的富家孩子，其实很可能不是这码事儿。这种考虑，只配写小说的材料！

这胎三个产儿——这字眼不正合适吗？——交给一个泼妇抚养，小把戏年纪最小，只有两岁零九个月，棕色头发，眼睛明亮，显示将来很有魄力，只要不被死神过早地给合上的话，同样，那肌体将来也会变得很强壮，只要他经得住这破屋的恶浊空气和营养不良，没有患上妨碍发育的佝偻病的话。不过，这里要指出一点，这孩子生命力极强，忍耐力异乎寻常，怎么也没有折腾死。他一直挨饿，体重只有同龄人的一半。他只穿件破布衫，披一块旧灯芯绒，胳膊从剪开的两个洞伸出来，在爱尔兰漫长的冬季终日冻得瑟瑟发抖。而且，他光着脚，直接挨地面，两条腿还挺结实。如果得到最起码的照顾，这个幼小的躯体很快就能发育，将来成为一个既聪明又能干的人。但是也要承认，除了碰到意外的帮助，这种照顾在哪儿能找到呢？谁又能伸出援助之手呢？

这里只交代一句：两个女孩子中那个小的，患了慢性热证，生命慢慢耗尽，如同水从有裂罐中漏干一样。她得吃药才能治好，可是药太贵了。她需要大夫诊治，可是，一名大夫能为了一个不知在哪儿出生的穷苦孩子，从多尼戈尔到弃儿住的这个荒凉的地方来吗？因此，悍婆认为没必要折腾一趟。小姑娘一死，孤儿院还会给她送来一个，她要孩子身上挣的那几先令一点也损失不了。

要知道，兰道克的溪流并不淌杜松子酒、威士忌、黑啤酒，那么，她酗酒的习惯就用孩子的抚养费来满足，因此，每个孩子每年50先令的抚养，1月份交到她手中，现在只剩下十来先令了。这个悍婆用什么来维持抚养孩子的生活呢？她在墙角藏了好多瓶酒，倒是渴不死，就不管孩子营养不良会不会饿死了。

境况就是这样，她那烈酒泡的脑子所能考虑的也就是这一点。请求孤儿院增加点补贴？……白费劲。必遭拒绝。还有许许多多孩子没有家庭，公共救济已难承受了。她只好把孩子打发走吗？……那她就断了一个财路——说断了酒路更确切些。这才是她心疼的，根本不想她这窝可怜的孩子两天没吃饭了。

悍婆考虑至此，便又喝起酒来。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饿得挺不住，有时发出呻吟之声，就招来她的一顿打。谁嚷着要面包谁倒霉，让她一把就推个大跟头，再多哀求一声，她就要拳脚相加。这种情况不能持续下去了。她衣兜抖一抖也只有几先令，总得稍许买点吃的东西，哪儿也不赊账……

“不行……不行！……”她连声说。“这几个叫花子叫他们饿死算啦！”

现在是10月份，破屋不严实，草顶有地方像老人头一样秃了，到处漏雨，屋里很冷。风从木板缝儿呼呼往里灌。泥炭微火不足以保持可以忍受的温度。希芊和小把戏紧紧偎在一起，也难以取暖。

病孩儿躺在草铺上发烧，那凶婆脚步不稳，摇摇晃晃撞到墙上，幸而小男孩躲得快，否则就要被她一脚踢到墙角去。希芊跪在病孩儿身边，喂她一点儿凉水喝。希芊不时抬头瞧瞧炉灶，只见泥炭火奄奄欲熄，锅也没放到三角架上，再说没有一点下锅的东西。

悍婆独自咕哝：

“50先令！……50先令养活一个孩子！……如果我向孤儿院那些没心肝要点补助，他们非让我见鬼去不可！”

即使给她补助，三个可怜的孩子也多吃不上一口面包，这情况很可能，甚至完全肯定。

昨天，剩下的那点“stirabout”，即粗糙的燕麦面糊，如同布列塔尼地区的那种面糊，全吃光了，从那以后，这屋里谁也没有再吃东西，悍婆同孩子一样；不过，她有杜松子酒顶着，而且保存的一点钱也决意不花一便士买食物，打算到路上捡点土豆皮回来煮着吃……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咕噜咕噜的猪叫，继而，房门给拱开，一头在泥泞的街上游荡的猪闯进棚屋。

这畜生饿急了，进屋就到处嗅，大嘴巴用力拱。悍婆又关上房门，甚至并不想把它赶出去，一双醉眼直勾勾地盯着这头猪。

希芊和小把戏赶紧起身躲开，这畜生则用嘴拱地上的垃圾，本能地找到熄灭的炉灶后面，在灰色泥炭下边发现一个滚落在那儿的大土豆，便拱出来，又哼了一声，就下口咬住。

小把戏眼睛尖，那大土豆正是他所需要的，于是他扑向猪，冒着被猪踩伤咬伤的危险，从猪嘴里抢出土豆，他招呼希芊，二人便啃起来。

那畜生一时愣住，接着它气急败坏，一下扑向男孩。

小把戏拿着一块土豆，拼命逃开，却被猪撞倒了，希芊上前救助也不顶用，若是没有悍婆干预，他就会让猪严重咬伤。

这婆娘醉眼看这场面，终于明白了，她操起一根木棍，抡圆了打不肯罢休的畜生，可是棍子瞄不准，险些将小把戏脑袋打开花。如果没有轻轻的敲门声，真不知道这事儿该如何收场。

第十一章

悍婆愣住了，她这破屋，从未有人想进来。谁也不会产生这种念头。况且，何必敲门呢？一抬门闩就打开了。

两个孩子躲到角落里，将土豆吃完，腮帮子还鼓鼓的往下吞咽。

又敲了一下门，稍微重一点。这种敲门声表明，来客绝非专横或急不可待的人。难道是个穷鬼，是个到处要饭的，来这儿讨施舍？……到这破屋讨东西！……然而，听起来是个穷人在敲门。

悍婆挺起身，双腿站稳了，挥手威胁一下孩子。来人只能是多尼戈尔的视察员。不能让小把戏和他的伙伴喊肚子饿。

房门打开了，猪凶狠地叫一声，便窜了出去。

一个汉子站在门口，差点儿被猪撞倒了。他重又站稳，非但没有发火，仿佛还要道歉来得唐突。他那神气，就好像既向肮脏的畜生，也向同样肮脏的婆娘致敬。老实说，看见一头猪从这圈里出来，他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您有什么事儿……哎，您是谁？”悍婆挡在门口，粗声大气地问道。

“我是代理人，善良的太太。”那人回答。

代理人？……这话令她后退。这个代理人莫不是孤儿院派来的？按说，一名视察员到兰道克村来视察，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莫不是多尼戈尔救济院派来的，要写一份关于寄养在农村的孤儿的报告？不管怎样，等他一进破屋，悍婆就信口开河，要把来客给说糊涂了。

“请原谅，先生，请原谅！……您到的时候，我正打扫……这些小宝宝，瞧他们身体多好！……他们刚刚吃了一大锅燕麦面糊。……小丫头和小小子，很合得来……因为，另一个小丫头病了……对……发烧，退不下来……我本想去多尼戈尔请大夫……可怜的心肝，我多么爱他们啊！”

悍婆一副野蛮的相貌、凶狠的眼神，活虎活现，却极力装作小猫。

“视察员先生，”她又说道，“如果救济院同意给我点钱买药……我们刚好够吃的……”

“我不是视察员，善良的太太。”那人和气地回答。

“那您是谁？……”她相当粗暴地问道。

“保险代理人。”

这类掮客多极了，遍布爱尔兰乡村，就像贫瘠的土地上长的蓟草。他们走村串户，要给儿童的生命上保险，而在这种条件下，不如说给儿童的死亡上保险。父亲或母亲每月为孩子付几便士——想想真可怕！——父母或者监管人，都像悍婆这类可恶的家伙，就有把握每死个孩子，能得三四英镑的保险金。这就是鼓励犯罪，一种十分强烈的犯罪动机，造成儿童死亡率剧增，从而构成一个民族的危险了。因此，对于制造这类人的可恶场所，威尔特郡刑事法院院长戴伊先生就正确地斥之为灾祸、传授堕落和谋杀的学校。

也应当承认，1889年颁布的儿童保护法，明显地改善了保险制，而且，制止虐待儿童全国协会的创立，现在也起了一些好作用，这是不足为奇的。

一个文明的民族，到了19世纪末，还需要这样一种法律，谁不感到吃惊，谁不感到悲哀，谁不感到脸红呢？这项法律迫使家长“抚养他们负担的儿童，哪怕他们只是监护人或代管人，强迫他们对同他们一起生活的未成年人尽义务”，违犯者要受处罚，最重可判两年苦役。

对呀！原本仅凭本性就足够的事情，却要一项法律！

然而，在这个故事开场的时期，还没有法律保护孤儿院寄养在乡村的儿童。

来到悍婆家的代理人有45岁至50岁，但长相年轻些，一副虚头巴脑的样子，举止富有说服力，说话娓娓动听，典型的掮客，一心考虑佣金，为此不择手段。哄骗这个泼妇，装作视而不见受虐待的孩子蜷缩的耻辱境地；反而称赞她多么爱孩子，他就是靠这种手段“拉成生意”。

“善良的太太，”他又说道，“如果不太打扰的话，您能不能出来一下？……”

“您有话要对我说？”悍婆一直猜疑，问道。

“对，善良的太太，我要同您谈谈这些小孩子……当他们的面不便谈，这样一个话题……可能使他们难过……”

悍婆出来，关上房门，二人走开几步。

“善良的太太，”保险公司代理人又说道，“我们谈谈，您有三个男孩……”

“对。”

“是您的？……”

“不是。”

“您是他们的亲属？……”

“不是。”

“这么说……是多尼戈尔救济院委托给您的？……”

“对。”

“照我看，善良的太太，委托给您就对了，不可能有更好的人选了……然而，再怎么用心照顾，这些孩子也可能生病……孩子的性命太脆弱了，我好像看到您的一个小姑娘……”

“我也是尽自己的能力吧，先生，”悍婆回答，还从母狼的眼里挤出一滴泪。“我没日没夜看护这些孩子……我常常自己不吃，也缺不了他们的……救济院给我们的养育费少得可怜……只有三英镑，先生……每年三英镑……”

“这的确不够，善良的太太，您真的要做出一点牺牲，才能养活这些可爱的孩子……说说看，现在您有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

“对。”

“一定是孤儿喽？……”

“可能吧。”

“我经常接触儿童，能估计出两个小姑娘有四岁和六岁，小男孩有两岁半……”

“问这些干什么？”

“干什么？……善良的太太，等一下您就知道了。”

悍婆怀疑地瞥了一眼。

“毫无疑问，”那人又说道，“多尼戈尔这个郡空气清新……卫生条件好极了……不过，身上衣服太单薄，您再怎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也很可能会——请原谅我这话要撕裂您的心——可很可能会失去这个或那个孩子……您应当给他们上保险……”

“给他们上保险？……”

“对了，善良的太太……为了您的利益……”

“为我的利益！”悍婆提高嗓门儿，眼睛也流露出贪心的神色。

“不用多讲您就会明白……每月给我公司付几便士，如果孩子一旦死了，您就能领取两三镑保险金……”

“两三镑！……”悍婆重复道。

代理人心中暗道，他的建议可望被对方接受。

“通常就是这种情况，”他口气更加和蔼地说道。“在多尼戈尔农场，我们已经给好几百名儿童上了保险；自己精心抚养的一个可怜孩子死了，如果说无法得到安慰的话，那么至少，总有……一点……补偿，噢！老实说，微不足道……领取几枚金币，我们的公司乐于支付……”

悍婆一把抓住掮客的手。

“去领取……一点不费劲儿？……”她瞧了瞧四周，用哑嗓问道。

“一点不费劲儿，善良的太太。等医生确认孩子死了，那只要去找公司驻多尼戈尔的代表就行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我这儿有现成的保险单，”他说道，“您只要肯在下方签上字，就用不着那么担心将来了。补充一句，万一您的一个孩子死了——唉！这情况屡见不鲜！——您得了保险金，就可以抚养别的孩子……救济院付的抚养费，也实在太少了……”

“这要我花费多少？……”悍婆问道。

“每月每个孩子3便士，一共9便士……”

“连那个小丫头您也给上保险？……”

“当然，善良的太太，尽管我看她病得挺重！如果您怎么护理也救不了她的命，那就是两英镑——明白吗，两英镑！……请注意，我们公司的事业完全是道德的，是为了可爱的儿童的利益……我们盼望他们活着，因为他们活在世上，才能给我们带来收益！他们中有人夭亡，我们会感到遗憾！”

不对！这些诚实的承保人，绝不会感到遗憾，因为，死亡率不会超过一定的平均数。同意给一个快要死的小姑娘上保险，代理人确信成产一笔好买卖，正如深得之味的一位经理这句回答所表露的：

“在一个上了保险的孩子葬礼的第二天，我们签订的保险合同会空前多起来！”

“这是事实，而一些坏蛋为了领取保险金，不惜犯罪，同样也是事实——我们要赶紧指出，这毕竟是一小撮人。”

结论应当是，这类保险公司及其主顾，必须受到密切监视。然而，这样一个偏远的小村子，完全在控制范围之外。因为，保险代理人不怕同这可恶的悍婆打交道；尽管他确信这婆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了，善良的太太，”他以更加诱人的声调说。“您还不明白自己的利益吗？……”

然而，她尽管可望不久就能领取小姑娘的死亡保险金，但是要先付9便士，她还是犯踌躇。

“这要付？……”她又问道，就好像她要争取打折扣似的。

“每个孩子每月3便士，我重复一遍，一共9便士。”

“9便士！”

她还想讨价还价。

“多说没用，”代理人回答。“善良的太太，您想一想，尽管您护理，但是这个小姑娘明天……今天……就可能死去……公司就得付给您两英镑……喏……签字吧……请相信我……签字吧……”

他随身带了笔和墨水。在保险单下方签个名，手续就办妥了。

悍婆签了字，从兜里掏出10先令，数了9便士放到掮客手上。

掮客要告辞的时候，又虚头巴脑，献殷勤地补充说：

“现在，善良的太太，虽然用不着我来叮嘱您，但我还是要以我们的公司——这些可爱的孩子的保护者的名义讲一讲。我们是上帝在大地上的代表。上帝收到施舍，就以百倍回报给不幸的人……您好，善良的太太，您好！……下个月，我还来收取这点小钱，但愿看到寄托在您这儿的三个孩子非常健康，甚至包括这个小姑娘，她由您精心护理，病会好的。不要忘记，在我们古老的英国，人的生命具有很高价值，每死一个人，就是社会资本的一个损失。再见，善良的太太，再见！”

的确，在联合王国，大家知道一个英国人生命的准确价值：155英镑，合3875法郎；这个有撒克逊人、诺曼人、康伯里安人和皮克特人混合血统的家伙，就是作出这样准确的估价。

悍婆站着不动，目送那代理人走远，而破屋里的孩子却不敢出来。在此之前，她只看到孩子的存在每年能给她带来几枚金币，殊不知他们丧生也会给他带来同样数量的金钱。这9便士，第一次是付了，第二次付不付，不是取决于她吗？

因此，悍婆回到屋内，向几个不幸的孩子投去什么目光啊，正像老鹰瞧着趴在草丛里的小鸟，小把戏和希芊仿佛看明白那目光。他们本能地向后退，就好像这妖婆准备伸手掐死他们。

不过，还应当谨慎从事。三个孩子全死了，就会引起怀疑。悍婆还余下八、九先令，拿出一小部分买吃的，还能让他们活一段时间。再活三四周吧……嗳！时间不能再拖长……那代理人再来时，还会收取9便士，回收的保险金要比这必要的花费多上十倍。现在她还不想将孩子打发回孤儿院。

代理人来访之后五天，小姑娘就一命呜呼了，根本没有请医生来诊治。

那是10月6日上午，悍婆外出喝酒，将几个孩子锁在破屋里。

病孩儿在倒气儿。只能往她嘴唇上润点水，没有别的东西给她。至于药，那得到多尼戈尔城去抓，要付钱的……悍婆的时间和钱要派更好的用场呢。小姑娘没力气动弹了，她浑身发抖，发烧出的冷汗把铺草都弄湿了。她睁大了眼睛，最后再看一次，似乎心里在嘀咕：“我为什么生下来……为什么？……”

希芊蹲在旁边，用湿布轻轻给她敷太阳穴。

小把戏躲在角落注视，就仿佛注视要打开放飞小鸟的一个笼子。

女孩的嘴唇抽搐，呻吟声更大了。

“她要死了吗？”小把戏不禁问了一句。他也许并不懂这个词。

“对……她要上天啦！”希芊回答。

“不死就不能上天吗？……”

“不行……办不到！”

过了一会儿，这个羸弱的孩子全身抽动，生命只剩下一口气了。她眼珠一转，幼小的灵魂在最后一声叹息中离去了。

希芊吓坏了，连忙跪下；小把戏学伙伴的样，也跪到这个不再动弹的弱小的躯体前。

过了一小时，悍婆回来了，一见小姑娘死了，就号叫起来，然后又跑出去：

“小姑娘死了……死啦！”她号叫着跑遍全村，好让人证明她的沉痛。

没有几户邻居装作理会这件事。在他们看来，这些苦命孩子算什么呢，只不过少了一个而已！人世间其他苦命孩子还不够多吗？而且还会生出来！……这样的种子向来不缺少！

悍婆作完戏，就考虑自己的利益，绝不能误了领取保险金。

她先得赶到多尼戈尔城，要求保险公司的医生去验尸。不请医生给孩子治病倒也罢了，总得请他去验证死亡。付保险金之前，这是必不可少的程序。

悍婆当天就动身了，她将死去的小姑娘交给两个孩子看守。大约下午两点钟，她离开兰道克村，来回各6英里，因此晚上八九点钟之前回不来。

希芊和小把戏留下来，反锁在破屋里。小男孩躲在炉灶旁边，几乎不敢动弹。希芊给小姑娘梳洗打扮，恐怕是这可怜的孩子一生都没有得到过。先给她洗脸，给她拢好头发，将她破成布条的衣衫扒下来，换上晾在钉子上的一条大毛巾。这小小尸体的裹尸布只有这块毛巾，同样，她的坟墓也只是被扔进去的一个土坑……

希芊给小姑娘梳理好了，又亲了亲她的脸蛋儿。小把戏也想照样做……可是，他吓得魂不附体。

“走……走啊！……”他叫希芊。

“去哪儿？……”

“出去！……走……走啊！”

希芊不肯，她不愿意将这遗体丢在破屋里。再说，房门也锁上了。

“走啊！……走啊！”男孩连声说。

“不行……不行！应当留在这儿！……”

“她全身都冰凉了……我也一样……我冷！……我冷！……走吧，希芊，走吧。她想带我们一起走……去那里……去她去的地方……”

孩子十分恐怖……他感觉不逃开自己也要死掉……夜晚开始降临了……

希芊点亮一个蜡烛头儿，插进一块木柴缝儿里，放在草铺旁边。

烛光一映，屋里东西全跳动起来，小把戏更害怕了。他很爱希芊，就像一个姐姐那样……他体会到的仅有的爱抚，就是她给的……但是他不能待下去……他受不了……

于是，他在房门脚下用双手扒土，不怕弄破皮，也不怕弄断指甲，将支撑门框子的砾石挪开，扒出个洞来，够他钻出去了。

“走吧……走吧！”他最后一次说道。

“不行……”希芊回答，“我不愿意……就剩下她一个……我不愿意！……”

小把戏扑过去，搂住希芊的脖子，同她亲了亲，就从小洞钻出去不见了，只剩下希芊守着死了的小姑娘。

几天后，小把戏在田野碰见那个耍木偶的，便落到他手里，后来的情景我们已然知晓。

第十二章

现在，小把戏生活很快乐，他想象不出生活还会更好。现时最重要，不去想将来。不过，未来，不是日复一日重复的现时，又是什么呢？

不错，过去的景象，有时也从他记忆中浮现出来。他时常想念跟他一起生活在凶婆家中的那个女孩。如今，希芊快有11岁了。她怎么样了呢？……是不是像另一个小姑娘那样，死亡帮她解脱了苦难呢？……小把戏心想，终有一天他会找到她。他无限感激她那样亲热的照顾。他把她当成姐姐，内心也需要挂念所有爱过他的人。

还有格里帕，对忠实的格里帕，小把戏心中怀有对希芊同样的感激之情。戈尔韦贫民学校失火之后半年过去了，在这半年中，小把戏成为各种偶然机遇的玩物！格里帕怎么样了呢？……他也一样，绝不可以死去……那么善良的心，“不会就这么停止跳动！……”要死，还是让悍婆，让特恩普那一流人死去，谁也不会惋惜……可是，那帮畜生活得就是长！

小把戏就是这样推想，可以看出来，他还没有对这家农户谈起他从前的朋友。因此，这家人也不可能关心他们的命运。

马丁•马克卡蒂去查访过一次，不过我们不应忘记，他没有查到希芊的下落，那女孩从兰道克村消失了。

至于格里帕，从戈尔韦寄来一封复信，说可怜的小伙子失去了工作，伤刚好就离开那座城市，大概从一个村镇到另一个村镇找活儿干。小把戏非常伤心，他感到自己这么幸福，而格里帕可能还没有这种运气。马丁先生对格里帕倒有了兴趣，巴不得让他到农场来，干活准是把好手。可是，他下落不明……贫民学校这两个寄宿生，将来有一天还会见面吗？……为什么不抱这种希望呢？

在凯尔文，马克卡蒂一家过着勤劳而安分的生活。离得最近的农场，也有两三英里。在下爱尔兰这些人烟稀少的乡镇，经营农场的佃农相互都不挨着。本郡首府持拉利，离这座农场有12英里，每逢赶集的日子，马丁先生或马道克为办事才进城。

这座农场属于西尔通乡，相距5英里，那村子有四十来户人家，百十来口人，围着村里的钟楼。每到星期日，马丁先生就套上车，拉着妇女去做弥撒，男人则跟着走去。考虑老祖母年事已高，经本堂神甫特许，她常常留在家里，除非是圣诞节、复活节或圣母升天节。

小把戏换上什么衣服去西尔道教堂啊！想当初，他穿着破衣烂衫，溜进戈尔韦大教堂，躲到大柱子后面。现在，他再也不怕被人赶走，见到那严肃的教袍、那立领的背心、那长长的手杖，也就是说，见到威严的教区执事的整个行头，他也不发抖了。不会啦！他在长椅上有座位，挨着马丁娜和凯蒂；他聆听圣歌，以甜美的声音应和，在做弥撒的过程中，他就看祖母作为礼物送给他的一本画书。他身穿好料子的粗呢外套，总注意保持整洁，是大人可以骄傲地指给人看的一个孩子。

做完弥撒，再上车返回凯尔文。就说这年冬天吧，下了几场大雪，寒风刺骨，所有人冻得眼睛发红，脸皮皲裂。马丁先生父子的胡须上都挂着小冰碴儿，看上去就像石膏头像。

不过，由于老祖母照料，炉膛里的树根和泥炭火烧得很旺，可以取暖；大家围着餐桌坐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肥油白菜汤，一侧有一大盘皮儿发红的滚烫的煮土豆，另一侧还有一盘摊鸡蛋，而鸡蛋都是严格按标号顺序取的。

天气不宜出门的时候，白天就阅读，交谈。小把戏又认真又专心，从大人的谈话中受益。

时序演进，2月份天气很冷，3月份阴雨连绵。快要开始耕地了。总之，这年冬季还不算过分寒冷，看来不会延长了。播种的节气相当有利。到圣诞节交租，佃农有把握满足地主的要求了，不像许多歉收的许多县区那样，面临被收回土地的危险，结果一乡一乡的人被迫离去。

然而，正如人们所说的，这座农场的视野有个黑点。

两年前，二儿子帕特随“监护人号”商船出发了，那条商船属于利物浦的马尔卡德公司的。穿越南半球海洋之后，给家里来过两封信，最后那封信收到也有九个月到十个月了，后来就没有音讯了。不用说，马丁先生往利物浦写了信，根本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无论《邮报》还是《航海通讯》，都没能提供任何情况；就连马尔卡德兄弟也不掩饰他们担心“监护人号”的命运。

因此，帕特成了这户农家的主要话题，小把戏明白，没有帕特的音信，全家人有多么伤心。

同样，每天早晨，他们都焦急地等待邮车驶来，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的小男孩在通向本郡首府的大路上守望，远远望见那牛血色马车就认出来，赶紧撒腿跑过去，但不像要讨点小钱的流浪儿，而是去问有没有马丁•马克卡蒂的信件。

邮件服务组织得非常出色，能送到爱尔兰各郡最边远的地区。邮车走走停停，挨家挨户分发或收取信件。在一扇墙上，一块墙角石上面，能看到有红铁皮标示牌的信箱，信袋就吊在树枝上，邮差路过时取走。

糟糕的是，再也没有帕特的亲笔信寄到凯尔文农场，也没有马尔卡德公司的邮件。“监护人号”行驶在澳洲的海面上，那是最后一次被人看见，从那之后就杳无音信。

老祖母极为伤心。帕特一直是她最宠爱的孩子。她总把帕特挂在嘴边上，年纪这么大了，还能活着看见他吗？……小把戏总劝她放心。

“他一定能回来，”小把戏说，“我还不认识，应当见一见……既然他是家里人。”

“他会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喜欢你。”老祖母回答。

“其实，当海员挺美的，奶奶！可是要分离这么久，真可惜。就不能全家人一道去航海吗？……”

“不能，我的孩子，不能，帕特走了，就让我这么怀念……从不分离的人，该有多么幸福啊！……我们那个孩子本来可以留在农场……这里有他的活儿干，我们也用不着提心吊胆啦！……可是他不肯……但愿上帝把他给我们送回来！……别忘了为他祈祷！”

“哦，奶奶，我不会忘的……为他，也为您祈祷！”

4月初就开始耕地了。这活儿特别吃力，因为土地还很坚硬，要用犁翻起来，再经滚齿耙平，用钉耙修整，必须雇几个短工，马丁先生父子三人劳力不够。的确，节气不饶人，只有等春天才能播种。还要栽种蔬菜，马铃薯要选种，“芽眼”好的才能保证好收成。

与此同时，牲口也要出圈。猪放出来，在院子和大道上游荡。奶牛放到牧场去吃青，无需人看管。早晨放出去，晚上赶回来。挤牛奶是妇女的活儿。然而羊群，一冬天吃干草、白菜和萝卜，应当放牧了，时而赶到这一片荒野，时而赶到另一片荒野。看来，小把戏是牧羊的最佳人选。

马丁•马克卡蒂，如我们所知，只有一百来只羊，但是爱尔兰良种长毛羊，皮毛发灰而不是雪白，黑嘴巴黑蹄子。因此，小把戏第一次放牧，离开农场半英里，担负这新的职责颇为自豪。在他的指挥下，咩咩叫的羊群列队行进，他的狗伯尔克去收拾落伍者，几头公羊走在排头，羊羔则偎在母亲身边……这是多大的责任啊！万一哪只羊走失呢？万一狼在周围徘徊呢？……没关系！牧羊少年有伯尔克，皮带上还挂着刀，他不怕狼来。

他一早就走，背着一个褡裢，里面装着一大块面包、一个煮鸡蛋、一块肥肉，当作午饭，晚饭等回家一起吃。羊出圈时，他一只一只数，圆圈时再数一遍。同样，随便出入狗都不理的山羊，他也看得很紧。

头几天，太阳刚露头，小把戏就赶着羊群上路了。西天还有几颗星星闪烁，他看着一颗颗熄灭，就好像是风吹灭的。这时，阳光抖瑟着穿过晨空，悄然追上他，并用宝石光去刺石子和草捆。他展望田野，往往看见在另一块田上，马丁先生和马道克推着犁，身后留下笔直发黑的垄沟。在另一块田里，西姆有节奏地撒种，接着再用钉耙搂一层薄上覆盖上。

应当记住，小把戏虽然刚进入人生，但遇事主要不是追求新奇，而是讲求实际。他不去考虑普通一颗种子怎么会结出穗来，而是关心一穗有多少麦粒、大麦粒或燕麦粒。等收获的时候，他打算数一数，就像数家禽产的蛋那样，然后登记计算的结果。这是他的天性。即使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数，而不是欣赏。

例如，他欢快地迎接日出，不是因为阳光普照大地，而是因为阳光把温暖撒向人间。据说，印度的大象向天边升起的太阳致敬，小把戏也模仿大象，而且奇怪这群羊怎么不拉长叫声表示感激。不正是太阳融化地面上的积雪吗？在正午的时候，这些畜生为什么不望太阳，而是紧紧挤在一起，低着头，只让人看见后背，摆出一副所谓的“歇晌”姿态呢。毫无疑问，羊都没有良心！

白天大部分时间，草场上只有小把戏一人的情况极少。马道克或西姆，有时就在路上站住，当然不是要监视牧羊少年，他们信得过，而是喜欢唠上几句。

“哎！”他们问他，“羊群还好吗？青草厚不厚？……”

“青草很厚，马道克先生。”

“羊听话吗？……”

“非常听话，西姆……问问伯尔克就知道了……从来没有逼得它咬它们！”

伯尔克不大好看，但是非常聪明，非常勇敢，它已经成为小把戏的忠实伴侣。好在他们两个一聊就是几个钟点。小男孩对伯尔克说话时，看着它眼睛。伯尔克长鼻子的褐色鼻孔不翕动，仿佛在嗅他的话，同时摇动尾巴恰似饶舌——它那尾巴正是人们所说的“信号机”。两个好朋友。年龄相仿，完全合得来。

到了5月份，田野一片绿了。牧草芋绵，驴食草、三叶草、苜蓿等又密又长。不错，播了种的田地，刚出苗，颜色淡淡的，好似婴儿刚生的头发。小把戏去拔苗助长。有一天，马丁先生来看他，他就讲了这个了不起的想法。

“嗳！我的孩子，”农场主答道，“如果揪你的头发，你以为就能长得快吗？……不能！只会把你弄疼了。”

“那就不该这么干？……”

“对，永远也不要伤害任何人，同样也不要伤害庄稼。等夏天到来，让大自然行动，所有这些绿苗就会长出大穗，割了之后打出麦粒，麦秸也有用！”

“马丁先生，您认为今年会有好收成吗？”

“对！兆头不错。冬季不算太严寒，开春之后，晴天也比雨天多。上帝保佑，这种天气再有三个月，收成交租子就绰绰有余了。”

然而，还有些敌人要对付，就是那些贪婪的鸟儿，在爱尔兰的田野上繁衍。燕子倒也罢了，只是在有虫子的几个月待在这里！可是，麻雀又无耻又贪吃，不愧是空中老鼠，专门吃播下的种子；乌鸦尤为可恶，给庄稼造成的危害极大，叫人难以容忍！

啊！可恶透顶的害鸟儿，小把戏的肺简直都要气炸了！它们那样子是在捉弄人。他赶着羊群走在牧场上，就轰起一群群黑乎乎的鸟儿；它们爪子垂下来，聒噪着飞走。那些飞禽个头儿很大，翅膀有力，很快就飞走了。小把戏跑步追赶，还鼓动伯尔克，伯尔克狂吠着，追得筋疲力尽。拿那些鸟儿有什么办法呢？根本靠不到近前；它们却可以蔑视人，只离十步远。继而，“呱呱呱！……”黑压压一片飞走了！

小把戏气愤的是，立在小麦或燕麦田中间的草人，根本就不顶事。西姆做的草人样子很可怕，手臂伸开，身上穿的破布片，在风中飘动。儿童见了肯定要害怕，而乌鸦却一点不怕。也许应当想象出某种装置，不但更可怕，而且不这么默不作声。我们的小主人公考虑很久，才想出这样的主意。模型的手臂固然能动，这是当然的，而且风大的时候就不止说话，还能叫喊：必须让模型喊叫。

应当承认，这是个妙主意，实施也不难，只要西姆往模型头上安一个在风中旋转发响的铃就行了。

唉！头两天，那些乌鸦先生即使没有害怕，至少感到惊讶，可是到了第三天，它们就不理会了，小把戏看见它们泰然落在草人头上，响铃无法同它们的聒噪竞争。

“毫无疑问，”小把戏心想，“这人世间不是完美的！”

除了这类烦扰，农场诸事务顺利进行。小把戏也非常幸福。在这年冬季的漫长夜晚，他在写字计算方面大有长进。现在，他傍晚回来，就把账目整理好。除了鸡蛋，他还按照孵出的日期和种类给鸡雏登记并编号。小猪和小兔也同样处理，而爱尔兰像别的地方一样，猪和兔都是大家庭。对这个少年会计来说，这不是简单的任务。因此，全家人都感谢他。他的头脑极有条理，也受到大家的鼓励。每天晚上，马丁先生都给他一个石子，他就放进陶罐里。在他的心目中，这些石子跟先令具有同等价值。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件约定的事。此外，罐里还装着他在利默里克剧院初次登台赚的那枚金币，但不知为何有所保留，他没有对这家农户提起。再说，他什么也不缺，也用不着花这笔钱，就不大看这金币的价值，倒是认为小石子标示了他的干劲儿和完美的行为。

季节对农事有利，一到7月份的最后一周，就准备收割饲草了。饲草长势很好，农场全体人员都要动员起来。要收割50多英亩，由马道克、西姆和两个短工负责。妇女当帮手，晾晒割下的新草，晒干了打成捆，再运回码在棚子里。这个季节雨水多，显然一天也不能耽误，晴天就抓紧干。这一周当中，小把戏也许有点忽视羊群，总想帮马丁娜和凯蒂干点活儿。他干劲十足，用耙子搂草，搂成一捆一捆的！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是马丁先生经营凯尔文农场收成最好的一年。如果再有帕特的音信，那就万事如意了。真让人以为是小把戏带来的福运。收税和收租的人员来了，他们就全部付清了。冬季又不太寒冷，非常湿润，春天来得早，又给农民一个丰年的兆头。

大家又回到田里干活儿。小把戏又去放羊，同伯尔克度过漫长的白昼。他看到草返青，听见小麦、大麦、燕麦抽穗时的细微声响。和风拂着大麦柔软的叶子令他开心。继而，大家急不可待谈论又一个丰年，这个话题能让老祖母喜笑颜开……对！马克卡蒂全家人都确信，过不了三个月，就会添一个新成员：凯蒂正准备给这家庭送一个礼物。

在8月割草季节，人手正紧的时候，一名短工发了烧，不能干活了。如果还能雇到割草工的话，必须招来一个替代他。不过，事情很讨厌，马丁先生要跑到西尔通乡，这就得耽误半天工夫。因此，当小把戏主动要去的时候，他欣然同意了。

可以放心他能把信捎到地方。5英里路程他很熟，因为每个星期天都走个来回，这段路难不倒他。他甚至提出走着去，既然马和驴都忙着拉车运草。他一大清早就动身，打算中午之前返回。

小把戏天一亮就出发，放开脚步，他兜里揣着一封信，是农场主要他交给西尔通客栈老板的，褡裢里装着他路上吃的东西。

天气晴朗，东风吹拂，十分凉爽，他轻轻松松就走了3英里。

路上和孤零零的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都忙地里的活儿。田野展现无数草捆，一望无际，不久就要运回去。

前面有一片密林，大路沿边缘绕过去，至少延长一英里。小把戏要争取时间，认为最好从树林里穿行。于是他钻进去，自然也产生森林引起儿童的那种恐惧：森林里有强盗，森林里有狼，森林是夜晚讲述的各种故事的发生地点。诚然，对待狼，爱尔兰人称作“教父”，因此还要祈祷神灵让狼身体健康。

小把戏在林间小道走了百十来步，就站住了，他发现一棵树下躺着一个男人。

那是到这地方来的行客呢，还是过路人，仅仅歇歇脚就再赶路呢？

小把戏站着瞧，见那人不动弹，就又往前走。

那人叉着胳臂，帽子扣在眼睛上，睡得很死。看样子他挺年轻，顶多25岁。他靴子沾了泥土，衣服也满是灰尘，毫无疑问，他沿通往持拉利大道走了很长一段路。

不过，小把戏特别注意到，那个旅客大概是海员……对！看他那服装，看他那涂了柏油的帆布袋里装的行李，准备帆布袋还有个地址，我们的小男孩一走近就看清了。

“帕特……”他惊叫一声，“是帕特！”

对！是帕特，一看他同两个兄弟相似的长相，就能认出来，多久没有音信，家里人多么盼望他回来！

这时，小把戏正要叫醒他……忽然又停住。他转念一想，全家人都没料到帕特回来，尤其他母亲和祖母，一见到他太激动，就可能害病。不行！最好先告诉马丁先生一声……马丁先生会把事情安排稳妥……他会让两个女人有个思想准备，事先就知道他们的孩子回来了……至于去给西尔通客栈老板送信的事儿，没关系！明天再办吧……况且，帕特是农家孩子，不是一个好劳力，不亚于任何人吗？……再说，年轻的海员很累了，事实上，他乘火车半夜到达特拉利，就离开那座城市。他一起很快就能到达农场。关键是赶在他之前，以便让他父亲和兄弟及时得到消息，能迎他一下。

最后还有3英里，行李包没必要给他留下，不是吗？为什么小把戏不能背走呢？这孩子不是挺有劲了，双肩背得动吗？……而且，他背上水手背包，该有多高兴啊……一个漂洋过海的背包……想想看吧！……

小把戏抓住扎口的绳结，将背包放到背上，就快步回农场。

一出树林就是大道，有半英里笔直的一段路。

小把戏朝这个方向还没有走上五百步，就听后面喊叫起来。真的，他既不想站住，也不想放慢脚步，而是尽量往前赶。

可是，那人不但喊叫，还跑步追上来。

那是帕特。

他醒来不见了行李包，火冒三丈，赶紧冲出树林。望见孩子走到了大道的拐弯处。

“哎！小偷……还不站住？……”

可以想象，小把戏根本不听那一套。他拼力跑，但他背着包，肯定要被追上，那年轻海员的腿脚肯定在甲板上锻炼出来了。

“唉！小偷……小偷……你逃不掉……真是明目张胆！”

小把戏感到帕特在后面只高二百步远了，就丢下背包，撒腿跑起来。

帕特拾起行李包，还继续追赶。

简短节说，已经望见农场了，帕特才追上孩子，揪住他的衣领。

马丁父子正在院子里从车上卸草捆，他们一见帕特，禁不住叫起来：

“帕特……我的儿子！……”

“弟弟……哥哥！……”

于是，马丁娜和凯蒂跑来了，祖母也跑来了，都搂住帕特……

小把戏站在一旁，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他心想会不会亲亲他呢……

“哼……我抓住个小偷！”帕特嚷道。

几句话就解释清楚了，小把戏扑过去，爬到帕特的脖子上，就好像爬上一艘船的桅楼。

第十三章

马克卡蒂全家多高兴啊！帕特回来了，年轻的海员回到凯尔文农场，全家团圆，三兄弟欢聚在同一张餐桌，祖母同孙子相聚，马丁和马丁娜同所有孩子相聚！

而且，看来今年收成又不错。饲草丰收了，农作物产量也不会低。马铃薯，神圣的马铃薯，从地城里涨出来，露出淡黄色和淡红色！那是现成的面包；只要煮一煮，放在最简陋的炉灶炭火灰中烤一烤，就能吃了。

首先，马丁娜问帕特：

“我的孩子，你回到家能待上一年吧？”

“不行，妈，只呆6个星期。我那是个好职业，不想放弃……过6星期，我就得返回利物浦，重新登上监护人号……”

“只6星期！”老祖母咕哝一声。

“对，不过，这回是去当水手长，一条大船上的水手长，那可是个人物……”

“好哇，帕特，帕特！”马道克说着，亲热地紧紧握住兄弟的手。

“在我动身的那天之前，”年轻的海员又说道，“家里若是需要两条结实的胳膊，就用我的。”

“这我们不拒绝。”马丁先生答道。

这天，帕特刚认识他嫂子凯蒂：他哥哥是在他上次远航启程之后结婚的。他非常高兴，看出嫂子是个出色的女人，甚至认为应当感谢嫂子——在他返回船上之前——给他添个侄儿，——添个侄女也行。他乐得能当上叔叔，并拥抱了凯蒂，把她当作在他远航时来到家的一个姐姐。

可想而知，小把戏看着这种激动的场面，不会无动于衷。他虽然待在大房间的角落里，却从内心里分享这种喜悦。现在也轮到他上前见面，况且，他不已经是家里人了吗？他们向帕特讲了小把戏的身世。诚实的小伙子听了很受感动。从此两个人成了好朋友。

“还别说，”年轻的海员重复道，“我看见他拿着我的行李包逃跑，就把他当成小偷啦！他差一点儿挨几巴掌……”

“哦！您给我几巴掌，”小把戏回答，“肯定打不疼我，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偷您的。”

他这样说着，注意看帕特。这是个强壮的小伙子，身体十分健壮，一副果敢的神情，显得很爽快，由于风吹日晒，面孔发黑了。在小把戏的心目中，一名海员，就是个重要人物……是个特殊的人……一位航海的先生。他完全理解，老祖母特别喜爱帕特，拉着他的手不放，仿佛不让他急着离开他们！……

自不待言，在头一段时间，帕特讲述他的遭遇，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有音信——实在太久了，让人以为他回不来了。他还真险些再也回不了家园。监护人号航行在南半球海域，在印度一个海岛上触礁。船上遇难的人只好上了一个荒岛，远离航线，无法跟外界联系，困了13个月之久。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又让修复的监护人号下水了。船和货物全保住了。帕特又勇敢又肯干，表现十分出色，因此，利物浦的马尔卡德公司接受船长的提名，在下次横渡太平洋的航行中，任命帕特为水手长。现在万事如意。

第二天，凯尔文农场的全体人员又下地干活，显而易见，代替得病的短工，是一把干劲十足的好手。

9月份到了，正是秋忙季节。如果说像往年一样，小麦产量不高，可是黑麦、大麦和燕麦丰收了。毫无疑问，1878年是一个好年景。收租的人若是着急，圣诞节之前就可以前来，他们会用现金如数交付。储备的粮草足可以过冬。话又说回来，马丁•马克卡蒂未能扩大积蓄，他靠劳动能保证现实生活，却不能保证将来。爱尔兰佃农的未来，总受变幻莫测的气候的摆布。这是马道克始终关切的问题。因此，他对这种社会状况的仇恨也与日俱增，最终要争取废除封建地主制，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将土地归还给农民。

“要有信心！”凯蒂一再对他说。

马道克只是注视他而不回答。

就在当月9号，急切盼望的事件发生了，这是凯尔文农场的大喜日子。凯蒂卧床不久，就产下一个女婴。所有人兴高采烈！这婴儿就像天使，鼓着翅膀从窗户进入大房间。祖母和马丁娜都争着抢着抱。马道克亲着他的孩子，脸上漾起幸福的笑容。他的两个兄弟也都特别喜爱这个侄女儿。这不是家族大树的主枝，凯蒂•马道克这枝结出的头一个果实吗？但愿另外两校也同样结出果实。年轻的母亲受到多么热烈的祝贺、百般的疼爱和照顾啊！激动得流下多少眼泪啊！……就好像这婴儿出生之前，这所住宅是空的！

至于我们这个小男孩，他得到允许吻一下新生婴儿时，从来没有像这样激动。

家里谁也不会怀疑，一等凯蒂能够参加，这事儿就要庆祝一番。没用多久就可以操办了。再说，这计划也很简单。在西尔通教堂给孩子洗礼仪式结束之后，本堂神甫和马丁先生的几个朋友，有五六个人吧，都是毗邻的佃户，两三英里的路程不在乎，大家在凯尔文农场聚会。午餐已经备好，既丰盛又富有营养。这些淳朴的人很高兴来参加喜宴，跟这正派的家庭同乐。全家人尤为欣悦的是，帕特也在，因为到9月底他就要动身去利物浦了。毫无疑问，掌管生育的女神卢喀那，把事情安排得十分妥善。如果当初她不是可恶的异教徒，那么他们就会点一支香烛敬献给她。

首先要决定一件事：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老祖母提议叫珍妮，这个建议没遇到丝毫异议，挑选教母也很顺利。大家都确信老人乐意当教母，便异口同声向她提出来：不错，从老祖母到曾孙女，四世同堂；教母最好能靠得住，至少在教女童年时期。不过，在这件事情上，首先考虑的是感情问题，其他问题都在其次：这位老妇人仿佛又恢复了母爱，当大家郑重其事地向她提出来的时候，她立刻感动得流下泪来。

教父呢？……唔！有待解决！这事儿进展可没这么快。找个外人？……联想都不要想，家里有两个兄弟呢，也就是说有两个叔父，帕特和西姆，都争取当教父这份荣誉。可是，指定这个，那个又不高兴。当然，帕特是西姆的哥哥，在对峙局面中占先。但他是个海员，一生大部分时间在海上，怎么可能监护他的教女呢？……他明白这一点，尽管有点伤心，还是把机会让给西姆。

这时，老祖母倒有了个主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管怎么说，她有权指定一个合她意的教父。喏！她指定小把戏！

什么！这个收养的孩子，这个没人知道家庭的孤儿？

这样合适吗？……当然，大家知道他聪明、勤劳、忠诚……他受到农场所有人的喜爱，钦佩和赞赏……但毕竟……小把戏！……况且，他还只有七岁半，当教父未免小了点儿。

“没关系，”祖母说，“他太小，我太老，这就相互补偿了。”

的确，如果说教父还不到8岁，那么教母却有76岁了，二人加起来84岁。老祖母振振有词；平均每人才42岁……

“正是年富力强。”她又补充道。

可以想见，尽管每人都想取悦于她，可是她的提议却需三思。大家征求年轻母亲的意见，她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因为，她对小把戏有一种近乎母爱的感情。然而，马丁先生和马丁娜颇犯踌躇，主要考虑这孩子是在利默里克墓地捡到的，没有查出身世，也不知其父母是谁。

这工夫，马道克干预进来，做出决断，他说小把戏的智力明显超过年龄，凡事认真勤恳，这能从他额头上看出来，也就是说他将会有出息，鉴于这些理由，马道克决定下来。

“你愿意吗？……”他问小把戏。

“愿意，马道克先生。”小把戏回答。

他回答得很干脆，使每个人都感到惊讶。不用多说，他有责任感，能对他的教女前途负责。

9月26日，天刚一亮，大家就准备参加仪式，全换上节日服装，妇女乘车，男人步行，欢欢喜喜前往西尔通乡。

然而，他们一到教堂，就碰到一个难题，谁也没有料到，是本堂神甫提出来的。

他问选中谁当新生婴儿的教父。

“小把戏。”马道克回答。

“他多大年龄？……”

“7岁半。”

“7岁半？……小了点儿……不过，这没有什么妨碍。告诉我，我想，除了小把戏，他还有名字吧？”

“神甫先生，我们不知道他有别的名字。”老祖母回答。

“没有别的名字？”神甫重复问道。

他又转向小男孩，问道：

“你应当有个洗礼的名字吧？”

“没有，本堂神甫先生。”

“哦，是这样！我的孩子，是出什么意外，你从来就没有洗礼？……”

是意外还是别有缘故，在这件事上可以肯定，小把戏提供不了任何情况。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一点这种洗礼仪式的印象。而马克卡蒂一家人十分虔诚，遵守教规，却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实在令人奇怪。事实如此，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事儿。

小把戏一时呆若木鸡非常尴尬，他以为这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他不能当珍妮的教父了。这时，马道克却高声说道：

“唉！本堂神父先生，如果他没有受洗礼，那就给他洗礼吧！”

“如果他已经洗礼了呢！……老祖母指出。”

“没关系！那他就是双料的基督教徒！”西姆也高声说道。“在小丫头之前给他洗礼吧。”

“真的，有何不可呢？”本堂神甫答道。

“那他就能当教父啦？……”

“完全可以。”

“一前一后，给两个人洗礼，没有什么不妥吧？”凯蒂问道。

“我看没有什么困难，”本堂神甫回答。

“如果小把戏为他本人找到教父和教母的话。”

“我当教父……”马丁先生应道。

“我当教母。”马丁娜也说道。

哈！小把戏一想，真高兴，他同收养他的这家人结合得更紧密了。

“谢谢……谢谢！……”他连声说着，就亲起老祖母、凯蒂和马丁娜的手来。

要有个洗礼的名字，便给他起名叫埃狄，日历标志这一天。

埃狄，行啊！不过，很可能他还继续叫小把戏……这名字对他非常合适，大家也都叫惯了！

就这样，年少的教父先生洗礼了，仪式一结束，老祖母会将孩子放在洗礼盆上，根据教母的意愿，孩子的俗名和教名都叫珍妮。

紧接着，教堂的钟就叮当发出欢快的响声，教堂门口也放起鞭炮，铜子儿也像下雨似的落到当地孩子的身上……门前聚集了那么多人！真让人以为本郡所有穷人都相约来到西尔通广场。

亲爱的小把戏，你是否预见有朝一日，也是在这样隆重的场合，你站在头排呢！

大家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农场，本堂神甫走在前头，邀请的邻居，男女客人共有15位。宴席摆在大房间，大家落座，马丁先生专门从特拉利请来一名出名的女厨师。

不用说，这桌令人难忘的宴席，菜肴所需的食品全是农场的存货，一样也没有从外面购买，有香料浓汁浇羊腿、香草白汁炖小鸡、美味油脂漫过餐盘的火腿、白葡萄酒烩兔肉，还有鲑鱼和白斑狗鱼，是在卡申河里打的。

无需补充说明，这些丰盛的食品，小把戏都在笔记本支出栏上如数登记，他的账目一丝不苟。因此，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又吃又喝。况且，席上壮小伙子做出了表率，他们强健的肠胃吃进多少菜肴也不在乎，只要菜肴丰盛就行。好家伙！从晌午吃到晚上，三道主莱，还有尾食，尽管葡萄干大米布丁做的量很大，尽管每人一张醋栗酱馅饼配生芹菜，餐桌上什么也没有剩下。

还有美酒，有浓黑啤酒，还有淡黑啤酒，还有汽水，还有于斯克博威士忌，还有白兰地，还有杜松子酒，还有著名配方的烈酒，“要热、要浓，要多”。足够醉倒本省酒量最大的人。宴饮持续了3小时，要结束时，一双双眼睛发亮像火炭似的，一张张脸红得赛似燃烧的煤炭。当然，在马克卡蒂家里，大家还是有节制的……他们并不因为鄙视为新教徒开设的“烧酒馆”，就去光顾为天主教徒开的“烈酒馆”。再说，这是洗礼的日子，不是应当宽容一点儿吗，本堂神甫不是在这儿为他们赎罪吗？

然而，马丁先生并不放松，注视宴饮的人，颇为意外地发现二儿子帕特喝酒有节制，而他兄弟西姆却要进入醉乡。

近邻的一位大农场主感到奇怪，一名水手能这么控制自己的酒量。

“因为我知道约翰•普兰的故事。”年轻的海员回答。

“约翰•普兰的故事？……”有人高声问道。

“故事或者歌谣，怎么说都行。”

“好哇！唱给我们听听吧，帕特。”本堂神甫说道，他觉得不妨娱乐一下。

“挺悲伤的……而且没完没了！”

“没关系，唱吧，我的孩子……我们有时间，能一直听完。”

于是，帕特以洪亮的声音唱起咏叹调；小把戏听着，为以是大洋通过他的口在歌唱。

约翰•普兰咏叹调

1

约翰•普兰杯不停，

饮到最后还要饮，

可以相信我这话，

他已喝得醉醺醺。

泡泡一家小酒馆，

一泡就是两钟点，

要把津贴全喝掉，

还用多泡些时间？

一次潮汐一出海，

这钱还能挣出来，

真是酒鬼糊涂蛋，

又去酒馆饮开怀！……

渔夫喝酒克罗梅，

每喝必醉成恶习。

打鱼行业太艰苦……

约翰•普兰下海去！

“好哇！他终于离开酒馆啦！”西姆高声说道。

“酗酒的人离开酒馆太难受啦！”大农场主说道。

“他喝足啦！”马丁先生指出。

“过量啦！”本堂神甫说道。

帕特又唱道：

2

约翰•普兰打鱼船。

起个名号叫卡万，

船头尖尖如利箭，

备有前帆三角帆。

其他渔船已驶远，

远远驶离渔港湾，

约翰约翰快点跑，

快点赶回上渔船。

现在大海正退潮，

退潮好似望风逃，

看看不过两时辰，

潮汐不是开玩笑。

约翰如不快起锚，

不快下海真糟糕。

一旦延误变了天，

他的渔船就报销。

“可以肯定，他喝酒误事，要倒霉的！”老祖母说道。

“他是自找倒霉！”本堂神甫附和一句，帕特继续唱道：

3

满天乌云夜黑暗，

黑暗狂风起骤然，

好似鹞鹰扑下来……

约翰睁大夜猫眼。

睁大眼睛看近前，

什么声响传耳畔？

原来撞到岩石上……

如果怠慢真危险！

船身左右直摇晃，

海水险些灌满舱，

一股大浪打过来，

可能船毁要遭殃。

约翰•普兰直嘟囔，

不干不净骂海浪，

费了九牛二虎力，

连滚带爬到船上。

约翰一边拉帆索，

一边连声打酒嗝，

从兜掏出大烟斗，

再用火镰点着火。

天要严寒无处躲，

自身也要穿暖和，

套上雨靴戴风帽，

漆布大衣身上裹。

穿戴好了立桅杆，

桅杆立起颇费难。

不过约翰很灵活，

约翰•普兰是壮汉。

接着要拉三角帆，

沉重帆布堆眼前，

拉住吊索猛一跳，

爬上桅杆赛猴猿。

最后就要收缆绳，

收在船头盘齐整，

再去船尾把住舵，

轻帆正好借疾风。

风帆疾驶赶航程，

我想醉汉没做梦，

经过耶稣受难地，

划个十字表虔诚。

“一个爱尔兰人，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画十字。”马道克严肃指出。

“就是喝了酒也不能忘。”马丁娜附和一句。

“上帝保佑他！”本堂神甫加了一句。帕特接着唱咏叹调：

4

从此一直到岬滩，

海湾足有两里远，

弯弯曲曲细如带，

这段航道最凶险。

好似迷宫里面转，

正午航行也费难，

每当出海从此过，

多么勇敢也胆寒。

约翰轻舟又熟路，

臂膀有力眼有数，

知道左转还右拐，

驶向岬角海口处，

古老信号灯模糊，

隐约岬角向海突，

这里水流极狭窄，

望去仿佛断了路。

约翰降下一层帆，

行驶速度要放慢，

降帆不再借风力，

只凭惯性驶向前。

约翰驾帆再一看，

大潮号灯已不见……

只因船到出海口，

掉头东北认航线。

这个地点认出来，

正在沙滩岬角外，

只要往左掉船头，

就能安然驶入海。

检查帆索不懈怠，

系在铁环别松开，

约翰怎算上航道……

约翰•普兰向大海。

“大海！”小把戏心想。“在海上有多好啊！”

5

前路空空是汪洋，

幽暗可怖空荡荡！

闪电微光也不见，

极目望去唯迷茫。

高空咆哮风也狂，

狂风不久要下降，

不堪暴雨积云重，

重又跌到海面上。

狂风果然降下来；

半空呼啸声可哀，

又从半空俯冲下，

势欲推山又倒海。

帕特的歌声又停下，这回谁也没有发议论。每人都侧耳细听，就像凯尔文农场变成约翰•普兰的渔船，咏叹调的风暴在上空怒吼。

6

约翰毕竟有主张，

不怕风硬抢风航，

从前出海遇逆风，

常像这样逞顽强。

此时约翰挂满帆，

哪怕狂风掀翻船，

挂满帆好贴近风，

强借风力驶向前。

风暴越刮势越猛。

约翰丝毫不放松，

坚持作业要打鱼，

拖网撒在大海中。

绳索越拉越绷紧，

拖网越拖越显沉，

船拖渔网随风跑，

不慌不忙好渔民。

渔船正在作业时，

顺其自然不偏驶，

甚至不必去掌舵，

掌舵反而徒费力。……

约翰头重昏沉沉，

眼睛模糊也发浑，

于是抓起酒葫芦，

拔下塞子提精神。

举起葫芦对嘴喝，

一口一口如解渴，

千不该来万不该，

睡卧船尾入梦柯。

约翰不再叫普兰，

应当改称肚灌满。

葡萄烧酒杜松酒，

灌满肚子睡正酣！

“这么冒失！”马丁先生高声说。

“据说也有个神保护喝醉酒的人。”西姆自然要指出这一点。

“那个神就得忙坏啦！”马丁娜截口说。

“看看会怎么样吧！”本堂神甫应道。“帕特，唱下去。”

7

晨空万里好天气，

朝阳脸色真艳丽，

只有薄薄几片云，

匆匆飞走尽逃逝。

既然大家都忘记，

危险也就无需提，

个个渔夫乘潮水，

返回港湾心欢喜。

每条渔帆都勿急，

并排一只挨一只，

壮观赛似大舰队，

凯旋回港得胜利。

“约翰•普兰呢？”小把戏问道，他非常担心在拖网船上睡觉的醉汉。

“别急呀。”马丁先生回答。

“我真怕他出事儿！”老祖母补充一句。

8

真的！出了什么事？

渔帆好像有问题，

为何猛然掉了头，

疾风吹送往回驶。

其他渔帆在后边，

拉网打鱼继续干，

海上作业如往常，

谁也没想早回还。

难道夜间出海难，

风暴打倒一条船？

要不哪来这残骸，

哪来残骸漂海面？……

人们急忙到这里……

只见海上船一只，

龙骨裸露底朝天，

翻船漂流任东西！

“船翻啦！”小把戏惊叫。

“翻船啦！”老祖母重复。

9

快呀！大家快帮忙！

先得拉上大拖网，

一点一点往上拉，

要把渔网收船上。

复滑车是好工具。

边拉边钩挺省力，

拖网越拉越靠近……

只见网中一尸体！

此人海上遇了难，

尸体捞上多凄惨，

克罗梅的打鱼夫，

普兰家的小约翰。

10

这次事故很明显，

渔船拖网无人管，

随风流转忽一横，

一个大浪就打翻。

人人见此都明白，

酒鬼送命不奇怪，

自己结网罩自己，

掘墓还把自身埋！

他的尸体捞上船，

一副惨相不忍看！

灌满海水未解酒，

俨然还是一醉汉！

“真不幸！”马丁娜说道。

“我们要为他祈祷！”老祖母也说道。

11

遗体赶紧运回去，

渔民给他办后事，

这个酒鬼真可怜，

不能出海去墓地。

如果愿听我一言，

葬在何处我来选，

远离酒馆挖墓坑，

不能喝酒只安眠。

咏叹一曲悼普兰，

出海从此少约翰。

又逢鱼汛潮有信，

渔民出海驾轻帆！

帕特的声音好似嘹亮的军号，抛出忧伤的咏叹调这最后一句。宾主感触极深，都没再议论，只是为每个人的健康干杯，这样又多喝了满满十杯……大家分手时相约，即使在陆地上，也绝不效仿约翰•普兰。

第十四章

这个大喜的日子过去，大家又下地干活，一时间干了很多活儿。毫无疑问，帕特并不觉得是回来度假，他帮助父亲和兄弟，表现出极大的干劲儿。这些海员，即使不在船上，也都能吃苦耐劳，确确实实都是好手。帕特正赶上秋收大忙季节，紧接着又收蔬菜。可以说，他风风火火，就像前桅楼的一名水手，这种说法他常用，但必须给小把戏解释。跟小把戏在一起，不把事情说出个所以然来，那是完不了的。他总围着帕特转，帕特也把他当成朋友——这是水手对见习水手的友谊。一天活儿干完，全家人聚在晚餐桌上，小把戏多么高兴听年轻的海员讲述他们的航行，他所经历的意外事故、监护人号所遭遇的暴风雨，以及横渡大洋的快速而出色的航程。他尤为感兴趣的是给马尔卡德公司运回丰富货物，三桅商船要运往欧洲的货物的装运。毫无疑问，这种交易极大地震动了他这务实精神。在他看来，船主胜过船长。

“这么说，”他问帕特，“常说的贸易就是这样啦？”

装上一个地方的产品，运到不产这些物品的地方去卖……

“卖的价钱要高？……”

“当然了……要赚钱嘛。还有，从别的地区进口产品再销售……”

“卖的价钱总要高吗？帕特？”

“总要高些……尽量多卖钱！”

帕特在凯尔文农场度假期，这种问题；小把戏提了百八十遍，这表明他不相信。可惜动身的日子到了，帕特要离开农场回利物浦，大家都特别伤心。

9月30日这天离别，帕特要离开他所爱的人。这一去要有多久见不到面啊？他也说不准，不过，他答应写信来，经常写信。大家多么激动地同这诚实的小伙子拥抱！在场的老祖母流下眼泪。可怜的老太太年纪这么大了，帕特再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她在儿孙中间，坐在炉灶前纺线吗？至少在别离的时候，她同全家人一样健康。再说，这个郡的农民可望有个好年景，丝毫不用担心已经让人感到凉意的冬天。因此，帕特对他哥哥说：

“我希望你写信告诉我，没什么忧虑的事儿，马道克。只要有勇气和意志，日子总能过下去……”

“对……帕特…如果运气好的话，但是运气找不来。你看到了，弟弟，不停地耕种，而土地却不是你的，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还有，要受歉收的摆布，勇气和意志都无济于事！”

帕特无言以对，可是，他同哥哥最后一次握手时，却低声说了一句：

“要有信心！”

乘车一直把年轻的海员送到特拉利，送行的人有父亲、大哥、三弟，以及依依不舍的小把戏……帕特乘火车到都柏林，再换乘客船去利物浦。

接下来几周，农场的活儿还很忙，收获的庄稼要脱粒，打完场，留够种子，马丁先生就去市场出售。

出售粮食，引起我们这小男孩极大兴趣，因此，这位农场主也把他带去。不要指责这8岁孩子如此热心于货利。绝不要！他生来如此，是本能促使他对生意感兴趣。况且，马丁•马克卡蒂照惯例，每天晚上给他一个石子，他就挺满足，看着自己的财宝扩大而满心欢喜。我们也应当指出。爱尔兰这个种族同利欲俱生，绿宝石岛居民喜爱赚钱，当然钱财来路要正，在特拉利市场或附近乡镇，每当马丁先生做了一笔好生意，小把戏就像自己获利的喜不自胜。

10月、11月和12月也都顺利过去，农活儿早已结束，到了圣诞节前夕，收租子的人来到凯尔文。租金已准备好，可是一旦换成收据，农场就所剩无几了。因此，马道克一望见收租人来了，就赶紧离开家，他不愿意眼看辛辛苦苦种别人的田所挣的钱，就这么给人家了。总要担心未来。好在过冬有保障，储备能顶到开春耕种的时节，没有额外花费。

新的一年特别严寒。大家轻易不出门。当然，农场里的活儿也不少。那么多牲口，不是得需要饲养照料吗？小把戏专门负责家禽，可以放心让他管。母鸡和小鸡精心照管，也精心登记。这期间，他也没有忘记他还有个教女。

在珍妮母亲有事的时候，他抱着孩子，用笑脸逗她笑，给他唱歌，摇她入睡，心里该有多美啊！可见他非常认真履行职责。教父，几乎等于父亲，他就把小孩子视为自己的女儿，为她的前途制订了抱负极大的计划。除了他，不给他请别的教师……他先教孩子说话，再教识字写字，往后再教“持家”……

这里要指出，小把戏受益于马丁先生父子，尤其是马道克的传授。在学习方面，他没有停留在跟格里帕失散时的水平——可怜的格里帕，始终占据他的头脑，永远不会在他的记忆中消失。

冬季相当严寒，春天便来得迟。牧羊少年由伯尔克陪伴，又开始执行往常的任务。他赶着一群绵羊和山羊，到农场方圆一英里之内的牧场上。他年龄太小，还干不了力气活，心里特别难过，真盼望快点长大。有时，他向老祖母提起这个念头，老祖母点头回答说：

“别着急……总会长大的……”

“可是现在，我就不能给一小块地播种吗？……”

“你能撒撒种，就那么高兴？……”

“对，奶奶。我一看见马道克和西姆迈着均匀的步子，扬起手臂往拢沟里撒种，就非常想跟着模仿。那活儿真棒，想想特别有意思：种子要在田垄里发芽，抽出长长的……长长的穗儿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也不知道，孩子，但是上帝知道，了解这一点。我们就应当满足了。”

这次谈话还真有效果，过了几天，就看见小把戏在一小块犁过修整好的田里。十分灵巧地撒燕麦种，受到了马丁•马克卡蒂的称赞。

因此，等纤细绿芽一拱出土，他多么顽强地保卫未来的收成啊，天一亮就起来，用石块赶那些强盗乌鸦！还有一件事，不要忘记提一提。就在珍妮出生时，他在大院子中间栽了一棵小杉树，心想幼树和婴儿两个将一起长大。他也费了好多脑筋，想法儿保护细弱的小树，对付那些害鸟。毫无疑问．小把戏和这样掠夺种类的代表，永远也不会成为好朋友。

1880年夏天，在西爱尔兰农村，劳动非常艰巨。可惜气候不太好，影响土地的农作物产量。多数郡的收成不如去年。不过，还无需担心饥荒，因为马铃薯可望丰产，尽管收获时间要晚点儿，也应当满足了。其他作物长势不好，小麦稀稀落落；至于黑麦、大麦、燕麦，应当承认，这些粮食要减产，不够当地的需要。当然，这要引起涨价，可是，这些作物产量极低，不得不全部留作来年的种子，根本没有富余出售的，涨价对农民又有什么好处呢？有些户农家能节省出一点，不是还得缴纳各种租金吗？再说，付了租金之后，家里就连一个先令也不剩了。

这种形势的后果，就是在一些郡中促进了民族主义运动。每逢爱尔兰农村的天边升起穷困的乌云，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许多地方响起土地同盟会成员的抨击和绝望的怒吼，对地主发出可怕的威胁，不管是不是外国人，大家都记得，苏格兰和英格兰地主就被视为外国人。

这年6月份，饥饿的暴民在韦斯特波特街头高喊：“紧紧抓住你们的农场！”农村传遍这样的口号：“土地属于农民！”

在多尼戈尔、斯莱戈、戈尔韦的一些地方，发生了小规模的暴乱，凯里也未能幸免。老祖母、马丁娜和凯蒂都为马道克提心吊胆，看他天黑离开农场。次日才回来，一副走远路而疲惫不堪的样子，而神色更阴沉，更愤懑了。他是去大乡镇参加了集会，会上有人主张起来反抗地主，进行普遍抵制，迫使地主撂荒土地。

但是，爱尔兰总督决定采取强硬措施，派警力密切监视民族主义分子，这就更增加了全家人对马道克的担心。

马丁先生和西姆同马道克的想法一样，但是看他出去时间很久才回来，就什么也不表示。几个女人却忍不住，恳求他谨慎点儿，注意自己的言行。她们要他下保证不参加争取地方自治的起义，说那只能导致一场灾难。

马道克发火了，大房间回荡他的怒吼。他大发议论，声讨疾呼，就好像在聚会的热烈气氛中。

“干一辈子活儿还受穷，穷困永无休止！”他反复说道。

马丁娜和凯蒂吓得发抖，唯恐有巡逻警经过农场，在外面听见马道克的言论，而马丁先生和西姆坐在一旁则重着脑袋。

小把戏目睹这种悲伤的场面，心情非常激动。他经历了那么多不幸的遭遇，一旦在凯尔文被人收养，苦难就不该到头了吗？难道未来给他预备了更大的磨难？

他只有8岁半，体格很好，幸好没有患上儿童疾病，当初无论受折磨，受虐待，还是无人关怀照顾，都未能损害他的体质。就好比进行相应压力试验的锅炉，经受住了多少大气压的考验，是啊！小把戏经受了考验——这个字眼恰如其分——经受住了最大抗力的考验，在身心两方面，都能表现出惊人的耐力。从他发达的肩膀，已然宽展的胸脯，虽然纤细但全是肌肉的有力四肢，就能看出这一点。他的头发呈棕褐色，留得很短，不像安娜•沃思德小姐那时让他的长发鬈遮住额头。他的眼睛为深蓝色，眸子熠熠闪光，透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活力。他的嘴唇微微收紧，下颚有点宽，标明他性格的魄力和果断。这一点尤为引起他这新家庭的注意。这些庄稼人既严肃又深沉，都相当善于观察，不能不注意到这孩子很突出，天生讲求条理和实干，如果有机会运用这种天性，他肯定能有所作为。

收割饲草和收粮食作物的大忙时节，气候条件不如去年。一如所料，粮食歉产数量相当大。农场本身的人手就足够了，不必雇用短工。过冬的粮食部分有保障，然而这一年，他们能凑足钱付租金和杂税吗？

冬季来得很早，刚入9月份，就来了一股寒流。后来又下了几场大雪，早早就得把牲口赶回圈。大地一片白，积雪又厚又硬，无论绵羊还是山羊，都吃不到地面的草。而且完全有理由担心饲草顶不到开春。最慎重的人，至少有条件的人，就购买一些储备起来，马丁•马克卡蒂就属于这后一种。不过东西奇缺，他只有花高价才得以购进一部分，算起来，饲养漫长的一冬天，也许还不如卖掉牲口。

各地形势都非常严峻，土地冻了几尺厚，尤其爱尔兰这里是轻型的硅质土壤，上点有限的肥料也保不住，一旦冬季顽固地持续，冰冻期超过正常的限度，农民就束手无策。如果土壤保持遂石一般坚硬，犁铧又有什么作用呢？如果不能及时播种，整个年景不就毁了吗？然而，一个季节气候的变幻，人是改变不了的，只能叉起胳臂等待，眼看着储存的粮食日益减少。叉起的胳臂可不等于劳动的手臂！

直到11月末，这种状况就更加恶化。大雪过后又是严寒天气，温度计的水银往往降到零下19度。

正是在这个时候，马丁•马克卡蒂和马道克为了措几周之后要交的租金，不得不卖掉一部分牲口，其中有一大批绵羊，事不宜迟，要到特拉利商人那里拿到现金。

12月15日这天，地面结冰，马车很难行驶，马丁先生父子就决定徒步前往。在这种天气要冒着零下20度的严寒，步行80英里，确实够艰难的，很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家里人不免以担心的神情，看着他们俩天蒙蒙亮就离开农场。天气虽然干冷，但是西天边聚积沉重的云雾，不久可能要变天了。

马丁先生和马道克于15日动身，到17日傍晚之前恐怕回不来。

直到傍晚，天气变化不明显。气温又下降了一两度，下午起风了，这又增加一层担心，因为，冬季海风灌到卡申河谷，能刮得地动山摇。

16日夜晚，一场暴风雪来势极猛。农场房舍披上白装，离开十步远就看不见了。河中冰块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这个时候，马丁先生和马道克在特拉利办完事，已经上路往回走了吗？无从知晓，有一点是确切无疑，就是到了18日晚上，他们还没有回到家。

狂风呼啸，刮了一夜，不难想象，老祖母、马丁娜、凯蒂、西姆和小把戏，该有多么焦虑不安啊。农场主和他儿子，这时也许在雪后暴风中迷路了吧？……也许他们离农场还有几英里，就精疲力竭；又饿又冻，倒在路上奄奄一息了吧？……

次日，将近上午10点钟，天边开始放晴，狂风也减弱了。由于刮了一阵南风，一时间积雪板结了。西姆说，他要带着伯尔克去迎一迎父亲和大哥，大家同意他这样干，但是有个条件，他必须答应让马丁娜和凯蒂陪同前往。

这样一来，小把戏尽管想去，不得不同祖母和婴儿留在家里。

此外，大家还商定，沿路寻找只能走出两三英里，西姆若是认为有必要还往前寻找，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回家。

一刻钟之后，家里只剩下老祖母和小把戏了。珍妮在隔壁房间，即马道克和凯蒂的卧室睡觉。按照爱尔兰的风俗，一只篮子，用两根绳子吊在顶棚的一根梁上，就是孩子的摇篮了。

老祖母的扶手椅放在炉灶前，小把戏将炉膛里的泥炭和木柴火挑得很旺。他不时起身，去看看他的教女醒没醒，听到孩子动一动就担心，随时准备喂她点温奶，或者轻轻悠摇篮，让她重新入睡。

老祖母魂不守舍，侧耳细听户外的所有动静：茅顶上覆雪板结的啪啪声、木板受寒冷的刺激咯咯响。

“你什么也没有听见吗，小把戏？”她问道。

“没有，奶奶！”

小把戏用指甲刮刮玻璃窗花，张望一片白色的院子。

大约12点半的时候，小姑娘轻轻叫了一声，小把戏赶紧过去，见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悠了一会儿摇篮，让她又入睡了。

他不愿意把老奶奶一个人撂在那儿，正要过去，忽听外面有声响，更注意倾听，窸窸的声音仿佛是从马道克卧室隔壁的牲口棚传来的。不过，隔壁是一堵实心墙，无需担心，也许是老鼠在垫草之间乱窜，窗户又关着，没有什么怕的。

小把戏小心推上隔开两个房间的这道门，急忙回来。

“珍妮呢？”老祖母问道。

“又睡着了。”

“那你就待在我身边吧，我的孩子……”

“好吧，奶奶。”

两个人向炉火倾着身子，又谈起马丁和马道克，接着又谈到去找他们的马丁娜、凯蒂和西姆。

但愿他们没出事儿，这种暴风雪的天气，有时就会发生可怕的灾难！唉！坚强有力的男子汉是能够应付的……他们一回到家里，就能烤旺旺的炉火，从桌上端起搀了热糖水的烈酒。……小把戏只需往炉膛投一抱劈柴。

马丁娜和其他人已经走了两小时，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要不要我去大门口，瞧瞧，奶奶？”小把戏提议。“大门口再往前走走，望得更远些……”

“不行……不行！……家里不能没人，”老祖母回答。“如果只有我看家，那就等于没人啦！”

他们又聊起天来，然而时过不久，由于担心和疲倦，老太太开始打盹——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小把戏按照习惯，往她脑后塞了一个枕头小心不弄出一点响动惊醒她，走到窗口守望。

他刮掉一块玻璃上的冰花，住外观望。

户处一片雪白，一片寂静，仿佛在墓地里。

既然老祖母睡着了，珍妮又在隔壁房间休息，他到路上望望总没有什么妨碍吧。这种好奇心，或者说想看看人回来没有的这种愿望是完全情有可原的。

于是，小把戏打开房门，又轻轻关上。他踏着没膝的积雪，走到院子的栅门。

一望无际，白色的路上，没有人影，听听西边的方向，根本没有脚步声。马丁娜、凯蒂和西姆不在附近，因为严寒的天气声音能传得很远，伯尔克在远处汪汪叫也能听得见。

小把戏一直走到大路中间。

这时，又听见扒东西的声响，引起他的注意，不是大路上，而是从院子传来的，在房子右侧牲口棚那边，窸窸声似乎伴随着低沉的吼叫。

小把戏一动不动地倾听，心怦怦直跳。不过，他勇敢地朝牲口棚墙壁走去，过了那侧的拐角，他更加小心，蹑手蹑脚地溜过去。

声响一直不断，是在牲口棚里，靠马道克和凯蒂房间那一角后边。

小把小戏预感要出事儿，就贴着墙根爬行。

他一爬过拐角，就惊叫一声。

那里的草泥墙损坏了，灰泥日久脱落，对着珍妮睡觉的房间出现一个挺大的破洞。

是谁扒开的洞？……是人呢……还是动物呢？……

小把戏毫不犹豫一个箭步蹿到屋里……

恰巧这时，一只大个头儿的动物住外蹿，将这小男孩撞个跟头。

是一条狼，一条非常健壮的狼，尖尖的嘴巴像楔子、它们在漫长的冬季，往往成群结队在爱尔兰乡村游荡。

这条狼扒开草泥墙，钻进房间，咬断吊绳，在雪地上拖着珍妮摇篮逃走。

小姑娘哇哇大叫……

小把戏毫不犹豫，手持短刀追狼，同时绝望地高呼救命。然而，谁听得见呢？谁又能来救助呢？凶猛的野兽若是回身咬他呢？……难道他还考虑这些？……难道他还想这有生命危险？

……不！他眼里只有被这条大狼拖走的孩子……

狼跑得很快，它叼着一根绳子拖的摇篮轻得很，小把戏跑出百十来步才追上。狼绕过农舍的墙壁，冲上大路，正要朝特拉利方向跑去，却被小把戏追上了。

狼停下了，丢下摇篮，回身扑向我们的小男孩。

小把戏伸出手臂，挺身迎着狼，就在这野兽扑到脖子上的当儿，他的刀也刺入狼的软肋。不过，他的胳臂还是被狼咬伤只觉一阵剧痛，他便倒在雪地上，先去知觉。

幸好在他昏倒之前，传来狗叫声。

是伯尔克，他飞跑过来，扑向狼，吓得狼急忙逃窜。

几乎与此同时，马丁•马克卡蒂和马道克赶来了；西姆、马丁娜和凯蒂跑出两英里，终于找见他们。

小珍妮保住一条命，母亲把她抱回家。

至于小把戏，马道克给他止住伤口的流血抱回农舍，放到他在老奶奶房间的床上。

他一苏醒过来就问：

“珍妮呢？……”

“她在那儿呢，”凯蒂回答，“在那儿……还活着……多亏了你，我的勇敢的孩子。”

“我真想亲亲她……”

他看见小女孩在他吻脸蛋时笑了，随即又合上眼睛。

第十五章

小把戏伤势不重，只是流血过多。当时他们再晚到一会儿，那么，马道克只能抱起一具尸体，凯蒂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要说小把戏在养伤的这几天，受到多么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大可不必了。他这个穷苦的孤儿，不知父母是谁，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感到他有个家庭。他想起在凯尔文农场度过了多少幸福的日子，就多么激动地敞开心扉，接受所有这些人的温情啊！要知道有多个幸福的日子，数一数每天晚上马丁先生给他的石子不就行了吗？遭狼袭击给他的那颗石子，他多么欣喜地放进旧陶罐里啊！

一年结束了，元旦一过，冬寒更加严酷了。必须采取一些防范措施；可怕的狼群在农场周围出没，草泥墙壁不足以抵挡那些食肉动物的牙齿。马丁先生父子好几回鸣枪吓唬那些凶猛的野兽。全郡各地都如此，在漫漫长夜，平野回荡着凄厉的狼嗥。

对！这年冬季非常凄惨，极地的刺骨寒风仿佛集中吹向北欧。大家知道，强劲的北风，带来极北地区的何等严寒。糟糕的是，严寒期恐怕要延长，就像害了热证的人畏寒期延长那样。如果患者是大地，它受雾凇的蹂躏，像垂危之人的嘴唇那样开裂，那么我们就有理由认为，它的生育能力就要永远丧失，犹如在空间运行的那些死星。

农场主和他家人当初的担心，完全被这个季节异常的严寒所证实。不过，多亏有了卖羊的钱，马丁先生能对付租金的杂税。因此，过圣诞节时，代理人来收租金，就如数拿去，他还不免感到意外，因为大部分农场没有收上来租金，他不得不诉诸法律，收回佃农经营的土地。然而，冬季延续太久，误了播种期，马丁•马克卡蒂整个来年怎么办呢？

而且，倒霉的事情接踵而来。由于气温急剧下降，降到零下30度，四匹马和五头奶牛在圈棚里冻死了。棚圈年久失修，几处又被狂风刮坏，一时难以遮挡严实，家禽所爱的损失也很大，超出了他们想象。在小把戏的账户上超支一栏不断扩延。此外，还令人担心的是住房也恐难经得住这样的破坏——房舍一旦毁坏，全家就会落到极其危险的境地。因此，马丁先生、马道克和西姆不停地修补，从外面加固房屋。然而，这种草泥墙壁，这种大风能撕裂的茅屋，总是叫人提心吊胆，难保不在狂风中塌毁。

有时一整天，谁也出不了门。大路无法通行。积雪超过一人高，珍妮出生时在院子中央栽的那棵小杉树，仅仅露出挂白霜的树梢。必须挖开一条通道，才能去牲口棚，每天24小时要清挖两次。从一处往另一处搬饲草也极其困难。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不停地下雪，天气还是持续严寒。当然下的不是零星小雪，而是狂风席卷的雪子冰粒。因此，不落叶的树木也被砸秃顶了。

卡申河两岸之间，冰块山积，真像冰山一般，令人担心开春转暖，冰块融化，会不会造成水灾。一旦河水泛滥，漫至农场，马丁先生怎么能保住房舍呢？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还是采取措施保住牲畜，的确如此，狂风阵阵扫荡，将圈棚草项掀掉，要赶紧修好。余下的羊和牛马，数日在露天棚里受冻，有些冻死了。他们不得不在凛冽的寒风中好歹重新盖上棚顶。只好舍弃靠大路的外侧牲口棚，拆下草顶，覆盖到另一部分圈棚上。

马克卡蒂全家的住房也未能幸免。一天夜里，阁楼坍塌，住在上面的西姆不得不搬下来。然而，上面覆雪太重，怕梁木吃不住，顶棚也有塌毁的可能，必须用厚木板侧立着支住。

已经到了暮冬，但严寒却未稍减，2月份同1月份一样冷，平均气温低到摄氏零下20度。他们待在农场里，就好比遭受海滩的人，流落到北极的岸边，冬季盼不到头。更糟的是，冰排引起卡申河水泛滥，会造成更大的灾害。

不过也要说一句，食物倒无需担心，肉莱都不缺，冻死的牲畜：奶牛和绵羊，在冰雪里很好保存，储备还相当丰富。家禽虽然死得多些，猪却耐寒，仅仅猪肉就能保证长时间食用。至于取暖，泥炭所余不多，要节省，每天去拾些埋在雪中被狂风吹折的树枝，也就够用了。

再说，他们父子已经磨炼，身体健壮，顶得住恶劣的气候。就连我们的小男孩，也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劲头。两个女人，马丁娜和凯蒂，同大家一起干活儿，也都挺住了。小珍妮一直待在密封严实的房间里，像温室的一株花木在生长。唯独老祖母状态明显不佳，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无起色，身体病痛又加上精神忧煎。她看到儿孙的未来岌岌可危，实在承受不了，真替全家人发愁。

到了4月份，气温渐渐恢复正常，升到零上。然而，要融化冻土屋，还要等待5月份的暖和天气，播种已经过了节气，太晚了。也许饲草还能长得丰茂吧？至于粮食作物，肯定成熟不了。因此，他们考虑，最好不要白白浪费种子，干脆集中力量栽种蔬菜，10月末就能收获，尤其大量栽种马铃薯，而马铃薯能使农村免遭饥荒的恐怖。

积雪融化之后，土地会是什么样子呢？无疑冰冻层深达五六尺，那已不是松软的土壤，而是像花岗石一般坚硬了。犁铧怎么能豁开呢？

时间不得不推迟，至5月下旬再开始耕种。太阳仿佛丧失了热力，积雪融化得非常缓慢，而在本郡的山区，要到6月份雪才能化完。

农户都普遍决定放弃粮食作物，只栽种马铃薯。凯尔文农场这样做，罗金汉庄园的其他农场也一样。这种措施不仅在凯里郡，而且扩展到西爱尔兰各郡，芒斯特省也像康诺特和阿尔斯特省。只有伦斯特省大地的冰冻化得快，播种还可望有收成。

这样一来，佃户遭到重创之后，不得不拼命修整土地，争取给蔬菜生产创造好条件。在凯尔文农场，马丁先生父子缺少牲口，耕地十分艰巨。只有一匹马和一头驴配套，可以用来拉犁，磙子和平耙。不过，他们一天干12个小时，经过数日把活儿抢出来。终于栽种了30英亩马铃薯，却又担心冬季来得早而前功尽丧。

可是，爱尔兰多山地的各郡，又闹了同一种灾害。6月末，烈日炎炎，融化山坡大片积雪。芒斯特省溪流密布，也许比其他省份受害大，就拿凯里郡来说，山洪爆发酿成灾害。许多河流泛滥成灾，大片地区被淹，多少房屋被激流冲毁，使居民无家可归。洪水突然袭来。这些可怜的人徒然等待救援。牲畜几乎全被淹死，庄稼也毁掉了，千辛万苦的劳动，全部付之东流！

在凯里郡，罗金汉庄园一部分土地被卡申河水淹没。农场方圆两三英里一片汪洋，变成湖泊，这种状况持续了半个月；洪水汹涌，冲走连根拔起的树木、板棚的残骸、邻居的屋顶，大水破坏的各种漂流物，还有牲畜尸体：农民损失了数百头牲畜。

洪水一直漫延到凯尔文农场，仓房和牲口棚，几乎冲毁。尽管极力抢救，也只保住几头猪，其余牲畜都被冲走了，住房虽然没有掀起来，但也不同程度地损坏，因为大水涨到房基才停止，而且一整夜滚滚洪流威胁房屋。

总之，给这地方的最后一击，最可怕的灾难，就是这里栽种马铃薯的河谷地完全冲毁了。

马克卡蒂一家站在门口，从未面临如此巨大的苦难，前途从未如此凄惨。面临的困境无法摆脱这些不幸的人生已成问题。有人若是要求马丁先生向国家付锐，向地主付租，他怎么回答呢？

佃农的负担的确很重，佃农接待收税官也好，接待收租人也罢，总是眼看着自己的辛苦钱大部分进入他们的腰包。如果说地主要付30万英镑地产税，60万英镑的济贫捐的话，那么农民落到个人头上的租税更是不堪其负，要缴纳修路费、过桥费、警察费、司法费、监狱费、还要服劳役，总额高达一百万英镑，这还仅仅指爱尔兰而言。

缴纳苛捐杂税，如果收成好，一年还有点余富，也就是说好年景的时候，佃农已经负担很重了，还得留下钱交地租。如果土地贫瘠冬季气候恶劣，夏天又发大水，整个地区遭灾；那么半空就要升起收回土地和饥饿的幽灵，佃农怎么办呢？收租的还照样按时来收租，收租人一过，最后的节余一扫而光……这就是马丁•马克卡蒂所遭遇的境况。

小把戏来到这里头一段时间所度过的欢乐时刻，如今安在呢？现在没活儿干了，大家不再劳动，一家人忧心忡忡，围着眼看着要垮掉的老祖母。

况且，这场大灾大难，毁掉了本郡的大部分地区。因此，从1881年初冬各地就爆发了“抵制运动”，也就是激烈的农业罢工，以便阻止土地出租或耕种——毫无成效的办法，只会同时导致佃农和地主破产。通过这种方式，爱尔兰并不能摆脱封建制度的压榨，土地也不能在公平的条件下归还给佃农，同样，也不能废除地主所有制的有害规定！

然而，受贫困打击的那些乡，骚乱愈演愈厉。凯里郡首当其冲，多种集会甚嚣尘上，要求自治的鼓动分子明火执仗，高举土地同盟会的旗帜走遍全郡。去年，巴涅尔先生受到三个选区的拥护。

马道克不顾妻子的和母亲的极大担心，毫不犹豫地全力投入这场运动，他顶着风寒，饿着肚子，什么也阻挡不住，从一个村镇跑到另一个村镇，大力宣传，以便让佃农达成共识，一致拒绝交地租，在撤销租类后阻止土地出租，马丁先生和西姆拉也拉不住他；况且，他们本人，又何尝不同意他的观点呢？原因很明显，他们辛劳的结果，还是一贫如洗，眼看被赶出全家经营多久的凯尔文农场。

这期间，当局知道在大灾之年，农民很容易起来闹事，就采取了防范措施。总督急忙下令，防备民族主义分子可能组织的暴动。“山区保安队”在乡村巡逻，任务就是协助执达吏及其助手，必要的话，还要强行驱散集会，逮捕爱尔兰警察署列入黑名单的狂热分子。显而易见，马道克此刻没有被捕，那也不要多久就得加入被捕者之列。爱尔兰驻扎——这个词很恰当——三万名士兵，人民怎么对付得了这种制度呢？

可以想见，马克卡蒂一家终日该是多么提心吊胆！大路上一传来脚步声，马丁娜和凯蒂就吓得脸色煞白，老祖母也抬起头来，继而重又垂在胸前。莫不是警察奔农场而来，要抓马道克，也许还要抓他父亲和兄弟？……

马丁娜不止一次恳求她长子，千万不要采取同盟会主要成员相威胁的措施，城里已经大肆逮捕，很快就要波及农村。而马道克又能到哪儿躲藏呢？到海滨岩洞里避难，去密林中藏身，在爱尔兰这样的冬季，想都不要想。再说，马道克也不愿离开他妻子和女儿，他就算在警察监视松点儿的北方郡找到安全的地方，又能如何，他没有钱把凯蒂接去，也维持不了生计。民族主义分子的钱柜，尽管收入高达二百万，也不够发动反对地主阶级的起义。

因此，马道克还待在农场，哪怕等警察追来搜查再逃走。因此，他们要注意大路上的来往车辆行人。小把戏和伯尔克在周围转悠，只要有人接近半英里远，就会马上发出警报。

此外，马道克特别担心的，还是圣诞节时，账房先生要来收租。

迄今为止，马丁•马克卡蒂一直能交上租子，农场的收入不够，就加上前几年的一点积蓄，只有那么一两次，他请求宽限几天，以便凑足租金，好说歹说才得到允许，可是今天，他到那儿去筹措钱呢？牲畜全死了，积蓄也被苛捐杂税吃光，什么也没有剩下，还拿什么去卖钱呢？

我们并没有忘记，罗金汉庄园主是个英格兰贵族，他从未来过爱尔兰。即使这个地主对佃户，有宽厚之心，可是他既不认识他们，也就无从关心，他们也同样无法向他求助。在这种情况下，二地主约翰•艾登代理经营庄园，这个二地主也住在都柏林，极少接触佃户，只派人按时收租。

每年一次来到佃户马克卡蒂这里收租的人，名叫哈尔贝特。他那人心狠手辣，看惯了农民的穷苦境况，绝不会心生怜悯，像执达吏，是扣押财产，废除租契的行家，对任何哀告都从来没动过心。他干这一行冷酷无情，这是众所周知的。他走遍这个郡的农场，已经大显身手：拒绝可能使一户人家摆脱困境的延期，毫不留情地将一家家人从寒冷的住所里赶走，他执行成命，仿佛越严格越有乐趣，唉！爱尔兰还不一直是老样子：从前就有人大言不惭地宣称：“杀个把爱尔兰人不算犯法！”

因此，凯尔文这里人人自危，不久，哈尔贝特就要来讨租。他照惯例，12月份最后一周，要走遍罗金汉庄园。

12月29日早晨，小把戏头一个望见他，就急忙去通知聚在大房间的一家人。

全家人都在：父母、两个儿子、老祖母和凯蒂放在膝上的曾孙女。

代理人推开栅门，步伐坚定地穿过院子，——那是主人的步伐——又推开大房间的门，连帽子也不摘，连问好的招呼也不打，比他闯进来的这户人家更有主人的派头，拣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从皮包里掏出几张纸，粗声大气地说。

“这一年我要收一百英镑，马克卡蒂。我想，这一点我们一致吧？……”

“对，哈尔贝特先生，”佃农回答的声音微微发颤。“正是一百英镑……不过，我请您宽限一下日期……有几次您允许了……”

“宽限……几次宽限！”哈尔贝特嚷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到哪个农场，都听见这个调子！……难道艾登先生能用宽限向罗金汉爵士交账吗？……”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个坏年头。哈尔贝特先生，尽可以相信，我们这农场也没有幸免。”

“这并不关我的事，马克卡蒂，我不能同意延期。”

小把戏蜷缩在暗角里，叉起胳膊，瞪大眼睛听着。

“瞧您，哈尔贝特先生，”佃户又说道，“可怜可怜穷苦人……只是宽限我们一点时间……冬季这不过了一半了，还不算太寒冷……下一个收获季节，我们就能补回来……”

“您想付款还是不想付款；马克卡蒂？”

“我们想付．哈尔贝特先生……请听我说……我向您保证，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代理人嚷道。“哼！想法儿筹款，卖掉……”

“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剩下来的洪水给毁了。……现金还不到一百先令……”

“现在，你们要耕种都没能力了，”代理人嚷道，“你们还指望明年收获交清租金？……算了吧！您这是拿我开心，马克卡蒂？”

“不是，哈尔贝特先生，上帝也不容，不过，发发善心，不要夺走我们这最后的希望！”

马道克和他兄弟默默待在一旁，看着父亲在那人面前低声下气，强忍住心头的怒火。

这时，老祖母从座椅上欠起身，声音低沉地说道：

“哈尔贝特先生，我77岁了，而77年来，我就住在这农场，先是我父亲经营，后来是我丈夫和我儿子，直到今天，我们每年都交了租，我们是头一回请求他宽限一年，我绝不相信罗金汉爵士会把我们赶走……”

“这事儿扯不上罗金汉爵士！”哈尔贝特粗暴地回答。“他连认识都不认识你们，罗金汉爵士！不过，约翰•艾登先生倒是认识你们……他给了我明确的指示，你们若是不付租金，那就得离开凯尔文……”

“离开凯尔文！”马丁娜高声说，她那脸像死人一样苍白。

“一周之后！”

“让我们到哪儿找个避身的地方？……”

“随你们的便！”

小把戏见过非常悲惨的事情，他本人也受过巨大的苦难……然而，他似乎从未目睹过这种情景。这不是痛哭呼号的场面，但是更加惨不忍睹。

这工夫，哈尔贝特已经站起身来，将几张纸收回皮包之前，又问一句：

“再说一遍，你们想不想付款？”

“拿什么付啊？……”

是马道克插言，他声音洪亮地抛出这句话。“是啊！……拿什么付？……”他重复道，

同时缓步朝代理人走去。

哈尔贝特早就认识马道克，知道他是反地主同盟会的最积极分子，心想这无疑是清除他的好机会，因此他认为没有必要客气，就耸了耸肩膀，以嘲讽的口气回答：

“您还问拿什么付？……那可不是去参加什么集会，同叛乱分子混在一起，抵抗地主就行的……那得干活儿……”

“干活儿！”马道克说着，伸出耕作磨硬的手掌，“难道这双手没干过活儿？……难道我父亲、我兄弟、我母亲，在这农场住了多少年，难道都叉着胳膊？……哈尔贝特先生，不要讲这种话，因为我听到这种话控制不住……”

马道克话说半截，用拳头补充完整，吓得代理人倒退两步。于是，他要发泄社会不公在他心中积累的全部怒火，他这样做，也充分利用爱尔兰语所包含的力量——有人就这样评价这种语言：“您若是为自己的性命辩护，那就用爱尔兰语辩护！”他这样激烈地批驳，正是为了他自己的性命，为他全家人的性命。

他发泄完了，心情轻松了，便走到一旁坐下。

西姆感到心潮沸腾，就像炉火一样炽烈。

马丁•马克卡蒂耷拉着脑袋，不敢打破马道克激烈言辞之后的难堪沉默。

哈尔贝特以鄙夷而傲慢的神态，一直注视这些人。

马丁娜站起身，对代理人说：

“先生，现在是我哀求您……请您同意宽限日期……这样我们就能付给您了……只容几个月……拼命干活儿……累死也心甘情愿！……先生，我恳求您……我跪下求您……发发善心！……”

可怜的女人说着，就跪到这个男人面前；而这个冷酷无情的人，只凭那神态，就是对这女人的极大侮辱。

“行啦，妈！……太过分了……太低三下气啦！”马道克将马丁娜拉起来。“向这样的豺狼祈求没用……”

“是没用，”哈尔贝特回敬道，“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用！拿钱来……马上拿钱来，不然，一周之内就把你们赶走……”

“一周之内，好哇！”马道克高声说。“不过，现在我们还是这房子的主人，我要先把您赶出去……”

他扑向代理人，抱腰将那人推到院子里。

“你干什么呀，我的儿子……你干什么呀！”马丁娜连声说，但其他人都垂着脑袋。

“我干什么，哪个爱尔兰人都会这么干，”马道克回答，“将地主赶出爱尔兰，就像我把他们的代理人赶出这农场一样。”

第十六章

1882年初，马克卡蒂一家就落到这种境地。小把戏刚满10周岁。这段生活，从时间计算当然短，但从所受的磨难来看，就已经很少了。总的算来，他只过上3年幸福生活，也就是他到农场这3年。

他从前所经历的困苦，现在又落到他最爱的人头上；落到已经变成他自己的这个家庭头上，这场不幸要猛然扯断母子兄弟之间的联系。他们被迫分离，各奔东西、也许要离开爱尔兰，反正在这家乡岛国活不下去了。近年来，不是驱逐了三百五十万佃农，而这种命运不是也要落在马克卡蒂一家人头上吗？

上帝怜悯这个国家吧！饥馑赛似瘟疫，赛似战争，将这里变成一片荒凉。同为灾难，同作后果。我们始终记得1740年冬季，饿死了多少人，而1847年还要可怕，称为“黑年”，人口锐减五十万。

一遇荒年，许多村庄人都走光了，农舍的门全敞着，可以随便出入：没人住了。佃户被驱逐出去，毫不留情。农业生产的心脏遭受打击。如果说仅仅小麦、黑麦、燕麦歉收，还可能等待丰收的一年。然而，如果冬季又长，气候又恶劣，扼杀马铃薯的生产，那么乡下人就只好逃往城市，进“工厂”避难，有的干脆流亡到海外。多少人已经背井离乡，这一年，还有许多农民决定走这条路。正是由于这类灾难，有些都人口锐减。从前，爱尔兰人大约有一千二百万人口，现在，仅仅在美国，就有六七百万爱尔兰裔的移民。

移居国外，这不是马克卡蒂一家人注定的命运吗？对，而且还要尽快。无论是土地同盟会的声讨，还是马道克所参加的集会，都不能改变事情的现状。灾民太多，赈济的粮食也根本不够，“地方自治”协会的捐款，很快就要用光。至于发动反对地主的起义，从而抢大户，但是总督决意要以武力镇压。

他这样居心，从可疑的郡、即最穷困的邵部署大里警察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因此，马道克还是多加小心为妙，但是他不肯，他怒不可遏，豁出去干了，鼓动农民暴动。他父亲和兄弟由他带动，跟他一道干起来，怎么也劝阻不了，小把戏担心警察闯来，天天在农场周围守望。

这期间，他们靠最后一点收入生活：几件家具变卖点儿钱，冬季还要持续几个月！……怎么坚持到开春呢？看来这新的一年直接受到影响，又能期待什么呢？……

对现时和未来的这些愁苦，又加上祖母身体状况所引起的忧伤，可怜的老太太受生活变故的冲击，日益衰弱，已经不久于人世了。她不再离开房间，连床也不起了。小把戏常常守在她身边，他怀抱两岁半的珍妮冲她笑；她喜欢两个孩子在身旁，有时还接过小姑娘，二人对笑……她瞻念这个女孩的未来，是多么忧心忡忡啊。于是，她对小把戏说：

“你非常喜欢她，对不对？……”

“对，奶奶。”

“你永远也不会抛弃她吧？……”

“不会……永远也不会！”

“愿上帝保佑她活得比我们幸福！……不要忘记，她是你的教女！……等你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她还是个小姑娘！……教父就跟父亲一样……一旦她父母不在了……”

“不，奶奶。”小把戏回答，“别这样想！……人不会总这么倒霉的……熬过几个月就行了，您的身体也会好起来，我们还会看到您像从前那样，坐在大圆椅上，珍妮在您身边玩……”

小把戏嘴上这么讲，心里却十分难受，眼中不觉漾出泪儿，因为他知道老祖母患病，病得很厉害。然而，他极力克制自己，至少在她面前要克制。要哭就到外面去，不要让任何人瞧见。还有，他一直害怕代理人哈尔贝特再带人来，将全家从这唯一的住所赶走。

1月份头一周，老太婆的病情加重了。接连昏迷过去几次，有一次好久未苏醒过来，让人以为长逝了。

6日来了一位医生，是特拉利的那种行善的医生，即使赚不了钱也不拒绝给穷人看病。他像古代那样，骑马巡游在这荒僻的农村。正巧经过这里，小把戏认识他，在郡首府见过，这次望见他从大道经过，就求他进屋看看。医生进屋扫了一眼，只见这里一贫如洗，病人年事又高，又抑郁寡欢，恐怕朝不保夕。

这种状况，也难以向这家人掩饰，老祖母还能活多久，不是几个月，甚至不是几周，也只有几天了。她的头脑还完全清醒，而且保持到咽气的时候。她生为乡下女人，富有活力，经受多少苦难的磨砺，坚忍不拔，临终还要同死亡搏斗，这场面实在揪心。但是，人又要昏厥，呼吸停止，心脏也终于停止跳动了……

医生开了一剂药方，以缓和老人临终的痛苦，然后离开农场，他受行善的念头指引来到这里，给这农舍留下的是悲痛。

去特拉利抓药，来回要用24小时……但是，拿什么付药钱呢？……交过捐税，钱就光了，全家只靠自家产的蔬菜维持生活，什么也没有买。抽屉里一个先令也没有了。家具衣物全已变卖，再也没有什么可卖的了……穷困到了黑暗的极限。

小把戏这才想起来，安娜•沃思德小姐在利默里克剧院给他那枚金币，还一直放在那里，就那女演员来说，纯粹是开玩笑，但是他却认真扮演希伯，认为这钱是应得的。因此，他将金币小心放在钱柜里，也就是他放石子的那个陶罐里。……而此刻，他还能希望将来有一天，那些石子会换成便士或先令吗？

农场里没人知道小把戏有这枚金币，他有了个主意，要用这钱给老祖母抓药。这至少可以减轻她的疼痛，也许能多活一些日子，谁知道呢？……还兴许好起来……尽管人已不行了，小把戏还总抱有希望。

他决意执行这个计划，但是不露一点儿口风。不容置疑，他用这钱做什么，这是他的权利。不过，时间紧迫，不能迟疑了。因此，他打算夜间出发，免得让人看见。从这里到特拉利，一个来回24英里，对一个孩子来说，路程太长了，可是他想都没有想。平日，他不守在老祖母身边的时候，就到外面守望，跑出一两英里，监视大路，看那代理人是否带人来驱逐这一家人，警官是否带人来抓马道克，因此他去抓药，至少一整天不照面，别人会留意吗？

第二天，1月7日凌晨两点钟，小把戏吻了吻昏睡的老奶奶，没有把他弄醒，轻轻推门出了房间，抚摸一下伯尔克，狗迎上来，仿佛问他：“带我走吗？”不行！他要把狗留在农场，在他外出这段时间，万一有可疑的，忠实的狗就会发出警报。他穿过院子，打开栅门，就独自走上前往特拉利的大道。

天还一片漆黑。现在是1月初，冬至刚过3周，这里又地处西径52度，北纬53度，太阳要很晚才能从西南地平线上升起，早晨7点钟，山顶才刚刚染上曙光。小把戏乘黑夜大约走了一半路程，他并不害怕。

天气特别晴朗，也特别寒冷，虽然只有零下12度，星斗满天，闪闪烁烁，大路一条白线，一望无际，仿佛由雪光照亮。咯咯的脚步声非常清脆。

小把戏凌晨两点动身，打算开黑之前返回。根据他在本子上的计算，8点钟能到特拉利。6小时走12英里，对一个脚力好不怕累的小男孩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在特拉利歇两小时，找一家小酒馆，花两三个便士，吃一块面包、一块奶酪，喝半升啤酒，然后抓了药，大约10点钟再上路，赶在晚半晌返回。

这项计划安排得很好，不出意外情况他就要严格执行。路好走，天气有利，可以加快脚步。他庆幸寒冷将大风压下去了。

的确，如果凛冽的西风夹着雪粒抽打，小把戏就不可能顶风赶路。老天帮忙，他真感谢上帝。

当然，他也怕路遇危险，万一碰到狼群呢？这种危险可是千真万确的。尽管这年冬天气候不算太恶劣，但是本郡的森林和平原却总回荡着凄厉的狼嗥。小把戏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因此，他一来到旷野，独自走上漫长的路，看到挂霜的树木骷髅似的鬼样子，心就不免怦怦直跳。

我们的小男孩走得真快，两小时没有歇一歇，一口气走了6英里。

现在大约凌晨4点钟，西边还黑乎乎的，但是出现淡淡的斑点了，而迟归的星也开始变得苍白了，还要3小时，太阳才能冒出地平线。

小把戏觉得需要喘口气，歇十来分钟，就拣一个树桩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埋在炉火灰里烧熟的大土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样就能顶到特拉利了，4点半钟，他又上路了。

无需交代小把戏并不担心迷路，从凯尔文到郡首府这条路，他非常熟悉，因为马丁•马克卡蒂赶集总带他，他乘车不知多少趟了。但那是好年头，是他们活得高兴的时候……离现在太远啦！

大道一直渺无人迹，一个行人也没有，对这种情况，小把戏倒未予注意，可是连一辆去特拉利的马车也没有，如能碰一辆顺路的车捎个脚儿，他就少受不少累。看来，他只能靠自己这两条小腿了，——小腿儿，不错，但是很结实，总之，又走完4公里，也许不如头6英里那么快了，但毕竟只剩下两英里，现在才7点半钟，西天最后几颗星隐没了。高纬度地区的凄凉曙光，朦朦胧胧照空间，还得等太阳穿透低洼地段的浓雾。眼睛能望得更远了。

这时，从特拉利来的一伙人，出现大道的尽头。

小把戏头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他们瞧见；然而，他们见到这个孩子又能说什么呢？因此，他不多加考虑，本能地跑到灌木丛后面，蹲在那里，以便窥视走过来的那伙人。

那是一伙警察，有12名，由一位警官带领。自从这个地区受到密切监视，就不能碰见由总督命令组建的这类巡逻队。

小把戏路遇一伙警察，也就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可是，他差一点儿惊叫一声，只见收租人哈尔贝特走在队列里，后面跟随驱逐佃户的四名打手。

多么揪心的预感啊！那代理人带打手是去凯尔文农场吗？还有这队警察，是要去抓马道克吗？

小把戏的思想不愿意停留在这个念头上，他一等那伙人不见了，蹿到路上，尽力跑步前进，大约8点半钟，就到了特拉利城边的房舍了。

头一件事就是去药店，等着药剂师按照方子抓药，然后，他拿出他的全部财富，那枚金币付药费，由于这剂药很贵，药剂师只找给他15先令。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对不对？……

既然是给老祖母抓药，小把戏就根本不想讨价还价，反之，他却要从自己的饭钱上省出来，他没要奶酪和啤酒，只买了一大片面包，大口大口啃起来，还买一块冰，放在嘴边融化。10点稍过，他就离开待拉利，踏上凯尔文的回程。

往常，白天这个时辰，乡村会有几分繁忙的景象。道路上车辆来往，有载人的轿车，拉货的大车，驶往本郡的各个镇子，令人感到商业和农业的生活。唉！大灾之年所造成的可怕饥荒和贫困，已使这个省人口大减。多少农民生活不下去，只好背井离乡！即使在正常年头，每年不是也有10万爱尔兰人前往新大陆、澳大利亚或南部非洲，寻找一块土地，可望不至于饿死。不是有移民公司，收取两英镑，就把移民一直送到南美洲海岸吗？

因此，这一年，爱尔兰西部地区移民的规模更大，这些道路，从前那儿热闹，现在好像变成荒漠，或者更为惨不忍暑，成为居民抛弃的地方……

小把戏一直快步赶路，他不理睬疲劳，使出超常的力量，当然，那伙巡警在他之前两三个小时，他不可能赶上，不过，警官和他手下人，以及哈尔贝特和他的打手，在雪地留下的脚印，正是沿着通向凯尔文农场的这条路。这就更促使我们的小男子要尽快赶回去，他根本不顾因走远路而发僵的双腿，甚至不像去时那样半路歇歇脚，连停下几分钟喘口气也不肯。他一直走，不停地走，大约下午两点钟，离凯尔文农场只有两英里。再走半小时，就在一片白色的平原中间，显现农场的全部房舍。

小把戏就吃了一惊：不见升起一点炊烟，而大房间并不缺燃料。

再者，这地方散发的气氛，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冷落而遗弃之感。

小把戏加快脚步又鼓了鼓劲儿跑起来，跌倒了再爬起来，跑到院子的棚门前……

什么景象啊！栅门打破了，院子踏得乱七八糟，房舍、牲口棚、仓房，顶盖全已欣掉，只剩下四堵墙壁，房顶茅草全抽下来，一扇门、一扇窗框也没有了，是要拆毁房子，使之住不了人，以便阻止这家人赖在这儿不走吗？……是人的手故意毁坏的吗？

小把戏愣住了，他感到一阵恐惧，不敢跨进栅门……不敢靠近房子……

然而，他还是把心一横，要进去看一看，万一父亲或他一个儿子在里面呢……

小把戏走到门口，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于是，他坐到门槛上哭起来。

他外出的时候，发生了这种情况。

这种非人道的驱逐场面，在爱尔兰各郡并不罕见。驱逐佃户，不仅一座座农场，而且一座座村庄都没人住了，然而，那些可怜的人，被人从他们所生，所长并期望终老的住宅赶出去，在别处又找不到栖身之所，也许他们还要打回来，闯进门暂且住下吧？

好吧！阻止他们的办法非常简单：将房舍破坏得无法住人。要架起一个“攻城槌”，即三脚架吊根铁链，黄拴一根粗梁木。这种破城槌所向披靡，能掀去房顶，撞塌烟囱，撞炉灶，撞破房门，撞掉窗户，只留下墙壁……这样一片废墟，挡不了狂风，又积雨水，积雪，这户人家再也不会来避身，地主及其代理人就全放心了。

这种驱逐方式屡见不鲜，达到野蛮残忍的程度，爱尔兰农民心中聚积那么多怨恨，还有什么奇怪的呢！

凯尔文这里驱逐场景更加残酷。

实际上，这种非人道的行为还有泄愤的成分。哈尔贝特要让马道克为他粗暴的话付出代价，不仅带打手来执行二地主的驱逐令，还告发了这个佃农，知道他是追捕对象，这样，警察就奉命来抓他。

首先，打手把马丁先生、他妻子和儿子赶出屋，动手砸烂室内的东西。他们对老祖母也不留情，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拖到院子里；老太太还支撑着站起来，诅咒这些凶手，说他们在残害爱尔兰人，随即倒下死了。

马道克本来还来得及逃走，但是此刻他怒不可遏，操起一把斧子，扑向那些坏蛋……他父亲和兄弟也同他一样，要保卫他们一家人，……可是，那些打手和警察人多势众，法律拥有武力：所谓法律，就是这样残害正义和人道。

反抗警察的行为十分明显，不仅马道克而且马丁先生和西姆也被捕了。这样一来，虽然从1870年之后，凡是驱逐佃户必须给予补偿，但他们却丧失了这项法令所提供的好处。

老祖母是基督教徒，总不能葬在农场，必须运到公墓。于是，两个孙子将她的遗体放到担架上，二人抬着走，后边跟着马丁先生、马丁娜，以及怀抱孩子的凯蒂，由警察和那帮打手押送。

送葬队列踏上利默里克大道。被捕的一家人，护送一个可怜老太婆的遗体，谁能想象出比这还可悲而凄惨的场面呢？……

小把戏终于克制住恐惧情绪，跑遍劫后的每个房间，只是地上躺着家具的残骸，他还连声呼唤……可是没有应声……一个人也没有！

他赶回来，却看见房子成了这样子；这所宅院，是他度过唯一几年幸福生活的地方……有多少层关系令他依恋，不料毁在最后一场灾难中！……

他又想起他的财宝，那些石子标志他到凯尔文农场之后的天数。他去找装石子和陶罐，见陶罐完好无损，还在角落里。

啊！这些石子，小把戏坐在门槛上，要数一数：总共1540个。

这表示他在农场生活4年零80天，从1877年10月20日至1882年1月7日。

现在，他必须离开农场，想法儿去找他视为自己的一家人。

在走之前，小把戏从半毁的抽屉里找出他的衣物，打了个包裹。他回到院子，在他教女出生时栽的树脚下挖了个坑，将装石子的陶罐埋上……

然后，他诀别已成为废墟的房舍，冲上暮色沉沉的大道。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小把戏（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小把戏（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小把戏（第二部）

第一章

皮博恩爵士躺在太师椅上丝毫不失文雅的姿态，掀起放在办公桌上的各种纸张，打乱散放的报纸，摸摸他穿在身上的金黄色长绒便袍的口袋，又掏掏铁灰色上衣的口袋，转过头来，微微皱皱眉，以加强眼神的威严。

这位大老爷不动声色，通常只是有这种贵族方式，表达他的强烈不满。

他的上身微微前倾，看似要俯下身去，瞧瞧大穗台布覆盖到桌腿的桌下面，随即又改变主意，屈尊伸手到壁炉角，按了按铃，

贴身仆人约翰几乎立刻来到，停在门口。

“你看一看，我的皮夹是不是掉到桌子底下了。”皮博恩爵士说。

约翰俯下身去，撩起厚厚的台布，起来时还是两手空空。

大老爷的皮夹子根本不在那下面。

皮博恩第二次皱了皱眉。

“皮博恩夫人在哪儿？”他问道。

“在她的房间里。”仆人答道。

“阿什顿伯爵呢？”

“他在园子里散步。”

“替我问候皮博恩夫人，对她说我希望能尽快同她谈话。”

约翰来个原地向后转——训练有素的仆人在办事中无需躬身施礼——他以机构的步伐走出办公室，去执行主人的命令。

皮博恩爵士大人现年50岁，而他的高贵家族已延续了几个世纪，从来没有辱没门庭，丧失贵族资格的事情，他是上议会著名议员，从内心里怀念从前的封建特权，怀念有封地的时代、年金、自由地和庄园、高度的审判权，怀念他的祖先，以及每个效忠的人对他们的毫无保留的敬意。凡是爵衔抵不上他的人，凡是出身的家族不如他的久远的人，在他的心目中，都同平民百姓、农奴仆役没什么两样。他是侯爵，儿子是伯爵。至于从男爵、骑士或其他低等爵位，在他看来，几乎无权到真正贵族府的候客厅。他身材又高又瘦，脸刮得光光的，因惯做鄙夷之态而眼睛无神，话语又少又冷淡，皮博恩爵士堪称高傲绅士的典型；这类绅士是在他们老贵族头衔的外壳里铸造出来的，幸而趋向消失，甚至要从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这贵族王国里消失了。

应当指出，这位侯爵是英格兰人，而侯爵夫人是苏格兰人，二人门当户对，决意永远不从高位上下来，似乎是命运安排要留下血统高贵的子孙。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因为这些伟大种族的先祖，当初是用高质量的泥土捏成的。在他们想象中，上帝在神圣的天堂，一定要戴上手套接待他们！

房门打开了，由于是一位高贵夫人进入会客厅，仆人要通报：

“皮博恩夫人！”

侯爵夫人，对外讲40岁，身材又高又瘦，脸颊瘦削，长发贴在两鬓，嘴唇总是紧绷着，鹰钩鼻子十分高贵，胸脯扁平，一对溜肩——她长这么大从未漂亮过，但是在举上神态的高贵方面，在理解传统和特权方面，皮博恩爵士绝找不到更般配的人。

约翰搬上前一把饰有徽章的扶手椅，等候爵夫人坐下，就退出去了。

高贵的丈夫以这种言辞表达：

“请您原谅，侯爵夫人，我不得不请您离开房间，赏光到我书房来谈一次话。”

两位贵族老爷太太即使私下交谈，也讲这类话，请不必大惊小怪。这才是高雅。再说，他们接受了从前“扑粉的假发”绅士学校的教育。他们绝不肯降低身份拉家常，即狄更斯戏称的“鹦鹉饶舌废话多”。

“悉听尊便，侯爵，”皮博恩夫人回答。“您渴望向我提什么问题呢？”

“是这样一个问题，侯爵夫人，想请您帮着回忆一下。”

“您请讲。”

“侯爵夫人，昨天我们去纽马基特我们的attorney莱伊德先生府上，是不是下午3点来钟从府邸启程的？”

英语，意为“律师”。

“L’attorney是联合王国民事法庭的律师。”

“不错……昨天……下午。”皮博恩夫人答道。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我们的儿子，阿什顿伯爵，也与我们同车前往吧？”

“他与我们同车前往，侯爵，他坐在前排的座位上。”

“两名跟班不是站在车尾吗？”

“对，照往常的规矩。”

“话说到此处，侯爵夫人，”皮博恩爵士微微点头赞同，又说道，“那您一定还记得，我带了一个皮夹子，里面装着材料，有关当地威胁要同我们打的这场官司……”

“不公正的官司，当地居然这么大胆，这么放肆告我们！”皮博恩夫人接口道，并且加重语气讲这句话，听来意味深长。

“这个皮夹子，”皮博恩爵士又说道，“不仅装有重要的材料，还装有要给我们律师的1百英镑现钞。”

“您记得一点不错，侯爵。”

“您知道事情的经过，侯爵夫人。我们中途没有下车，一直到纽马基特。莱伊德先生在门口迎接我们。我向他出示了材料，要往他手里塞1百英镑。他回答我们说，眼下他哪样也不需要，还说一到该反击当地这种企图的时候，他就要登门拜访……”

“可恶的企图，如果在从前，那就会被视为对领主权的侵害……”

“也许您回来时，放在书案上了吧？”

“我原也以为是这样，侯爵夫人，我在这文件堆里找了，但是徒劳……”

“从昨天起，谁也没有来这里吗？……”

“有，约翰……贴身仆人，没有理由怀疑……”

“总应当谨慎点，对别人留心，”皮博恩夫人回答，“哪怕怀疑错了。”

“不管怎样，”侯爵又说道，“皮夹子有可能滑到马车座位下面……”

“那么跟班就会发现，除非他认为那1百英镑应当据为己有……”

“一百英镑，”皮博恩爵士说道，“万不得已，损失就损失了；可是，家族的那些材料，则规定我们对当地的权利……”

“当地！”皮博恩夫人重复道。

“莫让人感到，”这是爵爷府开口讲话，“将这个区打入附属的低下行列，其要求是可悲的，无需认真看待……”

“那么，”她又说道，“万一根本没有公道，……我们的官司打输了呢……”

“毫无疑问，这场官司我们肯定打输，”皮博恩爵士断言，“既然不能造出这些地契……”

“这么说，挨着园子的上千英亩树林，从金雀花王朝起就属于皮博恩庄园，现在就要划归地方啦？……”

“对，侯爵夫人。”

“这太可恶啦！……”

“是可恶，就同在爱尔兰对封建土地所有制的各种威胁那样，要求‘自治’，要把土地归还给农民，起来反抗地主！……哼！我们生活在一个奇怪的时期，如果总督不把土地同盟会的魁首绞死。维持好秩序，我就不知道，或者说，我太清楚事情会有什么结局……”

这时，书房的门找开了，一个少年来到门口。

“唔！是您，阿什顿伯爵？”皮博恩爵士说道。

侯爵和侯爵夫人见到儿子，总称呼这个爵衔，从不疏忽；同样，少年必须回答：

“我这里问候您，我的父亲大人！”

否则，他就认为忽略了他出身的全部礼仪。

说完，他就走向他母亲大人，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她的手。

这个14岁的贵族少年五官端正，却是一副罕见的平庸相，而这种相貌，即使随着年岁的增长，也不会增添几分活力和智力，这完全是一位侯爵和一个侯爵夫人的自然产物；这两个人落后了两百年，抵制现代生活的所有进步，是克伦威尔之前的真正托利派是两个冥顽石化的典型。这个少年，虽然被侯爵夫人娇惯坏了，虽然庄园的仆人十分驯顺，能满足他最微不足道的任性，他还是在本族的本能驱使下，行为相当规范，从头到脚都保持了伯爵的派头。的确，他这年龄的品质，他一样也不具备，没有不假思索的善举，没有心灵的冲动，也没有青春的热情。

他被教养成一个小先生，在接近他的人中间，他只看见低下的人，毫不可怜穷人，体育方面已经非常内行：骑术，打猎，赛马，槌球游戏或打网球，样样精通，然而，他却几乎完全蒙昧无知，尽管有六七位教师应聘给他上课也无济于事。

出身高贵的这类贵少，注定要成为一个十分高雅又十分蠢笨的人，其数量固然呈减少趋势，但如今还存在，阿什顿伯爵即是其中一员。

皮夹子的事儿也问了他。他还记得，他父亲大人离开律师家时，手中拿着皮夹子，上车从纽马基特走时，并没有放进皮大衣兜里，而是扔在身后的一个靠垫上。

“您讲这话有把握吗，阿什顿伯爵？……”侯爵夫人问道。

“有把握，夫人，我认为皮夹子不可能从车里掉出去。”

“由此可见，”皮博恩爵士说道，“我们回到庄园时，皮夹子还在……”

“由此也应当得出结论，是被一名仆人拿走了。”皮博恩夫人补上一句。

这也完全是阿什顿伯爵的看法。他一点也信不过这些家伙，认为他们不是密探，就是窃贼，往往两者兼之，应该像从前对待大不列颠的农奴那样，拿鞭子抽他们。（他从哪儿知道在不列颠从前有农奴呢？）他最大的遗憾，就是侯爵和侯爵夫人没有派一名贴身仆人，派一名马夫也好，专门侍候他。有个专门的仆人，就可以手把手地调教了，等等……

这样讲，就是要承认，脉管里流的是皮博恩家族的纯血！

总而言之，谈话得出结论，皮夹子被人偷走，窃贼正是一名仆人，应当调查一番，稍有嫌疑者，就要立即交给警察，因为，皮博恩爵士既没有高级裁判权，也没有低级裁判权了。

谈话至此，阿什顿伯爵按铃喊人，不大工夫，管家就来见几位大人。

皮博恩爵士的管家斯卡莱特先生，是个假温顺的真典型，是个虚伪奸佞的小人，总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却受到庄园所有仆役的极大憎恶。他总是甜言蜜语，假仁假义，并甜蜜蜜，假惺惺地虐待手下人，既不生气，也不拿大，用利爪去爱抚他们。

他在侯爵、侯爵夫人和阿什顿伯爵面前，那副谦抑的样子，活像教堂执事面对本堂神甫。

主人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无可怀疑，皮夹子放在马车的一个坐垫上，还应当在那地方。

既然皮博恩爵士和夫人这么认为，斯卡莱特先生也就这么认为。马车驶回来的时候，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车门口，车厢里很暗，看不清皮夹子是否在侯爵所指出的位置上。

也许斯卡莱特先生本来想提个醒儿，皮夹子也许在路上遗失了……他还是把话咽回去了。这话意味皮博恩大人疏忽了。于是，他压下这种怀疑，只是说皮夹子里一定装有极重要的文件……这不是极其自然的吗？因为皮夹子属于……有幸属于庄园主这样一个重要人物。

“显而易见，”侯爵肯定地说，“是让人拿走了……”

“偷走了，如果大人允许这么讲的话。”管家加上一句。

“对，偷走了，斯卡莱特先生，不仅偷走一大笔钱，而且偷走能证明我们家族在本区权利的文件！”

本区竟敢申诉权利，对抗高贵的皮博恩府，这种无耻的行径，在出身所享有的特权普遍受到尊重的时代，绝不可能发生，管家一想到这一点，就义愤填膺，半举起颤抖的双手，两眼垂视地面；斯卡莱特先生这时的表情和神态，谁没有瞧见，谁就想象不出，一个伪君子装模作样的艺术达到多么绝妙的程度。

“不过，如果是偷走的……”他终于又说道。

“什么……如果是偷走的？……”侯爵夫人生硬地插一句。

“请大人宽恕，”管家急忙辩解，“我是说……既然是偷走的，那只能是……”

“府里的一个人干的！”阿什顿伯爵接口道，他扬起手中的鞭子，摆出一副封建领主的姿势。

“斯卡莱特先生，”皮博恩伯爵又说，“请调查一下吧，以便找到一个或几个罪犯，并要求司法干预，既然在庄园之内已不准执行家法！”

“如果调查不出结果，”管家问道，“大人还要采取什么措施？”

“府上所有人都辞退，斯卡莱特先生，所有人！”

管家听了这句回答，就退出去了；接着，侯爵夫人返回自己的房间，阿什顿伯爵则到园中看他的措犬。

斯卡莱特先生必须立即执行交给他的任务。他丝毫也不怀疑，皮夹子是从纽马基特到庄园的路上，从马车上颠出去的。这是明摆着的事，但是这就归咎皮博恩大人的疏忽了。既然主子要求他确认为偷窃，他就确认是偷窃……要求他找出一个小偷，他就找出一个小偷……哪怕将所有仆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放进他的帽子里，抽到哪个，哪个就承担罪责。

于是，跟班、贴身仆人、女佣、厨师、车夫、马夫，全召到管家面前。自不待言，他们全都声称自己是清白的，而斯卡莱特先生，尽管在这件事情上有自己的看法，他还是含沙射影，极其恶毒地向他们暗示，威胁说皮夹子若是找不到，就把他们送交警官。一个或几个小偷，不仅偷了一百英镑，还拿走了在这场官司中确证皮博恩大人权利的真本……为什么就不会有哪个仆人出卖主子，去讨好当地政权呢？……谁能证明自己不是被人豢养做内奸呢？……听好啦！抓住这个坏蛋，押送诺福克去服苦役就算他命大……皮博恩大人可是有权有势，偷窃他这样一位贵族老爷，就等于偷窃王族成员……

斯卡莱待就是这样数落，让所有人接受他的审问。可惜的是，谁也不肯屈就，承认自己是罪犯；管家仔细调查完毕，就赶紧向皮博恩爵士汇报，没有查出任何结果。

“这些人串通一气，”侯爵断言，“谁知道他们不是分了赃呢？……”

“我认为大人说得对，”斯卡莱特先生附和道。“我提出的每个问题，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这就足以证明这些人串通好了。”

“斯卡莱特，您搜查了他们的房间、他们的衣柜、他们的箱子吗？”

“还没有。大人一定同意，没有警官在场，我不可能有效地进行搜查。”

“不错，”皮博恩爵士回答。“派个人去坎特克……最好……还是您亲自去。我要求调查结束之前，谁也不准离开府邸。”

“大人的命令立即执行。”

“警官也一定会想着带几个人来，斯卡莱特先生……”

“我把大人的意思转告给他，他一定会满足这种要求。”

“您再去纽马基特，通知一下我们的律师莱伊德先生，我要同他谈谈这件案子，在府里等他。”

“今天就通知到。”

“您这就走吗？……”

“立刻走。我要在天黑之前返回。”

“很好。”

这场面发生在4月29日上午。斯卡莱特先生没对任何人讲去坎特克干什么，他只吩咐给他备一匹最好的马，正要认镫上去，忽听门房旁边的侧门铃声响起。

侧门打开，门口出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正是小把戏。

第二章

属于芒斯特省的科克郡，与利默里克和凯里郡毗邻，在班特里湾和约尔一哈文之间的南部。首府是科克城，主要港口与港口所在的海湾同名，是爱尔兰船舶来往最多的一个港口。

这个郡有好几条铁路，其中一条经过马洛和基拉尼，一直通往特拉利。偏北一点，在纽马基特南部6公里，沿布莱特沃特河的那段铁路上，就有坎特克镇，再往北两公里就是特林戈尔庄园。

这座出色的庄园属于古老的皮博恩家族，拥有连成一片10万英亩土地，在爱尔兰是最肥沃的，划分五六座农场，经营规模很大，给地主带来的租金在当地也是最高的。因此，侯爵仅靠这片地产就十分富有，还不算侯爵夫人在苏格兰地产的收益。侯爵的财富，在当地名列前茅。

如果说罗金汉公爵从来不到凯里郡巡视他的土地，那么这种做法，却不能指责到皮博恩爵士头上。每年，他或在爱丁堡，或在伦敦逗留四五个月，其余时间，从4月至11月，他总是回到特林戈尔古堡居住。

这样大面积的一座庄园，必然拥有大量佃户。在侯爵的土地上生活的农业人口，足能组成一个大村庄。特林戈尔堡的农民，固然不受代替那个罗金汉公爵的一个叫约翰•艾登的人管理，不受代替那个约翰•艾登的一个叫哈尔贝特的人压榨，但是也不能得出结论，他们就受到更好的待遇。毫无疑问，管家斯卡莱特严厉追究未付租金的佃户，将他们赶出住地；不过，他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对他们采取同情的、怜悯的态度，一想到他们要流离失所，要挨饿，就感到伤心，并且肯定地对他们说，驱逐他们，他的主人也十分痛心……尽管如此，那些可怜的人还是照样被赶走，他们也不大可能想到那些贵族老爷难过，就会感到几分安慰。

这座古堡始建于斯图亚特王朝时代，距今约有3百年了，但是还上溯不到皮博恩家族十分珍视的金雀花王朝时代。不过，它经过现在主人的修缮，增建了城谍、突廊、哨楼，又在侧面城壕上建了一座从不吊起的吊桥、一个从不放下的狼牙闸门，从而外观有了一副封建时代城堡的派头。

古堡内部房间很宽敞，比爱德华四世或无上地约翰那时代舒适多了。这是现代主义的一个污点，但是这些贵绅内心十分追求安逸舒适，也就容忍了这一污点。

古堡两侧排列着下房和附属建筑，有马厩、仓库、厨房配膳室等。古堡前正院很大，栽了挺拔的山毛榉，两侧各有厢房，由一扇高大的铁栅门隔开，而右厢房是门房的住所，说门房不如说门官，这个字眼儿更具有中世纪色彩。

就在铁栅门要给管家斯卡莱特打开的时候，我们的小主人公拉了右厢房的门铃。

从马克卡蒂家收养的孩子离开凯尔文农场那一难忘的一天起，将近四个月过去了。几行文字就足以说明这期间他的生活状况。

当时快到晚上5点钟，天已黑了，小把戏抛弃了成为废墟的农舍。他从特拉利回来的大路上，没有碰见马丁先生和一家人，于是头一天念头要走利默里克方向，认为警官一定把他们押往那里了。找到马克卡蒂一家人，不管什么命运也同他们在一起，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怎么不大一点儿，强壮一点儿，好干活儿挣点钱啊？他可以出卖劳动力，能吃苦耐劳……唉！才10岁，能期望什么呢？看以后的，等挣来好多工钱，就给他养父养母，再往后他发了财——他是能办到的——就保证他们过上富裕日子，回报他在凯尔文农场所享受的幸福。

可是眼下，在这寒冷的黑夜，小把戏走在渺无人迹的大道上，走在这被活不下去的人抛弃的荒凉地区，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孤独。他这年龄的孩子，一般总有点关系，不是同一个家庭。就是同一个儿童救济院，他这样孤苦伶仃实在少见，不就像一片落叶，随风在路上飘转吗？不知要被风吹往何处，直到化为尘土的时候为止。不！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会可怜他！他若是找不到马克卡蒂一家人，就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可是，去哪儿找他们呢？……向谁打听他们的下落呢？假如他们没有被捕，他们是不是决定离开这个国家，是不是像许多同胞那样，要迁往新大陆呢？……

于是，我们的小男孩决定朝利默里克走，这要穿过白皑皑的雪原，天气寒冷，如果不刮刺骨的寒风，这种低温还受得了。现在空气静谧，有一点声响就能传出很远。他就这样走了两英里，没有碰见一个人，可以说他是盲目地往前走，以前，他从未贸然朝这地方走过；这里接近山的余脉，前边展现大片大片杉林，天边都显得更加幽暗了。

小把戏去特拉利打个来回，已经疲惫不堪，这回走到此处，就感到自己再怎么能坚持，也精疲力尽了。他的双腿发软，脚总绊到小沟。然而，他不愿意，绝不愿意停下来，拖着脚步，又勉强走了半英里，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他就仰身倒在斜坡上，这里高大的树木枝杈被冰霜花饰压弯了。

这里两条道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小把戏就是能站起来，也难以判断应该走哪条路。他躺在雪地上，手脚冻僵了，眼睛要合上，就在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啊……”

远处的犬吠声，几乎立刻穿过干冷的夜空传过来，吠声越来越近，继而，一条狗蹿到路口，耷拉着舌头，用鼻搜索，眼睛像猫一样闪闪发亮。

狗三跳两跳，就扑到孩子身上……不必担心，它不是要吃这孩子，而是挨着趴下给他取暖。

不大工夫，小把戏就苏醒过来，睁开眼睛，感到滚热的舌头爱抚着舔他冻僵的手。

“伯尔克！”他喃喃叫道。

正是伯尔克，他唯一的朋友，他在凯尔文农场的忠实伴侣。

小把戏也报以爱抚，同时感到义犬胸脯的温暖传遍他周身，干是又缓过来，心想他在世上不再孤苦伶仃了……他们俩一道去寻找马克卡蒂一家……无可怀疑，主人一家被驱逐之后，伯尔克会愿意陪伴他的……可是，它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大概是那些打手和警察用石子和棍子把它赶跑的吧？……事情的确是这样，伯尔克受到粗暴的驱赶，只好返回农场，半路经过这里。现在，它还能找到那些警察的踪迹……小把戏也只能依赖它的本能找到马克卡蒂一家人了……

他同伯尔克聊起来，就像在凯尔文牧场上聊天度过漫长的时日那样……伯尔克以独特的方式回答，连声轻轻叫，那意思是不难理解的。

“走，我的朋友，”小把戏说道，“走吧！”

于是，伯尔克连蹦带跳，冲上一条路，跑在年少主人的前头。

不料却发生这种情况，伯尔克还记得挨了押解人的打；不愿意再走利默里克那条路，就站着凯里郡的边界，走向纽马基特，科克郡的一个镇子。小把戏根本不知道，结果越走离马克卡蒂一家人越远，到了天亮，他又累又饿，就在一家小客栈停下，要个房间，要点儿吃的。他往农场的东方方向走出12英里。

小把戏除了一包衣物，不要忘记他口袋里还揣着钱，是他在特拉利用那枚金币买药找回来的，15先令，不是一大笔钱吗？可是两张口吃饭，再怎么节省，每天只花几便口，这点钱也用不了多久，赶不了多远路。我们的小男孩也真节省，在这家小客栈要间阁楼，只吃马铃薯，休息了一天一夜，又同伯尔克上路了。

他向客栈老板打听过马克卡蒂一家人，老板不经意地回答从未听说过。实际情况也是这样，这一冬天，被驱逐的佃户太多了，公众不会注意凯尔文农场那令人心碎的场面。

小把戏跟着伯尔克，继续朝纽马基特方向走去。

整整5周，他才到那个镇子，可以猜得出，这段时间，他是怎么度日的。他从未向人伸手乞讨，从来没有！他面临这新的考验，天生的自尊心和自豪感没有屈服过。不过，他在小客栈买份儿饭时，好心的人看到这孩子无依无靠，不免同情，往往多给他点儿面包、蔬菜和肥肉，值两便士只收一便士，但这不算乞讨。他打了饭，同伯尔克一起吃。他们俩睡在仓房，蜷缩在草堆里，忍饥受冻，尽量节省那枚金币所余的一点小钱儿。

也有人施舍。有好几次，小把戏临时干点活儿。他和狗在一家农场待两周，代替外出的牧人照顾羊群，管吃管住，不拿工钱。干完活儿他就又上路。还有几次捎信，从一个村庄送到另一个村庄，也挣了两三先令。不幸的是，他找不到一处长住的地方。这是冬季，人手都闲着，而且这年冬天又普遍穷困！

尽管打听不到马克卡蒂一家人的下落，小把戏还是没有放弃寻找他们。他这样盲目地行走，不知越走越近，还是越走越远。究竟问谁去呢？谁又能向他提供这方面的情况呢？等到了一座，一座真正的城市，他再打听吧。

他唯一的担心，就是别人见他独自一人，这么小年龄没人保护，就把他当流浪儿收容，关进贫民学校或习艺所。不！过流浪生活怎么艰苦都行，绝不回到那种可耻的地方！……再说，还要把他和伯尔克分开、绝不干！

“对不对，伯尔克，”他对狗说，同时把狗的和善大脑袋拉到他膝上，“我们谁离开谁都不能生活吧？”

自不待言，忠实的狗回答他：这是不可能的。

他从伯尔克又联想起他从前在戈尔韦的伙伴，心想格里帕是否像他这样，没吃没住的地方。啊！他们若是相逢，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也许三个人，加上那个善良的希芊，自从离开悍婆家，他就再也没有一点希芊的消息！……现在一定长成大姑娘了……能有十四五岁……到这个年龄，就能在农村或城里找个事儿干，当然勉强维持生活，但终究自己养活自己……他又转念，他到了这个年龄，就不难找到一份差使……不管怎样，希芊不会把他忘记……童年的所有这些记忆重又浮现在他脑海，强烈得令人吃惊：那个恶婆的虐待，耍木偶戏的那个特恩普的残忍……比较而言，现在他孤单一人，没人管着，倒觉得他不像那段该诅咒的时期那么可怜！

这期间，他在这个郡到处跑，日子一天天流逝，他的生活状况也未见改善。幸而这年2月份不太寒冷，穷人不必挨冻了。冬天要过去，这回可望春耕春种的日期不会推迟了，大田的话可望早些开始。羊群、奶牛也可以去放牧了……小把戏也许能在哪家农场找到活儿干吧？……

不错，在这五六周的时间里，我们的小男孩只能靠零散挣的几先令，以及那枚金币所余下的零钱生活，他这全部财富花到2月中旬，只剩下6便士了。然而，他每天吃饭十分节省，尽管他没有吃过一次饱饭，甚至不是每天都能吃上，我们还是说每天吃饭十分节省。他忍饥受累，脸色苍白，身体明显消瘦了。

伯尔克也瘦得皮包骨，身体状况显然不佳。它不得不在村子边垃圾堆里找吃的，小把戏会不会很快落到同样地步呢？……

然而，他并不绝望。绝望不符合他的性格。他还有极大的毅力，始终不伸手乞讨。一旦最后1便士买了最后一块面包，他又怎么办呢？……

总之，3月13日那天，小把戏和伯尔克走到纽马基特，身上只有六七便士了。

这两个半月，他们俩就在这个郡各处流浪，未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纽马基特距凯尔文约20英里，镇子既不很大，人口也不很多。由于爱尔兰总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这类乡镇始终未能发展成为城市，不但没有兴盛，反而显得衰败了。

小把戏盲目游荡，却没有转向特拉利方向，也许有些遗憾吧？我们知道，他总念念不忘海洋——大海，永不枯竭的奶母，养育一切有勇气靠她为生的人！当城市或农村没有工作的时候，在海洋上却不会失业。成千上万的船只，不断地在海上航行。海员不像工人农民那样害怕贫困。比较一下马丁•马克卡蒂的二儿子帕特的境况。和被逐出凯尔文农场的一家人的境况，不是就足以看到这一点吗？尽管小把戏感到做生意比航海的吸引力更大，但他心里还是合计，他这年龄上船当个见习水手还可以。

主意已定，到了纽马基特，他还要往远走，一直走到海边，到重要海运中心科克那一带，找个上船的机会……眼下得生活，必须挣几先令，好能继续赶路，这样，他同伯尔克到了纽马基待，过了五周还没有离开。

我们还应当记得，他最担心的是被人当流浪儿抓住，关进救济院里。特别幸运的是，他的衣服还像样子，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个穷孩子。他带的衣物不多，但也够穿了，他的鞋子也顶住了长途跋涉。他这身装束，走到哪儿也不必脸红。没有想到用当地的救济金，供他吃并供他穿。

总之，他在纽马基特逗留期间，干些儿童力所能及的小差使，为这人或那人送个信，给人扛扛轻便的行李，卖卖火柴。多亏他那早熟的生意头脑，有一天他用挣来的半克朗买了火柴，再出手还真赚了点钱。他那一本正经的相貌能引起人的注意，他叫卖的声音清亮：

“点亮儿，先生……火柴！”

原文为英文。

散步的人听了就想买他的东西。

总的来说，小把戏和伯尔克在这镇上，比他们穿越这个郡的艰难行程少吃点苦。他凭着自己的聪明，甚至还找到一些生活来源，看来他似乎应当留在纽马基特，可是4月末，29号那天，他突然踏上通往科克的大道。

不用说伯尔克跟随他，此刻，他兜里只有3先令零6便士。

昨天有人若是观察过他，今天就会注意到他的形貌发生很大变化。他有几分惶恐不安，总是左顾右盼，仿佛有什么事怕人窥探。他走路脚步飞快，差不多撒腿跑起来。

他过了纽马基特镇边上的几户人家，正好早晨9点的钟声响了。阳光灿烂。一到4月末，绿宝石岛的春天就开始了。乡野有了一点生气。但是，我们这小男孩心事重重，无论犁烨耕地，扬手撒种，还是牛羊散布在牧场上吃草，都不能令他重温凯尔文农场的情景。不能！他径直往前走，伯尔克跟在身旁，不时以询问的目光望他一眼，这回不是狗给年少的主人带路了。

从纽马基特到坎特克有六七英里，两小时就走完了。小把戏带一块面包，分给忠实的伯尔克一半，在路上就吃完了，到镇子也没歇一歇，穿过街道，一直赶特林戈尔堡，正好古堡的大钟指中午12点。

第三章

在厢房一侧的门打开的时候，管家斯卡莱特奉皮博恩老爷之命，正要出正院的大铁栅门，前往坎特克。阿什顿的狗闻出伯尔克，极不欢迎，都狂吠起来。

小把戏害怕双方打起来，伯尔克寡不敌众，就示意它走开，狗顺从了，走到一片荆丛后面隐蔽。

管家望见他来到古堡门前，就喊他走过去。

“你要干什么？”管家恶狠狠地问他。

要知道，管家对成年人和颜悦色，对小孩子却要摆出一副凶相——可爱的性情，对不对？

“粗嗓门”吓不住我们这男孩，他在悍婆家里，在特恩普身边，在贫民学校里，早就听惯啦！不过，他还是懂规矩，摘下帽子，朝斯卡莱特先生走去，但是并没有把他当作特林戈尔庄园主皮博恩爵士大人。

“说不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斯卡莱特先生又问道。“如果是讨施舍，那你就快滚开！……不会给你这样小要饭的……不会！连一个铜子儿也不给！”

这么多废话，小把戏都没法插嘴回答，只好站开一点儿，免得被马踢着。与此同时，几条狗也蹿过院子，继续狂吠大合唱。一时沸反盈天，说话几乎听不见了。

因此，斯卡莱特先生提高嗓门儿又说道：

“我可把话说在前面，如果你还不走，在古堡附近转悠，我就揪着你耳朵，把你送到坎待克，关进贫民习艺所！”

以这种口气威胁，小把戏也毫不慌张。不过，他趁瞬间停歇，终于回答一句：

“我不是讨施舍的，先生，我也从来没有讨过……”

“给施舍你接受吗？……”斯卡莱特管家讥讽地反问道。

“不……谁给也不要。”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要同皮博恩爵士面谈。”

“见爵士大人？……”

“见爵士大人。”

“你以为他会接见你？……”

“对，因为事情非常重要。”

“非常重要？”

“对，先生。”

“什么事啊？”

“我只能同皮博恩爵士面谈。”

“那好！从这儿出去！……侯爵不在古堡。”

“那我就等着……”

“至少不要在这儿等！”

“等一会儿我再来。”

这个可恶的斯卡莱特，换另外一个人，见小孩这样坚持，回答这样干脆，就会想他来特林戈尔古堡，一定是有正经理由，也就要多加注意，态度和气一些。可是，斯卡莱特却反而大发雷霆：

“不能这样随便同皮博恩爵士大人说话！”他呵斥道。“我是庄园的管家！有事先对我说，你若是不告诉我来干什么……”

“我只能对皮博恩爵士讲，请您通报一声……”

“坏孩子，”斯卡莱特先生扬起马鞭回答，“滚开，要不就放狗咬你的腿！……你小心点儿！……”

几条狗受管家呵斥声的煽动，也都逼过来。

小把戏特别担心伯尔克要来救援，从荆丛后面蹿出来，这就会把事情弄复杂了。

狗吠越来越狂烈，阿什顿伯爵闻声也从院里出来，走向大铁栅门，问道：

“怎么回事儿啊？”

“有个小孩来乞讨……”

“我不是乞丐！”小把戏重复道。

“一个流浪儿……”

“滚开，讨厌的要饭花子，别说我的狗可不客气啦！”阿什顿伯爵嚷道。

那几条狗果然越来越凶，只是由皮博恩少爷控制住。

这时，皮博恩爵士出现在古堡正门的台阶上，显示整个的威严形象，他发现斯卡莱特先生还没有动身去坎特克，便缓步走下台阶，穿过正院，询问尚未动身又这么喧闹的缘故。

“请大人原谅，”管家回答，“是这个淘气精赖着不走，一个乞丐……”

“我第三次讲，先生，我根本不是乞丐。”小把戏强调说。

“这孩子要干什么？”侯爵问道。

“要同大人面谈。”

皮博恩爵士向前跨一步，整个身板儿挺起来，摆出封建领主大老爷的派头。

“您要同我面谈？”他问道。

尽管面对一个孩子，他也用尊称。无与伦比的高雅，侯爵从未用“你”称呼过任何人，无论对侯爵夫人，还是对阿什顿伯爵，甚至50年前，据说对他的奶母也如此。

“那就说吧。”他加了一句。

“侯爵先生昨天去过纽马基特吧？……”

“对。”

“昨天，是下午吧？……”

“对。”

斯卡莱特先生不胜惊诧。现在是这孩子在问话，而大人却肯回答他！

“侯爵先生，”孩子又问道，“您没有失落一个皮夹子吗？……”

“不错，那皮夹子呢？……”

“我在纽马基特的大路上拾到，现在给您送来。”

他说着，将皮夹子递给皮博恩侯爵，殊不知皮夹子的失落，在特林戈尔古堡造成这么大混乱，引起这么多怀疑，冤枉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这样一来，就是他大人的过错了，尽管还有损于他的自尊心，同样，对仆人的指控也就不攻自破，管家也不必去坎特克请警官，尽管这使他大人极为不悦。

皮博恩爵士接过皮夹子，检查一下里面装的材料和钞票，那里面也有他的姓名和地址。

“是您拾到这个皮夹子的吗？”他又问小把戏。

“是的，侯爵先生。”

“您一定打开看过啦？”

“我打开看看是谁的。”

“您也看到有一张钞票……但是，您大概不知道有多大面价吧？”

“那是1百英镑的钞票。”小把戏毫不犹豫地回答。

“1百英镑……那就值？……”

“两千先令。”

“啊！您知道啊，既然知道，您就没有想过据为己有吗？”

“我不是小偷，侯爵先生，”小把戏自豪地回答，“同样，我也不是乞丐！”

皮博恩爵士抽出钞票，塞进衣兜里，又关上皮夹子。至于小男孩，他施了个礼，向后退了几步，这时，爵士大人丝毫没有流露出这一诚实的行为令他多么感动，只是问了一句：

“您把这皮夹子送回来，想要多少报酬呢？……”

“哼！……也就几先令吧……”阿什顿伯爵先表看法。

“或者几便士，也就配拿这么点儿钱！”斯卡莱特先生急忙附和。

小把戏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对方却讨价还价，他一想就不禁恼火，便说道：

“我这么做，既不要先令，也不要便士。”

说罢，他朝大路走去。

“等一下，”皮博恩爵士说。“您多大年龄啦？”

“快到10岁半了。”

“您父亲呢……母亲呢？……”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您有家吗？……”

“没有家。”

“您从什么地方来？……”

“从凯尔文农场来的，我在那儿住了4年，4个月前才离开。”

“为什么？”

“因为收养我的那个佃户被人驱逐了。”

“凯尔文？……”皮博恩爵士又说。“我想，那是属于罗金汉庄园的吧？……”

“大人没有记错。”管家回答。

“现在，您要去干什么呢？……”侯爵问小把戏。

“我要回纽马基特，我在那儿还一直能维持生活。”

“您若是愿意留在古堡，总有派您的用场。”

这当然是一种好意。但是不要以为，这是傲慢而冷漠的皮博恩爵士由衷的想法，也不要以为他讲这话时带着微笑或爱抚的目光。

小把戏明白这一点，因此，他要想一想，而没有急于答复。在特林戈尔堡所见的情景令他深思。爵士大人和他儿子阿什顿，一副嘲弄人的凶相，小把戏没有什么好感，而一见面就态度粗暴令他气愤的管家斯卡莱特，就半点好感也没有了。此外，还有伯尔克。人家要雇佣他，不见得要伯尔克，这是他好日子和坏日子的伴侣，如若分开，他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过，留在这里，生活确实有了保障，他怎么能不把这建议看作一次幸运机会呢？因此，从他理智而言，他应当接受，如果回到纽马基特，恐怕要后悔的！……狗固然是个难题，但是以后找个机会提一提……主人会同意接纳的，哪怕当作看家狗……再说，在庄园干事总能挣点钱，如果节省……

“怎么的！……你干不干？”管家呵斥道，他倒希望看着这孩子见克去。

“我能挣多少钱？”小把戏受实用思想的怂恿，坚决地问道。

“每月两英镑。”皮博恩爵士回答。

每月两英镑！……他觉得这是一大笔钱，老实说，对他这样年龄的一个孩子，大大出乎意料。

“谢谢大人，”他说道，“我接受这个位置，也尽量让大人满意。”

小把戏当天就这样加入古堡的仆役行列，一周之后，经过侯爵夫人的同意，又升为皮博恩家族继承人的马夫，可谓优越的差使。

在这一周，伯尔克怎么样呢？它的主人胆敢把它引进古堡的……院子里，这是不言而喻的吗？……不，因为，它会受到最差的接待。

要知道，阿什顿伯爵有三条狗，几乎爱惜如命。同他的狗在一起，这就足以满足他的兴趣，施展他的智慧。这是纯种狗，苏格兰的出色指示犬，脾气暴躁，谱系至少可以上溯到诺曼人入主的时代。一条狗要经过铁栅门，如果不想被这几条恶犬咬死，就得急忙蹿过去，因为饲养员就喜欢挑逗狗斗殴。因此，伯尔克只好在附近转悠，等天黑之后，新升任的马夫给它送点儿自己省下来的食物。结果，小把戏和伯尔克双双瘦下来……没关系，幸福的日子会来临，也许他们会双双胖起来！

我们叙述这孩子的悲惨经历，现在他又开始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且不说在悍婆家和贫民学校度过的那几年，只拿他在凯尔文农场那段日子比较，地位发生多大变化啊！他在马克卡蒂家里如同在自己家里，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给人当奴仆的那种枷锁的压力。然而，他在古堡这里所能唤起的是彻里彻外的冷漠。侯爵把他看成一个穷小鬼，每月施舍给他两英镑，侯爵夫人把他当作候客厅里一个小动物，伯爵则把他视为送给自己的一件玩物，给时忘了叮嘱别打坏。至于斯卡莱特先生，他十分敌视，蓄意不断折磨这孩子，而且机会多得很。那些仆役也不例外，他们认为他无非是皮博恩爵士不得不收容的孩子，在特林戈尔堡比他们低下得多。见鬼！大户人家的这些仆役也有自己的骄傲，是长期保住的一种地位的自豪，轻易不能让这类流浪者给玷污了。因此，在干活的各种细微处，在大餐室里吃饭的时候，他们就让他感到这一点。但是，小把戏毫无怨言，也不回敬，只是尽心尽职，等干完主人吩咐的最后几件事，回到单独住的小房间时，又感到多么心满意足啊！

然而，在这种恶意的环境中，却有一个女仆对他感兴趣。那不过是个洗衣妇，名叫凯特，负责洗古堡的衣物。她有50岁，一直生活在这庄园，大概要在这里终老，除非被斯卡莱特先生赶出去——他已经有过这种企图，这个可怜的凯特无本取悦于他。皮博恩爵士的一位表兄弟，爱德华•基尼先生，看样子是一位很风趣的贵绅，他就讲过凯特在征服者纪尧姆的时代，就已经开始洗衣物了。不管怎么说，凯特丝毫没有受缺乏慈善精神的环境的浸染，保留一颗善心，小把戏很高兴能在她身边得到几分安慰。

因此，当阿什顿伯爵不带小马夫出门时候，当他受了管家或别的仆人欺侮的时候，他就和凯特一起说说话。

“忍着点儿！”凯特一再对他说，“不要理睬他们说什么！他们当中最出色的也不是东西，我看没有一个拾了皮夹子能送回来。”

也许洗衣妇说得对，甚至可以说，这些寡廉鲜耻的人，还认为小把戏这么诚实是个傻瓜呢！

一名小马夫就是一件玩物，由侯爵和侯爵夫人作为礼物送给阿什顿伯爵。一件玩物，这字眼儿十分恰当。他是个任性而好胡来的少年，就拿这玩物开心，大多时候吩咐干的事都不合常理，然后又无缘无故取消。一个钟头不知按铃叫他多少遍，让他整理这处，弄乱那处，还让他穿上五颜六色的大号服或小号服，号服上的纽扣多得像春天玫瑰的蓓蕾，把我们的小男孩打扮成热带地区的一只鹦鹉。阿什顿伯爵无论走在镇子的大街上，还是漫步在园子的林荫道里，往往让他离20步远跟随，贵少的虚荣心从而得到极大的满足。无论主人怎么任性，他都麻利地执行，无可指责，犹如一台机器服从机械师的意志。请看他侍候马车的情景：他挺着胸膛，两臂叉在紧身的号服上，立在马刨前蹄的马车前面，等待他主人上车，继而，等马车已经启动了，他又飞身上去，抓住车篷的皮带，冒着手抓不住而摔死的危险！而那马车，是由一个不熟练的人赶的，跑得飞快，不管撞到马路牙子，还是险些压死行入！……阿什顿的车驾，在坎特克大名鼎鼎！

总而言之，小把戏二话不说，随主人怎么折腾，也不见得多么不幸。这玩意儿在运转，只要主人还喜欢，就能继续运转。当然，这个贵少娇惯坏了，喜怒无常，极有个性，要随时准备他会出尔反尔。孩子的玩具迟早总要玩腻了，没有弄坏就扔掉。不过要知道，小把戏可下了决心，绝不让人给打碎了。

再说，他并不认为，在特林戈尔堡的这种生活状况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求其次，他人在这里，心却期望，一有了机会就另找谋生之路。他人小志大，绝不甘心给人当马夫，这挫伤他天生的自豪感。在皮博恩家族的继承者面前，这种丧失自我的状态令他感到屈辱，而他觉得自己胜过这贵少。对！胜过，尽管阿什顿伯爵还上什么拉丁文课、历史课，等等……那些老师来教他，尽量往他脑瓜里灌，就像给水罐灌满水一样。其实，他那拉丁文，不过是“狗拉丁语”——英国这种说法相当于法语中的“厨房拉丁语”——还有他那历史知识，也只够读《名马录》。

小把戏固然不了解那些好东西，但是懂得思考。到10岁，他就知道考虑事情。他给这位少爷公正的评价，给这样人干事有时感到脸红。他多么惋惜农场的那种富有生气的有益劳动，以及在马克卡蒂一家人中间的生活，而他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古堡的洗衣妇，是他唯一能谈谈心的人。

而且，很快就有机会，考验这位好心女人的友谊了。

这里应当提一句，多亏小把戏送回来的材料，同坎特克当地打的官司，皮博恩府胜诉了。不过，小把戏的这一行为，似乎被忘记了，为什么要感谢他呢？

5月、6月、7月相继而过。一方面，伯尔克饥一饱一顿，好歹能吃着点东西，它似乎明白，在园子周围游荡的时候要特别当心，绝不能引起怀疑。另一方面，小把戏三次领取两英镑的月薪，共有6英镑，一大笔钱了，他入了账，而开支一栏还空着。

这三个月，皮博恩爵士和夫人的唯一活动，就接待客人和回访，这是毗邻的庄园主礼尚往来。在招待会上，不言而喻，这些庄园主交谈的话题，大多不离爱尔兰地主的处境。看他们如何对待佃农的要求、土地同盟会的主张，如何对待忠于爱尔兰的解放事业，73岁高龄的格莱斯顿先生，他们甚至大发慈悲，祝愿巴涅尔先生登上绿宝石岛的最后绞刑架！夏季一部分时日就这样度过了。皮博恩爵士、皮博恩夫人和他们的儿子，通常要离开古堡，旅行几周，大多情况是去苏格兰，到皮博恩夫人祖传的庄园。今年则例外，要去远游，这是上流社会的传统强加给特拉利一带贵族人家的，而皮博恩爵士他们还没有做到。他们打算去游览风景秀丽的基拉尼湖地区，游览方案得到侯爵夫人的首肯，皮博恩爵士就定于8月3日启程。

主人家这次去旅游如果小把戏可望在古堡清闲几周，那他就错了。既然皮博恩夫人由贴身女仆玛丽蓉陪同，既然皮博恩爵士有贴身男仆约翰跟随，那么，阿什顿伯爵也就绝少不了他的马夫的侍候。

于是出现一个大难题：伯尔克怎么办呢？谁照看它呢？……谁喂养它呢？

小把戏决定同凯特谈谈这种情况，凯特一口答应照看伯尔克，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一点也不要担心，我的孩子，”好心的女人回答。“你那条狗，我爱它就像爱你一样，你外出这段时间，它不会走掉的！”

小把戏听了，就上去亲亲凯特的左右面颊，并在启程的头天晚上，他把凯特介绍给伯尔克，同这忠实的动物告别。

第四章

正是按上文所讲的决定，8月3日上午启程。侯爵和侯爵夫人的两名贴身仆人，坐上古堡的行李车，押送到3英里远的火车站。

小把戏也陪同前往，奉命特别照看少主人的行李。况且，玛丽蓉和约翰商量好了，要让“这没用又没人认的孩子”自己想法托运——在候客室和下房，他们就这样叫他。

没用的孩子事情办得却很聪明——在旅客窗口拿了卡片，他就把阿什顿伯爵的行李都登记好。轿车沿着阿洛河岸行驶，将近中午时分到达火车站。皮博恩爵士和夫人下了车。由于不少人走出火车，要瞧瞧这些高贵的旅客——自不待言，他们都非常恭敬——阿什顿伯爵也不失时机地耍一耍他的马夫。他呼唤他的名字“boy”，不知道他有别的名字，就沿袭这种称呼。小把戏走到马车跟前，不料迎胸掷过来一块旅行毛毯，他一个趔趄，差一点横在路上，惹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侯爵、侯爵夫人和儿子走进预定的头等车厢，约翰和玛丽蓉坐到二等车厢的硬座上，并不邀请小马夫同他们一起上车。小把戏则占了一个无人的包厢，刚旅行就独自一人丝毫也不遗憾。

火车立刻启动，就好像专等特林戈尔堡高贵主人的到来。

小把戏已经乘过一次火车，但是在安娜•沃思德小姐的怀抱里，一路总睡觉，没有什么印象了。至于这些一节挂一节的车厢，飞驰而过的车辆，他在戈尔韦和利默里克一带早已见过。他的愿望今天就要实现了，由一辆火车头一吐着一团团黑烟，嘶鸣着的骏马拉着朝前跑。此外，他最赞赏的，不是满载旅客的车厢，而是满载工贸商品从一地运往另一地的货车。

小把戏从玻璃放下的车门观望。尽管火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但是他觉得太了不起了：那些房舍树木沿着铁路朝后退去，那些电线由一根杆子架到另一根杆子，传递电报的速度比消失的景物还要快，那些与火车交叉而过的车队，只能望见牛叫马嘶的模糊的一片。他那极其敏感的想象力，刻上多少印象而永难磨灭！

火车沿着布莱特沃特河左岸行驶一段路，真是风景如画；在小站停了几次，将近下午两点钟，到米尔斯特里特停车25分钟。

高贵的皮博恩一家没有下车，玛丽蓉被叫去侍候女主人。约翰站在包厢门旁边，随时准备听候主人的吩咐。小马夫奉阿什顿伯爵之命，给他买个“开心机”，即能消磨一两小时的简易读物。小把戏走到车站书摊前，一时犹豫不决，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最后，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而不是皮博恩少爷的口味，买了一本《基拉尼湖导游手册》，可是一交差，就挨了一顿痛斥！特林戈尔堡的继承人，哪有什么闲心研究旅游路线！他还能真把游览的地区放在心上！他来这里是父母带他来的！《导游手册》应当换成漫画报；看那种以传说为题的毫无意义的荒谬漫画，他似乎才能得到乐趣。

两点半钟，火车离开米尔斯特里特。小把戏重又守在车窗。现在，列车进入山区；景色纷呈，多所变化。浮云不多，太阳当空，这是爱尔兰难得的晴朗天气。皮博恩爵士可以庆幸旅游期间不会下雨。侯爵夫人的阳伞比雨伞更有用。不过，还是有淡淡雾气飘动，使山峰线条柔和，显得更加秀丽。小把戏朝铁路南侧望去，能观赏那一带山巅，有凯尔巴纳夫峰和帕斯峰，海拔两千来尺。的确，整个爱尔兰，还是基拉尼湖周围地壳变动得最剧烈。

不久，列车就越过科克和凯里郡的边界。小把戏留着少爷不要的导游手册，饶有兴趣地注视火车的路线。凯里这个名称，唤起他多少往事啊！凯尔文农场在这北边20多英里，是他童年度过最珍贵几年的地方，如今已经没人住了：冷酷无情的二地主将马克卡蒂全家人赶走！……他的目光从景物移向自身，直至列车到达基拉尼站停下，他还沉浸在这种痛苦的回忆中。

这座小镇同欧洲任何城市一样，坐落在美丽的湖畔是一种运气。基拉尼这种幸福而方便的生活，也许多亏了铺展在它脚下的波光涟湘的清澈湖水，夏季游客蜂拥而至，绝不是来看本郡主教府及其主教堂，也不是来看精神病院、修女院、方济会修道院或贫民习艺所。绝不是！游客纷纷聚在这小镇，是受这里湖泊自然风光的吸引。如果地壳再一变动，湖泊平复，湖水流入地下，而基拉尼镇还依然存在，那就太遗憾了，尤其对肯马尔家族而言，因为这个镇子属于他们那拥有9万英亩土地的大庄园。旅馆比比皆是，而离城四分之一英里的洛赫兰奇湖滨还有不少。

皮博恩爵士已经挑中这湖滨的最好的一家旅馆，可惜不巧，那家旅馆正受到“杯葛”。爱尔兰语这个新词来源于一个叫杯葛的上尉的名字：当时在他庄园的短工拒绝干活，他不得不救助于警察收回粮食。杯葛这个词正是抵制的意思。那家旅馆之所以受到抵制，只因老板驱逐了几名佃农，旅馆既没有侍者，也没有厨师，连供货商也不敢卖给他任何东西了。

侯爵和侯爵夫人只好去另一家旅馆，推迟到次日再去湖滨。小马夫安放好少爷的行李，又要整个晚上待命；这就是明令不准他离开候客厅，而皮博恩少爷则在大客厅游客摆贵少的谱儿，看书，交谈或者打牌。

第二天，一辆马车在旅馆台阶下等候。那是一辆舒适的四轮大马车，双篷可以放下来，后排座给约翰和玛丽蓉，小马夫可以挨着车夫坐到车前座。旅行箱里装满了换用的衣物，还装了大量食品，足够应付延误时间，旅馆不足等旅途中的各种意外情况，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几位大人的餐饮必须保证。然而，他们从基拉尼动身，并不想乘这辆车。

这是安排好的，皮博恩爵士平常，甚至在上议院的辩论中，总嘲笑务实精神，而他却以这种出色的精神，将他的游览路线分为两个不同的部分：头一部分是湖上揽胜，就应当走水路；第二部本地探奇，就应当取陆路，一直到海岸。这样一来，叫来这辆大马车，只备高贵的游客第二阶段乘坐。因此，大马车一早就启程，从东岸绕过基拉尼湖，到湖对岸布兰顿别墅等候。由于皮博恩爵士凭自己的智慧，确定用3天时间横渡湖泊，这3天里，贴身女仆、贴身男仆和小马夫都不能离开主人。想一想，要在这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航行，我们的小男孩该有多么欢欣鼓舞啊！

当然，这还不是大海，不是无边无际，从一个大陆到另一个大陆的汪洋大海，不过是湖泊，没有向贸易提供任何口岸，只有游船在湖面上游弋。即便如此，小把戏也乐不可支。昨天，他第二次乘坐火车。今天，有生以来他要头一回乘船。

从基拉尼镇到湖东岸那段路，侯爵、侯爵夫人和他们儿子是乘坐轻便马车去的，而小马夫跟着约翰和玛丽蓉徒步前往。走到座广场的拐角，小把戏望见还没有时间参观的大教堂。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做工的人。其实，基拉尼只在1万多游客从联合王国各地蜂拥而至的几个月，才显得繁荣热闹。在这几个月中，城里居民仿佛全是车夫和船夫，他们厚颜无耻地宰来此一游的过客，极力讨价还价，但又不过分无礼。

在栈桥码头停着一只船，等候几位大人，船上有五个人：四名桨手和一名舵手。座椅带软垫，如果阳光太晒或下起雨来，就拉起船篷，保证游客的舒适。皮博恩爵士和夫人在长椅上落座，阿什顿伯爵坐在他们身边；两名仆人和小马夫则坐在前面；缆绳解开，几只桨一起入水，船离开河岸。

基拉尼湖水域有21公里，由3个湖组成：上湖，通过格林绍恩和杜戈里两条河，接收这个地区的水流；马克罗斯或托尔湖，奥文格里夫各溪水由洛赫兰奇狭渠导入湖中；下湖，即洛赫莱恩湖，湖水通过劳恩河等河流注入大西洋岸边的丁格尔湾。应当指出，湖水是从南往北流淌，这就是为什么下湖位于另外两湖的北面。

如果看平面图，这3个湖所构成的形象，酷似一只硕大的蹼足类动物，如鹈鹕或别的什么，洛赫兰奇运河为腿，上湖为蹼足，马克罗斯湖和洛赫莱恩湖为身子。游船是从洛赫莱恩北岸出发，因此，游览路线是从下游往上游行进，先观赏下湖，再到马克罗斯湖，然后沿洛赫兰奇运河逆流而上，进入上湖。皮博恩爵士制定了日程表，每个湖要游览一天。

绿宝石岛最高山脉就坐落在这个地区的南部和西部，一直绵延至嵌入科克郡海岸的美丽的班特里湾。那儿有个小渔港，名叫格伦加里夫，须知1796年，法兰西共和国派兵援助爱尔兰兄弟，霍什率领那1万4干人马，就是在那个小港登陆的。

在三个湖中，洛赫莱恩湖水域最为宽阔，长3英里半，宽3英里。湖东岸耸立着卡恩蒂厄尔山脉，那周围绿油油的树林，大部分属于马克罗斯庄园。湖中突起不少岛屿，有布朗、兰贝、赫伦、穆斯诸岛，其中以罗斯岛为最大，伊尼斯法伦岛为最美。

游船首先划向伊斯斯法伦岛。天晴气朗，阳光灿烂，而大多时间，阳光对这个省特别吝啬。微风吹皱湖面。小把戏陶醉在这有益于健康的天光水气中，同时观赏随着行船而变化的迷人景色。不过，他把感受藏在心里，绝不用感叹表达出来，否则人家会让他闭口。

的确，皮博恩爵士和夫人未免诧异；美丽的自然风光，是为了愉悦贵族的目光而创造出来的，一个未受过教育而又出身卑贱的人居然如此敏感。况且，我们也没有忘记，这是几位大人出游，这样做才符合身份，但是游过之后，恐怕他们不会留下任何记忆。至于阿什顿伯爵，看到什么景色也不大动心。他带来几条渔弦，打算在他高贵的父母为尽义务，去参观湖岸或周围的废墟时，自己留下来钓鱼。

这种情况特别令小把戏伤心。果然，游船到伊尼斯法伦岛靠岸，侯爵和侯爵夫人一让儿子陪同他们参观，可爱的小伙子就回答：

“谢谢，你们去游览这工夫，我还是喜欢钓鱼。”

“可是，”皮博恩爵士又说道，“岛上有一座著名修道院的遗址，如果不去看看，这个岛子的主人，我的朋友肯马尔爵士是不会宽恕我的……”

“如果伯爵喜欢的话……”侯爵夫人无精打采地说。

“当然……我喜欢，”阿什顿伯爵回答，“我的马夫也要留下，给我备鱼饵。”

于是，侯爵和夫人由玛丽蓉和约翰陪同走了，而小把戏就为了服从少爷的任性，就一眼也看不到伊尼斯法伦岛上的古迹，心中极不痛快。再说，侯爵和侯爵夫人参观回来，也谈不出什么像样而持久的印象。那座修道院的建筑美，又能向这些麻木不仁的头脑讲些什么呢？那修院始建于公元6世纪，由四部分建筑体构成，罗曼式礼拜堂拱腹镂雕花纹十分精细，整体隐蔽在绿树丛中，周围一片片冬青、紫杉、梣木、野草莓树等，而这些树种类的最出色的榈，似乎都生长在这岛上，即德•博维小姐极恰当地称作基拉尼瑰宝的“圣徒之岛”。

如果说阿什顿伯爵不肯陪两位大人去伊尼斯法伦岛上探胜，那也绝不要以为他虚掷了时间。固然，由于不得法，他钓到一条大鳟鱼又跑了，心中的火气就发泄到他的马夫头上，没完没了地讲些粗鲁的话。但是后来，又有两三条鳗鱼上了钩，在他看来，这就比他毫不介意的那些愚蠢废墟强多了。

他觉得钓鱼是消磨时间的极好方式；因此1小时之后游船又停到罗斯岛，他还是不愿上去游览，又将钓弦抛入清澈的湖水中，而小把戏也不得不留在身边侍候，皮博恩爵士和夫人则在肯马尔爵士属地的浓荫下，炫耀那漫不经心的高贵气派。

的确，这个24公顷的岛子，属于首屈一指的肯马尔庄园。庄园主修了一条堤坝，将罗斯岛连到湖东岸，离他那建于14世纪的古老的封建城堡不远。罗斯岛和林苑完全向当地居民和外地游客开放，也许这一点令侯爵和侯爵夫人反感：谁愿意来谁来，在百年古树的浓荫下，漫步在杜鹃花丛夹护的、点缀薄荷花和阿福花的绿茵上。

侯爵和侯爵夫频频停歇，游了两小时之后，又回到游船等候的小码头，阿什顿伯爵正在训斥他的马夫，而两位大人不屑听小把戏解释就派了不是。小把戏的过错就是鱼不大上钩，吃少爷的鱼饵特别小心。结果一直到晚上，阿什顿伯爵总犯脾气。

他们重又登船，船夫划向湖心，避开哗哗作响的奥苏利万瀑布，沿西岸划到洛赫兰奇湖入口处，离那儿不远就是皮博恩爵士要下榻的狄尼斯别墅。

小把戏又坐到船头，因屡受冤气而愤愤不平。不过，他很快就置于脑后，又随着想象在静静的水面上漂荡。他不是从导游手册看到有关基拉尼湖的有趣传说吗？从前这里展现一个山谷乐园，由一个闸门拦住附近河流的洪水。有一天，看守闸门的姑娘贸然降低闸门，激流冲进来，淹没村庄、居民及其头领。据说从那以后，他们就生活在湖底，谁若是在洛赫莱恩湖上贴着平静的水面倾听，就能听见他们在鳗鱼和鳟鱼王国欢度礼拜天。

下午4点钟，几位大人在狄尼什别墅上岸。这里是湖左岸，离洛赫兰奇湖入口不远，位于格勒纳海湾里侧。他们下榻的旅馆，条件还算将就。直到晚上9点钟，小把戏才完事儿，奉命立刻回客房，连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都没有。

次日游马克罗斯湖。湖长两英里半，宽度是长度的一半，可以说是个形状规整的巨大水塘，周围的庄园已没有主人居住，参天的乔木又回归自然，却丝毫不失其魅力。

这回，阿什顿伯爵倒肯陪伴侯爵和侯爵夫人。少爷让小马夫跟随，是让他拿着猎枪和小猎物袋。从前，这一带树林有不少墅猪出没，如今几乎完成绝迹了，让位给大红鹿，恐怕用不了多久，大红鹿也要在联合王国的森林中绝种了。

如果那些非常警觉的红鹿肯到射程之内，阿什顿伯爵一定会大显身手，猎杀几只。巨大的失望，那些船夫白白费力将猎物赶向猎人，小把戏也白白当了一回猎犬，结果景点也没有看上。不过，托尔美丽的小瀑布、教堂和修院已成废墟的13世纪方济会一座古老修道院，几位大人倒觉得不参观也罢。

马克罗斯修道院有一棵出奇高大的紫杉，树围有15尺。侯爵夫人在参观修院时，不知来了什么兴趣，也许要留个纪念吧，忽然想要摘取一片紫杉树叶。她的手已经伸向大树，不料被导游一声喝住：

“尊贵的夫人要当心！……”

“要当心？……”皮博恩爵士重复道。

“当然了，侯爵夫人！侯爵夫人若是摘了一片树叶……”

“怎么，难道马克罗斯城堡的主人禁止吗？”侯爵口气高傲地问道。

“不，侯爵先生，”导游回答。“不过，这棵树谁摘掉一片叶，谁就要在当年死掉……”

“就连侯爵夫人也不例外？……”

“侯爵夫人也不例外！”

侯爵夫人一听这话，受到极大震慑，差一点昏过去。再晚说一会儿，她就摘了一片要命的树叶了。要知道，绿宝石岛上的人相信这些传说，就像相信《福音书》一样，阀阅世家的这些子孙，跟城乡的帕迪一样迷信。

皮博恩夫人回到狄尼斯别墅还心惊肉跳，一直想她所冒的危险。因此，虽然刚刚下午两点钟，皮博恩爵士也要推迟到次日再游览上湖。

至于阿什顿伯爵，他没有打到猎物，简直懊恼到了极点，如果说他精疲力竭的话，那么他一刻也没让歇息的猎犬，即他的小马夫，又累到什么程度呢！不过，狗是不会抱怨的，而且小把戏自尊心太强，也绝不会发怨言。

次日用过餐，几位大人又登上船。正逢洛赫兰奇湖逆水，船夫不得不“拼力划桨”，帕特•马克卡蒂如在场就会这么说。湖口逼仄，形成激流漩涡，水流十分湍急，船只摇晃得很厉害，我们的小主人公觉得有趣，而皮博恩爵士和夫人则不以为然。由于侯爵夫人吓得惊恐万状，阿什顿伯爵也不舒服，侯爵甚至要吩咐船掉头回去。不过，船手奋力划了几桨，终于冲过了急流，船到了相对平静的水面，只见两侧岸边有悦目的睡莲，1英里半远处矗立一座高1800尺的山峰，那是苍鹰栖息的地方，故名叫鹰巢峰。

船夫告诉几位大人，他们若是肯对那座高山讲话，那座山就会殷勤地回答。那确实有回音现象，极受游客赞赏。然而，侯爵和侯爵夫人无疑认为，同这个“没有引见给他们的”回音对话，未免有失身份。不过，阿什顿伯爵没有错过这个好机会，喊了两三句荒唐的话，最后问他是谁，却得到这样一句答复：

“你是个小傻瓜！”鹰巢峰回答，但是借躲在半山腰刺柏树丛后面的某个游客之口讲出来的。

几位大人受到极大侮辱，扬言若是庄园主在封建庄园还运用高级和低级裁判权的时代，这种缺乏教养的回声如此无礼，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船夫立刻加速划桨，船行快起来，大约午后1点钟，就抵达上湖。

上湖的水域面积相当于马克罗斯湖，但形状不规则，便增添了几分美色。南面隆起克罗马格兰山脉陡坡；北面层层叠叠，是覆盖着浅红色欧石楠的托米山和紫山的圆顶。南岸一片参天大树，遮蔽着基拉尼山谷。然而，不管上湖的山水景色多么迷人，几位大人也不大欣赏，除了小把戏之外，谁也没有游兴。因此，皮博恩爵士吩咐船划向盖恩米恩河口，去他们要下榻的布兰顿别墅，歇息之后再游览湖岸地区。一路十分疲劳，几位大人自然需要休息。对他们来说，横渡这几个湖，就等于横渡大洋。两名仆人和小马夫必须留在旅馆，如果说小把戏没有收到毫无关联的一道道命令，那也是因为阿什顿伯爵晚上7点就呼呼大睡了。

次日还要早起，因为皮博恩爵士规定的路线，旅程相当长。侯爵夫人则让人再三恳求。玛丽蓉觉得她脸色有点苍白，形容有点憔悴，于是引发讨论：究竟是继续旅行，还是当天就返回特林戈尔堡。皮博思夫人倾向于这后种方案，可是皮博恩爵士却强调他们的密友，费朗卡斯塔尔公爵和维尔戈比尔公爵夫人，全都一直游览到瓦伦蒂亚，最后还是决定旅游路线不变。对此，小把戏特别满意，他真怕还没有见到大海就返回古堡。

旅行大轿车9点钟备好套。侯爵和侯爵夫人坐到正座，阿什顿伯爵坐到前排，约翰和玛丽蓉仍在尾座，小把戏还是坐在车夫身边。车篷放下来，等变天时再拉起来。最后，布兰顿别墅的全体人员恭恭敬敬地送行，高贵的游客这才启程。

两匹劲马拉着旅行轿车，沿着上湖一条支流杜戈里河左岸，行驶了四分之一英里，继而又驶上吉利安狄一里克山脉的陡坡，在陡峭的山路上行车缓慢，蜿蜒的道路每拐道弯，就有新的景色呈现在眼前。大概只有小把戏在观赏景致。这一带可能是凯里郡，甚或是整个爱尔兰最崎岖的地区。在此东南9英里，过了吉利安狄一里克山脉，便是卡朗图厄尔山，只见3千尺的高峰插入云霄，山脚下散布许多冰碴，那是冰川不断缓慢移动而积聚的不固定的乱冰块堆。

中午时分，旅行车从右侧过了托米山和紫山，驶上吉利安狄一里克山逼仄关口的斜坡。这个关口在当地很有名，叫敦洛口，而勇敢的罗兰更有力的一劈，也没有像这样劈开比利牛斯山。这里一片荒野，秀丽的小湖随处可见，风景各异，但是引不起这些高贵游客的兴趣，小把戏倒能讲出当地的传说，因为出发前他仔细看了导游手册。可是，谁也不会爱听他讲。

旅行车驶过山口，便是西北下坡路，速度快多了，下午3点钟就抵达劳恩河右岸。劳恩河起泄洪作用，将基拉尼湖水注入了格尔湾。旅行车沿河边行驶4英里，晚上6点钟到达小镇基尔戈比尼；这一程走了9英里，游客十分劳累，到小镇休息。

一夜很安静，旅馆不大舒适，但是为了款待贵客，许多设施更换了，而这些贵绅照例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别人的恭敬和殷勤。次月，小把戏又极度不安：旅行车朝右行驶返回基拉尼，还是往左走去瓦伦蒂亚小海湾，再次游移不决。幸好旅馆老板说，卡尔狄根王爷和王妃，两个月前就是取道去小海湾那条路，皮博恩爵士一听，就明确对皮博恩夫人说，最好还是步那些尊贵人物的后尘。

上午9点钟，从基尔戈比尼启程。这一天却下雨了。车篷必须拉起来。小把戏坐车夫旁边没有遮拦，没关系！从前他挨过多少大雨浇啊！

不过，值得观赏的风光，我们的小男孩就一处也没有放过：西边云雾缭绕的山脉、西侧俯冲向海岸的又长又深的斜坡。大自然的美感逐渐在他心灵里滋长，这种记忆他不应当丧失。

下午，随着卡朗图厄尔峰高耸的群山向东退去，伊夫拉格山脉又从西天升起来。据导游介绍翻过山，路就好走多了，下坡一直到卡厄尔西文小港口。

傍晚，几位高贵的游客到达卡拉莫尔小镇，这一天走了十来英里的路程。这地区游客不多，旅馆设备很好，挑不出什么毛病，无需动用旅行车中的储备。

次日动身，赶上下雨天，海风强劲，乌云翻滚飞驰，阳光时而从云隙中射出来。小把戏大口大口呼吸大海清新的空气。

将近中午的时候，旅行车拐了个急弯，又一起朝正西驰去，使几把劲过了逼仄的伊夫拉格山口，就拉住缰绳，往下溜车，一直到瓦伦蒂亚小海湾。车到终点站，停在卡厄尔西文一家旅馆门前的时候，还不到下午5点钟。

“这一路美丽的自然风光，几位大人很好欣赏了吗？”小把戏心中暗道。

他还不知道，许多最有身份的人，出动旅游只为了说他们旅游过。

卡厄尔西文小镇坐落在瓦伦蒂亚海湾左岸。这里的海湾正好形成停泊港，起名为瓦伦蒂亚避风港。港湾外面有个同名岛屿，在布拉格一黑德角，是爱尔兰往西伸得最远的一个拳头。至于卡厄尔西文小镇，哪个爱尔兰人也绝不会忘记，那是沃克纳尔的家乡。

次日，几位大人执意要将旅游计划贯彻到底，花几小时参观了瓦伦蒂亚岛。阿什顿伯爵是想射猎海鸥才肯前往，因此小把戏奉命陪同，心中乐不可支。

岛子在海湾处1英里处，一只渡船来往于卡厄尔西文和那个岛子之间。皮博恩爵士、皮博恩夫人用过餐，便同随行人员上船，到一个小港下船。那小港嵌入岛内，渔船进去躲避大洋的惊涛骇浪。

这个岛十分荒凉，周围怪石突兀，岛上崎岖不平，但是矿藏丰富，板岩矿非常有名。一些房舍聚成一个村落；房子的墙壁和顶盖全是用整块石板建造的。游客如有兴致，可以小住。小客栈很不错，吃住都不成问题。然而，他们何必住下呢？一旦参观了克伦威尔建造的已成废墟的老要塞，一旦登上了指示大海航船的灯塔，一旦观赏了15英里海中冒出的两个火山碓，上有灯塔指示那片可怕海域的斯凯利格火山碓，他们和这几位高贵的游客一样，还在瓦伦蒂亚逗留干什么呢？归根结底，爱尔兰西海岸有数百个岛屿，瓦伦蒂亚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这话不错，然而，瓦伦蒂亚却独享三点盛名。

首先，它是横跨欧洲直到乌拉尔山脉的三角测量的起点。

其次，现在它还是位于最西边的气象站，首当其冲，迎接从美洲刮来的风暴。

最后，岛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皮博恩爵士和夫人由导游带去看过，那里固定着穿越大西洋并连接新老大陆的头一条海底电缆。1858年，安德逊船长沿着“大东方＂航迹铺下电缆，1866年投入使用，当时唯独那一条，后来又新铺了四条，连接美洲和欧洲。

由美国总统布坎南从一个大陆发往另一个大陆的第一封电报，就是在那岛上接收的，电文采用福音式的话语：

“光荣属于天上的上帝，而和平属于大地上善良的人们！”

可怜的爱尔兰！你丝毫也没有放松歌颂上帝，可是，善良的人们何时能给你独立，保障你的社会安定呢？

第五章

旅行车于8月11日早晨就从卡厄尔西文启程，沿着伊夫拉格山余脉的海岸公路，在丁格尔湾小镇凯勒斯歇了歇，傍晚到达基洛格林镇。天气很坏，一整天刮风下雨。次日天气非常恶劣，几位大人的情绪也非常恶劣；从瓦伦蒂亚到基拉尼30英里，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不得不在基拉尼度过这趟旅行的最后一夜。

侯爵和侯爵夫人总算完成了传统的旅行，游了基拉尼湖和凯里山区……

次日又上火车，下午3点钟回到特林戈尔堡，旅行10天归来。

“旅途这么累，值得吗？”侯爵夫人说道。

“还无聊得很！”侯爵附和道。

小把戏则不然，他带回来满脑子的记忆。

他首先关心的是问凯特，伯尔克怎么样了。

伯尔克情况不错。凯特没有把它忘掉，每天晚上，这个洗衣妇都带着她藏起来的食物，到她通常和伯尔克见面的地点。

当天晚上，小把戏回房间之前，先去附属建筑那一边看等候他的伯尔克。两个朋友见面的情景不难想象，相互那个爱抚就不必说了。

当然，伯尔克还是瘦得皮包骨，它不是每天都能吃饱肚子，但是看样子状态还不算太糟，它的眼睛很有神，射出聪明的亮光。主人向它保证，只要可能，每天晚上都来，并祝它晚安。伯尔克明白它无权挑剔，就不提出过多要求。况且，还必须小心。伯尔克来到特林戈尔堡附近转悠已经引起注意，阿什顿伯爵的几条狗有好几回狂吠起来。

古堡又恢复日常生活，即适于古老世家的寓公的植物式生活。在古堡还要一直住到9月份最后一周，到那时，皮博恩全家照例要回爱丁堡过冬的住所，再去伦敦参加议院的会议。眼下，侯爵和侯爵夫人只能在乏味的生活中炫耀高贵。邻居之间重又开始定期而枯燥的拜访。他们肯定要谈起基拉尼之游。而皮博恩爵士和夫人的印象，恐怕要同已经游过湖的一些朋友的印象相混淆。应当赶快谈谈，因为侯爵夫人记性不好，这趟旅行已经模糊淡远了，就连那外岛屿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从那岛上拉出“电缆”，欧洲一拉，美国那边铃就响起来，就像她按铃唤约翰和玛丽蓉一样。

然而，这种单调的生活，对小把戏来说几乎难熬了。他总受管家斯卡莱特的捉弄，被人家当成出气筒。此外，阿什顿伯爵又反复无常，一刻也不让他闲着，随时吩咐他干事，跑路，继而又取不断地来回折腾小马夫。小把戏感到自己的手脚被暴君的绳子拴住，总是不断地拉他运动。他无论在候客厅还是下房，被主人呼来唤去，支使来支使去，惹得人笑话，他也觉得深深受到侮辱。

因此，他晚上终于回到房间，就不免考虑他因穷困被迫接受他的职务。给阿什顿伯爵当马夫，能有什么出路呢？毫无出路。他天生适于别的事情。做个地道的仆人，就是做一个驯服的工具，还有损于他的独立精神，也阻碍他自身的那种抱负。他生活在凯尔文农场的时候，至少感觉是平等的，被人看作是家里的孩子。老祖母的爱抚、马丁娜和凯蒂的亲热、马丁先生父子的鼓励，如今在哪里呢？老实说，他看重的还是每晚得到的又埋在那里废墟下的石子，而不是给皮博恩家当奴仆每月挣的金币。他生活在凯尔文农场的时候，总是长知识，干活，学习，以便有一天能够……而在这里，只是干些令人讨厌而又没有出息的事儿，只是顺从一个惯坏了的、又爱虚荣又无知的少年的胡闹。他整天忙着整理的不是书籍——一本书也没有——而是满屋乱丢的东西。

还有少爷的轻便马车，简直把他害苦了。噢！那辆马车！小把戏一看见就恐惧。驾驶笨拙，随时都可能翻进沟里，阿什顿伯爵似乎专爱往最坏的路上赶，以便更厉害的颠簸他那抓住车篷带的小马夫。如果天气好的话皮博恩少爷驾别的车，敞篷轻便车或小马车出动，小马夫还少遭点罪，他坐在车里更容易掌握平衡。可惜，绿宝石岛上的天空动不动就破开，下来倾盆大雨！

小把戏不遭这种罪的时候极少，几乎每天，少爷都要驾驶带篷轻便马车，或去坎特克炫耀，或在特林戈尔堡周围长时间遛弯儿。大道上经常有一帮帮流浪儿，他们衣不蔽体，赤脚被石子磨破，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嚷：“铜子儿！……铜子儿！……”小把戏心中十分难受。他经受过这种穷困，非常同情……阿什顿伯爵对待那些穷孩子，不是嘲笑就是喝骂，看他们靠近了，还举鞭子威胁他们……小把戏很想投给他们几枚铜板……但不敢，怕惹恼他的主人。

然而有一回，对方太可怜了，那是个4岁的小女孩，身子特别羸弱，金黄发鬈又那么可爱，美丽的蓝眼睛盯着看看他，向他讨一个铜子儿……他投去一个铜板，小女孩拾起钱，惊喜地叫了一声……

这一叫声，阿什顿伯爵听见了，他当场抓住小马夫行善。

“你干什么，小马夫？……”他问道。

“伯爵先生……这个小女孩……只给一个铜子儿，就能把她乐坏了……”

“就像从前你在大路上游荡，别人扔给你铜子儿一样，对不对？……”

“不对……绝不是！……”小把戏嚷道，他一听人指责他伸手乞讨过，总要火冒三丈。

“那你为什么施舍给这个小叫花子？……”

“她盯着看我……我也看她……”

“我不准你看路上的野孩子……记住这话！”

小把戏不得不听命，但他对这样狠的心肠有说不出来的恼火。

如果说他迫不得已，将那些孩子引起他的同情藏在心里，再有同样的情况，就不再贸然丢给他们铜子儿，但他仍然控制不住内心头一个冲动。

且说9月3日这天，阿什顿伯爵吩咐套上小马车，要去坎特克。小把戏像往常一样跟随，背靠背坐在车上，但这次奉命叉起胳膊，如同模特样一动不动。

小马车顺利驶到小镇。驾车的马受到看热闹的啧啧称赞，就口吐白沫，用力地跑前蹄。皮博恩少爷让马车停到主要商店门前。他的小马夫则站在高头大马的前面，费好大劲才拉住缰绳，旁边的野孩子部看得目瞪口呆，特别羡慕这个身上饰带特别神气的小仆人。

阿什顿伯爵让全镇瞻仰够了，将近下午3点钟，又赶车回特林戈尔堡，但是让马蹦跳着慢跑。大路上通常都有乞儿，见人就喊：“铜子儿……铜子儿！……”他们见小马车普通，胆子就大些，要紧紧追随，受鞭子威胁才拉开点距离，最后还是拖在后面了。

只有一个还紧追不舍，那是个7岁的男孩，样子很精明，十分快活，因此是爱尔兰人的典型。尽管马车行驶速度不快，他也得奔跑着才能与马车齐头并进。他那双小脚被石子碰伤，又有鞭子威胁，但他还是坚持，手中举着越橘树枝，要换取施舍。

小把戏怕他出事儿，让他离开，但是无济于事，他还继续追随小马车。

自不待言，阿什顿伯爵多次喝令他滚开，那倔强的孩子根本不听，冒着被压死的危险，一直靠近车轮奔跑。

皮博恩少爷只需一举鞭，马就会跑起来，但他不想这么做，还愿意保持这样的车速。因此，他特别讨厌那孩子跟在旁边，最后就真的抽了他一鞭子。

也是不巧，鞭梢儿正绞在那孩子的脖子上将他拖了几秒钟，勒个半死。幸好他最后挣脱，滚倒在地。

小把戏腾地跳下车，朝那孩子跑去。那孩子的脖颈勒出一道血印，疼得直叫唤。小把戏心中气愤极了，真想冲过去，狠狠教训一下阿什顿伯爵，别看这个恶少比他马夫年龄大，恐怕也要为他的残忍付出巨大代价……

“回来，马夫！”阿什顿伯爵勒住马，冲小把戏喊道。

“这孩子怎么办？……”

“回来，”皮博恩少爷挥舞着鞭子重复道，“回来……要不我也照样抽你！”

他只威胁而没有付诸行动还算好的，否则难说会出现什么情况。不管怎么说，小把戏还是有足够力量控制自己，他往流浪儿的兜里塞了几便士，便回到小马车后面。

“下次没有命令你再敢下车，”阿什顿伯爵说道，“我就狠狠教训你一通，再把你赶走！”

小把戏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没有回答。而且，马车很快跑远，将那穷孩子丢在大路上，不过，他把手中的几便士弄得叮当响，完全得到了安慰。

从这天起，阿什顿伯爵受劣根性的推动，越发虐待他的小马夫，加倍训斥，极尽侮辱之能事。从前，小把戏是身体受折磨，现在是精神受折磨，全面衡量起来，他感到现在的不幸，并不亚于在悍婆破屋里或在特恩普的皮鞭下！他经常想离开特林戈堡。走掉……可是去哪儿呢？……去找马克卡蒂一家吗？……一点音信也没有，而且他们也流离失所，怎么能帮助他呢？然而，他还是决意不再侍候皮博恩家族的这个继承人了。

再说，有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令他十分担心。

9月底临近了，侯爵、侯爵夫人和他们的儿子，按习惯要离开特林戈尔庄园。小马夫不得不随他们去英格兰和苏格兰，从而丧失了重新找到了马克卡蒂一家的全部希望。

此外，还有伯尔克。伯尔克怎么办呢？无论如何他也不肯抛弃伯尔克！

“我来看管，”热心的凯特有一天对他说，“由我来照看它。”

“对，您心肠好，”小把戏回答，“我可以把它托付给您……付给您它吃的费用……”

“嗳！”凯特高声说，“这可不行……我挺喜欢这条可怜的狗……”

“不管怎么说……不能给您增加负担。可是我一走，整个冬天……也可能永远见不到它了……”

“为什么……我的孩子？……等你回来……”

“我回来，凯特？……我一旦离开，还能肯定回到这庄园吗？……在那儿……在他们去的地方，很难说他们不会把我打发走……也难说我不会……主动离去……”

“离去？……”

“对……偶然机会……摆到我面前……那也是我一贯的做法！”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善良的女人连声说。

“我在想啊，凯特，是不是最好当机立断……跟伯尔克一起离开这里……去农场找活儿干……到村子里或城里……不走太远……靠大海那边……”

“你还不满11岁呢！”

“对，凯特，还不满11岁！……唉！我若是十二三岁，该多好啊……我个子会高些……胳膊也结实……我就能找到活儿干……人在受苦的时候，一年一年过得多慢啊！……”

“过得太慢啦！”善良的凯特本可以这样回答。

小把戏这样思前想后，一时还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个完全偶然的事件，给他的犹豫做出了结论……

到了9月13日，皮博恩爵士和夫人住在特林戈尔古堡只剩下半个月了，但是已经开始准备启程了。小把戏想到凯特关于伯尔克的建议，还是放心不下，担心管家斯卡莱特冬天会留在庄园。不错，他作为庄园的代理要留守。这样一来，他就难免不注意到在附近游荡的那条狗，他也绝不会同意洗衣妇让那条狗待在她身边。凯特还得像原来那样，偷偷地给伯尔克送吃的。噢！万一斯卡莱特先生知道那狗是小马夫的，他就会急忙告诉阿什顿伯爵，那么阿什顿伯爵若能一枪打中，会多么高兴把伯尔克脊梁骨打断啊！

这天下午，伯尔克一反常态，来到下房附近转悠。不巧，实在不巧，阿什顿伯爵的一条指示犬，一条恶狗跑到大道上。

两条狗老远望见，就哼哼着彼此表示敌意。它们之间是种类的敌视。爵士狗对农民狗只能感到鄙夷，而且这条恶狗脾气坏，首先发起攻击。它一看见伯尔克一动不动站在树林边缘，就冲过去，它扬着脸，露出利齿，显然要狠命咬一通。

伯尔克尾巴垂下，四条腿稳稳撑住，让指示犬靠近半身的距离，斜视着它，以防备袭击。

指示犬狂吠两三声，猛然袭击，咬伯尔克的臀部。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伯尔克一下扑到敌手的脖子上，眨眼间将它咬翻在地。

于是恶狗嗷嗷惨叫，在正院的另外两条狗闻声驰援，同时汪汪发出警报；不大工夫，阿什顿伯爵也由管家陪同赶来。

他冲出铁栅门，望见指示犬被伯尔克咬住不放，已经奄奄一息。

他号叫一声，却不敢去救他的狗，害怕遭到同样的命运。伯尔克一看见，就狠命一口，结果了指示犬的性命，然后不慌不忙，回到树林里，消失在荆丛后面。

皮博恩少爷由斯卡莱特先生陪同，朝前走去，到了犯罪地点，只见躺着一具尸体。

“斯卡莱特……斯卡莱特！”阿什顿伯爵嚷道，“我的狗给咬死啦！……那畜生，咬死了我的狗……它跑哪儿去啦？走……我们找到它……我要把它干掉！”

管家根本不想去追咬死指示犬的凶手，而且也没有费什么劲就把少主人劝住，皮博恩少爷也同他一样，害怕凶猛的伯尔克卷土重来。

“当心，伯爵先生，”斯卡莱特对他说。“您不要冒险追那只凶狗！等哪天，驯猎犬的仆人会追到它的……”

“那是谁的狗？”

“没主儿！……那是在大路上游荡的一只野狗……”

“那它会逃离的……”

“不可能，因为，好几个星期以来，就看见它在古堡周围转悠……”

“好几星期啦，斯卡莱特！……也没有向我禀报一声，也没有给我把它除掉……那畜生咬死我的最出色的指示犬！”

应当承认，这个极端自私、极端冷漠的青年，对他的狗感情却很深，这是任何人从他心中激发不出来的。指示犬是他的宠物，是他打猎的伙伴，它的命运无疑就是误中笨拙主人的子枪而暴死，伯尔克的牙齿只不过加速了这种命运。

不管怎样，阿什顿伯爵极为痛心，极为恼火，考虑大肆报复的办法。他回到古堡院子，命人去把指示犬的遗体搬回来。

所幸小把戏当时不在场，否则他可能泄密，说出他同那凶手的亲密关系吧？伯尔克瞧见他，也可能朝他跑来，明显地把他牵连进去。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不久，不幸的阿什顿的悲伤就充斥整个特林戈尔堡。侯爵和侯爵夫人极力劝解，也无法安慰他们姓氏的继承人。这个受害者什么也听不进去，不报此仇绝不罢休，即使看到古堡全体仆役奉皮博恩爵士之命，以十分张扬的崇敬给死者送葬，他的痛苦也丝毫不减。等到他的爱犬遗体抬到园子一角，盖上最后一铲土之后，阿什顿伯爵不胜悲痛，回到房间，整个晚上也不肯出来了。

不难想象，小把戏该有多么担心，他睡觉之前，偷偷去找凯特商议，凯特也同他一样替伯尔克担忧。

“千万当心，我的孩子，”凯特对他说，“尤其不能让人知道那是你的狗……他们一知道，就会怪罪到你头上……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

将指示犬之死归咎于他，小把戏还没大考虑这种可能性，他心想现在虽非不可能，至少很难继续照管伯尔克了。管家会派人监视下房一带，使伯尔克再也不可能靠近。每天晚上，它怎么能找到凯特呢？……凯特又怎么设法偷偷给它吃的呢？

我们的小男孩折腾了一夜，无限担忧，通宵未眠，主要考虑伯尔克，而不是他本人，因此他产生这样念头：是不是现在就不应当给阿什顿伯爵干了呢？他有思考的习惯，就冷静地审视这个问题，衡量利弊，最后决定下来，把在他头脑中萦绕几周的计划付诸实施。

直到凌晨3点钟他才睡着，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跳下床，心中非常诧异，平常他早就被主人急促的铃声叫去了。

他头脑一清醒了，首先就考虑没有理由改变自己的决定，当天就走，提出的理由就是他觉得不适合给人当马夫。主人毫无权利不放他走，如果这种请求招来辱骂，他事先就决定忍气吞声。但是也要防一手：可能当即粗暴地把他赶走，他先就穿好从前在农场的衣服，虽说旧了，但很干净，他一直细心保存着，还要揣上钱袋，里面装着他这3个月积攒的工钱。而且，他恭恭敬敬地向皮博恩爵士说明他决定离开庄园，接着，他还打算向主人讨半个月的工钱。他干到9月15日，有权提出这种要求。他还设法同好心肠的凯特告别，只是小心别连累她，然后，他到附近一找到伯尔克，两个就结伴同行了，都高兴离开特林戈尔古堡。

小把戏来到院子时，大约9点钟，他听说阿什顿伯爵日出之前就走了，感到非常惊讶。平常，这位少爷穿衣服总要他的小马夫侍候，喋喋不休地讲些恶意的恭维话。

他的惊讶很快又转化挂虑，他发现驯犬仆人比尔和猎犬都不在狗舍，就很有理由担心了。

这时，凯特站在洗衣房门口，招呼他过去，小声对他说：

“伯爵带着比尔和两条狗走了……他们去追捕伯尔克！”

小把戏又冲动又气愤，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心，我的孩子！”洗衣妇又说道。“管家在监视我们，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让他们打死伯尔克，”他终于嚷道，“我一定会……”

这句话，斯卡莱特先生听到了，他过来粗暴地叫住小把戏。

“你说什么，小马夫？”他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把戏不愿同管家争吵起来，只是回一句：

“我要跟伯爵先生说去。”

“等他抓到那条该死的狗回来，你再跟他说吧……”斯卡莱特先生回答。

“他抓不着。”小把戏说这话时，极力保持镇定。

“真的！”

“抓不着，斯卡莱特先生……他即使抓到了，我跟您说，你也别想打死它！……”

“为什么？……”

“因为我要阻止他！”

“就你？……”

“就我，斯卡莱特先生。那是我的狗，我不会看着他把它打死！”

管家听了这样回答，一时目瞪口呆，小把戏却冲出院子，很快就进入树林。

小把戏寻找阿什顿伯爵的踪迹，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小时，不时站住，匍匐在荆棘丛里倾听声响。树林静悄悄的，犬吠声从很远处传来。毫无迹象表明伯尔克像狐狸那样，被阿什顿伯爵的猎犬追捕，也无法辨明朝哪边走才能找见伯尔克。

游移不定，令人万分焦急！既然猎犬在追捕，伯尔克就可能跑很远了。有好几次，小把戏呼叫：“伯尔克！……伯尔克！”希望忠实的狗能听见他的声音。万一阿什顿伯爵和他的训犬仆人捉住伯尔克，小把戏想也不要想，一定上前阻止他们杀害它。他只认准这一点，只要还有力量，他就要保卫伯尔克。

他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结果从古堡走出两英里多远了，忽听几百步远响起狗叫声，是从一个大水塘边大树林后面传来的。

小把戏站住了，他听出是那两条猎犬的吠声。

毫无疑问，伯尔克此刻正受追击，也许正跟受驯犬仆人的喊叫煽动的那两条狗搏斗。

不久，说话声都能听清了：

“当心，伯爵先生……我们逮住它啦！”

“对，比尔……这边……这边！……”

“冲啊……狗……冲啊！”比尔高喊。

小把戏冲过去，树林后面正沸反盈天。他刚跑出去二十几步，只听一声枪响。

“没打中……没打中！”阿什顿伯爵嚷道。“看你的，比尔，看你的！……别打偏啦！……”

第二声枪响离得相当近，小把戏从枝叶间都能看见火光。

“这下打中啦！”比尔叫嚷，同时猎犬也狂吠。

小把戏就觉得自身挨了那仆人一枪，两腿发软，就要瘫倒了，忽听六步远的地方有枯枝折断的声响，只见灌木丛洞里钻出一条狗，口吐白沫，浑身湿漉漉的。

正是伯尔克，刚才肋上中了那驯犬仆人一枪，就跳进了水塘里。

伯尔克也认出主人，小把戏掐住它的嘴，不让它发出呻吟声，又把它拖到枝叶最茂密的地方。可是，那两只猎犬会不会找到他和伯尔克的踪迹呢？……

不会！两条猎犬跑得精疲力尽，又被伯尔克咬伤，就跟随比尔走了，失去了小马夫和伯尔克的踪迹。然而，他们是从那片树丛很近地方走过去，小把戏还听见阿什顿伯爵对他的驯狗仆人说：

“你肯定把它打死了吗，比尔？”

“对，伯爵先生……它正往水塘里跳的时候，一枪打中脑袋……水都变红了，已经沉底了，过一阵才能浮上来……”

“我真希望抓活的！”皮博恩少爷嚷道。

的确，特林戈尔庄园的继承人若能猎获伯尔克，赏给他的狗，看着跟主人同样残忍的狗把它活活吃掉，那他该有多么开心，才算彻底报仇雪恨！

第六章

等阿什顿伯爵、驯犬仆人和猎狗一消失，小把戏也许生来从未像这样，长时间深呼吸，呼吸这清新空气。还应当指出，等小把戏一放开扣住它的嘴的双手，伯尔克也同样深呼吸。小把戏放开手时还对它说：

“不要叫……不要叫，伯尔克！”

伯尔克就不叫。

这天早晨还算运气好，小把戏下决心要走，就穿上从前的衣裳，打了个小包裹，将钱袋塞进兜里。这样就免得回古堡讨个没趣，因为，阿什顿伯爵很快就会得知，咬死指示犬的凶手是谁的，可以想见，他会以什么态度接待他的小马夫。当然，不回古堡也有损失，他本来打算索取欠他的半月工钱，现在也只好作罢。权衡了一下，他还是愿意放弃。他离开了特林戈尔古堡，远离了皮博恩少爷和斯卡莱特管家。有他的狗陪伴，他别无所求，只想尽快远远地离开。

他的小小的财富有多少了呢？有4英镑17先令6便士，这是他生来所实际拥有的最大款数。不过，他并没有夸大这个数量，不像别的孩子，兜里揣这些钱就觉得自己富有了。不！他心里知道，他积攒的钱，如果不严格节省，很快就会花完，顶不到他遇机会找个落脚地方的时候——当然和伯尔克一起落脚。

幸好这条勇敢的狗伤得不重——只擦伤一层皮，没过多久就痊愈了。那个驯犬仆人朝它射，也不比阿什顿伯爵准多少。

两个朋友过了树林，上了大路，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伯尔克高兴得浑身发抖，小把戏则有几分担心未来。

然而，他并不是信步游荡。起初，他想去坎特克或纽马基特，那两个镇子他熟悉；一个是他住过一段时间，另一个他也陪同皮博恩少爷多次去过。可是到了那里，就可能遇见他应当躲避的人。因此，他往南行，心里是有一定之规的。一方面，远离特林戈尔堡，选择别人不会追赶他的方向；另一方面，他要靠近科克郡首府：那港口所在的科克湾，是南海岸最繁忙的海湾……船只从那里启航……货船……大货船……名副其实的，驶往世界各地……绝不是那种近海船，也不是像韦斯特波或戈尔韦的那种渔船……那总是吸引我们这个小男孩，一种无法抗拒的经商的本能。

总之，关键是抵达科克港，这要走一段时间。然而，与其花钱乘马车或者火车，小把戏还有更好的想法：他步行穿过乡镇，就像原先他从利默克到纽马基特那样，一路上有可能挣上几先令。当然，30英里的路程，一个11岁的孩子步行，确实得赶一阵子，他要用一周时间，只是在农场稍微休息一下。

天气晴朗，这个节气有点冷了，但是道路没有泥，也没有尘埃，条件极好，适于徒步旅行他头戴毡帽，身穿暖和的外衣、坎肩和布裤，脚下一双带护腿皮套的好鞋，挎着一个小包，兜里揣着他那把刀——老祖母的礼物——手中拿一根棍子，是他刚从一道树篱砍下来的。小把戏这身穿载，不像个穷孩子。因此，他要小心别碰到坏人。不过，伯尔克一呲牙，就足以将形迹可疑的人吓走。

头一天赶路，歇息两小时，走了5英里，花了半先令。一个孩子和一条狗，两个花这点钱不算多，只能买一小份儿肥肉和土豆。是不是惋惜特林戈尔堡的饭食呢，小把戏联想都没有想。他走过包恩蒂尔镇不远，得到一户佃农的允许，晚上就睡在谷仓里，次日花几便士吃顿饭，他又精神抖擞地上路了。

差不多还是同样天气，云彩之间露出蓝天。开始上坡，道路难走了。科克郡的这个地区山峦起伏，从坎特克到首府的这段路，要穿越博格拉山脉的复杂地形，经常碰到陡坡和急弯。小把戏只管朝前走，不会迷路。况且，他像中国人或狐狸一样，天生就能辨别方向。他感到放心的是，这条路并不渺无人迹。一些丢下田地又返回来的农民。几辆从一个村子驶向另一个村子的大板车。万不得已，总可以打听道儿。不过，他不想引起一点注意，没有问任何人就走过去了。

他快如飞，走了6英里时，便抵达狄里一古恩瓦，小镇就坐落在横切博格拉高原的大路上。小镇上有一家客栈，在那儿正吃饭的一名旅客向他提了两三个问题，问他从哪儿来，还要往哪儿去，而且非常满意他的回答，就请他一起吃饭。看来那人十分友好，小把戏便愉快地接受了，饱餐了一顿，伯尔克也没有被那慷慨的东道主所忘记。只可惜那位可敬的爱尔兰人不是去科克，而是前往本郡的北部，否则就会让他乘车捎脚了。

小把戏在客栈安稳地睡了一夜，天一亮就离开狄里一古恩瓦，要穿越博格拉山隘道。

这一天行程很累，风刮得极猛，在覆盖树林的山坡之间冲荡。大风沿着隘道拐来拐去，不管弯路朝什么方向，总像从西南方刮来，总是正对着小把戏，使他不能像帆船那样抢风航行。他只能顶着狂风，往往走十步退五步，抓住在岩石缝里长出的荆棘，总之，消耗很大体力只走一小段路。其实，如能乘上一辆大车或旅行车，那就帮了他大忙，但是路上一辆也没有碰见。博格拉山近个地段没有什么车辆来往。走在这迷宫里没有危险，很容易能走到当地的村庄。小把戏也没遇见几个行人，而且他们走的又是反方向。

我们的小男孩和他的狗走得太累，有好几次躺倒在树下的荆草上歇一歇。下午，小把戏加快了脚步，和伯尔克翻过了这个地区的最高点。这段路如果画在地图，也不过四五英里。可是极为艰难。走过最难的一段路，再用两小时，就能抵达隘道的东端。

日落之后，恐怕就不要贸然走这条路。这里山高坡陡，夜幕降临得特别快，晚上6点钟就漆黑一片。尽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最好原地休息。这地方十分荒僻，是峭壁夹道，小把戏不大放心，幸而有伯尔克这个警觉而忠实的卫士，对它，主人可以完全信赖。

这个夜晚，路坡石壁凿出的一个窄洞，就是避身之所，墙草垂下形成帘子，松软的干土就算床垫，小把戏钻进去躺下。伯尔克过来趴在他脚边，两个就这样露宿了。

次日，天一蒙蒙亮，两个就继续赶路。天气要变，又潮湿又寒冷。还有15英里的路程，科克很快就会出现在天边。8点钟的时候，就跨越了博格拉山脉。坡路越发陡了，他俩下坡走得很快，但是也很饿，饿得肠子咕咕叫起来。伯尔克鼻子贴着地面，左右小跑；在寻觅食物，继而又回来，仿佛问它主人：“今天早晨，就不吃饭了吗？”

“快了。”小把戏回答。

果然，将近10点钟，他俩到十里铺停歇。

这是一家小小客栈，少年行客花了1先令，买了爱尔兰人的普通餐：土豆、肥肉和一大块名叫“舍得”的红奶酪。伯尔克也有一大份儿加菜汤的稠糊食物。吃完饭休息，休息完又上路。这一带总是崎岖不平，零星有些耕地。这里气候庄稼熟得晚，有些困地农民刚刚收完大麦和燕麦。

路上不止小把戏一个行人了，他时而遇见乡下人，问声好，对方也礼尚往来。几乎没有什么孩子——我们是指在大路上游荡，跟在车后乞讨的那种孩子。因为游客不大可能来到这里，孩子伸手也乞讨不到。老实说，真若是有个流浪儿来求小把戏施舍，他还准能得到一两个铜子儿。可是，小把戏没有碰到这种情况。

下午3点钟，他俩走上一条沿河路，有七八英里长。这条德里普塞溪是利河的一条支流，利河水则注入西南端的一个海湾。

小把戏若是不想睡觉，连夜赶路，就能到达离科克三四英里的伍德萨伊德大镇。天黑之前把这段路赶出来！这不是不可能的，看样子伯尔克也持这种意见。

“好吧，”他心中暗道，“最后加把劲儿。到那儿我有时间休息。”

时间，没错儿！他要缺少的，绝不是时间，而不钱……暧！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有4英镑亮晶晶的金币，这还不算余下的一些便士。有这笔钱，能过上几星期又几星期……若算日子可不少……

上路吧，我的孩子，放开脚步！天阴了，风停了。万一下雨，也没处躲，只能找个草堆钻进去，那可舒服不了，而伍德萨伊德那儿的旅馆，却有好地方等着你呢。

小把戏和伯尔克于是加快脚步，还差一点到6点钟，离那镇子只有3英里了，伯尔克忽然站住，奇怪地哼了一声。

小把戏也站住了，望了望大路，什么也没有看见。

“怎么啦，伯尔克？”

伯尔克又叫起来，并朝右边河岸跑去，河岸也只有二十来步远。

“它一定是渴了，”小把戏想道，“真的，弄得我也想喝水了。”

他朝德里普塞溪走去，那狗叫得更厉害，一纵身跌进水流中。

小把戏非常吃惊，蹿跳几下到了河边，要呼叫他的狗。

激流冲下一个人体，那是个儿童的躯体。伯尔克咬住那孩子的衣服——不如说是破布片。可是，德里普塞溪到处是漩涡，水流很危险。伯尔克要游回岸……很难游到，那孩子紧紧地抓住它的毛皮。

小把戏会游泳，我们还记得格里帕教过他。他毫不犹豫，赶紧脱衣裳，可是这时，伯尔克最后一拼劲儿，终于到岸了。

小把戏只需俯身揪住那孩子的衣服，将他拖上安全的地方，而伯尔克一边抖身子一边叫。

这是个男孩，顶多有六七岁，眼睛紧闭，脑袋耷拉下来，他昏过去了……

小把戏撩开那湿漉漉的头发，一看那张脸，该有多么惊讶啊？

这正是两周前在特林戈尔堡的路上，那个不怕威胁，挨了阿什顿伯爵一鞭子的孩子——当时，小马夫还跑去救护，慈悲的心肠却招来少爷的一阵挖苦。

这两周来，可怜的孩子还继续在大路上游荡……今天下午，他来到这地点，到了德里普塞溪边……口渴要喝水……毫无疑问……脚下一滑……就掉进水流里……若不是伯尔克有救生的本能，将他拖上来，那不要多久，他就会沉入漩涡里……

先得让他苏醒过来，小把戏就极力这么做，什么招儿都用上了。

不幸而可怜的孩子！他这瘦长的脸蛋儿、皮包骨的身子，表明他所受的各种苦：疲惫、挨饿、受冻。用手摸摸他的肚子，就能感到软塌塌的，像一个空口袋。用什么办法让他苏醒过来呢？哦！先得压他的胃，把灌进的水挤出来，再对着嘴给他做人工呼吸……对……小把戏想到这个主意……不大工夫，这孩子就喘气儿了，他睁开眼睛，随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饿……我饿！”

I am hungry！这是爱尔兰人的呼叫，一生的呼叫！

小把戏还有点吃的，一块面包和一点肥肉，他咬了两三口喂进孩子嘴里，这孩子就贪婪地吞下去。必须小点儿口，免得噎着他。这些食物进入他的肚子就像空气进入倒空了的瓶子里。

这孩子感到恢复了体力，便坐起来，眼睛注意小把戏，犹豫了片刻，还是认出来了。

“是你……是你！……”他喃喃说道。

“对……你还记得？……”

“在大路上……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了……”

“我……我知道……我的孩子……”

“噢！别抛下我！……”

“不……不会！……我送回去……你要去哪儿啦？……”

“就是走……往前走……”

“你住在哪儿？……”

“不知道……没住的地方……”

“你是怎么掉进溪水里的？……大概是想喝水吧？……”

“不是。”

“滑进去的？”

“不是……我掉进水……是故意的！”

“故意的？……”

“对……对……现在，我不愿意那么干了……只要你跟我在一起……”

“跟你在一起……我跟你在一起！”

小把戏泪水盈眶。才7岁，就产生寻死这种可怕的念头！

……这孩子绝望，要寻死，因贫穷，无依无靠，饿饿而绝望！……

孩子又合上眼睛。小把戏心想，不要总问他……以后再说……况且，他的身世，小把戏知道……所有这些可怜的孩子，都有同样的身世……也是他小把戏本人的身世……只不过，他天生就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毅力，绝不会产生这样结束苦难的念头！……

然而，现在得拿主意。小孩这种状态，不可能走几英里赶到伍德萨伊德。小把戏也不可能把他背到那里。再说，天快黑了，当务之急是找个藏身之所。四周望望，既没有客栈，也没有农场。一边是大路，长长的德里普塞溪，没有大船，也没有小船。另一边，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树林。看来应当往左边走，必要的话，就在一棵树下过夜，睡在一堆熄灭的簧火旁边的草上。等出了太阳，小孩恢复了体力，他们两个不难走到伍德萨伊德，也许能抵达科克呢。今天晚餐足够了，还可以留一点明天早晨吃。

小孩太累，又睡过去了。小把戏抱起他，和伯尔克一起穿过大路，走进树林二十多步。林中已经相当幽暗，全是百年以上高大的山毛榉：爱尔兰这个地区，这样山毛榉有成千上万株。

真是差强人意，他碰到一棵弯弯的大树，树龄很大，树干里空啦！可以当摇篮，当个窝儿，把他的小鸟儿放进去！树洞落满尘土，像锯末一样松软，再铺上一抱草，就是相当不错的床铺。而且，很可能够两个人睡，挤在一起更暖和。小孩在睡梦中，也能感到他不再孤单了。

过一会儿，就会把他安顿在树洞里，他的眼睛也没有睁一睁，但呼吸却平稳了，不大工夫就呼呼大睡了。

小把戏还要把他的被保护人——小把戏保护的人！——的衣服烤干，次日好穿。他点燃一堆干树枝，把破衣衫拧了拧，放在欢跳的火苗上烤，然后搭在山毛榉树的一根矮枝上。

该吃晚饭了，有面包、土豆、“舍得”奶酪。也不会忘掉狗，给它那份儿不大多，但它绝不抱怨。小主人过去躺到树洞里，很快沉沉入睡，伯尔克就守护睡觉的两个人。

第二天，9月18日，小孩头一个醒来，非常惊奇自己睡在这样好的床上。伯尔克以保护者的姿态朝他尖叫一声……对啦！在搭救他时，它不是出了力吗？

小把戏也很快睁开眼睛，小孩搂住他脖子亲他。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问他。

“小把戏。你呢？……”

“鲍勃。”

“好！鲍勃，去把衣裳穿上。”

鲍勃没等说第二遍。他是个有勇气的孩子，昨天投河的事，他几乎没什么印象了。现在，他不是有了一个不会抛弃他的父亲吗？至少，他不是有了一个在特林戈尔堡路上安慰他，给了他一把铜子儿的大哥哥吗？他表现出年少的这种信赖，信赖中还掺杂着爱尔兰儿童天生的亲热感。另一方面，小把戏遇到鲍勃，似乎又有了新的职责——父爱的职责。

鲍勃烤干的衣裳里又套了件白衬衣，该有多么高兴啊！面前放了一个圆形大面包、一块奶酪，以及从黄火灰堆里扒出来的一个大土豆，他眼睛睁得多大，嘴又张得多大啊！二人吃的这餐饭食，也许是他出生以来吃的最美的一餐……

他的出生？……他没有见过父亲，但有一点比小把戏强，他见过母亲……在穷困中死去，……丧母时他才两岁……三岁……鲍勃也说不准……后来，他给收进孤儿院，年龄很小，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后来缺乏资金，孤儿院关门，鲍勃流落到街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干什么也不知道，鲍勃！——跟其他孩子一起流落街头，大都没有家庭。这样一来，他就生活在大路上，到哪儿睡在哪儿，有东西就吃点儿，他好歹活着，鲍勃！——直到那一天，他已有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就想到死了。

这就是他的身世，他一边啃着大土豆一边讲述，而对一个早年在悍婆家寄宿过，又落到特恩普手里充当摇柄，还进过贫民学校“念书”的孩子来说，这种身世并不新鲜！

鲍勃正喋喋不休地讲述，忽然，他那张聪明的脸变了色，完全苍白了，十分有神的眼睛黯淡下来。

“怎么啦？”小把戏问他。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吧？”他喃喃地说道。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不会的，鲍勃。”

“这么说……你带我走？……”

“对……到我去的地方！”

哪儿？……鲍勃甚至都不追问，只要小把戏带着他就行了。

“可是，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没有……”

“噢！”鲍勃说，“我一定深深地爱你！”

“我也一样，我的孩子，我们两个想法儿活着。”

“唔！你就瞧着吧，看我怎么追马车，”鲍勃高声说，“他们扔给我的铜子儿，我拾了全给你！”

这孩子从未干过别的行当。

“不，鲍勃，不要再追马车了。”

“为什么？”

“因为乞讨不好。”

“哦！……”鲍勃答应一声，就沉思起来。

“说说看，你的腿有劲儿吗？”

“有劲儿……就是还不太长！”

“那好！今天我们要走远路，傍晚赶到科克去睡觉。”

“赶到科克？……”

“对……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有许多船……”

“有船……我知道……”

“还有大海呢？……你见过海吗？”

“没有。”

“你会见到的！那一大片，老远老远……望不到边……上路！……”

二人出发了，伯尔克前边带路，它蹦蹦跳跳摇着尾巴。

走出两英里，大路就离开德里普塞河岸，与最后注入科克海湾的利河并行。路上碰见好几辆旅游车，驶往这个郡的山区。

鲍勃一见，受习惯的驱使，又追上去，连声喊叫：“铜子儿……铜子儿！”

小把戏赶上去。

“跟你说过，再也不要这样干了。”他又对鲍勃重复道。

“为什么？……”

“因为向人讨施舍很不好！”

“为了吃饭也不好吗？……”

小把戏没有回答，而鲍勃非常担心有没有午饭吃，直到进了一家旅店，坐下用餐才放心。好家伙，花了6便士，大哥哥、小兄弟和狗，三个饱餐了一顿。

鲍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把戏有个脑袋，钱袋里还装着先令，付了店主的饭钱还有呢。

“这么好的钱币，”他问道，“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是干活挣来的……”

“干活儿？……我也特别想干活儿……可是我不会……”

“我教给你，鲍勃。”

“这就教……”

“不……等我们到那儿的。”

他们若是打算傍晚赶到地方，一点工夫也不能耽误。小把戏和鲍勃又上路了，而且走得特别快，下午四五点就走到伍德萨伊德。既然只剩下3英里的路程了，就干脆赶到科克，不必在这小镇的一家客栈停留了。

“你不太累吧，我的孩子？”小把戏问他。

“不累……还行……还行……”小孩回答。

他俩又吃了一顿饭，又有劲儿，就接着走完最后一程。

晚上6点钟，他们抵达城郊。一家旅店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一张床，他们俩搂在一起就睡着了。

第七章

来到芒斯特省的首府科克，难道小把戏就能开始发财吗？这座城市在爱尔兰列第三位，是商埠，工业城，也是文学中心。然而，文学、工业、贸易，这三个向人的活动敞开的领域，对一个刚入世的11岁的孩子又有什么帮助呢？他来到这里，无非加入穷人的行列，不就是扩大麇集在联合王国海滨城市的穷人数目吗？

小把戏要来科克，他就到科克了，可是这里的条件呢，老实说，对他实现来来的计划并不利。从前，当他在戈尔韦海滩游荡的时候，他那年幼的想象力活跃起来，对贸易发生极大的兴趣。从别的国家买货物运回来，到自己的国家再出手……多美好的梦想！真的，他一离开特林戈尔堡，就考虑这个问题。多尼戈尔救济院的一个孩子，若想成为一艘结实的大船的船长，从一个大陆航行到另一个大陆，那他就必须先到快帆船或浆帆船上当见习水手，经过一段时间，再到远洋货船上当实习水手、水手、水手长、大副、船！现在，有鲍勃和伯尔克这样的累赘，他怎么能考虑到船上干活儿呢？……他若是抛下他们俩，那么他们怎么办呢？……既然他救了可怜的鲍勃的命——当然是由伯尔克帮着救的——那么他就有责任保障他活命。

次日，小把戏就把店主讨价还价，要租下只放一张干草床垫的破屋子。向前跨一大步。如果说我们的主人公还没有家具的话，那么以后会配置的。讲好破屋的租金：两便士，每天早晨必须付钱。至于吃饭，鲍勃、伯尔克和他就随意了——偶然厨房，随遇饭馆。等太阳一驱散天边的雾气，他们三个就出门了。

“船呢？……”鲍勃问道。

“什么船？……”

“你向我保证说能看到……”

“等我们到河边的。”

他们沿着相当宽又相当寒酸的郊区大街，去寻找船舶。他们进一家面包店，买了一个大圆面包。伯尔克好办，无需惦念，它已经在大街两旁的垃圾堆里解决了问题。

利河两条河汊夹住科克城，码头上看到几只船，但那不是大海船，不是能穿越圣乔治运河或爱尔兰海，再横渡大西洋的那种大船。

其实，真正的港口在下游，具体说来在昆斯敦，旧称考斯，坐落在科克湾；有快速渡船，从利河湾直到海上。

小把戏拉着鲍勃的手，一道进入城区。

城市建在河湾最大的岛上，有好几座桥梁与岩边相接。上游和下游的其他岛子，都修成散步的场所和花园——散步的场所树荫很浓，那些花园也一片葱绿。城中耸立不少古建筑：一座看不出风格的大教堂，它的钟楼十分古老，还有圣母教堂、圣帕特里克教堂。爱尔兰城市绝不缺教堂，也不缺孤儿院、救济院和贫民习艺所。在绿宝石的国度，总是有大量的信徒，也总是有大量的穷人。至于说回到一所济贫院去，哪怕只是这样想一想，小把戏也不禁憎恶和恐惧。女王学校建筑很华丽，他非常喜欢。可是要进入那所学校，必须掌握到的知识，而不是读写算。

城区各街道相当忙碌，那是清晨就干活的人在忙碌，商店开门，从宅寓的大门走出一个个女仆，她们手中拿着扫把，或者胳臂挎着篮子，车辆在街上行驶，流动小贩推着货车叫卖，市场上堆积的食物，足够10万居民吃的，包括昆斯敦的居民在内。穿过工商业街区，能看到皮革厂、造纸厂、呢绒厂、烧酒厂、啤酒厂等。丝毫还没有海港的特点。

小把戏和鲍勃愉快地散了一回步，便来到一座宏伟的建筑旁边，坐到一张石椅上休息。这地方能闻到生意的气味：腌肉、刺鼻的香料、殖民地产品，以及黄油。须知科克不仅在联合王国，而且在全世界，是最活跃的黄油市场。小把戏敞开心胸，呼吸这自身繁殖的细胞的混杂气味。

建筑物耸立在利河两股水的汇合点上，合流的利河注入海湾。从汇合点起，河上就没有桥了，河道完全疏淡，从科克到昆斯敦这段水域自由航行。

鲍勃问过“船呢？”之后，现在又高声问道：

“大海呢？……”

是啊……大哥哥向他保证能看到的大海……

“大海……还在远处，鲍勃！我想，早晚我们会到那里的。”

的确，只要乘上在河湾兜揽生意的快速渡船，就能驶到大海。这既省时又省力。两个座位的船并不贵，不过几便士。头一天就可以开开眼，而且伯尔克分文不收。

小把戏坐在这只船上，快速驶过利河这段水路，简直乐不可支。他又想皮博恩那贵族之家，他们参观的瓦朗蒂亚岛周围，则是荒凉的大海。而这里景象完全不同，遇到许多船只，各种吨位的都有。河两岸大商店、浴场、建筑工地一个接一个，两个孩子坐在船头目不暇接。

他们终于到达昆斯敦，一座美丽的港口，南北长八九英里，东西宽6英里。

“这就是大海啦？……”鲍勃问道。

“不……只是一小块。”小把戏回答。

“还要大得多吗？……”

“对！……望不到边的。”

可是，渡船到昆斯敦就不往前行驶了。鲍勃没有看到他特别想看的大海。

真的，各种各样的船有数百只，既有远洋货轮，也有近海船舶。这是不言而喻的，昆斯敦既是中转港，又是近海港。英美远洋货轮从美国启航，将急件卸到这里，再由汽船分送到伦敦、利物浦、加的夫、纽卡斯、格拉斯哥、米尔福德，以及联合王国其他港口，总之航运繁忙，算起来有上百万吨。

鲍勃还问船只！……看吧！他绝想象不到竟能有这么多船，这也出乎小把戏的意外：靠岸的、停泊的、进港的、出港听，有的从海外各国驶来，有的要驶往遥远的国度，有的鼓鼓的风帆上挂着漂亮的航灯，有的马力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科克湾的海面。

鲍勃睁大眼睛，观看海湾的热闹景象，而小把戏面对展现在眼前的繁忙商运，则不禁想到一船船满载的货物：棉花包、羊毛包、葡萄酒桶、烈性烧酒桶、白糖袋、咖啡桶，心里琢磨这些货物总是买进卖出……这就是做生意……

然而，在昆斯敦码头上逗留有什么用呢，唉！这里展示那么多财富，也展示那么多穷困。那些“mudlarks”，即穷孩子和老太婆，一帮一帮的，在落潮露出的水坑里摸索；那些不幸的人，在街头巷尾同狗争夺垃圾……

小把戏和鲍勃又乘渡船返回科克。这趟游玩当然十分开心，但是也很费钱。第二天得想法儿多挣点儿，少花点儿，否则那几枚宝贵的金币，就会像拿在手中冰块一样融化了。眼下，最好还躺在客栈的破床上睡大觉，他们就是这样做的。

小把戏加上他的朋友鲍勃，到达科克之后，半年，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就不必详细叙述了。冬季又漫长又寒冷，对于没有挨饿受冻惯了的孩子，也许是很悲惨的。生活所迫，11岁就成了大人，如果说从前在悍婆里，他吃不上什么，现在也吃不饱，“从孩提时活下来”，那么，他跟鲍勃也活下来了。不止一次，他们在晚上只分吃一个鸡蛋，拿面包轮流蘸一蘸。然而，他们从不乞求施舍。鲍勃明白了乞讨是可耻的。他们寻找差使，送个信儿，指点货车去货站，帮下火车的旅客扛扛不太重的行李，等等……

小把戏要竭力节省他在特林戈尔堡挣的工钱所余下来的。然而，刚到科克不久，他就不得先花掉一大笔。不是应当给鲍勃买衣服和鞋吗？13先令买“一套”新衣裳，全新的！鲍勃穿上该有多高兴啊！大哥哥穿得还挺体面，他再光头赤脚，穿着破衣烂衫就不适合了。一花掉这笔钱，他们就只能靠每天想法挣的几便士生活了。他们空着肚子，到挺羡慕伯尔克的，它东寻西找，总能发现点吃的。

“我倒希望是条狗！……”鲍勃说道。

“你吃东西还真没有挑拣！”小把戏说了他一句。

至于客栈的房钱，从来没有拖欠，因此，老板对这两个孩子挺感兴趣，不时送给他们一大碗热汤……自不待言，他们接受时不必脸红。

买了第一批东西之后，还剩下两英镑，小把戏坚持留着不花，就是总等待时机“投入在生意上”。这是他的措辞。鲍勃一听他这样讲，总是睁大眼睛。于是，小把戏就向他解释说，做生意就是把东西便宜买来，再贵了卖出去。

“是吃的东西吗？……”鲍勃问道。

“那要看情况，有吃的东西，也有不能吃的东西。”

“我还是喜欢吃的东西……”

“为什么，鲍勃？”

“因为卖不掉的时候，至少还可以自己吃呀！”

“嘿！鲍勃，你对生意还挺开窍！关键是选准要买的东西，最后总能卖出，得到利润。”

我们的主人公每天想的就这事儿，有时也试探试探，以便增强信心。信纸、铅笔、火柴他若是试着卖这类东西，由于竞争多，就挣不了什么钱，卖报更好些，他和鲍勃停在火车站附近，那么引人注目，样子那么乖，又那么热情地推荐，行人总忍不住买他们的报纸、铁路手册、时刻表等一些便宜的小册子。这种生意做了一个月，小把戏和鲍勃每人有了一个扇形架子，将报纸和小册子整齐地摆在上面，让大标题露在外面，插图也非常显眼，总准备好零钱找给顾客。不用说，伯尔克始终没有离开主人。难道它认为是他们的同伙，至少是他们的伙计吗？他不时叨一份报纸跑向行人，蹦蹦跳跳的，显得那么喜幸，那么会讨好人！不久，甚至看见它背上放一只篮子，里面整齐地码好报纸小册子，下雨时就盖上一块油布。

这是小把戏的主意，说起来还真不坏：让伯尔克表现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全心投入到它的重要职务中，以便吸引老顾客，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妙的办法了。可是这样一来，就不能再疯跑，不能跟邻居的狗玩耍啦！现在，别人家的狗一靠近，这个聪明的动物，四条腿的小贩，冲它们发出多么凶的低沉吼声，露出多么尖利的牙齿！火车站附近的人都谈论卖东西小孩的那条狗，而且直接买伯尔克的东西，顾客从篮子抽出所需要的报纸，将钱投进挂在他脖子上的储钱罐。

这办法成功了，小把戏信心倍增，又想扩大“生意”，除了售报和小册子，他又添加火柴、盒装烟叶、廉价香烟等，结果，伯尔克驮着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店铺。有些日子，它的销售额高于它的主人，而主人并不眼红，恰恰相反，还奖赏给伯尔克一大块吃的，以及一大通爱抚。这条狗和两个孩子组成极好的家庭，但愿所有家庭都像他们那样亲密无间。

不久，小把戏就承认，鲍勃又机灵又聪敏。这个7岁半的孩子，虽没有大哥哥那样的务实精神，但是性情开朗，总是喜气洋洋。由于他不会读书写字，也不会算数，小把戏自然就肩负教授他的任务，首先就教他识字母表。他不是应当弄懂主要的报纸名称吗？他兴趣很浓，进步很快，因为老师教得耐心，他学得努力。学会认大字标题之后，便转认各栏文章的小字，继而又开始学写字和计算，感到几分吃力，不过，他多么充分利用所学的本领啊！他凭自己的想象力，以书店雇员自居，经营小把戏的店铺，在科克最漂亮的大街上摆出精美的书摊，打出美妙的“书商”的招牌。应当交代一句，他按销售额的百分比已经抽红，兜里装了不少叮当响的便士，因此，碰到小孩向他伸手，他也肯施舍一个铜子儿了。他不是还记得他在大路上流浪……追马车那时候吗？……

小把戏每天记账，也不必大惊小怪，他有这种特殊的本能，账目十分规整：房钱多少，饭食多少，洗衣费多少，取暖和照明各多少，登记十分明细。每天早晨，他把购物要用的款项记在本上，晚上再平衡支出和收入。他会买东西，又会卖东西，因而总能赚钱。到了1882年年底，他的钱柜里就能存十来英镑了，如果他有钱柜的话。不过，他最常去提货的一名出牌商是个厚道人，向他提供方便，给他存上每周赚的钱，从而还能生点利。

不必讳言，我们这位少年凭着聪明，又极力节俭，生意做得挺红火，又有了新的抱负，要扩大生意规模，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正当抱负。再过一段时间，也许能在科克定居了。可是他转念又一想，到一座更大的城市，譬如爱尔兰首都都柏林，生财之道要多得多。这样考虑也不无道理。众所周知，科克不过是个中转港，相对来说，商业规模有限……然而都柏林……可是那太遥远了……都柏林！……然而，也不是不可能……当心，小把戏！……你的务实精神，难道幻想起来了吗？……难道你要丢下猎物去追影子，丢下现实去追梦想吗？归根结底，总不能禁止一个孩子产生梦想。

冬季，无论1882年最后几个月，还是1883年的最初几个月，天气都不算太严寒。小把戏和鲍勃从早到晚在街上跑买卖，也还不太遭罪。不过，来到广场旁边和十字街头，冒着大风站在雪地上，毕竟还是很难受的。没关系！两个人从小就在恶劣的气候中磨炼出来了，有时虽然苦不堪言，但还是不辞辛苦，起码从未病倒过。每天天一亮，他们把最后几块煤投进铁炉燃烧，不管天气如何，也要离开住处，跑去提货，再赶火车进站离站的时候，到火车站台阶上去叫卖，然后由伯尔克驮着摊位，走街串巷去推销。只有星期天，联合王国的城镇乡村都休息，两个孩子也歇业，待在住所里补补衣裳，打扫打扫卫生，将破房间尽量弄干净些，然后，一个整理账目，另一个则练习读写和计算。下午，他们由伯尔克陪同，到科克城郊转转，或者沿利河一直走到昆斯敦——两个体面的小市民，在工作一周之后出来散步。

有一天，他们破了次例，乘船游海湾，鲍勃有生以来头一回，望见无边无际的大海。

“船继续往前走，”他问道，“一直往前走……走很远很远……能发现什么呢？……”

“一个大国，鲍勃。”

“比我们国家大吗？……”

“大上千倍，鲍勃，你看见的这些大船，至少要航行一周才能抵达！”

“那国家有报纸吗？……”

“报纸，鲍勃？唔！有几百种……有些报纸卖到6便士……”

“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若想全看的话，甚至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鲍勃钦佩地看着这个令人惊讶的小把戏，在这样一件事上，他竟然这么有把握。至于那些大船，经常在昆斯敦中转的汽船，鲍勃最大的愿望是冲上甲板，爬上桅杆，而小把戏肯定愿意参观船舱和货物……

不过，迄今为止，他们哪个也没有上去过，没征得船长的允许他们不敢——在他们的心目中，那可是个人物！……至于请求允许，他们没有这种勇气，远远没有！想一想吧，正如小把戏常听人说，他又一再对鲍勃重复的：那是“上帝之下的主人”。

两个孩子的这一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但愿有朝一日，他们能够得到满足，实现这一愿望，以及他们心中萌生的许许多多其他愿望。

第八章

1882年就这样结束了。这一年标志小把戏有起有落，有好运有厄运：马克卡蒂一家人失散，再也没有音信，在特林戈尔堡变过三个月，又同鲍勃相遇，在科克落脚，而他的生意兴旺起来。

在新的一年头几个月，生意虽然没有回落，也似乎达到了顶点。小把戏明白，再也没有扩大的可能了，于是，他思想就总萦绕一个念头：搞一种收益更大的经营，不在科克，在这里不行，要到爱尔一座大城市里……于是，他的神思飞向都柏林……为什么就不能有机会呢？……

1月、2月、3月过去了。两个孩子过日子十分节省。还有一次机遇，做了一笔生意，短时间就赢得了可观的利润，他们小小的财富又增加了许多。这回是关于帕涅尔先生竞选的一本政治小册子，小把戏得到在科克和昆斯敦各街道的专卖权。谁要买这本小册子，就得找他，只能找他，货物则驮在伯尔克的背上。这是名副其实的一笔好生意，到了4月初一结算，钱柜里就有30英镑18先令6便士了。两个孩子从未这样富有过。

于是，要不要在火车站附近租一个小门面的问题，工人就争论不休。在自己的店铺里该有多美啊！鲍勃这个鬼东西，一点怀疑也没有，总想这事……瞧瞧嘛，这店铺，摆着各种报纸、各种书籍，老板11岁，伙计8岁，成为纳税人，收税员会前来收税！真的！这的确叫人动心，两个孩子多有意思，肯定能赢得信誉……顾客不会少的。因此，小把戏也认真考虑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衡量利弊……考虑的结果，还是想去都柏林，仿佛受他命运的某种预感的吸引……总之，他还一直顶着，顶住了鲍勃的一再恳求，直到出现了一个新情况，才决定了他的未来。

且说4月8日，星期天，小把戏和鲍勃早就打好主意，要去昆斯敦度过一天。这趟游玩的主要乐趣，还是到水手的一家小馆用午餐和晚餐。

“我们吃鱼吧？……”鲍勃问道。

“对，”小把戏回答，“甚至可以吃龙虾，没有龙虾就吃螃蟹，你若是愿意的话……”

“哦！行……我愿意！”

两个孩子穿上最好的干净衣裳，穿上擦得锃亮的皮鞋，天一亮就动身了，带着皮毛也刷干净的伯尔克。

天气好极了，春天的阳光明媚，微风习习，相当温暖。乘渡船沿利河顺流而下，真是赏心悦目。岸边有人演奏音乐，那都是街头乐手，演奏的音乐引起鲍勃的赞美。这一天开始就这么欢快，如果结束时也如此，那就太美啦。

刚上昆斯敦码头，小把戏就瞧准一家客栈饭馆，挂着“老海员”的招牌，似乎欢迎他们进去。

门口有一个小木桶，里面装了一些虾蟹，它们的夹钳和足在蠕动，等着哪个顾客肯出价好进入汤锅。靠窗口有一张餐桌，能看到港口突坝停泊的船只。

小把戏和鲍勃正要进入这个美味场所，注意力又被一艘大船给吸引过去：那艘船昨天进港，在昆斯敦停泊，正进行星期日的刷洗。

那是“火山号”八九百吨的轮船，从美洲驶来，次日要开往都柏林。问起一个头戴黄油布雨帽的老水手，至于他是这么回答的。

两个孩子正观看停在一百米远的那艘船，忽然一个满脸黑灰、双手漆黑的高个子青年走到近前，注视小把戏，他咧开大嘴，闭上眼睛，继而高声说：

“是你……是你！……是你吗？”

小把戏愣住了，鲍勃也目瞪口呆。这个人，竟然以“你”称呼！……况且，还是个黑鬼！……毫无疑问，是认错人了。

可是，这个所谓的黑鬼却左右摇晃着脑袋，越来越冲动了。

“是我呀……你认不出我来了吗？……是我……贫民学校……格里帕！……”

“格里帕！”小把戏重复道。

正是格里帕，二人搂抱在一起，激动地相互吻脸颊，结果分开时，小把戏也变成了煤黑子。

在这儿重逢，真是喜出望外！贫民学校当年的学监，现在成了20岁的大小伙子，人很机灵，身体又强壮，他脸上若是没有保留从前的和善，那就一点也不像戈尔韦那些穷学生的出气筒。

“格里帕……格里帕……是你呀……是你呀！……”小把戏不住嘴地说。

“是我……是我……从未忘记你，我的孩子！”

“你当水手啦？……”

“不……在火山号船上当司炉！”

司炉这一称号引起鲍勃的极大注意。

“您的炉子上烧什么，先生？是肉汤吗？”他问道。

“不，小家伙，”格里帕回答，“是烧锅炉，锅炉推动机器转，机器推动我们的船走！”

这时，小把戏才把鲍勃介绍给他从前在贫民学校的保护人。

“算个弟弟，”小把戏说道，“是我在大路上碰到的……他非常了解你，因为我常向他叙述我们的故事！……哦！亲爱的格里帕，你有多少事要对我讲……我们分开差不多有6年啦！”

“你不也是吗？……”司炉反问道。

“好吧！走……去跟我们一起吃饭……刚才我们正要进这家饭馆……”

“嗳！不！”格里帕说道。“我要请你们吃饭！不过，先上船看看……”

“上火山号？……”

“对。”

上船……两个全上去？……鲍勃和小把戏简直不敢相信格里帕这话，就好像是提议带他们上天堂似的！……

“我们的狗呢？……”

“啥狗？”

“伯尔克。”

“就是围着我转的这条？……是你们的狗？……”

“我们的朋友……格里帕……一个朋友……是你这类型的！”

要知道，格里帕挺喜欢这一比较，伯尔克也得到他友好的爱抚！

“那么船长呢？……”鲍勃说道，他显得犹豫是极其自然。

“船长上岸了，大副会像接待绅士一样接待你们！”

对此鲍勃毫不怀疑……由格里帕陪伴……第一司炉……是个人物！

“不过，”格里帕又说，“我得洗一洗，现在，我值完班了，要从头到腿洗一洗。”

“这么说，格里帕，你这一整天都没事儿啦？”

“一整天都没事儿。”

“我们要来昆斯敦，鲍勃，这主意多妙啊！”

“你这话我相信。”鲍勃说道。

“糟糕，”格里帕截口道，“你也得洗一洗，瞧这脸，都让我给弄黑了，小把戏！你还一直叫这名字吗？……”

“对，格里帕。”

“这样更好。”

“格里帕……我还想亲你一下。”

“不要拘束，我的孩子，反正要往水桶裹扎呢！”

“我行吗？……”鲍勃问道。

“你也一样！”

鲍勃也照样亲了亲格里帕，也同样弄成一张小黑脸。

没关系！上了火山号船，到司炉舱室，手和脸打点肥皂就行了。上船……舱室……鲍勃简直不敢相信！

过了一会儿，三个朋友——不要忘记伯尔克——上了舢板，格里帕摇起橹，舢板左右摇晃，鲍勃高兴到了极点；没用两分钟，他们就上了火山号。

水手长向格里帕招了招手，那是真诚友谊的手势；格里帕带着两位客人从入口下到锅炉舱，让伯尔克在甲板上随便跑。

进入舱里，只见格里帕吊床脚放了一个脸盆，盛满了清水；三人在盆里洗去脸上的黑灰，恢复了本色。然后，格里帕边穿衣裳边叙述他的经历。

贫民学校失火，他伤得挺重，被送进医院住了大约六周，痊愈了才出院，可是毫无生活出路。城市当局正极力重新安排那些穷孩子入学，免得他们在街上流浪。格里帕在那可憎的环境呆过几年，记忆犹新，丝毫也不渴望回去。夹在奥包德金先生和克里斯老妇之间生活，监视柯克尔及其同伙那些坏孩子，这种位置没有一点令人羡慕的地方。况且，小把戏不在那里了，格里帕听说他被一位漂亮的夫人带走了。去哪儿了呢？……他不知道，出院后寻找了一阵，但毫无结果。

于是，格里帕离开了戈尔韦城，走乡串镇，收割季节在农场找点活儿干。没有固定的差使，他总为此忧心，只能到一处算一处，难以维持生计，然而不像在贫民学校期间那样不幸。

一年之后，格里帕流落到都柏林，产生了到船上干事的念头。当海员，他觉得这种职业更稳定，更“实惠”，胜过任何别的职业。可是，已经到了18岁的年龄，当少年见习水手，甚至当实习水手也太晚了。既然上船当水手错过了年龄，他又不会船上任何别的活儿，那就干脆当司炉助手，于是受雇上了火山号船。待在舱底，又闷又热，空气里充斥黑粉尘，这种环境并不舒适，也许谈不上多么理想。就算这样吧！不过，格里帕勇气十足，人又勤劳，决心干好，于是生活有了保障。他为人处世很有分寸，又非常热心，很快就习惯了船上的一套规矩，从未惹人责备，赢得了船长及其助手们的尊敬，他们都挺关心这个没家没业的可怜家伙。

火山号轮船从都柏林到纽约或美洲海岸其他港口。两年间，格里帕多次横渡大洋，负责把煤装舱并给锅炉供燃料。后来，他又产生了奢望，请求在技师指导下当司炉。船上先试用他，不久，上司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因此，实习期一结束，上司就把第一司炉的职务交给他。小把戏在昆斯敦码头与格里帕重逢，他从前在贫民学校的伙伴，如今已是第一司炉了。

这个厚道的小伙子行为十分端正，不言而喻，商运许多海员喜欢逛窑子和花天酒地那种事，格里帕毫无兴趣，他总是把工钱存起来，积蓄逐月增加，已有60英镑，但他始终不愿意投放。拿钱生利，他能产生这种念头吗？实在难以想象，他会把钱投放到什么地方！

这就是格里帕愉快叙述的经历，同样，小把戏也讲了自己的这段经历。嘿！小把戏的这段经历特别坎坷，收养他的那位安娜•沃思德小姐演戏多么走红，在凯尔文农场如何过上体面而幸福的生活，后来那一家人如何屡不幸而失散，音信皆无，还有待林戈尔堡如何奢华，阿什顿伯爵又有何等壮举，临了这一切又如何结束，格里帕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鲍勃也提供了他的生平情况。鲍勃的生平！……天啊，也太简单了：根本就没有。他的真正生活，是从小把戏在大路上把他收留的那一天，确切地说，把他从投河自杀的水中救出的那一天开始的。

至于伯尔克，它的经历就是他小主人的经历，因此它就不讲了——如果真有人请它叙述，它也会当仁不让的。的

“哎，现在，该去吃饭啦！”火山号船第一司炉说道。

“先参观完轮船再说！”小把戏急忙回答。

“先得爬上桅杆！”鲍勃加上一句。

“随你们的便吧，孩子们！”格里帕回答。

他们先通过舱盖下到货舱。我们这位商人苗子看到这么好的货物，多么乐不可支啊：棉花包、白糖桶、咖啡袋，各种货箱，装着从新大陆运来的产品。他张大鼻孔，唤着这沁人心脾的商业气味。真想不到，火山号船主派人去那么远购买所有这些商品，运回联合王国再出售……晤！有朝一日他小把戏……

格里帕打断这种畅想，邀请他回到甲板，以便带他参观艉楼下的船长室的副手室，这工夫，鲍勃却爬上侧支索的绳梯横索，一直上了前桅杆的桁架上。真的！有生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这样欢快，这样敏捷，像猴子一样，也许他就是当水手的好料吧？

11点钟，格里帕、小把戏和鲍勃到老海员酒馆，围着一张餐桌坐下；伯尔克则席地而坐，嘴巴跟台布一边高。让我们想象他们的胃口有多好吧。

这餐也是格里帕要大请客，有黑黄油摊鸡蛋、带一层金黄色颤巍巍皮冻的冷火腿、切斯特奶酪，配着冒沫的淡色好啤酒！还有龙虾，而不是普通螃蟹，穷人吃的黄道蟹，而是真正的粉白色的龙虾，一进沸水甲壳就变红的有钱人吃的龙虾；鲍勃断言，这要超过能“往肚子里装”的所有美味的东西！

当然，吃饭并不妨碍交谈，满嘴嚼着还说话；如果说体面的人不会有这种吃相的话，我们这几个年少的顾客却情有可原：他们不能耽误一点时间。

的确，格里帕和小把戏在贫民学校忍受了有损人格的生活，相互间有多少往事要重温啊……那只可怜海鸥事件……那件惹出麻烦的羊毛背心的礼物，……还有柯克尔那些无耻行为！……

“那坏家伙后来怎么啦？”格里帕问道。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小把戏回答。“对我来说，最倒霉的事就是碰到他！”

“放心吧，你绝不会碰见他！”格里帕肯定地说。“不过，老弟，你既然卖报，我就建议你读一读！”

“我就是这么做的。”

“好哇！……有一天你会看到一条新闻：柯克尔那个无赖得黄麻热证死啦！”

“绞死啦？……哈！格里帕……”

“对……绞死啦！这种下场……他是罪有应得！”

继而，他们又忆起学校失火的详细情况。是格里帕救了这孩子一命，现在小把戏刚有机会向他表示感谢，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要知道，我们失散之后，我可一直想你！”他说道。

“这就对了，老弟！”

“只有我没有想念格里帕！”鲍勃高声说，那声调流露深深的遗憾。

“因为你只知道名字，并不认识我，可怜的鲍勃！”格里帕回答。“现在，你认识我了……”

“对，以后，我们俩聊天，就总谈论你，对吧，伯尔克？”

伯尔克叫了一声，表示首肯，于是赢得厚厚一份肥肉三明治，它一口就吞下去了。它和鲍勃的口味不同，好像一点也不爱吃龙虾。

这时，他们又问格里帕去美洲的航行。于是，他就介绍了美国大城市、那里的工业、那里的商业，小把戏听得十分入神，都忘记往下咽东西了。

“要知道，”格里帕指出，“英国也有大城市，你若是有机会，去伦敦、利物浦、格拉斯哥看看……”

“对……格里帕，我知道……在报上看过……商业城市……可是太远了……”

“不……不远。”

“对乘船去的海员不远，但是对其他人……”

“那好！……都柏林呢？……”格里帕高声说。“离这儿才300英里……乘火车一天工夫就到了……也不用跨海……”

这话最直接回答了他最强烈的渴望，他不禁陷入沉思。

“要知道，”格里帕又说道，“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什么生意都有……货船到那儿，可不是像到科克这样，只是停一停……在那儿要装货……返航时也满载货物……”

小把戏一直听着，而神思却把他带走……带走了……

“你应该去都柏林定居，”格里帕说道，“我敢打保票，你到那儿做事要比这儿好……你若是需要点钱的话……”

“我们有积蓄，鲍勃和我。”小把戏回答。

“我也是这样认为。”鲍勃附和道，他还从兜里掏出1先令6便士。

“我也一样，有钱，”格里帕说道，“我也不知道往那儿塞！”

“为什么你不存到……银行……投到什么上去呢？……”

“信不过……”

“可惜你损失了能给你带来的利息，格里帕……”

“总比把本钱全损失了要好！……真的，我信不过别人，却信得过你，老弟。都柏林是火山号的船籍港，你若是去那儿，我们就可以常见面！……那多幸福啊，我还要向你重复一遍，你做生意若是缺钱，我情愿全给你……”

这个出色的小伙子说到就能做到，他又找到他的小把戏，真是太高兴，太高兴了……他们俩好像紧紧捆在一起，什么事变也不可能斩断这种关系吧？

“去都柏林吧，”格里帕又说道，“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看法？”

“说吧，我的格里帕。”

“好吧！……我一直有这种念头……就这么办……你会发起来的……”

“我也一样……我一直有这种念头！”小把戏干脆回答，他的眼睛射出异样的光芒。

“对……”格里帕继续说道，“我看到你富了……有一天……非常富有……可是，在科克赚不了多少钱！……想一想我对你说的话，不想好了就不要干……”

“这话对极了，格里帕。”

“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鲍勃叹道。

“你是说，小家伙，”格里帕订正道，“现在你不饿了……”

“是啊……也许吧……我这是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那就出去走走吧。”小把戏提议。

下午就是在散步中度过的，三个朋友合计出多少方案啊，同时带着伯尔克走遍了昆斯敦的码头和大街小巷！

到了该分手的时候，格里帕把两个孩子一直送到渡船的桥头：

“我们还会见面的……”他说道。“重逢之后，不可能又见不到面了……”

“对，格里帕……在科克……火山号再到这港停靠……”

“为什么不在都柏林见面呢？火山号有时在那儿停几周！对……在都林，你若是决定……”

“别了，格里帕！”

“再见，小伙子！”

他们内心都很激动，谁也不想掩饰，相互热诚地拥抱。

鲍勃和伯尔克也跟格里帕告别。渡船启动了，吃力地逆流而上，格里帕站在原地，久久地目送他们。

第九章

事后一个月，一个11岁的男孩和一个8岁男孩，推着由一条狗拉着的小车，往科克东南的约尔镇方向行走，穿过科克郡的东部地区。

两个孩子便是小把戏和鲍勃，那条狗便是伯尔克。

格里帕的激励产生了效果。在昆斯敦港遇见火山号第一司炉之前，小把戏就梦想离开科克，去都柏林闯天下。相遇之后，他就决定将他的梦想变成现实。不要以为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他没有考虑会有什么后果：这是放弃确定的，去追求不确定的，何必隐瞒这一点呢？不过，在科克，他不可能再有所发展了。反之，都柏林会向他提供用武之地。这事儿征求鲍勃的意见，鲍勃明确表示，他随时准备走，而鲍勃的意见值得重视。

于是，我们的主人公便去出版商那儿，抽回自己积蓄的钱；对于他的未来计划，出版商也自然向他谈了几点看法，可是毫无效果；按说，这孩子远远超过同年龄的人，并没有耽于幻想的习惯——好幻想，是各个时代的爱尔兰人的共同特点。不！小把戏决心要走上坡路，这是到达高层的唯一办法，他的童稚的本能告诉他，离开科克去都柏林，就是在未来的路上往高处走。

现在的问题是，小把戏要走哪条路，利用什么交通工具呢？

最短的路线，就是乘火车到利默里克，再由利默里克穿越伦斯特省，一直到都柏林。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就是在科克上火车，直到爱尔兰的首都，等火车一停就下来。然而，这种交通工具有一点不好，就是每人必须花费一个金币，而小把戏却舍不得。他们有腿，有能走路的腿，何必非得坐火车呢？时间问题，根本无需多虑。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算。现在正是好季节，从5月至9日，道路一点也不难走。这趟旅行不但省一大笔费用，还能赚回来点儿，那该多有利，又该多有趣啊！

我们的少年商人就是这样考虑的：旅途不花钱反而赚钱，从一个村庄到另一座村庄，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就像在科克做顺手的生意这样，卖报纸、小册子、书籍和纸张，总之，在前往都柏林的路上做生意。

这样做生意需要什么呢？只需一辆小车，像流动商贩那样，货物全放在车上，上面用油布罩上，防尘又防雨，伯尔克上套拉车是肯卖力的，两个孩子则在后面推车。沿海岸线的道路，能经过一些比较大的城市，如沃特福德、韦克斯福德、威克洛，还能经过一年当中这个季节人最多海水浴疗养地。当然，照这样可要走将近200英里。好吧！哪怕走两个月，三个月，也没有关系，只要流动货车能挣钱，又走向目的地就行！

因此，在昆斯敦遇见格里帕之后一个月，即4月18日这天，小把戏和鲍勃推着车，伯尔克拉着车，从科克前往约尔，上午就到了，走这一程还不算太累。

他们俩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而且，无论什么情况，伯尔克也不会想到发怨言。况且，也不会把它累坏了，上坡的时候，两个孩子跟它一样卖劲儿。这辆两轮车非常轻便，其实是二手车，小把戏在科克一个商人那里看准了买的。至于货物，主要是在火车站买的报纸、政治小册子——有的思想和风格都相当滞重，还有信纸、铅笔、钢笔及其他办公用品、盒装烟叶——进货就去挂着色彩鲜艳的爱尔兰山民招牌的最好零售店，此外，还有一些小杂货。这些货都不重，也好卖，挺有赚头。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村子的居民对这两个孩子很感兴趣，一个神态严肃，像个老派的商人，另一个一团喜气，令讨价还价的人脸红！

小车到达约尔，这是个6千居民的小镇子，在布莱特沃特河湾有个近海小港。这是神圣的马铃薯受重视的地方！现在已成为爱尔兰的真正面包的马铃薯，瓦尔特•雷利先生正是在约尔周围最初试栽的，爱尔兰人怎能忘记呢？

后半晌就在约尔度过。只在完全配齐了货，小把戏才肯休息，货物在邓加文的路上，很快就能卖完。进一家客栈饱餐了一顿，又要了一张床位，他和鲍勃合睡，也给伯尔克要了一个窝，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次日前往最近的小村子，中途在农场停留一下，每英里总能有两三家农场。天色稍晚的时候，小车往往在农场停歇，最好还是不要冒险走夜路。不错！是有伯尔克，能保卫主人和两轮货车，但还是稳当点儿好。

小把戏想起他从前在康诺特的路上所受的苦，从那之后，发生多大变化啊！这辆货车和残暴的特恩普那辆小车，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当初他在那黑乎乎的车厢里憋个半死！车子不同了，伯尔克也不像耍木偶戏的那条恶狗。我们的主人公可不摇动装置，让英国王公大臣跳舞……他可不靠人家施舍生活。而且，他对未来多么有信心，满怀希望，到都柏林能取得同样成功，甚至超过在科克的情况！

出约尔镇，要过一座桥，才能上邓加文镇的大路。

“这座桥！”鲍勃嚷道，“这么长，我从未见过！”

“我也没见过。”小把戏应了一声。

果然，布莱特沃特河湾上横跨一座桥，长有二百七十图瓦兹。没有这座桥，绕道得走一整天。

法国旧长度，1图瓦兹合1.949米。

在清爽的西风中，小车行驶在木板桥上。

“这真像在船上！”细心的鲍勃指出。

“对……鲍勃……在船上，风从背后吹来……你感觉到了吧，风推动我们！”

平安过桥，再往前走就进入沃特福德郡，这个郡同伦斯特省基尔肯尼郡毗邻。

小把戏和鲍勃并不过度劳累，他们不赶路，何必那么匆急呢？关键是把在约尔上的货卖掉，赚了钱，到了邓加文再重新上货。从约尔到邓加文，算上弯道也只有二十五到三十英里，小车走两三天当然就行了，走几天就当是散步游玩。临近海岸线一带村庄固然不多，但是一路上有不少农场，这种零售的机会不应忽视。铁路没有连接起海岸一带，农民很难买到日用品。因此，小把戏诚心决定流动售货。

非常成功，流动货车所到之处无不受欢迎。每天傍晚停下过夜时，鲍勃就数从早晨起收进多少先令多少便士，小把戏便登在“账本”收入栏内，支出栏则记上他们吃饭住宿等个人花费。鲍勃的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这些钱币排起来，小把戏的最大乐趣，则是把收入加起来，而伯尔克的最大乐趣，却是在他们算账的时候趴在他们旁边，等着进入梦乡的时刻！

小车抵达邓加文镇是5月3日。已经空了——而不是镇子，而是指小车，必须全部上新货。这很容易，邓加文毕竟有6500个居民，还是相当大的。这也是一个近海港口，对着邓加文湾，两岸由一条长550图瓦兹的堤道连接，跟约尔一样方便，不必绕道就能通过海湾。

小把戏在邓加文逗留两天。他有了个好主意，向近海船主廉价买了一些毛织品，认为到乡下很好卖。这东西既不沉也不占地方，不会给伯尔克增加多少拉车的重量。

这种有收益的旅行就这样继续。小把戏若是不背运的话，到达首都的时候就会变成资本家了。况且，流动售货一帆风顺，没有什么波折值得讲述，也没有发生意外情况，这是应当庆贺的。天气一直不错。大路上也没有任何险情。谁愿意虐待这些孩子呢？再说，爱尔兰南部沿海一带，一般碰不到坏人。这里的居民毫无那种行凶犯罪的本能。他们不像许多郡，如康诺特或阿尔斯特郡人那么穷困。大海养人。打鱼和近海运输，养活渔民和水手富富有余，附近的农民也受其影响。

小货车就是在这种有利的条件下，过了离邓加文有17英里的特伦莫尔，两周之后，又走出17英里，到达芒斯特省边界城市沃特福德。小把戏终于离开了这个省，他在这个省的一段经历十分坎坷：在利默里克、凯尔文农场、特林戈尔堡的生活、基拉尼湖之行、在科克经商的初始。其实，那些悲惨的日子，他已经置于脑后，只记得在马克卡蒂家中度过的那三年，怀念那三年就如同怀念家庭之乐！

“鲍勃，”小把戏问道，“我不是答应过你，一到沃特福德就休息吗？”

“我想是吧，”保怕回答，“可是我不累，你想接着走吗？……”

“不……在这儿待几天吧……”

“怎么，啥事儿也不干？……”

“总有事儿干的，鲍勃。”

的确，这座有两万五千居民的城市，坐落在舒尔河上，河上架了一座39孔美丽的桥，参观这样赏心悦目的城市，难道不算什么吗？还应补充一点，这是始终令我们的少年商人感兴趣的：沃特福德是个非常繁忙的港口，在芒斯特省东部首屈一指，有固定的航运船只通往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和都柏林。

二人选了一家合适的客栈，存放了小车，便去码头走了几小时。那么多船只，有的到港，有的离港，看着还可能有片刻的厌烦吗？

“嘿！”鲍勃说，“若是格里帕突然到了我们面前？……”

“不会，鲍勃，”小把戏答道。“火山号不在沃特福德停靠，我计算过，那艘船现在一定很远……在美洲海岸一带……”

“那边……那边吗？”鲍勃说着，手臂指向天水一线的天边。

“对……差不多……我估摸，我们到都柏林的时候，没准火山号也返回了。”

“又能见到格里帕，该有多高兴啊！”鲍勃高声说。“他还会那么黑吗？……”

“可能吧。”

“唔！那也照样喜欢他！……”

“说得对，鲍勃，因为，在我特别不幸的时候，他对我非常好。”

“对……就像那时你对我一样！”孩子回答，同时眼里射出感激的光芒。

如果小把戏想快些到达都柏林，那么他只需乘坐来往于沃特福德和首都之间的客船就行了，船票很便宜。杂货全卖掉，小车由船托运，两个孩子加上狗花几先令，坐船头的位置，航行12小时就到达目的地了。乘坐真正的轮船，一次真正的航行……经过圣乔治运河、壮丽的爱尔兰海面，望得见变化无穷的海岸景观，那该多有意思啊！……

这肯定有极大的诱惑力！不过，小把戏还是考虑起来，这是他从来少不了的。他倒觉得，等格里帕返回，他们再到都柏林更有利。格里帕熟悉那座巨大的城市，能带领两个孩子认路，因为在他们的想象中，那城市太大，容易迷失。再说，头一段旅程收益这么大，何必中断呢？常性是小把戏的性格特点，终于战胜海上航行诱人的乐趣。他还费了一番唇舌才把鲍勃的思想拉回来，更加务实一些，决定照原来方式旅行，沿伦斯特省海岸北方走到都柏林。

因此，3天之后，又看见他们走在韦克斯福德郡大路上，就不必奇怪了。小货车满载货物，由健壮的伯尔克拉着，它总是那么用力，不知疲倦，胜过一头驴，甚至胜过一匹马。当然，上坡的时候，鲍勃也到前边拉套，小把戏则用肩膀抵着用力推车。

靠近沃特福德海湾一带，海岸迂回曲折，犬牙交错，大路不得不离开海岸。推着小货车，就望不见这里的海域了，只见康索尔角，这是绿色宝石最突出靠近圣乔治运河的地点。

也不必为此遗憾。这条大路不是穿越荒无人烟的地区，而是通过一个个大小村庄，连接一家家农场，这样，流动货车的各种小商品都卖出了好价钱。因此，从沃特福德到韦克斯福德虽然只有30英里，5月27日之前，小把戏没有赶到。

韦克斯福德比镇子大，是个拥有一万两三千居民的城市，坐落在斯拉尼河畔，靠近入海口。它就像一座英格兰小城搬到爱尔兰的一个郡内，只因韦克斯福德是英格兰人在这片土地上所拥有的第一要塞，后来发展为城市，但是要塞仍保留原貌。眼前一片废墟：城墙半坍毁，堡垒之间的护墙也残缺不全，小把戏看着也许有点惊讶。这情有可原，他不知道在乔治三世时期，这地方的历史：当时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展开无情的斗争，相互残杀屠戮，所到城池杀人放火，夷为平地。他不知道那段历史也许更好：那些可怕的往事鲜血淋淋，染红了爱尔兰历史的多少页啊！他以后有余暇什么时候了解都不晚。

小货车又仔细上全货物，离开韦克斯福德，一路还是远离海岸，要走出15英里，快到阿克洛港时，大路才重又贴近海岸。但是这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其原因有两条。

首先，这一带人烟稠密，村落毗邻，农场相接，这也多亏了铁路，从韦克斯福德，经由阿克洛和威克洛，直通都柏林。

其次，这地区风景秀丽。道路穿越密林，只见一片片高大的橡木和山毛榉，中间还挺立黑橡木，长在盖耳人土地上多么壮美。这一带田地大多由斯拉尼河、奥瓦卡河及其支流灌溉，就像从前，唉！宗教分裂时用鲜血浇灌一样！想一想吧，爱尔兰土地的这一角，有丰富的硫磺矿和铜矿，又由发源于附近山区的河流滋润，冲走一块块黄金；也正是在这一角，宗教狂热演出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在思尼斯科西、弗恩斯，在其他许多地方，一直到阿克洛，都有遗迹可寻：当初1798年，乔治王的兵卒在上述地区杀害3万反叛者——他们就是这样称呼保卫家园和信仰的人！

到了阿克洛港停一停，休息一天，这是小把戏认为应当给他工作人员的——如果把伯尔克看作一个人，这话也对。

阿克洛有5600个居民，是个渔业区，一片繁忙景象。港口和外海之间隔着宽宽的沙洲。岩石覆盖着淡绿色的海藻，石崖脚下能捞到大量牡蛎，牡蛎在这里十分便宜。

“我敢说，你从来没有吃过牡蛎吧？”小把戏问贪吃的鲍勃。

“从来没有！”

“你想尝一尝吗？……”

“想啊。”

鲍勃一向来者不拒。不过，他只试了试，尝了一个壮蛎就打住了。

“我还是喜欢吃龙虾！”他说道。

“这是因为你年龄还太小，鲍勃！”

鲍勃回敬道，他巴不得快点儿长大成人，好会品尝，给予这种软体动物公正的评价。

6月19日上午，二人又走完一程，到达威克洛城，即威克洛郡首府，接着便是都柏林郡。

他们穿越的地方多好啊，这是爱尔兰景色最奇异的地区之一，吸引来的游人不亚于基拉尼湖风景区！这里景物如画，又变化万千，真是赏心悦目！起伏的山峦，赛似多尼戈尔和凯里两郡最美的山；布雷和达恩湖是天然湖，湖水清澈见底，映现湖滨的古建筑；还有，在奥沃加涧溪的汇流处，是格伦达卢赫山谷，及其青藤缠绕的钟楼，建在围了亮晶晶冰碛的小湖畔的古老小教堂，而拥有圣凯文士教堂的小山谷，又是整个绿宝石岛的朝香圣地！

至于流动售货，又如何呢？……嘿！生意越来越好。两个孩子流动小贩，始终受人欢迎。噢！他们远远离开了西北部穷困的几个郡，来到爱尔兰相对富裕的地区！这一地区靠近首都，因而借了光。的确如此，从阿克洛起，海滨一路上就有不少海水浴疗养地，已经从都柏林来了许多绅士之家。所有人穿着都很讲究，兜里有钱。在这些疗养地花的金币数量，比斯利戈或多尼戈尔那里的乡镇流通的大铜子还多。我们的少年商人的才能，就是将金币吸引到自己的钱柜里。而且，这一目标逐渐实现，可以肯定，在抵达旅行终点之前，小把戏的财富就能翻一番。

还有，鲍勃想出一个主意，对！一个主意，非常妙！是他大哥哥想不出来，而他能想出来的百分之百实现利润的主意，在这有钱孩子的世界，威克洛海滩的常客身上开发，总之是个天才的主意。

鲍勃已经多次显示，他是掏鸟能手，而爱尔兰大路两旁的树上鸟窝极多。

鲍勃是个猴子，但直到这时，他还丝毫没有利用自己爬高的本领！也只有那么一两回，不是爬上一棵山毛榉树顶掏了个鸟窝，就是用三根木棒支起来小木板设埋伏捉住了几只鸟儿，卖了几文钱。可是这回，在离开威克洛之前，他头脑里又浮现这个主意，就请求买一个大笼子，能装三十来只麻雀、山雀、金翅鸟、燕雀，或其他个头儿不大的鸟儿。

“干什么？”小把戏问道。“你要开始养鸟儿了怎么的？”

“不是。”

“那你要干什么？……”

“放飞呀……”

“那何必还装进笼子里呢？……”

应当承认，小把戏没法儿明白这种提议，但是一听鲍勃解释就明白了。

不错，保怕打算将鸟儿放飞……当然要收费。他拎着鸟儿叽叽喳喳叫的笼子，走在浴场海滩上同样叽叽喳喳叫的孩子中间……孩子中哪个还舍不得拿出几便士，向鲍勃赎买这些可爱俘虏的自由呢？……交了赎金，看着一只鸟儿飞走，该是多么有趣啊！这在一个小男孩，尤其在一个小女孩心里，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儿！

鲍勃毫不怀疑，他这想法一定能成功，真的，小把戏也领悟这主意非常可行的一面。况且，试一试也花不了什么钱，于是买了鸟笼。他们离开威克洛，还没有走出去1英里，鲍勃笼子里鸟儿就满了，都急于飞走。

在一家家人蜂拥而至的许多海水浴场，这一招儿大获成功。小把戏这边忙着卖货车上的物品，保怕那边则拎着鸟笼，请求少爷小姐们同情可怜这些美丽的囚鸟儿。在掌声中一只只鸟儿放飞了，笼子空了……铜子儿也像雨点儿一般落入我们狡狯的小男孩兜里！

他这主意多妙啊，每天晚上，他怀着多么满意的心情，数他收入的钱，然后才计入当天的总销售额里！

两个人沿海边北上，前往都柏林，各显其能，7月9日下午到达布雷。

布雷离都柏林只有十四五英里，这个小镇卧在威克洛山脉甩出的一座小山脚下，仰视着三千尺高的勒格纳基利亚山峰。正因为环境优美，它似乎比英格兰海滨城市布赖顿更为赏心悦目。至少这是德•博维小姐的看法，她十分细腻又十分艺术地描绘了绿宝石岛的秀美。想象一下，旅馆、雪白色别墅、十分别致的村舍，聚成一片，到了夏季，居民和外来的游客加起来有五六千人。可以说大道两旁房舍连着房舍，一直延续到都柏林。布雷和首都有一条铁路相连，路基有时就被浪涛飞沫吞没，只因南面有秀丽的小山封闭门户，基利尼海湾十分逼厌，浪涛冲进来就十分凶猛。临近布雷，废墟就多起来。绿宝石岛哪座城市没有废墟呢？这里是本笃会一座修道院的遗址，接下来有一组名为“榔头”的炮楼，是18世纪为守护海岸建造的，而且19世纪还安上了大炮。据说，如果爬上海角的陡坡，借助一架望远镜，隔着爱尔兰海就能望见加勒地区山峦的轮廓。只听这么说，小把戏未能证实，一来他没有望远镜，二来他不得不提前匆忙离开布雷。

在波浪冲上来很远的沙滩上，以及人称“阅兵式”的布雷防波堤一带，聚集的儿童特别多，全是富家子弟，脸蛋红润，胖乎乎的，一出世就生活在蜜罐里，男孩不上学，女孩则在母亲和保姆的看护下嬉戏。不过，即使在布雷达，如果没有一帮破衣烂衫的人代表传统的贫困，终日在海滩拾漂流物，那么就不能说到了爱尔兰。

来到这镇上头三天，就生意而言，收益很大。货车上的商品抢购一空。要知道，这次上的货是儿童喜欢的，主要是简单的玩具，又很赚钱。鲍勃的鸟儿也取得意外的成功。从凌晨4点钟开始，他就设埋伏，逮一笼子鸟儿，下午，那些儿童顾客都争相放飞，直到笼子空了。不过，在布雷不能久留，都柏林才是目的地。足足两个月没有格里帕的音信了，如果火山号返航了，停泊在港口，格里帕在岗位上，那该叫人多高兴啊？

因此，小把戏打算第二天动身，然而他无法预料到，一个意外情况促使他尽快启程。

这天是7月13日，鲍勃设埋伏捕了鸟儿，将近早晨8点钟，他拎着一笼子鸟儿返回港口，这就保证最后一天会有可观的收益。

沙滩上和防波堤上还空无一人。

鲍勃绕过防波堤时，遇见三个12岁到14岁的少年——全是快活的贵少，穿戴十分华丽，海员帽扣在后脑勺，红色呢子短上衣，镶着压模成标准锚状的金扣子。

鲍勃头一个念头，是抓住这次机会，推销他放飞的商品，赶在海水浴时间之前重新上货。然而，那几个贵少嬉笑的样子，放肆的举止，引起他几分疑虑。他们不像通常喜欢他的囚鸟的那种男孩女孩。看那三人很可能要嘲弄他和他的生意，他还是放聪明点儿躲开。

可是，那三个少年却不想这么就过去，年龄最大的那位小先生眼神天生就透出凶光。拦住鲍勃的去路，粗暴地问他去哪里。

“我回家。”孩子有礼貌地回答。

“这个鸟笼呢？……”

“是我的。”

“这些鸟儿呢？……”

“是我今天早晨抓的。”

“就是这小子，在海滩上转悠！”另一个贵少嚷道。“我见过他……认出他了……给两三便士，他就放掉一只鸟儿！……”

“哼！这回，”最大的那个又说道，“一个铜子儿也不给，就让他放了……全放了！……”

他说着，就一把从鲍勃手中夺过鸟笼，打开笼门，将鸟雀全放了。

这种行为会给鲍勃造成极大损失，因此，小男孩连声喊叫：

“我的鸟儿！……我的鸟儿！”

三个小先生又放肆又愚蠢，狂笑起来。

他们干完了恶作剧，就准备回到防波堤上，忽然听见有人吆喝：

“你们这么干太缺德了，先生们！”

是谁这么讲话？……是小把戏，他带着伯尔克刚到，看见发生的事情，又大声重复道：

“对……太缺德了，你们这么干！”

这时，他打量三个贵少年龄最大的那个，又补上一句：

“不过，这种坏事，原来是阿什顿伯爵干的，我就不奇怪了！”

那果然是侯爵和侯爵夫人的继承人。皮博恩贵族之家离开特林戈尔堡，昨天来到这个海水浴疗养场，住进这个镇子最舒适的一幢别墅。

“哦！这不是马夫这个小混蛋吗！”阿什顿答道，那口气蔑视到了极点。

“正是。”

“我要是没看错的吧，也正是这条狗咬死了我那猎犬的吧？……我还以为把它清算了呢……”

“看来没得逞！”小把戏回敬道，他面对从前主人的放肆态度，丝毫也不慌张。

“好哇！今天既然碰到了，坏小子，我就把欠的账还给你，”阿什顿伯爵嚷道，同时举起手杖冲上前。

“恰恰相反，皮博恩先生，您应当付给鲍勃的鸟儿钱！”

“不……先算清你的……就像这样！”

那个贵少照小把戏的胸脯就抽了一手仗。

小把戏虽比对手年龄小，但力气相当，而且更为勇敢。他猛一蹿，就扑到阿什顿伯爵面前，夺下他的手仗，狠狠给了他两记耳光。

皮博恩家族的继承人想要反击……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转瞬间，小把戏就把他摔倒在地，用膝盖抵住。

那两个伙伴要上手把他救出去。然而，伯尔克也不会旁观，它挺起身子，咧开大嘴，露出利齿威胁，如果不是小主人起来把它叫住，它真不会轻饶他们。

接着，小把戏又叫鲍勃：

“走吧！”

他不再理睬阿什顿伯爵和另外两个人，和鲍勃回客栈，而他们也不想跟伯尔克搏斗。

发生了这样让小皮博恩太丢面子的事，最好还是尽快离开布雷。挨揍的人尽管先进犯，若告到官府，那总是个大麻烦。小把戏本来可以这样考虑，稍微懂得点人情事理，那个爱虚荣的傻瓜会守口如瓶，不会张扬说起来脸红的一次遭遇。不过，那家伙却很难说，因此，小把戏付了房钱，给伯尔克套上货物已经售空的小车，还不到早晨8点钟，就和鲍勃离开了布雷。

当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们两位少年行客到达都柏林。他们从科克启程，历时三个月，行程大约250英里，终于到达目的地。

第十章

都柏林！……小把戏到都柏林啦！……瞧瞧他吧！……这是演员要演大角色，从小镇剧院来到大都市剧院。

都柏林，这可不是一个郡的普通首府，不像只有4万5千居民的利默里克，也不像只有8万6千居民的科克。这是首都，是爱尔兰的首都，拥有32万人口。管理都柏林的市长，既是军事长官，又是行政长官，在这岛国排列第二位，他手下有24名市参议员、两名郡长和市政议员。都柏林是不列颠群岛的大都市之一，是商品贸易的聚散地、工业生产基地、大学和各科学校集中的文化中心，尽管如此，为什么习艺所还装不下这里的穷人，贫民学校还容纳不了流浪儿呢？

小把戏不想求助于贫民学校，也不想求助于习艺所，那就只有一条路，变成学者、商人或工业家，将来做一个靠年金生活的人。瞧吧，这很简单。

我们的小主人公离开科克，此刻还感到后悔吗？他听从了格里帕的劝告，是不是胆大太大了呢？应当指出，那些劝告，同他本能的取向一拍即合。他预感到跻身于这芸芸众生之中，为生存的斗争还要格外激烈呢？……不！……他动身时信心十足，一路上这种信心丝毫也没有削弱。

都柏林郡隶属于伦斯特省，南部为山区，北部为平原和丘陵，盛产亚麻和燕麦，但这不是它的主要财富，它要向海洋索取财富：海上贸易每年高达3百50万吨，停泊船只1万2千艘——正因为如此，爱尔兰首都在联合王国港口中占第七位。

这府城市坐落在都柏林湾的里侧，周长11英里，比得上欧洲最美的城市，往南延至金斯顿港，往北则到霍斯港。都柏林港是由利菲河湾构成。两道“墙壁深入海中阻止淤沙，保证出入港畅通，让吃水20英尺的航船沿河流逆行到第一座桥：卡莱尔桥。

这座城市整个美景，若想一览无余，那就应当挑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等遮蔽远天的雾幕拉开之后，从海上进入这座京城。鲍勃和小把戏可没有这种好运气。他们沿着从金斯顿到都柏林的铁路线——乘火车只需20分钟——走来，到郊区头几户人家。天已经黑了，烟雾弥漫。

烟雾中只有几盏路灯透出点光亮。远郊区的这种景象，既不迷人，也不令人振奋，伯尔克拉着小车穿过错综复杂的狭窄街巷，房舍肮脏，店铺关了门，窑子却开门接客。到处是一帮一帮无家可归的穷人，好多人家都挤在贫民窟里，到处有酗酒的人，最可怕的是喝威士忌，喝醉了吵架斗殴，发生暴力事件……

这种景象，两个孩子已经在别处见过，因此并不吃惊，甚至也没有不安之感。然而，有多少他们这种年龄的孩子，光头赤脚，衣不蔽体，躺在门前的台阶上、墙角护石的脚下，一堆一堆形同垃圾！小把戏和鲍勃从一座轮廓模糊的教堂前面经过，那是新教的两座大教堂之一——多亏了啤酒巨商李•吉尼斯和烧酒巨商罗捐资数百万；两座教堂才修缮一新。正报9时的八口钟齐鸣，从钟楼传出来，震得钟楼的八角尖顶直颤动。

从布雷开始的这一程很长，走得很急，鲍勃疲惫不堪，就乘坐小车了。小把戏推车，以减轻伯尔克的负担，他想找一家客栈，或者带家具出租的房间，过这一夜，次日再找更合适的住处。他径直往前走。不知不觉穿过人称“随凡所欲”的街区，进入主要街道——圣帕特里克街；这条街从上述那座大教堂，直通另一座基督大教堂。街道宽阔，两旁房舍从前很舒适，现在就破旧了，连着一条条臭气冲天的小街；小街里的房子更是破烂不堪，惨不忍睹，令人怀念悍婆那间破房。这就像可怕的往中重又出现，冲击小把戏的思想……然而，这不是在多尼戈尔的一个村庄，而是在都柏林，绿宝石岛的首都。他做生意挣的金币数量，要比所有这些破烂衫的儿童兜里的铜子儿还多。因此，绝不能找个不大安全的地方，而要找一家像样的旅馆，食宿费用接受得了的就行了。

还真凑巧，在圣帕特里克大街上遇到一家，旅馆外观挺普通，设备还相当不错，小车也存放在这里。两个孩子吃了晚饭，就上楼到一间窄小的客房。这一夜，无论大教堂报时的齐鸣钟声，还是随心所欲街区的喧嚣，都不可能把他们从睡梦中吵醒。

次日天一亮，他们就起床。要侦察地形，就像军事战略家投入战斗前所做的那样。去找格里帕，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火山号已以返航，停泊在港口，要见格里帕就太容易了。

“我们带伯尔克去吧？……”鲍勃问道。

“当然了，”小把戏回答，“它也应当熟悉街道。”

伯尔克倒很痛快跟着去了。

都柏林城是个椭圆形，大直径有3英里，利菲河从城西流入，从城东流出，将全城分割为近乎相等的两部分。入城河口连接着两条环城运河——城北皇家运河，沿着内陆一东部大铁路；城南大运河，一直延伸到戈尔弗，将大西洋和爱尔兰海沟通了。

圣帕特里克大街的居民最为富有，其中包括犹太裔的旧货商人。下层爱尔兰人平时穿的破旧衣裳，就是从旧货店那里买的。有落补丁的衬衫、破成条条的衬裙、各种碎布料缝制的裤子、难以形容的男帽、还插着花的女帽，五花八门，拼凑起来穿在身上。同样，那些男女酒鬼也把破烂衣物拿到旧货店，卖几便士，再到附近的客栈，全买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喝掉。这些旧货店引起小把戏的注意。

早晨这种时候，街道相当清静，都柏林城里居民起床晚，而且，这里工业生产并不突出，工厂不多，有几家丝绸石、亚麻厂、毛纺厂，尤其丝绸厂，是在废除南特敕令之后，流亡到这里的法国人开设的。当然，啤酒业的烧酒业很繁荣；这处是罗先生著名的威士忌大酒厂；那处则是拥有1.5亿法郎资产的黑啤酒厂，由地下管道连着维克利亚码头，而上百只船从那码头启航，将黑啤酒运往两个大陆。如果说工业生产逐渐衰落，那么商业却相反，不断地发展，在生猪和大牲畜出口方面，都柏林成为联合王国的第一市场。小把戏是在卖报和小册子的时候，看报上发表的统计数字和市场调查了解这些情况的。

南特敕令：1598年，法国国亨利四世在南特颁布的对新教派采取宽容态度的法令，1685年由路易十四废除。

他和鲍勃走到利菲河附近，什么都注意瞧一瞧。鲍勃话多，像往常一样喋喋不休。

“啊！这座教堂！……啊！这片广场！……这建筑多大呀！……这街心公园多美！”

那座建筑是交易所，沿着圣母街走去，那是市政厅，那是商会，即全城商人聚会的大堂。再往远走，出现一座古堡。建在科克一希尔高地上，是笨重的砖石建筑。粗大的圆塔楼带有雉堞；当初是个要塞，经伊丽莎白重修，旧貌难寻，现在充当总督府和行政及军事总部。过了总督府，又见斯特凡公园，园中屹立乔沼一世骑马奔驰的铜像，地下铺着翠绿的草坪。上有美树浓荫，四周建筑整齐而沉郁最宏伟的要数新教派大主教府和议会大厦。左侧还有梅里翁花园街，两旁矗立的建筑有伦斯特小古堡、王国公司饭店，以及奥内尔出生的故居，尤其应当指出的是，王国公司饭店建筑，正面为希腊科林斯风格，大厅则为多利安风格。

小把戏让鲍勃饶舌，自己则在思考。他要从所见的景物中得出切实可行的主意。如何扩大他的小小财富呢？做什么买卖，他的财富才能翻一番，翻两番呢？

两个孩子在挨着富人区的穷苦街道信步走去，好几次迷了路。因此离开圣帕特里克大街之后，走了一小时，还没有走到利菲河滨路。

“这怎么没有河流啊？”鲍勃一再叨咕。

“怎么没有……一条河通到港口。”小把戏回答。

他们继续侦察，绕了不少弯路。过了古堡，又看见一大排四层波特兰石料建筑，正面长一百米，为希腊建筑风格，门楣有四根科林斯石柱，两边角楼饰有壁柱和顶楼。四周园子场地很大，已有青年在进行各种体育运动。这是体育场馆吗？……不对，这是大学，建于伊丽莎白朝代，正式名称为三圣学院，那些青年便是爱尔兰大学生，他们酷爱体育，在胆量和活力方面，要同剑桥和牛津的大学生一争高低。这种学校不能跟贫民学校同日而语，校长也应当是另一类人物，不像奥包德金先生那个德行！

鲍勃和小把戏朝右拐去，还没有走出一百步，小家伙就嚷道：

“桅杆……我看见桅杆啦……”

“由此可见，鲍勃……有一条河流！”

不过，隔着码头的那些房顶望去，只能看见桅杆尖儿。因此，他们得找到通向利菲河边的一条街道，两个人朝那个方向跑去，伯尔克则跑在前头，尾巴直摇，鼻子贴地面，仿佛在追踪。

这样一来，他们看见基督大教堂，只是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说来也怪，他们真的迷路了，其实两座大教堂之间，只隔着圣帕特里克大街这段距离。这座教堂很有特色，始建于12世纪，在都柏林算是最古老的，整体呈拉丁十字架形，侧翼方形钟楼好似碉堡主塔，上面竖起四根尖顶。没关系！以后还有时间参观。

尽管都柏林拥有两座新教大教堂，又有一位英格兰教大主教，也不要以为爱尔兰首都属于改革的新教。不！天主教徒有他们自己大主教的指引，从数量来讲至少占三分之二；许多教堂隆重奉行罗马仪式，如圣母无玷始胎瞻礼节、圣安德烈节；还有希腊风格的都会教堂，是耶稣徒的教堂，且不说要在托马斯大街那区内建一座宏伟的大教堂。

小把戏和鲍勃终于到达利菲河右岸。

“真美呀！”其中一个说道。

“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地方！”另一个附和。

的确，码头是花岗岩砌的，旁边有美楼精舍，这样出色的景观，在利默里克或科克，在香农河畔或利河畔是看不到的。右岸有阿舍斯、阿莱申茨、历德、伊赛克斯等码头；左岸有伊利斯、阿伦、国王饭店等码头，以及上游其他码头。

航船并不在利菲河这段水域停泊。如林的桅杆是在下游左岸的腹心更加密集。

“那大概是仓库码头吧？……”小把戏说道。

“过去看看！”鲍勃回答，他一听“仓库码头”，就产生好奇心。

过利菲河容易极了。都柏林两部分由9座桥梁连接，东边最后一座，即卡莱尔桥，最为壮观，将首都最美的两条街，西莫尔兰大街和塞克维尔大街沟通了。

两个孩子没有走上塞克维尔大街，否则就会远离拥挤的船舶吸引他们的仓库码头。不过，首先他们要一只一只察看停在卡莱尔桥下游河里的船。也许火山号就在那里下锚。从上千只船之间，他们能认出格里帕的轮船。参观过的一艘船，就不会忘记，尤其格里帕当第一司炉的轮船。

火山号不在利菲河码头。它绝不可能没有返航，也绝不可能停到码头仓库，或者船坞里修理。

小把戏和鲍勃沿左岸码头往下游走，也许这样一心想着火山号，就没有注意瞧海关大楼，按说这座建筑相当雄伟，方形立体冠以100尺高的圆顶，顶尖又装饰有希望雕像。至于另一个，倒是站住观赏一下。他就不会自己有货物，要在这里报关吗？……从遥远的国度运回来货物，交了关税，不是最令人羡慕的吗？……他什么时候能有这种满足的心理呢？……

他们走到维多利亚码头仓库。这港湾是商业城的心脏，其脉管伸向无边无际的海洋，船只往来如梭，有的装货有的卸货！

鲍勃叫了一声：

“火山号……在那儿……在那儿！”

他没看错。火山号停靠在码头，正在装货。

过了一会儿，格里帕撂下船上的工作，来见他两个朋友。

“你们……终于来了……”他反复说道，同时紧紧搂住，使他们喘不上气了。

三个人又沿码头往上游走，渴望好好聊聊，一直走到皇家运河岸边，正是从利菲河分水到运河的地点。

这地方几乎寂静无人。

“喂，你们是什么时候到都柏林的？”格里帕问道，他一只胳膊搂着一个孩子。

“昨天晚上到的。”小把戏回答。

“昨晚才到？……看得出来，老弟，你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决定……”

“不，格里帕，你走之后，我就决定离开科克。”

“唔……已经有3个月了……我去美国，航行了两个来回，每次回到都柏林，就跑遍全城，希望碰见你……可是，没有一点小把戏的影子……没有一点鲍勃这小家伙的影子，也没有一点这条好狗伯尔克的影子！……于是我就写了信……你没有收到吗？……”

“没有，因为信寄到科克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我们在路上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格里帕惊道。“这么慢，你们是乘哪趟火车来的呀？”

“哪趟火车，”鲍勃以狡黠的眼神瞧着司炉回答说。“喏！就是我们这几条腿火车。”

“你们徒步走完了全程？……”

“徒步，还绕了个大弯子。”

“旅行两个月！”格里帕感叹。

“还一点没花钱！”鲍勃说道。

“我们甚至还赚了一大笔！”小把戏补上一句。

于是，要把这次大有收获的征途讲给格里帕听听，伯尔克如何拉着小车，走村庄过农场如何卖小杂货，捉鸟放鸟如何赚钱，请注意，这是鲍勃的一个妙法……

鲍勃先生的两个眸子闪闪发亮，好似两点火光。

后来，他们到布雷歇一歇，如何碰到皮博恩家族的继承人，那年轻的伯爵如何欺侮人，后来又如何。

“起码，你狠狠揍了他一顿吧？……”格里帕问道。

“没有，阿什顿这个坏家伙，让我用膝盖按在地上，比挨顿揍还丢人？”

“反正一样……换了我，准按着揍他一顿！”火山号第一司炉又说道。

三个快活的人，一边讲述这些有趣的遭遇，一边沿运河右岸往上游走。格里帕总是问得特别详细，毫不掩饰他对小把戏的钦佩。他多么能领悟生意上的事情啊……真是个天才，又会买进，又会卖出，又会算账……算账至少比得奥包德金先生！……最后，小把戏透露他钱柜所积资本的总数：150英镑，格里帕不禁说道：

“嘿！老弟，你跟我一样有钱啦！……不过，我用6年挣的钱，你用6个月就挣出来啦！……我重复一遍在科克对你说过的话……你做生意准能成功……你准能发财……”

“在哪儿？……”小把戏问道。

“到哪儿都行，”格里帕坚定地回答。“你若是留在都柏林就成……去别的地方也成！”

“我呢？……”鲍勃问道。

“你也一样，小家伙，但是有一条，你要常有捉鸟放鸟那样的主意。”

“我有主意，格里帕。”

“还有，没征求老板的同意，什么事也别自作主张。”

“老板？……谁呀？……”

“小把戏呀！……难道你觉得他不像个老板吗？……”

“好哇！”老板说道，“就谈谈这件事儿吧……”

“对……不过，还是先吃饭吧，”格里帕答道。“这一天我空闲。我熟悉这城市，就像熟悉火山号的锅炉舱和货舱一样……我得带你们一道逛都柏林……你会看出来干什么更好……”

他们在码头的一家海员酒馆吃饭，叫的菜非常可口，但又不重复在科克的那顿难忘的美餐。格里帕叙述他的几次航行，鲍勃听得十分过瘾，小把戏也听着，但总是若有所思，显得智力超过他的年龄：考虑问题特别认真，思想总处于活跃状态，仿佛他一出生就已20岁，现在到30岁啦！

格里帕带两个朋友走向市中心，靠近利菲河。这是富人的中心区，同贫困区形成鲜明的对比，因为，在这爱尔兰首都没有过渡，都柏林缺少中间阶级。上层社会街区跨过河流，一直延展到斯特凡公园。这里住着大资产阶级，既有教养又有学问，只可惜在宗教和政治问题上分成两派。

塞克维尔是一条华丽的大街，两侧楼房的门面十分美观，开设豪华商店，住宅的窗户非常宽敞。这条宽阔的大街，晴天时充满阳光，刮强劲的东风时空气清新。正式名字叫塞克维尔大街，但是爱国者把它称作沃克纳尔大街。全国土地同盟会就是在这里成立了中央委员会，委员会的金字大牌子金光闪闪。

然而，就在这条美丽的大街上，有多少破衣烂衫的穷人啊，只见他们躺在人行道上，蹲在门口，靠在雕像座上。小把戏虽然见的多了，但是目睹这么多穷人，也不禁惊讶。老实说，在圣帕特里克大街还看得过去的，在塞克维尔大街就很刺眼了。

还有一个令人惊讶的特点：这里有大批报童，叫卖《都柏林报》、《都柏林快报》、《全国新闻》、《自由人报》，还叫卖天主教和新教的机关报和其他许多报纸。

“吓，”格里帕说道，“这么多卖报的，大街上，火车站附近，码头上全是……”

“在这儿干这行没什么出路，”小把戏指出。他在科克干成的，在都柏林却不见得。

完全正确，竞争十分激烈，伯尔克拉的小车早晨装满报纸，恐怕到晚上还是一满车。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发现几条华丽的大街、漂亮的建筑物，还看到邮政局，只见那大门建在爱奥尼亚式几根柱子上。小把戏心想，有多少信像一大群鸟儿落到这儿，或者飞往世界各地。

“建造邮政局，就是让你利用，老弟，”格里帕说，“你会收到许多信件，都写上你的地址：都柏林商人、小把戏先生收！”

从前这个贫民学校的伙伴这样夸张而又热情的表达，我们的小男孩听了不禁微笑起来。

最后，他们又看到聚在一楼的四法院，大楼长63图瓦兹，大圆顶开凿了12个窗户，今天太阳还照顾给它点光芒。

“真的，”格里帕强调说，“但愿你不要跟这座大楼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这里同火山号锅炉舱一样，也是个锅炉房，不过这里烧的不是煤，而是顾客，在这里，法官、律师、检察官以及法律的其他商人，将顾客架在文火中烧烤……烧烤……烧烤……”

“做生意难免要打官司呀，格里帕……”

“反正尽可能少难上这种事！官司打赢了破费钱，官司打输了就破产！”

格里帕十分内行的样子晃着脑袋。可是，三人又欣赏一座圆形大楼时，他的口气又变了，高声赞美这座多利安柱风格的宏伟建筑：

“爱尔兰银行！”他边致敬边嚷道。“老弟，这才是我希望你一天频繁出入的地方！……这幢楼里有房子一样大的钱箱！……鲍勃，你喜欢住进这样一间屋里吗？”

“这些屋子全是金子的吗？……”

“不是，但里面装的全是黄金！……但愿有一天，小把戏将金钱存在这里！”

格里帕总是以同样的夸张口气，但讲的是确信不移的心里话！小把戏边听边欣赏这座宏伟的建筑，照火山号司炉的说法，这里聚积大量财富，几百万几百万摞起来。

毫无过渡，他们就从穷街走进幸福街；这里，漫步的大多是有钱人，而那里，穷人伸手也没有执意求得行人同情。到处是警察，手中拿着警棍，腰上插着手枪，以便保证这个姊妹岛的安全。这是政治狂热所必不可少的！……爱尔兰人，帕迪弟兄？……不错，只要没有宗教争论或地产自治问题引起纷争！一纷争起来，他们脉管里流出来的就不再是古代盖耳人的血液，甚至用事实证明他们国家这样一句讽刺话：将一个爱尔兰人播在烤扦上，总会有个爱尔兰人转动扦子。

在这趟游览的过程中，格里帕指给两个朋友看了多少雕像啊！再过半个世纪，雕像就会赶上人口多了。想象一下，这个青铜和大理石族，有威灵顿、沃克纳尔、奥布赖恩、克兰普顿、纳尔逊、纪尧姆•德•奥朗日，以及这个时期仅有从1到4编号的乔治！小把戏和鲍勃从未见过这么多立在台座上的名人！

然后，他们又乘坐有轨电车游览，一路又见到其他建筑物，注意到有的雄伟，有的精美，便问格里帕是什么，而格里帕始终没有被问住。时而碰到一所关人的教养院，时而碰到一所以低报酬强迫人劳动的习艺所。

“这个呢？……”鲍勃指着库姆柏大街一座庞大的建筑问道。

“这个吗？……是贫民学校！”格里帕回答。

这个名称唤起小把戏多少痛苦的往事！虽说他在那种凄惨的地方受了许多苦，但也是在那里认识格里帕的……这就是报偿。看来，这围墙里圈了大量遭遗弃的孩子！当然，现在他们穿着蓝上衣、灰裤子，头戴贝雷帽，脚下穿皮鞋，不大像奥包德金不大放在心上的戈尔韦那儿的穷孩子。这是因为这所学校的主办者，爱尔兰教会慈善协会吸收学生，既供给他们吃住，又往他们头脑里灌输英格兰教的原则。应当补充一句，好在天主教贫民学校由修女管理，同他们形成激烈的竞争。

小把戏和鲍勃一直由向导带领，来到城西利菲河下游截止的地点，在一座花园的门口下了有轨电车。

一座花园？……其实是一个大园子，面积有1750英亩，名为凤凰苑，是都柏林引以为骄傲的。园中高大的榆树枝繁叶茂，绿草如茵，有牛羊吃草，矮树林幽深，里边孢子出没，那些花坛鲜花争艳，大片场地可用来操练阅兵式，那圈起来的场子则是马球场和足球场，在城市中间保留的这片田野，什么不具备呢？离中央林荫大道不远，矗立着总督的夏宫——这就需要创建一所军校和一个军人收容所，建一个炮兵营地和警察兵营。

尽管如此，凤凰苑还是发生谋杀事件。格里帕指着，要孩子看沿沟边挖出的两个十字架形状。将近两个月前，5月6日，就是在这地点，几乎在总督的眼皮下，“无敌社”的匕首致命地刺中了爱尔兰国务秘书和副秘书，伯克先生和弗雷德里克•卡文迪什爵士。

三人在凤凰苑散步，一直走到附属的动物园，便结束了这次首都之游。两个朋友同格里帕分手已是5点钟，又回到圣帕特里克大街带家具的客房。他们说好在火山号启航前，只要可能，他们就每天见面。

临分手时，格里帕还问小把戏：

“怎么样，老弟，这一下午，你有了什么好主意吗？……”

“好主意，格里帕？……”

“对……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的……不，格里帕，我不打算做的，对。再做科克那种生意，在都柏林就火不起来……卖报纸，卖小册子，这里竞争的人太多。”

“我也是这么看。”格里帕回答。

“至于沿街推小货车……我说不好……我能卖什么东西呢？……再说，干这行的人也太多啦！……不行！也许，最好有个落脚点……租一个小店铺……”

“这不有主意了，老弟！”

“开一个店铺，要在行人特别多的街道……不是特别富的人……例如，就像‘随心所欲’那样一条街……”

“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啦！”格里帕回答说。

“可是，卖什么呢？……”鲍勃问道。

“有用的东西，”小把戏答道，“要卖日常最需要的东西……”

“那就是吃的东西啦？”鲍勃又说道。“卖糕点，对不对？……”

“真是吃货！”格里帕高声说。“糕点，没有多大用……”

“怎么没用……好吃呀……”

“光好吃还不够，最重要的还是必需品！”小把戏回答。“总之……再说吧……我考虑考虑……再到那条街道走走……那些商贩有的好像生意不错……我想，开设一家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对啦！”格里帕高声说，他眼前已经浮现小把戏的商店，有色彩斑斓的橱窗和金字招牌。

“我再考虑一下，格里帕……不要操之过急……好好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别忘了，老弟，我的钱全归你支配……我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老实说，我总带在身上挺碍事的……”

“总带在身上？……”

“总带在身上……扎在腰带里！”

“你为什么不存起来呢，格里帕？”

“对……存你这儿……你愿意吗？……”

“等等看吧……以后的……如果我们的生意不错……我们缺的不是钱，而是使用钱的方式……风险别太大，能有收益……”

“别怕，老弟！……我再重复一遍，你肯定能发财！……我看到你会有几百几千英镑……”

“火山号什么时候启航，格里帕？……”

“再过一周。”

“什么时候返航？”

“两个月之内回不来，因为，我们要去波士顿、巴尔的摩……不知道还去哪儿……或者说，哪儿有货要装船就去哪儿……”

“把货运回来！……”小把戏补上一句，同时羡慕地叹了口气。

他们终于分手了。格里帕朝码头仓库走去，小把戏则带着鲍勃和伯尔克过了利菲河，要回圣帕特里克街区。

一路上，他们遇到多少穷苦的男人和女人，又遇到多少喝了威士忌或杜松子酒，神志模糊而走路跌跌撞撞的人！……

1186年在爱尔兰首都召开的主教会议上，约翰大主教对酗酒现象大发雷霆，又有什么用呢？七百年过去了，爱尔兰人还照样过度饮酒，就是另一个大主教，又一次主教会议，也奈何不得这种遗传的恶习。

第十一章

我们的小主人公11岁半，鲍勃8岁，两人加在一起，甚至还没到法定的成人年龄。小把戏投身商业，开设了一家商店……也只有格里帕，这个对他的感情达到盲目而无理智程度的人，才会相信他的生意能开市大吉，逐渐扩展，最后能发大财！

但是有一点确凿无疑，两个孩子到达爱尔兰首都之后两个月，圣帕特里克区就添了一家百货店，特别引人注目，不但引人注目也引来本街区的顾客。

要找这家百货店，不要去圣帕特里克大街周围像“随心所欲”那样一条穷街。小把戏选择地点，还是喜欢靠近利菲河，最后决定在比德福特街开店，这个街区生意好做，顾客购买的东西不是没用的，而是生活必需品。日常用品，只要物美价廉，总是有买主的。这位少年老板在科克推小车沿街叫卖，后来又穿行芒斯持省和伦斯特省各郡，从“生意的重大实践”中就领悟了这一点。

真的，这是名副其实的商店，由伯尔克看守，它表现出看家狗的忠实，不用再像一头驴那样驯顺地拉着商店了。一块醒目的招牌：“小口袋商店”——是向大多数发出的小小邀请，下面则标明：Little Boy and Co。

Little Boy，就是小把戏。And Co，就是鲍勃……当然还有伯尔克。

位于比德福特街的这幢楼房是四层楼，有许多套房间，第二层由房主自家占用，房主奥布赖恩先生，从前是销售殖民地产品的商人，发了财之后，现在退出商界，他有65岁，是个健壮的单身汉，享有诚实人的好名声，而且名副其实。奥布赖恩先生听一个11岁半的孩子，要租他楼下已经闲置数月的商店，不禁深感诧异。可是，他又听了这孩子既明智又实际的回答，怎么能不感到满意呢？这孩子来求租，并预交一年的租金，他又怎么能不由衷地产生好感呢？

不要忘记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别同一般小说的主人公混淆——由于身体发育好，肩膀很宽，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即便如此，就算十四五岁，要经商，开商店，哪怕打出“小口袋商店”这样谦抑的招牌，不也还是太年轻了吗？

不管怎样，奥布赖恩先生与众不同，换了别人，也许一开始就拒之门外。然而，看这孩子穿戴整齐，样子挺有信心，说话也相当有分寸，他就没有立刻送客，一直听他讲到底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弃儿的经历、他同穷困所作的斗争、他的种种遭遇、他在科克卖报和小册子的生意、他一直走到的流动售货，这些讲得娓娓动听，引起奥布赖恩先生的浓厚兴趣。奥布赖恩先生承认小把戏具备重要的品质，听他阐述十分清晰，合情合理，引用可靠的论据，老先生从中看到他的过去——一个这种年龄孩子的过去——完全能保证将来，因此完全被这孩子打动了。老商人热情接待了小把戏，保证在必要时给他出主意，决定密切关注他这年少房客的试验。

双方签了租契，小把戏预交了一年租金，便成为比德福特街的营业税缴纳人了。

小把戏的公司租赁的一楼有两大间，一间临街，一间对着里院，临街房间开商店，另一间作卧室。不过，里面还隔出一小间办公室和厨房，有烧煤的炉灶供厨娘使用，只待有朝一日小把戏雇来一名，眼下还谈不上，两个人吃饭花销不大，有时间就吃点东西，要抓住没有顾客的空闲。顾客是第一位的。

这家商店如此精心地布置，如此巧妙地陈列，又如此整洁，顾客怎么能不来刚购物呢？货物非常齐全。我们的小年老板交租金之后，将余下的现金全买了货物，从批发商或制造商那儿批发来的物品，都摆在小口袋百货店的货桌和货架上。

首先，这个街道的旧货店廉价提供了6把椅子和一个柜台……对，一个柜台，带有货物标签盒，能上锁的抽屉、账桌、笔墨和账本。另一间屋的家具有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个放衣物的大衣柜，总之最基本的需要，仅此而已。要知道，带到都柏林150英镑是可支配的资金，三分之二已经用掉，因此，手应当把得紧点儿，别超支，要留一点储备。货物陆续卖出，就陆续补充，百货店始终保持货物齐全。

自不待言，账目完全合乎规矩，这就必须每天登记卖出的货物，再入大账本——小把戏的大账本！——上面的营业额要结算出来，以使每天晚上核查钱柜的状况——小把戏的钱柜！贫民学校的那位奥包德金先生不见得能搞出更好的账簿。

现在，在小把戏的百货店里能买到什么呢？……这个街区的日常出售的物品，这里几乎样样齐全。如果说纸店专卖纸张，五金店专卖五金制品，铁器店专卖铁制品，书店专卖书籍，那么我们的少年商人却别出心裁，将办公用品、生活器皿、所有人都能看的书籍，如年历和教科书等，全都汇聚在一店。小口袋商店这里物有定价，都写在门前的价目牌上，顾客花钱不多，什么都能买到，而且，在日用品货架旁边，还陈列一架玩具，有小船、木排、铁铲、皮球、球拍、槌球和网球，专门提供给5岁到12岁各年龄的儿童，不适合联合王国那些成年的绅士。鲍勃喜欢照看这个货架，把货摆好。他给这些玩具掸灰，手多痒痒，尤其想摆弄小船，几便士一只的小船。这里要赶紧补充一句：鲍勃特别当心，不能把他老板的货物弄旧了；老板可不开玩笑，常对他说：

“一定要正经干，鲍勃！你若是不正经干，就会让人相信，你一辈子也干不了正经事！”

不错，鲍勃快满8岁了，到这个年龄还不懂事，那就一辈子也懂不了事。

没必要逐日叙述小把戏公司如何赢得公众的钦佩和信赖。只需知道这家商店很快就火起来。奥布赖恩先生十分惊讶，他的房客安排生意十分巧妙。买进卖出固然好，而善于买进卖出则更好，关键正在于此。这也是这位老商人多年运用的方法，既十分精明又十分节省，以便积聚财富。诚然，他开始经商时已经20多岁了。而不是12岁。因此对这个少年也持厚道的格里帕那种看法，认为小把戏能很快发家。

“千万别太操之过急，我的孩子！”每次谈话结尾时，他总这样叮嘱小把戏。

“不会，先生，”小把戏回答，“我一定走得慢些，多加小心，因为我的路还长着呢，我的两条腿必须悠着点儿！”

这里应当指出，小口袋商店能一举成功，有点异乎寻常，这和它的名声不翼而飞，传遍全城有关。两个孩子开设并经营一家百货店，商店老板还是上学的年龄，而合伙人还是玩弹子的年龄，这不是更能引人注目，引来顾客，一下子就时髦起来吗？还有，小把戏也没有忽视做广告，在报上按行数付款发了几条消息。但是，他一文钱没花，就有人在《都柏林报》、《自由人报》和别的报纸的头版上，发表了引起轰动的文章。不久，记者也纷纷来访，对，采访小把戏，也采访鲍勃本人！采访所用的时间，跟采访格莱斯顿大人的时间一样。不过，我们还不至于断言，小把戏的名望可以跟巴涅尔相提并论了，尽管社会上大谈特谈比德福特街的这个少年商人，大谈特谈他那赢得各方好感的生意。他成为时髦的英雄——这别具一种重要性：大家到他商店购物。

顾客受到多么礼貌、多么殷勤的接待，就不必赘述了。小把戏耳朵后夹一支笔，眼睛注视一切；鲍勃也十分精神，眼睛闪闪发光，头发打着鬈，活像鬈毛狗的脑袋，女士见了抚摸他的头，就像抚摸一只小狗。对！那是名副其实的女士：夫人小姐，来自塞克维尔大街、拉特兰区，以及上流社会所居住其他街区。这样一来，架子上的小玩具几小时就卖光了。各种小车就到公园的路上行驶，小船也都驶往水池。圣徒帕特克里啊！鲍勃可忙坏了。那些脸蛋红润的孩子，跟同龄的商人打交道，简直高兴极了，非要他亲手服务才行。

所谓时髦，只要能持续买卖就准能兴隆！小把戏公司这样时髦，能持续下去吗？不管怎样，小把戏兢兢业业，也毫不吝惜自己的才智。

没必要再补充说明，火山号一返回都柏林，格里帕首先来看他的朋友。使用“惊异”的字眼，也不足以描摹他的心态，他钦佩到了极点，他从来未见过像比德福特街这样的商店，而且据他说，自从开设了小口袋商店，比德福特街就比得上都柏林的塞克维尔大街。伦敦的斯特兰德区、纽约的百老汇、巴黎的意大利人大街。他每次来探望，总觉得应当买一样东西，以便“促销”，其实没有他也销得很好。这天买一个皮夹子，要取代他从未有过的皮夹子。另外一天，又买了一只彩色鲜艳的双桅横帆船，要送给火山号他一位同事的孩子，而那同事根本就没有孩子。再如，他买的最贵的东西，一个海泡石的精美烟斗，镶着仿琥珀的烟嘴。

而且，他非要小把戏收下钱不可，反复对小把戏说：

“嗳！老弟，行啊！……行得很啊，比得上1百多转的螺旋桨，不对吗？……现在，你成了小口袋号的船长……你只要生火开船就行啦！……多久以前，我们俩穿着破衣烂衫，在戈尔韦街头游荡……我们在贫民学校的顶楼，又饿又冻！……对了，柯克尔那个混蛋，他被绞死了吧？……”

“据我所知，还没有，格里帕。”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的，你要注意收好报道行刑场面的报纸！”

继而，格里帕又回到船上，火山号重又启航；再过几周，又会见到这名司炉出现在百货店，他又买东西把钱花光。

有一天，小把戏对他说：

“格里帕，你一直认为我能发起来？”

“这还用问，老弟！……这就跟我确信，我们的同学柯克尔最终要套上绞索一样！”

对他来说，这是人间所能达到的坚信程度。

“喂！你怎么样，我的好格里帕，你就不想想将来吗？……”

“我？……我还想什么？……我不是有职业吗？我不会随便改行的！……”

“你干的这行挺艰苦，挣的也不多！”

“挣的不多？……每月4英镑……管吃……管住……管取暖……有时能把人烤焦！……”

“而且是在船上！”鲍勃也指出，他的天大幸福的事，就是能乘上他卖给贵族子弟的船航行。

“不管怎么说，格里帕，”小把戏又说道，“当司炉永远也发不了财，而上帝是要让人在世上发财……”

“你这样讲，真有绝对把握吗？”格里帕摇头问道。“这是他的命令吗？……”

“对，”小把戏回答。“他要人发财，不仅为自己幸福，也要给应当得到而未得到幸福的人带去幸福！”

我们的小男孩若有所思，神思已经飞远，也许他回忆往事，又看到他在悍婆破屋的伙伴希芊、他未能找到踪迹的马克卡蒂一家人，以及他的教女珍妮，他们大概都在受苦受难……然而他……

“喏，格里帕，”他又说道，“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你为什么不留在陆地上呢？……”

“离开火山号船？……”

“对……离开火山号，跟我合伙干……你完全清楚Little Boyand Co是什么意思？……哎！and Co，由鲍勃代表也许还不够……你若是加进来……”

“唔！……我的朋友格里帕！……”鲍勃重复道，“你加进来，我们俩会多高兴啊！……”

“我也一样，孩子们，”格里帕回答，他听到这建议深受感动。“不过，你们要我直说吗？……”

“说吧，格里帕。”

“好吧！我太大啦！”

“太大啦？……”

“对！……顾客若是看见我在商店里，像我这样一个瘦高个子，那就不伦不类啦！……那就不再是Lititle Boy and Co！公司合伙人，应当是小孩子，才能吸引来顾客！……我超过这个公司的标准……会给你们造成损失！……你们是小孩子，生意才做得这样好……”

“你这话也许有道理，格里帕，”小把戏回答。“可是，我们也会长大的……”

“我们也会长大的！”鲍勃随声附和，同时踮起脚往上拨身子。

“当然了，你们还真得当心，别长得太快啦！”

“这可阻止不了！”鲍勃指出。

“阻挡不了，对啦……因此，趁你们还是小孩子，就尽量做好生意！……见鬼！我身高5尺6寸，量得很准，一超过5尺，在你们这儿就不合适了！再说，小把戏，我不是你的合伙人，但你知道，我的钱由你支配……”

“我不需要……”

“反正随你的便，假如你想扩大生意……”

“我们两个人手不够……”

“对了！……你们为什么不雇个女人，给你们做家务呢”

“这我考虑过，格里帕，奥布赖恩先生那个好人还向我提过这种建议呢。”

“奥布赖恩先生那个好人，说得对。你不认识一个你信得过的诚实的女佣人吗？……”

“不认识，格里帕。”

“找一找……能找到的……”

“等一等……我想有……一个老朋友……凯特……”

这个名字引起一阵欢叫。伯尔克也插进嘴来，简直难以想象，它一听见特林戈尔堡洗衣妇的名字，接连猛跳两三下，尾巴像空转的螺旋桨那样疯摇，眼里射出奇异的光芒。

“哦！你想起来了，我的伯尔克！”小主人对它说。“凯特……对不对……善良的凯特！……”

伯尔克听到这话，就用爪子扒门，仿佛只等一声令下，就飞快跑向那座古堡。

小把戏向格里帕介绍了凯特情况。没有比凯特更合适的人选了……应当让凯特来这儿……凯特是操持家务的能手……她在这里，绝不会损害小把戏公司的利益。

不过，她一直在特林戈尔堡吗？她还活在世上吗？……

小把戏急忙写信，赶头一班邮差。第三天他就收到回信，信上的大大的字体还好辨认。收到回信之后还不到48小时，凯特就在都柏林下火车了。

小把戏当初受她保护，分别18个月之后，多么热情地欢迎她啊！一下子就投入她的怀抱，伯尔克也蹿到她的脖子上，她简直不知道无回答哪一个……她流下眼泪，等她在厨房安顿下来，认识了鲍勃，眼泪又簌簌往下流。

这天，善良的凯特准备了第一顿晚餐，格里帕接受邀请，和朋友一起吃饭，分享这种幸福！次日又启程远航，火山号船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满意自己命运的司炉。

也许有人要问，这里管吃管住，而且食宿都由她亲爱的孩子供给，她还领工钱吗？当然领工钱了，而且比本街区任何女佣人的薪金要高，如果服务得好，还要提高工钱！在特林戈尔堡服务之后，又为小把戏服务，这绝没有降格，请相信我们的话。比如，她绝不肯再像从前那样，用“你”称呼她的主人，因为，小把戏不再是阿什顿伯爵的马夫，而是小口袋商店的老板了。鲍勃具有公司合伙人的身份，凯特就称为鲍勃先生，她只对伯尔克以“你”相称，伯尔克也无异议。况且，伯尔克和凯特，两个之间感情多么深啊！

商店添了这个厚道的女人，借了多大力啊！家务多么井井有条，房间和店铺多么整洁啊！到附近饭馆去吃饭，这就不大像老板，而像伙计了。小把戏的公司必须完整。要自己开伙。这才符合礼俗的要求。自己雇一个高明的厨娘，这既显身份，又有益于健康。而凯特愿意做好饭，也同样洗洗唰唰，缝缝补补，熨熨烫烫，收拾好衣物，总之，成为佣人的典范，难能可贵的是又非常节俭，又非常诚实……就这样一个女佣人，在特林戈尔堡还受仆役们的大肆嘲笑，不过，何必提起皮博恩那家人呢！让侯爵和侯爵夫人在虚荣的排场中醉生梦死吧，这里不值得一提了。

应当着重指出的是，1883年这一年算下来，小把戏公司获利很大。尤其最后一周，圣诞节和新年订货太多，百货店几乎应接不暇。玩具货架不知上了多少次货，且不说其他儿童用品，人们很难想象，鲍勃卖出多少小船、快艇、双桅纵帆船、双桅横帆船、三桅帆船，以及机动邮轮！其他货物也同样畅销。上流社会人士，到小口袋百货店已成为时尚。一件礼物，只有贴上小把戏公司标签，才算是精选的。唉！孩子崇尚什么时髦，父母就得听从，这简直就是父母的天职！

小把戏离开了科克，放弃了卖报生意，如今他一点也不后悔。他还是看准了，来到爱尔兰首都，就能找到更大的市场。他十分活跃，又非常谨慎，不断增长的营业额就是明证，而且只凭自己的资金，得到奥布赖恩先生的赞许。这位老商人确实惊诧不已：这孩子执意恪守这一行动准则，绝不偏离一点。他和格里帕一样，多次提出资助，小把戏每次都谢绝，仅仅十发恭敬地接受他给出的主意。

总之，第一次年终结账——奥布赖恩先生认为账目没有一点虚假——小把戏有理由满意：他到都柏林半年时间，资本增长了两倍。

第十二章

启事：关于凯里郡西尔通乡凯尔文农场从前的佃户马丁•马克卡蒂一家人，如有人了解情况，务请通知都柏林比德福特街小把戏公司。

1884年4月3日，我们的主人公在《都柏林报》上之所以能看到这则启事，是因为这是他亲笔起草，亲自送到报社，每行花两先令刊登出来的。次日，又以同样费用在其他报上重复刊登，在小把戏的思想里，这半个金币不可能派上更好的用场了。怎么可能忘掉这个善良而不幸的一家人，怎么可能忘掉马丁和马丁娜、马道克和凯蒂及其小女儿、帕特和西姆呢？他可是他们收养的孩子呀！他有义务尽一切可能找到他们，帮助他们，如能以幸福报答他们给予他的温情，那他心里就会乐开花！

农场房舍毁掉了，这些老实厚道的人到哪儿去找栖身之所呢？他们仍留在爱尔兰艰难地度日吗？或者，马道克为了逃避追捕，登上流亡国外的航船，去了遥远的国度，澳大利亚或美洲，而他父母和两个兄弟也同他一道流亡了吧？帕特还在航海吗？小把戏想到那家人正在穷苦中挣扎，心中不禁就无限郁伤，无时无刻不感到难受。

因此，一连几周，他每星期六都在都柏林的各报上刊登寻人启事，并十分焦急地等待反应……没有得到一点信息。假如马道克在爱尔兰坐牢，那就肯定能有他的消息。从而可以断言，马丁•马克卡蒂先生同家人离开凯尔文农场，一定上船去了美洲或澳大利亚。他们在那里一旦找到第二祖国，会不会抛弃第一祖国，永远不回来呢？

再说，奥布赖恩先生通过好几个保持通信的老关系，得到一些情况，证实了他们流亡到澳大利亚的这一假设。他收到贝尔法斯特邮来的一封信，对那家人的命运就再也无可怀疑了。根据择自一家移民介绍所的登记簿，将近两年前，马克卡蒂一家六口人：三名男子、两名妇女和一个小女孩，就是在贝尔法斯特港上船前往墨尔本的。在那广阔的大陆上，要找到他们的踪迹谈何容易，奥布赖恩先生求人寻觅毫无结果。小把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马克卡蒂家的二儿子身上，但愿他还在利物浦的马尔卡德公司的船上当海员。因此，小把戏写信给那家公司的主管，但得到的答复是，帕特辞职已有15个月，不知道他去给哪艘船做事了。还有一线希望：帕特回到爱尔兰的某个港口，看到关于他一家的寻人启事……希望固然微乎其微，可是别无他法，只能抱住不放。

奥布赖恩先生要给年少的房客一线希望，但终归徒然。有一天，他们谈到这种可能性。

“我的孩子，”老先生对小把戏说，“你迟早会见到马克卡蒂一家人，否则的话，我倒觉得奇怪了。”

“你们……在澳大利亚！……相隔几千英里，奥布赖恩先生！”

“你还能这么说嘛，我的孩子！难道澳大利亚不在我们街区吗？……难首澳大利亚不在我们的门口吗？……如今，距离消失了……由蒸汽机消除的……马丁先生、他妻子和孩子一定能回国，我敢打保票！……爱尔兰人不会抛弃他们的爱尔兰，假如他们在那里获得成功……”

“还抱这种希望，能算明智吧，奥布赖恩先生？”小把戏摇着头回答。

“当然明智了……只要他们像你说的，是有勇气而聪明的劳动者。”

“勇气和聪明，并不是总能解决问题，奥布赖恩先生！还得看运气，时至今日，马克卡蒂一家就没有什么运气。”

“没有的东西，总还会有的，我的小家伙！就拿我来说，你以为我就总那么幸运？……不！我经历许多坎坷：生意不顺利，碰到倒霉的时候……直到有一天，我感到自己主宰了局面……你本人，不就是一个例子吗？当初，你不是穷困手中的一件玩物吗？……可是今天呢……”

“您说得对，奥布赖恩先生，有时我就想，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不，我亲爱的孩子，这是确切无疑的现实！不错，你远远超过一个孩子可能达到的，这非常了不起，你终究才12岁嘛！但是，理智不能以年龄衡量，正是理智不断引导你……”

“理智？……对……也许吧。不过，每当考虑我现在的境况，我就觉得这有几分偶然……”

“生活中偶然的成分。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多，一切都环环相扣，逻辑关系的紧密程度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你仔细观察一下，一件倒霉的事儿不伴随一生幸运的事儿，是极少见的……”

“你这么认为，奥布赖恩先生？……”

“对，我的孩子，看看你的情况，就更不要怀疑了。我是过来人了，也就经常联想到你。可以说，你到那悍婆家，是一件不幸的事儿……”

“我在那认识了希芊，却是件幸运的事儿，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爱抚，那是我生来头一次得到的！我那可怜的小伙伴，她怎么样啦，我还能见到她吗？……不错！那是件幸运的事儿……”

“还有，幸好那悍婆特别凶残，否则你就要留兰道克村的那间破屋里，直到人家又把你送回多尼戈尔救济院，然而，你却逃跑了，逃出去，却又落到那个耍木偶戏的人手里！……”

“噢！魔鬼！”小把戏嚷道。

“他是魔鬼才是好事儿呢，否则，你不在那木偶箱子里，也还是给那粗暴的特恩普干事儿，到处流浪。你逃脱他的魔掌，就进入戈尔韦贫民学校……”

“我在贫民学校里遇到格里帕……格里帕对我太好了，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的命……”

“这又把你引到那个怪瘾的女演员那儿。生活完全变了样，这我承认，但是一点儿也没给你增添体面，她把你当成玩物，玩够就把你扔掉了……”

“我不怨她，奥布赖恩先生。不管怎么说，他收养了我，对我非常好……后来……我明白许多事情！根据您的推理，应当承认，也多亏她抛弃，马克卡蒂一家才把我收养在凯尔文农场……”

“正是如此，我的孩子。就在那也是……”

“噢！奥布赖恩先生，这回您就难以说通了，这些好人的不幸遭遇。怎么又能是一种机遇呢……”

“是，也不是。”奥布赖恩先生回答。

“不是，奥布赖恩先生，不是！”小把戏口气坚决地说。“如果我发了财，而发财的开端就是马克卡蒂一家的破产，那我一生都要遗憾的！我情愿当那家人的孩子，在那农场过一辈子……我会看到我的教女珍妮长大，除了收养我的一家人的幸福。我还能梦想一种更大的幸福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孩子。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但愿事物的长链有一天能让你承认，他们为你所做的……”

“奥布赖恩先生，他们最好还是不要求助于任何人！”

“这我不再坚持，我尊重给你添光彩的这种感情……我们还是继续推理，到达特林戈尔古堡。”

“噢！恶人，那个侯爵、那个侯爵夫人、他们的儿子阿什顿！……我要忍受多大的屈辱！……我最坏的日子，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还是回到我们推演的方式，在那里受罪，同样连着运气。你在特林戈尔堡，若是爱到好待遇，也许现在还留在那里……”

“不，奥布赖恩先生！马夫的差使？……不！……绝不……绝不会！……我在那里只是等待……一等我有了积蓄……”

“比方说，”奥布赖恩先生又指出，“你到那古堡，肯定有个人非常高兴，那就是凯特！”

“啊！出色的女人！”

“肯定还有一个人，对你离开那里感到非常高兴。那就是鲍勃，因为，你不离开，就不可能在大路上碰见他……就不可能救他的命……你也不可能把他带到科克，两个人那么勇气十足地干起来，并在那里同格里帕重逢；而且此刻，你也不可能在都柏林……”

“跟一位对我们友好又最杰出的人交谈，真是一大乐趣！”小把戏说着，紧紧抓住老商人的手。

“而且你什么时候需要，这个人都会给你出主意！”

“谢谢！奥布赖恩先生，谢谢！……对！您的话有道理，您的经验错不了！在生活中，事物都是紧密相连的！……上帝保佑我能帮助所有我喜爱并爱过我的人！”

小把戏的生意如何呢？……生意非常兴隆，这是毫无疑问的。时尚不会削弱，而且恰恰相反，甚至还有了一条赢利的新途径。根据奥布赖恩先生的建议，百货店又增添了食品杂货零售业务，可以想见，在这一项能销售多少种物品，铺面很快就显得太狭小了，必须把楼下的另半边租下来。嘿！奥布赖恩先生，是多么随和的房主啊，而小把戏，又是多么知恩图报的房客啊！整个街区的居民，都愿意到小口袋商店的购物。凯特不得不帮忙，而且心甘情愿。整个商店，这么洁净，这么整齐，这么诱人！生意多忙啊，例如：要进货，要销售，要接待那么多顾客，上午跟下午一样忙，每天晚上还要算账，核对收入！一天忙到晚，有多少回，若是没有老商人帮把手，小把戏公司真的就忙不过来啦！

毫无疑问，商店真该添一名懂行的伙计。然而，谁靠得住呢？少年老板不愿意引进一个生人，需要一个诚实、积极而又认真的人，其实这样人找得到。需要一个好会计，安置到第二商店后面的办公室里。这会减轻许多负担。唉！格里帕若是答应就好啦！……白费劲儿！怎么劝也不行，格里帕下不了这个决心，按说他完全适合占据这个位置，坐在黑漆桌旁边的高凳子上，耳朵上夹一支笔，在他的账单夹中间，为每个供货商开个户头……这总比在火山号船上对着锅炉烤肚子强！怎么恳求也没有用！自不待言，每趟航行回来，第一司炉把全部空闲时间都供献给百货店了。他主动帮忙，这情况要持续一周，接着，火山号又远航了，48小时之后，格里帕就离开绿宝石岛几百英里了。他一走，总叫人伤心，他一回来，又总叫人高兴。他就像一位长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唉！留下吧，格里帕朋友，留在他们身边吧！

不过，这位长兄还继续到小把戏公司来购物，全部财富还依然扎在腰带里。只是到了这个时期，他才接受了奥布赖恩先生和小把戏的劝告，钱终于撒手了，不要以为小口袋商店老板会同意格里帕成为出资者或股东，不！他不需要格里帕的钱。他自己拥有相当数量的积蓄，存在爱尔兰银行里，拿一本支票簿，而司炉的积蓄则存在储蓄银行里——这是一家很有实力的金融机构，当时存款额高达四百多万。格里帕尽可高枕无忧，他的钱放在保险的地方，而且还逐年增加利息，可以向爱尔兰所有圣徒保证，储蓄银行比得上他的腰带。

这里要指出一点，如果说格里帕很固执，不肯脱下海员工作服，换上账房先生带亮光府绸套袖的上衣，他还是出了力，给小把戏招来顾客。火山号的所有伙伴及其家属，都到这家商店来买东西。他还在港口的水手中间大肆宣传。就好像他是小口袋商店的推销员。

“你就等着瞧吧，”有一天他对小把戏说，“你会看到船主都要纷纷到你这儿来购物！那样一来，就得给远航的轮船准备一箱箱食品、一箱箱罐头！……你就成为批发商了……”

“批发？”鲍勃插言道。

“对……批发……有商店、酒窖、仓库……比得罗先生和基尼斯先生。”

“吓！”鲍勃惊叹一声。

“当然了，And Co，”格里帕回答，他对鲍勃喜欢叫这个绰号，“你们还记得我对你们说……”

“每趟航行……”小把戏接话。

“对……每趟航行都说。”格里帕又接着说，“你会发财的，会发大财的……”

“既然这样，格里帕，你为什么不愿意入伙呢？……”

“我？……让我放弃现在的职业？……”

“你还有希望受提拔，从第一司炉升为机械师吗？……”

“机械师？……哦，不！……我可没有那么大雄心壮志！那得要研究透了……现在，我是做不到……太迟了……眼下这样我就满足了……”

“听我说，格里帕，我还坚持……我们需要一名伙计，要绝对靠得住的……你怎么不肯和我们一起干呢？”

“我根本不懂您那套会计账目。”

“我不用费劲就会让你懂的！？”

“对了，在贫民学校那儿，我总看见奥包德金先生摆弄账目！……不行，老弟，不行！……从前我在陆地上太不幸了，现在我在大海上太幸福啦！……我见到陆地就害怕！……唔！等你成为大商人，等你有了大船，那好哇，我向你保证，我就为你的公司航行。”

“瞧你，格里帕，说正经的，想一想，以后你会觉得孤单啦！……假如有一天，你想结婚怎么办？”

“结婚……我？……”

“对……就是你！”

“就这个笨头笨脑的格里帕，还要娶个媳妇，还要生孩子？”

“当然了……跟所有人一样。”鲍勃回答，那口气就像熟诸人生的一个成年人。

“所有人？……”

“当然了，格里帕，就连我本人……”

“听一听……这小孩崽子，也瞎搀和！”

“他说得对。”小把戏说道。

“你也一样，老弟，你打算……”

“也许有一天，我要考虑。”

“好嘛！这位，还不到13岁，那一个，还不到9岁，现在就谈论结婚啦！”

“不是说我们，而是说你，格里帕，你快要到25岁啦！”

“稍微考虑一下，老弟！我，一个司炉……结婚……一辈子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就跟非洲的黑人似的！”

“哦，是这样！格里帕害怕生一大堆小黑孩吧？”鲍勃高声说道。

“这很可能啊！”格里帕回答。“我只能娶一个黑人姑娘，起码，在那边……在美国内地……娶一个印第安人姑娘！”

“格里帕，”小把戏又说道，“你不应开玩笑……我们是考虑你的利益……等一上了年纪，你就要后悔当初没有听我的话……”

“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一起生活真是太幸福了……可是，我靠这一行生活……将来还得靠这一行生活，我无法想象要抛弃这一行！”

“总之……你什么时候愿意都行，格里帕……这里始终有你的位置。总有一天，你会坐在舒服的办公桌后面……头戴无边圆帽，耳根夹着笔……在公司里分一份红利……如果不是这样，我倒感到奇怪了……”

“那我就得完全变了……”

“哦！你会变的，格里帕！……人人都变……为了改善地位，变才是明智的……”

尽管一劝再劝，格里帕还是不肯听从。事实上，他挺喜欢自己的职业，赢得火山号船主的好感，也受船长的器重，朋友的喜爱。因此，他不希望太伤小把戏的心，就对他说：

“等返航的……等返航的……到那时再说吧！……”

可是，他回来之后，就一句也不提他走时说过的话：

“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

结果，小把戏公司只好雇一名伙计，负责记账，奥布赖恩先生找来一个从前的会计，贝尔宫先生；奥布赖恩先生了解他的根底，可以为他打保票。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不是格里帕！……

年终形势好极了，总账由上面提到的那个贝尔富做出来，算出有多少货，有多少钱存入爱尔兰银行，总额达1千英镑。

这时候，1885年1月份，小把戏刚满14岁，鲍勃已有9岁半，两个人年龄不大，身体却非常健壮，一点儿也看不出从前受过苦，他们脉管里流着豪迈的血，盖耳人的血液，就像香农河、利河和利菲河流经爱尔兰，以使她生机勃勃。

百货店生意兴隆。显而易见，小把戏开始发迹了。毫无疑问，在这方面，他做的生意，并没有投机的性质。而且，他天生谨慎，也不会去投机；当然，如果有机会他也绝不会放过，要有男子汉大丈夫——给他用上这个字眼儿——敢作敢为的气概。

这期间，马克卡蒂一家的命运，总萦绕他的心，他接受奥布赖恩先生的建议，往澳大利亚墨尔本写了信，但是移民官员回信称，他们已不知那家人的去向——在那辽阔的国家，中部地区在当时几站是陌生之地，许多人一去都杳无踪迹了——马丁先生和他的孩子，很可能到遥远的地方，在大量饲养羊的农场才找到活儿干！……可是，在那边阔的大陆，究竟是哪个省，哪个县呢？……

帕特离开了马尔卡德公司之后，就再也一点消息也没有了。未必不可能到澳大利亚去找父母了。

自不待言，小把戏从前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念念不忘的只有马尔卡蒂一家人，以及他在悍婆那里的小伙伴希芊。至于兰道克村的那个恶婆、那个凶残的特恩普、皮博恩那个贵族之家，小把戏丝毫也不放在心上。还有安娜•沃思德小姐，他奇怪还未见她在都柏林舞台上演出。如果她到都柏林，他会不会去拜访她呢？也许会，也许不去。不管怎样，他没有机会表明态度，因为，那位著名的女演员在利默里克演砸了之后，就决定离开爱尔兰，甚至离开大不列颠，去外国做“贝因哈特”式的巡回演出了。

“柯克尔呢……绞死了吗？”

这句一成不变的问话，每次火山号返航，格里帕一跨进小口袋商店，都要重复一遍。得到的回答也是一成不变：还没有听说柯克尔的消息。于是，格里帕就翻旧报纸，却没有找到一点关于“贫民学校那个臭名昭著的无赖”的报道！

“等着吧！”他说道，“要有耐心！”

“真的，那个柯克尔，为什么就不能变成一个令人尊敬的小伙子呢？”奥布赖恩先生有一天问他。

“他，”格里帕提高嗓门儿，“就他……那个混蛋？……说死也不肯做个正派人！”

凯特了解戈尔韦那些穷孩子的事情，就同意格里帕的看法。况且，这位厚道的女人和司炉特别投机。只有一点分歧；凯特一再催促格里帕放弃航海，而格里帕执意不肯，于是争起来，争吵声震得厨房的玻璃窗哗哗响。因此，到了年底，这个问题没有向前动一步，司炉又回到火山号船——照他的说法，他“只要看一眼”，炉里的火就点燃啦！

11月25日已是隆冬天气，下起大雪，狂风卷起地面的雪团，犹如鸽子的羽毛。这天十分严寒，只有待在家里才好过些。

然而，小把戏却不能待在商店里，早晨他收到一位供货商从贝尔法斯特寄来的一封信。由于一张单据而无法下账，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可能引起一场官司，而打官司，最好还是极力避免，即使是面对联合王国戴假发的法官。至少这是奥布赖恩先生的看法，他深知其中的奥妙，力劝小伙子前往贝尔法斯特，妥善解决这件事。

小把戏承认这个建议很正确，就决定照他说的做，一天也不耽误。乘火车去，才三十来英里，赶9点钟那趟车，当天上午就到达安特里姆郡的首府，一下午时间大约够了，跟对方达成一致意见。再乘晚车午夜之前就能返回。

鲍勃和凯特就得照看商店了，老板拥抱同他们告别，就去海关总署附近的火车站，买了去贝尔法斯特的车票。

这样天气出门，就不大可能注意看沿途的景物。再说，火车行驶的速度飞快，时而沿着海滨，时而拐进内陆，出了都柏林郡，穿越米斯郡，在比较重要的港口德罗赫达停了几分钟，但是小把戏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看到1英里外的著名战场，即导致斯图亚特王朝彻底垮台的博因战场。火车又驶入劳斯郡，在邓多克停了停，邓多克是绿宝石岛的古城之一，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布鲁斯加冕的地方。火车往前行驶，进入阿尔斯特省地域：这个省的多尼戈尔郡令我们这年少旅客忆起早年的苦难。列车又穿越阿马郡和唐郡，便跨入安特里姆郡的边界。

安特里郡姆是个荒蛮的地方，大多火山积层，遍布岩洞，其首府即是贝尔法斯特。这是个商埠，拥有300百万吨的商船，人口很快就要达到20万，农业几乎集中为亚麻的种植，而工业人口不下6万，分散在160个纺麻厂中，同时也有文学传统，以皇后学院为代表的文学显示很高的价值，因此，贝尔法斯特在爱尔兰城市中居第二位。嘿！还有一点，说起来相信吗？这座城市还属于雅克一世的一名宠臣的后代！只有在爱尔兰，才能碰到如此奇特的社会现象。

贝尔法斯特坐落在狭窄的拉根河口，河的入海航道很长，穿过数不清的沙洲。这虽然是个工业中心，总酝酿政治摩擦，确切地说酝酿个人利益的冲突，但是要承认，新教和天主教的斗争也非常激烈。前者与后者不共戴天，只因后者要求独立。一派高呼奥朗日的名字进行联络，另一派系着黄带作为标记，进行由来已久的冲突，尤其到了7月7日，著名的博因河战役纪念日那一天。

这一天虽非7月7日，温度又低至零下4度，而全城却沸反盈天。巴涅尔派分子起来闹事，眼看要导致“土地同盟会”和地主阶级两派人交手。同本城大多工厂紧密相关的发展亚麻生产协会本部。甚至要保卫，以防意外。

然而，小把戏另有要事，无暇关注政治事件，先得去拜会他的供货商，碰巧主人在家。

这位商人在办公室里，瞧见进来一名少年，不禁有几分诧异，再听他维护利益时所表现的智慧，又感到不小的惊讶。双方终于达成一致意见。问题完全解决，仅用两小时。小把戏要乘晚班火车返回。他前来贝尔法斯特，避免了一场官司，如果说未虚此行的话，那么他那游览市容，不料又遇到一件惊喜的事。

天快黑了，雪停了。可是，凛冽的寒风从拉甘河湾长驱直入，天气特别寒冷。

小把戏经过一家大纺织厂时，被一群人挡住去路。人群密集，堵塞了街道，小把戏只好从人群缝里往前挤。这是发工钱的日子，这里聚了大量男女工人。他们刚才听到宣布，下周要减工资，全都义愤填膺。

须知这种亚麻工业种植和纺织，是从前废除南特敕令之后，由流亡的新教徒带入爱尔兰的，尤其贝尔法斯特地区。这些家族在亚麻业好多工厂里拥有巨额利润。这座工厂恰恰属于信奉英格兰教的一家公司。然而，大部分工人却是天主教徒，这就不能理解，他们提出要求，该有多么激愤而怒不可遏。

喊声很快变成了威胁，石块纷纷飞向工厂的门窗。这时，好几支警察小队冲入这条街，企图驱散集会，逮捕肇事者。

小把戏怕误了火车，想挤出去，但是徒然，眼看自己要被冲过来的警察撞倒，有被踩死的危险，他就赶紧躲进一个门洞里，这时，已有五六名工人挨了猛击，顺着墙壁倒下去。

他附近就倒下一个少女，是一个可怜的青年女工，只见她脸色苍白，身体羸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虽已18岁，但看上去只有12岁。姑娘被撞倒，高声呼叫：

“救命啊……救命啊！”

这声音？……小把戏仿佛听出来啦！……这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记忆中传来……他说不准……但是听了怦然心动……

等群众大部分被赶走，街道基本清了，小把戏就俯身看那可怜的姑娘……她一动不动……小把戏抬起她的头，让路灯光照见她的脸。

“希芊……希芊！……”他轻声叫道。

正是西苦……她却听不见小把戏的呼叫。

于是他不再多加考虑，把这个不幸的姑娘当成自家人，就像兄弟对姐姐那样，将她扶起来，搀着她走向火车站，而这姑娘没有恢复神志，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

小把戏将希芊安置到一等车厢，躺在软席上，火车开了，她还没有苏醒。小把戏跪在她身边，呼唤她……对她说话……紧紧搂住她……

怎么！难道他没有权利将他的难友希芊劫走吗？……除了在可恶的悍婆那里，经常受她保护免遭虐待的孩子，可怜的姑娘又能指望谁呢？

第十三章

1885年9月16日这一天，在爱尔兰——我们说什么？——在不列颠所有岛屿，在整个欧洲，在全世界，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比小把戏公司开的小口袋商店更幸福吗？……我们不相信，除非那是天堂最美好的一角。

希芊待在大房间里，小把戏站在床头；她刚才认出，现在这个健康强壮的少年，正是当年从悍婆破屋的鼠洞钻出去的那个孩子。

他们二人分手时，她不过7岁，如今已经18岁了。但是，如果不是干活劳累，生活又清苦，陷入工厂的消磨人的环境里，她还能变成一位美丽的少女吗？

两个人12年没有见面了，然而，小把戏单听声音就认出希芊，比看脸面还有把握。而希芊这边，则找出她在心中对这孩子保留的全部记忆。

他们俩手拉着手，于是谈起这些往事，回顾过去，就像在他们穷困的镜子里照照自己！

凯特站在旁边，也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鲍勃的喜悦；则以令人惊讶的感叹词表达出来，而伯尔克应和的半音“汪！……汪！……”同样是异乎寻常的。奥布赖恩先生也在场，听了这次谈话非常感动。商店伙计贝尔富先生如果不是待在办公室里，埋头给公司算账，当然也要同大家一样激动。他们常听小把戏提起希芊——就像提起马克卡蒂一家人那样——因此没见面就认识了。在他们看来，她就是小把戏的姐姐，仿佛昨天才离开，现在回家来了。

这个场面只缺格里帕，可以肯定，他虽然从未见过希芊，但是一眼就能认出小把戏念叨的少女。而且，无需多久，圣乔治运河上就会显示火山号轮船进港的信号。到那时，一家人就团圆了。

至于这个女孩子的经历，可以猜得出来，那是爱尔兰所有穷苦孩子的经历。就在小把戏逃走之后半年，悍婆因饮酒过度而死掉，希芊又被送回多尼戈尔救济院，在那里待了两年。然而，还有许多不幸的儿童在等待，不能无限期地把她留在那里……她将近9岁的时候，9岁就得自谋生路了。给人家当保姆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她也不够格，难道工厂里没有活儿干吗？于是，就把希芊打发到贝尔法斯特，那里工厂雇佣大量工人。希芊在工厂里每天挣几便士糊口度日，生活在亚麻有害健康的灰尘中，受人呵斥，还挨打，没有任何人庇护，但是，她始终那么和善、温柔、乐于助人，而且适应了人生的残酷。

希芊落到那一步，看不到任何改善境遇的可能，自身逐渐沉入深渊，就在她不相信会有人来解救时，一只手却伸过来抓住她……伸手的人正是最初得到她爱抚的那个孩子，如今已成为一家商店的老板！对！正是小把戏把她从贝尔法斯特那地狱搭救出来，安置在他的店里——他的店里——她要成为这里的主人——对！主人！他一再重复——而不是佣人……

她……佣人？难道凯特能容忍吗？……难道鲍勃能把活儿交给她干吗？……难道小把戏能允许吗？……

“你愿意把我留下啦？”她问道。

“这还用问，希芊！”

“可是，起码我得干事儿，生活不能让你负担吧？……”

“对，希芊。”

“那要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希芊。”

事情没有结果。事实上，希芊了解了商店销售的情况，一周之后，就在柜台里面安顿下来，这也是根据她正式表达的意愿。真的，这对顾客又增添一种吸引力：这个清秀的少女在新的环境中，已经恢复了活力。而且，她天生的容貌那么可爱、那么聪颖，正适合当小把戏公司的老板娘。

希芊一个最强烈的愿望，就是看到火山号第一司炉上门来。她已然了解格里帕在贫民学校那几年的表现，也知道在小把戏逃脱悍婆的魔掌之后，是格里帕代替她保护这孩子。她尽量保护小把戏免遭那恶婆的蹂躏，同样，格里帕也保护他免受柯克尔及其同伙的欺侮。后来，若是没有这个好小伙子的牺牲精神，可怜的孩子就要葬入学校的大火中了。第一司炉返回的时候，肯定能受到热情招待。然而，由于生意上的需要，这次航行日期拖长了，到了1886年年终，火山号还没有回到爱尔兰海的近海域。

此外，现在一帆风顺，生意兴旺。12月31日年终结算，营业额又超过去年。两千多英镑，这就是小口袋商店现在的资产，没有任何债务——奥布赖恩先生审核了，认为准确无误。这位正直的商人只能祝贺年轻的老板，同时叮嘱他始终要特别谨慎。

“守财往往比发财还要难。”奥布赖恩先生说着，把盘点清单还给他。

“您说得对，”小把戏回答，“请相信，奥布赖恩先生，我不会剎不住闸的。不过，钱存入爱尔兰银行，总有点遗憾，那不是生利的办法……钱在那儿睡大觉，就像人一样，睡大觉的时候就不干活儿了……”

“不，我的孩子，那是休息，金钱和人一样，也需要休息。”

“不过，奥布赖恩先生，如果碰到好机会……”

“机会好也不够，还必须好极了。”

“同意，碰到这个情况，我深信，您会主动劝我……”

“抓住？……当然了，我的孩子，但有个条件，必须属于你这种类型的生意。”

“我也是这样考虑的，奥布赖恩先生，我绝不会冒出来个念头，到我根本不懂的交易中去冒险，但是话又说回来，在谨慎从事的同时，总可以设法扩大生意……”

“在这种情况下，我若是不赞同就错了，我的孩子，假如我得知十分保险的生意……对……也许……总之，到时候再说吧！”

老商人十分明智，不愿意进一步许诺。

有一个日期要特别指出，值得在小口袋商店的日历上用红笔打叉标明，就是2月23日。

这天，鲍勃在玩具商店里侧，爬到梯子顶上，忽听有人叫他，差点儿摔下来：

“嘿！爬上鹦鹉杆儿了，……嘿！”

“格里帕！”鲍勃嚷道，同时从上面滑下来，就像个淘气孩子顺楼梯栏杆滑下来似的。

“正是我，And Co！……小把戏好吗，小老弟？……凯特好吗？……奥布赖恩先生好吗？……看来我哪个也没落下吧？”

“哪个也没落下？……还有我呢，格里帕？”

这是谁说的话呢？……是一个喜气洋洋的少女，她走到火山号第一司炉跟前，毫不拘束地，冲他每边脸蛋重重吻了一下。

“对不起！”格里帕深感诧异，高声说道，“小姐……我不认识您呀……怎么？……在这里，不认识的人相见也亲亲脸吗？……”

“那好，等我们相识了，我再重来吧……”

“她是希芊呀，格里帕！……希芊！……希芊！……”鲍勃连说几声，就放声大笑。

这工夫，小把戏和凯特进来。可是，格里帕这个鬼东西，简直狡猾极了，硬说听不明白别人的解释，非要把小姐的两下吻还给小姐不可。圣帕特里克见证！他觉得希芊多么清纯可爱，多么光艳照人！他从美洲带回一个精美的男士旅行用品盒，里面装有鞋拔子、刮胡刀和香皂，是预备给小把戏将来用的，但他一口咬定是专为希芊买的，他早有预感，在百货店能见到她，结果希芊不得不收下礼物——而真正应当收这礼物的人，却并没有因此不高兴。

现在，在比德福特街的商店里，飞走多少好日子！格里帕不在船上干活的时候，拿他的话来说，他就“不再启航了”。显然，小口袋商店的柜台有一种吸引力，可以说有一块磁石，磁力达到仓库码头，将他吸到希芊的身边。有什么办法呢？这种自然法律很难抗拒。小把戏也注意到这一点。

“我这姐姐，她很可爱吧？”有一天，他问格里帕。

“你姐姐，老弟！要知道，即使她不可爱也还是可爱！……她即使长得丑也还是不丑！……她即使凶恶……”

“凶恶……希芊？……嗅！格里帕！”

“是啊……我净说蠢话！这是因为我不会表达……假如我会表达的话……”

恰恰相反，他表达得很好，至少，凯特是这么想的。格里帕回来3周了，有一次，凯特对小把戏说：

“我们的格里帕，就好比蜕皮的动物……他从黑色又渐渐变回来，恢复了肤色了……我认为他在火山号船上不会干很久啦！”

这也是奥布赖恩先生的看法。

然而，3月15日，火山号轮启航去美洲，全家人送行，第一司炉又回到工作岗位，难道火山号离不开他吗？——至少他这样声称。

一去7周，5月13日返航，格里帕的“肤色变化”仿佛更明显了。当然，大家还同样热烈欢迎他。可是他同别人拥抱时，却显得不是那么激动，而希芊只吻一下他的左脸蛋，他也只吻一下希芊的右脸蛋。拘谨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格里帕态度变得严肃了，希芊也一本正经起来了，这就给晚上聚会增添了几分拘束。等格里帕要回船上的时候，小把戏就对他说：

“明天见吧，我的好格里帕？……”

他经常回答：

“不行……明天锅炉舱里有急活儿……我来不了！……”

可是，到了次日，善良的格里帕还像头一天一样又来了，甚至提前一小时，还有个异乎寻常的现象：他的皮肤肯定日益变白了。

大家恐怕会认为，格里帕正处于心理适应的阶段，准备接受劝告，放弃司炉的职业，入伙参加小把戏公司。小把戏就是这种看法，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尽量避免催促格里帕．最好还是让他自己决定。

到了6月初，果然有所表示了。

“生意，一直不错吧？……”格里帕问道。

“你能判断出来，”小把戏回答，“我们的商店不冷清。”

“对……买东西的人真多！……”

“很多，格里帕，尤其希芊来到柜台之后。”

“我也一点不感到奇怪，老弟！但是我不明白，在全都柏林，甚至在全爱尔兰，不是她买的货物也有人买！”

“事实上，很难遇到更可爱的姑娘售货了……”

“也更……或者更……”格里帕接过话茬儿，却找不到配得上希芊的一种比喻。

“也更聪慧吧！”小把戏补充道。

“这么说……挺好？……”格里帕又问道。

“我跟你说过啦！”

“贝尔富先生呢？……”

“贝尔富先生也好。”

“我不是问他的身体！”格里帕也许有点急躁地回答。“贝尔富先生的身体，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同我有关系呀，格里帕。贝尔富先生对我们很有用……他是个很出色的会计……”

“他内行吧？……”

“非常内行。”

“我认为他有点老了……”

“不……一点也不显老！”

“哼！”

这“哼！”的一声，似乎说用不了多久，贝尔富先生就老迈不堪了。

谈话到此为止。小把戏认为应当转达给善良的凯特和奥布赖恩先生，他们俩听了不禁微笑起来。

过了五六天，小家伙鲍勃插手进来，他问格里帕：

“火山号船很快又要启航了吧？”

“大家都这么说，有可能吧！”格里帕回答，他的额头布满乌云，仿佛刮了西南风的大海上空。

“这么说，”And Co．又问道，“你只要瞧一眼，不是又把锅炉点着了吗？……”

第一司炉的眼神果然闪一下光，不过，这无疑因为希芊走过去。秀美而笑呵呵的姑娘有时站住，说道，

“格里帕，您能帮我够下来那盒巧克力吗？……我的个子不够高……”

于是，格里帕取下巧克力盒。

有时还说道：

“您能帮我搬下来那箱白糖吗？……我的身体还不够强壮……”

于是，格里帕就搬下来白糖箱。

“你这次远航，时间长吗？”鲍勃问道，他那狡猾的样子和偷觑的眼神，仿佛在嘲笑他的朋友格里帕。

“我想很长！”司炉摇着头答道。“至少四五周吧……”

“哦！5周，飞快就会过去！……我还以为你要对我说5个月呢！”

“5个月？……干吗不说5年呢！”格里帕高声说，他心慌意乱，就好像一个判了5年监狱的可怜家伙。

“那样……你就高兴了吧，格里帕？”

“唔！……你要我怎么样呢？……对！我真是……”

“你真是个大傻瓜！”

鲍勃说罢，做了个意味深长的鬼脸，便走开了。

事实上，格里帕已经半死不活了，因为，像一只苍蝇撞灯罩那样，终日四处碰壁，这不能算作生活。既然还没有决定留下来，他还是得走，这便是6月22日所发生的情况。

就在格里帕出航期间，小把戏征得奥布赖恩先生的同意，做了一笔生意，为公司挣了可观的利润，一位发明人生产了一种玩具，小把戏毫不犹豫地买下专营权。

这种玩具由小把戏公司，即两个孩子专卖，就更加引人争相购买。绅士人家的孩子要去海滨游泳，无不要这种相当贵的玩具作为礼物，而鲍勃专门卖这种货品，但是忙不过来，让顾客等急了。希芊不得不来帮把手，这丝毫也没有影响销售。食品百货部虽然货物齐全，但是营业额眼看被玩具部超过去了。不过，最后要归总到小口袋商店的钱柜里，账房先生也没有什么可忧伤的。仅此一种畅销货，资本就增加几百金币。如果这种势头不减，再加上圣诞节期间正常的利润，到12月31日年终结账，总额就很可能达到3千英镑。

这样，小口袋商店的少年老板就有了条件，等哪天希芊想结婚时，能给她相当一笔嫁妆啦！何必隐讳呢？格里帕这个青年，人还不赖，挺讨希芊的喜欢，只是她始终不愿表露出来，可见他会成为一个完美的丈夫。不错，公司里的人全都知道。但问题是，格里帕能决定下来吗？……商船上少了他行吗？……如果他不在岗位上，蒸汽机能运转吗？……假如小把戏对他说他也许想结婚了，他不会笑掉下巴吗？……

鉴于这种种情势，7月29日火山号船返航时，这位第一司炉显得越发拘束笨拙，越发愁苦忧伤了……总之，越发不幸了。他的货轮于9月15日还要远航……他怎么样……这回他还要走吗？

有这种可能，因为小把戏态度很坚决——真难以想象他的心肠这么狠！——他绝不催促，反正这事儿势在必行。只等格里帕打定主意，正式求婚。归根结底，这关系他姐姐的终身大事，而现在姐姐依靠他，他就有责任保证她的幸福……然而，规定的头一个条件——“必不可少”的条件——格里帕必须放弃海员生涯，同意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公司……否则，不答应！

这回，格里帕可真给逼到墙角了，他不能再跟自己过不去，不得不表明态度了。

果然，有一天，他围着凯特转——他还是最愿意向这位好心肠的女人敞开心扉。凯特好像若不经意地对他说：

“格里帕，希芊变化多大，越来越美了，您没有注意吗？”

“没有……”格里帕回答，“我没有注意……我干吗注意呢？……我不瞧……”

“哦！您不瞧？……那好，睁开眼睛，您就会瞧见，我们这儿的姑娘该有多漂亮！……您知道吗，她快满19岁了？……”

“什么……真的吗？……”格里帕回答，其实，他差不多准确地知道希芊的年龄。“您恐怕弄错了吧，凯特……”

“我没弄错……19岁……不久她就要嫁人了……小把戏要给她找一个诚实的小伙子……年龄要二十六七岁的……咦！就像您这样……要知道，我们希望找一个完全信得过的人……譬如说，不在商船上工作，那不行……在商船上工作不行！……总是远航的人……他们就不必前来求婚！……海员……丈夫……这两者不大协调！……再说，由于希芊会有一大笔嫁妆……”

“她不需要嫁妆……”格里帕说道。

“不错……一个特别可爱的人儿……可是，有嫁妆也不妨害组织家庭……因此，我们年少的老板不久就能找到……”

“他看中了一个人？……”

“我想是的。”

“一个常来商店的人？……”

“时常来。”

“我认识吗？……”

“不……您好像不认识他！”凯特回答，同时注视着眼睛低垂的格里帕。

“哦……那人……希芊小姐喜欢吗？”他讷讷问道，话语停留在嗓子眼里。

“瞎……说不准……有些人就是犹豫不决……”

“上帝呀，有些人就是蠢！”格里帕说道。

“这正是我的看法！”好心的凯特回答。

迎面抛给司炉的这句话，还没有阻止他远航，一周之后，9月15日他又走了。到了10月29日，他又返航的时候，显然做出了重大的决定，只是还没有明确讲出来。

他有时间，简言之，火山号要在船籍港至少停留两个月。必须大修，换机器和锅炉。在最后这趟航行中，格里帕的眼睛大概过分忽略温度，有两三回烧干锅了。

两个月富富有余，尤其这只是一句话的事。

“希芊小姐还没有结婚吧？”他一进商店就问凯特。

“还没有，但是不会拖了……迫在眉睫！”好心的女人回答。

自不待言，既然火山号轮船解除了武器，司炉在船上就无事可干了。因此无需大惊小怪，不说他是经常待在小把戏的商店里，就差住下了。真邪门！这么长时间，事情还是没有进展。

火山号大修按期完工，决定再过一周就启航。然而，格里帕这个傻瓜还没有开口——至少没有开口讲出大家期待的话。

进入12月份的头一个星期，忽然发生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奥布赖恩先生收到从澳大利亚寄来的一封信；回复他上一封信函，复信包含这样一条消息：

马丁•马克卡蒂夫妇、马道克夫妇及其年幼的女儿、西姆，以及找到他们的帕特，全在墨尔本上船返回爱尔兰。他们运气并不好，要回国时，还像当初离开时那样穷困。他们乘坐一艘移民船，昆斯兰德号帆船，横渡大洋的时间肯定要长，也很艰难，3个月之内到不了昆斯敦港。

小把戏收到这种消息，心里多么难过啊！马尔卡蒂一家人始终不幸，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不过，他终于又能见到收养他的那家人了……他要帮助他们……唉！他怎么不再富有十倍，以使使他们的境况好上十倍呢！

小把戏请求奥布赖恩先生把信交给他，他接过来就放在办公室里，奇怪的是从这天起，他再也不提这事儿了，仿佛收到这封信之后，他就回避谈论从前在凯尔文农场的那家人。

这个消息倒对格里帕产生影响。这有谁料得到呢？人心啊，你总不变，哪怕是在第一司炉的胸膛里！马克卡蒂那家人要回来了，小把戏喜爱的那两个哥哥，帕特和西姆，一定是两个出色的小伙子……他会不会把他当作姐姐的人，嫁给那两个中的一个，谁说得准呢？……总之，格里帕变得嫉妒了，嫉妒得要命，于是，12月9日那天早晨，小把戏把他拉到一边说话时，他就决意结束这种局面。

“走，格里帕，到我办公室去……我要同你谈谈。”

格里帕面无血色，跟在小把戏后面，难道他预感到要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一等二人单独在一起，面对面坐下，小口袋商店老板就口气冷淡地对格里帕说：

“我也许要做一笔比较大的买卖，需要用一下你的钱。”

“怎么，”格里帕回答，“提出来不是太早吗！你用多少？……”

“你存在储蓄银行里的钱全用。”

“用就取吧。”

“这是你的存折……签个字，我今天就去提……”

格里帕打开存折，签了字。

“至于利息，”小把戏又说道，“我就不跟你谈了……”

“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从今天起，你就加入了小把戏公司。”

“以什么身份？”

“合伙人。”

“那……我的船呢？……”

“你请假好了。”

“那……我的职业呢？……”

“你就放弃好了。”

“我干吗放弃？……”

“因为你要娶希芊。”

“我……我要娶……希芊小姐！”格里帕重复道，他那样子好像没听懂。

“对……是她愿意嫁。”

“啊！……是她……”

“对……因为你愿意娶……”

“我？……我愿意……”

格里帕不知道自己回答什么，而小把戏讲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他拿起帽子，戴在头上，又摘下来，放在椅子上，一屁股坐到帽子上却毫无觉察。

“好了，”小把戏对他说，“你结婚时只好另买一顶。”

他当然要买一顶帽子了，但是他始终未弄明白，他的婚事是如何定下来的。在二十来天里，就连希芊算在内，谁也未能把他从惊愕的状态中拉出来。没关系！举行婚礼之后……这种状态会过去的。

果然如此，到了12月24日，即圣诞节的前一天，格里帕穿上一身黑礼服，仿佛去参加葬礼，而希芊则穿上白衣裙，仿佛去参加舞会。奥布赖恩先生、小把戏、鲍勃和凯特也都换上星期天的服装；尽管这还是星期五。两辆马车停到小口袋商店门口，拉他们所有人去比德福特街天主教罗马教堂。过了半小时，格里帕和希芊从教堂出来，二人不就结了婚啦，而他们彼此结合，谁也不感到惊奇！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大家欢天喜地，回到小把戏公司商店，又开门售货，因为这是圣诞节前夕，商店货物如此丰富，顾客这么多，是不能关门停业的。

第十四章

3月15日，大约在格里帕和希芊结婚之后3个月，纵帆船多里斯号离开伦敦德里港，借轻快的东北风驶入外海。

伦敦德里是同名郡的首府，这个郡挨着爱尔兰南部的多尼戈尔郡。伦敦人称它为伦敦德里，因为从前经过没收划归，这个郡几乎隶属于不列颠群岛的首都，还因为是伦敦出钱才把这座城市从废墟中拯救出来。然而，爱尔兰人却不听那一套，没有别的抗议办法，就只是称它德里，这也不好怪罪。

这个郡的首府是一个重要城市，坐落在福伊尔泻湖口的左岸，街道特别宽敞、整洁，虽有1.5万人口，但并不繁华。旧城墙原址辟为林荫散步路，城中丘岗上矗立一座主教堂，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遗址，如圣科伦班修道院、12世纪著名建筑摩尔神庙。

港口吞吐量很大，出口的商品很好，诸如青石瓦、啤酒、牲畜，还应当说，也大量出口移民。那些不幸的爱尔兰人，被穷困驱逐到国外，又有多少返回故国呢？

洛赫一福伊尔湾狭窄的入口，每天有几百只船进出，那么有一只纵帆船离开伦敦德里港，当然不足为奇了。那么多来来往往的船只，每年有60万吨，为什么要特别注意多里斯号启航呢？

这种看法是对的。不过，这只帆船还是值得引起我们特别的注意，因为船上载的是凯萨和他的财富。凯萨，就是小把戏；他的财富，就是运往都柏林的一船货物。

小把戏公司的少年老板，怎么跑到多里斯号船上了呢？

事情是这样：

希芊和格里帕结婚之后，小口袋商店特别繁忙，新年购物，年终结账，顾客蜂拥而至，有增无减，商店要新设货部，等等。格里帕也跟着一起忙乎，尽管他还因结婚而惊讶不已。成为可爱的希芊的丈夫，他总觉得这是一场梦，一醒来就消失了。

“我向你保证，你结婚了。”鲍勃反复对他说。

“对……我觉得是这码事儿，鲍勃……然而……有时候……我不敢相信！”

1887年开端万事亨通。总之，小把戏只希望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就行了，但是心中难以排除一个重大忧虑：等马克卡蒂一家重又踏上爱尔兰的土地，如何确保这些可怜人的命运。

一家人在墨尔本上了昆斯兰德号船之后，有什么消息吗？没有，这年头两个月，翻遍航海通讯，也没有看到一点消息，直到3月14日，有人才在《航运报》上看到这样两行文字：

“本月3日，在阿桑普森岛附近海域，勃恩萨伊德号轮船遇到昆斯兰德号纵帆船。”

从南半球行驶来的帆船，不能取道苏伊士运河缩短航程，因为没有机械动力很难逆流驶入红海。因此，从澳大利亚驶往欧洲，昆斯兰德号帆船必须绕过好望角，而当时它还航行在大西洋上。如果没有顺风，它还需两三周抵达昆斯敦港。在此之前就应当耐心等待。

不过，勃恩萨伊德号船同昆斯兰德号船相遇的消息，毕竟让人放下心来。小把戏想起看这期《航运报》，的确有收获，尤其他浏览报上的商业新闻时，注意到这样一则广告：

“3月13日，伦敦德里：后天，本月15日，将拍卖从汉堡驶来的多里斯号船上的货物，共计150吨，有桶装烧酒、桶装葡萄酒、成箱的肥皂、成桶的咖啡、成袋的香料，拍卖的收入，全部归债主哈里顿兄弟所有，等等。”

小把戏看了这条消息，不禁陷入沉思，想到这笔生意可做，也许能获大利。多里斯号一船货处于拍卖的境地，价钱肯定降得很低。大部分是日用百货，而桶装烧酒和葡萄酒，又可以给食品部增添新品种，这不是一次进货的好机会吗？……总之，我们的主人公头脑里净想这事，实在憋不住，就去征询奥布赖恩先生的意见。

老商人看了广告，听了小伙子的考虑，他不是轻易发表看法的人，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对……这是一笔生意……所有这些货物，只要能低价买进，再卖出去就能赚高额利润……不过要有两个条件：一是货物质量好，二是要低于市场价40％到50％。”

“您同我想到一处来了，奥布赖恩先生，”小把戏答道，“我还加一句，不亲眼看看多里斯号船的货，就不能拍板儿……今天晚上我就动身去伦敦德里。”

“说得对，我陪你去，我的孩子。”奥布赖恩先生回答。

“还要烦劳您吗？”

“当然……我要亲自验货……那些货我熟……我这一辈子净做这种买卖了……”

“谢谢您，奥布赖恩先生，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您……”

“争取从这笔生意中获利，我别无奢望。”

“不能耽搁了……”小把戏又说道。“后天准时拍卖……”

“哦！我准备好了，孩子……拿起旅行袋就走……这不用多长时间！明天，我们就上多里斯号船上仔细验货……后天，货物我们买还是不买，要看质量和价钱，当天晚上就动身回都柏林。”

小把戏立刻去通知格里帕和希芊，说他打算晚上动身去伦敦德里……他征得奥布赖恩先生的同意，要做一笔生意……当然，大部分资金要投进去，但是极其慎重……他外出48小时，就把小口袋商店交给他们管理。

这次离别尽管时间很短，但特别突然，格里帕和鲍勃都很遗憾……尤其是这个小家伙。四年半以来，小把戏和他要暂时分手，这还是头一次……亲兄弟也不如他们两个亲密……至于希芊，她看着她这亲爱的孩子离开，心中不禁一阵难过。其实，离开两三天，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这桩买卖，小把戏有奥布赖恩先生当参谋，绝不会投机冒风险，绝不会损害他在商业中的地位……

两位商人，一老一小，上了晚上10点钟的火车。这回路程要远；过了唐郡首府贝尔法斯特——小把戏就是在那里找见他亲爱的希芊的。次日早晨8点钟，两位旅客在伦敦德里站下车。

命运真是变化无常！小把戏来到伦敦德里，要完成他从商生涯的重大举动，却离他入世之初受苦的地方，多尼戈尔郡偏远的小村兰道克仅30英里！过去12年了，他在爱尔兰绕了一周，经历多少坎坷，经历怎样的悲欢呢？……他想到这些了吗？……他注意到这两处靠近的奇特情况吗？……我们不知道，不过，姑且让我们替他观察吧。

奥布赖恩先生极其严格地检验了多里斯船上的货物。货物的质量和品种完全符合小口袋商店老板的需要。如能低价买进来，小把戏就能实现巨额利润，使他的资本至少增长三倍。老商人若是为自己办货，就毫不迟疑了，他甚至建议小把戏赶在拍卖之前，向哈里顿兄弟提出双方都能接受的价钱。

这个建议很好，小把戏立刻采纳，去同多里斯号船债主会晤，并买下这船货，由于付现金而价钱更加优惠。哈里顿兄弟见买主这样年少，如果说吃惊的话，那么看到他讲价钱时十分聪明，就更加惊奇了。再说，有奥布赖恩先生做中保，这桩买卖顺理成章，当即用一张爱尔兰银行支票付清。

总共三千五百英镑，差不多是小把戏的全部财产，买下多里斯号船的货物。因此，买卖一成交，他就难以掩饰激动的心情。

这船货要运到都柏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仍雇用多里斯号，免得装卸货了。船长乐得答应，不仅运费有保证，又是顺风，航行两天就到了。

这事儿定下来，这一老一少只要乘当天晚上的火车就行了。这样，一个往返没有超过36小时。

这时，小把戏又产生个念头，他建议奥布赖恩先生同乘多里斯号船返回都柏林。

“谢谢你，孩子，”老商人答道，“可是，不瞒你说，大海和我，我们始终合不来，而且，最后总是大海占上风！没关系，你若是高兴的话……”

“这对我很有吸引力，奥布赖恩先生……航程这么短，又没有什么危险，况且，我也不愿意丢下我这船货！”

这样一来，奥布赖恩先生就独自返回都柏林，次日天刚亮就到站了。

就在同一时刻，多里斯号出了福伊尔泻湖航道，驶向沟通河湾和北运河的狭窄通道。

正是西北顺风船，如果风不停，这次航行就一帆风顺了。这艘纵帆船可以沿海岸线航行，因受高高的海岸翼护，近海水域总是更加风平浪静。然而正值3月份，接近春分，在这近海水域天气变化无常。

多里斯号船由近海航行的一位船长指挥，名叫约翰•克莱尔，手下有八名水手。看样子，他们全很内行，非常熟悉爱尔兰海岸线一带水域。从伦敦德里到都柏林，他们闭着眼睛也能抵达。

多里斯号全帆驶出海湾，一驶入大海，小把戏朝西望去，就看到伊尼斯哈文港，坐落在多尼戈尔岬头遮护的海湾口，再往远看，便是爱尔兰最北端，长长的马林岬角。

头一天航行看来一帆风顺。我们这位少年乘坐多里斯号风帆，行驶在海上，多么惬意啊！海浪不大，又是后满侧风，非常容易操纵，毫无问题，就是一名少年见习水手也会觉得自己是熟练的海员。然而有时，小把戏头脑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到底舱里装的这船货，只要这深渊裂开一条缝儿，就能将他的全部财富吞没……

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忧虑呢？多里斯号是一条非常结实的船，是一条出色的帆船，掌握在敢于弄潮的船长手中。

真可惜，鲍勃不在船上！这回是“真的”航行，而不是在科克或都柏林码头停泊的火山号船上，And Co若是和他在一起，该有多么高兴啊！如果一开始小把戏就预见到从海路返回，他肯定要带着鲍勃，而鲍勃也会喜出望外。

这条海岸线延伸至安特里姆郡的边界，景色十分壮观，只见石灰岩白壁赫然陡立，深深的岩洞足以住下盖耳神话中的所有人物。那边矗立着“烟囱”，而炊烟完全由浪花飞沫构成；那岩壁有雉堞和突堞，酷似要塞的城墙，经受了无敌舰队西班牙人的炮击。那边又展现“巨人堤”，由石柱构成，巨大的玄武石桩由狂浪拍击，訇然发出钢铁之声；据数学好的游客称，那些石桩有四千多根。真是美不胜收。不过，多里斯号不敢靠近礁石海岸线；下午4点钟，驶过了东北方的苏格兰坎塔伊尔岬角，到克莱德海湾口，朝费尔角和费斯林岛之间驶去，以便通过北运河。

西北风一直刮到下午3点钟，吹散了高空的云彩。这时，多里斯号帆船距海岸有两三海里，而且风浪很小，几乎感觉不到船身前后摇晃。小把戏一刻也没有离开甲板，午饭是在甲板上吃的，打算晚饭也一样，要一直待下去，除非到了夜晚太冷，不得不回到船长室。毫无疑问，这第一次海上航行只能给他留下美好的记忆，心中庆幸有了乘船押货这个好念头。他押着多里斯号船驶入都柏林港，总难免有几分得意，而且他也能猜出，得到奥布赖恩先生的通知，此刻格里帕和希芊、鲍勃和凯特肯定去了码头边上，甚至到了南坦，或者突堤顶端的普尔比格灯塔下……

到了傍晚四五点钟，东方升起大团大团云雾。天气骤变，乌云险恶，一片片由逆风吹送，迅速升起来。云脚下的蓝天，没有一处表明天黑之前能风吹云散。

“防备暴风雨！”这一警告似乎就写在那里，写在大海的变幻上。约翰•克莱尔明白，他仔细观望了天色，不禁皱起眉头。

“怎么样，船长？……”小把戏问道，他见约翰•克莱尔和水手的神情都不对，就不免吃惊。

“情况不大妙！”船长回答，同时回身眺望西边。

一直刮的西北风已经大大减弱了。本来鼓起的风帆，现在开始拍打桅杆了。前桅帆和后桅帆角索也都松懈了。三角帆不兜风了，上桅帆和二层帆接受了最后一点西风。多里斯号失去了风力，就受到外海域长浪的猛烈冲荡。帆船不行进，舵也就起不了作用，操纵起来就难了。

小把戏不顾约翰•克莱尔的催促，不肯下到舱室，船颠簸倒没大妨碍，他主要担心海风太平静。

这期间，阵阵东风吹来，越来越急，在运河里掀起波浪。层云拉长，占了天边三分之二的区域，被落日辉光照得更加幽暗。真是波谲云诡。

克莱尔船长采取了谨慎措施，吩咐放下上帆和二层帆，只留大三角帆和小三角帆，船后拉极少的帆，即抗击风暴而必不可少的三角帆。幸好当初离海岸两三海里航行，就是怕借不上风力，被暴风抛到岸上。

水手无人不知，春分时节，天气容易骤变，尤其在北运河航道。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狂风就袭击多里斯号船了，其猛烈程度难以想象，也是从未见过这种恶劣气候的人所能接受的。太阳一落，天空顿时黑沉沉的。风声呼啸，海鸥拼命逃向陆地。一时间，从龙骨到桅尖，整条船震撼了。常言道：“海从三面来”，也就是说，惊涛骇浪从前面和两侧冲击多里斯号船，浪涛的飞沫将船覆没。从绞盘到舵轮，全被打乱，掌舵的人只好紧紧抓住；水手们则贴着舷墙躲避。

“下去吧，先生！”约翰•克莱尔对小把戏说道。

“船长，请允许我……”

“不行，跟您说，到下面去，否则，一个浪头就会把您打下海！”

小把戏接受了，他回到舱室，心里极度不安，倒不是担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担心这船货物的安危。他的全部财富装在一条遇险的船上……这些财富万一丧失，就再也挣不出来了……

情况越来越糟，非常严重。船长力图让多里斯号迎着风浪低速航行，以便避开海岸或保持一定距离。不幸的是，半夜一点钟的时候，大小三角帆都被狂风刮走。一小时之后，桅杆全部摧折，忽然，多里斯号向右舷倾斜，由于舱底货物移位，船身正不过来，海水就有漫过舷墙灌进来的危险。

小把戏被抛到舱室壁板上，摸索着爬起来。

这时，在瞬间平静中，呼叫声传到他的耳畔。甲板上一阵大乱。难道一股大浪将船劈开了吗？……

不是！船身无法复位，约翰•克莱尔怕船沉没，就准备抛弃这条船。尽管船身倾斜得厉害，放小艇下水十分危险，他们还是做到了。要赶紧上小艇，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小把戏听见召唤他的声音从半开的舱口传来，就明白了这一点。

抛弃这条船及其装载的全部货物？……不行……不能这么办！哪怕有一线保住的希望，小把戏也要决心抓住，不惜冒生命危险……他了解海洋法：一条海上被遗弃的船如果没有沉没，就属于头一个登上船的人……英国法律有明文规定：海上无主的船只归救捞者所有……

呼喊声更厉害了。约翰•克莱尔一直呼叫。

“他在哪儿呢？……”船长反复说道。

“船要沉啦！”水手喊道。

“可是……那小伙子呢？……”

“不能等啦……”

“啊！我得找到他！……”

船长赶紧从梯子下到舱里……

小把戏不在舱室。

他受本能的驱使，几乎未加思考，就决意留在船上，从货箱撞破的隔板处钻进货舱里。

“他在哪儿呢……他在哪儿呢？”船长扯着嗓子连声喊他。

“他可能上了甲板……”一名水手说。

“他可能给打下海了……”另一个补充说。

“船要沉啦……船要沉啦！……”

这几句对话是在惊慌失措中讲的。果然，巨浪打来，多里斯号船倾斜得厉害，真叫人害怕翻个底儿朝天。

不能再耽误了。既然小把戏不回答，那就表明他又登上甲板，周围漆黑一团而无人瞧见，结果被大浪卷走了……这种情况极有可能！

船长又上来时，恰好帆船更深地陷入巨浪的谷中。他和船员便匆忙上了小艇，立刻解开绳索。在这狂风巨浪中，小艇很难保住，但是不管希望多么微小，这也是唯一保命的机会。小艇尽力划开，以免被沉船的漩涡卷进去……

多里斯号没有船长，也没有船员了……然而，这并不是一条无主的船，不是沉船的残骸，因为小把戏没有离开船！

孤单一人，独自留在船上，随时都可能沉没……但是他并不绝望，觉得有一种特殊的预感支持他的信心。他又登上甲板，顺风滑到舷墙不往里灌海水的泄水孔处。他思绪万分，也许第二次想到他所爱的人，想到马克卡蒂全家人，想到他和格里帕、希芊、鲍勃、凯特、奥布赖恩先生所组成的家庭，心中乞求上帝的救护，为他们也为他自己救他一命……

多里斯号船没有进一步倾斜，眼下还没有任何危险。幸而船壳非常结实，经住了冲击，没有一处进水。在狂风巨浪中，一船货安然无损，这条船如果遇到什么船只，如果救护的人要据为己有，小把戏就会站出来据理力争。

夜晚结束，朝阳射出第一道光线，风暴猛势减弱了。不过，大海还波涛汹涌。

小把戏在风中背向太阳，朝陆地方向眺望。

西方什么也没有望见，根本没有海岸线的轮廓。显而易见，夜晚由狂风吹送，多里斯号出了北运河，现在漂在爱尔兰海上，甚至在邓多克或德罗赫达附近。可是距离多远呢？……

海上不见航船，连一只渔帆也不见！不过，这条船体壳翻转，还往往隐没在浪涛之间，即使有船，也难以发现。

可是，唯一的生路就是遇到别的船只。多里斯号若是继续往西漂移，触到近岸的礁石上，船和货就全毁了。

能不能把握船的方向，驶向渔民光顾的海域呢？他想拉起还由绳索拴在桅杆上的一块帆，但是徒然，靠自己的力量不够，他掌握在上帝手中。

白天过去大半，形势并没有恶化。船体倾斜似乎没有超过限度，小把戏不再担心多里斯号会沉没了。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干：观望大海，看看能否出现一条船。

不过眼下，先吃点东西再说，以便恢复体力；应当强调一下，我们这个少年始终保持完全清醒的头脑，一刻也没有感到自己被绝望的情绪所攫获。他只注视一件事：保护他的财产。下午3时，东边展现一股黑烟；半小时之后，一艘大轮船清晰地出现，朝北驶去，离多里斯号有五六海里。

小把戏将一面旗挂在挠钩上，举起打信号：没有人瞧见。

这少年在这种情况还不绝望，他生来具有怎样超常的魄力啊？暮色又降，这天不能指望再遇到船了。毫无迹象表明他的船离陆地不远。天空阴霾，没有月亮，夜晚黑洞洞的。海风没有增强之势，浪涛从上午起就平静下来。

夜晚温度挺低，最好还是下到舱里，没必要待在外边，半锚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况且，多少时刻处于忧虑中，小把戏十分疲倦，因为船倾斜而不能睡在吊床上，就撤下被子，裹在身上，躺在壁板脚下。不久便进入梦乡。

他睡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让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他起身倾听……难道多里斯号漂到岸边啦？……日出时一条船遇到它啦？

“归我们……我们是头一个！”一些人嚷道。

“不对……归我们！”另一些回答。

小把戏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毫无疑问，拂晓时，多里斯号被人发现。船员争着上船，现在又争论属于谁……他们爬上船，拥到甲板，动了拳脚……救护的人相互打起来。

小把戏只要一露面，就能制止对方，但是他绝不能这么做。那些人会合伙对付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扔下海，以避免再有人认领。他一刻也不耽误，赶紧躲藏起来，便跑到底舱，蜷缩在货物之间。

几分钟之后，喧闹声停止，表明双方和解，商定将遗弃的船拖到港口；双方再分船上的货物。

情况是这样。拂晓时，两只渔船驶出都柏林湾，发现三四海里的海面上漂浮的帆船。那些船员立刻驶向半倾覆的货船，要抢先抵达；因为按照法律，漂流物属于首先上去的人。结果两只渔船同时到达，因此争吵起来，还要动手，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分享这一收获。嘿！近海这些可怕的渔民，这次“赶海收获太大”啦！

小把戏刚刚躲进货舱里，两条渔船的老大就顺舱口梯子下来，看看舱室有没有人，只听他们说道：

“幸好这货船上一个人也没有！……”

“哼！有人，也不会让他在船上待长啦！”

可以想见，小把戏听了这种对话，心中多么庆幸躲起来。

这些野蛮人干得出来，为了占有这船货，他们不惜犯罪。

半小时之后，两条渔船拖着多里斯号，挂满帆，一齐划桨，驶向都柏林。

9时半到达海湾口，由于正是落潮，他们难以将多里斯拖进去，便朝金斯顿驶去，很快抵达突堤。

那里聚集不少人。多里斯号船到达的信号已经发出了，奥布赖恩先生、格里帕和希芊、鲍勃和凯特，得知货船救回的消息，乘火车来到金斯顿，站在突堤上……

他们听说渔民只拖回一艘无主的船，该有多么惶恐不安啊……小把戏不在船上……小把戏遇难了……格里帕和希芊、鲍勃和凯特都热泪盈眶……

这时，港口官员来了，他负责调查救船情况，好依法判定船与货的归属……救回货船的人就要发大财啦……

突然，舱口里钻出一名少年。他的亲人多么惊喜地欢呼，那些渔民又多么愤怒地吼叫啊！

转眼间，小把戏就上了码头。希芊、格里帕、奥布赖恩先生，全都上前把他紧紧搂住……接着，他走向港口官员，声调坚定地说道：

“多里斯号船根本就没有被抛弃，船上的货是属于我的！”

这一满船货物，就因为他留在船上而保住了。再争论也没有用了。小把戏的权利是不容置疑的。货物归属小把戏，同样，多里斯号船仍归属昨天被人救起的克莱尔船长及其船员。渔民们只能领到应得的奖赏。

一小时之后，大家又在小把戏公司百货商店里重聚，该有多么满意啊！小把戏头一回航海，还真是九死一生！然而，鲍勃却对他说：

“嘿！我真希望跟你一起在船上！……”

“这么危险也愿意，鲍勃？……”

“愿意！”

第十五章

毫无疑问，自从离开特林戈尔堡，小把戏步步顺利，福运频仍；搭救并收养了鲍勃，找到格里帕和希芊，又促成他们的婚事，且不说他当上小口袋商店的小老板，生意特别兴隆。他靠着聪明，稳稳当当地走上发财致富的道路，当然也靠着勇敢，他在多里斯号船上的行为就是证明。

他只缺一样幸福，因而还不能算十全十美：他未能回报所受马克卡蒂一家人的全部恩情。

因此，他多么焦急地盼望昆斯兰德号到达啊！航行的时间拖长了。这类帆船依赖风，又逢春分这种可怕季节，就必须有耐性。小把戏还往昆斯顿写了信，而昆斯兰德号的船主比尼特先生答应，一俟有了船进港的信号，就打电报通知他。

眼下，小把戏的商店里人也不得闲。小把戏成了英雄，一个15岁的英雄。他在多里斯号船上的遭遇，在危难时刻所表现出来的意志和坚韧不拔的精神，只能增加全城人对他已有的好感。他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下来的这船货，正经是他一次发财的机会。多亏了小口袋的广大顾客，果然有了这种局面。顾客蜂拥而至，令人难以置信。走了一拨，立刻又上来一拨。购买多里斯号船的茶叶、多里斯号船的白糖、多里斯号船的香料、多里斯号船的葡萄酒，一时成为时髦。玩具部稍显冷清了。因此，鲍勃就过来协助小把戏和格里帕，而且还添了两名店员，而希芊坐在柜台里，开发票都有点忙不过来。几个月前，由于听从了奥布赖恩先生的意见，资本投入这船货的生意，结果能增长了四五倍。三千五百英镑至少会翻到一万五千英镑。老商人预见这种结果没有估计错。他也明确讲，这笔生意整个功劳归小把戏，不错，他是给予鼓励啦！然而，是这少年老板看了《航运报》，首先萌生这个主意，而且有目共睹，他又以多大的毅力，最后办成了。

小把戏的商店在比德福特街，甚至在这个街区，不仅货物最齐全，而且也是最美观的。一位女子的手会布置，做得十分周全，再说希芊还有格里帕的积极协助！真的！格里帕开始相信他是希芊的丈夫了，尤其子嗣有望之后——当父亲多自豪啊！他祖先留下来的家族，不至于在他这一代绝后了。这个忠厚的小伙子，是多好的丈夫啊，又忠诚，又体贴人，又……我们祝愿所有想要在人世不仅得到爱，而且受到崇拜的女子，都能有这样一位好丈夫。

他们一想起自己的童年，希芊在悍婆的破屋里，格里帕在贫民学校，鲍勃在大路上流浪，甚至义犬伯尔克也曾在特林戈尔堡周围游荡，而现在又多么幸福，还不是借了这个15岁少年的福分。在这些幸运的人中，我们把伯尔克也列入，也不必大惊小怪……从关系来讲，难道它不属于小把戏公司吗，而凯特不是把它视为公司的一个合伙者吗？

至于同他生活有过关系的其他人，现在如何，或者将来如何，小把戏就不想过问了。毫无疑问，特恩普还在各地方跑，演他那老掉牙的王家木偶戏；奥包德金先生还埋头记账，越来越迟钝了；皮博恩侯爵夫妇还沉浸在那种高贵的愚昧中，而他们的儿子阿斯顿伯爵一出世就继承了这一点；安娜•沃思德小姐还要演到第五幕时死去！总而言之，从未得知这些人的消息，只从《泰晤士报》看到，皮博恩爵士终于决定在上议院演说，但又不得不放弃，因为他大人那口牙出了毛病。至于柯克尔，格里帕深感诧异他还没有被绞死，不过他显然走近了绞刑架，近来在一次搜捕他那类小流氓时，他被关进伦敦监狱里。

再也没有必要去管这些出身高贵或贫贱的人物了。

现在只剩下马克卡蒂一家人，小把戏总是惦念，盼望他们回来的心情多么急迫啊！航海报告再也没有提到昆斯兰德号。如果再迟延几周，那就让人担多大心啊？……近来大西洋刮了几场大风暴……昆斯敦那里的船主答应的电报也迟迟不到！

4月5日上午，电报局的职员终于送来电报，是鲍勃接收的，商店里立刻喊叫起来：

“昆斯敦来电报啦……”鲍勃连声喊，“昆斯敦来电报啦！”

大家很快就能认识那厚道的马克卡蒂一家人了……收养过小把戏的那家人口到爱尔兰……他从前唯一的家！……

听到鲍勃的喊叫，小把戏跑过去。紧接着，希芊、格里帕、凯特、奥布赖恩先生，全都跟过来。

电文如下：

昆斯敦，4月5日9时25分。

都柏林比德福特街小口袋百货商店

小把戏收

昆斯兰德号今晨抵港。马克卡蒂全家下船。等待您吩咐。

比尼特

小把戏一时感到窒息，心脏停止跳动，眼泪哗哗流下来，他把电报揣进兜里，只说了一句：

“很好。”

此后，他再也不提马克卡蒂一家了，这不免令格里帕夫妇、鲍勃、凯特和奥布赖恩先生深感意外。他又像往常一样专心做生意。年轻的老板只是紧急要求贝尔富先生开了一百英镑的支票，但并没有指明用途。

四天过去了，这是圣周的最后几天，因为这年复活节是4月10日。

星期六早晨，小把戏集中全体人员，说道：

“商店关门，一直到星期二晚上。”

他让巴尔富先生和两名伙计休息。当然，鲍勃、格里帕和希芊也都要利用这几天假日，可是，小把戏却问他们，三天假日愿意不愿意去旅行。

“旅行？……”鲍勃嚷道。“算我一个……去哪儿？……”

“去凯里郡……我想再去瞧瞧。”小把戏答道。

希芊注视他，问道：

“你愿意让我们陪你去吗？”

“那我很高兴。”

“那么，我也去行吗？……”格里帕问道。

“当然了。”

“伯尔克呢？……”鲍勃又问道。

“伯尔克也去。”

于是，大家商量好，商店交给凯特，他们外出三天，做些必要的准备，要乘下午4点钟的火车，晚上11点到达特拉利，就地下榻，第二天……嘿！第二天，小把戏再宣布一天的安排。

4点钟，这几位旅客到了火车站，格里帕和鲍勃兴冲冲的，当然了，他们干吗不欢喜呢？但是希芊却不那么喜形于色，她在观察，看出小把戏始终不露声色。

“特拉利，”这位少妇心中暗道，“那离凯尔文农场很近……他要回农场看看吗？”

伯尔克也许能回答，但她知道这狗守口如瓶，便不问它了。

义犬安置在行李车厢最好的窝里，保怕还特意叮嘱押运员，并给了一枚成色好的先令。然后，小把戏和他的旅伴上车——请上头等车厢。

从都柏林到特拉利，行程170英里，要行驶7小时。司机随口讲出的一个站名，引起我们这位少年的强烈兴趣。即是利默里克。这令他想起他初登舞台演出的情景，在《一位母亲的悔恨》中，他那么拼命地抓住由安娜•沃思德小姐扮演的肯代尔公爵夫人……只剩一点记忆了，要像短暂的梦境一般，印象磨灭了！

小把戏熟悉特拉利，带几个朋友去城中头一家旅馆，吃一顿不错的晚餐，睡了一夜安稳觉。

次日便是复活节。天一亮小把戏就起床了。就在希芊梳洗打扮，格里帕在一旁侍候的时候，就在鲍勃睁开眼睛伸懒腰的时候，他去逛了这个镇子，认出马丁先生带他去过的旅店，他开始对生意发生兴趣的集市场，也认出那家药店，当年他用那枚金币给老祖母买药，等回去却看到老祖母死了……

7点钟，一辆旅行车停到旅馆门前。旅馆老板保证是好马好车夫，而且尽量砍价：车辆多少钱，拉车的马多少钱，赶车的人多少钱，小费多少钱；按爱尔兰的方式计费。

他们饱餐一顿，7点半出发。响晴天气，只有点浮云，太阳不太热，风也不太凶。复活节没有下雨，这在绿宝石岛的确非同寻常！这年春天来得早，草木又要欣欣向荣了。用不了多久，大地就会一片绿色，树木也要萌芽了。

从特拉利到西尔通乡有12英里。小把戏乘坐马克卡蒂先生的马车，在这条路上跑了多少趟啊！最后那次……是他独自一人……他从特拉利回农场……在去的路上，他望见那些警察和打手，还躲到一个灌木丛后面……他脑海里又浮现这些印象……再说，这条路毫无变化，还是当年的老样子。偶尔能碰见一家乡村客店，一片片荒芜的土地。爱尔兰人最抵制变化，爱尔兰毫无变化——甚至包括穷困在内。

10点钟，旅行车到西尔通村停下。正是做弥撒的时候，钟声敲响了。始终还是那座简朴的小教堂，当初就建歪了，顶盖肿胀，墙壁也倾斜了。小把戏和他教女的双重洗礼仪式，正是在那里举行的。小把戏让伯尔克留在门外，他和希芊、格里帕、鲍勃一道走进教堂。无论做弥撒的教徒，还是年迈的本堂神甫，谁也认不出他来了。在做弥撒过程中，大家心里都纳闷，哪儿来的这家人，彼此相貌都不像。

小把戏眼睛低垂，重温往事，好日子和坏日子在头脑里混淆了；而希芊、格里帕和鲍勃却以感激的心情，为给他们这么大幸福的人祈祷。

在西尔通最好一家客栈吃了午饭，旅行车便驶往凯尔文农场，也只有3英里的路程。

又踏上这条路，小把戏感到眼睛湿润了，当年每逢星期天，他就陪同马丁娜、凯蒂，还陪同身体能走动时的老祖母，在这条路走了多少来回。多凄凉的景象！令人感到是个被遗弃的地方。到处房舍都毁了，毁坏得多厉害！——就是逼迫被驱逐的人离开他们最后的栖身之所。许多地方墙壁都挂着牌子，上面注明什么农场、什么房舍、哪片田地出租或出售……这地方只能收获穷困，谁还敢买下来或者租下来呢！

1点半钟，路拐个弯，就望见凯尔文农场了。小把戏从胸膛发出一阵抽泣。

“就是那儿……”他低声说道。

这座农舍，破成什么样子！……树篱毁了，大门破了，左右仓房棚圈都半捣毁，院子里长满了荨麻和荆棘……里端正房没顶盖，房门没门板，窗户没窗框！五年来，雨、雪、风，甚至太阳，无不极力破坏。空荡荡的房间，敞开受各种恶劣天气的摆布，比什么都令人伤心，而那里，正是小把戏曾在老祖母旁边睡觉的房间。

“对！是凯尔文！”他重复道，就好像不敢进去……

鲍勃、格里帕和希芊站在稍后一点儿，都默默无语。伯尔克不安的样子，来回跑动，嗅着地面，也忆起了往事……

这只狗猛地停下，扬起头，眼睛发亮，尾巴摇起来……

院子门口来了几个人：四个男子、两名妇女和一个小姑娘。他们穿戴很破，显然是受苦人。最老的一个人出列，朝格里帕走去，从年龄判断以为他是这些外乡人的头儿。

“先生，”他对格里帕说，“有人约我们在这地方见面……一定……是您啦？……”

“我？”格里帕回答，他不免惊诧，注视这个陌生人。

“是啊……我们从昆斯敦下船时，船主交给我们一百英镑，他说奉命把我们带到特拉利……”

这时，伯尔克欢叫起来，冲向那位老年妇女，千方百计表现出友好的姿态。

“哦！”那妇女惊叹，“是伯尔克……我们的狗伯尔克！……我认出来啦……”

“您认不出我来了吗，亲爱的马丁娜妈妈，”小把戏说道，“您认不出我来了吗？……”

“是他……我们的孩子！……”

如何表达这种难以表达的心情呢？如何描述接下来的这一场面呢？马丁先生、马道克、帕特、西姆，都依次紧紧搂住小把戏……现在，小把戏又连连亲马丁娜和凯蒂。接着，他一把抱住小姑娘，将她举起来，又拼命亲她，把她介绍给希芊、格里帕和鲍勃，高声说：

“我的珍妮……我的教女！”

大家亲热一阵之后，就到院子里面，坐在坍落的石头上，讲述各自的情况。马克卡蒂一家人叙述了他们伤心的经历。他们遭驱逐之后，又被带到利默里克，而马道克在那里被判处几个月监牢。等他刑满释放，全家人就去了贝尔法斯特，乘坐移民船前往澳大利亚墨尔本，不久帕特也放弃工作，去那里同家人会合。于是，他们从一个农场到另一个农场，到处找活儿干，有时在一起干活儿，但是条件又是多么苛刻！有时则分头当饲养员，这样辗转奔波，千辛万苦，还是一无所获。那里的土地跟故土一样无情，5年之后，他们又离开异国他乡！

马丁先生见老了，马道克还像当年那样神色黯然，帕特和西姆因劳累困苦而疲惫不堪，马丁娜完全丧失几年前那种敏捷活跃的农妇特点，凯蒂持续发烧而显得面容憔悴，同样，珍妮小小年龄就吃尽苦头，明显发育不良；小把戏看着这些可怜的人，心中真是万分难过！……真让人心痛欲碎。

希芊站在两个佃农和小姑娘旁边，同他们一起流泪，尽量劝慰，对他们说：

“你们的不幸结束了，马丁娜太太……像我们的不幸一样结束了……多亏了你们收养的孩子……”

“他……”马丁娜高声说。“他能怎么样呢？……”

“你……我的孩子？……”马丁先生重复道。

小把戏太激动了，喉头哽塞，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把我们引到这儿来？这地方让我们想起悲惨的过去呀！”马道克问道。“为什么让我们来到我和全家长期受苦的农场？小把戏，为什么又让我们面对这些悲惨的往事？……”

这个问题在所有人嘴边，无论马克卡蒂一家人，还是希芊、格里帕和鲍勃，都想提出来。小把戏安排两边的人到凯尔文农场见面，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为什么？……”小把戏勉勉强强控制住情绪，回答说，“过来，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几个哥哥，过来一下！”

大家跟他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杂草荆丛里，长一棵返青的小杉树。

“珍妮，”他对小姑娘说，“你看见这棵树了吧？……这是我在你出世那天栽的……它和你同龄，8岁啦！”

凯蒂看到这棵树，想起幸福的日子，不料好景不长，想到此处，便放声痛哭。

“珍妮……亲爱的……”小把戏又说道，“这把刀你瞧见了……”

他从皮鞘里拔出一把刀。

“这是祖母给我的第一个礼物……你的曾祖母，你不怎么认识……”

在这废墟中提起这个名字，马丁先生、他妻子和孩子，心里都感到一阵难受。

“珍妮，”小把戏继续说，“拿着这把刀，挖挖杉树脚下的土。”

珍妮不明白什么意思，跪在那儿，分开杂草，在指定地点挖了个坑，不大工夫，刀就碰到一个硬物。

下面是一个陶罐，受厚厚一层土保护，完好无损。

“珍妮，把陶罐拿出来，打开！”

小姑娘照办了。大家一言不发，都注视她，等陶罐一打开，只见里边装着许多石子，跟附近卡申河边的石子一样。

“马丁先生，”小把戏说道，“您还记得吗？……每天晚上，您对我满意的时候，就给我一个石子儿……”

“对，孩子，没有一天你不配收到一个！……”

“这些石子儿表示我在凯尔文农场度过的时间。好吧！你数一数，珍妮……你会数数，对吧？……”

“哦，会数！”小姑娘回答。

她开始数石子，每一百个放一小堆。

“一千五百四十个。”她说道。

“不错，”小把戏接着说。“这表明我在你家里生活了四年多，我的珍妮……你的家成为我的家！”

“而这些石子，”马丁先生低下头，说道，“是你从我这儿收到的唯一工钱……本来我想把你这些石子儿换成先令……”

“可是对您来说，我的父亲，这些石子儿就要换成金币！”

无论马丁先生，还是他家任何人都无法相信，也不明白他们所听到的话。这样一笔财富？难道小把戏疯了吗？

希芊明白他们的想法，就赶紧说道：

“没事儿，朋友们，他的心和精神都同样健康，这是他的心在说话！”

“对，我的马丁父亲、我的马丁娜母亲、我的哥哥马道克、帕特和西姆，还有你，凯蒂，还有你，我的教女，对！……我很高兴，能把你们给我的恩情还回一部分……这片土地出售……你们买下来……再把农场建起来……钱，你们不会缺的……你们再也不用受哈尔贝待之流的虐待了……你们在自己的农场里……你们可以当家做主啦！……”

于是，小把戏讲述他离开凯尔文农场之后的整个经历，现在又是什么境况。他交给马克卡蒂一家人支配的这笔钱，由一千五百四十个石子表示金币数的这笔钱，合一千五百四十英镑——对穷苦的爱尔兰来说，是一大笔财富！

这片土地上，洒了多少泪水，也许第一次落下快活而感激的眼泪！

复活节这三天，马克卡蒂全家和小把戏、鲍勃、希芊以及格里帕一起待在西尔通村。然后，大家依依惜别，小把戏他们又返回都柏林，4月11日早晨，商店又开门营业了。

1887年这一年又过去，是这小圈子人最幸福的一年。年轻的老板年满16岁了。他发了财。多里斯这船货销售的结果，超出了奥布赖恩先生的估计，小把戏公司的资产增长到两万英镑。固然，这笔财产有一部分属于格里帕夫妇和鲍勃，小口袋商店的合伙人。但是话又说回来，大家不是一家人吗？

至于马克卡蒂一家，他们买了二百英亩好地，又建起农场，购置农业物资和牲畜。毫无疑问，他们过上宽裕和舒心的日子，也就恢复了体力健康。想一想吧！这些爱尔兰人，这些普通的佃农，长期在地主的鞭子下，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现在自己有了农场，再也不为冷酷无情的主人干活了！

至于小把戏，他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他是他们收养的孩子，很可能有一天，更紧密的关系把他同他们连在一起。要知道，珍妮快十岁了，将来会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姑娘……有人会说，这不是他的教女吗？……嗳！那怕什么，有何不可呢？……

至少这是伯尔克的看法。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隐身新娘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隐身新娘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隐身新娘

第一章

“请尽快来，亲爱的亨利。我急切地盼望你的到来。匈牙利南部地区景色美丽迷人，一定会使一位工程师流连忘返。你会不虚此行的。

衷心祝福你！

玛克•沃德尔”

是的，我对此次旅行丝毫不感到后悔。但我是否有必要讲出来让大家分享？还是只字不提的好？其实，说出来又会有谁相信呢？

我想，即使是柯尼斯堡的普鲁土人威廉•霍夫曼，《绝望之门》、《特拉锡约国王》、《命运之锁链》、《圣•西尔韦斯特的夜游》的作者，恐怕也不敢发表这部小说，爱伦•坡也没有胆量把它载入《怪诞故事集》中。

我弟弟玛克虽年仅28岁，但作为一名肖像画家在沙龙里颇受欢迎。他被授予金质奖章以及荣誉勋位军官的玫瑰花形徽章，对此，他完全当之无愧。在同时代的肖像画家群中，他卓然独立，博纳为以有这样一名门生深感欣慰与自豪。

无限的柔情和亲情把我们兄弟二人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我对他怀有些许父辈的宠爱，因为我年长他5岁。我们年幼时，双亲相继过世。我，作为大哥，承担起抚养和教育小弟的义务。因为他自小就对绘画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因此，我有意培养他这方面的爱好，深信他会取得出色的成就。

但这仅是玛克走上独立创作道路的前夜，在这条道路上，有时会遇到“阻碍”——人们很愿意从现代技术词汇中借用该词。如果它又出自一位北方公司的工程师文笔，那又有何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现在，玛克快要结婚了。他在匈牙利南部重镇勒兹居住已有一段时日。他先在布达佩斯逗留了数周时间，画了几幅非常成功的肖像，挣了一笔钱。匈牙利人民对艺术家，特别是对法国艺术家的热情使他深为感动。离开布达佩斯后，他没乘火车到合格迪恩，那里有条支线可到达勒兹，而是沿多瑙河乘船直到勒兹城。

在勒兹，罗特拉切医生家是全匈牙利的几大名门望族之一。他家资雄厚，加之他医术精湛，行医也给他带来了大笔财富。每年，他都要用一个月的时间遍游法、意、德国。有钱的、亦或无钱的病人都焦急地等待他的归来。因为他从不拒绝医治穷人。他慷慨大方，乐善好施，声名远播。

罗特拉切家的成员有医生、他妻子、儿子赫勒鲁上尉和女儿米勒。玛克经常前去拜访这家人。他无法抗拒年轻姑娘的优雅风度，无法不被她的热情和美丽所打动。大概，这就是他逗留勒兹迟迟不归的原因吧。总之，如果说米勒•罗特拉切使玛克神魂颠倒，我弟弟也同样，令米勒•罗特拉切芳心愉悦，这么讲丝毫不为过。他完全配得上！是的！这是个正直的青年，个儿中等偏高，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栗色头发，诗人般聪颖的前额，总是乐观开朗，性格温柔体贴，具有为美好事物所陶醉的艺术家气质。我毫不怀疑，是一种可靠的本能引导他选择了那位年轻的匈牙利女子为妻。

通过玛克信中热情似火的描写，我认识了米勒•罗特拉切，使我迫不及待地想结识她本人。玛克请我作为一家之长前往勒兹，至少住上五六个星期。他的未婚妻——他反复向我重申——也渴望见到我……只有等我到了，他们才能确定婚期。在此之前，米勒想亲眼瞧瞧人们推崇备至的这位大伯子——看看哟！……她要亲自判断自己将要进入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对，只有玛克把亨利介绍给她后，她才能最后许婚……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这一切，亨利在来信中不厌其烦地累述着，我感觉得到，他发疯似的爱着米勒•罗特拉切小姐。

我说过，我只是通过玛克热情洋溢的字里行间结识了那位少女。其实，她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摆个优美的姿式，站在照相机前，不就成了嘛，一件十分简单的事呀。如果玛克给我寄来她的一张倩影，我不就能欣赏到她的美丽吗？……啊，不行！玛克不愿意……玛克说，她要亲自本人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让我为之目眩神迷。所以，我想玛克一定不会坚持要她去拍照！……不！他们二人坚持要工程师亨利•沃德尔抛开事务，打扮得衣冠楚楚，出现在罗特拉切家的客厅里。

难道还用得着这般大费唇舌来劝说我？大可不必。我断不会拒绝出席我弟弟的婚礼。在米勒小姐成为我弟媳妇之前，我很快就会如约到达勒兹城。

何况，正如玛克在信中指出的那样，我乐意知道，利用此次旅行好好参观一下吸引着无数游客前往的匈牙利那一带。那儿，是马扎尔人聚居之所，极富传奇色彩，当地人屡次反抗日耳曼人，它在中欧历史上占据着重要地位。

至于旅程，我作了如下安排：乘多瑙河前往，乘火车返回。这样，我在维也纳可以乘船航行在那条风光旖旎的河流之上，即使我不能饱览它沿途2790公里的秀丽风光，至少，我可以欣赏到奥匈两国，从维也纳、普莱斯伯尔格、布达佩斯直到塞尔维亚边境的勒兹，这段最令人心旷神怡的河流。勒兹，将是我旅程的终点站，我没有时间一一游览多瑙河两岸的所有城市。多瑙河从土耳其的瓦拉西、摩尔达维以及保加利亚王国的贝萨拉比之间穿过，流经著名的铁门峡后，又途经维丁、尼科波里、鲁斯楚克、锡利斯特里、布勒伊拉、加拉茨，最后分三支注入黑海。它丰富的水流浇灌养育了两岸多少座美丽的城镇啊！

如我计划的，六个星期足以完成这样一次旅程，在巴黎与勒兹之间花费半个月的时间，米勒•罗特拉切不会太过心急，定愿意给我这段时间游览一番。然后再与我兄弟共度半月，最后再花同样多的时间返回法国。

我向北方公司告假，得到了准许。处理完几件紧急事务，办齐玛克需要的几份文件，我就准备启程上路了。

准备工作花不了多少时间。我的行李极其简单，手提一个小箱子，肩挎一个包，如此而已。

我根本不用担心语言的隔阂。我曾去北方各省旅游，对德语还算略懂。再者，听懂马扎尔语，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匈牙利境内法语比较流行——至少上流社会里如此，我弟弟就从来没有在奥地利境外碰到过语言方面的困难。

“您是法国人，您在匈牙利国土上享有公民权”，匈牙利一位国会议员对我一位法国同胞说道，这句友好的话语流露出马扎尔人民对法兰西民族怀有的深情厚意。

我给玛克的最后一封回信中请他转达米勒•罗特拉切小姐，我和她一样急不可待，未来的大伯子急切盼望能见到未来的弟媳妇，如此云云。我马上出发，但无法确定到达勒兹的具体日期，因为我可能在那条由一首著名的华尔兹舞曲演绎的“蓝色的多瑙河”上流连忘返。我即将启程。假如罗特拉切家同意，玛克也不反对的话，他们可以把婚期定在五月初的某日。我又写道：如果我在旅途中，没有写信逐一告知我在哪座城市，请千万别埋怨我。我偶尔会写信，仅只为米勒小姐估算一下我离她家乡还有多远……无论如何。在必要时，我会发封电报，简单明了，告知我到达勒兹的日期、小时．甚至分钟，如果能如此精确的话。

既然我在维也纳才能坐船，因此，我向东方公司的秘书长申请了一张定期护照，可以在巴黎至维也纳这段路的各站随意停留。这纯属各公司间的业务往来，我的申请没遇到什么困难。

出发的前一日，即4月4日，我去秘书长的办公室领取护照，并向他辞行。他向我发放完护照，同时向我祝贺，说，他知道我此行去匈牙利，也知道我弟弟玛克•沃德尔准备结婚，他知道玛克是位著名画家，也是上流社会知名的社交人士。

“我还了解，您弟弟即将进入的罗特拉切家是勒兹最有名望的一个家族。”

“有人对您谈过此事？”我问他。

“是的，准确地说，是在昨天，在奥地利大使举办的晚会上。”

“谁告诉您的？……”

“布达佩斯卫戍区的一位军官。他曾在匈牙利首都和令弟有过交往。他对令弟大加赞赏，说他在布达佩斯取得辉煌的成就，在勒兹也受到了同样的盛情款待，想必您对这一切已了如指掌，不会大吃一惊了吧，亲爱的沃德尔……”

“那位军官对罗特拉切家也不乏溢美之词？……”我问。

“当然。医生的美名传遍整个奥匈帝国。大家都很敬重他的为人。总之，这是门美满的婚姻，因为米勒•罗特拉切小姐也是位绝代佳人……”

“亲爱的朋友，我不妨向您证实一点，玛克觉得她美如天仙，对她一片痴心！”我又说。

“太好了，亲爱的沃德尔，请向您弟弟转达我的祝福。但……有一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

“玛克没对您提起过，他到勒兹前几个月……”

“他到勒兹以前？……”我摸不着头脑。

“是的……米勒•罗特拉切小姐……看来，亲爱的沃德尔，令弟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告诉我，亲爱的朋友，我也不知道，玛克从没有向我暗示过什么……”

“好吧，好像是，——这也不足为怪，——罗特拉切小姐被许多人追求过，特别有一个人衷心爱慕她，他当然不是第一个了。至少，我那位大使馆的军官朋友这样告诉我的，他三星期前还在布达佩斯呢。”

“那个情敌……”

“他被罗特拉切医生一口回绝了。我想没必要提心吊胆……”

“没什么担心的，因为真有什么，玛克一定会在信中提到那个情敌的，既然他只字未提，看来，那事也就无足轻重了……”

“的确如此，亲爱的沃德尔。然而，那个人物向罗特拉切小姐求婚，已引起一些流言蜚语，您最好知晓内情……”

“也许吧，既然那并非无中生有，您能告诉我，真是太好了……”

“是的，消息绝对真实……”

“幸亏事情已然了结，”我说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打算告辞了。

“顺便问一句，亲爱的朋友，”我问道，“您那位军官朋友告诉了您那位情敌的姓名了吗？”

“告诉我了。”

“他叫什么？……”

“威廉•斯特里茨。”

“威廉•斯特里茨？……可是那位化学家的儿子？”

“正是。”

“就是以其生理学上的发明闻名于世的学者！……”

“德国以其为傲，亲爱的沃德尔。”

“他不是已离世了吗？”

“对，几年前，但他儿子还在人世。他，据我朋友讲，这个威廉•斯特里茨不简单，是个令人担心的角色，应该小心提防……”

“我们会小心提防着，亲爱的朋友，直到米勒•罗特拉切成为玛克•沃德尔夫人的那天。”

谈话至此，我也不再打听别的消息了。我们友好地握手告别，我回到家中，完成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第二章

我于4月5日上午7点45分坐东站的173次列车离开巴黎。30小时后，我将到达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

法国境内几个主要的大站就是夏龙—上马恩河及南锡。列车穿越令人怀念的洛林—阿尔萨斯地区时，只在斯特拉斯堡作了短暂停留，我甚至没出车厢。离开了亲切的同胞，令人有点忍受不了。当火车驶出城镇，我俯身车外，看到蒙斯特大教堂的尖顶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此刻，在法国那边的地平线上，太阳正慢慢降落。

整夜，列车飞驶向前，车轮压在铁轨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使人昏昏欲睡，即使列车进站，人也沉睡不醒。我耳畔时而响起列车员尖厉的声音，他叫喊着奥斯、巴特、卡尔斯吕赫与另外几个城市的名字。4月6日白天，疾驰而过的列车又把拿破仑时代几个著名城市符腾堡的斯图加特和乌尔姆、巴维埃尔的奥格斯堡和慕尼黑抛在后面。在靠近奥地利边境时，火车在萨尔茨堡作了较长时间的停留。

下午，列车又停靠了几站，其中包括威尔士，终于在5点35分，火车汽笛长鸣，驶进了维也纳车站。

我在维也纳城只停留了36小时，还包括两个夜晚，所以只能随便转转。我打算等返回时再仔细游览。如同政府官员们常说的，对问题的处理要分门别类，旅途中的安排也应照此。

多瑙河既不穿越维也纳市区，也不紧依市郊。我乘车赶了大约4公里路程才到达码头。眼下已不是1830年，那时内河航运业刚刚起步。没有多少人愿意乘船旅行。

在“马提亚•高万”是的甲板及船舱里，什么人都有，我的意思是指能找到各种类型的乘客：德国人、奥地利人、匈牙利人、俄国人及英国人。乘客们都拥挤在后舱，因为前舱装满了货物，实在难找容身之处。在这些人中，我留心一看，不难发现些穿着匈牙利服装，却只会讲意大利语的波兰人，迪律伊先生曾在他写于1860年的巴黎与布达佩斯游记中提到过这些人。

这条秀丽的河流呈现出赭石色，并非传说中的天青色，驳船急驰向前，劈开层层浊浪。航道里，各种船只穿梭往来不停息，船帆在微风中飘荡，载满两岸那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出产的丰富物产。我们的船也驶过宽大的木筏，它们好似由一整座森林的木材扎成的，上面建着漂浮的村庄，离开时建成，到达目的地时便拆除，使人联想到巴西亚马孙河上神奇的水上之家。河面上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大部分刚刚露出水面，只要河水稍稍涨高，就被淹没了。两岸杨柳成行，鲜花点缀在绿油油的芳草丛中，满目苍翠，令人心身愉悦。

我们也驶过紧挨河流两岸的水边村庄。驳船急驰，激起层层波浪，房屋也仿佛在木桩上摇摇欲坠。然后，它从两岸间的一根绳索下穿过，船顶的烟囱差点被挂住了。这是由两根高竿支撑起来的渡船的牵索。一根高竿顶上挂着奥地利国旗。在维也纳城下边，我看到一环形岛屿，直径超过一法国古里，沿岸绿树成荫，岛上地势平坦，一望无际。河流泛滥，溢出的河水在地面上冲刷出道道条痕，就像犁耕过似的。眼前景色使我忆及1809年7月6日比著名的日子的一件重大历史事件。该岛屿即大名鼎鼎的洛波岛，岛上的法国防御工事里，15万法国士兵开辟了多瑙河航道，拿破仑带领他们由此取得了埃斯令和瓦格拉姆战役的辉煌胜利。

这天，弗萨莫纳和里热尔斯普伦已从我们视野中消失。晚上，“马提亚•科万”号停泊在马尔赫河口。这是从左边流入多瑙河的一条支流，它起源于摩尔维亚，一直流至马扎尔王国边境。船从4月8日夜至9日凌晨停靠在此。次日一早，它又扬帆起锚，穿越那片7世纪时，法国人和土耳其人曾浴血拼搏过的土壤。此后，轮船相继停靠在彼得罗纳尔、阿尔滕堡、海恩堡，穿越匈牙利狭窄的大门。船闸打开，轮船驶进普雷斯堡码头。

船只为装卸货物，停留了二十四小时。从维也纳至此城，轮船已航行了300公里。所以，我有时间细细饱览这座实值旅游者光顾的城市。她好像耸立在海角之上，脚下流过的不是平静的河水，而是波涛汹涌的大海，真令人叹为观止。繁华的码头上，房屋轮廓隐约可见，既齐整又美观。左岸海角处，一座教堂的尖顶高耸入云；另一端还屹立着另一尖顶，两座教堂之间是座浑圆的大山丘，上面屹立着古城堡。

大教堂的穹顶沐浴在一道金光中。随后，我观赏了许多宫殿及匈牙利贵族的府邸。我登上山丘，俯瞰巨大的城堡。这是座四角形建筑物，四角上筑有塔楼，不过是座封建时代的废墟。登高远眺，富饶的葡萄园林，再见多瑙河滚水流过广阔的平原，真是不虚此行。

普雷斯堡，以前历代匈牙利国王在此建都，现在是马扎尔人的首府和国会所在地。原来国会一直在布达佩斯召开，直至奥斯曼帝国入侵，它占据了这座城市从1530年至1686年达一个半多世纪。尽管普雷斯堡有45000人，但只有在召开国民会议时，议员从各地蜂拥而至，这时才显得热闹拥挤些。

我还必须补充一点，对一名法国人来说，普雷斯堡的名字与奥斯特利茨战役后于1805年与奥地利签订的光荣和约紧密相连。

4月11日上午，“马提亚•高万”号从普雷斯堡下游驶进辽阔的普斯陶平原。俄国人称之为“斯潘捷”，美国人则称为“萨瓦纳”，它占据了整个匈牙利中部地区。这是一个真正的神奇王国，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万马奔腾，成干上万头牛悠然生活其间。

多瑙河在匈牙利境内颇多曲折拐弯。它汇集了喀尔巴阡山脉和斯蒂里亚阿尔卑斯山的滚滚流水，声势大增，不再是奥地利境内那条小河道了。

我无法忘记多瑙河发源于与法国边境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毗邻的巴特大公国！它最初的水流还是源于法国的雨水呢！

夜晚，轮船到达了拉堡，停在码头过夜，第二天白天与夜晚也暂不走。我花十二个小时游览了这座城市。马扎尔人称这城叫“杰尔”，它人口2 ，离普雷斯堡有60公里。曾经历了1849年轰轰烈烈的起义风暴。

次日，从拉堡往下行了数十公里，我从船上远远望见著名的克劳摩纳城寨，这是马提亚•科万于15世纪修建的一座城堡，也是起义者决一死战的遗址。

在这片马扎尔人领土上，流连于迷人的多瑙河畔，实在令人心旷神怡。河道蜿蜒曲折，景色变化多端，浅滩半没于水下，白鹤、水鹳在碧绿的水面上展翅飞翔。普斯陶，一会儿是碧绿的草地，一会儿又是地平线上波动起伏的山岭。这里是匈牙利最好的葡萄园产区，葡萄藤枝繁叶茂，葡萄酒的产量仅次于法国，超过意大利与西班牙。其产量为年产两千万升，几乎全部在本地销售。不瞒各位，在旅店，在船上，我偶尔也喝上几杯，当然比起豪爽的马扎尔人，我这点酒量不免就相形见绌了。

值得一提的是，普斯陶的种植方式逐年改进。平原上挖掘了不少灌溉渠，确保以后庄稼会稳获丰收。还种植了百万株洋槐，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浓密的防风屏障，可以抵挡住狂风肆虐，利于水土保持。所以，谷物与烟草的产量不久可望翻上两三倍。

但不幸的是，匈牙利土地分配不合理，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拥有100平方公里土地的地主无法充分开垦领土，相反，数量众多的自耕农占有的土地还不足三分之一。

这种状况于国于民两不利，但正在逐渐改变。仅从历史发展的趋势来看，这也势在必行。况且，匈牙利农民并不保守，他们勇敢而又聪慧，对将来充满信心。他们可能有点自负，但比日耳曼农民好得多。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认为一切可以学会，后者却认为一切都已知道。

从右岸的格朗，我注意到了景致完全不同以前了。普斯陶的平原延伸成绵远的山岭，这是喀尔巴阡山脉和诺里克的阿尔卑斯山脉的分支，它们把河道挤得很窄，迫使它流过狭窄的隘口，河床也更深了。

格朗是全匈牙利首席教区所在地。要说教区收入今天主教教士们怦然心动，格朗在其中可说是最高的了。在这个教区任职的主教、首席主教、罗马教皇的特使、帝国的王子、王国的法官，他们的收入均超过一百万法郎。

过了格朗，又是一片平原。必须承认，大自然的美景如此具有诱人的魅力。像它创造的一切事物，它仍遵循着对比的自然法则，多瑙河先向东流去，然后向右拐，拐向南方，——不管河道如何蜿蜒曲折，它基本流向就是这样——在普雷斯堡与格朗之间的景色多么丰富多彩，富于变化，而此地的景色却又显得如此凄凉。

“马提亚•科万”号在此处必须选择圣安德岛两侧支流中的一条，这两条支流都适宜于航行。船只走了左边的那条，这样，我就可以瞥见到耸立着六座钟楼的威申城，水边的一座教堂的倒影掩映在绿草簇拥的轻盈水波间。

这里的景色又开始变化了。平原上的绿色耕地一览无余，河面上小舟往来不息，喧嚣过后是一片沉寂。显然，我们正靠近首都，多么美丽的首都啊！像两颗璀璨的明珠，虽称不上北斗，但仍在匈牙利的星座上闪闪发光。

轮船绕过最后一座绿树成荫的岛屿。先看见布达，然后是佩斯。我打算从4月14日至17日上午在这座城市里稍事休息。如果马上细细游览，那样反而容易令人疲惫。

多瑙河河面上一座宏伟的吊桥把布达与佩斯连接起来，就像是土耳其城与马扎尔城之间的一个连字符——布达在前，佩斯次之。拱桥下船只往返，这类船只的船头都竖着一根旗杆，有很宽的舵和很大的木桨。沿岸码头上排列着带有尖顶和钟楼的奢华豪宅。

布达位于右岸，佩斯在左岸，绿树荫蔽的岛屿点缀着的多瑙河像条环形飘带围绕着这座匈牙利城。布达毗邻平原，有利于其以后向纵深发展。城市另一面是戒备森严的山岭，山上修筑着阴森森的城堡。

布达原属土耳其，现今已匈牙利化，甚至奥地利化了。两座城市，作为匈牙利的正式首都，共有居民36万，其中布达16万。此城是座军事重镇，商业萧条。如果看到街道上、人行道旁杂草丛生，请别大惊小怪。城市中的居民主要是军人，这里好似座被围困的死城。许多地方国旗飘扬，绿色、白色、红色的丝织旗帜迎风招展。它显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机，而对岸的佩斯城却生机勃勃。可以说，多瑙河从匈牙利的过去与未来间穿梭而过。

虽说布达有一个军火库，城中兵营林立，人们也能看到几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站在古老的教堂面前，站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由大教堂改建而成的清真寺面前，我不禁感慨万千。我沿着一条宽敞的大街漫步，两旁的房屋如东方建筑一样带有平台，围着栅栏。我参观了市政府大厦，黄、黑两色的栅栏紧紧围住它，看上去更像座军事堡垒，而不是军事机构。我也瞻仰了居尔•巴巴的陵墓，土耳其香客络绎不绝来此朝拜。

如绝大多数外国游客那样，我大部分时间花在佩斯，请相信，这段时间并没虚度。我爬上位于布达南部的达抱镇尾端的山岭，俯瞰这两座姊妹城。雄伟的多瑙河从其间穿流而过，最窄处仅400米。河面上有几座桥梁。其中一座吊桥显得优雅无比，与玛格丽特岛上的铁路高架桥形成鲜明的对比。佩斯沿岸码头、广场四周，及富丽堂皇的宫殿与大厦都历历在目。两座城市的36方人口中，佩斯有20多万人。到处可见到金碧辉煌的圆顶和高耸入云霄的尖塔。佩斯城的外观确实巍峨雄伟，人们喜欢它甚至胜过维也纳，这也并非没有道理。

城郊建有许多别墅，还延伸着广阔的勒巴平原。以前，匈牙利的骑士曾在此召开过国民议会，轰动一时。

不够！两天时间根本不够仔细游览匈牙利首都，这座举世闻名的壮丽城市。尽管时间紧张，但不能不浏览一番国家博物馆里展出的油画和雕像，珍藏在自然历史厅和史前文物厅中的题铭、古币以及价值连城的人种志学方面的收藏品。此外，还必须到玛格丽特岛上一游，看看岛上的树丛、草地、温泉浴场以及花园。小溪从其间流过。在美丽的绿荫下，帐篷中、咖啡馆与小餐馆里，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快乐地嬉笑玩耍。

离别前，我走进城里一家咖啡馆。木板墙壁上镶金镀银，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大厅、院落里长满小灌木，花团簇锦，尤其以月季、玫瑰花居多。马扎尔人最喜欢喝兑了含铁水的白葡萄酒。我要了一杯，酒刚下肚，顿觉神清气爽，离开咖啡馆后，我在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我机械地拿起来，粗大的哥特式醒目标题映入眼帘：“斯特里茨的诞辰”。

这个姓氏立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不是东方公司的秘书长曾提到的姓氏嘛，米勒•罗特拉切那位求婚者的姓名，那名著名化学家的姓氏。对此确凿无疑。

报上登戴着这段文字：

“再过二十来天，即5月5日，人们将在斯普伦贝格庆祝已故奥多•斯特里茨的诞辰。届时，市民们将成群结队地拥向他的故乡，到他的墓前致哀。

众所周知，这位杰出的学者以他卓越的工作业绩，惊人的发现，和他的创造发明为德国增光添彩，使物理学领域的研究突飞猛进。”

文章作者的确没有言过其实。奥多•斯特里茨在科学界里颇负盛名，尤其是他对新光线的发现及研究，现在这些光线已闻名于世，再称它为X射线就显得名不副实了。

最令我深思的是下面这段文字：

“大家都知道，一些科学家具有超自然主义的倾向，奥多•斯特里茨生前更是被人当作巫师。要是早三四个世纪，他肯定会被控施行巫术被追捕、逮捕、判刑，在广场上被活活烧死。他去世后，不少人显然出于迷信，把他当成一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拥有超人的本领。他们暗自庆幸他把大部分秘密带进了坟墓，有理由相信儿子并没有承继老子的超凡科学才能。但别指望那些善良的民众会睁开眼睛，在他们心目中，奥多•斯特里茨是个不折不扣的巫师、魔术师。恶魔附体之人！”

不管别人对奥多•斯特里茨如何看法，我想，关键在于罗特拉切已断然拒绝了他儿子的求婚，再也不必担心那位情敌的骚扰了。

文章继续写道：

“因此，除了奥多•斯特里茨的忠诚朋友外，今年与往年一样，仍将有大批民众参加这位化学家的诞辰纪念典礼。可以推断，迷信到极点的斯普伦贝格的市民们期待着能亲眼看到某种奇迹的降临。现在满城风言风语，说墓地将出现最不可思议的奇迹，最稀奇古怪的异事。就是基石炸天，学者的幽灵在一片金光照耀中复活，也不会令人瞠目结舌。可能某个洪水猛兽正对他的出生之地虎视眈眈呢，谁知道！……

末了，还有必要申明一下，有些人认为奥多•斯特里茨根本没死，葬礼那天，下葬的不过是具空棺。看来，理智要摧毁这些可笑的无稽之谈，恐怕还得需要许多年月日吧。”

看完这篇报道，我不禁陷入沉思。奥多•斯特里茨已过世并被埋在地底，这是铁铮铮的事实。如果说他的坟墓会在5月5日这天炸开，他就像一个新的基督在民众眼前复活现身，这简直难以设想，但假如说父亲的去世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同样肯定的是他的儿子在人世间也好端端地活着，那就是被罗特拉切家拒绝的威廉•斯特里茨。他会给玛克的婚事制造麻烦吗？……

“算了！”我扔掉报纸说道，“看我想到哪儿去了！威廉•斯特里茨向米勒求婚……遭到拒绝……那再也见不到他了。既然玛克对此事只字未提，我怎么老牵挂这事。”

我叫人拿来纸、笔、墨水，给玛克写了封信，告诉他，我次日离开佩斯，23日晚到达勒兹城。此地离勒兹不过300公里。我说，到目前为止，我的旅途一帆风顺，沿途也没有耽搁，看来余下的路程也不会出什么意外。我没有忘记向罗特拉切先生及夫人致敬，并请玛克一定代我转达我对米勒小姐的倾慕之情。

第二天8点，“马提亚•高万”起锚出发。

自然，从维也纳起，轮船每停一站，都有旅客上上下下。一些人在普雷斯堡、拉堡、格朗和布达佩斯下船，一些人在这些码头上船，在奥地利首都时，船上只有五六个乘客，其中还有英国人，他们途经贝尔格莱德、布加勒斯特，直达黑海。

“马提亚•高万”是停泊佩斯时，船上又增添了几位新旅客，其中一位行为举止显得很古怪，因而引起了我的注意。

此人大约三十五岁，高个，一头火红色头发，神态冷峻，目光严厉，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似乎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倨傲无礼。我多次听见他对船员讲话，声音冷酷、干瘪，令人生厌，连问人问题，语调也粗暴无比。

这位乘客看来不愿和任何人打交道。这与我无关，因为一路上，我也是独来独往，船长是我向之打听沿途情况的唯一一人。

仔细观察此人，我可以断定他是德国人，祖籍很可能还在普鲁士。要是我没弄错，如果他知道我是法国人，他绝对不愿意结交我，正如我不愿意与他结交一般。是的，他是普鲁士人，像人们常说的，身上带有明显的日耳曼特征。根本不可能把他和真正的匈牙利人，平易近人的马扎尔人混淆在一起，后者可是法国人民的真正朋友。

轮船离开布达佩斯后，平稳航行在河面上，因而，我可以仔细观赏两岸风光。我们把那对姊妹城远远抛在几公里之外，到达切波尔岛时，船只驶入左边的支流。

在佩斯下游，普斯陶平原又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绿油油的草地，城郊长势喜人的庄稼令人眼前一亮。河中仍是星罗棋布的浅滩，上面柳树成荫，远远望去，只看得见一片灰白色的树顶。

船只行驶了150公里，夜间稍事休整，又沿曲折的河道前进。天气阴暗不定，看来很可能下雨。19日夜，轮船到达施策兹扎德镇，我只瞥见它一个模糊的轮廓。

次日，天高气爽，风平浪静，估计天黑前能够抵达莫哈奇。

将近9点，我正要进船舱，正好那个德国人走出来，他盯着我，眼神很古怪，使我颇感意外，这是我们第一次狭路相逢，那眼神既蛮横无理，又充满着仇恨。

这个普鲁士人想干什么？可能他刚刚得知我是法国人吧？一个念头闪现在我脑海中，他定是看到了放在船舱长椅上的我的旅行箱，箱盖上贴着写着我姓名的标签：亨利•沃德尔，所以，他才会这般怪异地瞪着我。

不管怎样，他知道了我的姓名，但我可不愿费心打探他叫什么，我对此人毫无兴趣。

“马提亚•高万”号到达莫哈奇码头时，天色已晚。对这座有一万人口的小镇，我只在一团黑影中瞧见了两个尖顶。但我仍上了岸，在镇上游逛了一个小时，才上船。

次日，21日，又上来了20来位旅客。天刚破晓船就启程了。

那天，那个家伙在甲板上几次和我擦身而过，故意用那副神情死死盯着我。显然，我是不应受到这样的礼遇。如果这个无礼的家伙有话讲，大可径直冲我说好了！不要用那双眼睛盯着我，如果他听不懂法语，我可以用他的母语回答他！

我问船长，他是否认识那个乘客。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他答道。

“他是德国人？”我又问。

“没错，沃德尔先生，我甚至觉得他是个双料德国人——他可能还是普鲁士人。”

“单料的就让人受了！”我的回答看来很对船长的脾胃，因为他是匈牙利人。

下午，轮船到了佐鲍姆。但这座城市离左河岸太远，根本看不清楚。那是座重镇，人口不会少于8万。它与塞格德同位于多瑙河和蒂萨河之间的宽阔半岛上。蒂萨河是多瑙河最大的支流，它在贝尔格莱德前50公里处注入主河道。

次日，“马提亚•高万”号沿蜿蜒的河道驶向右岸的武科瓦尔。在这儿，多瑙河沿着斯洛文尼亚边境，先向南流去，随即拐弯向东流。这一带遍布军事边境区。在陡峭的河岸后面，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森严。流动的巡逻哨保持着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就住在简陋的木房子和树枝搭成的哨所里。

这是一片军事管制区。所有居民都被称为“边防居民”，他们都是士兵。省、县、教区的区划都被这支特殊部队的连、营、团编制取代。这片区域自亚德里亚海直至特兰西瓦尼亚的丛山峻岭，方圆610平方英里，下辖110多万居民，他们必须遵守严格的纪律。这一制度的设置得上溯至玛丽•黛莱瑟统治之前，它不仅可以抵御土耳其的入侵，同时也形成一条防线，防止瘟疫流入。

船只停泊在武科瓦尔后，我就再也没有在船上见到那个德国人。他可能上岸了。我摆脱了他的纠缠，也免去了一番口舌之争。

现在，别的事情占据着我的思索。几小时后，驳船就要抵达勒兹了。见到阔别一年之久的弟弟，紧紧拥抱住他，和他谈论轶闻趣事，结识他的新家庭，该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下午5时左右，左岸杨柳丛中掩映着几座教堂，白云飘浮的青天里清晰地浮现出教堂的尖顶、圆顶的剪影。

驳船缓缓驶近码头，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正站在左弦，望着码头，大部分乘客此刻已拥到弦边。在栈桥码头的出口处挤了很多人。我相信玛克也在其间。

我正仔细搜寻着玛克的身影，猛然我耳边清晰地响起一个声音，那是用德语说的：

“如果玛克•沃德尔迎娶米勒•罗特拉切，灾难必将降临米勒！玛克也要遭殃！”

我猛地转过身去……没有别人，但明明有人对我说话，声音很像那个已下船的德国人。

可，没人，我再重复一次，没人！虽然，我误以为听到了这句威胁……只是幻觉……仅此而已……我手提旅行箱，肩挎背包，在震耳欲聋的轮船轰鸣声中下船了。

第三章

玛克正站在码头口等我，他伸出双臂，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亨利……亲爱的亨利，”他不停地叫着，声音流动，双目湿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亲爱的玛克，”我说，“让我再拥抱你一次！你要带我到你的住处？……”

“是的……去公寓……去特梅丝瓦尔公寓，就在米洛契王子街，只需10分钟就到了……但我先要把你介绍给我未来的内兄。”

开始时，我没注意到玛克身后站着一位军官。他着上尉军衔，穿着边防部队步兵军服，最多不过28岁，身材中等偏上，仪表堂堂，蓄有唇髭和栗色胡须。他的神态中带有典型的马扎尔人的骄傲与贵族气质，但眼神是友好的，嘴角挂满笑意，一眼望去就给人以好感。

“赫勒鲁•罗特拉切上尉。”玛克介绍说。

我握住赫勒鲁上尉伸来的手。

“沃德尔先生，”他对我说道，“见到您很高兴，您不知道大家都在迫切地期待您的光临，您的驾临将会给我的家人带来多大的快乐啊……”

“包括米勒小姐吗？……”我问。

“这还用说！”我弟弟叫起来，“亲爱的亨利，如果你启程后，‘马提亚•高万’号每小时连十里路都走不到，那可不是她的过错！”

要特别指出的是，赫勒鲁上尉与他父母妹妹一样，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他们全家都曾游历过法国。再说，玛克和我都听得懂稍带匈牙利味的德语，从这天起，以及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几种不同的语言谈天说地，有时甚至混在一起用。

一辆车载上我的行李。赫勒鲁上尉、玛克和我坐上车。几分钟后，车子停在特梅丝瓦尔公寓前。

我定于第二天去罗特拉切家作首次拜访。我和弟弟单独留在玛克为我准备的舒适的房间里，隔壁就是我弟弟在勒兹一直居住的房间。

我们一直聊到吃晚饭的时候。

“亲爱的玛克，你明白……我的婚礼少不了你……在我身边……而且，难道我不应该征求你的允许……”

“我的允许？”

“是的……就像征求父亲同意！……但不管是他还是你，只要认识了米勒，断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她魅力四射？”

“你会见到她的，届时，你自己判断吧，你会喜欢她的！……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好的妹妹……”

“我接受这个妹妹，亲爱的玛克，我早就清楚你的选择极其称心如意。但为什么不今晚就去拜访罗特拉切医生？……”

“不……等明天吧……我们没想到船会这么早到……我们以为是在晚上。赫勒鲁和我只是为以防万一才到码头上去的，正巧让我们撞个正着，驳船刚刚靠岸。啊！要是亲爱的米勒知道了，她该会感到多么遗憾啊！……但我再说一遍，你只有等到明天了……罗特拉切夫人和女儿今晚已另有安排……她们去教堂了，明天，她们会请求你的谅解……”

“一言为定，玛克，”我回答道，“既然今天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聊聊天，畅谈过去、未来，说说咱们分别一年间发生的许多事情！”

玛克讲述了他离开巴黎后的旅程，他每到一处的取得的成功，维也纳和普雷斯堡的艺术界对他敞开大门，热情欢迎他。总之，这一切，他以前都写信告诉过我。凡有玛克•沃德尔署名的肖像画，奥地利与马扎尔的富豪们都争相购买！

“亲爱的亨利，我实在无法满足各方面的要求，即使出高价也不行！这有什么办法呢！普雷斯堡的一位诚实的资产阶级人士说得好：玛克•沃德尔画得比自然更逼真！”我弟弟又开玩笑地说，“说不准哪天展览的总监会把我劫持去为奥地利的国王、王后、王公大臣们画像。”

“小心啰、玛克，小心啰！如果你现在接受宫廷的邀请，离开勒兹城，会给你惹来麻烦的……”

“我会恭恭敬敬地拒绝他们的邀请，朋友！现在不是去考虑画像的时候……确切地说，我刚完成我最后一幅作品……”

“是她的吗？”

“对，是她的肖像。应该不是我画得最糟的一幅……”

“呃！谁知道呢？”我大声说道，“当一名画家被模特儿迷住了时，他往往就会忽略画像本身！”

“得了……亨利……你等着瞧吧！……我再说一遍，比自然更逼真！……这似乎是我的风格……对……当亲爱的米勒摆好姿势让我作画时，我的目光再也离不开她！……但她可是严肃认真的！……那短暂的几小时是奉献给画家，而不是未婚夫的！……我的画笔在画布上潇洒自如……我觉得画中人儿就像加拉黛的塑像一样，似乎变活了……”

“别激动！皮格玛利翁，别激动，告诉我。你怎么结识罗特拉切家的？”

“我信中已经说过了。”

“当然，但我想再亲耳听你讲一遍……”

“我初到勒兹时，好几个沙龙都隆重地邀请我。参加这种聚会使我感到很愉快，因为对漂泊异乡的游子来说，夜晚往往显得格外的漫长。我经常出入沙龙，受到热情接待。我就是在沙龙里再次遇到赫勒鲁上尉的……”

“再次遇到？”我不解地问道。

“是的，亨利。我曾在佩斯碰到过他好几次。他出类拔萃、前程远大，为人和蔼可亲，如果是在1849年，他定能出名，成为英雄人物……”

“只不过他不幸生于这个时代！”我笑着调侃着。

“你说得对。”玛克也笑着说，“反正我们在勒兹每天都见面，因为他回家休假一个月，我们的交往日渐密切，成了真正亲密的好朋友。他想把我引见给他家人，我愉快地接受了，尤其是因为我在几次招待宴会上见过米勒小姐，如果……”

“哦！”我说，“妹妹并不逊于哥哥，于是，你就更加殷勤地往罗特拉切家跑……”

“不错……亨利，六星期来，我每晚必去！以后，每当谈起我亲爱的米勒，你也许认为我言过其实了……”

“啊不，朋友，不！你没有夸大其词，我甚至认为你讲到她时，不可能夸大其词……”

“啊，亲爱的亨利，我多么爱她！……”

“显而易见，再说，我也很高兴你能进入一户名门世家……”

“对，最有名望的家族，”玛克回答道，“罗特拉切医生医术精湛，声名卓著，他的同行们对他交口称赞！……他还是一位善良和蔼的人，不愧为……”

“他女儿的父亲，”我接着他的话头，“正如罗特拉切夫人不愧为她的母亲。”

“罗特拉切夫人！一位优秀的妇女。”玛克叫起来，“她虔诚、仁慈，热心慈善事业，全家人都喜欢她。”

“亨利，我们不是在法国，我们在匈牙利，一个马扎尔人的国度，此地的民风还保留着过去的淳朴，家庭中还存在着家长制。”

“哦，未来的一家之长——总有一天，你会当上家长的。”

“这个职业的社会地位和价值可不低啊！”玛克说道。

“是的，你简直比得上玛蒂萨莱姆、诺亚、阿布拉罕、伊扎克、雅科布。算了吧，你的恋爱史，在我看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之处。由于赫勒鲁上尉的引荐，你结识了他的家人……他们盛情款待你，据我对你的了解，这本在情理之中！……你一见到米勒小姐，就被她优雅的体态、美丽的容颜、善良的天性所迷住……”

“你所言不差，哥哥。”

“崇高的品质是对未婚夫而言，美丽的姿色则对画家而言，前者铭刻在心中，后者存于画布上！……我说得如何？……”

“有点浮夸，但还算确切，亲爱的亨利！”

“你的评价也倒恰如其分。再说一句，如同玛克•沃德尔一见到米勒小姐，就痴迷于她的风姿，米勒•罗特拉切小姐一见到玛克•沃德尔，芳心也为他而动。”

“我没这样讲，亨利！”

“这是我说的，只不过尊重神圣的事实！……罗特拉切先生和夫人目睹两个年轻人互相爱慕，一点不觉得被冒犯了……玛克急切地向赫勒鲁上尉吐露心事……赫勒鲁上尉也觉得这是美事一桩……他把这一微妙事态禀明双亲，父母又向女儿转达，……米勒小姐，闻之顿显大家闺秀的娇羞，但仍接受了玛克的一片痴情……于是，玛克•沃德尔正式登门求婚，当即被允诺了。这段罗曼史和别的一样，都将圆满结束……”

“亲爱的亨利，你称之为结束，”玛克宣称，“我觉得这只是开始……”

“你说得对，玛克，我已经搞不清词汇的含义了！……婚礼何时举行？……”

“我们都等你来才确定结婚吉日。”

“那好吧，随你们的便……6周后……6个月后……6年后……”

“亲爱的亨利，”玛克说，“我希望你能向医生说明，你的假期不长，如果在勒兹耽搁过久，太阳系的运转都会因为缺少你的天才计算，发生混乱……”

“一句话，我得为行星脱轨，星球相撞负责……”

“对，请你们不要推迟婚期……”

“后天，甚至今晚……怎么样？……请放心，亲爱的玛克，我会尽力促成此事，达成你的心愿。其实，我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假期。我希望能在你们婚后，在你们夫妻身边生活半个月呢……”

“那再好不过了，亨利。”

“亲爱的玛克，你打算在勒兹定居？……你不回法国……巴黎了？……”

“这事还没最后决定。”玛克回答道，“以后再讨论此事吧！……我只关心现在，至于将来，对我来说，只有结婚一事，别的一概不存在……”

“过去已经消逝，”我高声说道，“未来还没有降临……只有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这正是我所有请人在明亮的星光下背诵的一句意大利格言。”

我们就用这样的语气聊着，直到晚饭时分。用过晚餐，玛克和我抽着雪茄，沿着多瑙河左岸漫步。

第一次夜晚散步，并不能使我对这座城市留下深刻印象，但是第二天，我有整整一天时间细细观赏。很可能玛克无法抽身陪我，只有请赫勒鲁上尉代劳了。

自然，我们谈话的中心始终围绕着米勒•罗特拉切这条主线。

但是，我时常想起离别巴黎前夕，东方公司的秘书长告诉我的那件事，我弟弟的谈话却始终看不出他的罗曼史曾受干扰。然而，玛克有，确切地说曾有过一位情敌，奥多•斯特里茨的儿子曾追求过米勒•罗特拉切，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米勒家有万贯家财，而且本人又貌美如仙。但现在，威廉•斯特里茨别再痴心妄想了，不必再为此人提心吊胆。

我自然而然又想起临下船时耳边听到的话语。假定我不是在做梦，的确有人跟我说话，我也无法归咎于那是那个德国佬搞的鬼把戏。我们从佩斯起就在一条船上，但船还没到勒兹，他就上岸了。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弟弟，但关于那个威廉•斯特里茨，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句。

玛克只是意味深长地作了个不值一谈的手势，对我说：

“赫勒鲁上尉向我提起过那个家伙。他好像是那位学者奥多•斯特里茨的独生子。听说那位学者在德国被人当作巫师，——纯属胡说八道，他在自然科学领域里占有重要一席，在物理、化学领域里也有重大发现。但不管怎样，他儿子的求婚已被拒绝。”

“这事发生在你的求婚被接受以前很久吗，玛克？”

“大约三四个月以前，要是我没弄错的话。”弟弟回答道。

“米勒小姐是否知道有个威廉•斯特里茨一心想娶她，就像喜歌剧中唱的那样？”

“我想她不知道。”

“他以后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

“没有，大概他清楚他没有机会了……”

“那个威廉•斯特里茨是个何等样人？”

“一个古怪的家伙，行踪诡秘，离群索居……”

“在勒兹……”

“对，在勒兹。他住在戴凯里大街一座偏僻的房子里。他是德国人，单凭这点，罗特拉切就不可能答应他的求婚。匈牙利人和法国人一样讨厌吉约姆二世的子民。”

“玛克，他很可能还是普鲁士人。”

“是的，勃兰登堡的斯普伦贝格出生的普鲁士人。”

“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有天在博物馆里，赫勒鲁上尉把他指给我看了，当时他好像没看见我们。”

“他现在还在勒兹吗？”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亨利，但我觉得已有两三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他最好不在勒兹。”

“嘿！”亨利说道，“咱们别再说那人了。如果哪天某个女人成了威廉•斯特里茨夫人，你可以放心，那绝不会是米勒•罗特拉切，既然……”

“是呀，”我接着说道，“既然她成了玛克•沃德尔夫人！”

我们一直走到连接匈牙利河岸与塞尔维亚河岸的木桥上。我们在桥上站了几分钟，欣赏着桥下那条美丽的河流。夜色纯净，繁星点点，倒映在水中，就像万千条银光闪闪的游鱼。

我向玛克谈了谈自己的事务，我们共同的朋友们的近况，和我保持密切联系的艺术界的动态。我们还谈论了许多有关巴黎的事情。要是一切顺利，他婚后应该回去呆几周。新婚夫妇一般前往意大利或瑞士度蜜月。但他们大可以去法国。米勒会很高兴再次见到熟悉的巴黎，何况这次还是跟着丈夫旧地重游呢。

我告诉玛克，他上封信里索取的一切文件手续，我都准备齐全了。他尽可以放心，蜜月旅行所需的护照上什么手续都不缺。

我们的谈话不停地回到那颗璀璨的北斗星，光辉四射的米勒身上，就像磁针的一端总是指向北方。玛克不厌其烦地讲，我平心静气地倾听。这许多事情，他早就想向我一吐为快！最后，还是我比较理智，否则，我们非谈个通宵不可。

在这么清凉的夜晚，码头上行人稀少，我们的散步也没受到什么打扰。我犯糊涂了吗？怎么我总感觉到身后有个人在跟踪我们。他紧随其后，似乎想偷听我们的谈话。那人中等身材，从他沉重的步履来判断，他是个上了一定年纪的家伙。后来，那人远远落在后头，不见了。

10点半钟，玛克和我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我入睡之前，在驳船上听到的那些话就像个幽灵的影子又回响在脑海中，……那可是恐吓玛克和米勒•罗特拉切的！

第四章

第二天是个不平凡的日子，我正式登门拜访罗特拉切一家。

医生的住宅位于巴蒂亚尼堤岸的尽头，戴凯里林荫大道的拐角处。戴凯里大街环绕整座城市，在不同地段有不同的称呼。医生家的住宅是座古老的大厦，但风格雅致，内部装饰极其现代化，屋内摆设富丽堂皇，而又不失古朴典雅，家具摆设体现了主人的高尚的艺术趣味。

那道供车马出入的正门朝着戴凯里大街，大门两侧立着两根木柱，柱顶放着两盆盆栽植物，生长旺盛，边上有道侧门。从门进去后，是块石头砌成的大院落。一道栅栏把庭院与花园隔离开。花园里长满榆树、杨槐、毛栗、山毛棒，枝繁叶茂，树梢都高过了围墙。长长的围墙一直延伸到隔壁邻居的屋旁。花园里有块形状不规则的青青的草坪，上面生长着一簇簇的灌木，偶尔几座椭圆形花坛。树荫下曲径幽深，道路旁爬满了常春藤。花园深处，映入眼帘的一片色彩缤纷的花海。右边拐角处有个家禽饲养场，它的两边是两座壁上凿有抢眼的楼房，墙壁上爬满了绿绿的藤条，看上去就像挂了条碧绿的帷幕。右边有座小楼，底楼有厨房，紧挨着一间仆人干活的房间，以及柴房，还有车库（里面停放着两辆马车）、马厩（关着3匹马）、盥洗室、狗窝；二楼通过百叶窗采光，有浴室、熨烫室、仆人卧室，一个形状特别的楼梯把两层楼连接起来。二楼6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爬满了葡萄藤、马兜铃，茂盛的玫瑰花枝也斜倚着墙面。

一条漏窗镶着彩色玻璃的过道把边层与主层连接起来，这道过道尽头是60尺高的圆塔底层。圆塔右边有两座楼房，它们相交成一个拐角。圆塔里一道铁梯盘旋而上，通向二、三层，三层房顶呈复折式，窗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住宅前面有间玻璃花厅，阳光从东南方射来，洒满花厅。花厅里面有几道门，门上都挂着古色古香的挂毯，分别通向罗特拉切医生的工作室、宽敞的客厅和餐厅。这些房间都朝向马蒂亚尼堤岸和戴凯里大街一侧，6扇大窗户一字儿排开。

二楼的布置与一楼相仿，客厅上面是罗特拉切先生与夫人的卧室，餐厅上面是赫勒鲁上尉回勒兹度假时居住的房间，医生工作室上面则是米勒小姐的闺房及她的书房，书房的3扇窗户，一扇朝着堤岸，一扇朝向大街，另一扇则可望见花园，这和整座楼层的过道窗户结构相仿。

我必须承认，在拜访以前，我对这幢住宅的布局已有所了解。在前一夜的闲谈中，玛克向我作了详细的介绍。他没有放过少女闺房里每一个细小部分。我甚至知道米勒小姐在饭桌旁坐在哪个位置，她最偏爱客厅的哪个座位，在花园深处，美丽的栗树下，她最喜欢哪张长椅。

再言归正传，塔楼的尖形穹窿里镶嵌着彩绘大玻璃，光线就从此处射进来。从楼梯爬上去是一圆形亭阁，走上环形平台，举目远眺，整座城市，还有那条弯弯的多瑙河风光尽收眼底。

下午1时左右，玛克和我在那间玻璃花厅里受到主人家的热情接待。花厅中央旋转着一个精雕细作的铜花盆架，花盆里花儿竞相开放，厅里墙角散放着几盆热带灌木：棕榈、龙血、南美杉……会客室与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匈牙利和荷兰流派的油画，玛克十分欣赏这些杰作。

从摆放在左边墙角处的画架上，我看到了米勒小姐的肖像。我细细欣赏，的确画得不错，不愧出自于在上面签名的画家之手——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全世界最亲切的了。

罗特拉切医生50左右，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身材高大、腰板挺直、花白胡须、头发浓密、气色红润、体质健壮、百病不侵。他身上流露出真正的马扎尔人的原始气质，他的目光热诚、意志坚定、姿态高贵，透出一股天生的傲气，但却被他英俊的脸庞上的浓浓笑意冲淡了。我发现在他身上具有军人的气质。他年轻时确实在部队里服役过，后来才退役回家的。我被介绍给他时，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面前站着的是世界上最为正直善良的人。

罗特拉切夫人45岁，仍保留着年轻时的绝美风韵，她面部线条匀称，一对蔚蓝色的眼睛，一头美丽的已略显花白的长发，小嘴纤巧，一说话，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她身材依然很苗条。尽管她是匈牙利人，但她性格安静、温柔，是一位优秀妇女，典型的贤妻良母。她在丈夫身边找到了完美的幸福。作为一位有远见卓识的母亲，她把一腔母爱全部倾注在一双儿女身上。她虔诚地信奉天主教，不问为什么，只热诚地履行着一名天主教徒的义务。罗特拉切夫人对我表达的真情厚意令我深受感动。她非常高兴能在家中接待玛克•沃德尔的兄长，希望他不要见外，把这里当成是他自己的家。

米勒•罗特拉切怎样呢？她微笑着伸出双手，应该说伸出双臂向我走来！是的！她就像位妹妹，拥抱了我，我也亲切地拥抱着她，的确如此，她不久即将成为我的妹妹！玛克在旁，大有羡慕嫉妒之情。

“我都没到这个地步呢！”他酸溜溜地说。

“不，先生。”米勒小姐回答道，“你不是我哥哥，你！……”

罗特拉切小姐与玛克描述的和我在油画上看到的毫无二致。这位少女，容颜俏丽迷人，一头细软金发，即活泼又俏皮，秀丽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之光，她肤色红润，这是匈牙利民族所特有的，嘴唇轮廓鲜明，朱唇微启，露出洁白的牙齿。她身材中等偏上，步履轻盈，优雅娴静。她超凡脱俗，但绝不矫揉造作，惺惺作态。

我想起别人评价玛克的绘画比本人更逼真，在我看来，米勒本人可比画像生动，她浑身自然流露出一种楚楚动人的风姿。

米勒•罗特拉切小姐与她母亲一样，身着时髦服饰，但在式样的剪裁及颜色的搭配上更具马扎尔人的民族服装的特色：上身穿件紧领衬衣，束一条金线编织的腰带；下身穿一条百褶裙，长至脚踝，显得飘逸潇洒，脚穿一双金褐色的高帮皮鞋，整个打扮令人赏心悦目，再也难找比这更精致的装束了。

赫勒鲁上尉身着军装，英气逼人，他与妹妹长得很像；他气度优雅，显得干练有精神。他伸出手迎接我，像兄弟一样拥抱我，尽管我们昨日刚刚相识，但已经成了知心朋友。

我要认识的罗特拉切家的全部成员都在这儿了。

我们从一个话题谈到另一个话题，就这般漫无边际地闲聊：我从巴黎到维也纳的这段旅程，多瑙河之旅，在巴黎的工作，平时如何支配时间，我即将仔细游览的这座美丽的勒兹城；还有迷人的多瑙河河面上波光闪烁，我至少应该乘船到贝尔格莱德，这样才算游得畅快；以及马扎尔地区丰富的文物古迹，著名的令全世界游客向往的普旺陶，等等。

“见到您在我们身边，真令人高兴，沃德尔先生！”米勒小姐优雅地合拢双掌，不停地说着，“您在路途中逗留那么久，我们都非常担心。收到您从佩斯写来的信，我们方才安心下来。”

“我在路上耽搁那么多，真是罪过，米勒小姐。”我说，“如果我坐火车，半个月前就到了。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匈牙利人民一定不会原谅我怠慢了美丽的多瑙河，他们都以此为傲，多瑙河也的确名不虚传。”

“您说的不错，沃德尔先生，这条河流是我们的骄傲，从普雷斯堡到贝尔格莱德这段属于我们。”

“看在多瑙河的份上，我们就原谅您，沃德尔先生。”罗特拉切夫人说道。

“但条件是以后您再继续未完的旅行！”米勒小姐接口说道。

“你看到的吧，亲爱亨利，”玛克对我说，“你让大家等得如此心急。”

“还有好奇。”米勒小姐宣称道，“好奇想见识一下亨利•沃德尔先生，他弟弟对他可推崇备至，在我们面前对您赞不绝口。”

“连带称赞他自己？”赫勒鲁上尉打趣道。

“哥哥，你说什么呀！”米勒小姐不依。

“妹妹，应该是这样嘛，两兄弟长得这么像！”

“对……一对双胞胎，”我以同样的语气说道，“所以啰，上尉，您既然如此眷顾一个，也不应该忘了另一个，我可靠您了，玛克那么忙，我实在不指望他会当我的导游……”

“听凭您的吩咐，亲爱的沃德尔！”赫勒鲁上尉回答道。

我们又海阔天空地聊了许久，这个快乐幸福的家庭让我倍感亲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罗特拉切夫人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表情，她温柔地注视着女儿和玛克，在她心中，这两人已经融为一体了。

医生谈起他的国外之旅。他去过意大利、瑞士、德国和法国，尤其是法国，给他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们甚至游历了布列塔尼和普罗旺斯。他们谈论起我的祖国时，使用法语，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我每次也费劲地用缠夹不清的马扎尔语说话，显然这使他们很高兴。我弟弟呢，他说马扎尔语就像说他的母语一样流利。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已深受马扎尔人的影响。据埃利塞•雷克吕斯记载，这种影响在中欧各国人民之间日益扩大。

啊，巴黎！啊，巴黎！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不过得排在勒兹后面，因为勒兹城才是首屈一指的！没必要费心去寻找别的理由。对玛克而言，勒兹城足够了，因为勒兹城里有米勒•罗特拉切！

他还会坚决要求米勒伴他回到巴黎吗？那里论文物古迹、美景奇观、艺术财富、文化瑰宝、博物馆里令人赞叹不已的收藏品，甚至比不上罗马、佛罗伦萨、慕尼黑、德累斯顿、海牙和阿姆斯特丹！这位年轻的匈牙利女子在艺术方面的高雅品位、不凡造诣也令我深为叹服。我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到，这位少女的美德和风姿对我弟弟那个温柔、敏感的灵魂有着多么大的诱惑啊。

这天下午别想出门了。医生必须外出处理他的日常事务。但罗特拉切夫人和女儿留在家中。她们陪我参观了住宅，欣赏室内的漂亮摆设，精心挑选出来的名画和古玩，餐厅碗橱中摆放的银质餐具，以及花厅里古色古香的箱柜。楼下那间米勒的小图书室里，其中有关法国古代与现代的文学作品为数不少。

别以为我们会放过花园！当然不会。我们漫步在浓浓绿荫丛中，坐在树荫下舒适的柳条椅里，在草坪上的花坛里摘几朵鲜花，其中一支，米勒小姐亲手别在我纽扣眼上。

“还有塔呢！”米勒叫起来，“沃德尔先生不登上这座塔，就打算结束您的首次来访？”

“不，米勒小姐，绝不！”我附和着，“玛克每封信里都在称赞这座塔，说真的，我到勒兹来，一为看望你们，再者也为了能登塔一观。”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罗特拉切夫人说道，“对我来说，这塔太高了！”

“哦！妈妈，只有90级台阶！”

“是呀……照您的年龄来算，您每年只需爬两级。”赫勒鲁上尉说，“不过，还是留下吧，亲爱的妈妈。我陪妹妹、玛克和沃德尔先生上去，过会儿，我们到花园找您。”

“我们登天啰！”米勒小姐兴奋地叫喊着。

米勒在前，我们几乎跟不上她轻盈的步伐，只用了两分钟，我们就步入了亭子，走上平台。

顿时，眼前万千景象，一览无余。

西边，是整座勒兹城及城郊，沃尔岗山丘雄踞城市之上，山上有一座古堡，城堡塔楼上飘扬着匈牙利国旗。南边，是多瑙河弯曲的河道，宽三百米，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再过去，就是普旺陶了，树木茂密，就像座森林公园，平原上长满庄稼和牧草，一直延续到塞尔维亚省和军事边境区的重重山峦。北边，遍布带尖顶阁楼的别墅、村舍，还有农庄。

4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这丰富多彩的景色绵延不断，一直伸展到地平线处，令人赏心悦目。我倚靠着栏杆，向下俯视，看见罗特拉切夫人坐在草地旁边的凳子上，正向我们招手。

这时，米勒小姐觉得有必要向我作一番讲解：

“那是贵族区，您可以看见宫殿、宅邸、广场、雕像……下边呢，沃德尔先生，是商业区，瞧街道上人群拥挤，很是热闹！……多瑙河，我们总忘不了我们的多瑙河，这时候它该是多么繁忙啊！……还有斯闻多尔岛，上面绿草如茵，鲜花似锦，树木郁郁葱葱！……我哥哥一定会带您去游览的！”

“请放心，妹妹。”赫勒鲁上尉保证，“沃德尔先生不把勒兹城的每个角落走遍，我是不会饶过他的！”

“还有我们的教堂，”米勒小姐接着说，“您瞧，教堂的钟楼上挂满铃铛！礼拜天，您会听见清脆的钟声！那是圣•米歇尔大教堂，您看那雄伟的主体建筑，正面的钟楼，以及哥特式的尖顶，仿佛把人们的祈祷送到天堂！里面和外面一样，也是金碧辉煌。”

“明天，”我说，“它将要接待我的拜访。”

“喂，先生，”米勒小姐朝玛克转过身去，问，“我把大教堂指给您哥哥看，您又在看什么呢？”

“市政府，米勒小姐，靠右一点，高屋顶，大窗户，报时的钟楼，中间是大院，特别是那里面的永垂不朽的楼梯……”

“为什么您提起市政府的楼梯时，显得这么热情奔放？”米勒问。

“因为它通向某个大厅……”玛克答道，火辣辣的眼睛盯着未婚妻，米勒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大厅？”她问。

“在大厅里，我将亲耳听到您说出一个最温柔的字眼……我一生期待的字眼……”

“是的，亲爱的玛克，我们将在市政府里亲口许下这个诺言，然后在上帝面前请求他祝福我们！”

我们在窗台上伫立良久，然后下去，到花园里找到罗特拉切夫人，她正在等我们。

那天，我留在罗特拉切府上用餐。这是我踏上匈牙利国土的第一餐，既不是在旅馆饭店里，也不是在轮船上。

美酒佳肴，令我食欲大开。我不禁想起，人们常说，这个国度里所有的医生，就像罗特拉切医生，都喜爱美好的事物。大部分菜都加了辣椒，味儿更浓。此种烹调法流行于整个匈牙利，自然马扎尔人的上流社会也比较适应！我弟弟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吃法，我呢，也不得不适应！

我们共同渡过了这个夜晚。米勒小姐几次坐到钢琴前，边弹奏，边用甜美的嗓音演唱着具有匈牙利独特旋律的歌曲，有颂歌、哀歌、史诗和叙事诗，听者无不为之动容。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如果不是赫勒鲁上尉示意应该结束了，这种欢愉一定会持续到深夜。

我们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玛克走进我的房间：

“怎么样，”他说，“我没言过其实吧，难道世界上还能找到一位像米勒那样的姑娘……”

“还有一位？”我回答道，“我简直怀疑世间是否真有这样的女子……米勒•罗特拉切小姐是否风俗之人？”

“啊！亲爱的亨利，我多么爱她！”

“哦，我一点都不惊奇，亲爱的玛克，我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她，米勒小姐，我要连说三遍：她是绝代佳人……绝代佳人……绝代佳人！”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赫勒鲁上尉陪我参观了勒兹城部分城区。这段时间里，玛克则忙于办理结婚的各种手续，婚期定在5月5日，只有二十来天了。赫勒鲁上尉一定要充当我的向导，向我介绍他家乡的山山水水。实在难找一位像他那么认真、博学、殷勤备至的向导了。

那段往事时而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但我没有向他提那个威廉•斯特里茨。对弟弟，我也只提过那回。赫勒鲁上尉对此事也只字未提，可能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吧。

我们8点离开特梅丝瓦尔公寓，先沿多瑙河畔的巴蒂亚尼码头漫步。

和匈牙利大部分城市一样，勒兹历史上曾有过好几个其他名称。时代不同，在这些城市里签署一张命名证也要用四、五种文字：拉丁语、德语、斯拉夫语、马扎尔语，几乎与王子、大公爵、奥地利王公的命名同样复杂。在现代地理上，勒兹就是勒兹。

“我们城市不如佩斯重要，”赫勒鲁上尉对我说，“但它人口将近4万，属中等城市，由于工商业发达，在匈牙利王国里，地位也比较重要。”

“它是典型的马扎尔城吗？”我问。

“当然，您所亲眼看到的风俗习惯、人物景观都证明了这点。有人说，在匈牙利是马扎尔人建国，德国人建城，这话有几分道理，但勒兹却完全不是这一回事。在商业界，您可能会遇到日耳曼人，但为数甚少。”

“我还知道马扎尔人以他们的城市纯洁不受混杂而深感自豪。”

“况且，马扎尔人，——不要把他们和匈牙利人混为一谈，以前别人经常搞不清楚，”上尉又说，“他们在政治上紧密团结，这点上匈牙利比奥地利优越，因为在奥地利，不同种族的人夹居在一起。”

“斯拉夫人呢？”我问。

“斯拉夫人比马扎尔人少，但比德国人多，亲爱的沃德尔。”

“匈牙利人如何评价德国人的？”

“我承认，很不好，尤其是马扎尔人对他们特别反感，那些祖籍德国的移民，他们的根不在维也纳，而在柏林。”

赫勒鲁上尉也不太喜欢奥地利人、俄国人，因为后者曾参与镇压了1849年的起义，这些往事藏在匈牙利人心中，令他们热血沸腾。至于德国人，他们与马扎尔人积怨已久，表现形式也多种多样，甚至有些谚语也赤裸裸地反映了这种对立情绪。

“Eb a nemet kutya nelkul”

翻译成地道的法文就是：

“有德国佬的地方就有狗！”

有些谚语说得更过火，这条只是反映了两民族之间的不融洽关系罢了。

匈牙利境内的民族构成中还有：巴纳的50万塞尔维亚人，10万克罗地亚人，2万罗马尼亚人，200万斯洛伐克人，他们居住得相对集中些。

勒兹的城市建设比较有规划，除了河左岸的低洼地带，高处地的城区齐齐整整，就像几何图形。

我们沿着马蒂亚尼堤岸，来到马扎尔广场，广场周围矗立着华美的大厦。一面，有座桥梁横跨多瑙河，从斯旺多尔岛上穿过，与维尔维亚相连；另一面，穿过城市最美丽的米洛什大街，可直达圣•米歇尔广场。勒兹城的总督府就在那里。

赫勒鲁上尉没有走这条街，他走过堤岸，穿过欧梯埃纳二世，把我带到高楼门市场。这时，市场上人正多，只见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无比热闹。

市场两侧摆满货摊，商品琳琅满目，有各种特产、粮食、蔬菜，普旺陶平原上出产的水果，在沿岸平原和树林里打来的野味，是用船运来的，零卖的禽肉，它们都产自勒兹城郊区牧场。

市场上不仅能见到各种农产品，而且该地区还盛产烟草与葡萄，仅托凯一地的葡萄园就占地3000公顷。山地蕴含优质的金、银、铁、铜、铅、锡矿。硫矿的储量也很大，可开采的岩盐估计达330万吨，即使地球上海盐用完，此地的岩盐也足够人类使用若干世纪。

正像马扎尔人自己说的，他们即使生活在山峰之巅，也大可不必为生活犯愁。

“巴纳盛产小麦，普旺陶生产面包和肉，蒙达尼又少不了食盐、黄金！我们还奢求什么呢！在匈牙利以外的地方过的日子能叫生活吗？”

在高楼门市场上，我细细打量着身着传统服装的农民。他们都保留着纯粹的种族特征：脑门宽阔，鼻子稍塌，圆眼，两撇八字胡；头戴宽沿帽，下面露出两绺头发；身穿羊皮袄，外套一件羊皮背心，纽扣是骨质的；下穿粗布裤子，这种粗布可与我们北方农村的丝绒媲美，腰间紧束一条彩带；脚穿大马靴，必要时，鞋底钉上马刺。

女人都很漂亮，比男人更加活泼。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短裙，绣花短上衣，帽上插着羽翎，帽檐上翻，扣在头发上，这种帽子缺乏民族风格，颈上系着围巾，遮住厚厚的发髻。

市场上还有一些走南闯北，四处漂泊的吉普赛人，与我们在法国的音乐茶座、俱乐部里看到的他们的同胞，迥然不同。他们都很贫穷，令人怜悯，男女老幼衣衫褴褛，但神色中透露出一种不凡的气度。

离开市场后，赫勒鲁上尉把我带进有如迷宫般的小巷，小巷两旁都是打着招牌的店铺。走出小巷，地方开阔了些，我们到了勒兹城最大的广场居尔茨广场。

广场中央耸立着漂亮的喷泉，是用青铜浇铸和大理石砌成的，美丽的水柱从奇形怪状的喷口中喷出来，落入池中。上方竖着马提亚•高万的雕像，他是15世纪的传奇英雄人物，15岁就登上王位，他挫败了奥地利人、波西米亚人及波兰人的侵略，挽救了基督教的欧洲，以其免受奥斯曼王朝的野蛮统治。

广场真是太美了。市政府矗立在一侧，高高的屋顶上竖着风信标，保留着文艺复兴时代的古老建筑的特征。一道铁栏杆楼梯通向主楼，穿过一条摆放着大理石雕像的画廊，便来到二楼。正面一排窗户的石头窗格中镶嵌着古老的彩绘大玻璃。广场中间耸立着钟楼，其穹形屋顶上安有天窗，上面有间守夜人住的小棚屋，顶上悬挂着一面匈牙利国旗，正在微风中飘扬。另一侧有两座大楼，铁栅栏把它们围起来，栅栏门面对着一个大院子，里面绿树成荫。

市政府对面是火车站，乘坐火车沿特梅瓦尔支线可到达巴纳。但经塞格德去布达佩斯，比较方便的还是坐船；火车西行，沿途可经过莫哈兹、瓦拉、斯丁、瑙尔堡、格尔兹和斯蒂尔安的首府。

我们在居尔茨广场停了下来。

“这就是市政府，”赫勒鲁上尉介绍道，“二十几天后，玛克和米勒将在里面回答婚姻登记处官员的提问……”

“答案早就明了！”我笑着说，“然后再去教堂，远吗？”

“只几分钟的路程，亲爱的沃德尔，如果您愿意，我们沿这条拉蒂斯拉斯街直走就到了。”

这条街与巴蒂亚尼堤岸、勒兹主要街道一样存在有轨电车通行。街道尽头就是圣•米歇尔大教堂，它兼备罗马与哥特式风格，是13世纪的建筑物。这座教堂有些部分很漂亮，值得行家们注意。它的正殿夹在两座钟楼间，十字形耳堂的尖顶高达315法尺，中间正门的拱形曲线雕凿精美，落日的余晖透过巨大的圆花窗照进来，大殿里一片明亮，最后是由许多拱扶垛支撑着的半圆形后殿，恐怕哪个不敬的观光客会称之为大教堂的矫形器。

“我们以后有的时间参观内部。”赫勒鲁上尉说道。

“谨听尊便。”我回答道，“您是我的向导，亲爱的上尉，我跟您走……”

“这样吧，我们先去城堡，然后沿林荫大道绕城一圈，中午时赶回家吃饭。”

勒兹城内还建有好几座教堂，因为这儿的天主教徒人数众多。路德教派、罗马尼亚、希腊教徒都拥有各自的庙堂殿宇，从建筑学的观点来看毫无参考价值。在匈牙利境内，罗马教还占绝对优势，尽管首都布达佩斯是仅次于克拉科维的第二大容纳犹太人最多的城市。那里与别处一样，大贵族的财富几乎全落入犹太人的钱袋里。

我们去城堡的途中，路经一个闹市，那儿小贩、顾客拥挤不堪。我们到的时候，只听得满耳的喧嚣声，比起一般集市嘈杂多了。

几个女人离开货摊，围着一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男子。看来他半天都爬不起来，气得直嚷：

“我告诉你们，有人打了我……他一下子撞在我身上，我就跌倒了！……”

“谁打你呀，”一个女人反驳他，“当时就你一人……我在货摊旁看得清清楚楚……那时这地方根本没人……”

“有人……”男子不服气地说，“我当胸给人猛推了一下……我明明感觉到了。真活见鬼了！”

赫勒鲁上尉走上前去，扶起那人，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男子解释道：他当时在集市那头，大约走了20来步，突然觉得有人推了他，就像是有个壮汉从前面和他相撞，他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人……

这段叙述可有让人信服之处？那农民是真的受到意外的撞击？可是没有肇事者，怎会有被推的感觉呢？难道是风，但天气晴朗，空中一丝风都没有。有一点可以肯定，农民确实跌倒了，但怎么跌倒的，实在令人费解……

因此，我们一到市场，就听到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

显然，那人要么是产生了错觉，要么是喝醉了酒。醉汉自己跌倒，只需依据物体自由落体运动的规律，别无他由。

大概周围的人都这么认为吧。但农民极力申辩，说他没有喝酒。警察可不管他说什么，把他带回了警察局。

风波平息后，我们走上一条上坡路，去城东。勒兹城的大街小巷，密如蛛网，有似迷宫，令人晕头转向，外地人决计会迷失在里面。

我们终于到了城堡前，它盘踞在沃尔岗的圆形山包上。

以前，它作为匈牙利城市防卫的堡垒，希腊语称“卫城”，马扎尔语叫“瓦尔”。封建时代修筑这样的城堡，一为防止外敌入侵，如匈奴人、土耳其人，二为预防诸侯叛上作乱。城墙高不可攀，墙顶的突榘上开着射击孔，两侧有粗大的炮楼，其中最高的是塔楼，站立上面，可以俯览四方原野。

城壕里灌木丛生，上面架着吊桥，直通往暗门。暗门夹在两座废弃不用的大炮间，炮口伸在暗门上面。

凭着赫勒鲁上尉军衔，我们很容易进入这座古堡之中，现在它不过是座历史纪念建筑物。几名守卫的老兵向上尉敬礼表示欢迎。进门后，是练兵场。上尉建议我登上一侧的塔楼。

沿着旋梯爬了240级，才到达塔顶的平台。我站在栏杆边，举目远眺，可以看见30公里开外的多瑙河河道，河水向着纳扎茨滚滚东流。其视野比从罗特拉切家的圆塔上还广阔。

“亲爱的沃德尔，”赫勒鲁上尉对我说，“您对勒兹城已有了初步印象。现在，它就展现在我们脚下……”

“虽然我已游览了布达佩斯、普雷斯堡，但你们的城市仍令我十分着迷。”我回答道。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等总参观完整个勒兹城，完全了解了它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我毫不怀疑，它定能给您留下愉快的回忆。我们马扎尔人热爱自己的城市，这是一种做儿女的对母亲无比依恋的柔情！在这里，各阶层的人都相处融洽。民众有高度的觉悟，怀有天生的爱国主义热忱，热爱自由和独立。富人们乐善好施，由于慈善机构的捐助，穷人的数量逐年减少。说实话，您在此遇到的穷人不多。总之，只要发现贫困，就能马上救济。”

“我知道，亲爱的上尉。我了解罗特拉切医生一向为穷人免费医治，罗特拉切夫人和小姐都热心公益事业。”

“家母和妹妹只是做了她们的地位与环境要求她们做的。我觉得，乐善好施是最神圣的义务！”

“不错，”我接口道，“但履行其方式却千变万化。”

“这是女人们的秘密，亲爱的沃德尔、也是她们的职责。”

“对……而且是最崇高的职责。”

“我们生活在一个平静安宁的城市，政治狂热已经不能，或者说不太可能扰乱它了。它坚决维护自由权与优先权，绝不容许中央政权的干涉、侵犯。在我的同胞身上，我只看到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他们很迷信，特别轻信一些超自然现象！他们对那些神奇荒诞的鬼怪故事总是津津乐道！勒兹人很信奉天主教，这也助长了这种倾向。”

“但是，”我说道，“罗特拉切医生总不至于这样吧——医生对鬼神之说往往嗤之以鼻，您母亲，妹妹怎样？”

“她们那圈内的人都一样，这可是个致命的弱点。我却对此无可奈何！……或许玛克可助我一臂之力。”

“米勒小姐不把他同化掉就算好了！”我说道。

“亲爱的沃德尔，现在请您凭栏看东北方……那边……城边上……您看见亭台了吗？”

“看见了，”我回答道，“好像是罗特拉切住宅的塔……”

“没错，在那幢房屋的餐厅里，再过一小时就开饭了，既然您是我们的贵宾……”

“听您的安排，亲爱的上尉。”

“那好，我们下楼吧，我们干扰了瓦尔的宁静，让它回到无言的过去！沿城北的大街回家去。”

几分钟后，我们走出了暗门。

走过那片延伸到勒兹城边的漂亮的居民区，是条林荫大道，它每与一条大马路相交，便更换一个街名。林荫道与多瑙河合拢成一圆环，它长约5公里，占这一圆环的四分之三。林荫道旁排列着四行树木，有山毛榉、栗树、椴树，长得郁郁葱葱。一旁是延伸而来的古代的城墙，望过去，只见一片原野。另一旁，豪宅鳞次栉比，大部分住宅前都有庭院，花坛上鲜花争奇斗艳，屋后花园里绿树掩映，流水淙淙。

这时，几辆套着高头大马的马车驶过，旁边侧道。几名身着优雅服饰的男女骑手飞驰而过。

在最后一个拐角，我们向左拐去，以便朝着巴蒂亚尼堤岸方向走到戴凯里大街上。

从这个位置上，我看见一座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花园正中。百叶窗紧闭，看上去从来就没人打开过，墙基荆棘丛生，青苔斑斑驳驳，与林荫道上其他房屋形成鲜明的对比。整幢房子显得阴森、凄凉，似乎已被遗弃多时。

栅栏下长满菌科植物，从栅栏门进去，是个小院子，里面长着两株老榆树，树干弯曲，从上面的一道长长裂口里可以看见里面早已腐烂了。

由于风吹日晒，正门上油漆剥落。一道破破烂烂的三级台阶直通向门边。

房屋共有两层，屋顶内粗大的檩条支撑着，屋顶是一个四方平台，几房狭窄的窗户被厚实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

即使这座房子可以住人，但目前看来，里面肯定没人。

“这是谁家的房子？”我问。

“一个怪人的。”赫勒鲁上尉回答道。

“这房子实在有损市容，市政府应该买过来，拆掉……”我说道。

“房子一拆，亲爱的沃德尔，它的主人就得离开我们的城市，就像勒兹城的长舌妇说的，滚回他的魔鬼老子身边去。”

“房主是外国人？”

“德国人。”

“德国人？”我不禁吃一惊。

“是的，还是普鲁士人。”

“他叫什么？”

赫勒鲁上尉正要回答，这时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两个男人走了出来。年纪大的那位约莫六十，站在台阶上，另一人穿过庭院，从栅栏门走了出来。

“瞧，”赫勒鲁上尉低声嘟哝着，“他在？……我以为他早就滚了呢……”

那人转身盯着我们。他认识赫勒鲁上尉？肯定认识，因为两人都狠狠地盯着对方，我肯定没走眼。

那个人走远了，我想起来了。

“是他。”我叫起来。

“您见过那人？”赫勒鲁上尉不无惊讶地问我。

“对，我见过。”我答道，“我和他从佩斯到武科瓦尔一直同乘‘马提亚•高万’号，不过，我得承认，委实没想到会在勒兹又遇到他。”

“他最好别在这儿！”赫勒鲁上尉大声地说道。

“您好像与那德国人有过节？”我问。

“谁会受得了那种人！”

“他在勒兹住了很久了？”

“有两年了吧，不瞒您说，那家伙意厚颜无耻到向我妹妹救婚！家父和我断然拒绝，叫他别痴心妄想了。”

“天！是他！”

“您知道？”

“是的，亲爱的上尉，我知道他叫威廉•斯特里茨，是基普伦贝格著名的化学家奥多•斯特里茨的儿子！”

第六章

两天来，我一有空就在城内溜达。我就像真正的马扎尔人，站在连接多瑙河两岸与斯闻多尔岛的桥面上，伫立良久，欣赏着这条美丽的河流，怎么也不厌倦。

必须承认，那个威廉•斯特里茨的名字经常不由自主地出现在我大脑里。现在，我知道他平时就住在勒兹城，只有一个名叫海尔门的老仆与他相伴，那个海尔门和他主人一样，离群索居，沉默寡言，令人生厌。从他的外形举止来判断，此人很像那晚在巴蒂亚尼堤岸上跟踪我们的那个家伙。

我觉得最好不要把上尉与我在戴凯里大街遇到威廉•斯特里茨的事告诉玛克。如果他知道他以为离开了勒兹的情敌回来了，心情一定会大受影响。为什么要给他的幸福蒙上一层阴影！那个被拒绝的求婚者没有离开勒兹，至少在玛克和米勒举行婚礼前，他是无意离开的，对此找深感遗憾。

27日上午，同往常一样，我准备出去散步。我打算去勒兹城郊，塞尔维亚乡村转转。我正要出门，玛克走了进来。

“我实在太忙了，朋友，”他说道，“我把你一人抛在一边，你不会恼我吧……”

“你忙你的，亲爱的玛克，”我对他说，“你不必为我操心。”

“赫勒鲁上尉会来找你吗？……”

“不来了，他今天没时间。我随便在多瑙河对岸找间小餐馆就行了。”

“亲爱的亨利，别忘了，7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忘不了，医生家的饭菜对我太有诱惑力了！”

“馋鬼……呀！希望你也别忘了，几天后将在医生家举办晚会，届时，你可以仔细研究一下勒兹城的上流社会。”

“是订婚晚会吧，玛克？”

“哦！亲爱的米勒和我早就订婚了。我甚至觉得，一直以来，我们就是未婚夫妇。”

“是的……打出生开始……”

“很可能！”

“再见，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等米勒成为我妻子，再说这句话吧！”

玛克握了握我的手，出去了。我也下楼到餐厅用早点。

吃完早餐，我正要出门。这时，赫勒鲁上尉出现了。我十分惊讶，因为早说好了，我今天不必等他。

“您？”我叫起来，“亲爱的上尉，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眼花了？赫勒鲁上尉看上去很忧郁，他只是这样对我说：

“亲爱的沃德尔……我来了……”

“您看，我已准备就绪……天气晴朗，能否请您陪我几小时……”

“啊不，改天吧，如果您不反对。”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父亲想和您谈谈，他在家正等着您呢。”

“好吧！”我答道。

我们肩并肩，沿着巴蒂亚尼堤岸走着。赫勒鲁上尉一言不发。究竟出了什么事？罗特拉切医生要与我谈些什么？是有关玛克的婚事吗？

我们一到，仆人马上把我们领到医生的工作室。

罗特拉切夫人和小姐出门了，玛克很可能陪她们作早晨的散步去了。

医生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他转过身，我感觉到，他和他儿子一样心事重重。

“一定出事了，”我想，“早上，我见到玛克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他，他们大概不想让他知道……”

我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赫勒鲁上尉站在壁炉前，炉里木炭正烧得旺旺的。

我心神不宁，等医生说明情况。

“首先，沃德尔先生，”他对我说，“感谢您来到舍下……”

“愿听您吩咐，罗特拉切先生。”

“我想当着赫勒鲁的面，和您谈谈。”

“有关玛克的婚事吗？”

“不错。”

“事态很严重？”

“是也不是，”医生回答道，“不管怎样，我没有告诉夫人、女儿和令弟，我宁愿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这样做是否妥当，您可以以后再判断！”

我本能地把这次谈话与赫勒鲁上尉和我前日在戴凯里大街遇到的事联系起来。

“昨天下午，”医生又说，“我夫人和女儿已经出门了，我正在给人看病。仆人进来，呈上一张来访者的名片，我真没想到会是他。看到名片上的姓名，我非常生气……那个不速之客正是威廉•斯特里茨。”

我拿起名片，看了片刻。

吸引我的注意力的是，我发现那上面的姓名不是刻印出来的，而是手写体的复印品。他的签名连着一串复杂的花缀，好似猛禽的嘴喙，单从这笔迹上看，此人很难打发，是个危险人物。

名片上印着：

威廉•斯特里茨

“您也许不知道这个德国人吧？”医生问我。

“不……我知道。”我说。

“事情是这样的，令弟向小女求婚并获允诺之前大约三个月，威廉•斯特里茨也曾登门求亲。我妻子、儿子和米勒都一致赞成我的意见，拒绝了他的要求。我答复威廉•斯特里茨，请他以后不要再提此事，他遭到拒绝后并没死心，又来求婚，我也再次正式拒绝了他，请他不要再抱任何幻想。”

罗特拉切医生讲话时，赫勒鲁上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而站在窗前，望着戴凯里大街。

“罗特拉切先生，”我说，“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这发生在我弟弟求婚前……”

“大约三个月前，沃德尔先生。”

“所以，”我接着说，“您拒绝威廉•斯特里茨的求婚并非因为我弟弟出现的缘故，仅仅是这门亲事不合您的心意。”

“不错。我们断不会答应与他联姻，这太不合适了，况且米勒根本不会答应。”

“是威廉•斯特里茨本人还是他的家境使您拒绝了他？”

“他的家境应该不错，”罗特拉切医生说，“大家都知道他父亲大名鼎鼎，有多项发明，给他留下了可观的财富，至于他本人嘛……”

“我认识他，罗特拉切先生。”

“您认识他？”

我讲述了我是怎样在船上遇到威廉•斯特里茨的，当时我还不知道就是他。从佩斯到武科瓦尔，我们一直同船。我想他在武科瓦尔下船了，因为从那里到勒兹，我都没在船上看到他。

“就在昨天，”我又说，“我和赫勒鲁上尉路过他家门口时，他正好出来，我认出了他。”

“不是有人说他几星期前就离开勒兹了。”罗特拉切医生说道。

“大家不过以为他有可能离开过勒兹，”赫勒鲁上尉回答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回来了，昨天他就在勒兹城。”

赫勒鲁上尉的声音显得异常愤怒。

医生接着说：

“沃德尔先生，我已告诉了您威廉•斯特里茨的家境。至于他的生活，谁有幸知道吗？简直就是谜！……那人好像生活在人类社会之外……”

“是不是有点夸张？”我对医生说。

“大概有点吧。”他说，“但他的身世相当可疑，他父亲奥多•斯特里茨就有许多谣言。”

“我在佩斯看到一份报纸，看得出，在他死后，那些谣言仍然满天飞。报上讲到每年一度在斯普伦贝格市区公墓里举行的诞辰纪念会。据专栏作家的看法，那些传闻并没有随时间烟消云散！……学者虽死犹生！……他是巫师……他掌握着另一世界的秘密……他拥有超凡的本领，似乎每年人们都在等待他的坟墓会出现奇迹！”

“所以，沃德尔先生，”罗特拉切总结道，“照斯普伦贝格发生的事来看，这个威廉•斯特里茨在勒兹被视为怪物，您就不必感到意外了！……这样的人竟敢向我女儿求婚。昨天，他胆大包天，又提出这个要求……”

“昨天？”我吃惊不已。

“就在昨天他来访时！”

“不管他是什么人，”赫勒鲁上尉嚷着，“他总归是普鲁士人，凭这，我们就不愿与他结亲！您能理解吧，亲爱的沃德尔……”

“我理解，上尉！”

上尉的这番言语，暴露了马扎尔人对日耳曼人抱有根深蒂固的恶感，这种敌对情绪由来已久！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罗特拉切医生说了下去，“您应该了解此事。我接到那人的名片后，犹豫不决……应该见他还是不见他？”

“不见他比较好，父亲，”赫勒鲁上尉说，“那家伙第一次遭到拒绝后，就该明白他再没有任何借口跳进我家大门……”

“可能你说得对，”医生说，“我就担心如果弄得他下不了台，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会立马解决，父亲！”

“我太了解你了，”医生握住赫勒鲁上尉的手，说，“所以，我得谨慎行事！……不管发生什么，我就指望你看在你母亲，还有你妹妹的面子上，不要冲动，一旦那个威廉•斯特里茨狗急跳墙，一旦他的姓名被张扬出去，你妹妹的处境肯定相当尴尬……”

尽管我认识威廉•斯特里茨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他性子很急躁，十分看重家族的名誉体面。玛克的情敌回到勒兹，而且再次登门求婚，我不禁为那人担心。

医生向我们详细讲述了那次见面的经过。就在这间工作室里，威廉•斯特里茨先开口说话，语气很固执。威廉•斯特里茨才回来两天，竟又找上门，令医生不胜惊异。“如果我坚持要见到您，”他说，“因为我要再次向米勒小姐求婚，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先生，”医生回答道，“对您第一次求婚，我还可以理解，但您又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实在不明白了。”“先生，”威廉•斯特里茨冷淡地说，“我并没有放弃成为米勒•罗特拉切小姐丈夫的希望，所以，我想再见您。”“先生，”医生宣称，“您在浪费时间……我们绝不会同意，您这样固执下去，简直没有任何道理……”“正好相反，”威廉•斯特里茨说，“有个理由使我决心坚持到底，因为另二个求婚者比我幸运，得到了你们的同意……一个法国人……一个法国人！……”“是的，”医生说，“一个法国人，玛克•沃德尔先生向小女求婚……”“你们答应了他！”威廉•斯特里茨叫嚷着。“是的，先生，”医生说，“就凭这，您该明白您没有任何希望了，如果以前您还心存一丝幻想的话。”“我现在仍不死心，”威廉•斯特里茨说，“不！我绝不会放弃娶米勒•罗特拉切小姐为妻！……我爱她，如果我得不到她，那谁也甭想得到她！”

“无耻之徒……混蛋！”赫勒鲁上尉不停地咒骂着，“他竟然说这种话，当时我在场的话，非把他扔出去不可！”

我想，显然，假如这两人狭路相逢，罗特拉切医生担心的争端恐怕避免不了！

“听完他这番话，”医生继续讲述道，“我站起来，意思是我不想再听他讲下去……‘婚期已定，再过几天就举行婚礼了……’”

“再过几天，哪怕再晚些日子，这婚礼肯定举行不成。”威廉•斯特里茨说。“‘先生，’我指着门，说，‘请出去！’这样做是让他明白，他在这里不受欢迎。他根本没动，却降低声调，威胁不成就来软的，‘至少可以推迟婚期吧。’我走到壁炉前，摇铃召来仆人。他抓住我的胳膊，气急败坏，说话声音很大，外面的人都能听见，幸亏我妻女还没回家！最后，威廉•斯特里茨终于答应走了，末了，还恶狠狠地威胁我：罗特拉切小姐永远不会嫁给那个法国人……会有意外的变故阻止婚礼的举行……斯特里茨家族有本事挑战人间一切势力，他不惜动用这种本领，对拒绝他的无礼之人施加报复……最后，他拉开房门，怒气冲冲地穿过候在过道的仆人，离去了。剩下我一人，被他的威胁吓坏了！”

我们谨遵医生的叮嘱，没向罗特拉切夫人、小姐及玛克透露半个字。最好不要让他们为此事担心。再说，我很了解玛克的性格，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也会像赫勒鲁上尉那样不肯罢休。至于赫勒鲁上尉，他父亲劝说了半天，才勉强答应不去找威廉•斯特里茨算账。

“好吧，”他说，“我不会亲自去找那个恶徒评理，但如果他先找上门，如果他迁怒于玛克……如果他先向我们挑衅？……”

罗特拉切医生无言以对。

我们的谈话结束了。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只有听天由命，没人知道威廉•斯特里茨是否真会把威胁付诸行动。但说穿了，他又有什么能耐？他如何阻挠这门亲事？当众侮辱玛克，迫使玛克与他决斗？……亦或对米勒•罗特拉切采取暴力行动？……可他怎样进入罗特拉切家的住宅？他肯定不会再被这家人接待了。他只有破门而入吧，我想！……罗特拉切医生会毫不犹豫地报警，警察有办法让那个德国佬清醒过来！

离开房间前，医生再次恳求儿子不要去招惹那个难缠人物，我再三相劝，赫勒鲁上尉好歹应允了。

我们的谈话持续了那么长，罗特拉切夫人和女儿、玛克都回来了。我只得留下来吃午饭，下午再去城郊吧。

不用说，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解释那天上午我为何会在医生工作室里。玛克丝毫没有怀疑。午餐气氛融洽。

当我从餐桌旁站起来，米勒小姐对我说：

“亨利先生，既然您已来了，您可不能一整天都抛开我们。”

“那我出去散步怎么办？”我问。

“我们一起去！”

“我打算走远一点！”

“我们就走远点！”

“步行……”

“步行！”

“米勒小姐都求你了，你可不能推卸。”我弟弟在旁帮腔。

“是呀，您不可拒绝，否则，我们绝交，亨利先生！”

“那就听您的，小姐！”

“亨利先生，真有必要去那么远吗？……我肯定您还没有欣赏到斯闻多尔岛的优美风景……”

“我打算明天去。”

“不，今天去。”

于是，在罗特拉切夫人、米勒小姐和玛克的陪同下，我参观了斯闻多尔岛。它已改建成一座花园式的公园，岛上绿树成荫，别墅林立，还有各种娱乐设施。

但是我有点心不在焉，玛克发现了，我只得支吾搪塞过去。

我担心在路上遇到威廉•斯特里茨？……不，我在想他对医生说的那些话：一定会出现意外变故阻止玛克和米勒的婚事……斯特里茨家族拥有超凡本领，可以挑战人类一切力量！……这话包含什么深意？……他的话是否当真？……我决定当与罗特拉切医生单独在一起时，再和他好好商榷一番。

几天过去了，平安无事，我开始放心了。我们没有再见到威廉•斯特里茨。但他人还在勒兹。戴凯里大街那幢房子里始终有人居住。一次路过那里时，我看见海尔门走了出来。甚至还有一次，我看见威廉•斯特里茨站在平台一扇窗户后面，目光盯着大街尽头的罗特拉切住宅……

一直以来平静无波。不料，在5月三四日夜晚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玛克•沃德尔和米勒•罗特拉切的结婚布告被人从告示栏里撕掉了，在几步远的地方，发现了被撕毁的碎片。可市政府大门日夜有人值班守卫，有人靠近，不可能不被发现！

第七章

这一卑鄙行径，不是那个扬言要报复的家伙干的，又会有谁呢？……以后是否还会发生一连串更严重的事件？……这仅是对罗特拉切家报复的开始？

罗特拉切医生立刻从儿子那里了解到这件事情，随后，上尉来到特梅丝瓦尔公寓。

不难想象，赫勒鲁上尉是多么恼怒。

“一定是那个流氓干的，”他叫嚷道，“一定是他！……他怎么干的，我不知道！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也不会任他胡作非为！”

“要冷静，亲爱的赫勒鲁，”我劝他，“别干傻事，那只会使问题复杂化！”

“亲爱的赫勒鲁，如果在那个无赖离开之前，父亲通知了我，或者当初听我的，我们早就摆脱他了！”

“亲爱的沃德尔，我总以为最好不要鲁莽从事。”

“如果他继续捣乱呢？”

“那就让警察出面干预！多为您母亲、妹妹着想吧。”

“她们迟早都会知道这事。”

“不会有人告诉她们，还有玛克……等婚礼结束后，我们再想对策……”

“婚礼后？”赫勒鲁上尉说，“恐怕为时已晚吧？”

“那天，罗特拉切家，人人都忙着准备当晚的订婚宴会。罗特拉切先生和夫人希望，用法国人的说法，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医生计算了一下勒兹城内朋友的数量，发出了大量的邀请函。在这片“中立地带”上，马扎尔贵族和军政要员、商界人士将欢聚一堂。勒兹城的总督与医生也是老交情了，自然也会大驾光临，为晚会添彩。

当晚，大约有150名来宾济济一堂，客厅、花厅里的地方足够大，接待他们还绰绰有余。晚会结束时，还将在花厅准备了晚宴。

没人惊奇米勒•罗特拉切为得体、漂亮的梳妆打扮煞费苦心，玛克也千方百计表现出他的艺术气质，其实，早在为未婚妻画像时，他就这么做了。米勒是马扎尔人，但凡马扎尔人，不论男女，均对服饰十分讲究。这已渗透到血液里，就像他们对舞蹈的热爱已经发展成为一种狂热。因此，我对米勒小姐的评价，也适用于诸位男士、女士。订婚晚会上将会群芳斗妍，令人眼花缭乱。

下午，一切准备就绪。我整天都待在罗特拉切家中。就像真正的马扎尔人，焦急地等待梳洗打扮的时刻来临。

有一刻，我靠在窗台上，凝望着巴蒂亚尼河堤，却意外地看见威廉•斯特里茨，令我极为扫兴。他偶然路过此地？恐怕不是。他垂着头，沿着堤岸慢吞吞地走着。当他走近罗特拉切家的住宅时，猛地直起腰，从他眼中射出一道光芒，是怎样的怨毒目光啊！他在附近往来徘徊，最后引起了罗特拉切夫人的注意。她认为应该告诉丈夫。医生听后，安慰她，叫她不必担心，仍对威廉•斯特里茨来访之事守口如瓶。

还得补充一句，我和玛克离开罗特拉切家，返回特梅丝瓦尔公寓的途中，又在马扎尔广场上遇见他。他看见我弟弟，猛然停了下来，似乎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走到我们跟前。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脸色苍白，两臂僵硬……他会晕倒在广场上吗？他双眼像要喷出满腔妒火，似有意无意地扫向玛克。

当我们走远了：

“你注意到那人了吗？”玛克问我。

“注意到了，玛克。”

“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威廉•斯特里茨……”

“我知道。”

“你认识他？”

“赫勒鲁上尉指给我看过一、两回。”

“我以为他早就离开勒兹了。”玛克说。

“看来没有，要不然，就是他又回来了。”

“不管怎样，反正没关系！”

“是呀，没关系。”我附和着。

其实，我觉得要是威廉•斯特里茨不在勒兹，那会让人安心不少。

晚上9点左右，第一批车子停在大门口，客厅里开始热闹起来。花厅被支形吊灯照得满堂灯火通明。罗特拉切医生、夫人及女儿站在花厅门口迎接来宾。总督大人不久也到了，他怀着满腔赤诚向主人家道喜，米勒小姐尤其受到他的殷勤体贴，我弟弟也沾光不少。祝贺之辞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这对未婚夫妇。

9点到10点之间，勒兹城里的高官显贵、军官、赫勒鲁上尉的同事陆续到来。尽管我看到上尉忧心忡忡，但仍不失待客之道，热情地接待客人。妇女们衣着光鲜，在男人们的制服和黑色礼服中间显得格外耀眼。医生工作室里摆满了精美礼品，昂贵的珠宝首饰，珍贵的小古玩，还有我弟弟送的礼物，更显出他的高尚趣味，令客人们赞不绝口。大厅靠墙的桌上放着一束娇艳的玫瑰和橙花，这是订婚花束。根据马扎尔人的风俗，在花束旁边的一块丝绒方垫上搁着花冠，米勒结婚那天上教堂时就要戴这顶花冠。

晚会节自分为两部分：音乐会和舞会。舞会得在午夜后才开始，这么晚，令大部分宾客感到遗憾，因为，我再重申一次，没什么娱乐活动比跳舞更能令匈牙利男男女女疯狂的了！

晚会的音乐将由一支出色的吉卜赛乐队演奏。该乐队在马扎尔地区很有名，还从没到勒兹来表演过。到了规定时间，指挥和乐师们就在大厅里就座。

我知道匈牙利人热爱音乐。根据一项比较公正的评价，匈牙利人与德国人在欣赏音乐的方式上有明显的区别。马扎尔人只是音乐爱好者，不是音乐家。他们不唱歌，要么也唱得很少，他们重在倾听。如果碰到演奏民族音乐。听不仅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他们从中也得到了无穷的乐趣。我相信，在这点上，别的民族无法与之相比。吉普赛人，这些天生的波西米亚乐器演奏家，最擅长于撩拨动他们内心的爱国主义激情。

乐队由一名指挥、十二名乐师组成。他们将要演奏雄伟的《匈牙利妇女》，这是一首战歌，一首军队进行曲。马扎尔人是实干家，他们喜欢此类音乐胜过德国的梦幻曲。

也许人们会奇怪，在订婚宴会上，他们为什么不挑选更具有婚礼气氛的音乐、赞歌呢？那样做有背传统，匈牙利又是一个注重传统的国度。人民热爱自己的民族旋律，如同吉普赛人热爱他们的“佩斯玛”罗马尼亚人钟爱他们的“杜瓦玛”，一般道理。他们需要振奋人心的乐曲、节奏慷慨激昂的进行曲，这些音乐能唤起他们对战争年代的怀念，并且颂扬先辈们的不朽历史功勋。

吉卜赛人身穿传统的波希米亚民族服装，我好奇地观察着这群奇特的人。他们脸色黝黑，粗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高颧骨，嘴一张，露出满口洁白的细牙，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遮住了略塌的脑门。

从四种弦乐器、低音乐器及中提琴中奏出了乐曲的主旋律，小提琴、笛子和双簧管的伴奏令人如梦如幻。两名乐师拨弄着洋琴上的金属琴弦，发出独特的乐音，沁人心脾，纯属仙乐。

这个乐队的保留节目，比我在巴黎听到的同类表演高妙得多，它引起了强烈反响。来宾们如痴如醉，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演出结束，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乐队演奏的最通俗乐曲也受到欢迎，其中有《罗卡之歌》和《特兰西瓦尼亚进行曲》。乐队高超的演奏技巧，足以唤起整个普斯陶的共鸣。

乐队演出结束了。置身于马扎尔人中间，我感到莫大的快乐。在乐队演奏的短暂间歇中，远方多瑙河的淙淙流水声传入我耳畔！

我不敢说玛克也被这种新奇的音乐的魅力所吸引。他整个灵魂都沐浴在另外一种更为温柔，更为亲密的仙乐中。他俩相依相偎，目光温柔缠绵、默默地吟唱着使恋人们心醉神迷的恋曲。

最后一阵掌声平息后，乐队指挥及乐师们都站起来。罗特拉切医生和赫勒鲁上尉向他们表示了诚挚的谢意；他们深为感动，然后告退了。

在节目的两部分之间，有一段我称之为“幕间休息”的时间，这时，客人们离开座位，寻找着相识的人，形成一个个不同的圈子。有些来宾分散在灯火通明的花园里，仆人们端着装着清凉饮料的托盘在人群里穿梭不停。

直到此刻，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事件来扰乱晚会节目的进程。晚会一定会完满收场的。说实话，如果我开始还有所担心，心中时常掠过不祥的阴云，那么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也应该放宽心了。

因此，我诚心诚意地向罗特拉切夫人祝贺。

“谢谢，沃德尔先生，”她回答道，“我很高兴客人们能在此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但是在这么多欢乐的人当中，我眼中只有我可爱的女儿和令弟！……他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

“夫人，”我说道，“您是这幸福之源泉……这也是作父母的期望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

不知怎的，这句很普通的话却使我想到那个威廉•斯特里茨？赫勒鲁上尉看来是真的不担心那人搞破乱，还是只不过故作坦然状？……我不知道。他在人群里来往应酬，以他愉快风趣的谈吐感染着周围的人，许多匈牙利少女不无崇拜地注视着他！他也很得意能得到大家的喜爱，可以说，全城的人都想借此机会向他家表明心意。

“亲爱的上尉，”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对他说，“第二个节目是否和第一个一样精彩？”

“当然！”他大声说，“音乐很美妙，可舞会更迷人！”

“呢，”我又说，“法国人不会在马扎尔人前示弱的……我有幸请您妹妹跳第二轮华尔兹……”

“为什么不跳第一轮？”

“第一轮？……那是玛克的专利……无论从传统上看还是从权利上来看！……别忘了玛克，您想我会与他去争？……”

“您说得对，亲爱的沃德尔。那就由那对未婚夫妻开舞吧。”

又一支乐队坐在花厅里端，准备为舞会伴奏。医生的工作室里摆了几张桌子，这样，那些严格控制自己不跳玛祖卡舞和华尔兹的客人可以在桌上打牌消磨时光。

乐队等待赫勒鲁上尉的信号，准备试音。这时从花厅另一头——它的门朝着花园，正虚掩着，——远远传来一个很响亮、粗暴的声音。有人在唱一首外国歌曲，节奏古里古怪的，没腔没调，从中听不出任何旋律。

准备跳第一曲华尔兹的舞伴们都停了下来……仔细倾听着……这是为晚会准备的余兴节目吗？

赫勒鲁上尉走到我身边：

“怎么回事？”我问他。

“不知道。”他答道，语气中明显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可能是从大街上传来的？”

“不……我想不是！”

事实上，我们听到的歌声一定是从花园里传出来的，它离花厅越来越近了……或许唱歌的人正向花厅走来？……

赫勒鲁上尉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客厅门口。

花厅里只有十来人，不包括花厅里端、谱架后面的乐队。其他客人都聚集在客厅里，去花园的客人也刚刚回来。

赫勒鲁上尉走上台阶……我跟着他。我们环视灯火辉煌的花园。

没有人。

罗特拉切先生和夫人也来了，医生问儿子：

“怎么样……发现谁了吗？……”

赫勒鲁上尉作了个否定的动作。

那个声音依然回响在四周，更加有力，更加蛮横，越来越近。

玛克挽着米勒小姐，走进花厅，来到我们身边。一群女人围着罗特拉切夫人，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无言以对。

“我知道！”赫勒鲁上尉叫着，冲下台阶。

医生、我，还有几个仆人跟了上去。

突然，声音消失，歌声也戛然而止，唱歌的人离开花厅恐怕只有几步远。

花园搜查过了，树丛也翻遍了；强烈的灯光把花园照得通亮，没留下一丝阴影……仍没发现人。

难道是戴凯里大街上一位迟归的行人在唱歌？

似乎不太像。医生也去查看过大街，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在左边500米远的地方，只有一束灯光若隐若现，那是从斯特里茨家的窗台里射出来的。

我们回到花厅，实在无法回答客人们众多的疑问。

赫勒鲁上尉示意舞会开始，舞伴们重新站好位置。

“嗨，”米勒小姐笑着对我说，“您没有选好舞伴吗？”

“我的舞伴就是您，小姐，但只能与您跳第二轮华尔兹了……”

“哦，亲爱的亨利，”玛克说，“我们不会让您久等的！”

乐队刚奏完施特劳斯的一首华尔兹舞曲的前奏曲，刚才那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歌声是从客厅里发出的。

来宾中一阵骚动，掀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那个无形人高声唱的是德国国歌，即弗莱德里克•马尔格拉德的《仇恨之歌》，这简直会对马扎尔人的爱国主义感情的公然挑衅，肆意的侮辱嘛。

歌声响彻整个大厅……却偏偏看不见唱歌的人！……但毫无疑问，他就在大厅里，只是没人能看得见他！……

跳舞的舞伴们都分开了，涌进了客厅和花厅。一阵恐慌情绪攫住了每一位来宾，尤其是妇女。

上尉气得眼睛喷火，拳头紧握，他横穿客厅，像要逮住那个避开我们视线的家伙。

此刻，歌唱到了《仇恨之歌》的最后一个叠句上就停止了。

这时，我看见了……是的！上百双眼睛都看见了，简单难以置信……

放在靠墙角的桌上的花束，订婚花束，突然腾空飞起，被撕碎，花屑飘落在地板上，一朵朵花瓣惨遭践踏……

所有的人目睹这一幕，无不大惊失色！每个人都想逃离发生这些怪异现象的场地！……我呢，看到这情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头脑清醒了。

赫勒鲁上尉找到我，他气得脸色发白，对我说：

“是威廉•斯特里茨！”

威廉•斯特里茨？……他疯了？

此刻，新娘花冠也离开了方垫，穿过客厅，花厅，消失在花园的树丛中，没人看见那只拿着它的手。

第八章

天还没有大亮，罗特拉切家发生的怪事就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一大早，各大报纸纷纷如实地报道了这些奇闻。不这样又能怎样呢？……不出我所料，起初，大家都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可论据确凿，事情的确发生了，不可更改。至于要作出合理解释，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用说，出了这档子事，晚会只能草草收场。看起来，玛克和米勒很难过。订婚花束被践踏，新娘花冠在眼前不翼而飞！……这一切竟然发生在婚礼前夕，多么不祥的预兆啊！

上午，许多人围在罗特拉切家门前。还有许多人，主要是妇女，潮水般地涌向巴蒂亚尼堤岸紧闭的窗户下。

人群议论纷纷。一些人发表着荒谬的看法，另一些人呢？他们只是带着惊恐不安的神情望着医生家。

罗特拉切夫人和女儿没有像平常那样出门作弥撒。米勒留在母亲身边。前夜的情景吓坏了她，到现在还惊魂未定，需要好好休息。

8点，我的房门被推开了，玛克领着医生父子俩走了进来。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商量出应急之策，但谈话地点最好不要在罗特拉切家。玛克和我回到公寓，玛克一大清早就上医生家打听罗特拉切夫人和米勒的情况。医生和上尉接受了他的建议，三人迫不及待地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

我们马上切入正题。

“亨利，”玛克说，“我已吩咐任何人不得来此打扰。这里不会有人偷听我们的谈话，屋子里只有我们！”

我弟弟目前的模样看了真让人心痛。他的脸，昨天还洋溢着幸福的光辉，现在却苍白得吓人，精神也萎靡不振。现今的状况确实令人沮丧，但我觉得玛克也过于灰心丧气了。

赫勒鲁上尉紧咬嘴唇，目光迷乱，看来他内心正忍受着痛苦的煎熬。医生则与儿子不同，他极为克制，保持冷静。

我决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一定要头脑清醒。

我首先关心的是罗特拉切夫人和米勒小姐的情况。

“她们都被昨夜的事吓坏了，”医生回答道，“得需要几天才能恢复过来。但是米勒比她母亲坚强，尽管她非常痛苦，但还是勇敢地挺过来，并且想方设法安慰她妈妈。我希望昨夜留下的不愉快回忆，她会很快忘掉。但愿那些不幸的事件别再重演……”

“会再重演？”我说，“不必担心，医生。产生这些怪现象——对此我还能有别的称呼吗？——的场合不会再存在了。”

“谁能预料？”医生说，“谁能预料？所以，我想赶紧给他们二人完婚，因为我觉得……”

医生没说下去，但愿意已很明显了。玛克对他的话没在意，因为他对威廉•斯特里茨最近上门求婚一事根本不知情。

赫勒鲁上尉虽有他自己的看法，但他什么都没说，也许是等我说出对前夜发生的怪事的看法吧。

“沃德尔先生，”医生接着说，“您对这一切有什么见解？”

我觉得我们最好持怀疑态度，不必把亲眼看到的事当真。不要因为它的不可解释性（如果可以用该词的话），就认为此事古怪离奇。医生的问话也很让我为难，我怎能搪塞他呢？

“罗特拉切先生，”我说，“我向您承认，您所称之为‘这一切’的，我觉得大可不必去追根究根，或许这只是个恶毒的玩笑！有个坏家伙混在宾客里，故弄玄虚，在晚会的娱乐节目中增加了那项腹语表演，结果产生了悲剧性的效果……您知道，现在很流行要弄这种魔术，而且技艺也十分高有……”

赫勒鲁上尉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似要看穿我的本意……他的目光清楚地说：“我们来这里，不是听这种无谓的解释的！”

医生又说： “请原谅，沃德尔先生，我并不相信这是魔术……”

“医生，”我为自己辩解，“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解释，除非那是一种超自然的手段，可这，连我自己都难以信服……”

“当然不是超自然的，”赫勒鲁上尉打断了我的话，“只是我们还不清楚其中的奥妙所在……”

“但是，”我坚持己见，“我们听到的声音，明明是人的声音，为何不会是腹语呢？”

罗特拉切医生摇了摇头，坚绝不肯接受这种解释。

“我再说一遍，”我说道，“完全有可能，一个不速之客潜进客厅……唱着德国国歌《仇恨之歌》，故意伤害马扎尔人的民族感情，挑战他们的爱国主义情感！”

如果限于此事乃人为的话，这种解释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医生同意我的推测同时，他只简单地反问我：

“维尔达先生，就算我同意您上述看法：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人，或者一个到处逗事惹非的家伙闯入我家，我们都受到腹语的嘲弄，——其实，我相信事实决非如此，可您如何解释花束被毁，花冠被一只无形的手劫走呢？”

如果把这两件怪事也怪罪于某位魔术大师，无论他手艺多么高明，在情理上都难以叫人接受。赫勒鲁上尉又进一步紧逼而来：

“亲爱的沃德尔，您的腹语大师能把花束上的花瓣一片片地撕毁，能取走花冠，并带着它穿越几个厅堂……像小偷一样劫走它！”

我无法回答。

“您是否认为我们不过是偶然受到了幻觉的愚弄呢？”他激动地又说。

绝对不是！百多号人亲眼看到了那桩怪事！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我也不想打破这片寂静。最后，医生下结论：

“让我们实事求是，接受事情的本来面目，别自欺欺人了……我们都亲眼所见，尽管目前难以作出合理解释，但事实不容否定……那就让我们停留在现实里，想想看，是否有人，此人并非一个爱好恶作剧的家伙，而是我们的敌人，出于报复的目的，想破坏这场订婚晚会？”

这话揭开了问题的关键。

“敌人？”玛克叫起来，“你们家的敌人，还是我的敌人，罗特拉切先生？我不知道我有敌人！……您知道吗？”

“知道。”赫勒鲁上尉肯定地说。

“谁？”

“就在你之前，向舍妹求婚的那个人。”

“威廉•斯特里茨？”

“威廉•斯特里茨！”

这正是我等待良久的姓名……那个神秘莫测，行踪诡异的家伙的名字！

玛克此刻才知道对他隐瞒的实情。医生告诉他威廉•斯特里茨仅在几天前又作了一次新的尝试……无疑他会遭到拒绝，米勒罗特拉切已许配他人，他不应心存任何妄想，他仍然又上门求婚了！我弟弟知道了医生断然回绝了他，知道了他的情敌对罗特拉切家发出的威胁，这些威胁在一定程度上使人有理由怀疑前夜的闹剧就是他策划的。

“你们竟然对我只字未提！”玛克叫着，“今天，米勒受到威胁时，你们才告诉我！……哼！那个威廉•斯特里茨，我马上去找他，我要……”

“让我们去收拾他，玛克。”赫勒鲁上尉说，“他当众侮辱了我的家族。”

“他侮辱了我的未婚妻！”玛克再也控制不住了，义愤填膺地说。

虽然，两人怒火中烧，丧失了理智。如果说威廉•斯特里茨想报复罗特拉切家，并把威胁付诸行动，这有可能！但认为他参与了前夜的阴谋，并亲自扮演了角色，这可站不稳脚跟。不能只凭单纯的推测来指责他：昨晚你混入客厅里……是你扯碎了订婚花束……是你劫走新娘花冠！没人看见他，没人！……无法合情合理地解释发生的怪事！

最后，经过长时间的争论，在我说了下述想法后，我们作出了唯一理智的决定。

“朋友们，到市政府去吧……假如警察局长还不了解所发生的事情，那就告诉他，并说明那个德国人与罗特拉切家的关系，他对玛克及他未婚妻的威胁……陈述我们对他的怀疑……甚至讲他扬言拥有本领可以挑战人类一切力量！……他纯粹是吹牛了！……那时，警察局长会决定是否对那个德国人采取行动！”

在目前这种情形下，难道这不是最妥当，甚至唯一的办法吗？警察出面干涉，远比个人蛮干更行之有效。假如赫勒鲁上尉和玛克直接闯到斯特里茨家，他肯定不会开门，因为他的房门从不对任何外人开放。强行撞开门？……凭什么？……但警察就有这个权利，所以，只有求助警方才是上策。

最后我们一致决定玛克先回罗特拉切家，医生、赫勒鲁上尉和我直奔市政府。

已经10点半钟了。如我所料，全勒兹城都知道了前夜订婚晚会上发生的风波。看到医生父子朝市政府走去，人们都猜到了他们此行的动机。

我们到达后，医生递上名片，警察局长下令立即把我们带到他的办公室。

警察局长亨利什•斯泰帕克先生个子矮小，表情刚毅，充满探索的目光，精明干练中透露出机智，讲求实际，嗅觉敏锐可靠，现在大家都称这种人为“很有办法的人”。在许多场合，他办事不仅热诚，而且很机敏。大可放心，他必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揭开发生在罗特拉切医生家的疑案的迷雾。可问题在于此案异乎寻常，他能否进行有效的干预呢？

局长对整件事情的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只除了医生、赫勒鲁上尉和我三人之间的秘密。

他一见到我们就说道：

“我早料到您会来，罗特拉切先生。如果您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您。我听说了昨晚您家发生的怪事。您的客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这完全可以理解。我再补充一句，这种恐怖气氛已传染了整座城市，看来，勒兹城不会再风平浪静了。”

我们明白，既触及这个话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等斯泰帕克先生提问。

“医生先生，我先请问，您是否与某人结仇，是否由于这段仇怨，那人要向您家施以报复，确切地说，是针对米勒•罗特拉切小姐和玛克•沃德尔先生的婚事……”

“我认为是这样。”医生回答道。

“这人是谁？”

“普鲁士人威廉•斯特里茨！”

赫勒鲁说出这个名字，我觉得警察局长一点也没感到意外。

罗特拉切医生接着往下讲。斯泰帕克先生知道威廉•斯特里茨曾向米勒•罗特拉切小姐求婚。但他不知道那人最近又登门求婚，再次遭到拒绝后，他扬言拥有挑战人类一切力量的本领，想借此阻止米勒与玛克的婚事。

“于是，他行动起来，先神不知鬼不觉撕毁了结婚布告！”斯泰帕克先生说。

我们都赞同他的看法，可事情仍难以自圆其说。除非真如维克多•雨果所说有只“黑手”！……这不过是诗人的想象罢了！并不在现实中。警察只有在现实范围内采取行动，他的铁腕只能出其不意落在血肉之躯上！他从来没有逮捕过精灵鬼怪！撕掉布告，扯碎花束，偷走花冠，只要是尘世中的人，而且是有形体的，就必须抓住他。

斯泰帕克先生承认他们对威廉•斯特里茨的怀疑与猜测完全有根有据。

“尽管他从未受到控告，但我始终觉得此人形迹可疑。”他说道，“他的生活隐秘……没人知道他如何生活，靠什么生活！……他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故乡斯普伦贝格？……为什么一个南普鲁士人要跑到对他们存在很深成见的马扎尔人的国家定居？……为什么他把自己和一名老仆关在戴凯里大街那间房子里，从不允许外人进入？……我再强调一次，这一切实在太可疑了……太可疑了……”

“您打算采取什么行动，斯泰帕克先生？”赫勒鲁上尉问。

“要采取的行动已很明显，”警察局长答道，“搜查他的住所，我们可能会找到蛛丝马迹……”

“但要进行搜查，”罗特拉切医生问，“应该先得到总督大人的批准吧？”

“这件事牵涉到一个外国人……一个威胁您家的外国人，总督大人会批准的，您不用为此担心！”

“总督昨晚也光临了晚会。”我告诉警察局长。

“我知道，维尔达先生，总督已请我注意他目睹的事实。”

“他能理解吗？”医生问。

“不能！……他也无法找到合乎情理的解释。”

“不过，”我说，“他如果知道威廉•斯特里茨参与此事……”

“他会更迫切地想了解事情真相。”斯泰帕克先生答道，“先生们，请稍候，我去总督府，半个钟头后，我会带回搜查戴凯里大街住宅的许可证。”

“我们陪您去戴凯里大街。”赫勒鲁上尉说。

“只要您愿意，上尉……您也可以去，沃德尔先生。”警察局长又补上一句。

“我，”罗特拉切医生说，“我答应你们与斯泰帕克先生和警察一同前往。我要赶回家，搜查结束后，你们回来告诉我最后结果。”

“如有必要，就等逮捕以后吧。”斯泰帕克先生庄严地宣告。我看得出，他已下定决心要彻底查清此案。他要前去总督府。

医生与他一起离开，回家静候音讯。

赫勒鲁上尉和我留在局长办公室里。我们都没说话。我们即将闯进那座可疑的屋子！……房主人现在在家吗？……我不知道，如果他在，赫勒鲁上尉是否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斯泰帕克先生半小时回来了。他带回了搜查许可证，总督授权他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以对付那个外国人。

“现在，先生们，”他对我们说，“你们先行一步……，我走一条路，我手下走另一条路，20分钟后，我们在斯特里茨家会合。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赫勒鲁上尉答道。

我们两人离开市政府，朝巴蒂亚尼堤岸走去。

第九章

斯泰帕克先生绕道城北，警探两人一队，穿过市中心。赫勒鲁上尉和我走到欧梯埃纳大街尽头，再沿多瑙河岸行进。

天色阴沉沉的。大片灰蒙蒙的云朵从东方涌向河谷。冷风吹拂，小舟劈开泛黄的河水，向前急驶。一对对鹳和鹳在风中发出尖厉的叫声。虽然天还没有下雨，但高空里云遮雾绕，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在这段时间，除了商业区人群拥挤，其他城区行人比较稀少。但如果警察局长和他的手下与我们同行，目标就太明显了，所以离开市政府后，最好分头行动。

一路上，赫勒鲁上尉始终默不作声。我总提心吊胆，要是他撞见威廉•斯特里茨，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作出暴力举动。我几乎后悔斯泰帕克先生叫我们一同前往了。

一刻钟后，我们走到巴蒂亚尼堤岸的尽头，罗特拉切家的住宅就在此地。

楼底的窗户依然紧闭，罗特拉切夫人和米勒的房间更是门窗紧闭。比起前夜的繁华热闹，眼前这幅景象何等凄凉！

上尉深深地长叹一声，做了个愤慨的动作，仍没说话。

我们拐弯，沿右边的人行道爬上戴凯里大街，在离斯特里茨房子一百步远处停了下来。对面一人手插在兜里，正悠闲地走着。

那正是警察局长。赫勒鲁上尉和我按照预先的约定，走上去和他会合。

又过了一会儿，六名便衣警探到了。斯泰帕克先生命令他们在栅栏前排成一行。

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位锁匠，如果主人不在家，或者拒绝开门，我们就请锁匠施展神通。

窗户像往常一样紧闭着。平台的窗户从里面拉上了窗帘，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屋里可能没人。”我对斯泰帕克先生说。

“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他怒道，“我倒会很吃惊屋子没人……您看左边，那缕烟正从烟囱里冒出来！”

果然，袅袅轻烟在烟囱顶端盘绕着。

“如果主人不在，”斯泰帕克先生又说，“仆人可能在家……只要能开门，管他是谁。”

从我这方面来说，因为有赫勒鲁上尉在场，所以我情愿主人不在家，甚至希望他早已离开了勒兹城。

警察局长敲响栅栏门上的叩门锤。

我们等着有人出来，等着里面的门打开。

一分钟过去了，没人出来。再叩击……还是没人出来。

“里面的人耳朵都聋了！”斯特里茨先生嘀咕着，然后，他转向锁匠：

“开门。”他下令。

锁匠从一大串钥匙中挑了一把万能钥匙，锁舌一插进横头，门一下子就开了。

两名警探守在门外，警察局长、赫勒鲁上尉、我，还有四名警探，走进庭院。

院子尽头，有个三级台阶通往大门口，它同栅栏门一样关得紧紧的。

斯泰帕克先生用手杖敲了两下。

没有回音。屋里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锁匠跑上台阶，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如果威廉•斯特里茨发现了警察，想阻止他们入内，门可能上了几道锁，而且可能里面闩上了。

然而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锁松动，门开了。

警察的搜查行动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偶尔只有两三名行人停了下来。在这样一个浓雾弥漫的早晨，戴凯里大街上出来散步的人还比较少。

“进去！”斯泰帕克先生下令。

光线从第一道门上面装着铁栏的楣窗和走廊尽头通向后花园的玻璃门射进来，把走廊照得通亮。

警察局长走了几步，大声喊道：

“喂！……有人吗？”

没人回答，又叫了一次，还是没有回答。屋内寂静无声，但似乎有人溜进了旁边的房间里。

斯泰帕克先生走到走廊尽头，我跟在后面，赫勒鲁上尉走在我身后。

一名警探站在院内的台阶前警戒。

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窥见花园全貌。它的四周围着围墙，占地约两三百法丈。中间那片草坪，很久没经修剪，杂草丛生，一片枯黄衰败景象。高墙边种着五六棵树木，树顶高过破旧的风火墙。

一切都显现出杂乱无章，无人居住的荒凉景象。

花园被仔细搜查过了，没发现人迹，尽管小径上有新近留下的足迹。

旁边窗户外的挡板都关闭了，只除了二楼最后一扇，为的是让光线透进来照亮楼梯。

“屋里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警察局长推测着，“因为门只简单地上了一道锁……除非他们事先得到风声。”

“您认为他们知道了警方的这次行动？”我问，“不，我宁可相信他们随时都会回来！”

但斯泰帕克先生不同意，摇了摇头。

“此外，”我又说，“烟囱里冒烟，这就证明了……”

“证明了某处生着火……我们去寻找火源。”警察局长回答道。

搜查结果，发现花园和庭院一样空无人迹，屋里的人大可能藏在花园里，斯泰帕克先生叫我们进屋，走廊的门在身后关上。

这条走廊通向四间屋。花园旁是厨房，另一间实际上是楼梯的隔厢，从这里可以登上二楼和阁楼。

搜查先从厨房开始。一名警探打开窗户，推开挡板，挡板上有条狭窄的菱形缝隙，透不进来太充足的光线。

厨房里的家具很简陋：一只生铁炉子，炉子的管道隐藏在巨大的壁炉的炉坡下面。两侧各立着一橱柜，中间桌面上铺着桌布。两把麦秆包裹的座椅，两张木凳，墙壁上挂着各种厨具，墙角挂着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钟锈的摆动显示了它前一天刚上足发条。

炉灶里几块煤炭正燃烧着，外面看到的烟就从这儿升上去的。

“这是厨房，”我说，“可厨师在哪里？”

“还有主人？”赫勒鲁上尉接着问。

“继续搜。”斯泰帕克先生回答道。

楼底另外两间屋面朝庭院，也都搜过了。其中一间是客厅，摆放着几件古旧的家具，地上铺着德国产的旧地毯，好几处已破烂不堪。在粗铁架的壁炉搁板上放着一台洛可可式的座钟，俗不可耐，指针早停了，钟面上积满灰尘，说明它早就被废弃不用了。面对宫壁上挂着一副镶在椭圆形镜框里的肖像，框边写着“奥多•斯特里茨”的红色字体。

我们注视着这幅油画，画笔苍劲有力，色彩明艳，署名的虽为一不知名画家，但这确实是一幅杰作。

赫勒鲁上尉无法把视线从肖像上移开。

奥多•斯特里茨的脸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的灵魂受到震颤？还是我不知不觉受到环境的影响？在这间冷冷清清的客厅里，学者在我眼中像个幽灵，就似霍夫曼小说中那些神秘诡异的人物！他脑袋硕大，白发乱蓬蓬的，前额宽阔，目光炯炯有神，似要喷出火来，嘴唇微微颤抖。在我眼中，画中的人仿佛复活了，他要走下画框，用来自另一世界的声音吼叫着：

“你们来此干什么……出去！”

客厅的百叶窗关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没有必要打开窗子，可能正是由于客厅里这种半明半暗的氛围中，这幅肖像才显得如此古怪，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让警察局长比较吃惊的是，他发现奥多和威廉•斯特里茨父子长得很像。

“要不是年龄不同，”他对我说，“这幅画可以是老子的，也可以是儿子的——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前额，宽肩上顶着同样的脑袋，同样一幅恶狠狠的样子……人们会把他们两人当作魔鬼给赶出去……”

“是呀，”我说，“真是太像了！”

赫勒鲁上尉站在油画前不动，脚底像生了根，似乎斯特里茨本人就站在他前面。

“您来吗，上尉？”我问他。

他转身跟上我们。

我们离开客厅，穿过走廊，走进隔壁的屋子里。这间是工作室，里面杂乱无章。白木书架上堆满书籍，大部分没有装订好，主要是有关数学、化学、物理方面的著作。一个角落里堆了不少工具，包括一些仪器、机械、短颈大口瓶、一个手提式炉子、一节干电池、线圈、一个电辐射能源，能产生四五千度的高温，几个曲颈甑和蒸馏器，以及各种金属样品，统被称为“稀土”，一煤气储蓄罐，它可为墙上挂的煤气灯灌气。屋子中央有张桌子，上面堆满纷乱的纸张及办公用具，还有三四册奥多•斯特里茨所著的作品全集，书正翻在关于光学研究的那章。

工作室里的搜查并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我们正要离开，斯泰帕克先生忽然在壁炉上发现了一个形状古怪的蓝色小玻璃瓶，瓶上贴着一张标签，瓶塞塞进瓶颈，周围空缝也用棉花堵死了。

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出自作警察的本能，斯泰帕克先生伸出手想拿这个小玻璃瓶，以便更仔细地观察一番。但可能他一时失手，因为他正要抓住放在台板边沿的瓶子时，玻璃瓶却一下子跌在地上摔碎了。

一种浅黄色的液体马上溢出来，并挥发成气体，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味儿很淡，迷漫在整间屋子里。

“天，”斯泰帕克先生叹道，“掉得可真是时候……”

“瓶子里装的大概是奥多•斯特里茨发明的某种物质。”我说。

“他儿子一定有配方，可以再配制出来！”斯泰帕克先生回答道。

他朝门口走去：

“上二楼。”他说。

离开一楼之前，他吩咐两名警察守在走廊里。

厨房那头是存木制扶手的楼梯隔厢，我们爬上楼梯，脚底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

楼梯平台上有两间毗邻的房间，门没上锁，只需转动门把手，就可以进到里面。

客厅顶上的那间应该是威廉•斯特里茨的卧室。房间里放着一张铁床，一个床头柜，一个橡木柜子，一张铜脚支架的盥洗台，一张长沙发，一把粗天鹅绒的扶手椅，两把椅子。床上没罩纱帐，窗户上也没有挂窗帘，——看得出，屋里陈设极其简单，都是生活必需品。壁炉和靠墙角边放的小圆桌上没有任何纸张。早晨这个钟点上，床上的被子凌乱不堪，可以看出，前夜有人睡过，我们只能这般猜想了。

斯泰帕克先生走到盥洗台前，发现脸盆里盛着水，水面还漂浮着肥皂泡。

“假如24小时以前有人用水洗脸，肥皂泡早就消失不见了……因此，我可以肯定，我们要找的人，今天早晨，出门之前，就在这里洗涮。”他说道。

“同样有可能他已回来了，”我接着往下说，“除非他发现屋里来了警察……”

“如果他发现我的手下，我的人也会发现他，他们会奉命带他来见我。但我不指望能够抓住他！”

这时，屋外好像有动静，似乎有人在木板上走动、腐朽的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声音是从工作室顶上的那间屋里传来的。

卧室与隔壁的屋中间有道门，可以不必再绕到楼梯的平台上进去。

赫勒鲁上尉抢在局长前面，扑向门，猛地把门推开。

空无一人，空无一人！

声音可能是从楼顶上传来，也就是通向平台的阁楼里。

这间屋比头一间的陈设还要简陋：一张帆布吊床，压得扁平的褥子，揉成一团的大床单，羊毛被，两张不配套的椅子，壁炉上放着一个水罐，一个搪瓷洗脸盆，炉膛里没有一丁点灰烬，衣帽架上挂着几件厚呢大衣，一个衣柜，其实是只橡木箱，既当衣橱，又作五斗橱，斯泰帕克先生发现里面放了很多衣物。

这房间显然是仆人海尔门住的。警察局长从手下人的报告中了解到，主人的卧室还偶尔开开窗换换空气，仆人的房间虽也面朝庭院，但窗子向来关得死死的。再瞧瞧窗户上那难以转动的插销，百叶窗上锈迹斑斑的铰链，也可看出这点。

总之，整幢住宅：上面说的那个房间，还有阁楼、平台、厨房下面的酒窖，都没发现有人藏在里面。

很明显，主仆二人早已离去，很可能不打算回来了。

“您仍认为威廉•斯特里茨事先不知道这次搜查行动吗？”我问斯泰帕克先生。

“是的……除非他躲在我的办公室里，沃德尔先生，或者当我和总督商讨此事时，他藏在总督府邸。”

“我们来戴凯里大街时，他可能发现了我们……”

“就算是这样……可他们怎么溜出去的？”

“从屋子后面的野地……”

“花园围墙很高，外面还是城壕，不容易翻过去……”

警察局长认为我们来之前，他们已经不在屋里了。

我们离开这间屋，爬上台阶，一拐弯，很快到了三楼。

三楼上只有两堵人字墙围起来的阁楼，光从顶上窄小的气窗里透进来，我们扫了一眼，里面没人。

阁楼中间放着一个很陡的梯子，上面有一扇平衡锤开关的翻板活门，打开它，走上去，就到了屋顶上的平台。

“翻板活门是打开的，”我对斯泰帕克先生说，他刚把脚踏在梯子上。

“沃德尔先生，事实上是一股穿堂风从活门里灌进来，于是，我们听到了那声音……今天风很大！吹得屋顶的风信标吱吱直转！”

“但是，”我反驳道，“那好像是脚步声……”

“既然没人，哪有什么脚步声。”

“除非在上面……斯泰帕克先生？”

“在那块小地方？……不，和别处一样，肯定没人。”

赫勒鲁上尉听着局长和我的对话，他指着平台，简单地说了句：

“上去吧。”

斯泰帕克先生抓住从楼板上垂下来的一根粗绳，第一个爬上扶梯。然后是上尉、我。三个人足以挤满那间狭窄的灯笼式的天窗。

其实，上面只是个八法尺见方，十来法尺高的鸽笼。尽管屋梁上镶着一块玻璃，但里面还是很暗。因为厚厚的羊毛窗帘把窗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就像我们从外面看到的那样。把窗帘拉开，一片阳光透过玻璃窗直射进来。

从平台四周可以远眺环抱整座勒兹城的地平线。视线比从罗特拉切家的平台上望去还要辽阔，但不如圣米歇尔塔和城堡塔楼。我又看到了林荫大道尽头的多瑙河，脚踩市政府的钟楼、大教堂的尖顶、沃尔岗的主堡居于城头，城区向南延伸，四周是群山环抱中的普旺陶碧绿的草原。

我得赶快告诉诸位，平台和屋内一样，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斯泰帕克先生只得死心了；此次警方的搜查一无所获，只得草草收场，斯特里茨的住宅仍是个谜。

我原以为这个平台是用来观测天文的，上面会有一些研究星空的仪器。但我错了，平台上只放着一张桌，一把木椅。

桌上放着几张纸，其中有份报纸，上面有篇我曾看过的有关奥多•斯特里茨诞辰纪念的报道。

此地也许是威廉•斯特里茨离开工作室，确切地说是离开实验室后，来此休息的场所。无论如何，他读过这篇文章，还用红铅笔打了个叉，很明显是出自他的笔迹。

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惊呼声，混杂着惊讶与愤怒。

赫勒鲁上尉在固定在支柱上的搁板上发现了一个纸盒，他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了什么？

新娘的结婚花冠，就是订婚晚会上从罗特拉切家被掠走的那顶！

第十章

这下，毫无疑问，威廉•斯特里茨与此事有关！现在，我们找到了真凭实据，不再是出于臆测了。不管是亲自出马，或者有个帮凶，在这件事中，他都难逃干系，只是他采用了什么手段，我们还不清楚！

“您还有什么怀疑，亲爱的沃德尔！”赫勒鲁上尉叫着，声音气得直发抖。

斯泰帕克先生没说什么，心中清楚，此案尚有许多疑点有待查证。的确，虽说威廉•斯特里茨的罪行已大白于天下，可他怎样作案，却无人能知，继续查下去能查清楚吗？

我，虽然赫勒鲁上尉直接质问我，我没说话；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难道不是那个无耻之徒，当众演唱《仇恨之歌》，侮辱我家人，也凌辱了马扎尔人的爱国主义感情？……虽然您没看见他人，却听到了他的声音！……我告诉您，虽说他逃过了我们的视线，但他就在那里！……他在客厅里！……这束花冠，已被他的脏手玷污了，我要让它片叶不存……”

他正要撕毁花冠，斯泰帕克先生阻止了他。

“别忘了，这是物证，”他说，“留着它还有用，我想这事还没了结！”

赫勒鲁上尉把花冠交给他，我们下楼，把所有房间又搜了一遍，仍一无所获。

台阶上的门和栅栏门都上锁了！房子又恢复了以前的荒凉冷清的原貌。斯泰帕克先生命令两位警探留在那里监视周围。

警察局长要求我们对此次搜查严守秘密，我们向他告别，沿林荫大道回到罗特拉切住宅。

那时，我的同伴再也无法抑制住满腔怒火，他恶狠狠地咒骂着，使劲地挥舞着拳头。我无法使他平静上来。我仍希望威廉•斯特里茨已离开勒兹，如果还没有，最后在知道他的住宅受到警方的搜查，他偷的，或者支使别人偷的花冠（我始终对此持怀疑态度）已转入警察之手，他会离开此地。

我只得劝他说：

“亲爱的赫勒鲁，我理解您的愤怒……我知道您想以一报还一报，但别忘了，斯泰帕克先生要求我们对在斯特里茨室内找到花冠一事保守机密……”

“我父亲……您弟弟……他们不会问起此次搜查结果吗？”

“肯定要问的，我们就说我们没有找到威廉•斯特里茨……他一定不在勒兹……我觉得这很有可能。”

“难道您不告诉他们，说我们在他家找到了花冠吗？”

“不……他们应该知道，但不必让罗特拉切夫人和小姐知道……在她们面前提到那个威廉•斯特里茨的名字，只坐徒令她们担忧，那又有何好处呢？……就是花冠，我就说是在宅子的花园里找到的，把它还给令妹！”

“哼！……”赫勒鲁上尉吼着，“以后再找那混蛋算账！”

“对了……我相信米勒小姐看到花冠失而复得，会很高兴的！”

尽管心有不甘，但上尉还是承认我说的有道理。于是商量好，由我去找斯泰帕克先生要回花冠，他不会拒绝把它还给我的。

但是，我急于见到弟弟，告诉他事情经过，更急于他的婚礼能如期举行。

我们一进门，仆人就把我们领进来了工作室，医生和玛克正在焦急地等待我们，我们还没有迈进门槛，他们就问起情况如何来。

他们听到在戴凯里大街那所住宅里发现了花冠后，是多么惊讶，多么愤怒啊！玛克气得暴露如雷！他同赫勒鲁上尉一样，要在法律制裁那个小人之前，亲手教训威廉•斯特里茨。

“他不在勒兹，”他吼道，“就在斯普伦贝格。”

我费尽唇舌也无法劝服他，医生只得从旁帮我劝他。

我坚持认为威廉•斯特里茨要么早已离开勒兹，要么听说他的家被搜，肯定正急于逃离这里。这点毫无疑问。何况，并没有任何迹象说明他已逃回斯普伦贝格，在那里或在别处，都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亲爱的玛克，”医生说，“听您大哥的话，这件事对我们家庭来说极为难堪，就让它不了了之吧。大家别再提此事了，很快就会忘掉的。”

我弟弟双手捧头，心里很难过，让人不忍目睹。我体会到他所有的痛苦！为了使米勒•罗特拉切能成为米勒•沃德尔，我宁愿少活几年！

医生说他去见总督大人。威廉•斯特里茨是外国人，总督会毫不犹豫，下令把他驱逐出境。当务之急是避免罗特拉切家的不幸再度发生。何必追根究底呢。至于威廉•斯特里茨说他拥有超人的本领，没人会相信他的昏言胡语。

我特别强调此事要对罗特拉切夫人及女儿绝对保密。她们不能知道警方的行动，以及威廉•斯特里茨肯定参与了破坏活动。

我对花冠的提议，大家一致赞成。就说玛克偶然在花园找到了它。这是个恶作剧而已，一定会抓到真凶，给予他应得的惩罚。

当天我到市政府拜见斯泰帕克先生，告诉他我们对花冠所作的决定，他马上把花冠交给我，我带回家中。

晚上，我们所有人，包括罗特拉切夫人和米勒，都坐在客厅里。玛克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高声嚷着：

“米勒……亲爱的米勒……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我的花冠……我的花冠！……”米勒叫着，向我弟弟扑过去。

“这个花冠……玛克？”罗特拉切夫人问，激动得声音直打颤。

“是的……”玛克又说，“它在花园里……我在树丛后面发现的……它就躺在那儿……”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罗特拉切夫人反复地说着。

“谢谢……谢谢，亲爱的玛克。”米勒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勒兹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有关那次搜查，知情人都守口如瓶。没人再提起威廉•斯特里茨的名字。大家耐心地等待（应该是急切盼望）玛克和米勒的婚期来临。

我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城郊散步上。有时赫勒鲁上尉陪我。现在，我们很少走戴凯里大街出城。但那座阴沉沉的房子仍吸引着我们。它一直没人住，还有两名警探日夜监视。只要威廉•斯特里茨一露面，警方马上就能知道，立即就会将他逮捕归案。

我们很快证实了威廉•斯特里茨不在家。至少目前我们在勒兹城的大街小巷里都没有碰到他。

五月九日，报上登出消息，说奥多•斯特里茨的诞辰纪念仪式几天前在斯普伦贝格举行。我赶紧把这篇报道拿给玛克和赫勒鲁上尉看。

诞辰纪念仪式吸引了许多群众，不仅有本城居民，附近城市甚至柏林的成千上万的好奇者也慕名起来。墓地容纳不下如此多的人，墓地周围也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因此出了不少事故，有好几人被挤死。他们那天没有在墓地找到立足之地，次日却在公墓占了一个容身巢穴。

诸位想必没有忘记，奥多•斯特里茨生前死后都是个充满神奇色彩的人物。迷信的群众都期待会出现奇迹。在纪念会上一定会发生神奇的现象。至少，那位普鲁士学者会从坟墓里钻出来，那一刻，即便宇宙间万事万物受到惊扰，地球改变了它的运动轨迹，自东向西旋转，这种反常的运动必然使得整个太阳系一片混乱……这也毫不令人咋舌！

结果如同报纸的专栏作家写的那样，仪式的进行再正常不过了……墓石没有炸开……死者没有离开他那阴森森的棺材……地球照样像它自盘古开天地以来的那样自西向东旋转！

然而，最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的是，报上说奥多•斯特里茨的儿子亲自出席了父亲的诞辰纪念会，我们更加确信他不在勒兹……我希望这是他正式的声明：永远不再重返勒兹，但我担心玛克和赫勒鲁上尉会去斯普伦贝格找他算账！……我弟弟嘛，可能我能劝说他理智下来，打消这个念头！婚礼前夕，他不应该头脑发热，作出离开勒兹前往斯普伦贝格的疯狂行动……可赫勒鲁上尉……我决心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如有必要，请他父亲出面。

尽管此案引起的风波已明显平息下来，但总督仍忧虑忡忡。无法给予那些怪事的合乎情理的解释，即使就算是手段高明的魔术，亦或有别的原因，它已大大地扰乱了本城的秩序，必须防止此类事件的再度发生。

所以，请不必奇怪，当警察局长向总督阁下报告了威廉•斯特里茨与罗特拉切家的尴尬关系，以及他对医生家的威胁时，总督多么震惊啊！

总督知道了搜查的结果后，决定对那个外国人采取措施，总之，那人或他的同谋犯了盗窃罪……如果他还没有离开勒兹，就把他逮捕归案，把他关进铁笼般坚固的监狱里，看他还能否像闯进罗特拉切家那样，隐身逃出狱房！

那天，总督与斯泰帕克先生作了如下谈话：

“有什么新情况？”

“没有，总督大人。”

“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威廉•斯特里茨已回到勒兹？”

“没有。”

“一直有人监视他的住宅？”

“是的，日夜不间断地监视。”

“我写信举报了布达佩斯当局，这个案件引起的反响太大，其实不值得这般，必须采取措施控制事态的发展。”

“只要威廉•斯特里茨不在勒兹露面，我们就不必担心。”警察局长说，“据可靠消息，几天前他还在斯普伦贝格。”

“斯泰帕克先生，确实如此，几天前他参加了他父亲的诞辰纪念仪式。但他可能企图返回勒兹，必须阻止他回来。”

“这太简单了，总督大人，既然他是外国人，只需签发一纸驱逐令……”

“这张驱逐令，不仅禁止他进入勒兹城，而且不准他踏上整个奥匈帝国的国土。”总督补充道。

“总督大人，得到驱逐令后，我将立即通知所有的边防哨卡。”

驱逐令马上签发好了。于是，整个奥匈五国，对威廉•斯特里茨来说，成了禁地，然后，派人查封了他的房屋，所有钥匙都上交给警察局长。

采取这一系列措施，乃是为了安抚医生，他的家人朋友。但是，此案的秘密远没打开，谁知道是否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第十一章

婚期临近。再过两天，5月15日的太阳将在勒兹城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我很高兴地看到精神受到大的刺激的米勒，看上去已忘记了可怕的往事。威廉•斯特里茨的名字始终没有在她和她母亲面前提到过。

我是她的知己。她告诉我她将来的计划安排，不知道是否会实现。玛克和她可能会回法国定居，但不是现在……和父母别离，该多么令她心痛呀……

“不过，”她说，“现在只是考虑回巴黎待上几周，您会陪我们吧，是吗？”

“除非你们不想要我！”

“一对新婚夫妇可是很烦人的旅伴啊！”

“我尽量忍受吧！”我用一种委曲求全的语气说。

医生也赞成这个决定。离开勒兹一两个月，从各方面来看，都很不错。虽然罗特拉切夫人会很伤心女儿的远行，但也能够忍受。

玛克只有留在米勒身边时才忘记，或者说渴望忘记噩梦。他和我单独待在一起时，又变得惊恐不安。我怎么安慰他都无法排斥他的忧愁，他总是一成不变地问我：

“没什么新情况呢，亨利？”

“没有，亲爱的玛克。”我也总是这样回答他，这也继属实情。

一天，他觉得有必要要补充一句：

“如果你知道什么……如果城里……或者从斯泰帕克先生那儿……如果你听到什么风声……”

“我一定会告诉你，玛克。”

“要是你对我隐瞒什么，我会恨你的。”

“我不会向你隐瞒什么……但……请放心，没人再理睬此事了！……城市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些人忙着干事，一些人在乎寻欢作乐，市场上依旧生意兴隆！”

“你又在开玩笑，亨利。”

“这不过向您证明我现在一点都不担心。”

“可是，”玛克说道，脸色阴沉下去，“如果那人……”

“不会了！……他知道只要一回勒兹，就会被逮捕，德国那么多集市，他尽可以在那里卖弄他的杂耍把戏。”

“这么说……他讲的那种本领……”

“只不过骗骗小孩儿而已！”

“你不相信。”

“不会比你更信！亲爱的玛克，你该用手指算算还有几天、几小时、几分钟就到了你的大喜日子了！……你只要一遍遍地数，别的没什么好想的！”

“啊！我的朋友！”玛克激动地叫着，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你太不通情理了，玛克，米勒比你更懂事！”

“因为我知道她不知道……”

“你知道的？……我来告诉你！你知道那个家伙不在勒兹，他再也无法回来了，……我们永远见不到他了，你听明白了吗？……难道你还不放心……”

“你想我怎样，亨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觉得……”

“太荒谬了，可怜的玛克！……听着……相信我……回到米勒身边去……”

“好吧……我永远不会离开她……不……一刻钟也不离开！”

可怜的弟弟，看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听到他那番言语，真让我的心痛如刀绞！婚期越近，他也越来越惶惶不安。我呢，坦率地说，我也不安地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如果说我还可以指望米勒靠她的影响力使我弟弟安静下来，对赫勒鲁上尉，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他从报上得知威廉•斯特里茨在斯普伦贝格，当时就想去找他，我好不容易劝阻住他。斯普伦贝格和勒兹仅仅只有800公里……一天时间就到了。我们最终说服他别去。但尽管他父亲和我两人苦口婆心阐明道理，说必须忘掉这件事，他却时常想起，我老担心，有一天，他会趁我们不注意时跑去找威廉•斯特里茨。

那天上午，他找到我。谈话一开始，我就明白他决定出发。

“您不能去，亲爱的赫勒鲁，”我劝他，“您不能去！……你和那个普鲁士人见面！……不……现在不行！我请您别离开勒兹。”

“亲爱的沃德尔……必须惩罚那个混蛋……”

“他迟早会遭报应的，”我嚷起来，“是的，迟早会的！唯一能对他实施强制手段，把他推上法庭的，只有警方！您想亲手惩罚他，想想妹妹！我求您听我话……作为朋友……过两天就是婚礼了……您不留在勒兹参加婚典？”

赫勒鲁上尉虽觉我言之有理，但仍不服气。

“亲爱的沃德尔，”他回答道，声调让我觉得劝服他实在无望了，“我们看问题的方式不一样……我的家庭即将成为您兄弟的家庭，它蒙受了耻辱，难道我不应该为它洗刷冤屈吗？”

“不！这是司法机关的事！”

“如果那家伙不回来，它又能奈其何……他也不能回来！所以，我必须亲自去找他……他一定在斯普伦贝格！”

“好吧，”我只得提出最后一个理由，“您去吧，不过再等两三天，那时我陪您去斯普伦贝格！”

我满怀热情步步进逼，最后他答应我等婚礼结束后再说，那时我不得再反对他的计划，同他一起去。

距离5月15日还有两天，我觉得其无比漫长！虽说我把劝慰别人当成一种义务，可我自己也常常心神不宁。有时，一种莫名的预感驱使我徘徊在戴凯里大街上。

自从警察搜查这幢房子后，它的门窗一直紧闭，庭院、花园冷冷清清的。林荫道上几名警探监视着旧城墙那段路和四周旷野。主仆二人都不可能溜进屋去。可简直活见鬼，尽管我千方百计说服玛克、赫勒鲁上尉和我自己，我却好像看见从实验室的壁炉里冒出一缕青烟，平台窗户后出现一张面孔，我居然见怪不怪了。

勒兹城已经摆脱了最初的恐怖，不再议论此事。可威廉•斯特里茨的幽灵却始终纠缠着罗特拉切医生、玛克、赫勒鲁上尉，搞得我们大家心力交瘁。

9月13日下午，我朝斯闻多尔岛的桥走去，想到多瑙河左岸散散心。

途中我路过码头，从布达佩斯来的客船正靠岸，这只船正是“马提亚•高万”号。

这使我想起旅途中的事件：我和那个德国人的相遇，他挑衅的态度，第一眼看到他就激了我的反感；我以为他在武科瓦尔上岸时，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一定是他，只可能是他，那声音和罗特拉切家的客厅里听到的一样……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冷酷，同样的日耳曼式的粗鲁。

怀着这些想法，我瞪着一个个下船的乘客……我寻找着那张苍白的脸，古怪的眼神，霍夫曼式的狠毒神情！……不过如俗话所说，我是白费心机。

6点，同往常一样，我坐在餐桌旁，罗特拉切夫人差不多已恢复了平静，看上去好多了。我弟弟坐在米勒身边，忘掉了不愉快的事。明天，她将成为他的妻。赫勒鲁上尉尽管脸色还有点阴沉，但也冷静多了。

我决心竭尽所能使气氛活跃起来，驱除笼罩在大家心头的阴霾。幸运的是，米勒也从旁协助，结果，这个夜晚充满了欢歌笑语。不经人们的请求，米勒便坐到钢琴前，演唱起几首古老的马扎尔歌曲，似乎要洗刷掉可憎的《仇恨之歌》留在这间客厅里的阴影。

夜深人静，我们告辞，米勒微笑地对我说：

“明天！……亨利先生……别忘了……”

“忘了，小姐？……”我反问，跟她一样开起玩笑来。

“是呀……别忘了明天在市政府里举行婚礼。”

“啊！明天！”

“您是令弟的证婚人。”

“您真该提醒我；米勒小姐……我弟弟的证婚人！……我都抛到脑后了！”

“我一点也不吃惊！……我早就注意到了，您有时做事糊里糊涂的。”

“我真该自责！明天我一定不会犯糊涂了。我向您保证……但愿玛克也别忘了。”

“我保证他不会！”

“说好4点整。”

“4点，米勒小姐？……我以为是五点半呢？……别担心……我3点50就到！”

“晚安，玛克的大哥，明天您就成为我的大哥了！”

“晚安，米住小姐……晚安！”

次日，玛克出门采购一些东西。我看他已完全恢复了平静，就让他单独去了。

为了谨慎起见，我想确证一下威廉•斯特里茨不在勒兹。于是我去了市政府。

斯泰帕克先生立即接见了我，问我来访动机。

我请他告诉我是否有新消息。

“没有，沃德尔先生，”他回答道，“您可以放宽心，我们要找的人不在勒兹……”

“他还在斯普伦贝格吗？”

“我可以证实，昨天他还在那里。”

“您得到报告了？”

“对，是从德国警察厅的一份电报上证实的。”

“那我就放心了。”

“是的，您可以放心了，可我还为此烦恼呢，沃德尔先生。”

“为什么？”

“因为那个魔鬼——对，他就是魔鬼——看来不打算越过边境了。”

“这正求之不得呀，斯泰帕克先生！”

“您求之不得，我却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

“我不太明白您遗憾什么！”

“哦，作为警察，我更愿意抓住他，把他关进监狱！可能晚些时候吧。”

“哎！婚礼结束后再说吧，那时悉听尊便，斯泰帕克先生。”

我向警察局长道谢后就离开了。

下午4时，我们全都聚集在医生家的客厅里。两辆华丽的双篷四轮马车在戴凯里大街等待着。一辆给米勒、她父母及她家的一位朋友纳芒法官乘坐的，另一辆为玛克、赫勒鲁上尉和他的朋友阿尔姆加德中尉准备的。纳芒法官和赫勒鲁上尉是新娘的证婚人，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是玛克的证婚人。

那个时代，匈牙利国会经过旷日持久的讨论，决定像奥地利一样允许世俗婚礼的存在。

一般说来，世俗婚礼比较简单，只有家族成员参加。而第二天的宗教婚礼却排场宏大，扬尽奢侈豪华之能。

年轻的新娘子打扮得清新秀雅，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中国丝绸长裙，镶着花边，没有绣花。罗特拉切夫人的穿着也很素雅。医生、法官和我们两兄弟身穿礼服，两名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

站在林荫道上等着马车出发的都是些对婚礼感到好奇的妇女和年轻姑娘。看来明天在大教堂举行的盛大婚礼会吸引更多人，他们都想向罗特拉切家表示应有的尊敬。

两辆马车驶出大门，拐个弯，沿着巴蒂亚尼堤岸，经过米洛契王子路，拉蒂斯拉斯路，最后停在市政府的铁栅栏前面。

李斯兹广场和市政府的大院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是以前出现的情景吸引他们来的？……他们是否想看看婚礼上是不是又会出现新的怪现象？

马车驶进市政府大院，停在台阶前。

米勒小姐由医生扶着，罗特拉切夫人挽着纳芒法官，还有玛克、赫勒鲁上尉、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走下马车，在市政厅里就座。大厅里嵌着彩色玻璃窗，墙壁上镶着昂贵的雕刻壁画，中间那张大桌子的两端摆放着两个精致华美的大花篮，厅里光线充足。

罗特拉切先生及夫人以新娘父母的身份坐在主婚人的两旁，对面椅子上玛克和米勒、罗特拉切相伴而坐，然后是四位证婚人，纳芒法官、赫勒鲁上尉在右边，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在左边。

司仪宣布勒兹城的总督驾到，他要亲自主持这一结婚仪式。他进来时，所有人都起立表示迎接。

总督站在桌前，问父母是否同意把女儿许配给玛克•沃德尔，罗特拉切先生和夫人回答愿意。他没问玛克，因为玛克和我是男方家庭的唯一代表。

然后他问未婚夫妇：

“玛克•沃德尔先生，您是否愿意娶米勒•罗特拉切为妻？”

“我愿意！”

“米勒•罗特拉切小姐，您是否愿意嫁给玛克•沃德尔？……”

“我愿意！”

总督以法律的名义，宣读了条文，庄严宣告两人结为夫妻。

婚礼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没有任何意外来扰乱这个仪式（尽管不祥的阴云时常掠过我的心头），婚姻注册处的官员宣读的签字的结婚证书也没有被撕毁，新郎新娘和证婚人手中的笔也没有被夺走。

显然，威廉•斯特里茨不在勒兹。如果他在斯普伦贝格，他就待在那边讨好他的国胞吧！

现在，玛克•沃德尔与米勒•罗特拉切在世人前结为夫妻，明天，他们将在上帝面前宣誓。

第十二章

5月15日到了。大家曾望眼欲穿，盼望它的到来，仿佛它永远不会来临似的！

我们终于等到了5月15日这天，再过几小时，宗教婚礼将在勒兹大教堂里举行。

如果说十来天前发生的怪事还在我们心中留下些许担忧，在世俗婚礼结束后，这些担忧全都一扫而光。出现在罗特拉切家客厅里的怪事，没有在市政府上演。

我一大早就起床了。玛克比我还早。他走进我的房间时，我还没有穿好衣服。

他已经穿上新郎礼服，跟丧服一样是全黑的，这是上流社会绅士们的时髦打扮，男人们的庄严肃穆的穿着与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玛克容光焕发，脸上没有一丝愁容。

他激动地拥抱我，我也紧紧地抱住他。

“亲爱的亨利，”他对我说，“嘱咐我提醒您……”

“婚礼今天举行！”我笑着说，“哈，告诉她，既然我准时到了市政府，我也会准时参加教堂的婚礼！昨天，我甚至把表放在钟架上！你呢，亲爱的玛克，别让人久等哟！……要知道，今天你可是主角，必不可缺！……没有你，婚礼可无法举行！”

他离开后，我赶忙梳洗完毕，此时刚刚早晨9点。

我们在医生家会合。礼车应从这里出发。为了兑现我准备到达的诺言，我很早就到了，这使新娘子眉开眼笑。我在客厅里等待着。

前日在市政府出席婚礼的人陆续到来——鉴于此庄严的场合，不如称之为要人吧——这次全都精心打扮：黑色的礼服，黑色的背心，黑色长裤，纯粹的巴黎风格，不带丝毫马扎尔民族服饰的特色。别在纽扣孔上的简单饰物熠熠生辉：玛克戴上了玫瑰花形勋章，医生和法官佩戴奥地利、匈牙利的胸饰，两名军官的威武的边防制服上别着十字勋章和奖章，我只简单地插了一根红色饰带。

米勒•罗特拉切，我何不称她米勒•沃德尔，既然他们已由尘世的纽带联结在一起，——米勒，身穿洁白的曳地的波纹绸长裙，绣着橘黄色橙花的短上衣。整个打扮令人赏心悦目。胸侧别着新娘花束，迷人的金发上戴着新娘花冠，花冠上的白色珠罗纱垂下来。这个花冠是我兄弟替她找回来的，她不愿意更换。

她和打扮得雍容华贵的母亲一同走进客厅，她向我走来，伸出双手，我带着兄长般的怜爱紧握住她的手。

“啊！哥哥，我多么快活啊！”

痛苦的日子一去不返，这个真正的家庭承受的煎熬已经过去了，甚至不留一丝痕迹！连赫勒鲁上尉也好像忘记了一切，他握紧我的手，说：

“不……不要去想那些事了！”

这天的日程安排得到大家一致同意：9点45出发去教堂，勒兹城的总督、达官显贵聚集在那里等待婚夫妇的到来。婚礼弥撒和圣米歇尔的圣器室签订婚约后，便是相互介绍与祝贺。然后回家举办午宴，估计有五十来位客人。夜晚，在住宅里举行盛大的晚会，已发出了200多份邀请函。

两轮马车仍按前一天那样分配，第一辆车上有新娘、医生、罗特拉切夫人和纳芒法官；第二辆车坐着玛克和另外三位证婚人。从教堂回来时，玛克和米勒•罗特拉切将乘坐同一辆马车。将另外派人接那些参加婚礼仪仗队的人。

斯泰帕克先生也采取了措施，以便维持秩序，因为肯定那时人们将会蜂拥到教堂和圣米歇尔广场上。

9点45分，马车出发，沿巴蒂亚尼河堤前进，穿过马扎尔广场，经米洛契王子街进入勒兹最漂亮的住宅区。

天气晴朗，5月阳光明媚。行人成群结队沿人行道涌向教堂。所有的目光，充满喜爱和羡慕，都投入第一辆马车中的年轻新娘。我看到亲爱的玛克也在此列。从马车窗户里，可以瞥见一张张笑脸，祝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目不暇接。

“我相信，”我说，“这座城市必将留给我美好的回忆！”

“匈牙利人通过您向他们喜爱的法国表示敬意，沃德尔先生，”阿尔姆加德中尉对我说，“这门婚事能使一名法国人跨入罗特拉切家庭，他们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与祝福。”

临近广场时，乌车行进困难，走得十分缓慢。

从教堂的钟楼里飘出欢快的钟声，东风吹拂，空气中留下它微微的颤音。快到10点时，警钟楼上又响起悦耳的钟声，那高亢的音符飞进米歇尔教堂嘹亮的钟声里。

我们到了广场。我看见两旁的拱廊下整整齐齐地排放着派出迎接客人的马车。

教堂正门大开。当我们乘坐的两辆马车停在台阶下时，正好十点过五分。

罗特拉切医生第一个下车，然后米勒扶着他的胳膊走下来。纳芒先生扶着罗特拉切夫人。我们也随玛克下了车，穿过广场上密集的人群，走进教堂。

这时，教堂内大管风琴奏响了匈牙利作曲家孔扎施谱写的婚礼进行曲。

那个时代的匈牙利有条礼拜仪式的规定（这在其他天主教国家是没有的）；婚礼弥撒完后，再举行婚配降福之礼。看上去，不像是夫妇，应该是未婚男女参加典礼。先作弥撒，再行婚配。

玛克和米勒走向祭坛前面，坐在为他们准备的两把椅子上；父母和证婚人各自在他们身后就座。

所有的座位、唱经台、祷告席都坐满了人，来宾有总督大人、政府官员、军官、法官、亲朋好友及工商界知名人士。祷告席上为花枝招展的太太们特备了座位。教堂里座无虚席。

唱经台是13世纪建造的杰作。它的铁栅栏后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些无法靠近栅栏边的人，就站在大殿中央，大殿里早就没有空位了。

大殿的耳堂、边道，甚至台阶上都是人群攒动。这群人里妇女占大多数，目光能隐隐约约瞥见一些女人穿着典型的马扎尔服装。

难道这些善良的女市民或农家女还念念不忘曾搅得满城风雨的怪事，她们来教堂是为了重睹那一切吗？……不，显然不会，只要她们稍微把此事归于魔鬼作祟，但在教堂里，它们可不能胡作非为。难道上帝的神威不足以令魔鬼畏而止步吗？

唱诗台的右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让开一条道，让本堂神父、副祭、副助祭、教堂执事和唱诗班的孩子们进来。

本堂神父站在祭台前的台阶上，鞠一躬，唱了“入祭文”的开头几句。这时，唱诗班的成员开始唱祷文。

米勒跪在拜坛的垫子上，头低垂，虔诚地祈祷。玛克站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弥撒排场宏大，天主教堂在进行这种庄严的仪式时总免不了讲究这些排场。管风琴一会儿奏响赞美歌，一会奏响合唱曲，琴声悠扬，飘扬在教堂的穹顶上。

大殿上时而传来嗡嗡的人声，挪动椅子的吱嘎声，座位跃翻的响声，还有教堂里的警官来来回回巡查的脚步声，他们负责大殿的整条通道畅通无阻。

平常，教堂内总是笼罩在若隐若现的微光里，人们的灵魂仿佛沐浴在浓郁的宗教气氛中。从古老的彩绘大玻璃（上面绘制着《圣经》中的人物侧像），从早期的尖顶风格的狭窄的窗户里，从侧面的玻璃壁透进来一缕闪烁不定的光线。只要天气稍微阴沉下来，大殿、侧道及后殿就变暗了，祭坛上烛光的火舌在这种神秘的幽暗中闪烁跳动。

今天教堂里又是另一番景象。阳光灿烂，映红了东窗和耳窗的圆花圈。一束阳光穿过后殿的窗洞，直落在悬挂在大殿柱子间的讲台上，映亮了用巨肩托着讲台的大力神苦恼的脸庞。

铃声响起，全体起立。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过后，大家鸦雀无声，静听着执事用单调的声音朗诵圣马蒂安的福音书。

然后，本堂神父转过身，向新郎、新娘启词。他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说话声音不大。他说话简略，但句句打动米勒的心弦。他赞扬罗特拉切家族的美德，她对穷人的无尽关怀和怜悯。他祝贺这门婚姻使一位法国青年和一名匈牙利女郎结为连理。他祈求上苍降福于这对新人。

致辞结束，本堂神父和副本堂神父回到神父两侧的座位。神父转身面对祭坛，诵读“奉献经”的祈祷。

我这里不厌其烦地描述那次婚礼弥撒的琐碎细节，因为它们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中，因为它们永远不会从我记忆中消失。

这时，从安放着管风琴的台上，传来弦乐四重奏伴奏下的一个洪亮的嗓音，那是在马扎尔人中享有盛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戈特利埃伯正在演唱奉献礼赞美歌。

玛克和米勒离开座位，走到祭坛前。副本堂神父接受了他们慷慨的布施。他们把嘴唇印在主祭牧师递过来的圣器上（就像一个吻）。两人回到座位上，啊！玛克从来没有这样英俊潇洒，他全身都笼罩在幸福的光环中！

接下来是募捐的女子为病人、穷人募捐。教堂执事领着她们挤进唱诗台和大殿。只听见移动椅子的声音，裙子的窸窣声和顿足声。其间；小钱币纷纷滚进这些年轻女子的钱袋里。

唱经班唱起了分四部分的圣哉颂歌，孩子们尖厉的高音格外响亮。祝圣仪式的时刻到了。第一声铃敲响，男人们起立，女人们跪在凳上。

玛克和米勒跪在地上，等待着奇迹的降临。这个至高无上的圣体，千百年来，一直经神甫之手代代相传。

在此庄严时刻，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的心都飞到天堂里，难道这种无比的虔诚，这种神秘的寂静不令人终生难忘吗？

老神父在圣餐杯、圣体饼前弯下腰，准备朗诵圣言。两名助手跪在台阶顶上，托着他的祭披下端，以免他在跪拜时有所不便。唱诗班的一位孩童，手擎铃铛，准备摇铃。

主祭用低沉缓慢的嗓音唉出两声长长的呼唤，下面一片应承声。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撕心裂肺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唱诗班孩童手中的铃铛脱手而出，飞到祭台上。

本堂神甫和副本堂神甫被推开了。

总本堂神甫嘴唇颤抖，脸上线条扭曲，目光惊恐不安，双膊直发颤，好像在手背上抓住了什么，正极力稳住，眼看他就要摔倒在地。刚才那声尖叫就是出自他的口。

这就是我亲眼看到的事实，千百人可以为我作证。

圣体饼从老神父手中被夺走，这个圣洁的象征被一只亵渎神灵的手抓住。然后，它被撕碎，碎末撒向唱诗台上。

这时，响起一个可怕的声音，我们早已熟的声音，即威廉•斯特里茨的声音（我听见了，千百人也听见了），他站在祭台前，虽然和在罗特拉切家一样，我们看不见他的人影：

“灾难会降临到新婚夫妇头上……灾祸会降临！……”

米勒心痛欲裂，尖叫一声，晕倒在玛克怀中。

第十三章

勒兹大教堂和罗特拉切家里怪事迭出，它们均出自同一目的、同一动机。威廉•斯特里茨是唯一可能的肇事者。这一切均为高明的戏法所为，不可能……夺去圣体饼，劫走新娘花冠，绝不可能是某位魔术师用的障眼法！后来，我想到那个德国人可能从他父亲那儿继承了某一科学秘方，某项秘密发明，使他能隐身不见……如同有些光线能穿过不透明物体，使得它们变得半透明……我想到哪儿去了……我不能把这些无根无据的推测告诉别人。

我们把人事不省的米勒带回家，送回房间，放在床上。尽管多般救护，她仍然昏迷不醒。

她躺在床上，毫无生机，毫无知觉！医生也束手无策。但她毕竟还有微弱的气息，还活着。她经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折磨，生命的火焰还没有熄灭，最后这次残酷的打击也没有夺走她的生命，真是奇迹！

医生的几位同事闻讯赶来。他们围在米勒的病床旁，看见她躺在床上，没有知觉，眼睑紧闭，脸色蜡白，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微弱，只剩一口气，随时都可能消失！

玛克握住她的手，呼唤着她的名字，恳求她醒过来，他哭泣着：

“米勒……亲爱的米勒……”

她什么都听不见……她没有睁开眼睛。

罗特拉切夫人声音哽咽，不停地叫着：

“米勒……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在这里……在你身边……你的妈妈……”

她仍然没有回答。

医生们试过了各种灵丹妙药，看来，她正渐渐苏醒过来……

是的，她的嘴唇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谁也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的手指在玛克手中动了……眼睛微微睁开……但是，在半开的眼睑里射出的目光里多么迟滞啊！目光里缺乏智慧！

马克太明白了，他跌坐在地，发出痛苦的呼号：

“她疯了……她疯了！……”

我只得扑向前，和赫勒鲁上尉把他扶起来，心中不禁担心他是否能经受住这打击，是否会丧失理智！

我们把他拖到另一房间，医生们赶紧采取应急措施，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场悲剧会怎样结束呢？随着时间的流逝，米勒是否有望恢复理智，医生能治愈她那迷茫的神态，她这种精神错乱只是暂时性的？

赫勒鲁上尉单独和我在一起时，对我说：

“事情必须有个了结！”

了结！他想说什么？他在宣布什么？无疑，威廉•斯特里茨已潜回勒兹，他亵渎了神圣的婚典，他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但是，怎样找到他的影踪，用什么办法才能抓住那个混蛋，那个无影无踪，飘浮不定家伙？

现在城里人该怎么想呢？他们会接受科学的解释吗？这不是法国，若在法国，这些怪事统统会被报刊嘲笑一番，蒙特利尔的酒馆也会传唱成歌，狠狠地讥讽。但在这个国度里，一切都应另当别论。我已向诸位指出，马扎尔人天性迷信。他们对奇闻轶事深信不疑，这种本性，在愚昧无知的阶层中根深蒂固，对有知识的人来说，虽可将它们归于某种物理、化学上的发明。但如果科学也说不明白，那只可能是魔鬼作祟了。威廉•斯特里茨则会被视为魔鬼的化身。

其实，勒兹总督下令驱逐那个如此胆大妄为的德国佬，其内情再也隐瞒不住了。我们一直保守的秘密，在圣米歇尔教堂事件发生后，早已家喻户晓了。

报上又提起陈年往事。他们把罗特拉切住宅发生的事与教堂的怪事联系在一起。早已风平浪静的城市又掀起了新的恐慌。公众最后知晓了这种种事件的联系。每幢房子，每家每户，一提及威廉•斯特里茨的名字，就勾起一连串的回忆。那个怪物蛰居在戴凯里大街的房里，像个幽灵游荡在四面寂然无语的高墙内，紧闭的窗户中。

消息经报纸一宣传，人群在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涌到戴凯里大街，这不足为怪。

十来天以前，人们也是这样拥挤在斯普伦贝格墓地。但在那里，学者的同胞们总是企盼某种奇迹的降临，没有任何敌意。但在勒兹，正好相反，人们心中怀着对卑鄙小人的强烈仇恨。复仇的欲望一触即发。

诸位别忘记，教堂里的风波在这座虔诚的宗教城市里轩起了多么浓重的恐怖气氛！

最令人厌恶的圣灵之举就在大众眼前发生。在弥撒中，正值举扬圣体的时刻，圣体讲从总本堂神甫的手中飞出，穿过大殿，被撕碎，扔在讲道台上！

教堂，一所举行祝圣仪式的圣洁殿堂，难道对善男信女们的祈祷竟充耳不闻吗？

这种狂热的激动情绪还会继续上涨，令人担心。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接受唯一合理的解释：隐身术的发明。

城市的状况令总督大人担忧。他命令警察局长，如形势所逼，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必须以不变应万变，防止过度的恐慌，否则，其严重的后果不堪设想。此外，威廉•斯特里茨的名字一传出，警方就派人保护戴凯里大街那座住宅。成百上千的工人、农民集结在房门前，必须防止狂热的民众冲进住宅，洗劫财物。

但是，如果一个人有能力隐身（我觉得这点已无可怀疑），如果童话里吉热斯在康多尔王宫的魔戒变为现实，那公众再无安全可言！更谈不上保障人身安全！威廉•斯特里茨已回到勒兹，没人看见他！他是否还在城内也没人能确定！只有他一人掌握了他父亲的这项发明，他的仆人海尔门是否也参与了此事？还有别人使用这种隐身术供他驱使？只要他们高兴，他们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间进市民家里，窥探旁人隐私，谁又能阻止他呢？家庭的私生活将彻底被摧毁？……人们关在家里，可谁又敢保证没有别人呢？谁能担保不被偷听，不被人窥探？除非置身于浓浓黑暗中。在屋外，走在大街上，您永远会害怕被人跟踪，他紧紧盯着您，您却看不见他，他可以为所欲为！……各种侵犯易如反掌，您又怎能防备他呢？这难道不是对社会生活构成了永恒的干扰，社会生活即将毁灭殆尽了吗？

报纸又谈论起曾发生在高楼门市场的那个插曲，赫勒鲁上尉和我均当场所见。那个农民声称他被一人猛地撞倒在地，可却没有看见撞他的人。那人在自欺欺人吗？难道不会是威廉•斯特里茨或海尔门或别的什么人撞了他？人人心里都忐忑不安，害怕这类事件会降临自身？每跨一步，这种危险不就大一分吗？

过去遇到的异常现象也历历在目：市政府的结婚布告被撕掉。搜查斯特里茨家时听到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搁板上的小玻璃瓶出乎意料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是的，威廉•斯特里茨当时就在房里，海尔门可能也在。订婚晚会后，他们并没有如我们所料，离开了勒兹。如此，卧房里洗刷用的肥皂水，厨房炉灶里火烧着，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了。不错！那主仆二人跟随我们走遍庭院、花院、房间……我们搜到他藏在平台的新娘花冠，不过是由于突如其来的搜查令威廉•斯特里茨惊慌失措，来不及拿走藏好！

那么，我坐船沿多瑙河从佩斯直到勒兹，这一路上的经历也就真相大白了。那个乘客，我以为他在武科瓦尔上岸了，其实他一直在船上，只是看不见他罢了！……

显然，这套隐身术，他随时都可以施展，他可以随心愿隐身、显形……就像仙境中的神仙，只需魔杖一点即可。但这种隐身术并非魔诀、妖术、幻景，也不是巫师念的咒语。但是，虽然他能隐去肉体，隐去衣服，但他无法隐去手中拿着的物体，因为我们亲眼看见了撕碎的花束，劫走的花冠，掰碎、扔在祭坛下的圣体饼。很明显，威廉•斯特里茨掌握着这种药物的配方，他喝下去即可见效……可是药水在哪里呢？肯定就是装在玻璃瓶里的液体，它一溢出，即刻就挥发掉了！但如何配制它，这正是问题的焦点，我们不知道，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再说了，虽然威廉•斯特里茨的肉体消失了，但没有可能抓住它吗？如果它能躲过人们的视线，我想它逃不过触觉吧！他的物质外壳与所有人体一样，不过由长、宽、高三种量度组成。他始终是副血肉之躯。肉体隐去，可能吧，不可触摸，绝办不到！幽灵可以飘忽不定，无法捉摸，可和我们打交道的不是幽灵！

我想，抓住他的胳膊，抱住他的腿，拽住他的脑袋，这种可能性总存在吧。即使大家看不见他，这种可能性总存在吧。即使大家看不见他，至少能摸到他……不管他的本领有多大，他总不能穿透监狱的厚墙吧！

这仅仅是一个尚可接受的推理，谁都可以这样想，但局势不容乐观，公民的安全受到威胁。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屋里屋外，所有人都丧失了安全的感觉。屋里稍有响动：地板上偶尔吱吱声，风吹动百叶窗的瑟瑟响声，屋顶上风信标的呻吟，耳边飞虫的嗡嗡声，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呼呼风声，一切都令人心惊肉跳，疑云满腹。无论坐在桌边进餐，晚间闲聊，夜间睡觉（假如还能安然入睡的话），只要屋里稍有动静，人们就心神不宁，搞不清是否有不速之客闯进来，威廉•斯特里茨或别人是否在窥伺您的行动，偷听您的谈话，甚至刺探家庭生活里最隐秘的部分。

那家伙可能离开勒兹，回到斯普伦贝格。可谁知道他是否会把这项秘密奉献给他的祖国，使德国人掌握超人本领，能探听一切，窥视一切。各国使馆、司法部、议会上哪还谈得上什么秘密，什么安全！

另外，再仔细想想（医生、赫勒鲁上尉及总督、警察局长也是这样看的），人们可以设想威廉•斯特里茨会停止卑鄙的破坏活动吗？市政府的婚礼得以顺利举行，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返回勒兹，来不及阻止。他可把教堂里的结婚庆典搞得天翻地覆；再说，万一米勒恢复了神智，他会不会继续阻挠呢？他对罗特拉切家的刻骨仇恨就烟消云散了吗？他的复仇欲望得到满足了吗？怎么能够忘记回荡在教堂里的恶狠狠的威胁……“灾难必将降临到新婚夫妇头上……灾难必将降临！”

不！他不是说着玩的。一想到他实施其复仇计划采取的行动，就令人不寒而栗！

其实，就算罗特拉切住宅被日夜警戒着，这样就能把他挡在门外？一旦他进去了，他不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吗：随便躲在一角落里，闯进玛克或米勒的房间……他会心慈手软吗？

因此，不管是以科学态度看待此事的人，还是深受迷信思想愚弄的人，都会被搅得寝食难安。说到底，这种困难的处境是否能有所改善？……我看不到一丝希望之光。即使玛克、米勒离开勒兹，也于事无补。威廉•斯特里茨难道不能肆无忌惮地追踪他们。何况，米勒的病情也不允许她离开勒兹。

毫无疑问，他混迹于善良的民众中，执拗地冒犯、恫吓他们，却又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就在当晚，市政府所在的城区（从李斯特广场和高楼门市场上可以望见那儿），警钟楼顶上的窗户映现出熊熊火光。火把忽上忽下，摇曳不定，仿佛有个纵火犯想烧毁市政大厅。

警察局长带领警察，冲出总局，迅速爬到警钟楼顶端。

火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诚如斯泰帕克先生所料，没找到任何人。熄灭的火把横卧在地板上，还散发着燃烧的余味；含有树脂的火星迸溅到屋顶上；可以放心的是，任何火灾隐患已经消除了。

又是无人！……那个纵火犯（指威廉•斯特里茨）可能早就从容地逃走了，或者躲在钟楼一角，看不见也抓不住。

愤怒的人群聚集在市政府前，发出复仇的呼声：处死德国佬！处死德国佬！躲在一旁的威廉•斯特里茨对此不过轻蔑一笑。

次日上午，罪犯对惊恐万状的城市又发起了新的挑衅。

10点半刚过，教堂的钟楼里飞出一阵阴森可怖的钟声，像阴郁的丧钟，像恐怖的警钟。

返回，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撼动大教堂的钟仪。威廉•斯特里茨一定有几个帮手，至少，仆人海尔门是少不了的。

市民们冲到圣米歇尔广场上，甚至有人从城边赶来，恐怖的警钟吓得他们心胆俱裂。

这次，斯泰帕克先生和他手下人还是立即行动，扑向北边的钟楼，迅速地爬上楼梯，来到警钟的支架前，钟架上洒满从门窗的挡雨披檐上飞泻而下的阳光。

他们仔细搜查了这层和上面的过道，什么都没找到……没人！还是没人！……当警察冲进支架时，挂钟已停止了摆动，四复寂静，无形的敲钟人也已逃之夭夭。

第十四章

勒兹城，这个曾经多么宁静，多么快乐的城市，这个曾让其他马扎尔城市羡慕不已的城市，现在却陷入了怎样的一片混乱之中！我只能把它比作一个有外敌入侵的城市，随时都在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落下炸弹。每个人都担心那第一枚炸弹会掉在何处，自己的家是不是第一个被毁灭者！

实际上，人们又害怕威廉•斯特里茨什么呢？……他不仅不离开勒兹，而且执意地要众人知道他的存在。

罗特拉切家的情况更加恶劣了。两天过去了，理智还没有回到米勒身上，她嘴唇翕动，只吐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言语，她惊慌的目光游移不定，从不固定在某人身上。她听不见我们的劝慰，她不认识她母亲，也不认识陪伴在她床边的玛克。这位年轻姑娘的房间，以前充满了欢声笑语，此刻却弥漫着愁云惨雾。她只是处于暂时的疯狂中，精心的护理会战胜这场危机吗？还是永远没有痊愈的希望？……谁能说清啊？

她是那么虚弱，仿佛一直紧紧绷在她身上的弹簧一下子断裂了。她躺在病床上，几乎一动不动，她的手刚抬起，马上又垂了下去。我们在想，她是否想掀开罩在身上的那层无意识的面纱……她是否想最后一次表现出自己的意志……玛克俯身在她胸前，对她温言软语，想从她口中得到某个回答，从她眼里发出某个暗示……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至于罗特拉切夫人，她天性中的母爱战胜了一切。她靠一股精神力量强自支撑着。她休息了几小时，也只是医生强迫她的。可她怎么睡得安稳，噩梦不断袭来，一点响声都能惊醒她！……她以为听见有人在屋子里走动，她心想是他，一定是他，溜进了住宅，在她女儿周围游荡！于是她起床，看到丈夫或玛克守在米勒床头，才稍觉安心……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几周，几月，她如何承受得了？……

每天都有医生的几名同事前来会诊。其中有位是专程从布达佩斯请来的著名精神病专家。他对病人进行了长时间仔细的检查，也说不出这种智力迟钝状态的缘由。她对所有外界事物均无反应，没有神经质的发作，有的只是冷漠，全然的无意识，死一般的安静，面对这一切，再高明的医生也无能为力。

我弟弟现在住在隔壁的房间里，他一步也不愿离开米勒。我也几乎足不出户，除非是去市政府打探消息。斯泰帕克先生把全勒兹城的流言蜚语都告诉了我。从他那里，我了解到整座勒兹城都已经群情激奋了。目前，已不只是威廉•斯特里茨一人，而是有一以他为首的隐形人团伙，他们实施恶毒的阴谋诡计，侵扰城市，令众人防不胜防！……啊！要是能逮住一人，非让他粉身碎骨不可！

自从发生了大教堂的骚乱后，我更少见到赫勒鲁上尉了。只有在罗特拉切家才能遇到他。我知道他抛不开脑子里固有的念头，一刻不停地奔走于勒兹的大街小巷中，也不叫我陪他。他是否已想好了某个计划，害怕我劝阻他？……还是他指望靠这番死闯瞎碰会撞上威廉•斯特里茨？还是他等待着那个家伙在斯普伦贝格或别处露面，就立即去找他算账？……我非但不会阻止他……不！相反，我还要亲自陪他去……我要助他一臂之力，解决掉那个褐毛兽！

但是这种可能性有几成呢？……不，绝对没有这种可能，勒兹不行，别处更不行！

18日晚，我和弟弟促膝长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消沉真担心他会承受不住而大病一场。应该带他远离这座城市，带他回法国，可他怎么会答应与米勒分离？但是，说到底，要罗特拉切全家离开勒兹一段时日也不是没有可能！难道这个问题不值得好好考虑一番？……我认真地想着，决定找医生商量一下。

那天谈话快结束时，我对玛克说：

“可怜的弟弟，我看你打算放弃希望了，你错了……米勒没有生命危险，所有医生都一致同意……她丧失理智也只是暂时的，请相信……她会重获智慧……她会变成从前的她，你，还有她家人钟爱的那个米勒……”

“你想我不绝望，”玛克回答道，声音哽咽，“米勒……我的米勒……清醒过来吧！……愿上帝保佑您！……但她还不是要受到那个魔鬼的摆布！……你以为满腔恨意的他会就此罢手？如果她要继续报复……如果他想？……天，亨利……你懂我的，我说不下去了！……他无所不能，我们没法对付他……他无所不能……无所不能！……”

“不……不！”我吼起来，——我承认，我的回答也是违心之论——“不，玛克，不是没有办法自卫，不是没有办法逃脱他的威胁。”

“怎么逃……怎么逃？”玛克情绪激动地嚷起来，“不，亨利，你没说心里话……你背着良心说话！……不！我们在那个坏蛋面前束手无策！……他在勒兹……他随时都能隐身，溜进房里！”

玛克太激动了，我无法回答。他自顾自地讲下去。

“不，亨利，”他不停地说，“你想对这种现实视而不见……你拒绝看到事情的本质！”

他抓住我的双手。

“谁告诉你他这时不在屋里？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房间，在走廊、在花园，总觉得他就跟在后面！我身边好像有人！……一个人躲着我……我迎上去，他往后退……当我想抓住他时……我却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扑过去，好像要逮住某个隐形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他平静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带他离开这座房子……走得远远的……远远的……

“呃，”他又说，“谁说现在只我们两人，说不定他就在旁边，把我们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偷听了去？听……这扇门后传来脚步声……他在那里……咱们两个一起上！……我们会抓住他……我要揍扁他！我要杀死他……但……这个恶魔……难道只有死神才能抓住他吗？”

瞧我弟弟神经紧张到何种地步，难道我不担心他再这样发作一次，恐怕也会像米勒那样，发疯发狂的！

啊！为什么要发明这种隐身术……为什么还要把这种本领交给一个作恶多端的家伙，似乎嫌他害人的本事还不够多！

最后，我打定主意，决定催促罗特拉切全家离开勒兹城，带着神志不清的米勒，拖着执拗的玛克，远离这座该受诅咒的城市。

尽管威廉•斯特里茨那次在钟楼顶大声宣布：“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后，没有发生别的挑衅事件，但是恐怖气氛已像瘟疫一样蔓延到整个居民区。没有哪家人不认为受到了隐身人的骚扰！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一帮手下供他调遣！……自从教堂里的婚礼仪式被破坏后，教堂看来也无法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报纸曾尝试扫除阴霾，但没有成功，对这种恐怖气氛，人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下面这一事件足以证明群众紧张到何种疯狂的程度。

19日上午。我离开特梅丝瓦尔公寓去警察局。

走到离圣米歇尔广场有200步远的地方时，我看见赫勒鲁上尉，我迎上去。

“我去见斯泰帕克先生，”我对他说话，“您陪我去吗，上尉？”

他没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我，我们快到瓦尔茨广场时，听到一片惊恐的叫声。

两匹马拉着一辆马车正全速冲了下来。路人左右闪避，以免被压着。马车夫大概早被抛到地上；受惊的马匹失去控制，在街头横冲直撞。

真是不可思议，竟有几名路人，其激动的程度不亚于受惊的马匹。他们断言定是隐身人驾着马车，座位上坐着的正是威廉•斯特里茨，吼叫声传到我们耳中：“是他！……是他！……是他！”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与上尉说话，他就离开了。我看见他朝马车冲了过去，想在马车驶过时拦住它。

这时，街上行人很多。“威廉•斯特里茨”的名字从四面八方响起！群情激昂到这种程度，无数石块向马车砸了过去，米洛契王子街拐角处的商店里竟传来枪声。

一匹马腿部挨了一枪，倒在地上，马车撞上马身，“嘣”地一下翻了。

人们立刻冲了上去，紧紧抓住车轮、车身和车辕，无数胳膊伸出去，想抓住威廉•斯特里茨……但是没有人！

显然，马车翻倒以前他就跳了出去。因为众人坚信，就是他鞭打着疯狂的马匹，驾着马车，驶过闹区，目的是再次制造恐怖事件！

但必须承认，这次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一个普旺陶乡下人跑了过来。他的马车停在高楼门市场上，马匹因受惊狂奔了出去。他看见一匹马受伤躺在地上，不禁大怒！……围观的人根本不听他说，眼看那个可怜人要遭殃，我和上尉费了老大劲把他带到安全地带。

我拉着赫勒鲁上尉的胳膊，他一句话都没说，和我向市政府走去，斯泰帕克先生已经得到了发生在米洛契王子大街上的事件的报告。

“全城人都疯了，”他对我说，“真不知他们还会干出一些什么……谁能预料啊！”

我呢，千篇一律地问：

“有新情况吗？”

“有。”斯泰帕克先生回答道，递给我一份德文报。

“报上说什么？”

“威廉•斯特里茨在斯普伦贝格。”

“在斯普伦贝格？”赫勒鲁上尉失声惊叫，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文章，转身对我说：

“出发吧！您答应过我……今晚我们就能抵达斯普伦贝格……”

我深信此行必徒劳无功。但不知该怎样回答他。

“稍安勿躁，上尉，”斯泰帕克先生说，“我已向斯普伦贝格当局求证这条消息是否属实，电报随时会到。”

不到一分钟，传令兵就把一份急电送呈警察局长。

据查，报上的消息纯属捏造。不仅威廉•斯特里茨被证实不在斯普伦贝格，而且警方相信他没有离开勒兹。

“亲爱的赫勒鲁，”我说，“一诺重于千金，我不会食言的。但此刻，您家人需要我们留在身边。”

赫勒鲁上尉离开警局，我独自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

不用说，勒兹各家报纸争先恐后地报道了马车事件的真相，但我并抱乐观态度，这种真相会说服所有的人！

两天过去了，米勒•罗特拉切的病情仍没有起色。玛克呢，我觉得他平静了一些。我也等待时机想和医生谈谈离开勒兹城的打算，希望他能同意。

5月21日这天，城里失去了前两天的平静。气氛动荡不安，对被狂热冲昏了头的人群，当局感到无力控制他们。

将近11点时，我在巴蒂亚尼堤岸散步。城内的喊声震荡在我耳边：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这个“他”是谁，我正暗自猜测。这时走来两三个行人，我问他们。

“有人刚刚看见他家的壁炉冒烟！”一人说。

“有人看见他的脸藏在平台的窗帘后面！”另一人加以证实。

不管是否有必要相信这些道听途说，我还是马上赶往戴凯里大街。

威廉•斯特里茨会这么不小心，不管他以什么面目出现，一旦被抓住，他很清楚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没人逼他，他会冒生命危险让人在家里的窗户边瞅见？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它确实引起了轰动。当我赶到时，成百上千的人挤满了林荫大道、环行道，把房子围得水泄不通。斯泰帕克先生带领几队警探火速赶到现场，但他们也无法控制住激动的群众，无法疏通挤满人的林荫道。男女老幼还源源不断地从各处涌来，他们情绪激昂，充满敌意的呐喊声惊天撼地。

面对着人们毫无理性的，不无动摇的信念：他，他在里面，可能和仆人海尔门……可能与他的同伙……警方如何插手！这座该死的房子被围得像个铁桶似的，里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妄想穿过人墙不被捕获！……如果威廉•斯特里茨真的出现在平台窗户后，那必然是他真实的形体，没等他再度隐身，就能逮住他。这次，他逃脱不了公众的复仇烈焰的焚烧！

尽管警察局长苦心劝说，警察极力阻挡，房子还是难逃厄运：栅栏被挤倒、房子被冲击，门被冲垮，窗框也被扯了下来，家具给扔进了花园、庭院里，实验室的仪器被摔得粉碎，顶楼上起火了，火舌直冲屋顶，不久，在一片火海中，平台坍塌了。

人们在屋里、院内、花园里搜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威廉•斯特里茨……他不在家，至少没有发现他，没有他也没有别的任何人……

现在这幢房子已多处起火，火焰正在吞噬房屋，一小时后，只剩下断框残壁。

没人知道毁掉这座房子是否明智……公众的紧张的神经可能会暂时松弛一下……勒兹人是否相信威廉•斯特里茨已葬身火海，尽管他隐去形体。

但总归斯泰帕克先生从工作室里抢救出大批资料文件。它们都上呈给市政府，如果经仔细查看，说不定会发现那个秘密……或者说奥多•斯特里茨的秘密……（他的儿子正借此胡作非为！）

第十五章

斯特里茨的住宅被摧毁以后，我觉得城内激愤的情绪稍稍平息下来，人们也安心了。但是，尽管人们烧毁了他的住宅，但毕竟没有逮到他本人，他可能逃过了这一劫。一些天真的市民发挥无穷想象，坚持认为罪犯已葬身火海：为什么群众冲进宅子时，他不可能被围在里面？就算他隐形了，他怎能逃过熊熊火焰的灼烧？

我们搜查了现场的瓦砾残垣，翻拨开灰烬，都没有找到证据足以证明威廉•斯特里茨被烧死了。当时，即使他在屋内，也一定躲在某个火烧不到的地方。

从斯普伦贝格警方传来新的信件，急电证实：威廉•斯特里茨没有在故乡露过面，他的仆人也失去了踪迹，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躲在哪里。他们很可能还留在勒兹。

不幸的是，我再哆嗦一句，尽管城里稍微平静了些，但罗特拉切家却没有。可怜的米勒的精神状态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她对自己的行为无动于衷，对周围的人给予的关心照顾也漠然视之，她不认识任何人。医生们不敢持乐观态度。她也没有间歇性的情绪激动，大吵大闹一番，如果有，医生们还能想办法刺激她，使其作出某种有益的反应。

虽然米勒身体极其虚弱，但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生命危险。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个死人。如果有人想扶她起来，她就发出阵阵鸣叫，眼睛中充满惊恐的神情，双臂扭曲着，嘴里嘟哝着不成文的句子。她想起了可怕的往事？她在神智混乱中又看见了花束被毁，花冠被夺，又依稀回到教堂里？……她又听见了对她和玛克的威胁？……哎，我们宁愿她是这种情况，至少她头脑里还保留着对过去的回忆！我们只能等待，时间能治愈一切吗？

大家可能看到这个不幸的家庭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弟弟待在罗特拉切家，寸步不离。他和医生、罗特拉切夫人陪伴在米勒身边，他亲手喂米勒一点食物，他在米勒眼里寻找着些许理智的灵光。

如果我坚决要求玛克离开，哪怕只一小时，无疑，我的要求会遭到拒绝。我只有去拜访罗特拉切家时，才能见到玛克和赫勒鲁上尉。

22日下午，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巷尾。心中不知是否预感到会碰到什么？

我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到多瑙河右岸走走。我早想去那边逛逛，但情况不允许，何况目前这种心境也不合适。我越过桥，穿过多尔岛，踏上了塞尔维亚彼岸。

一片壮美的原野呈现在眼前。这个季节里，庄稼、牧草长得郁郁葱葱，令人赏心悦目。我发现塞尔维亚的农民和匈牙利农民有很多相似点：同样的漂亮迷人，同样的姿态。男人们的目光略显冷酷，他们迈着军人般坚实的步伐，女人们仪态万千。塞尔维亚人身上的政治热情比马扎尔人浓烈，无论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人们都积极参与政治。塞尔维亚被喻为“东方的门户”，其首都贝尔格莱德，是一座行政职能的城市，正扼其咽喉。虽说它名属土耳其，匈军向土耳其缴纳三十万法郎的捐税，但塞尔维亚是奥匈帝国最大的基督徒聚居地。塞尔维亚民族具有卓越的军事才能，一位法国作家说得好：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地区，只要跺跺脚，立即就出现千军万马，这只能是塞尔维亚，这个爱国、尚武的省份。塞尔维亚人是天生的士兵，他们生为士兵，死为士兵。这个斯拉夫民族憧憬的圣地，难道不是首都贝尔格莱德吗？如果将来某天，这个民族揭竿而起反抗日耳曼人，如果革命爆发，必将是一名塞尔维亚人用坚毅的手擎起这面独立的旗帜！

我沿着陡峭的河岸，一路走，一路浮想联翩。左边是一片辽阔的平原，树木砍伐严重，没有看到茂密的森林，实在令人懊丧。尽管塞尔维亚人有句谚语：砍倒一棵树，等于杀死一个塞尔维亚人！

威廉•斯特里茨也纠缠着我的记忆。我暗自寻思，他是不是躲在原野上的一幢别墅里，他是不是已恢复人形。不会！他的故事在多瑙河两岸都传得沸沸扬扬，如果有人在此看见他和海尔门，塞尔维亚警方会马上逮捕他们，送交给匈牙利警方。

6点左右，我回到桥边，走到桥中央，又朝斯闻多尔岛的中央大街走下去。

我刚走了十来步，远远看见了斯泰帕克先生。他独自一人，向我走过来。我们两人就共同关心的话题聊了起来。

他说的没有什么新的，我们一致认为勒兹城前段日子的恐慌已经过去，城市开始恢复平静。

我们边走边说，大约三刻钟后，就到了岛的北端。夜幕降临，树下一片漆黑，小路上冷冷清清，夜晚木屋紧闭。我们一路上没碰到别人。

该回勒兹了。我们正要朝桥那边走去，这时传来了说话声。

我猛地停住脚步，拉住斯泰帕克先生的胳膊，示意他停下来；然后我俯身过去，小声地对他说：

“您听……有人说话……这声音……是威廉•斯特里茨。”

“威廉嘶托里茨？……”警察局长也轻声地问。

“对，斯泰帕克先生。”

“如果是他，那他还没有看见我们，一定不能让他发现！”

“他不是一个人……”

“对……可能和他的仆人！”

斯泰帕克先生拉着我，猫着腰，躲到树丛后。

浓浓夜色保护着我们，我们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而不被发现。

我们迅速地躲进树丛里，离威廉•斯特里茨大约有十步远；如果我们看不见说话的人，因为他们都隐身了。

所以，我们很快确信威廉•斯特里茨和海尔门就在勒兹。

真是天赐良机，在这儿撞到他，探听他的计划，了解房子被烧后他一直栖身何处，甚至可能抓住他本人。

他绝对想不到我们就在旁边，偷听他们的谈话。我们半伏在树枝间，屏住呼吸，心情有说不出的激动。主仆二人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树丛边，他们的谈话也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我们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威廉•斯特里茨在问）：

“我们明天就能住进去？”

“明天，”海尔门答道，“没人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

两人在用德语交谈，斯泰帕克先生和我都能听懂。

“你何时到勒兹的？”

“今天上午。我们说好了，您在斯闻多尔岛此地此时等着我。这个时间不会有旁人打扰……”

“你带来了药液吗？”

“带了……两瓶，都藏在房间里。”

“房子租好了？”

“租好了，用了一个化名！”

“海尔门，你能保证我们能在大白天住进去，而不会被认出来……”

威廉•斯特里茨刚说出一个城市名，但遗憾的是我们没听清楚，因为说话声音离我们又远了，当声音近时，只听海尔门反复保证：

“不，不必担心什么……我用了比名，勒兹警局查不出我们。”

勒兹警局？他们还要住在一个匈牙利城市里？

脚步声越来越微弱，他们走远了。这时，斯泰帕克先生才敢对我说话：

“哪座城市？什么化名？……必须弄清楚。”

“还有，”我补充道，“为什么两人又回到勒兹？……”我不禁暗自为罗特拉切家担惊受怕。

当他们又走近时，答案清楚了：

“不，我绝不离开勒兹，”威廉•斯特里茨说，声音中充满怒气，“只要我还没有报仇雪耻，只要米勒和那个法国人……”

他没说完，接着胸中发出一声怒号！这时，他离我们很近，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但海尔门的话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勒兹人现在都知道了您能隐身，只是不了解隐身的秘诀。”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永远！”威廉•斯特里茨咬牙切齿地说，“我跟勒兹没完！……每家每户……他们以为烧掉了我的房子，就烧掉了我的秘密！……疯子！不？……勒兹逃不出我的报复，我要让它片甲不留！”

话音刚落，树枝猛地被掀开。原来是斯泰帕克先生，他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扑了过去，那就在我们藏身处三步远的地方。

我跟着钻了出来，他喊我：

“我抓住了一个，沃德尔先生。您负责另一个！”

他的双手显而易见捆搏住一个人体，虽然看不见，但完全触摸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推开，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胳膊，他就摔到地上了。

当时，我判断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因为我们根本看不见对手。周围一片寂静。左边响起一阵笑声，跟着“啪啪啪”的脚步声走远了。

“出师不利！”斯泰帕克先生大叫，“但是，我们毕竟摸清了，尽管他们隐去肉体，但还是能触摸得到他的身体！”

倒霉的是让两个坏蛋从手中溜掉。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我们清楚地了解，罗特拉切家，整个勒兹城仍然置于那个流氓的掌握之中！

我俩走出斯闻多尔岛，过桥后，在巴蒂亚尼堤岸分手。

当晚，九点前，我到医生家，和医生单独在一起，这时，罗特拉切夫人和玛克守在米勒身边。重要的是，应该马上告诉医生发生在斯闻多尔岛上的事件，并提醒他威廉•斯特里茨就在城内。

我向他全盘托出，他明白，面对那个家伙的威胁，面对他执意向罗特拉切家复仇的意志，离开勒兹已势在必行。必须离开……秘密离开……越早越好！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米勒能否承受旅途的颠簸？……”我问。

医生低下头，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他回答道：

“我女儿的健康丝毫未受损……她身体上没有痛苦……唯有她的理智受到伤害，我奢望，随着时间的流逝……”

“特别是安静，”我说，“在另一国度里，她会找到安静，她不用害怕什么……在那里，父母兄弟，还有她丈夫玛克精心照顾她……玛克和她已由一条纽带结合在一起，什么也无法割断这条联系……”

“什么也不能，沃德尔先生！但我们远走他乡，就能避开危险，威廉领托里茨不会跟踪我们吗？”

“不会……只要我们保守秘密，不泄露出发日期……不泄露此次远行……”

“秘密。”医生低声嘟哝着。

这句话暴露了他心中的疑惑（就像以前我弟弟那样），对威廉•斯特里茨可有秘密而言……难保他此刻没有躲在屋内，偷听我们的谈话？他会不会又在策划什么新的阴谋，企图阻止我们离开勒兹？

总之，离开勒兹城是决定下来了。罗特拉切夫人也没有异议。她巴不得米勒早已被护送到另外的地方……离勒兹远远的！

玛克也没有反对。我没有告诉他我们在斯闻多尔岛与威廉•斯特里茨、海尔门的巧遇。我觉得告诉他也于事无补。我只是等赫勒鲁上尉回来后告诉了他。

“他在勒兹！”他大叫。

他没有反对此次迁移，还极力赞成，又说：

“您大概陪同令弟吧？”

“我别无选择，我必须陪他，您也必预防……”

“我不走。”他回答道，语气中显示出内心的决定不可动摇。

“您不走？”

“不走……我要留在这儿……我必须留在勒兹……因为那家伙在……我有预感，我留下来乃是明智之举！……”

这不是争论预感的时候，所以我没同他争辩。

“可是，上尉……”

“我信任您，亲爱的沃德尔，有您在我家人身边——他们也是您的家人，我就放心了……”

“您尽可放心！”

第二天，我到车站预订了火车包厢。这是一列快车，晚上8点57分发车，途中只停靠布达佩斯站，次日凌晨抵达维也纳。我们再转乘“东方快车”，我已电告，让人预留一包厢。

随后，我去拜访斯泰帕克先生，把计划告诉了他。

“你们做得对，”他说，“只可惜不可能全城的人都走！”

警察局长显得忧心忡忡，可能是因为昨晚我们听到的威胁之辞吧。

大约7点，我回到罗特拉切住宅。我相信，出发前所有准备工作都应该料理妥当。

8点，一辆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四轮马车停在门外，由罗特拉切夫妇、玛克和神志不清的米勒乘坐。赫勒鲁上尉和我坐另一辆马车，从另一条路驶回车站，这样可以避人耳目。

医生和玛克走进米勒的房间，准备把她抬到马车里。米勒不见了！……

第十六章

米勒失踪了！

喊声响彻整幢大厦，大家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失踪？……怎么可能……太不可思议了……

半个钟头前，罗特拉切夫人和玛克还在房里，米勒已穿好旅行装、躺在床上。她很安静，呼吸均匀，似乎在睡觉。刚才，玛克还喂她吃了点东西。

吃完饭，医生和我弟弟上楼，准备抬她到车上去……他们发现床上没人……房间空荡荡的……

“米勒！”玛克呼喊着，扑到窗前……

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罗特拉切夫人、赫勒鲁上尉闻讯赶来。

家中一片呼喊声；

“米勒……米勒？……”

米勒没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不指望她会回答。但她不在房间里，这怎么解释？她下床……经过妈妈的房间，下楼，却没人看见她？

当喊声响起时，我正忙着把一些小件行李放进马车里。我马上跑上二楼。

我弟弟像疯子一样走来走去，悲痛欲绝，反复呼唤着。

“米勒……米勒！……”

“米勒？”我问，“你说什么……你怎么了，玛克？……”

医生有气无力地告诉我：“我女儿失踪了！”

大家七手八脚把晕过去的罗特拉切夫人抬到车上。

赫勒鲁上尉脸部肌肉抽搐，眼神狂乱，他靠近我，说：

“是他……又是他！”

我试图理清头绪，我从没有离开过花厅门，马车停在那里，米勒怎么会走出这道门，越过花园门，我却没发现她呢？威廉•斯特里茨，隐形了，这还说得过去！可她……她？

我下楼到花厅里，召集所有的仆人，我把通往戴凯里大街的花园门紧紧锁上，取下钥匙。然后，我们搜查了整座房子：顶楼、地下室、廊屋、钟塔，直至阳台，翻了个遍，没放过任何边边角角。搜完房间，又查花园……

没人，没人！

我回到玛克身边。我可怜的弟弟泪如泉涌，号啕大哭！

最紧要的是赶快通知警察局长，让警方铺开天罗地网。

“我去市政府……走吧！”我对赫勒鲁上尉说道：

我们下楼，马车停着，我们上车。大门一开，马车飞驰而去，几分钟后，我们到了居尔茨广场。

斯泰帕克先生正在办公室里，我把米勒失踪的事告诉了他。

这位遇事一向不惊的人，这次也掩饰不住他的惊讶。

“米勒•罗特拉切小姐失踪了！”他失声惊叫。

“是的。”我回答道，“这事看似不可思议，但确实发生了！她被威廉•斯特里茨劫走了！……他隐身潜入住宅，又隐身离去！但她竟也这般！”

“你知道什么？”斯泰帕克先生问。

局长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显示出他大脑里有一丝眉目。难道这不是唯一合乎逻辑，唯一真实的可能吗？威廉•斯特里茨难道没有能力让别人也隐身吗？难道我们不是一直认为他的仆人海尔门也同主子一样隐去身形了吗？

“先生们，”斯泰帕克先生说，“你们愿意和我回到宅子里吗？”

“马上走。”我答道。

“遵命，先生们……稍候片刻，我还有点事。”

斯泰帕克先生召来一名警察队长，命令他带一队警员，赶到罗特拉切住宅，日夜守卫。随后，我们一行三人乘车回到医生家。

屋内外又仔细地搜查了一遍，仍一无所获，实际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发现。但斯泰帕克先生一踏进米勒的房间，就觉得有丝异样。

“沃德尔先生，”他对我说，“你没闻到有股特别的气味吗？这气味，我们在什么地方闻过。”

确实，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我想了起来，叫道：

“这气味就是您在斯特里茨实验室里要拿玻璃瓶时，它跌到地上，溢出来的液体的味道。”

“是的，沃德尔先生，这种液体正是‘隐身剂’，斯特里茨借此令米勒•罗特拉切隐身，然后把她带走！”

我们全都瞪口结舌！事情真相必是这样，我毫不怀疑，当我们搜查实验室时，他在里面，他宁愿打碎盛隐身剂的玻璃瓶，使其迅速地挥发掉，也不愿让它落入警方之手！

是的！我们现在闻到的正是那种特殊的气味！……不错！威廉•斯特里茨来过米勒的房间，是他劫持了米勒•罗特拉切！

长夜漫漫，我守在弟弟身边，医生陪着夫人，我们焦急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

白天？……白天对我们又有何用？难道光线是为威廉•斯特里茨存在的吗？它能使他原形毕露吗？他不是能让漫漫黑夜包围住自己吗？

斯泰帕克先生早上才离开我们，回到自己的寓所。大约八点，总督大人驾临。他安慰医生，说会尽一切力量替他找回女儿。

他又能做什么呢？

一清早，米勒被劫持的消息传遍整个勒兹城；它所引起的震撼非笔墨所能描述。

将近10点，阿尔姆加德中尉来到医生家，准备替他朋友效劳——上帝啊，他们将采取什么行动啊？但不管如何，如果赫勒鲁上尉重新搜索的话，至少他不会是一人孤军作战。

这就是他的计划，因为，他一看见中尉，只简单地说了。句：

“走！”

他们两人正要出门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想跟随他们。

我告诉玛克……他身心俱疲，会听懂了我的话的，我不知道。两位军官已经走上了河堤。过往行人惊恐不安地看着医生的住宅。难道不正是从那里掀起了席卷全城的恐怖的浪潮吗？

我追上他们，赫勒鲁上尉看了我一眼，好像没看见我似的。

“您也来了，沃德尔先生。”阿尔姆加德中尉问我。

“是的，你们去哪里？”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去哪里？……不过去碰碰运气……运气难道不会是我们最可靠的向导吗？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们穿过马扎尔广场，沿米洛契王子大街往上走。我们在圣米歇尔广场的拱廊下转了一圈。有时，赫勒鲁上尉停了下来，好像脚底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迈着游移不定的步子慢慢地走着。

我望见了广场尽头高耸的大教堂，大门紧闭，钟楼暗淡，显得阴森恐怖，一片荒凉景象。自从那次风波后，再也没有信徒敢上教堂祈祷了。

左转弯后，我们从教堂的圆室后面走过。赫勒鲁上尉迟疑片刻，便转入皮阿尔街。

勒兹的这个贵族区显得死气沉沉的，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地走过。大部分住宅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如同举国上下举行国丧一般。

街道尽头，戴凯里大街可以一直望到底，街上荒无人烟。自从斯特里茨住宅被烧毁后，大人们都不从这里经过了。

赫勒鲁上尉想去哪里？是往城市的高坡上走，从城堡那边穿过去，还是沿多瑙河畔，朝巴蒂亚尼堤岸走去？

突然，他失口叫了起来：

“那儿……那儿……”他反复地说着，目光发亮，手指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

赫勒鲁上尉早已停住脚步，他的双目喷出仇恨的火光！这堆废墟似乎对他有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冲向松松垮垮的栅栏。

一会儿工夫，我们三人就置身于院内。

眼前只剩下被火熏得黑黑的几堵断墙，墙下横七竖八，躺着烧焦灼木梁和扭歪的铁栅铸件。一堆堆灰烬里还冒出轻烟，还有家具的残骸。右边的墙顶上的风信竿上还看得见两个字母：WS。

赫勒鲁上尉静静地站着，望着这堆被毁坏的物件，啊！为什么没有把那个该死的德国佬与他那可怕的发明像他的住宅一样付之一炬呢？罗特拉切家遭受了多大的不幸啊！

阿尔姆加德中尉看到朋友又陷入极度激动之中，心中有些害怕，想拖他离开。

“咱们走吧。”他说。

“不！”上尉吼着，对中尉的劝说置若罔闻，“不！……我要翻遍这堆废墟！……我感觉那家伙就在这里……妹妹也在！我们看不见他，但他就在这里……听……有人在花园里走动……是他，他！”

赫勒鲁上尉竖起耳朵……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别动……

难道是幻觉；可我，我似乎也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

这时，赫勒鲁上尉推开拉他的中尉，扑到废墟堆里。他站在瓦砾、灰烬堆里，脚下正是以前院子边上的实验室所在地。他呼叫着：

“米勒……米勒……”

叫声回荡在废墟里……

我看着阿尔姆加德，他也用疑问的目光无声地望着我……

赫勒鲁上尉突然穿过废墟，冲到花园里，他一下跳下台阶，倒在杂草丛生的草坪上。

我们正要上去帮他，他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好像撞上了一个物体……他前进，后退，双臂张开，又合拢，他费劲地弯下腰去，又直起来，好像一个正在进行赤身肉搏战的斗士。

“我抓住他了！”他喊道。

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赶紧冲过去，我听见上臂胸膛里喷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我抓住他了，这个坏蛋……我抓住他了……”他不停地嚷着，“让我来，沃德尔……让我来，阿尔姆加德！”

突然，我觉得一只无形的手臂推了我一下，同时，一股浑浊的气息喷到我脸上！

不！对！……这的确是一场肉搏战！他在那儿，隐形人……威廉•斯特里茨或别的人！……不管他是谁，我们总归逮住了……我们绝不会松手……我们要逼他说出米勒的下落！

正如我以前推测的那样，虽然他能隐去形体，但他的外部躯壳依然存在。这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体，我们正使出全身力气制服他！……威廉•斯特里茨是一个人，因为，如果他的同伙在花园里替他望风的话，他们早就扑向我们了！是的……他是一个人……但为什么他发现我们来了却不逃跑？……他被赫勒鲁上尉的出其不意地捕获？……是的……一定是这样！……

现在，隐形人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我抓住他的一只胳膊，阿尔姆加德中尉抓住另一只。

“米勒在哪里？……米勒在哪里？……”赫勒鲁上尉向他吼着。

他没有回答，正试图挣脱出去，我感到面前的是一个强有力的对手，他拼命地挣扎，想摆脱我们的围搏，如果他成功了，他就会穿过花园、断垣残壁，跑到林荫大道上去，要想再抓住他，那可实在无望了！

“快说，米勒在哪里？”赫勒鲁上尉反复地质问他。

终于，我们听到了这几个字：

“永远不！……永远不！……”

不错，正是威廉•斯特里茨！……是他的声音！……

我们支撑不住了……尽管我们三个对一个，但我们的力量正慢慢耗尽。正在这时，阿尔姆加德中尉猛地被推倒在草地上，我抓住的那只胳膊也脱手而出。阿尔姆加德中尉还没站起来，他的军刀突然被拔了出来，挥舞着军刀的手，正是威廉•斯特里茨的手……是的，他在盛怒之下，再也不想逃跑了，他要杀死赫勒鲁上尉！……上尉也抽出军刀，两人面对面开始了决斗；一方看得见，一方看不见！

我们无法参与这场奇特的拼杀，情势对赫勒鲁上尉极为不利，他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他一味进攻，疏于防守，两把军刀在激烈地拼杀之中：一把刀被一只有形的手握住，另一把则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

显然，威廉•斯特里茨很擅长用刀。在回击中，赫勒鲁上尉肩部被刺伤。但他的刀尖依然向前猛戳……响起一声痛苦的尖叫……一个物体摔倒在草坪上。

威廉•斯特里茨很可能被刀当胸穿过……鲜血喷涌而出。就在生命的火花即将熄灭之际，这具躯体也逐渐显露出来……在濒临死亡的极度痉挛之中，他原形毕露。

赫勒鲁上尉扑到威廉•斯特里茨身边，对他吼叫着：

“米勒……我妹妹，米勒在哪儿？”

面前只是一具僵尸，面部痉挛，双眼圆睁，目光还恶狠狠的，这就是威廉•斯特里茨那个怪物再也无法隐藏的躯体！

第十七章

这就是威廉•斯特里茨的悲剧下场。虽说罗特拉切家从此不必再因他而担惊受怕了，但是，局面会不会因为他的死亡更加不可收拾了呢？

我们是这么决定的：

目前最急迫的是通知警察局长，以便他采取必要的措施。

赫勒鲁上尉只受了点轻伤，由他回家通知父亲。

我十万火急地赶到市政府，把发生的事告诉警察局长。

阿尔姆加德中尉留在花园里，看守尸身。

我们分头行动，赫勒鲁上尉朝戴凯里大街走去，我快步经皮阿尔街，赶往市政府。

斯泰帕克先生立即接见了我，听完我描述那场奇特的决斗，他说道，声音里既充满惊奇，又不乏怀疑：

“这么说，威廉•斯特里茨死了？……”

“对……赫勒鲁上尉刺穿了他的胸膛。”

“死了……就这样死了？”

“跟我来，斯泰帕克先生，您可以亲自查看……”

“我去看看？”

斯泰帕克先生一定在想我是否神智清楚。我又补充说：

“人死后就不能继续隐形了。随着伤口的鲜血流出来，威廉•斯特里茨露出人形来。”

“您看到了？”

“就像我看到你一样，您可以去看看！”

“走吧！”警察局长说，并下令，班长带一队警察跟他一起去。

以前我说过，戴凯里大街自斯特里茨住宅被毁后，行人一直很少。我离开后没人路过此处。可见消息还没传开，理所当然，勒兹人还不知道他们已摆脱了一个恶魔般的人物。

斯泰帕克先生和手下人，加上我，一行人翻过栅栏，穿过瓦砾灰烬堆，阿尔姆加德迎上我们。

威廉•斯特里茨的尸身僵卧在草丛中，略向右侧，衣服上溅满血迹，血从胸口渗出来，早已凝结成块。他面无人色，右手还紧握着中尉的军刀，左臂微微弯曲——这具僵尸，太适合进坟墓了。

斯泰帕克先生久久地打量着尸身，说：

“是他！”

警探们心惊胆战地走近，他们也认出了这个坏蛋。斯泰帕克先生还信不过眼睛所见，又全身上下摸遍尸身，以求证实。

“死了……确实死了！”我说。

他又问阿尔姆加德中尉：

“没人来过？”

“没人来过，斯泰帕克先生。”

“您没有听到花园里有响动……没有任何脚步声？”

“没有。”

有理由相信，当我们出其不意惊到他时，威廉•斯特里茨是一个人在废墟里。

“现在怎么办，斯泰帕克先生？”阿尔姆加德中尉问。

“我派人把尸体抬到市政府……”

“当众送去？”我问。

“当众送去，”警察局长答道，“必须告诉所有勒兹人，威廉•斯特里茨死了，他们只有亲眼看见他的尸身才会相信！”

“只有把他埋葬以后。”阿尔姆加德中尉接着说。

“如果要把他埋葬的话！”斯泰帕克先生说。

“如果要把他埋葬？”我不由得重复道。

“沃德尔先生，首先要进行尸检……谁知道呢？……或许检查死者的器官、血液，我们可能会找到某些还不为人知的东西……可以产生隐身效果的物质属性……”

“必须摧毁这个秘密！”我叫起来。

“依我看，”警察局长接着说，“最好把尸体火焚，把骨灰撒在风中，就像中世纪时代，人们对付巫师那样！”

斯泰帕克先生打发人去找一副担架，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告别后他回到医生家。

赫勒鲁上尉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父亲。鉴于罗特拉切夫人目前的状况，他很谨慎，没告诉她。威廉•斯特里茨的死并不能还给她女儿！

我弟弟也还一无所知，我们派人请他到医生的工作室里。

他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并没有复仇的快感？他只是号啕大哭，绝望地叫着：

“他死了！……你们杀了他！……他死了，没说出米勒在哪里就死了！……要是他活着，米勒就……可怜的米勒……我永远见不到她了！”

用什么话可以平息他内心痛苦的爆发呢？……

我试着安慰他，就像过一会儿要安慰罗特拉切夫人那样。不，不应该绝望……我们不知道米勒在哪里……她是否被囚禁在城里的某幢房子里……她是否离开了勒兹……但有一人知道……他一定知道……威廉•斯特里茨的仆人……那个海尔门……警方会逮到他……哪怕他逃回德国，警方也会把他挖出来！……他替主人保密没有好处！……他会讲出来……会强迫他讲出来……哪怕给他一笔钱财！……米勒会回来的，回到她家人，她未婚夫……她丈夫身边……只要精心照料，多加抚爱，她的神志会恢复的！……

玛克什么都听不进去……他什么都不想听……对他来说，唯一知道米勒下落的人已经死去……不该杀了他……应该逼他说出秘密！……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他安静下来。这时，室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赫勒鲁上尉和阿尔姆加德中尉冲到面向林荫大道拐角和巴堤亚尼堤岸的窗户前，往外看。

又发生了什么事？……依我们目前的心境，我相信再没有什么能令我们大惊小怪的了，哪怕威廉•斯特里茨死而复活！

原来是丧葬队伍通过。威廉•斯特里茨的尸身躺在担架上，由两名警探抬着，其余的人跟在后面……全勒兹城都会知道威廉•斯特里茨死了，这个恐怖时代宣告结束了！

丧葬队的队列沿巴蒂亚尼堤岸一直走到欧梯埃纳一世大街，再穿过高楼门市场，取道各闹市，最后才在市政府门前停下来。

依我之见，他们真不该从罗特拉切住宅前经过！

我弟弟也冲到窗前，看到那具血淋淋的尸体，绝望地尖叫一声。他多么希望能让担架上那人复活，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男女老幼、市民、普旺陶的农民全都热烈地欢呼！倘若威廉•斯特里茨活着，他会被愤怒的人群撕个粉碎！既然他已死去，人们也就饶过了他的尸身。但正如斯泰帕克先生所说，群众不愿意他葬入圣洁的墓地。他应该在广场上被焚烧，或者推入多瑙河中，让河水把他冲到遥远的黑海深渊里。

窗前的喊叫声持续了半个小时，才恢复了平静。

赫勒鲁上尉告诉我们，他立即去总督府。他想就搜查海尔门一事同总督大人商量。必须通知柏林、奥地利大使馆，必须促使德国警方马上采取行动，布下天罗地网……报纸也可提供帮助……悬赏捉拿海尔门，威廉•斯特里茨秘密的唯一知情者；他可能带着米勒。

赫勒鲁上尉上楼探望完母亲，在阿尔姆加德中尉陪同下离开了家门。

我留在弟弟身边，与他一起分担痛苦的时光！我无法使他安静下来，他那种过度激动的情绪还在不断地高涨之中，令人战栗！他躲着我，我感觉得到，我害怕他会忍受不了这种精神危机！……他快发疯了！……他想离开，当晚就走，去斯普伦贝格……在勒兹，海尔门会被认出来……为什么他不会带着米勒回到斯普伦贝格……？

海尔门可能在斯普伦贝格。但说米勒也在那里，这说不过去。她头晚失踪。第二天威廉•斯特里茨还在勒兹……我宁愿相信她被带到郊外……某间屋子里，斯特里茨把可怜的神志不清的她关在里面，他可能没有让她恢复形体！……如果是这样的话，谁又能保证可以找到她？……

玛克既不肯听我劝，也不争吵……他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固执的念头……动身去斯普伦贝格！

“你陪我去，亨利。”他说。

“好吧，可怜的人。”我回答道。我实在不知是否能令他取消这次无用的旅行！

我最后终于让他答应第二天动身……我得见到斯泰帕克先生，求他向斯普伦贝格警方打个招呼，并通知阿尔姆加德中尉陪我们一起去。

近七点，阿尔姆加德中尉和赫勒鲁上尉回来了。总督向他们保证，即刻组织人力搜查全城、城郊，他认为，我也认为，米勒一定在海尔门的手上。

罗特拉切医生陪在妻子身边。客厅里只有两名军官，我弟弟和我四人。

百叶窗关上了。仆人送灯进来，放在烛台上。我们等医生下楼一起用餐。

七点半的钟声刚刚敲响，我坐在赫勒鲁上尉身边，刚要告诉他斯普伦贝格之行。这时，花厅门猛地打开了。

大概是花园里的穿堂风把门吹开了。因为我并没看到有人进来，但更怪的是，门又自动关上了。

这时——不！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场面！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订婚晚会上高唱《仇恨之歌》，侮辱我们的那个粗鲁的嗓门，而是一个甜蜜、愉快的声音，一个大家都喜爱的声音！米勒的声音！……

“玛克……亲爱的玛克，”她说，“您，沃德尔先生……你，哥哥？……喂，吃饭的时间到了！……没人通报爸爸、妈妈？……赫勒鲁，去叫他们，我们先入席了……我饿得要命！……您来吗，阿尔姆加德？”

是米勒……是她……恢复了神智的米勒，痊愈了的米勒！可以说，她就和平时一样下楼来了！是米勒，她看得见我们，我们却看不见她！……一个隐身的米勒！……

我们全都惊呆了，钉在椅子上，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更不敢朝着发出声音的那边迎上去……

她从哪儿来？……从劫持者的屋子里吗？……她骗过机敏的海尔门，穿过城区，逃回家中？可是房门紧闭，没人给她开过门呀！

不会。她的到来很快就会引开谜底……米勒从她的闺房中出来，威廉•斯特里茨将她隐身后，扔在那里……我们以为她被带出房子，其实，她一直没有离开过卧室……24小时里，她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说话，也没有知觉！……没人会想到她就在床上，说真的，我们怎么会想到这点呢！

威廉•斯特里茨当时没有带走她，可能因为他另有要事，但如果今天早上不是赫勒鲁上尉一刀结果了他，他迟早会回来完成那件罪行的！

眼前的米勒已恢复神智，可能由于斯特里茨给她喝了隐身的药水吧。米勒对一周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站在客厅里，和我们说话，看着我们。她站在黑暗中，还不知道她看不见自己。

玛克站起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抓住她……

她又说：

“你们怎么了，朋友们？……我问你们……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你们好像看到我很惊讶，发生什么事了？……妈妈怎么不在这儿？……她病了吗？”

没等她说完，门又开了，罗特拉切医生走了进来。

米勒马上扑了过去——至少我们是这么猜的——因为她喊着：

“啊！爸爸！……怎么了？妈妈怎么没来？……她生病了？……我去房间看她……”

医生愣在门口，他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但是米勒已经靠近他，抱住他，不停地说：

“妈妈……妈妈！……”

“她没有生病！……”医生结结巴巴地说：“她马上就下楼……就待在这儿，孩子，就待在这儿。”

这时，玛克也摸到了米勒的手，他温柔地拉着她，就像牵着一个瞎子。

但她不是瞎子，我们这些看不见她的人才是瞎子！

玛克让她在身边……

她不说话了，可能被大家的古怪反应吓坏了。玛克声音颤抖，轻声说着一些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米勒……亲爱的米勒！……是的！……是您……我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哦！我求你……我亲爱的……别离开我……”

“亲爱的玛克……您为何神情惊慌……所有人都是……你们让我害怕……爸爸……回答我！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妈妈……妈妈！……”

玛克觉得她站了起来，他轻轻地拉住她……

“米勒……亲爱的米勒……说话……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你……你……我的？……我亲爱的米勒！……”

我们坐在那里，恐惧地想到那唯一能使米勒现形的人已把他的秘密带进了坟墓！

第十八章

这种痛苦的局面让我们再也无法控制，它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吗？……谁能存此希望？……一想到米勒从此永远被排斥于视觉世界之外，怎不令人绝望啊！……重获她，是巨大的幸福，可我们永远失去了见到她的优美身姿，绝世姿容，这又是何等的痛苦啊！

怎么可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罗特拉切家将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首先是大厅上，我们中间的米勒：她发出绝望的叫喊……她试着看见自己，但看不见……她冲到壁炉前的镜子，没有自己的形象……她走到灯台前，灯光下也没有投射出自己的身影！……

我们只好告诉她实情。我们听到她发出阵阵呜咽声，玛克跪在她的座椅旁，试图抚平她的痛苦。看得见她，他爱她，看不见她，他仍然爱他。看到眼前这幕，大家心都碎了。

医生要米勒去她妈妈房间。最好让罗特拉切夫人知道女儿就在身边，听女儿说话。

几天过去了！米勒认命了。她以其坚强的毅力挺了过来。罗特拉切家看上去很快恢复了正常生活。她一会儿跟这个说话，一会儿与那人说笑，一会儿问我们问题，借此让我们感受到她的存在。我现在还仿佛听见她说：

“朋友们，我在这儿……你们需要什么？我去替你们取！……亲爱的亨利，您在找什么？……您刚才放在桌上的书，在这儿！……你的报纸？它掉在地上了！……爸爸……这是我平常拥抱您的时间！……你，我的哥哥，为什么你这么忧伤地看着我？……我向你保证，我笑容满面！……你为何自寻烦恼呢！还有您……您，亲爱的玛克，这是我双手……握住它们……您想去花园吗？……我们一起去走走……亨利，把您的胳膊给我，让我们海阔天空地聊聊！”

这个可爱、善良的姑娘不愿意给家人带来一丝阴影。玛克和她一起度过漫长时光。米勒让他握住双手，不停地鼓励他……想法安慰他，说她对未来充满信心，总有一天，她又会被大家看到……她心里真的抱有这个希望吗？

我们的生活只有一个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米勒不和我们同桌用餐。她心中明白，这时候她在场会令众人痛苦不堪。但一吃完饭，她又下楼来到客厅里，大家听见她打开又关上门，说：

“我来了，朋友们，我在这儿！”

只有到了就寝时间时，她才跟我们道声晚安，离开我们。

如果说米勒•罗特拉切的失踪曾引起满城震动，不用说，她的重新出现——我找不到别的字眼！——引起的反响更大了！四面八方涌来诚挚无比的同情，家中门庭若市。米勒已不再步行出门散步了。她只有乘车，并在父母、玛克和赫勒鲁上尉的陪同下才出门。有时，她听到人们亲切的话语，它们一直钻进她的心房，使她深受感动。但她宁愿坐在花园里，和她热爱的亲人们在一起，至少在精神上，她是完整的！

人们没有忘记海尔门。威廉•斯特里茨死后，勒兹总督曾下令搜捕此人。当时大家都以为米勒被他囚禁起来了。

现在，追捕仍将继续，因为，人们认为他既然是主子的心腹，可能了解主人的一部分秘密，人们毫不怀疑他能恢复米勒的形体。

事实上，既然威廉•斯特里茨能够随心所欲地隐身、现形，他会的，海尔门也会。一旦逮住当仆人的，就可以迫他吐出秘密，不管是许诺给他一大笔钱，还是威胁他，要他替主子顶罪，这难道不是一项最令人发指的罪行吗？

所以，警方日夜不停地追捕该人。此案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报纸详细地报道了这个案件，全世界人民就了解了经过。大家对米勒•罗特拉切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大家谈论着德国化学家的发明：它对社会安全造成了可怕的恶果，唯一掌握该秘密的人是否会泄密……

如果除去海尔门，还有人知道隐身术的话，他们绝对抵受不住巨额的赏金的诱惑：罗特拉切家出的，还有新旧世界的警局悬赏的。

但是没人告密，由此可以断定威廉•斯特里茨的仆人应是唯一知情者。

斯泰帕克先生的调查也毫无进展。但德国当局已撒下捕网。众所周知，普鲁士警察是欧洲最能干的。但不可能找到海尔门的藏身之处，无论是在勒兹还是在别处。

哎！大家很快就会相信，所有那些搜捕只是徒耗精力罢了！

为了彻底地清除掉这场噩梦的痕迹，勒兹市政府决定摧毁掉残留在戴凯里大街上的废墟。瓦砾被运走，几堵断墙被推倒，那座孤零零站在林荫道旁的房子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了。

6月2日上午，工人们来到宅地，清扫杂物。他们在花园深处发现一具尸体。人们马上认出来，那就是海尔门。老仆人像主人那样隐身来到故居，死时也露出原形。后经检查，发现他死于脏破裂。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威廉•斯特里茨的秘密随着海尔门的死，变成了永恒之秘。

从戴凯里大街查抄出的文件存放在市政府。经过细致的检查，只发现了一些空泛的公式，物理、化学上无法理解的概念。根本无法推断出那种能够随时隐身、现身的物质的构成！

难道可怜的米勒只有在生命耗尽，躺在死神的床上时，才能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6月5日，上午，玛克找到我。我觉得他看上去平静多了。他对我说：

“亲爱的亨利，我作了如下决定，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我想你定会赞成，所有人都会赞成。”

我会赞成的，为什么不呢？我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我的朋友，”我回答道，“尽管放心大胆地说吧！……我知道你只听从理智之声……”

“理智和爱情，亨利！米勒已成为我法律上的妻子，但它还缺少宗教上的承认，我要求得到宗教上的承认……我要获得宗教上的认可……”

我把弟弟拉入怀中，对他说：

“我理解你，玛克，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困难……”

“唯一的困难可能来自米勒，”玛克答道，“米勒准备和我一同跪在祭坛前！如果神看不见她，至少他听得见她亲口宣布她愿嫁我妻，我愿娶她为妻！我想教会是不会为难我们的，不然我就去……”

“不，亲爱的玛克，不，我负责一切事务……”

我先去拜见了教堂神父。上次就是他主持的婚礼弥撒，由于遭到史无前例的亵渎而被迫中止。尊敬的老人回答我，说他早已考虑过这种情况，勒兹大主教提请罗马教庭审批，上面破例恩准了。无疑，新娘是个大活人，从现在起就可以接受婚姻的圣典。

最后，婚姻庆典定在6月12日。

婚礼前夜，米勒又像上次那样，对我说：

“明天哟，哥哥！……您别忘了！”

和上次一样，婚礼在圣•米歇尔大教堂里举行，同样隆重的场面，同样的证婚人，同样的亲朋好友，同样的观众如潮。

我看到，这次人们带着更大的好奇心而来，这种好奇心，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或许，一些来宾心中还惴惴不安；唯有时间才能洗掉一切！会的！威廉•斯特里茨是死了！是的！他的仆人海尔门也死在那座该诅咒的宅院的花园里……但是可能不止一人在想：这第二次婚礼弥撒会不会像第一次那样被打断……会不会出现新的怪现象扰乱结婚仪式？

现在，这对夫妇坐在唱诗台上。米勒的座椅看上去没人。但她在那里，身着洁白的新娘礼服，跟她一样看不见……

玛克站着，朝米勒靠过去。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他身边，他握住她的手，为了在祭坛前证实她的存在。

他们身后坐着证婚人：纳芒法官、赫勒鲁上尉、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然后是罗特拉切夫妇，可怜的母亲，跪在地上，祈祷万能的主为女儿降临奇迹！……希望就在这主的庙宇中发生奇迹。朋友们聚集要四周，城内的显贵们把大殿挤得满满的，甚至两边的走廊也是黑压压一片人。

钟声飘荡在大殿中，管风琴奏出悠扬愉悦的乐曲。

神甫和辅祭们到了。弥撒开始。在唱经班儿童的歌声中，结婚典礼进行着。奉献仪式后，大家看见玛克领着米勒走向祭坛的第一级台阶……当布施落进副祭的钱袋后，他又把米勒领回座位。

最后，三声清脆的铃铛声响，举扬圣体仪式开始。圣体饼被举至空中，这次，祝圣仪式在信徒们的一片寂静中拉下了帷幕！弥撒结束了，老神父转身面对人群。玛克与米勒走上前去他问：

“您在这儿吗，米勒•罗特拉切？”

“我在。”米勒回答道。

他又问玛克：

“玛克•沃德尔，您愿意娶米勒•罗特拉切为妻吗？”

“我愿意。”玛克答道。

“米勒•罗特拉切，您愿意玛克•沃德尔作您丈夫吗？”

“我愿意。”米勒回答道。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玛克•沃德尔，”神父继续问，“您能保证，作为丈夫，对妻子忠诚不渝吗？”

“能……我保证。”

“米勒•罗特拉切，您能保证，作为妻子，对丈夫保持忠贞不渝吗？”

“能……我保证。”

神圣的婚礼把玛克和米勒连接在一起。

婚礼结束后，新婚夫妇、证婚人、朋友们费劲地穿过人群，来到圣器室。

在教堂管理处的登记簿上，玛克•沃德尔的名字旁边添上了另一个名字：米勒•罗特拉切——这是由一只看不见的手书写的！

第十九章

这就是此故事的结局，还能指望比这更幸福的结局吗？

不用说，新婚夫妇只好放弃了以前的计划。当然不可能去法国作蜜月旅行了。我甚至预见到，我弟弟也会极少回到巴黎，他将永远定居在勒兹。对我来说，这极为痛苦，但又不得不接受。

事实上，夫妇俩住在大宅子里面，生活在罗特拉切夫妇身边是最好不过了。况且，大家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人们仿佛看到笑靥如花，优雅贤淑的她……她通过话语，通过她的手，来昭示其存在！人们总能知道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她是全家的灵魂，她也像灵魂一样，飘忽在我们的视线之外。

还有玛克替她画的那幅绝美的肖像。米勒喜欢坐在这幅油画旁边，用安慰的语调说：

“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我……我在这儿……我又被你们看见了……你们看得见我，如同我看得见你们！”

我延长假期的申请被批准了，我得以又在勒兹待了几周，和这个多遭磨难的家庭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眼看分别的日子一天天迫近，心中真是无限惆怅！

这时，我问自己，难道是永远无望再见到这位年轻女子的形象吗？难道不会出现某种生理上的奇迹？难道只有徒然地任时间流逝，而最后带回那失去的躯壳吗？难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米勒，年轻而优雅的米勒又光彩夺人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将来或许会吧。愿上苍让奥多•斯特里茨和威廉•斯特里茨的“隐身术”秘密永远不再被人发现，永远埋在他们的坟墓里！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迎着三色旗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迎着三色旗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迎着三色旗

第一章

一八九*年六月十五日，疗养院院长收到一张名片，上面只是工工整整地写着“艾迪克思伯爵”这个名字，除此以外，名片上没有任何圆形或盾形的徽章。在名字下面，名片的一角上，用铅笔写着地址：

乘坐“艾卜”号双桅纵帆帆船，停泊于巴布里克•索文德河河边的新伯恩城。

美国当时四十四州之一的北卡罗州的首府是瑞莱格。一座相当重要的城市，地处偏僻，位于省内约一百五十英里处。这座城市的中心地位使它成为议会的所在地，因为其他城市，诸如威明顿、查洛特、法耶特城、艾丹东、华盛顿、萨莉伯瑞、塔伯罗、哈里法克斯、新伯恩，在工商业方面都可与它匹敌，或者超过它。新伯恩是一座矗立于内兹河河口深处的城市，内兹河注入海边的辽阔无垠的巴布里克•索文德湖，湖边堤堰环绕，岛屿棋布。

一位外国人想访问这座当时在美国极负盛名、富丽堂皇、富户云集的疗养院是非常自然的。一些名气不如艾迪克思伯爵的人已经访问过疗养院，并对院长极尽赞扬之能事。因此疗养院院长迫不及待地批准了艾迪克思伯爵的请求，并回答说能为伯爵打开疗养院的大门他感到非常荣幸。

这座疗养院是由私人创建的，工作人员都经过精心挑选，奉职的医生也都是大名鼎鼎的。它独立于医院和收容所，但是要接受政府的监督。它专门接收富裕客户，并提供这类机构所要求的一切舒适而卫生的条件。

很难找到比这座疗养院更宜人的地方了。在一座山丘的背面迤逦着一座二百英亩的湖泊，四周种植着南美洲加那利群岛和乌德拉群岛一带盛产的奇花异树。湖泊的下端便是内兹河的三角湾了，远处海面上的微风越过狭窄的海湾防护沙滩和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的细风融合在一起润泽着这片河湾。

这座疗养院更适合治疗慢性疾病，富有的病人置身其中，享受着良好的医疗条件和精心照顾；然而，它并不拒绝接纳患有精神紊乱症的病人，只要这类疾病并非不治之症。

但是，更确切地说，引起艾迪克思伯爵的注意并促使他访问疗养院的也许是一位名扬四海的大人物，一年半以来，他一直在疗养院中接受特殊治疗。

此人是一位法国人，名叫托马斯•拉森，有四十五岁年纪。毫无疑问，他得了精神病。然而，目前，精神病医生尚未从他身上看出智力功能的完全衰退。无可置疑的是他已完全丧失了对生活中一些最简单的行为和事物的正确概念。但是，他的智慧却是完整无损，强健如旧，不可侵扰的，尤其是当他的天才被唤起的时候。天才与疯狂往往只有一步之差！的确，他的情感和感觉功能已经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当需要运用它们的时候，只能通过疯狂而支离破碎的语言传达出来。记忆丧失，注意力涣散，迟钝麻木，失去判断力。这位托马斯•拉森只是一位理智沦丧不能照顾自己的人，甚至连动物都有的自卫的生理本能都丧失了。因此，必须像照顾一个孩子那样片刻不离地照顾他。他居住在疗养院湖边的四十六号楼内，而看护的任务便是夜以继日地监护他。

普通的精神病，如果不是不治之症，只能通过精神手段来治疗。药物和医疗手段全都无能为力，许久以来，专家们就已经承认了它们的无效。这些精神方法会适用于托马斯•拉森的病症吗？即使是在像疗美院这样宁静幽雅、有利健康的地方，这一点也是受到怀疑的。因为，焦虑不安，喜怒无常，敏感易怒，性格古怪，忧伤，冷漠，对严肃的活动或者娱乐的厌恶，这些症状表现得十分明显。没有一名医生会做出错误的诊断，没有任何一种疗法看上去可以治愈或者减轻这些症状。

正确地说，精神病是一种主观自我的过分扩大，即一个人过分地注视他自己，而忽视外界。在托马斯•拉森身上，这种对外部事物冷漠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他只生活在自己的内部，一种挥之不去的念头不断折磨着他，这种念念不忘的想法使他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也许会出现某种情境，将他弹回外部世界，更确切地说，将他“外化”，这种情况虽然不大可能发生，但是并非毫无希望。

现在，需要讲述一下这位法国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离开法国，何种动机促使他来到美国，为什么联邦政府认为将他软禁在这座疗养院内是必要而谨慎的措施，并且派人仔细认真地记录下他在发病时不自觉地吐露的任何言语。

十八个月以前，这位托马斯•拉森写信给华盛顿的海军部长请求召见并声称要向他透露一件事情。

仅仅是托马斯•拉森这个名字就使部长明白了所为何事。虽然他知道这件事的性质以及随之而来的要求，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立即召见了托马斯•拉森。

的确，托马斯•拉森的名气太大了，以致忧国忧民的海军部长不得不立即接见他，聆听他亲自提出的建议。

托马斯•拉森是一位发明家，——一位天才的发明家。在此之前，他所做出的一些重大发明已经使他声名大振了。他将一些纯粹的科学理论应用到实践中。在科学界，他的名字无人不知。他是知识界的一位重要人物。我们将会明白是什么样的烦恼、挫折、失望，以及新闻界一些爱开玩笑的记者施加的侮辱使他患上了精神病以致必须软禁在疗养院中。

他最后的一项发明是一种名叫“拉森闪电”的攻击导弹。据说，由于它远远地领先于其他武器，因此拥有它的国家将成为陆上与海中的绝对霸主。

对于发明家们遇到的可悲可叹的挫折我们大家知道得太多了，尤其是当他们试图让内阁委员会采纳他们的发明的时候。对于许多例子，尤其是那些最沸沸扬扬的例子，我们仍记忆犹新。没有必要在这一点上多费笔墨，因为这类事件隐含着许多难为人知的内幕。然而，关于托马斯•拉森，应该承认，他像先前的大多数发明家一样为他的新导弹提出了过分苛刻的条件和昂贵无比的价格，以致几乎没有商谈的余地。

此外，还有一点需要指出，他先前以罕见的勇气开发的许多发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由于不能从中公平地得到他所期待的好处，他的脾气开始变得乖戾起来。他开始疑神疑鬼，声称只能恰如其分地出让他的发明，提出一些也许是无法接受的条件。他被看作空口说白话的人，他甚至提出在试验前要拿到一大笔钱，这样的要求是无法接受的。

这个法国人首先将“拉森闪电”推荐给法国政府。他向有关部门提交了一份报告解释导弹的构成。这是一种用特殊方法制成的自动驱进导弹，携带着由一些新物质组成的炸药。它只有在一种新式爆燃物的作用下才会爆炸。

不论导弹以何种方式发射，当它爆炸时能打击几百米之外的目标，它引起大气层强烈的运动，从而摧毁一万平方米范围内的任何建筑物、防御工事或战舰。它和气动炮发射炮弹的原理是相同的（在当时已经开始试验这种气动炮了），但是它的威力比气动炮至少大一百倍。

因此，如果托马斯•拉森的发明真的具有这种威力的话，那么便可确保他的祖国在进攻或者防御上具有优势。但是，尽管托马斯•拉森用自己的方式验证了他的其他发明及其无可争辩的效力，然而此次是否有些夸大其辞呢？只有进行实验才能证明他的话。可是，他恰恰宣称只有在领取到他为“拉森闪电”估定的数百万法朗之后，他才同意进行实验。

可以肯定托马斯•拉森的智力官能开始失衡。他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理智了。人们感到他逐渐踏上了一条使他完全丧失理智的道路。没有一个政府会俯就他的条件。

法国政府中止了一切商谈。报纸，甚至是激进的反政府的报纸也不得不承认此书不会有下文。托马斯•拉森的条件被拒绝了，并且不用担心其他政府会同意接受它。

托马斯•拉森被深深刺伤了，在他的灵魂中自我意识不断膨胀直至超越正常界限，因此，爱国主义的纽带随之逐渐松弛以至完全消失，就不足为奇了。此时此刻，托马斯•拉森毫无荣誉之感。他只是苟延残喘，唯独对与他的发明直接有关的事物尚有意识。在这方面，他的天才的力量寸土未失。但是，他对付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事情的能力却日益衰退。直至完全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因此，托马斯•拉森被政府拒之门外。也许当时应该阻止他带着发明远走高飞。……没有这样做真是一个错误。

意料中的事发生了。爱国主义情操本是一位公民身上最基本的感情，——一个人在属于自己之前首先属于他的祖国，——但是，这种感情在灰心丧气，日益暴躁的发明家的灵魂中熄灭了。他开始考虑别的国家，他越过边境，他忘记了不应忘怀的往事，他将“闪电”推荐给了德国。

德国政府一得知托马斯•拉森高不可攀的要求后，便拒绝接见他。此外，普法战争后德国政府刚刚开始研制一种新式弹道导弹，他们认为这种武器足以傲视这位法国人的发明。

那时，在托马斯•拉森的心中，愤怒中又增添了仇恨，——一种本能的对全人类的仇恨——尤其是在他大不列颠海军部的奔走也告失败之后。

英国人比较实际，因此他们一开始并未断然拒绝托马斯•拉森，而是试探他，哄骗他。但是，托马斯•拉森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的秘密值几百万，他要得到几百万，否则谁也别想知道他的秘密。最后，英国海军部与他断绝了联系。

这样，他的精神紊乱日益加剧，在本故事开始前十八个月，他在美国政府那里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美国人比英国人更加实际，他们没有对“拉森闪电”进行讨价还价，鉴于法国化学家的名气，他们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价钱。他们理智地视他为天才，采取了适合他的状况的措施，不惜日后公平地补偿他。

由于托马斯•拉森有明显的精神错乱的症状，美国政府认为为了他的发明，应该把他关起来。

我们知道，托马斯•拉森进入的不是一家疯人院，而是一座疗养院，它能保证治疗他的疾病。但是，尽管已经给予了他最精心的治疗，然而至今为止，美国政府的目的仍未达到。

此点需要再次费些笔墨解释。虽然托马斯•拉森终日昏昏沉沉，但是一触及他的发明，便立即恢复了清醒。他开始活跃起来，侃侃而谈，口气自信而坚定，并含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严。他滔滔不绝地描述着“闪电”的神奇优点，以及它惊天动地的威力。但是，一涉及炸药和爆燃物的性质，它们的成分、制造和使用时，他便小心翼翼，三缄其口了。有一两次，在他病势发作最厉害的时候，大家以为他的秘密马上要脱口而出了，并为此预先采取了一切措施……但仍是徒劳无功。虽然托马斯•拉森已经丧失了保护自己的生理本能，但是至少他还能保住他的发明。

疗养院明滨十七号楼的四周是一片疏篱绕径的花园，在看护的监视下，托马斯•拉森可以在园中散步。这位看护和他住在同一幢楼中，睡在同一间屋子里，日夜不停地监护他，片刻不离。他侦听着托马斯•拉森在半梦半醒时刻产生幻觉时的只言片语，甚至连他的梦话也不放过。

这位看护名叫戈登。在托马斯•拉森被软禁后不久，他风闻人们正在寻求一位能流利他讲说发明家的母语的看护，便到疗养院毛遂自荐，随后被指定看护新来的病人。

实际上，这位所谓的戈登是一位法国工程师，名叫西蒙•霍特，在新泽西州的一家化学制品公司工作过几年。西蒙。霍特，四十岁年纪，宽阔的前额上刻着一道观察家特有的皱纹，坚定的神情表明了充沛的精力和锲而不舍的精神集于一身。西蒙•霍特十分精通与现代军备改良有关的一切问题以及能改变价值观的发明，他熟知当时世界上一千一百多种炸药的结构成分，他更钦佩像托马斯•拉森这样的人。他相信“闪电”的威力，确信他掌握了一种能改变陆海战争进攻或防御形势的导弹。他知道精神病并未妨碍他成为科学家，大脑中的一部分虽然受到了损害，但是仍然闪耀着一丝天才的火花。当时，他这样想：如果他在发病的时候泄露了秘密，那么一位法国人的发明就会对法国之外的另外一个国家产生益处。于是他决定假装成一个精通法语的美国人，主动承担看护托马斯•拉森的任务。他以去欧洲旅行为由提出辞职，并且更名改姓。所幸的是当时的情势助了他一臂之力。使他的申请得以被接受，这就是十五个月以来，西蒙•霍特如何能够对疗养病的新病人履行看护的职责的原因。

这个决定体现了一种可贵的奉献精神和高尚的爱国情操，因为对于处于西蒙•霍特这样的地位和受过他那种教育的人来说，这是一份艰苦的差事。但是，——大家不要忘记——，工程师无意掠夺托马斯•拉森的发明，如果有朝一日他无意中获知了他的发明，托马斯•拉森会得到他应得的利益。

可是，西蒙。霍特，或者说戈登，虽然在这个疯子身边生活了十五个月，观察他，监视他，甚至盘问他，但是一无所获。此外，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托马斯•拉森的发明的重大意义。因此，他最担心的便是托马斯。拉森的部分疯狂会恶化为全面疯狂，或者一次最严重的发病会使他的秘密和他一起毁灭。

这就是西蒙•霍特的处境，这就是他为了祖国的利益而献身的任务。

但是，由于强健的体魄，尽管经历了如许多的失望挫折，托马斯•拉森的健康并未受到损害。他的神经质使他能够抵御摧毁健康的各种诱因。他中等身材，头脑敏捷，额头饱满开阔，颅骨宽大，头发灰白，眼神虽然有时显得惶恐不安，但是敏锐、坚定、威严；当他沉思时，眼睛便显得格外明亮，翕动的鼻翼下生着一撇浓密的小胡子，双唇紧闭，似乎要关住秘密，神情若有所思，带着一种经过长期斗争并且决心继续斗争下去的人特有的神态，——这就是发明家托马斯•拉森，健康疗养院的囚徒，他对这种禁闭毫无感觉，处于看护戈登——昔日的西蒙•霍特工程师的监视之下。

第二章

确切地说，这位艾迪克思伯爵是何许人也？一位西班牙人？……总之，他的名字很像西班牙人。可是，在他的帆船船尾的牌子上清楚地刻着几个金字“艾卜”，这个名字完全源自挪威。如果我们问艾迪克思伯爵“艾卜”号的船长姓甚名何，他会回答说：斯巴德，而水手长叫艾弗洪达，厨师领班叫艾利姆，这些名字杂乱不一，说明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

是否可以从艾迪克思伯爵本身的特征推出某个站得住脚的结论呢？……非常困难。虽然他黑色的皮肤和头发以及优雅的举止表明了他有西班牙血统，但是他整个人看上去并不具有任何伊比利亚半岛的气候所有的特征。

此人中等以上身材，体格健壮魁梧，至多四十五岁。从容而高傲的步态使他看上去像一位混有马来亚高官显贵血统的印度王公。虽然他并非生性冷漠，但是至少他威严的举止，简洁的言语使他显得很冷漠。他和他的船员讲的是印度洋及其四周海域中岛屿上使用的方言。当他沿着新世界和旧世界的海岸航行的时候，便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只有一丝轻微的口音透露了他是外国人。

艾迪克思伯爵的过去、现状，他神秘而动荡的生涯，他的财产从何而来，——显然，这是一笔庞大的财产，能保证他过奢侈的绅士生活——他现在住在何方，至少帆船的最终停泊点在何处，无人知晓这些问题，也无人敢于探听，因为，伯爵看上去非常沉默寡言。他不是那种会通过采访损害自己的名誉从而让美国记者渔翁得利的人。

人们仅仅从报纸上知道“艾卜”号停泊在某处港口，尤其是美国东海岸的港口。实际上，帆船定期在那些地方停泊以便补充长途航行中必不可少的物资。它不仅大量补充粮食、面粉、饼干、罐头、干肉和鲜肉。牛肉、羊肉、葡萄酒、啤酒、白酒，而且还购买衣服，器具、奢侈品和生活必需品，他们出高价购买这些东西，用美元，畿尼1或其他国家的货币付账。

1英国旧货币单位，值21个先令。

虽然人们对艾迪克思伯爵的私生活一无所知，但是这一点并不妨碍伯爵在从佛罗里达半岛到新英格兰的沿海港口的知名度。

因此．对疗养院院长为伯爵的到来深感荣幸并盛情款待的举动就不必感到惊讶了。

这是“艾卜”号帆船首次停泊在新伯恩市。也许，仅仅是主人一时的心血来潮它才来到了内兹河河口。它来这里做什么呢？……补充给养吗？……不是，因为巴布里克•索文德四周不会提供其他港口，诸如波士顿、纽约、丹佛、塞文纳、北卡罗来纳州的威明顿、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勒斯顿，所能提供的物资。在内兹河的这片河湾附近，在新伯恩市的小市场上，艾迪克思伯爵的皮阿斯特2和银行钞票有何用武之地呢？作为科瑞文郡的首府，这里仅有五六千居民。唯一的商业活动便是进口种子、猪肉、家具和食品。而且，几个星期前，帆船曾在查勒斯顿停泊了十天，补给品塞满了船舱，它的目的在哪里，人们一如既往不得而知。

2埃及等国的货币名。

那么，这位神秘人物来此的目的仅仅是参观疗养吗？……也许是吧，对此不必惊讶，因为这座疗养院久负盛誉，并且名副其实。

也许艾迪克思伯爵忽发奇想，想会一会托马斯•拉森？声振寰宇的法国发明家足以引起这种好奇心。这是一位天才狂人，其发明能够引起现代战争艺术的革命！

下午，艾迪克思伯爵在“艾卜”号船长斯巴德的陪同下准时来到了疗养院。

根据院长的指示，二人被领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对艾迪克思伯爵殷勤备至，招呼周到，亲自为他充当向导，并且接受了艾迪克思伯爵真诚的道谢。在参观疗养院的公用大厅和单人病房时，院长不厌其详地介绍了病人受到的照顾，据他说来，病人在这里受到无微不至的关心，比在家里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停地叨咕治疗费用极其昂贵，但效果显著，理所当然地使疗养院获得了成功。

艾迪克思伯爵静静地听着，带着一贯的冷漠和无动于衷，表面上他对院长的滔滔不绝很感兴趣，实际上也许是为了更好掩饰他来此的真正意图。但是，逛了一小时之后，他不得不说：

“院长先生，您这里是否住着一位病人，近一段时期来，人们对他议论纷纷，而且，公众对疗养院的关注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

“我想您指的是不是托马斯•拉森，伯爵先生？……”院长问道。

“是的……这位法国人……这位发明家的理智似乎遭到了严重的损害……”

“非常严重，伯爵先生，也许这样他会更快乐一些！我认为这类发明只是使业已众多的摧毁手段有增无减，人类不会从中受益……”

“您的看法很有见地，院长先生，在这方面我同意您的意见。真正的进步不是源自这方面，步入此途的人是邪恶的天才——但是这位发明家是否完全丧失了智力官能呢？……”

“完全……不……伯爵先生，只是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小事上。在这方面，他全无理解力也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可是，他在发明方面的天才却是完整无损的，虽然精神状态日益恶化，可是他仍活着，如果人们俯就他那些不近情理的要求，我相信他肯定会制造出一枚新式作战导弹……人类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完全不需要，院长先生。”艾迪克思伯爵说道，斯巴德船长似乎也赞同他的看法。

“此外，伯爵先生，您可以亲自作出判断，这就是托马斯•拉森住的楼。虽然监禁他是出于公共安全的考虑，但是他仍然受到应有的和必须的照顾。而且，他在疗养院可以躲避某些冒昧者的骚扰，他们也许想……”

院长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摇了一下头，补充了没有说出来的话，——而客人们的唇上则浮现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

“那么，”艾迪克思伯爵问，“托马斯•拉森从来没有独自待着的时候了？”

“从来没有，伯爵先生，从未有过。有一位看护时时刻刻地监视他，这位看护会讲法语，我们绝对信任他。如果，他不经意地流露涉及他的发明的只言片语，这些言语马上会被记录下来，也许有朝一日能发挥作用。”

正在此时，艾迪克思伯爵迅速地瞥了一眼斯巴德船长，后者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在说：我明白。实际上，如果仔细观察一下斯巴德船长，便会发现他在参观过程中，特别仔细地打量十七号楼周围的情况，以及它四周的各个出口，——很可能这是事先计划好了的。

这座楼四周的花园紧挨着疗养院的围墙。在围墙之外，便是一座山丘，围墙围住的正是山丘的底部。山丘的背面是一道舒缓的斜坡，直通到内兹河的右岸。

这座楼实际上只有一层。上面是一个意大利式的平台。底层包括两间卧室和一间会客室，窗户上都安着铁护栏。住宅的两边嘉树环绕，郁郁葱葱。屋前是一片青翠欲滴、如丝绒般柔软娇嫩的草坪，坪内灌木成林，繁花似锦。这座约有半亩之大的花园仅供托马斯•拉森一人使用，在看护的监视下，他可以在园中自由自在地漫步。

艾迪克思伯爵，斯巴德船长和院长进入花园的时候，看护戈登正好待在楼门口。

伯爵的目光立即转移到这位看护身上，他特别专注地打量着他，对此院长毫无觉察。

这不是第一次有陌生人来拜访十七号楼的主人，因为法国发明家理所当然地被看作疗养院最奇怪的病人。但是，这两个人与众不同的外表引起了戈登的注意，他不知道他们是哪国人。虽然他对艾迪克思伯爵的大名早有耳闻，但是他从来没有机会在这位富有的绅士停泊的东部某个港口邂逅他。他不知道“艾卜”号帆船此时正停泊在内兹河河口，就在疗养院的山脚下。

“戈登，”院长问，“托马斯•拉森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那儿！”戈登沉着地用手指着一个人，他正在楼后的树荫下散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艾迪克思伯爵先生得到准许，来访问疗养院，他希望在出发前见一见近日来众人议论纷纷的托马斯•拉森……”

“人们对他的议论非常多，”艾迪克思伯爵说，“尽管联邦政府采取了措施，将他关在这座疗养院内……”

“这项措施很有必要，伯爵先生。”

“的确有必要，院长先生，为了世界的安宁，最好让这位发明家和他的秘密一起毁灭。”

戈登看了看艾迪克思伯爵，一言未发，他领着两位陌生人向花园深处的树丛走去。

客人们只走了几步便来到了托马斯•拉森面前。

托马斯•拉森没有看见他们向自己走过来，当他们与他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很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出现。

在这段时间内，斯巴德船长一直在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四周的布局，以及十七号楼在疗养院内低凹处的位置。当他们登上倾斜的小径时，他越过围墙清楚地看到一只帆船的桅尖。他只是瞥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艾卜”号的桅杆，也因此确定了围墙的这一边位于内兹河右岸。

与此同时，艾迪克思伯爵却在端详法国发明家。这个人依然身强体壮，他的健康并没有因为十八个月的监禁而受到损害。但是他举止古怪，言语混乱，眼神惊恐不安，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这一切清楚地表明了他已完全陷入了无意识状态和严重的神经官能的衰竭之中。

托马斯•拉森刚刚坐到一张凳子上，握着手杖柄，在小路上划出一座防御工事的轮廓。然后，他蹲下来，将沙子堆成许多小垛，显然它们象征着碉堡。然后，他从邻近的一处灌木上摘下几片叶子，把它们插在沙垛上，仿佛许多小巧的旗帜，他认真地做着这一切，根本不在意周围观看的几个人。

这就像是孩子玩的游戏，但是一个孩子是不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的。

“他完全疯了吗？……”艾迪克思伯爵问，虽然他一向镇静自若、不动声色，此时也不禁流露出一些失望。

“我早就告诉过您，伯爵先生，我们别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院长回答道。

“他至少应该注意到我们吧？……”

“也许有些困难。”

院长转身对看护说：

“跟他说几句话，戈登。也许听到您的声音，他会回答几句，是吗？……”

“他会回应我的，放心好了，院长先生。”戈登说。

随后，他拍了拍病人的肩膀：

“托马斯•拉森？……”他相当温柔地说。

托马斯•拉森抬起头，在所有在场的人中，他可能只看到了他的看护，尽管艾迪克思伯爵，斯巴德船长向他走过来，和院长一起围拢在他周围。

“托马斯•拉森，”戈登说，他讲的是英语，“这两位外国人想见见您……他们很关心您的健康……您的工作……”

只有最后几个字引起了发明家的注意。

“我的工作？……”他反问一句，同样用的也是英语，其流利自如仿佛是在说母语一样。

随后，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块石子，仿佛一个小男孩夹着一只弹子，然后把石子扔到一处沙包上，将之摧毁。

他快乐地喊起来。

“倒塌了！……碉堡倒塌了！……我的炸药一下子摧毁了一切！”

托马斯•拉森又站起来，眼中闪耀着胜利的火焰。

“您瞧瞧，”院长对艾迪克思伯爵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发明……”

“他会和它一起死去！”看护戈登肯定地说。

“戈登，难道您不能让他谈一谈他的‘闪电’吗？”

“如果您命令我这样做，院长先生……我愿意试一试……”

“我要您试一试，因为我想艾迪克思伯爵对此很感兴趣……”

“是的。”艾迪克思伯爵说，他依然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内心的激动。

“我必须事先告诉你们，这样也许会让他再次犯病……”看护说。

“您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中止谈话。请告诉托马斯•拉森一位外国人想跟他谈谈购买‘闪电’的事情……”

“但是难道您不害怕他会泄露秘密？……”艾迪克思伯爵反问道。

他的口气如此强烈以至戈登不由自主地向他投去一丝怀疑的目光，但是这位高深莫测的人物对此毫不介意。

“不用担心，”他回答道，“没有任何许诺可以让托马斯•拉森吐露他的秘密！……只要我们不把他所要求的几百万放在他手心里……”

“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艾迪克思伯爵宁静地说。

戈登又转向病人，像刚才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托马斯•拉森，”他说，“这两位外国人打算购买您的发明……”

托马斯•拉森站了起来。

“我的发明……，”他大声说，“我的炸药……我的爆炸物？……”

他越来越激动，说明戈登所言非虚，这类问题总是引起疾病的发作。

“你们打算出多少钱？……多少钱？……”托马斯•拉森随后又问道。

许以重金没有任何害处，虽然数目巨大。

“多少钱？……多少钱？……”他不停地问。

“一千万美元。”戈登回答。

“一千万？……”托马斯•拉森喊道，“一千万……就想购买其威力超过迄今为止制造的任何武器一千万倍的‘闪电’？……一千万……就想得到自动推进导弹，要知道，它爆炸时能摧毁方圆一万米以内的一切建筑！……一千万……就妄想得到只有它才能引爆的爆燃物！倾世界上所有的财富也不足以交换我的导弹的秘密，我宁愿用牙齿咬断舌头，也不愿意以这个价格出售我的秘密！……一千万，而我的秘密却值十亿……十亿……十亿！……”

托马斯•拉森在讨论价钱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对事物没有任何概念的人。即使戈登向他提出一百亿的价钱，这个丧失理智的人也会要求更高的价钱。

艾迪克思伯爵和斯巴德船长从他犯病开始，一直在不停地观察他，伯爵仍旧保持不动声色，尽管他的面色开始阴沉下来。斯巴德船长摇摇头，仿佛在说：毫无疑问，这个可怜虫是不可救药啦！

托马斯•拉森跑走了，他跑着穿过花园，嘴里喊着，声音因愤怒而时断时续：

“数十亿……数十亿！”

戈登对院长说：

“我早就告诉过您！”

然后，他开始追赶他的病人，追上他，抓住他的胳膊，托马斯•拉森没有进行太多的抵抗，戈登将他拉进屋子，立即关上了门。

艾迪克思伯爵单独和院长在一起，而斯巴德船长趁机最后一次绕着围墙脚下的花园走了一圈。

“我一点也没有夸张，伯爵先生，”院长说，“托马斯‘拉森的病情显然在日益恶化。我看他的精神病是无法治愈了。即使我们给了他所要求的全部金钱，也别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很有可能，”艾迪克思伯爵说，“可是，虽然，他提出的价钱太荒唐，但是他发明的导弹却是威力无穷的……”

“有关人士也是这么看的，伯爵先生。但是他犯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迟早有一天，某次发病会让他的发明随同他一起消失。甚至过不了多久，他的灵魂中唯一残存的利益这个动机也将泯灭……”

“也许仇恨这个动机会留下来！”艾迪克思伯爵喃喃自语道，这时，斯巴德船长来到了花园门前与他会合。

第三章

半个小时后，艾迪克思伯爵和斯巴德船长踏上了内兹河右岸和疗养院之间的小路，路旁种植着百年以上的山毛榉树。俩人刚刚辞别疗养院院长，——院长对他们的来访表示深感荣幸，他们则感谢院长的殷勤款待。艾迪克思伯爵向疗养耽的工作人员捐赠了一百多美元，显示他慷慨的天性。怎么能怀疑他的动机呢？这是一位非常高尚的外国人，如果高尚是用慷慨来衡量的话。

走出半山坡上疗养院的栅栏门，艾迪克思伯爵和斯巴德船长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它的高度足以让人打消一切攀越的企图。伯爵沉思着，像平常一样，他的同伴等着他先开口。

当伯爵的视线触到高高耸出于墙顶之上的十七号楼时，他停住了脚步，对船长说：

“你是否清楚地知道了四周的地形？……”他问。

“是的，伯爵先生。”斯巴德船长回答，他特别强调了一下他的头衔。

“什么也没遗漏吗？……”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此楼就在这道围墙后面，很容易进入，如果您没有改变计划的话……”

“我没有改变，斯巴德。”

“不管托马斯•拉森的精神状态吗？……”

“这无关紧要，如果我们能将他劫走……”

“这是我的事了。天一黑，我就进入疗养院的大院内，然后再进入十七号楼边上的花园，神不知鬼不觉……”

“从大门口的栅栏门进去吗？……”

“不……从这里！”

“但是，这里有墙，攀过去之后，你怎么和托马斯•拉森一起再爬出来呢，万一这个疯子叫喊起来……万一他抵抗挣扎……万一他的看护报警……”

“您不必担心……我们只要从这道门进去便可以了。”

斯巴德船长指了指几步之外的一道窄门，它嵌在围墙中间，也许是供疗养院内的工作人员出入使用的，当他们的工作需要他们到内兹河岸边的时候。

“我们可以从那儿进入疗养院，不必使用梯子。”斯巴德船长说。

“这道门是锁着的……”

“它会打开的。”

“难道里面没有门闩吗？……”

“当我们绕着花园散步的时候，我把它拨开了，院长什么也没看见……”

艾迪克思伯爵走到门边上，说：

“你怎么打开它呢？”

“它有钥匙。”斯巴德说。

他掏出了钥匙，当他将门闩从门锁横头上拨出来后，便顺势拔下了钥匙。

“没有人会比你干得更好了。斯巴德，”伯爵说，“看来，绑架托马斯•拉森不会遇上太多的困难。我们回帆船上去吧。八点钟左右，天黑的时候，一艘小艇将把你和五个人带到岸边……”

“好……五个人，”斯巴德船长说，“即使这名看护发觉了，五个人也足够了，也许应该干掉他，……”

“干掉他……”艾迪克思伯爵说，“也好……如果这是绝对必要的……但是最好制服这个叫戈登的家伙，把他带到‘艾卜’号上来。谁知道他有没有获悉托马斯•拉森的一部分秘密呢？……”

“应该如此。”

“而且，托马斯•拉森已经习惯他了，我不想改变他的习惯。”

艾迪克思伯爵说完，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斯巴德船长立即明白了疗养院的看护今后承担的角色。

这样，劫持托马斯和戈登的计划就这样确定了，看来成功的希望很大。除非在白天剩下的两个小时内，有人发觉院门上的钥匙丢失了，并且门闩被拉开了，否则斯巴德船长和他的人便能确定无疑地进入疗养院。

此外，还必须看到一点，疗养院除了对托马斯•拉森实行特殊监视之外，并没有对其他病人采取这类措施。他们住在疗养院地势较高之处的小楼或主楼的房间中。这样看来，独处一隅的托马斯•拉森和看护戈登不可能进行有效的抵抗，甚至呼救，他们将成为斯巴德船长为了艾迪克思伯爵的利益所进行的绑架的牺牲品。

伯爵和船长向一处小码头走去，“艾卜”号的一只小艇在那里等候他们。帆船停泊在四百米之外的水面上，船帆挤在浅黄色的套子中，横桁的一端均匀地倾斜着，这是游艇上的习惯做法。船首没有悬挂旗帜。只有主桅顶上的一面轻盈的红色燕尾旗在东面徐来的渐行渐弱的和风的吹拂下迎风招展。

艾迪克思伯爵和斯巴德船长登上了小艇。四桨齐划，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帆船近旁，攀上侧梯，上了船。

艾迪克思伯爵马上回到船尾的舱室中，而斯巴德船长则走到船首，发布最后的命令。

走到艏楼旁边，他探身越过右舷的舷墙，朝几米外漂浮在水中的一个物体张望。

这是一只小型浮筒，随着内兹河退潮时的潺潺水波上下起伏。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内兹河蜿蜒曲折，左岸的新伯恩城开始朦朦胧胧，逐渐消融于漆黑的夜色中。西边的天空中仍残留着一抹火焰似的红云，映衬出房屋的黑黝黝的轮廓。东边的天空则雾气朦胧，暮色沉沉。但是，不必担心会下雨，因为这些云汽位于天空的高处。

将近七点钟的时候，新伯恩城的几处房屋亮起了灯火，闪闪烁烁，与此同时，低处的火光弯弯曲曲地倒映在河中，在越来越柔和的晚风的吹拂下摇曳起舞。渔船缓缓地溯流而上。停栖在港口的小湾之中，一些船将帆放松了，追寻着最后一丝微风，另一些船则借助船桨前进，枯燥而有节奏的桨声飘向远方。两只汽船经过的时候，火花闪烁，一股黑烟从两只烟囱中袅袅开起，强悍有力的桨片击打着水面，机器摆在甲板下上下起伏，像一头海兽发出阵阵咆哮。

八点钟时，艾迪克思伯爵来到甲板上，身边跟着一位五十多岁左右的人，他对此人说：

“时间到了，索科尔……”

“我去通知斯巴德。”索科尔说。

船长来到他的跟前。

“准备出发。”艾迪克思伯爵说。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不要让疗养院的任何人发觉，也不能让他们怀疑托马斯•拉森和他的看护被带到了‘艾卜’号上……”

“就算他们来这里搜查，也不会找到他们。”索科尔补充说。

他耸了耸肩，愉快地笑着。

“但是，最好不要引起怀疑。”艾迪克思伯爵说。

小船准备好了。斯巴德船长和五名水手登上了小船。四个操桨。第五个人是水手长艾弗洪达，他负责掌握航向，他来到舵旁，斯巴德船长站在旁边。

“祝你好运，斯巴德，”索科尔笑着喊道，“要悄无声息地进行，就像一位落入情网的人劫走他的美人……”

“是的……除非戈登……”

“拉森和戈登，两个人都要。”艾迪克思伯爵说。

“我明白！”斯巴德船长回答。

小艇驶离了大船，水手们目送着它直至它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值得一提的是在等待小艇回来之时，“艾卜”号并没有做开航的准备。也许，它不打算在绑架拉森和戈登之后离开新伯恩。说真的，它怎么能驶达远海呢？水面上一丝风也没有，半小时之后在内兹河上游几海里之外的地方水波才开始晃动。因此，帆船并不急于开航。

“艾卜”号停泊在距河岸四百多米的地方，它本可以离河岸更近，适宜它停靠的水深还可以再减少十五到二十尺，这样当小艇返回并靠近帆船时，更便于艇上的人登上帆船。但是艾迪克思伯爵没有命令人这样做，他有他的道理。

小艇在几分钟之内便靠岸了，没有任何人发觉。

河岸上空无一人，疗养院外的那条覆盖着山毛榉的小路也同样阒寂无人。

四爪锚被抛到河岸上，牢牢地嵌入地面中。斯巴德船长和四名水手离舟上岸，水手长留在船上，他们消失在昏暗的树荫中。

来到围墙脚下，斯巴德船长停住脚步，四名水手分布在院门两侧。

因为早有准备，所以他只需将钥匙伸进锁孔，然后推开门，除非疗养院的一名仆人早已发现里面的门闩没有像往常一样插上，从而从里面将门闩住。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可以翻越围墙，绑架行动无疑也会困难重重。

斯巴德船长首先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院子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人在十七号楼周围走来走去。覆盖小路的山毛榉树的树叶全都纹丝不动。宁静的夜晚感觉不到一丝微风的吹拂，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旷野。

斯巴德船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它插进锁孔。锁舌转动了一下，再轻轻一推，门就由外及里地打开了。

一切都原封未动，跟伯爵和船长离开时一模一样。

确定了没有人待在十七号楼周围后，斯巴德船长走了进去，水手们尾随在后。

门只需轻轻一推便开了，这样斯巴德船长和水手们迅速地穿过了大院。

他们来到了一处耸立着参天巨树的地方，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灌木丛，非常昏暗，如果不是十七号楼的一扇窗户中亮着灯火的话，他们真的很难辨认出它的位置。

毫无疑问，这扇窗户所在的屋子正是托马斯•拉森和看护戈登的卧室，因为戈登夜以继日片刻不离地监视他的病人。因此斯巴德早就料到他会待在屋内。

船长和四名水手蹑手蹑脚地向卧室走去，小心翼翼，以免踢到一粒石子或折断一根树枝从而暴露他们。他们来到楼营，准备扑向侧面的门，屋内的灯光穿过窗帷的缝隙，照亮了门边的窗户。

但是，如果这扇门是关着的，他们如何进入托马斯•拉森的卧室呢？这正是斯巴德思忖的事情。既然他没有钥匙能打开门，也许必须打碎一块窗玻璃，拧开窗户的长插销，迅速地蹿进屋内，出其不意地制住托马斯•拉森，使他不能呼救。确实，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然而，动用武力会招致危险。斯巴德船长对此一清二楚，对他来说，计谋往往比武力更有效果。但是，他别无选择。并且，最重要的是劫走托马斯•拉森，——根据艾迪克思伯爵的意图，戈登只是在可能的情况下，被顺手牵羊地掳走而已——因此，要不惜一切代价，达到目的。

斯巴德船长来到窗户底下，踮起脚尖，透过窗帘的缝隙，他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情景。戈登待在托马斯•拉森的身边，从艾迪克思伯爵走后直到现在，他的病情一直在发作。戈登遵照在场的第三个人的指示，对病人进行必要的特殊护理。

此人是疗养院的医生，在托马斯犯病后，院长立即派他来到了十七号楼。

这名医生的在场显然只能使形势更加复杂，并且增加了绑劫的难度。

托马斯•拉森穿戴整齐地躲在一张长椅上。此时，他看上去非常平静。病势逐渐缓和下来，随后便会是几个小时的麻木和昏睡。

当斯巴德船长来到窗户附近的时候，医生正准备离开。斯巴德竖起耳朵，听见医生对戈登说托马斯•拉森晚上不会再犯病，他可能不需要再来一次。

说完，医生向门口走来，这道门就在窗户的旁边，而斯巴德船长和他手下的人正埋伏在窗户前。幸亏他们蜷缩于楼旁的灌木丛内隐伏了起来，否则一定会被医生和正准备送医生出门的看护发现。

当医生和看护走到了外面的台阶上时，斯巴德船长打了个手势，水手们分散开来，而他则来到墙脚下。

幸亏屋里还亮着灯，这样他们就不用点灯，也不会有被灯光暴露的危险。

在辞别戈登之时，医生在第一级石阶上停住脚步，说道：

“这次发作是病人经受的最厉害的一次打击！……只要再有两三次这种情况，他仅存的一点理智也会丧失殆尽！”

“既然如此，”戈登说，“为什么院长不禁止客人参观这座楼？……这是一个叫艾迪克思伯爵的人引起的，正是他跟托马斯•拉森谈了几句话，他便处于目前这种状况。”

“我会提醒院长注意的。”医生回答说。

医生走下台阶，戈登将他一直送到坡路的尽头，而屋门一直虚掩着。

斯巴德船长等到二人走到二十步开外后，便立起身子，水手们又聚到他身边。

是否应该利用这个天赐良机进入屋里，制服陷入半睡眠状态的托马斯•拉森，然后等着戈登回来再抓住他呢？……

但是，看护一旦发现托马斯•拉森不见了，便会寻找、呼喊、报警……医生会立即跑来相助……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也会跳下床……斯巴德船长可能来不及跑到围墙的门口，穿过门，再关上它……

但是，他无暇考虑这些人，沙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说明戈登正向小楼走来。最好抓住他，在他示警前堵住他的嘴，使他无力反抗。四名水手，甚至算上他，五个人，制服戈登的反抗是绰绰有余的，然后把他拖到院外。至于劫持托马斯•拉森，则不会有任何麻烦，因为这个可怜的疯子对人们施加于他的行为不会有任何反应。

此时，戈登正绕过灌木丛，向石阶走来。但是，他刚踏上第一级石阶，四名水手便扑了过来，将他打翻在地，他还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被堵上嘴，蒙住了眼睛，手足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无法动一动。

二名水手留下来看住他，而船长和其他人则进入了屋子。

不出船长所料，托马斯•拉森正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没有任何声响能使他从麻木中清醒过来。他躺在长椅上，双目紧闭，如果不是那沉重的呼吸，一定会被当作是一具死尸。看来，捆住他的手足和堵住他的嘴巴都是不必要的。只要两个人抓住他的脚，一个人抬着他的头就足以把他弄到小艇上，水手长正守着小艇等候他们。

这些事在瞬息间便完成了。

斯巴德船长最后一个离开屋子，他小心翼翼地熄灭了灯，关上门。这样，绑劫事件只有在第二天才会被发觉，最早也要在清晨的时候。

戈登也将以同样的方式，毫无困难地被抬到小艇上。其他两名水手抬起他，穿过花园，绕过灌木丛，来到了围墙边上。

疗养院的这一侧依然悄无人声，夜色更浓了。甚至看不见山丘背面高坡上的楼房中的灯火和疗养院的其他小楼。

来到门前，斯巴德船长只需将门向身边一拉，便将它打开了。

抬着看护的两名水手首先走出门外。抱着托马斯•拉森的另外两名水手紧随其后。然后，斯巴德船长也走出门外，用钥匙锁上门，他打算一登上“艾卜”号的小艇，便将钥匙投入内兹河。

路上空无一人，河岸上同样鸦雀无声。

走了二十步之后，他们遇见了水手长艾弗洪达正坐在岸边的斜坡上等他们。

斯巴德船长和水手们登上了小艇，将托马斯•拉森和戈登安置在船尾。

“抛出四爪锚，快点儿。”斯巴德命令水手长。

艾弗洪达执行完命令，最后一个登上了船。

四只桨击打着水面，小艇向帆船驶去。帆船前桅帆的桅杆顶上的火光指明了它的位置，二十分钟前它刚刚停泊在那里。

两分钟后，小艇停在了“艾卜”号的旁边。

艾迪克思伯爵倚在舷门梯子边上的舷墙上。

“完事了，斯巴德？……”他问道。

“干完了。”

“两个人都带来了？……”

“两个人……看护者和被看护者！……”

“疗养院的人不会疑心到我们吗？……”

“不会。”

戈登的耳朵被堵上了，眼睛也被蒙上了，因此，他不可能辨认出艾迪克思伯爵和斯巴德的声音。

此外，他和托马斯•拉森都没有立即被吊到帆船上去。顺着船壁，传来轻微的摩擦声。戈登一直保持着冷静。半个小时后，他感到被举起来，随后又下到了船舱里面。

绑架行动完成后，“艾卜”号所要做的便是离开现在的停泊地点，沿着河湾顺流而下，穿过巴布里克•索文德湖驶入深海。然而，船上的人却没有任何准备启航的行动。

在当天晚上绑架了托马斯和戈登后，继续留在此处不是太危险了吗？由于“艾卜”号与疗养院近在咫尺，因此它很可能受到怀疑，那么艾迪克思伯爵是否将他的囚徒藏得天衣无缝，以致他们不会被上船搜查的新伯恩市的警察发现呢？……

不管怎样，在小艇返回一小时后，除了值班的船员待在船首外，帆船上其他的人都睡着了，船员在舱房里，艾迪克思伯爵、索科尔、斯巴德在他们各自的房间里，大帆船一动不动地停泊在静静的内兹河湾中。

第四章

翌日，“艾卜”号开始不慌不忙地做启程的准备。从新伯恩码头的一角，人们可以望见船员们在清洗甲板，在艾弗洪达的指挥下从套子中取出船帆，解开短索，装上吊索，吊起小艇，为启程做准备。

早上八点钟，艾迪克思伯爵尚未露面。他的同伴，索科尔工程师（船员们都这么称呼他），仍然待在他的房间里。至于船长斯巴德，他正忙着给水手们下达各种准备立即起航的命令。

“艾卜”号明显地像一艘赛艇，尽管它从未参加过北美洲或联合王国的任何比赛。高耸的桅杆，宽大的船帆，交叉的桅桁，吃水深度都能保证它非常平稳地行驶，细长的船头，纤巧的船尾，描画得令人赞叹的水线，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了它是一艘快捷无比，经风耐浪，能在恶劣天气下航行的帆船。

实际上，如果风势强劲的话，“艾卜”号可以轻松自如地一小时航行十二海里。

的确，帆船总是受制于变化无常的大气。风平浪静的时候，它们不得不停止航行。因此，虽然它们拥有某些蒸汽船望尘莫及的航行优势，但是却无法保证像后者那样可以随时随刻启航。

因此，权衡了一切利弊之后，便可知道优势无疑属于那种汇集了船帆和螺旋桨两者优点的船只。但是，可能艾迪克思伯爵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只乘坐帆船在海上航行，即使当他穿越大西洋时，也是如此。

那天早晨，微风从西面缓缓吹来。如果“艾卜”号想驶出内兹河湾，穿过巴布里克•索文德湖，抵达连接该湖和远海的某处海峡，那么，这种风势对它的航行是非常有利的。

两个小时后，“艾卜”号仍停泊在原地，退潮时的海水将它的锚链拉得直直的。为了避免退潮的海水的冲击，帆船将船头冲着内兹河河口。头天晚上，漂浮在左舷的浮筒可能已经在夜里被吊上了帆船，因为没有在水中看见它。

突然，从一里之外的地方传来了一声炮响。海边的排炮上方升起了一缕轻烟。随后，海中央的小岛上又传来了爆炸声。

正在这时，艾迪克思伯爵和工程师索科尔来到了甲板上。

船长斯巴德走到他们身边。

“是炮声……”他说。

“不出我们所料。”索科尔说，轻轻耸了耸肩。

“看来疗养院的人已经发现我们的所作所为了。”斯巴德说。

“毫无疑问，”索科尔回答，“这些爆炸声是封锁通道的命令。”

“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艾迪克思伯爵平静地说。

“没有任何关系。”索科尔说。

斯巴德说对了，此时，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已经发觉了托马斯•拉森和看护的失踪。

实际上，天亮的时候，当医生像往常一样来到十七号楼出诊时，发现了人去屋空。院长一得知此事，立即派人在院内搜索。通过调查得知虽然位于山丘低凹处的围墙的门是锁着的，但是钥匙不见了，并且门闩被人从闩孔上拨开了。

无疑，绑架者在晚上或半夜里是通过这道门进出的。是谁干的呢？……对此，根本无法进行推测甚至连怀疑对象都没有。人们只知道当天晚上七点半钟时，疗养院的一位医生来看过受着剧烈病痛折磨的托马斯•拉森。他给了他一些必要的护理，他离开小楼时，托马斯•拉森处于一种毫无知觉的状态中，看护戈登一直将他送到楼侧的小路上。

随后发生了何事？……大家一无所知。

拉森和戈登被绑架的消息通过电报传到了新伯恩，从那儿再传到瑞莱格。北卡罗来纳州的州长立即拍出急电，命令任何船只未经仔细搜查不得驶出巴布里克•索文德湖。另一封急电又通知驻扎在附近的“福尔格”号巡洋舰准备实施这些措施。同时，对全州的城市乡村进行了密切监视。

因此，正是由于这道命令，艾迪克思伯爵才看见在河湾以东两海里的地方，“福尔格”巡洋舰正准备启航。然而，帆船至少可以在一小时内不必担心受到巡洋舰的追捕。

“我们起锚吗？……”斯巴德船长问。

“起锚，既然风势这么好，但是不要表现出任何匆忙来。”艾迪克思伯爵说。

“的确，”索科尔工程师插嘴说，“现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的各个出口可能正受到监视，没有一艘船能在进入深海之前躲避这些好奇而冒昧的绅士们的拜访……”

“准备启航吧，”艾迪克思伯爵命令道，“巡洋舰上的军官或者海关官员搜查完‘艾卜’号之后，就会解除对它的封锁，如果那时他们还不让它自由通行，我会不胜惊讶……”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希望旅行顺利并且迅速返回！”索科尔工程师回答，说完便笑起来。

新伯恩当局获知此讯后，首先想到的是托马斯•拉森和戈登是逃跑的呢还是被人劫持的。如果没有戈登的协助，托马斯•拉森无法逃跑，所以这个想法被摒弃了。在疗养院院长和行政当局看来，看护戈登的所作所为无可置疑。

因此，他们是被劫持了，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在新伯恩市引起了何等反响。怎么！法国发明家在严密看守的情况下消失了，随之而逝的还有目前尚无人掌握的“闪电”的秘密！……这会不会产生严重的后果？……美国是否永远失去了新式导弹这项发明？……假如绑架行动出自另外一个国家的授意，他是否会从在他掌握之中的托马斯•拉森那里得到联邦政府未能得到的东西？……并且，怎么能想象绑架者仅仅为了某个人的利益而采取这次行动呢？

因此，相应的措施涉及北卡罗来纳州的各个县内。在公路、铁路沿线，城市住宅区和乡村附近采取了特殊的监视措施。在从威明顿到诺福尔科的沿海地区也采取了同样的监视措施。没有一艘船只能免受巡洋舰军官或海关官员的访查，只要它们有一丝可疑之处，便立即被扣留。并且，不只有“福尔格”巡洋舰在做启航准备，还有几只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待命的蒸汽艇也准备搜查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船、游船、渔船，不管它们是停泊在原地还是准备扬帆出海，都要接受搜查，包括货舱在内。

然而，“艾卜”号开始起锚了。总之，艾迪克思伯爵看上去既不忧虑行政当局采取的措施，也不担心一旦人们在他的船上发现托马斯•拉森和戈登后他所面临的危险。

将近九点钟的时候，最后的几项启航准备做完了。船员们旋转绞盘。通过导缆孔，起锚链，使锚绷直，然后迅速地拉紧帆脚索。

在三角帆、船首三角帆、前桅帆、主帆从顶桅升起后，“艾卜”号便绕过内兹河左岸向东行驶。

河湾在距新伯恩市地二十五公里的地方突然向西北折去，变得越来越开阔。驶过科罗顿和哈弗洛克之后，“艾卜”号抵达了这片河湾，然后沿着左岸向北以前侧风行驶。十一点钟时，“艾卜”号顺风航行，向西文岛驶去，越过这座岛便是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了。在此之前，它既没有遇上巡洋舰也未碰到蒸汽艇。

广阔的巴布里克•索文德湖足有一百多公里宽，从西文岛一直延伸到罗波克岛。与海相接的地方，分散着一长串又长又窄的岛屿，南面和北面环绕着天然堤坝，从卢考特角到霍特瑞斯角，再到京列角，京列角位于北卡罗来纳州接壤的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市旁边。

人们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设置了几座灯塔，分布在岛屿之间，以便为夜间的航船指明方向。因此，船只能够非常容易地寻找到合适的停泊地以躲避大西洋上的风浪。

巴布里克•索文德湖和大西洋之间有几处海岬。西文岛的灯塔之外是奥克瑞库克海岬，再过去便是哈德瑞斯海岬，接下来依次是罗杰哈德峡、纽尔海岬、奥荷贡海岬。

在这种布局下，帆船只好取道奥克瑞库克海岬，“艾卜”号很可能向奥克瑞库克海岬行驶，以便不更换前下角索。

“福尔格”号的确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的这片湖面上巡逻，搜查准备出海的商船和渔船。

因此，根据政府的命令，此时每个出海口都有政府的舰只把守，排炮、舰队则在远海上巡逻。

穿过奥克瑞库克海岬，“艾卜”号既不接近也不有意躲避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游弋的蒸汽艇。表面看来这艘游船只晨进行一次晨间散步，它不动声色地向哈德瑞斯海岬驶去。

在到达奥克瑞库克海岬十五分钟后，艾迪克思伯爵便命令帆船驶向哈德瑞斯海岬，可能他想通过这个海岬云海，内中缘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直至目前，无论是海关官员还是巡洋舰上的军官都没有上帆船搜查，尽管它并没有逃避这类搜查。并且，它如何能够瞒天过海呢？

政府会给他们特殊待遇从而使帆船免于搜查呢？……人们是否认为艾迪克思伯爵的身份过于重要因而不能打扰他的航行，哪怕是一小时？……这些推测似乎是不可能成立的，因为艾迪克思伯爵是一个拥有巨大财产，过着奢华生活的外国人，没有人约略知道他是谁，他从何而来，要去何地。

帆船继续在风平浪静的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优雅而快速地行驶。插在斜桁上的鲜红的船旗迎风招展，旗帜的一角绣着一弯金黄色的新月……

艾迪克思伯爵坐在船尾的一张柳条椅上（这是一种游轮上常用的椅子），和索科尔工程师与斯巴德船长聊天。

“看来联邦海军的军官先生们不急于来向我们脱帽致敬。”索科尔工程师说道。

“他们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吧。”艾迪克思伯爵无动于衷地说。

“也许，他们在等待我们到达哈德瑞斯海岬。”船长斯巴德说。

“让他们待好了。”富有的船主说。

说完后，他又恢复了平常惯有的冷冰冰的态度。

必须相信船长斯巴德的推测很可能变为现实，因为很明显，“艾卜”号正在向哈德瑞斯海岬驶去。虽然，“福尔格”号尚未前来“理论”，但是帆船一到达哈德瑞斯的出海口，它无疑会来进行搜查。如果帆船打算驶出巴布里克•索文德湖进入远海，在到达哈德瑞斯海岬时，它无法拒绝联邦官员执行搜查的命令。

并且，看上去帆船上的人并不想以任何方式来逃避搜查。难道托马斯•拉森和戈登真的在船上被妥善地藏好了，以至政府官员无法发现他们吗！……

这个推测是可能成立的，但是也许如果艾迪克思伯爵知道“艾卜”号已经受到巡洋船和海关快艇的特别监视，他就不会表现得如此自信了。

实际上，艾迪克思伯爵对疗养院的访问一开始就引起人们对他的注意。院长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这次访问的动机。但是，仅仅在他离开疗养院几个小时之后，病人和看护就双双被劫持。并且，自他离开后，没有其他人到过十七号楼，没有人与托马斯•拉森有过接触。因此，怀疑便落到了他身上，行政机关开始忖度他是否参与了这次绑劫。也许陪同艾迪克思伯爵来的那个人在观察了小楼四周的布局和情况后，拨开了门闩，取下钥匙，并于夜幕降临时返回，悄悄溜进疗养院，在相对容易的情况下劫持了拉森和戈登，因为，“艾卜”号帆船就停泊在距疗养院的围墙四五百米的地方，是否是这样的呢？……

刚开始进行调查的时候，无论是疗养院的院长还是其工作人员都没有产生过这类怀疑，但是当他们看到帆船拔锚起航，向内兹河河湾下游驶去，朝巴布里克•索文德湖的一个出海口行进时，这种怀疑便开始滋生并逐渐增大。

因此，新伯恩市政府命令“福尔格”号巡洋舰及海关的蒸汽快艇负责跟踪“艾卜”号帆船，在它驶入远海之前拦截它，对它进行最严格的搜查，不放过一寸地方，包括船舱、船员室、货舱。除非确信托马斯•拉森和戈登的确不在船上，否则不得让它自由通行。

艾迪克思伯爵确实没有料到他已受到特殊怀疑，它的轮船已处于巡洋舰和海关快艇的特别监视之下。但是即使他知道了，这位目中无人、趾高气扬的人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吗？……

将近下午三点钟时，帆船距哈德瑞斯海岬不到一海里了，它缓慢前进，以便从出海口中间穿过。

“福尔格”在搜查了几只准备驶进远海的渔船后，便在海岬的入口整装而待。各种迹象表明，“艾卜”号无意神鬼不知地驶出湖去，也不想全速航行以逃避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所有船只必须履约的手续。一艘小小的帆船无法逃脱战舰的追捕，如果帆船不遂从停止前进的命令，一发炮弹便会立即强迫它停止。

此时，一艘小艇载着两名军官和十几名水手驶离了巡洋舰，然后，数桨齐划，迅速地截断了“艾卜”号的道路。

艾迪克思伯爵坐在船尾的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纯哈瓦那雪茄，漠不关心地看着这一切。

当小艇距帆船只有一百米时，一个人从艇上站起来，挥动着一面旗帜。

“停船的信号。”工程师索科尔说。

“的确如此，”艾迪克思伯爵回答。

“命令我们原地待命……”

“那就原地待命吧。”

船长斯巴德立即去准备停船。前桅支索帆、三角帆和主帆被横拉过来，而在横桅之上升起了前桅帆。

帆船立即停止了滑行，向海岬涌来的后退的海水的轻轻晃动着它。

“福尔格”号小艇上的人又划了几下便来到帆船跟前。钓竿钩住了船索的外板。一架梯子沿着舷门展开，两名军官，后面跟着八名水手，登上了甲板，两名水手留在小艇上。

帆船上的船员沿着艏楼一字排开。

军衔最高的那名军官，——巡洋舰上的中尉，——向“艾卜”号的船主走过去，后者刚刚从椅子上起身，以下就是他们之间的几句对答。

“站在我面前的就是这艘帆船的船主艾迪克思伯爵吗？”

“是的，先生。”

“这艘船叫什么名字？”

“‘艾卜’号。”

“它由谁指挥？”

“斯巴德船长。”

“他是哪国人？……”

“印属马来西亚。”

军官瞟了瞟船旗，而此时艾迪克思伯爵又说：

“先生，我能知道您来此有何贵干吗？”

“奉命搜查目前停泊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或者准备出海的所有船只。”军官答道。

他认为没有必要强调与其他船只比起来，“艾卜”号要经受更为严格的搜查。

“伯爵先生，您也许不会拒绝……”

“完全不会，先生，”艾迪克思伯爵说，“我的帆船，从桅杆顶部到货舱底部，全都听任您的处置。我只是想问问您为什么现在停泊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的船只必须履行这道手续了？……”

“我没有任何必要向您隐瞒，伯爵先生，”军官回答，“卡罗来纳州州长刚刚获悉有人在疗养院进行了一次绑架活动，政府想确定昨天到晚上被绑架的人没有被送上船……”

“真的吗？……”艾迪克思伯爵故作惊讶地说，“从疗养院失踪的人是谁呢？……”

“一位发明家，一个疯子，他和他的看护者一起被绑架了……”

“一个疯子？先生，……是否是那位叫托马斯•拉森的法国人？”

“正是。”

“我昨天访问疗养院时还见过这位托马斯•拉森……我当着院长的面问了他几个问题……我和斯巴德船长离开时，他的病发作得很厉害，被绑架的就是他？……”

军官极其仔细地观察艾迪克思伯爵，想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发现某些可疑之处。

“真是难以置信！”艾迪克思伯爵又说。

他说话时的态度仿佛是头一次听说疗养院的绑架案一样。

“先生，”他又说道，“鉴于托马斯•拉森的身份，我很理解政府的忧虑，我赞同为此采取的措施。没有必要向您强调法国发明家及其看护不在‘艾卜’号上。您仔细搜查过帆船后，就会相信这一点。斯巴德船长，请带这些先生们去搜查吧。

说完这句话，艾迪克思伯爵冷冷地向中尉鞠了一躬，便坐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雪茄。

在斯巴德船长的陪同下，两位军官和八名水手立即开始搜查。

首先，他们来到了位于船尾的客厅中，客厅布置得非常豪华，摆设齐全，厅门由珍贵的木材制成，昂贵的艺术品和价值连城的地毯壁挂济济一堂。

不用多说，这间客厅，以及隔壁的房间，伯爵的卧室受到了仔细的搜查，即使最有经验的警察也不过如此。此外，斯巴德船长为这些检查提供一切便利，他不想让军官对帆船的主人持有一丁点怀疑。

搜查完船尾的房间后，他们来到了装饰豪华的饭厅。贮藏室、厨房，位于船首的斯巴德船长和水手长的房间、水手们的房间，相继受到搜查，但是没有发现托马斯•拉森和戈登。

还剩下货舱和舱内的货物需要仔细检查。因此，舱盖被掀起来后，斯巴德船长让人点燃了两盏灯以便为军官们搜查提供方便。

货船里只不过放着一些贮水箱，各种各样的食物，大桶大桶的葡萄酒、烧酒、杜松子酒、葡萄烧酒和威士忌酒、啤酒，备用的煤，每种物品都很丰富，似乎帆船要做一次长途旅行。水手们钻进货箱之间的空地，仔细检查，包括内护板、箱壁、木桶，包裹之间的缝隙……可谓不遗余力。

显然，怀疑艾迪克思伯爵参与了绑架托马斯•拉森及看护是谬不可及的。

将近两个小时的搜查以无结果告终。

五点半时，“福尔格”号的军官和手下人回到了帆船的甲板上，在对帆船内部进行了仔细搜核后，他们已绝对确信托马斯•拉森和戈登不在船上。在外部，他们对艏楼和帆船上小艇的搜查也是无功而返。他们确信“艾卜”号受到了错误的怀疑。

两位军官所要做的便是向艾迪克思伯爵告辞，他们走到伯爵面前。

“请原谅我们打扰了您，伯爵先生。”中尉说。

“你们只是来奉命行事而已，先生们……”

“并且，这只是履行一道手续罢了。”中尉认为有必要添上这么一句。

艾迪克思伯爵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先生们，我早已声明过我与这件绑劫案毫无瓜葛……”

“我们对此也无疑虑了，伯爵先生，我们只需要回到我们的船上便可以了。”

“请便吧。‘艾卜’号现在可以自由航行了吗……”

“当然可以。”

“再见，先生们，再见，因为我是这一带海滨的常客，我不久会再回来。我希望我回来时，你们已经找到了绑劫案的真凶，将托马斯•拉森重新送回了疗养院。这不仅是为了美国的利益，也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说完，军官们彬彬有礼地向伯爵鞠了一躬，后者以点头作答。

斯巴德船长将他们送到舷门，水手们紧随在后，他们回到了在四百米之外等候的巡洋舰上。

艾迪克思伯爵示意斯巴德船长重新起帆，恢复到帆船停止前的状态。风势更强劲了，“艾卜”号快速地向哈德瑞斯海岬驶去。

半个小时后，帆船越过了海岬，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上。

一个小时之内，航向一直为东一北一东。但是，在距海岸几海里的地方再也感觉不到从陆地上刮来的风了，这是常有的事。由于海面上没有一丝微风，“艾卜”号只好停驶，船帆拍打着桅杆，船舵的转动也毫不起作用。

看来，从现在起，帆船是不可能在夜间航行了。

斯巴德船长待在船头察看着。自从越过海岬之后，他不停地一会儿望望左舷，一会儿望望右舷，仿佛在竭力寻找漂浮在附近水域的某件东西。

正在这时，他大声喊道：

“绞帆！”

水手们立即执行命令，松开吊索，落下的帆拥挤在横桁上，没有人将它们重新放入索套中。

艾迪克思伯爵是否想在这里待到天亮，等待晨风吹起呢？但是，人们通常都张着帆等待以便利用有利的风向。

斯巴德船长和一名水手乘坐一艘小艇来到海面上，水手摇着船艏橹，小艇向距左舷十几米远的一件漂浮在海面上的物体驶去。

这是一只浮筒，很像内兹河上漂浮的那只浮筒，那时“艾卜”号还停泊在疗养院附近的河滩。

浮筒被提起来，小船带着它向船头驶去。

在水手长的指挥下，一条拖缆沿着船舷吊下来和小浮筒上的缆绳系在一起。然后斯巴德船长和水手重新登上帆船，通过吊杆将小艇吊上来。当拖缆拉紧时，“艾卜”号开始不张帆航行。向东边驶去，船速不低于十海里。

黑夜结束了，美国海岸的灯塔不久便消失在天边的雾气中。

第五章

（工程师西蒙•霍特的记录）

我在哪里？……自从我在距小楼数步之遥的地方受到突然袭击后发生了什么？……

我刚刚送走医生，准备登上石阶，回到屋里，关上屋门，回到托马斯•拉森身边，正在此时，几个人向我扑来，将我打翻在地？……他们是谁？……蒙住了眼睛，我没法认出他们……嘴也被堵上，无法呼救……我不能反抗，因为他们捆住了我的双臂双腿……然后，我感到他们将我举起来，抬着我走了一百多步……我被抬起……又被放下……然后被安置在……

哪里？……哪里？……

托马斯•拉森现在如何了？……难道这次绑架的目标是他而不是我？……非常有可能。对人们来说，我只是看护戈登，而非工程师西蒙•霍特，从来没有人怀疑过我的真实身份和真正的国籍，人们为什么要绑架一个疗养院的小小看护呢？……

他们要绑架的是法国发明家，这一点无可置疑……将他从疗养院劫走的目的是否是想获取他的秘密呢？……

我认为托马斯•拉森和我一起消失了……是这样吗？……是的……可能是……这是……对此我毫不犹疑……绑架我的不法分子用意不在盗窃……否则，他们不会这样做……只需使我不能呼叫，把我扔在花园的灌木丛中的某个角落……劫走托马斯•拉森后，也不会再将我关起来……我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总是这个问题，几个小时以来，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怎样，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遭遇，结果如何……我一无所知……我甚至不敢预料事情的结局。无论如何，我打定主意，将每分每秒发生的细节记在脑中，然后在可能的时候，用笔将我每天的感受记录下来……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在新的情况下最终发现托马斯•拉森的秘密呢？……如果有一天我获得自由的话，应该让世人知晓这个秘密，以及造成如此严重后果的罪犯们！

我不停地思考下面这个问题，期望某次偶然的机会让我找到答案：

我在哪里？……

让我们回到事情的开头。

被抬出疗养院后，我觉得被无声无息地放到了一艘微微倾斜的船只的座椅上，——也许是一艘小艇……

船晃了一下之后紧接着又晃了第二下，我推测又有一个人上了船。那么此人是不是托马斯•拉森呢？……他们没有必要堵上他的嘴，蒙住他的眼，捆住他的手脚。他可能仍然处于虚弱的状态中，无法进行任何抵抗，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被劫持了。有一点可以证明我的判断无误，这就是在我的塞口布上有一股乙醚特有的味道。昨天，医生在离开之前，曾给病人注射了几滴乙醚，——我记起来了，托马斯•拉森在病情发作最剧烈的时候，拼命挣扎，有几滴乙醚落在了我的衣服上，并且很快便挥发了。因此，我现在仍能强烈地闻到这种气味，一点都不奇怪。对……托马斯•拉森也在小艇上，就躺在我旁边……如果我晚一点返回小楼，可能就不会再找到他了……

我沉思着……为什么艾迪克思伯爵不合时宜地想要访问疗养院？……如果我的病人没有见到他的话，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他对病人谈起他的来意导致了这次异常剧烈的病情发作。首先要责备的是院长，他没有重视我的警告……如果他听从我的话，医生就不会来给病人看病，小楼的门就会关着，绑劫也不会成功……

绑架托马斯•拉森后的获利者也许是某个人，也许是欧洲的某个国家，没有必要深究。对此我完全可以放心。十五个月来我没能做到的事情，其他人也不会成功地做到。就我的同胞智能衰弱的程度看，任何获取他的秘密的企图都会以失败告终。说真的，他的状况不断恶化，他会彻底疯狂，甚至迄今为止未受损害的部分理智也难逃此劫。

总之，现在没有必要考虑托马斯•拉森，倒是要想想我自己的处境，以下是我感觉到的。

一阵剧烈的晃动后，小艇开始在船桨的推动下前进。刚刚走了一分钟，便发生了一下轻微的撞击。无疑，小船撞在了一艘大船的船壳上，然后便挨着大船停了下来。接下来是一阵喧闹骚动。说话声、命令、操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我蒙着双眼，听见这些混杂的声音持续了五六分钟，但我什么也没听明白……

我唯一的想法便是他们会将我从小艇上移到它所属的大船上，将我关在货舱底部直至大船驶到汪洋大海上。当大船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航行的时候，他们不会让托马斯•拉森及其看护出现在甲板上……

因此，有人抓住我的双腿和双肩，我的眼睛一直被蒙着，感觉并没有被举到舷墙上，相反他们让我头朝下……他们是想把我扔到……投进水里以此干掉一个讨厌的证人吗？……这种想法一度在我脑海里闪现，我从头到脚不寒而栗……我本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脯胀满了气，也许马上就会缺乏空气了……

不！我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块坚实的木板上，它给我一种金属般冰凉的感觉。我躺在上面。让我极度惊讶的是，捆缚我的绳子被解开了。我的周围不再有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沉闷的关门的声音……

我现在……在哪儿？……首先，我是独自一人吗？……我扯一下塞在嘴里和蒙在眼睛上的布条……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微薄的光线都没有，即使在封闭得最严实的房间里瞳孔也能接收到模糊的光线，而这里却连这点都做不到……

我喊叫着……我叫喊了几次……没有任何回答。我的声音变得很沉闷，仿佛它穿过的是一个不能传音的地方。

此外，我呼吸到的空气非常灼热、沉闷、厚重，如果不更换空气的话，我的肺部将很难甚至不可能发挥它的功能……

我伸出手后，下面就是我通过触摸知道的：

这是一间四壁皆为钢板的屋子，不超过三到四立方米。当我用手抚摸四壁的钢板时，我发觉它们都用螺柱固定住了，就像轮船上密封的隔板那样。

在一面钢壁上，我摸到一扇门框，它的铰链高出隔板几厘米。这扇门可能是由外往里开的，也许我就是由这扇门被抬进房间内部的。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任何声音。寂静就如沉沉的黑暗，——奇怪的寂静，只有我动弹时，金属地板的声音才会打破它。既听不到船上惯有的低沉的声音，也没有水流擦过船体的窸窣声，更没有海水轻轻拍打船壳的汩汩声。也没有摇晃的感觉，而在内兹河湾中，海潮原是使船只剧烈颠簸的。

我被关在里面的这间房间真的是在一只船上面吗？……虽然我被搬到了一只小船上而这艘船又只行驶了一小会儿，但是我能肯定它行驶在内兹河上吗？……真的，为什么这只小艇不能划到河对岸，不能不和在疗养院附近等候它的某艘大船会合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许被送到了陆地上，关在某个山洞里，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这样就能解释这间屋子岿然不动的原因了。然而，这些金属隔板，用螺栓固定的钢壁，在我四周飘浮的隐隐约约的盐味，——这是海的气息，船上的空气常常浸透了这种气味，它的性质我是不会搞错的，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

我在监禁中度过了四个小时。这是我的估计。大概临近午夜了。我就这样一直待到天亮吗？……幸好我在六点钟吃过晚饭了，这是疗养院的规矩。我没有受到饥饿的折磨，而是强烈地感到了困意。然而，我希望自己能抵住睡眠的袭击……我不会屈服于它……我应该重新抓住外界的某样东西……什么东西呢？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透过这只铁盒子……等待吧！……也许，某种声响会传到我耳朵里，尽管微乎其微？……因此，我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听觉上……我一直在窥伺，——只要我不是在陆地上，——某种运动，某次晃动终究会被我感觉到……假如大船仍旧停留在原地，它马上会启航的……或者……那么……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托马斯•拉森和我……

最终……这绝对不是幻觉……一阵轻微的摇摆让我感觉像躺在摇篮里……使我确信我根本不在陆地上……虽然摆得不明显，也没有碰撞，没有上下起伏……仿佛是在水面上滑动。

冷静地思考一下。我所在的这艘船停泊在内兹河口，它一直在等待绑架的结果，并且一直整装待发。小艇将我带到大船上。但是，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感到他们将我举过舷墙……难道我是通过船身上的某扇舷窗被递进大船的吗？……总之，这些无关紧要！不管他们有没有将我送至舱底，我是在一个漂浮的不断运动的物体下……

也许，不久我和托马斯•拉森会重获自由，——假如他和我一样被小心地关闭起来的话。获得自由后，我便可以随心所欲地登上大船的甲板。可是，还要再过几个小时才可以，因为我们不能让人发现。因此，只有大船驶到远海上，我们才能呼吸外面的空气。如果这是一艘帆船，它必须等待有利的风向，——这股在日出时从陆地上刮来的风为船只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的航行提供了便利。如果这是一只蒸汽船……

不！……在蒸汽船上，我会不可避免地闻到煤炭、油脂和锅炉舱散发出的气味……而且我还会感觉到螺旋桨或桨叶的运动，机器的振动以及活塞的一停一动……

总之，最好耐心等待。明天我就可以走出这个黑窟窿。并且，即使我不能自由活动，至少他们会给我送食物。有什么迹象表明他们想饿死我呢？……把我扔到河里而不是带到船上岂不更方便……一旦到达远海，他们对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没有人会听到我的喊叫……我的抗议是没有用的，谴责就更没用了！

那么，我对这些绑架者有何用处呢？……疗养院的一个小小的监护，默默无名的戈登……他们要从疗养院绑架的是托马斯•拉森……至于我……只是附带地被绑架了……因为我正好在那时回到了小楼……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这些绑架者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管他们要将我带到何地，我抱定了一点：继续扮演看护的角色。没有人！没有人会料到在戈登外表下，隐藏着工程师西蒙•霍特。这样有两点好处：首先，他们不会留意一名微不足道的监护，其次，也许我能洞悉这桩阴谋的内幕并加以利用，如果我能逃跑的话……

我想到哪儿去了？……在逃跑之前，先要到达目的地。那时再考虑出逃的问题，假如有合适的时机的话……在此之前，最重要的是隐瞒我的真实身份，他们不会知道的。

现在，完全可以肯定我们正在航行。但是，我需要更正先前的看法。不对！……我们乘坐的这艘船，既不是蒸汽船，也不是帆船。毫无疑问它在一架强大的运转机推动下前进。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听见蒸汽机转动螺旋架或轮子时的特有的声音，船上也没有汽缸活塞来回运动时产生的震颤。这是一种连续不断的有规律的运动，一种由发动机带动的顺时针旋转，不管它是什么，有一点是不会弄错的：推动该船前进的是一套特殊的机械……是什么呢？

也许这是一种近期来人们议论颇多的涡轮机？它由一个水下管筒操纵，可以用来代螺旋桨，其耐水性和速度都远远超过螺旋桨……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会知道这是一艘什么样的船，看来它的内部机构非常和谐。

并且，它产生了一个异乎寻常的效果：船上的人完全感觉不到船的摇摆。否则，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为何会如此水波不兴呢？……平时，光是海水的退潮涨潮就足以扰乱它的平静了。

也许此时正是平潮的时刻，我回想起来，昨天，来自陆地的风随着夜幕降临便停止了。无足轻重！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艘由发动机推动的轮船，不论船速如何，总会产生摇晃，但是我现在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晃动。

现在，我的脑海中满是这些纠缠不休的想法！虽然睡眠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虽然这令人窒息的空气让我昏昏沉沉，但是我下定决心不向睡眠屈服。我要睁着眼一直待到天亮，尽管对我而言，只有外界的光线射进来才算是天亮。也许不但要打开舱门，还需要走出这座黑窟，来到甲板上……

我斜靠在隔板的一角上，因为我甚至连一张可坐的椅子都没有。但是，正由于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由于我感到昏昏欲睡的折磨，我又站了起来。我怒不可遏，用力捶打舱壁，大声呼喊……毫无作用，我的手被钢壁的螺栓磕得发青，我的叫喊没有唤来任何人。

对！……这样做有失身份。我控制住了自己，平静下来。刚才，我失去了理智，表现得像一个孩子……

船只没有晃动至少证明了一点它还没有抵达远海，这一点是十分肯定的。它是否没有穿过巴布里克•索文德湖，而是沿着内兹河溯流而上呢？……不会！它为什么要进入该省的腹地呢？……托马斯•拉森所以被从疗养院劫走，是因为绑架者意在将他带出美国，——很可能带至大西洋上一座偏远的岛屿，或者欧洲大陆的某个地方。因此我们的船只不是在狭窄的内兹河上航行……我们是在平静的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航行。

好了！当大船抵达远海的时候，它无法逃避海浪的摇晃，即使风平浪静，对中等大小的船只来说，也能感觉到晃动。除非是在一艘巡洋舰或装甲舰上……我想不会这样的！

这时，我仿佛……的确，我没有搞错……舱里面响起了某种声音……是脚步声……它越来越近，来到舱门上的隔板边……他许这是一些船员……难道门终于要打开了吗？……我凝神静听……有人在说话，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但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使用的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叫起来……我大声喊……没有回音！

于是只有等待，等待，等待！我不断地重复这个词，它就像钟锤在我头脑中不停地敲打！

试试计算一下过去了多长时间。

总之，从开始起，至少过去了四五个小时。我估计午夜已经过去了。不幸的是，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我的表不能为我服务了。

如果我们已经航行了五个小时的话，大船现在应该已经驶出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了，不管它走的是奥克瑞库克海岬还是哈德瑞斯海岬，它应该在距海岸很远的海面上了——至少有一海里之遥……然而，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海上的风浪……

这是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的……难道是我弄错了吗？……难道我被幻觉欺骗了？……难道我没有被关在正在航行的一只大船的舱底？……

又过去了一小时，突然，机器的震动戛然而止了……我清楚地感觉到船停了下来……难道到达目的地了？……如果这样的话，这很可能是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以北或以南海岸上的某座港口……但是，怎么可能将从疗养院劫走的托马斯•拉森带到陆地上呢？……劫持事件可能会被人觉察，劫持者们将面临被联邦政府发现的危险……

并且，如果大船现在停泊，我会听到锚链穿着链筒的声音，当它被锚链拉回原位时，会产生颤动，我等着它的发生……我会辨认出来……几分钟之内便会发生。

我等候着……倾听着……

一片阴沉的令人忧虑的寂静笼罩着大船……我不禁暗问在这艘船上除了我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生灵……

现在，一种迟钝麻木的感觉攫住了我……空气十分污浊……我喘不过气来……我的胸口仿佛被一块无法摆脱的重物压碎了……

我想抵抗……办不到……我不得不躺在一个角落里，脱去一部分衣服，因为气温非常高……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逐渐闭上，我变得虚弱无力，它使我坠入了沉重的不可抵御的睡梦中……

我睡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我无法回答。但是，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呼吸畅快了许多。我的肺中布满的不再是被碳酸毒化了的空气……

难道在我睡着的时候空气被更换了吗？……舱室被打开了？……有人进入这间狭窄的陋室？……

是的……我掌握了证据。

我的手——无意中抓到了一件东西——一件盛满液体的器皿，味道非常诱人。我把它移到火烫的唇边，我被干渴折磨得如此痛苦甚至海水也能使我满足。

这是英国产的上乘淡色啤酒，它清凉解渴，我足足吞了一品脱。

但是，虽然他们不想让我渴死，难道不能让我饿死吗？……

不会……在墙的一角放着一只篮子，里面有一只圆形大面包和一块冷肉。

我吃起来……贪婪地咀嚼着，逐渐恢复了气力。

显然，我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被弃置不顾。有人来到了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门开的时候，从外面放进了一点氧气，否则我会憋死的。然后，又给我带来足够的解饥镇渴的食物直到我被放出来。

这种监禁还要持续多长时间呢？……几天……几个月？……

此外，我无法计算在我睡着时流逝的时间，也无法大致估算出现在是几点。我已经给表上过了弦，但是这不是打簧表……也许可以通过触摸指针获知时间？……可以……时针好像指在数字八上……早晨，也许是吧！

我可以肯定的是大船没有在行驶。在船上，感觉不到任何晃动——这表明发动机正在休息。然而，时间不停地流逝，无穷无尽的时间，我寻思他们是否要到晚上才会再次进入这间屋子，给屋子通风，就像昨天晚上我睡眠时那样，再带来新的食物……对……他们想利用我的睡眠……

这一次，我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坚持住……我要假装入睡……不论什么人进来，我都要强迫他回答我的问题！

第六章

我现在呼吸着流通的空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们终于将我从令人窒息的盒子里放出来了，让我登上了大船的甲板……首先，我向天边眺望，没有见到一块陆地……只看见分开天海的一道弧线！

不！……在西面，在绵延数千里的北美洲海岸的这一边，甚至没有见到一块陆地的影子。

此时，下坠的夕阳只在海面上投下倾斜的光线……现在大概是晚上六点钟……我看看表……是的，六点十三分。

这就是六月十七日晚上发生的事情。

正如我所言，我一直在等候舱室的门被打开，下定决心不向睡眠屈服。我确信天已经亮了，白天慢慢地流逝，没有人来。给我送来的食物已经吃得一干二净。我开始感到饥饿的痛苦，由于还剩了一点儿淡色啤酒，所以没有感到口渴。

我醒来后，船身的颤动告诉我大船在停泊了一宿后又启程了，头天晚上它很可能停泊在海岸边某处荒无人烟的小湾中，因为我没有感觉到抛锚时惯常有的振动。

六点钟时，从舱室金属隔板后面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要进来吗？……是的……响起了门锁的摩擦声，门打开了。一盏提灯的光芒驱散了自我上船后一直包围着我的深不可测的黑暗。

两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面貌，就被他们捉住双臂，一块厚厚的布罩住了我的头，以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种小心谨慎的举动意义何在？……他们准备如何对付我？……我试图挣扎……他们紧紧夹住我……我的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这两个人交谈了几句，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也无法辨认出这种语言的出处。

显然，他们对我不太尊重！确实，一位疯子的看护，有什么必要对这样的小人物以礼相待呢？……但是我也不敢确定工程师西蒙•霍特就会受到好的待遇。

这次他们没有堵住我的嘴，也没有捆住我的手脚。他们只是紧紧地抓住我让我无法逃跑。

一会儿，我就被拖到了舱室外面，被推进一条狭窄的通道中。我的脚踏在金属梯的阶梯上，发出阵阵回响。然后，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透过头上的罩布，我贪婪地呼吸着。

然后，他们将我抬起来，两个人将我放在一块木板上，这次不是铁板，而是一艘船的甲板。

抓住我的手臂终于松开了。我现在可以自由走动了。我立即扯下罩在头上的布，向四周看去……

我站在一艘正在全速行驶的帆船上，帆船破浪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痕迹。

我必须抓住一条后支索才能防止摔倒，在彻底的黑暗中囚禁了四十八小时后，强烈的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十几名面容粗犷的水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们的面貌各不相同，我无法确定他们的血统。并且，他们几乎不注意我。

据我估计，这艘帆船的吃水量为二百五十到三百吨。侧面非常宽，桅杆很粗大，船帆的面积想必能够使它顺风疾速前进。

船尾，一位面容黝黑的男子正在操舵。他的手牢牢握住轮子的手柄，保持帆船全速侧驶。

我很想知道这艘貌似游艇的帆船的名字。但是它的名字是刻在船尾的牌子上呢还是刻在船首的舷墙上？……

我向一位水手走去，问他：

“这艘船叫什么名字？……”

我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我甚至怀疑他没有听懂我的话。

“船长在哪里？……”我又问。

水手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向船首走去。

在船首卧式锚机的顶上吊着一只钟……也许在钟的铜壁上会刻着帆船的名字？……

钟壁上一个名字也没有。

我又回到船尾，又问了舵手一遍同样的问题……

此人不太友善地瞟了我一眼，耸了耸肩膀，然后使劲靠在船柄上，以便校正向左舷偏出许多的帆船的航向。

我突然想知道托马斯•拉森是否也在船上……我没有看到他……难道他不在船上吗？……这真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们要从疗养院劫走看护戈登呢？……没有人曾经怀疑过我是工程师西蒙•霍特，即使他们知道了，绑架我又有何利可图呢，他们期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因此，既然托马斯•拉森不在甲板上，我推想他也许被关在某间船舱里，他们对他比对他从前的看护更重视多了！

这艘帆船是如何行驶的呢？——这一点怎么能不立即引起我的关注呢？……船帆紧紧地靠在一起……没有一块帆布露在外面……海上风平浪静……偶尔从东面刮来几阵风，也与船的前进方向相反，因为帆船向这个方向顶风航行……然而，帆船行进的速度却非常之快，向前冲去，船艏劈开水波，泡沫在吃水线上翻腾。后面留下长长的一道起伏不平的航迹。

难道这是一艘蒸汽船吗？……不是！……在它的主桅和前桅之间没有耸立着烟囱……难道这是一艘电动船？由蓄电池组或高能电池带动螺旋桨以致它能以如此快的速度前进？……

实际上，我对这种航行无法做出其他解释。无论如何，既然“发动机”可能只在一只螺旋桨，我只要俯在船舷上便能看见它的动作，剩下的只是弄清它的机械动力来自何处。

舵手任由我走近，用讥讽的神色看着我。

我探身向外看去……

在翻滚的浪花中没有螺旋桨的痕迹……只有一道平坦的航迹延伸到六七百米之外，这是帆船常有的迹象……

但是，是什么样的“发动机”赋予了这艘帆船如此快的船速？我已说过，现在是逆风，海上长浪翻滚但并不汹涌……

我会弄清楚的，在不会引起船员们怀疑的情况下，我又回到船首。

来到驾驶室旁边时，有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的面孔似曾相识……此人斜倚在驾驶台上，任由我走近，注视着我……他似乎在等候我同他讲话……

我记起来了……这就是陪同艾迪克思伯爵访问疗养院的那个人。对……不会有错。

因此，是这位富有的外籍人绑架了托马斯•拉森，我是在“艾卜”号上，在他的名扬美国东海岸的快艇上！……好吧！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将告诉我我有权知道的事情。我记得艾迪克思伯爵和他都会讲英语……他会懂得得我的意思，不会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这个人就是“艾卜”号帆船的船长。

“船长，”我说，“我在疗养院见过您……您认出我了吗？……”

他只是打量了我几眼，不屑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看护戈登，”我接着说，“托马斯•拉森的看护，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绑架我并且把我带到这艘帆船上？……”

这位船长作了个手势打断了我的话，这个手势不是打给我的，而是示意给在艏楼旁边的几名水手。

他们抓住我的胳膊，毫不理会我在无法克制的愤怒下进行的挣扎，强行将我拖下楼梯。

说真的，所谓的楼梯只是一些铁棍做成的梯子，垂直地固定在船板上。在楼梯平台的两边各有一道门，它们通向船员住舱，船长卧室和其他相邻的舱室。

难道他们要再次将我投入货舱底部的黑屋中吗？……

我被向左转，他们将我领进一间小屋子中，阳光从船壳上的一扇舷窗中射进来照亮了屋子，此时窗户正开着，吹进一股清新的空气。屋里陈设着一张帆布吊铺及被褥枕头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

餐具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我只需要坐下来，厨房中的帮工端上各式菜肴，准备退出，我问了他几句话。

又是一个哑巴，——这是一个黑皮肤的小男孩，也许他听不懂我的话？……

房门关上了，我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准备以后再考虑这些问题，它们不会永远没有答案的。

我确实是一个犯人，但是此次，条件要舒适优越得多，我希望它能一直保持到抵达目的地。

然后，我开始陷入沉思之中，我首先想到的是：是艾迪克思伯爵策划了这起绑架，他是劫持托马斯•拉森的元凶，毫无疑问托马斯•拉森必定在“艾卜”号的一间房间中，而且其舒适程度不亚于我这间屋子。

总之，此人的身份是什么？……他从何而来？……他绑架托马斯•拉森的目的是否是想不惜任何代价获取“闪电”的秘密？……很可能是这样。因此，我必须保持警惕以免暴露身份，因为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就没有任何重获自由的机会了。

但是有多少秘密需要探查，有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需要解释呀，——艾迪克思伯爵的身世，他对未来的打算，帆船驶向哪里，它停泊在何处……还有它不借助帆或螺旋桨航行，却能一小时走十海里！……

最后，夜幕降临了，更加清新的空气从房间的舷窗刮进来。我将它关上，既然我的门从外面闩上了，那么最好的方法是上床睡觉，让这艘行驶在大西洋上的奇特的“艾卜”号轻柔地摇着我入睡。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床了，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之后，便等着。

我突然想看看船舵的门是否还关着……

不，没有关上。我拨开门闩，攀上铁梯，来到甲板上。

水手们正在船尾忙着清洗甲板，两个人，其中一人是船长，正在谈话。看到我并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讶，他扬了一下头，将我指给他的同伴。

另外一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五十多岁，黝黑的须发中夹杂着几许银丝，带着一副讥讽而精明的神情，目光敏锐，面容显得很聪明。他很像希腊人，当我们见“艾卜”号的船长称他为索科尔工程师时便肯定他出身于希腊。

船长叫斯巴德，这个名字显然起源于意大利。一名希腊人，一名意大利人，船员则来自五湖四海，帆船则带着一个挪威式的名字……这种混杂不齐在我看来非常可疑。

至于艾迪克思伯爵，他的名字是西班牙式的，长得像亚洲人，他来自何处？……

船长斯巴德和工程师索科尔低声地交谈着。斯巴德密切监视着舵手，他似乎不在意放在面前的罗经柜上的罗盘的指示。看来他更服从立在船首的一名水手的手势，这名水手告诉他应该向左还是向右行驶。

托马斯•拉森站在甲板室旁边……他凝视着空空荡荡无边无垠的大海……天边没有陆地的影子。两名水手站在他旁边，片刻不离地监视他。这个疯子什么做不出来呢，——甚至纵身跳入海中？……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准许我同自己从前的病人讲两句话……

我走近托马斯•拉森，他没有看见我，我来到他身边。

托马斯•拉森似乎根本不认得我了，他一动不动地待着。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他幸福地呼吸着清新的带着咸味的空气，胸脯因深吸气而上下鼓动。绚丽辉煌的太阳与新鲜的空气融会在一起，从万里无云的空中射过来，整个人便沐浴在阳光之中。他知道自己的境遇发生变化了吗？……他是否已经忘记了疗养院，软禁他的小楼以及看护戈登呢？……这极其有可能。往事已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他完全生活在现在。

但是，在我看来，在“艾卜”号的甲板上，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中，托马斯•拉森仍然是那个我十五个月来一直照料的对周围事物浑然不知的人。他的智能状态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谈论他的发明时，他才恢复理智。这一点艾迪克思伯爵在参观疗养院时就已经知道了，显然，他将希望寄托在这一点上，期待有一天获悉发明家的秘密。他会怎么对付托马斯•拉森呢？……

“托马斯•拉森？……”我说。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张目向我望了一会儿，然后目光又转向别处。

我抓起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但是他猛然将手抽了回去。然后走了开去，——他没有认出我，——他向船尾走去，工程师索科尔和船长斯巴德正在那里聊天。

难道他想与其中一人说话，如果他们对他讲话，他会给予他们我没有得到的回答吗？……

正在那时，他的脸上闪现出智慧的光芒，显然，帆船奇特的航行方式引起了他的注意。

实际上，他的目光落在“艾卜”号的桅杆上，船帆已经卷了起来，帆船在平静的水面上迅速地滑行……

托马斯•拉森后退了几步，登上右舷的纵向通道，他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如果“艾卜”号是一艘蒸汽船的话，这个地方应该耸立着一个烟囱，黑色的烟雾会从中喷出，盘旋而上……

看来，让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也同样令托马斯•拉森困惑不解……他也无法解释我无法解释的东西像我一样，他也去到船尾观看螺旋桨的运转……

一群鼠海豚在帆船两侧跳跃戏耍。虽然“艾卜”号航行得很快，但是这些灵敏的动物仍能毫不费力地超过它，他们跳跃着，载着跟着，在它们天然的生活场所中灵活地嬉闹。

托马斯•拉森对它们视而不见。他探身越过舷墙……

工程师索科尔和船长斯巴德立即走到他身边，由于担心他会栽到水里，他们紧紧抓住他，将他拉回到甲板上……

我在一边看着，根据我长期的经验，托马斯•拉森正处于极度的兴奋中。他转着圈，手舞足蹈，说着一些夹缠不清的话，仿佛是自言自语……

显然，他的病又要发作了。这次发作与在疗养院的最后一个晚上的情形极为相似，其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抓住他，将他带回他的房间，也许他们会让我去像平时那样给他以特殊的照料……

目前，工程师索科尔和船长斯巴德一直跟在他左右。显然，他们想让他随心所欲，他是这样做的。

他先向主桅走去，目光徒然地寻找着主桅帆，他来到主桅跟前，抱住它，使劲摇晃它，同时摇动着系索柱的架子，仿佛想将主桅拔起……

看到主桅纹丝未动，自己是白费力气，他便试图去摇动前桅。他越来越焦躁。喃喃地吐着一丝模糊不清的话语，并夹杂着含糊的叫喊……

突然，他朝左舷的侧支索跑去，紧紧攀住它。我在想他是否会朝绳梯扑去，登上第二层船帆的横杆……如果不阻止他的话，他会掉到甲板上，或者，帆船的一下剧烈摇晃便会将他甩入海中……

船长斯巴德打了个手势，几名水手匆忙跑过去，拦腰抱住他，但是他的手死死抓住侧支索，无法让他松开。我知道在他发病的时候，力气会比平时大十倍。我常常必须求助于其他看护才能将他制服……

这次，一些身强力壮的船员制住了不幸的疯子。托马斯•拉森躺在甲板上，两名水手不顾他的剧烈反抗按住了他。

然后，甲板上又来了一个人，他命令水手们将托马斯带回房间，让他在里面休息直到平静下来。此人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转过身，认出了他。

他就是艾迪克思伯爵，我在疗养院中见过的面色阴沉、态度专横的伯爵。

我立即朝他走过去。我仍然需要解释并且……

“您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我……先生？……”我问。

“我有强者的权力！”艾迪克思伯爵回答。

然后，他朝船尾走去，同时水手们将托马斯•拉森押回了房间。

第七章

也许，在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艾迪克思伯爵我是工程师西蒙•霍特。谁晓得我不会比看护戈登受到更多的重视呢？……然而，必须三思而行。实际上，我一直认为“艾卜”号的主人派人绑架法国发明家意在获取“拉森闪电”，而无论欧洲还是美洲的国家都不愿意从托马斯索要的高得无法接受的价钱购买它。万一托罗斯•拉森想出卖他的秘密，我继续留在他身边，继续充当监护的角色。继续照料他，不是更好吗？……是的，我必须让自己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谁知道？……我终究会得知在疗养院没有发现的秘密！

现在，“艾卜”号要去哪儿？……这是第一个问题。

这位艾迪克思伯爵是谁？……这是第二个问题。

鉴于这艘神奇的游艇的速度，第一个问题无论在几天后得到解决，我最终会知道推动后前进的发动机是如何运转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却没有那么大的把握能揭示出来。

我认为，这位神秘的人物隐瞒他的来历其一定大有深意，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表明他的国籍。虽然他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一点在他参观一号楼时我便确认了，——但是，带着生硬而颤抖的口音，北方人是不会有这种现象的。我不记得在欧洲和美洲银行时听到过这种口音，——虽然这也许不是马来西亚半岛的方言特有的拖音。实际上，他的面色带有热带居民的特征，几乎是橄榄绿，有点像青铜的颜色，头发微微卷曲，像乌木一样漆黑，眼眶深陷射出的目光如锋芒螫针般锋利，瞳孔几乎不动，身材修长，肩膀宽阔，疙疙瘩瘩的肌肉显示出充足的体力，这一切都表明艾迪克思伯爵也许属于边东的某个民族。

我想艾迪克思只是一个假名，伯爵的称号也是如此。虽然他给帆船起了一个挪威名字，但是他肯定不是斯堪的那维亚半岛的人。他没有任何北欧人的特征，既没有平舒的神情，金黄的头发，也没有浅蓝色眼睛中露出的柔和的目光。

总之，不管他是谁，他派人绑架了托马斯•拉森和我，肯定心怀不轨。

那么他这样做是为了某个外国政府呢，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难道他想独自利用托马斯•拉森的发明并且已经有条件利用它了？……这是第三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以后耳闻目睹的事情会使我在逃跑之前（假如逃跑是可行的话）找到答案吗？……

“艾卜”号继续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航行。我可以在甲板上自由走动，但是从来没有越过甲板室，它的门冲向前桅的前部。

实际上，有一次，我曾想走到艏斜桅的底下，从那里我也许可以俯身向外看到帆船的艏柱劈开水波。但是，值班的水手（显然是根据命令）挡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人粗暴地用生涩的英语对我说：

“回到船尾去……回到船尾去！……您妨碍了驾驶！”

驾驶？……没有人驾驶。

难道他们知道我想弄明白帆船是在什么推动下前进的吗？……有可能，船长斯巴德在一旁观看这一幕，他也许猜出我竭力想弄清航行的方式。甚至一位疗养院的监护也对这种既不张帆，又没有螺旋桨却如此迅速地航行惊讶不已。总之，由于某种原因，他们禁止我去到“艾卜”号的船头。

将近十点钟时，刮起了微风，——这是对航行非常有利的西北风，——船长斯巴德对水手长做了些指示。

水手长立即吹哨令人开起了主帆，前桅帆和三角帆。即使一艘军舰也不会比他们更正规更有秩序。

“艾卜”号向左舷稍稍倾斜，船速明显加快了。然而，发动机丝毫没有停止运作，因为船帆没有完全张开，（如果帆船打算只依靠船帆行驶的话，船帆必须完全张开。）清新的微风有规律地吹着。它们还是促进了航行。

天空非常美丽，西边的云彩升到天顶后便消散了，波光粼粼的大海沐浴在千万缕阳光之中。

我开始在可能的范围内留心我们走的路线。我的海上游历颇多因而能够估计出一艘船的航速。我觉得“艾卜”号的速度大约在十到十一海里之间。航向一直保持不变，我只要走近舵手面前的罗经柜，便很容易地识别出来。虽然看护戈登不能走到船头，但是船尾却能走到。有好几次，我迅速地瞥了一眼指南针，它的指针一直指向东面，更确切地说是东南面。

我们就这样行驶在大西洋的这部分洋面上，它的西面就是美国海岸。

我竭力回想在这个方向向东，在到达欧洲大陆之前会遇到哪些岛屿或群岛。

三十五度纬线穿过大帆船四十八小时前刚刚离开的北卡罗来纳州，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条纬线向东在摩洛哥附近切过非洲海岸，但是，它会经过距美国三千海里的亚速尔群岛。亚速尔群岛属于葡萄牙。也许可以假设“艾卜”号的船籍港就位于其中的一座岛屿上，它会返回那里？……不对，我不能同意这个假设。

此外，在经过亚速尔群岛之前，三十五度纬线还穿过距美国仅有一千二百海里的英属百慕大群岛。在我看来，假设艾迪克思伯爵劫持托马斯•拉森是为了某个欧洲强国的利益，而这个欧洲强国就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可能性更小。说实话，此人为了一己之利做出此事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这一天中，艾迪克思伯爵有三四次坐在船尾。他的目光似乎在仔细地搜寻天边的每个小点。每当一只帆或者一缕轻烟出现在远处的海面上，他便用航海用的高倍望远镜长时间地看着它们。甚至不顾我的存在。

有时，船长斯巴德走到他身边，二人便用一种我既不懂也从来没听到过的语言交谈几句。

“艾卜”号的主人最愿意同工程师索科尔聊天，他们似乎非常亲密。工程师喜欢聊天，他不像其他同伙那样讨厌，那样阴沉，他在帆船上的身份是什么？……他是否只是艾迪克思伯爵私交呢？……难道他和伯爵一起奔波于海上是为了分享一位富有船主的令人艳羡的生活？……总之，他是唯一对我表现出一点兴趣的人，即使不是好感。

至于托马斯•拉森，一上午我都没有看到他，可能因头天晚上的发作后他还没有平静下来，仍然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艾迪克思伯爵在回屋之前，示意我过去，使我对上述推测深信不疑了。

我不知道这位艾迪克思伯爵要干什么，但是我知道自己要对他说什么。

“托马斯•拉森的发作会持续很长时间吗？……”他用英语问我。

“有时要持续四十八小时。”我回答。

“应该怎么办呢？……”

“只要让他安静地待着直到入睡便可以了。一夜的睡眠之后，托马斯•拉森便会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往常的无意识的状态。”

“好吧，戈登看护，如果必要的话，您将像在疗养院那样继续照顾他……”

“我照顾他？……”

“是的……在帆船上……在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前……”

“我们到哪儿？”

“到我们明天下午要到的地方。”艾迪克思伯爵回答。

明天……我想着。那么难道不是要到非洲海岸或亚速尔群岛？……那么“艾卜”号只可能到百慕大群岛了。

艾迪克思伯爵踏上了甲板室的第一级台阶时，我叫住了他：

“先生，”我说，“我想知道……我有权知道我去哪里……并且……”

“在这里，戈登看护，您没有任何权利。您要做的只是在受到询问时回答。”

“我抗议……”

“只管抗议好了。”这个专横而傲慢的人反唇相讥道，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他由甲板室下到舱底，留我和工程师索科尔在一起。

“如果我处在您的位置，我会听天由命，戈登看护……”他笑着说，“当一个人处在复杂的情况下时……”

“叫喊总是允许的吧……我想。”

“有何用处呢……在没有任何人听得见的情况下？……”

“以后会有人听见的，先生……”

“以后……时间太长了！……总之……您想喊就喊吧！”

讥讽地提出这个建议后，工程师索科尔便走开了，留我独自在那里思索。

将近四点钟时，在六海里远的东面海域上出现了一艘大船，迎着我们驶过来。它的速度非常快，轮廓越来越清晰。浅黑色小烟从两个烟囱中盘旋上升。这是一艘战舰，因为在主桅顶口一面窄长的燕尾旗迎风飘扬，虽然船头没有任何旗帜，但是我认出了这是联邦海军的一艘巡洋舰。

我暗暗地想“艾卜”号在从巡洋舰旁边驶过时，是否会依照惯例向它致敬。

不，正在这时，帆船故意地驶开了，远离了巡洋舰。

对于一般可能会引起怀疑的快艇来说，这种做法并未让我惊讶。但是，最让我吃惊的是船长斯巴德操纵帆船的方式。

他来到船首的卧式锚机旁边，在一架指示仪边上停下来，这架指示仪类似蒸汽船的机器室中用来传送命令的那类仪器。他按了仪器上的一只按钮后，“艾卜”号便向东方移动了11°15′，同时，船员们轻轻地松开了船帆的后下角索。

显然，某道命令被传给了某种机器的驾驶员，因此，在某台“发动机”的作用下帆船不可思议的移动了一下，迄今我尚不知道这台“发动机”的操作原理。

由于这次操作，“艾卜”号斜刺里远远地躲开了巡洋舰，而它的航向却丝毫未变。为什么一艘战舰要打断一只毫无可疑之处的快艇的航行呢？……

但是，晚上六点左右，又驶来了一艘船，可以望见它左舷的吊杆，这次“艾卜”号的表现迥然不同。它没有避开这艘船，斯巴德船长通过指示仪发出一道命令，帆船便再次向东航行，逐渐接近这只船。

一小时后，两只船互相靠近了，大约只相隔三、四海里。

海面一丝风也没有。这是一艘船体很长，有三根桅杆的邮船兼高船，高高扯起的帆正被卷起来。不必期望夜里会起风，明天，海上会风平浪静，这艘三桅帆船肯定仍然果在这个地方。至于“艾卜”号，在神秘的发动机的推动下，不停地接近这艘三桅帆船。

自然，船长斯巴德命令降下船帆，在水手长艾弗洪达的率领下，船员们执行了命令，其动作的迅捷令人赞叹无比，这是赛艇上的水手们应有的迅速。

当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两艘船只相隔一点五海里。

斯巴德船长朝我走来，把我拉到右舷的舷门附近，毫不客气地命令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我只能服从他的命令，然而，在离开甲板之前，我看到水手长根本没有让人点亮船位灯，而三桅帆船却点亮了他们的小船位灯，右舷为绿灯，左舷为红灯。

毫无疑问，帆船意图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这艘三桅帆船的水域。船速放慢了，而船向却没有变化。

我估计从头天晚上算起，“艾卜”号可能向东航行了二百海里。

我回到了房间，心中隐隐不安。我的晚餐已经摆在了桌子上。但是，由于莫名其妙的忧虑，我几乎碰都没碰它，我躺到床上，等待困意来袭。

这种不安持续了两个小时。四周很安静，只有帆船轻微的颤动，船板下海水的徘徊和帆船在平静的海面上移动时轻轻的颠簸时而扰乱这片安宁。

我的脑海中纠缠着最近两天内发生的种种事情，不得片刻安宁。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到达……明天，我要在陆地上尽照料托马斯•拉森的职责了，正如伯爵所言“如果有必要的话。”

当我第一次被关在舱底的时候，我知道帆船正在巴布里克•索文德湖上航行，此时——大约十点钟——我感觉到帆船刚刚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船？……当斯巴德船长命令我离开甲板时，我们并没有看见陆地。根据地图在这个方向上只会遇见百慕大群岛，从入夜时分起还需要航行五十到六十海里，瞭望员才能望见它。

“艾卜”号不仅停了下来，而且几乎是纹丝不动。只有一丝轻微的均匀的晃动。几乎感觉不到海浪的涌动。海面上也没有一点风。

我不断地想着那艘商船，当我回屋时，它离我们有一点五海里。如果帆船不断驶近它，一定会和它会合。既然帆船停止前进了，两艘也只相差三四百米。这艘在日落时分无风停驶的三桅帆船无法向西航行。如果夜色分明的话，我可以从舷窗中望见它。

我忽然想也许可以利用这次机会。为什么不尝试一下逃跑呢？既然今后不会有任何重获自由的希望……的确，我不会游泳，但是跳进海里后，借助船侧的浮筒，只要骗过值班水手的监视，难道不能到达三桅帆船吗？……

首先，我要离开房间，爬上甲板室的梯子……船员舱和甲板上没有一丁点儿动静……他们此时可能睡着了……试一试……

当我试图打开房间的门时，我发现它从外面锁上了，这在意料之中。

我必须放弃这个计划，因为失败的可能性太大了！……

最好还是睡觉吧，虽然我的身体一点儿不累，但是我的精神委实困顿。各种纠缠不休的念头和彼此矛盾的想法折磨着我，也许我可以将它们淹死在睡梦中……

我终于睡着了，但是又被一种奇特的声响吵醒了，我在帆船上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

日光开始染白了舷窗的玻璃，它转到了东面。我看了看手表……早晨四点半。

我最先关心的是“艾卜”号是否重新启程了。

没有，千真万确……既没有张帆，也没有启动“发动机”。如果它正在航行的话，一定会有晃动，对此我是不会弄错的。此外，在日出时分大海仍像昨夜日落时一样平静。就算“艾卜”号在我睡觉时航行了几个小时，至少现在它是静止的。

我听到的声音来自甲板上来来去去的急促的脚步声——负重的人的脚步声。同时，一种同样类似的喧哗充斥了我的房间的地板底下的货舱，舱门位于前桅的后面。我还感觉到在船壳没入水下的部分，有某种东西轻轻探着它。难道是一些小艇停泊在它旁边吗？……他们是不是在忙着装卸货物？……

然而，我们是不可能在目的地的。艾迪克思伯爵说过“艾卜”号要在二十四小时后才会抵达目的地。我再重复一遍，昨天晚上，它距离最近的陆地，百慕大群岛尚有五十到六十海里。它不可能又折而向西，又来到了美国海岸附近，因为距离太遥远了。那么，我认为帆船整夜未动是有道理的。在入睡之前，我知道它刚刚停止航行。此时，我发现它没有重新启航。

我等待着他们允许我重新登上甲板。房间的门仍然从外面反锁着，我刚刚确认过。他们似乎不可能在天光大亮时还阻止我出去。

又过了一小时。晨曦穿进了舷窗。我透过它朝外望去……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但是初升的朝阳立刻驱散了几分。

由于我的视线可达到半海里之远，所以如果我没有看见那艘三桅帆船，也许因为正停泊在我望不到的“艾卜”号的左侧。

传来了一阵摩擦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我推开打开的门，登上铁梯，踏上甲板，船员们正好关上了位于船首的货舱门。

我用目光寻找艾迪克思伯爵……他不在甲板上，还待在房间里。

船长斯巴德工程师索科尔正监督着船员们将几小包货物装进船舱里，它们也许刚从货舱里取出来，被运到船尾。这就是我醒来时听见熙熙攘攘的声音的原因。显然，船员们之所以忙着将货物运上去，是因为我们马上要抵达目的地了……

我们离港口不远了，也许几个小时之后帆船便会抛锚了……

那么……位于我们左后侧的那艘帆船呢？……他肯定还在原地，因为从昨夜起，海上一直没有起风。

我朝那边望去……

三桅帆船无影无踪了，海上空空荡荡，远处的海面上没有一只船，天边没有一片帆，南北两面都是如此……

思索了片刻之后，这就是我唯一能作的解释，尽管它的成立是有条件的：“艾卜”号在我睡着时重新启程了，虽然我对此一无所知。它将无风停驶的三桅帆船抛在了后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从船舷上看不见它的原因。

并且，我禁止自己去问船长斯巴德和工程师索科尔，他们不会屈尊给我答案的。

这时，船长斯巴德走向指示仪，按了一下上部的一个按钮，“艾卜”号的船头立即剧烈地晃动起来。然后，它又开始迅速地向东行驶，而船帆依然卷着。

两小时后，艾迪克思伯爵出现在甲板室的门旁，来到他常待的位置。工程师索科尔和船长斯巴德立即上前去和他交谈。

三人将通用望远镜瞄准东南和东北的地平线观望着。

因此我紧紧地盯着这个方向也就不足为怪了。但是，由于没有望远镜，我在远处的海面上什么也没看到。

吃过了午饭，我们又登上了甲板，——所有的人，除了托马斯•拉森，他还在屋子。

一点半时，一名水手爬到前桅的横杆上，看到了陆地。因为“艾卜”号的航行速度异乎寻常地快捷，我也立即看到了海岸的几点轮廓。

实际上，两个小时后，在不到八海里的地方，陆地那影影绰绰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帆船越驶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这是一座山的侧影，或者至少是一片较高的陆地。顶部冒出一缕缕轻烟，向天顶飘去。

难道这附近有一座火山？……那么也许是……

第八章

依我看，在大西洋的这片海域中。“艾卜”号除了百慕大群岛外不会碰见别的岛屿。一方面根据它从美国海岸出发后行驶的距离；另一方面根据它驶出巴布里克•索文德湖后航行的方向。它一直朝南—南—东方向航行。根据船速，大约定了九百到一千公里。

然而，帆船并没有放慢速度，依然快速地行驶。艾迪克思伯爵和工程师索科尔站在船尾，待在瞭望员旁边。船长斯巴德在船首。

难道我们不打算绕过这座孤零零的小岛不打算从他的东面绕过去吗？……

不可能。因为此日此时正是“艾卜”号预计抵达船籍港的时间。

此时，所有的水手在甲板上排好队，准备操作，水手长艾弗洪达准备抛锚。

再过两个小时，我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自帆船驶入远海之后，一直困扰我的第一个问题将迎刃而解。

然而，看上去“艾卜”号的船籍港不大可能位于英属百慕大群岛中，——除非艾迪克思伯爵是为了大不列颠的利益而绑架托马斯•拉森，这个假设有些难以成立……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古怪的人物此时正在特别专注地打量我。尽管他不会料到我是工程师西蒙•霍特，然而想必他会思忖我如何看待这次奇遇。虽然看护戈登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他不会比任何大人物更少地关注自己的命运，——哪怕这位大人物是这艘古怪的游艇的主人。在他的专注的目光下，我稍稍有些不安。

如果艾迪克思伯爵知道我脑海中的思想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让人把我扔到海里去……

因此，我要比以往更加谨慎小心。

实际上，我已经掀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并且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甚至是狡诈的工程师索科尔也没有生疑。

随着“艾卜”号的靠近，这座岛屿，或者更确切地说这座小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地显现于明亮的天幕之下。太阳已从天顶沉下，小岛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它孤零零地耸立在海中，或者说，至少有南北西面我没有发现任何岛屿与它相连。随着距离的减少，小岛的一角映入眼帘，此时，地平线落在了它的后面。

这座小岛的结构非常奇怪，像一只倒置的杯子，从杯底上腾出一股股灰色的蒸汽。在岛的顶点，——也可以说是杯底，——高出海洋面一百多米，两侧是陡峭的斜坡，它和岛底不断被海浪冲击着的岩石一样寸草未生。

但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特征使这座小岛很容易被从西面来的航海者们识别出来，这是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它天然地成为拱形，仿佛是杯子把汹涌的海浪和阳光从中穿过，它的圈拱面向东伸出。由此看来，人们称这座小岛为弗贝是非常有道理的。

我知道这座小岛并且认出了它。他位于百慕大群岛的前端。几年前，我曾参观过这只“倒置的杯子”……是的！我没有弄错！……那时候，我的脚曾踩过它的石灰岩，并且走过东面的山谷……是的……这就是“弗贝”岛。

只要稍微控制不住自己，我便会发出惊呼和喜悦的叫喊，而这势必引起艾迪克思伯爵的注意。

下面就是我在百慕大群岛游览时如何探访“弗贝”这座小岛的。

百慕大群岛位于距北卡罗来纳州一千公里的地方，由数百座岛屿和小岛组成。六十四度沿线和三十二度纬线穿过百慕大群岛的中心。自一六零九年英国人罗慕在此地遇难以来，百慕大群岛一直属于联合王国，由于这个原因，岛上的移民增加到一万人。英国吞并它的原因并非因为它出产棉花、咖啡、靛青、竹芋等产品，而是因为在这片邻近美利坚合众国的洋面上它是一个十分合适的海上航行中转站。它为英国所占有并未引起其他大国的反对，目前，百慕大群岛由一名英国总督，在议会和众议院的协助下管理。

圣•戴维岛，索慕塞特岛，圣乔治岛是百慕大群岛的主要岛屿。圣乔治岛上有一座自由港，叫做圣乔治市，同时它也是百慕大群岛的中心。

最大的岛屿长不超不过二十公里，宽仅四公里。如果扣除等面积的岛屿，剩下的是一群小岛和礁石，分布在四十多平方公里的洋面上。

虽然，百慕大群岛气候宜人，有利健康，但是它们在冬季也受到大西洋风暴的猛烈袭击，以致在它周围航行非常困难。

这片群岛最缺乏的是江河湖泊。然而，由于经常下雨，人们收集雨水以备居民和作物使用，这便弥补了淡水的不足。因此，宽阔的蓄水池便应运而生，雨水以永不衰竭的慷慨将之灌得满满的。这些工程令人钦佩并且充分展现了人类的才干。

我那时旅行的目的与修建蓄水池有关，我满怀好奇心地想参观一下这项壮丽的工程。

我当时在新泽西的一家公司担任工程师，我向公司请了几个星期的假，便从纽约登船出发来到了百慕大群岛。

然而，当我在汉密尔顿岛的索森顿港停留时，发生了一件令地理学家们感兴趣的事件。

一天，一群渔民，有男人、女人、孩子来到了索森顿港。

五十多年来，这些人一直居住在“弗贝”岛的东部滨面地区。在那里修建了木棚石室。他们居住的地方鱼虾丰富，非常有利于渔业发展——尤其是在三月和四月可以捕捉百慕大附近数量众多的抹香鲸。

直到那日以前，从未有任何东西扰乱这些渔民们宁静的生活和捕鱼工作。他们对这里艰苦的生活从未口出怨言，此外，与汉密尔顿岛和圣•乔治岛往来方便，这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生活。作为交换他们用配备着小艇的独桅帆船出口鱼虾，同时进口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

为什么他们离开这座小岛并且再也不愿意回去居住呢？……这是因为他们的安全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保证了。

两个月以前，一些渔民首先发现了“弗贝”的内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为此忧心忡忡。同时，小岛的顶部，——也就是杯子的底部，——浓烟笼罩，火焰飞舞。人们一直不知道此岛从前是一座火山，岛顶是火山口，因为山坡非常陡峭，根本无法攀登。但是，毫无疑问“弗贝”岛曾是一座火山，而且即将爆炸，威胁全村。

两个月中，岛的内部传来可怕的隆隆声，整座岛出现了相当明显的晃动，山顶上喷出长长的烈焰，——尤其是夜里，——有时轰隆声非常响亮，——这么多的迹象表明了小岛海下部分的深层工作，这是火山马上要爆发的无可置疑的征兆。某个巨大的灾难威胁着这片海岸，而它不能提供任何躲避火山熔岩的地方，居民们甚至担心“弗贝”岛会全然灰飞烟灭，因此毫不迟疑地逃离了此岛。他们将所有的家当搬上渔舟，登舟而去，来到了索森顿港。

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种恐慌的情绪笼罩了百慕大群岛，一座沉睡了几百年的火山在群岛的西部苏醒过来了。但是，在一些人感到恐惧的同时，另一些人却很好奇。我就是好奇者之一。此外，重要的是研究这种现象，确定渔民们是否对后果言过其实了。

“弗贝”岛矗立于百慕大群岛的西面，一系列参差不齐的小岛和东部难以靠近的暗礁将它和百慕大连接在一起。不论从圣乔治岛还是从汉密尔顿岛都望不见它，因为该岛的最高处海拔不到一百米。

我和几位探险家乘坐一艘快艇从索森顿港出发，来到“弗贝”岛岸边，那里零立着一些被百慕大的渔民们抛弃的棚屋。

内部的爆裂声一直响个不停，火山口上喷出一股股蒸汽。

毫无疑问：“弗贝”岛过去的火山在地底火焰的作用下又开始活动了。火山随时会爆发。

我们徒然地试图登上火山口。然而，登上这些陡峭而光滑的斜坡是绝无可能的，没有任何可容脚登或手攀的地方，并且坡度有七十五度到八十度。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片岩石砌成的甲壳更险峻的地方，仅仅是覆盖着薄薄一层腐殖土的地方生长着几丛稀稀落落的野苜蓿。

在几次无功而返的尝试之后，我们便试着绕岛而行。但是，除了村民们建立的村庄外，岛的北面、南面、西面乱石成堆，无法通行。

对此岛的认识仅限于这次不成功的探险。总之，看到冒着烈焰的烟雾从火山口上腾起，听到内部摇动的低沉的滚动声，有时甚至是爆炸声，我们只得赞同渔民们放弃此岛的举动，并且预测火山马上会爆发。

这就是我参观“弗贝”的情况，因此当它奇特的形状映入我的眼帘之后，我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它的名字。

不！假如……“艾卜”号要在此岛停泊的话，（这一点难以接受，因为岛上没有港口），看护戈登认出这座岛是不会取悦艾迪克思伯爵的。

帆船渐渐驶近了小岛，我观察着这座没有一个百慕大人愿意在离开后返回的小岛。这个打渔点现在已经被弃置了，因此我无法解释“艾卜”号在此停泊的原因。

也许，艾迪克思伯爵及其同伙无意登上“弗贝”的海岸？即使“艾卜”号在一座座狭窄海湾深处的岩石之间找到了一处暂时避风之地，一位富有的船主可能打算将这座光秃秃的，受着西大西作猛烈风暴肆虐的圆锥形岛屿作为居住之地吗？对渔民来说，这是适宜的生活之地，但是对于艾迪克思伯爵，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和船员们来说，却并非如此。

离“弗贝”岛只有半海里了。他的山峦不像百慕大群岛的其他岛屿那样覆盖着浓密的树荫。即使在岩缝间生长着一些百慕大群岛的主要财富刺柏和瘦削的雪松，其数量也非常稀少。山底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矮海草，海浪不停地将旧的卷走，又带回新的。还有一些纤维质植物，不可胜数的各类马尾藻，它们在加那列群岛和佛得角的岛屿上很常见，海浪将这些植物大量地冲到“弗贝”岛的礁石之上。

这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唯一的居民只是一些禽鸟、灰雀，一种叫“毛达•西拉•西亚丽”的羽毛呈淡蓝色的鸟，成千上万的银欧和海鸥振翅从火山口滚滚浓雾中疾驶而过。

帆船在距离小岛四百米的地方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确切地说，——在水边星星点点的岩石巧妙布置成的航道的入口上停了下来。

我暗暗想“艾卜”号是否要冒险穿过这道蜿蜒曲折的航道。

不，最合理的推测是，帆船只在此地停泊几个小时，——我不知道它停泊于此地的原因，——然后继续向东航行。

我没有看到泊船的任何准备，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锚仍然挂在吊杆上，没有人整理锚链，船员们压根儿没有将小艇放到海里。

此时，艾迪克思伯爵，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向船头走去，然后帆船莫名其妙地运动起来。

我顺着左舷的舷墙走到前桅，看见水里飘浮着一只小小的浮筒，一名水手正将它提起来带到船头。

此处本来清澈的水面几乎立即变得混浊起来，我仿佛看到一团黑色的物体从水底升上来。难道是钻出水面换气的抹香鲸吗？……“艾卜”号会不会被它的尾巴狠狠地击中？……

我全明白了……我知道了是什么机器带动帆船在既不张帆又不依靠螺旋桨的情况下，以如此异乎寻常的速度航行，帆船的永不疲倦的发动机漂出了水面，它拖得帆船从美国的海岸一直拖到百慕大群岛……它在那儿，在它旁边浮动……这是一艘潜水艇，海下拖船，由螺旋桨带动，借助于蓄电池组的电流或者此阻时使用的高能电池航行……

在这艘细长的纺锤形拖船的上部是一层平台，平台中间竖着一道通向里舱的门。平台的前部凸出一架潜望镜，一座“瞭望台”，类似于驾驶舱，四壁凿着透镜状的玻璃舷窗，能够用电照亮海下的舱室。现在，减轻了压舱物——水的重量后，拖船浮出水面。上面的舱门打开了——纯净的空气透了进去。它是否在白天沉入水下，晚上浮出水面，在水面上拖着“艾卜”号航行呢？……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是电力产生了拖船的机械能，那么必然有一个发电室给它供电。然而这个发电室位于何处呢？……我想不在“弗贝”岛上……

那么，为什么帆船用这种在水下移动的拖船呢？……为什么它不像其他的游艇那样本身具有运动能力呢？……

但是，此时，我没有空暇去思考这些问题，或者试着去解释如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拖船靠在了“艾卜”号旁边。舱门刚刚打开。几个人登上了平台，——他们是这艘潜水艇上的船员，船长斯巴德通过帆船前部的电子指示仪与他们联系，指示仪和拖船之前有线路连接。实际上，由“艾卜”号指明航向。

工程师索科尔走到我身边，对我说：

“我们上船了。”

“上船？……”我反问。

“对……上拖船……快点！”

像往常一样，我只有服从命令，急忙跨过舷墙。

这时，托马斯•拉森在一名水手陪同下登上甲板，他看起来很平静，也很冷漠，在登上拖船时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他来到门旁在我身边坐下，同时艾迪克思伯爵和工程师科尔也来到舱里。

船长斯巴德和水手留在帆船上，四名水手下到小艇上，它刚刚被放到海面上。他们拿着一条长长的缆绳，很可能是用来牵引“艾卜”号穿越礁丛。难道在这些岩石中，艾迪克思伯爵的快艇能找到一处躲避风浪的安全之所吗？……难道这就是他的船籍港？……

“艾卜”号离开了拖船，联系它和小艇的缆绳拉紧了，在一百米之外，水手们将缆绳系在固定于礁石上的铁锚环上。然后，水手们用力拉缆绳，将帆船慢慢拖过来。

五分钟后，“艾卜”号消失于岩石堆中。毫无疑问，从远处的洋面上，人们甚至看不到它的桅尖。

谁会想到在百慕大群岛的远处隐蔽的海中会有一艘船常常停泊呢？……谁会想到这位名扬美洲西海岸各个港口的富有的船主会是荒海“弗贝”岛上的常客呢？……

二十分钟后，小艇载着四名水手又回到了拖船旁边。

显然，潜水艇在出发前一直等着他们……去……哪里呢？

实际上，所有的船员都在平台上，小艇附拖在后面，潜水艇开始前进，螺旋桨小圈地转动击打着水面，潜水艇向“弗贝”岛驶去，一路不断绕过南面的礁石。

行驶了六百米后，出现了第二条通向小岛的航道，拖船绕行于其中。它一靠近岸边时，便有两个人奉命将小艇拖到一处狭窄的风浪袭击不到的沙滩上，当“艾卜”号下次航行时，它可以轻易地从那里去和帆船会合。

干完后，两名水手又回到拖船上，工程师索科尔示意我下到舱里面去。

一架铁梯通到一座中厅，厅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包裹，可能帆船上塞得满满的货舱中已无它们的容身之处了。我被推入旁边的房间中，门关上了，我又再次陷入浓浓的黑暗中。

我在进来的时候认出了这间舱室。我从疗养院中被劫持后，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漫漫长夜，只有到距达巴布里克•索文德湖很远的洋面时才被放出来。

很明显，托马斯•拉森和我的处境一样，他肯定被关在另一间屋子中。

传来一声沉闷的关门声，潜水艇立即没入了水中。

卖际上，我感觉到拖船是由于海水涌入水箱之中而下沉的。

潜水艇连续不停地运动，——这种运动推动着潜水艇穿过一层层水面。

三分钟后，它们正运动，我觉得我们又开始升回水面……

又传来门移动的声音，这次是开门的声音。

我的屋门放我通行了，我几步纵上了平台。

我朝四周观看……

拖船刚刚进入“弗贝”岛的内部。

艾迪克思伯爵及其同伙就生活在这座神秘而偏僻的岛中——也可以说——与世隔绝！

第九章

第二天，没有人阻止我来回走动，因此我可以初步认识一下“弗贝”岛开阔的山洞。

我度过了怎样的一个异相环生的夜晚啊！我又是怎样焦灼不安地等待白天来临啊！

他们将我带到一个距拖船停泊的海岸一百多步的山洞深处。这座山洞长十尺宽十二尺，点着一盏白炽灯，我们从一道门进去，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对这座山洞用电灯照明并不感到惊诧，因为它也同样用在了海底拖船上。但是他们在哪里制造它？……它来自何处？……难道在这座巨大的地下室内有一座安装着机器，发电机和蓄电池的工厂？……

我的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食物，一张吊床，床上被褥齐全，一把鹅毛椅，一个衣柜里面放着床单和各式换洗的衣服。桌子的抽屉里摆放着纸张，墨水瓶和鹅毛笔。在右面的角上，是一张盥洗室及其用品。所有的东西都非常干净。

鲜鱼、肉罐头、优质面包，淡啤酒和威士忌，这就是第一顿饭的菜单。我只用唇尖碰了碰，——正如人们所形容的，用半只牙齿吃，——因为我很紧张。

我必须控制住自己，恢复头脑和心灵的平静，振作精神。我要揭开隐藏于此岛内部的这一小撮人的秘密……我会发现的……

这样看来，艾迪克思伯爵是在“弗贝”岛的掩护下安身立命的。这座无人知晓的山洞，便是他的居住之处，当他在美洲或者欧洲大陆的海岸航行的时候，他在这里发现了不为人知的隐居地，它高出洋面十二到十五尺。

为什么要与他隔绝？……这个人的过去是怎样的呢？……如果艾迪克思这个名字，伯爵这个称号，正如我猜测的，都是假借的，那么这些人为什么要隐瞒真实身份？……难道他是一个被驱逐出境的流放犯，他喜欢这个流放地胜于别处？……难道我不是和一个希望通过躲进这个别人发现不了的山洞中而逍遥法外的不法分子打交道？……我有权进行任何假设，这个外国人是如此可疑，一切可能性我都想到了。

这个我尚未找到满意答案的问题又回到了我的脑海中。为什么要将处于疯狂状态中的托马斯•拉森从疗养院中劫走？……难道艾迪克思伯爵想从他那里得到“闪电”的秘密，以便万一他的隐居地被泄露，他可以用它来保卫“弗贝”岛？……但是，如果发生这种情况，饥饿会毁灭“弗贝”岛的，因为拖船不能让它得到充分的补给！……另一方面，帆船无法越过封锁线，并且，它会在各个港口被通缉！……那时，掌握在艾迪克思伯爵手中的托马斯•拉森的发明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早上七点钟时，我从床上跳下来。虽然我被山岩的四壁困住了，但是至少我没有被困在我的房间里。没有什么不让我离开它，我走了出去……

往前走了三十米，来到一个石盖顶面前，仿佛是一个码头，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

“艾卜”号的几名水手正忙着将货物从拖船的船舱里搬出来，运下船，拖船停在一个石堤附近。

洞内的光线非常微弱，介于半明半暗之间，我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洞顶的中间有一个断口。

“这些蒸汽，或者说这些烟雾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在三四海里之外就能望见。”

这时，一系列想法在我脑海中穿过。

“‘弗贝’岛不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是一座火山，我自己一度也曾这样想……几年前看到的蒸汽，火焰都不过是人为的而已……使百慕大的渔民们恐怖的轰隆声根本不是地下力量争斗的结果……种种现象都是虚假的……它们只是这座小岛主人的意愿而已，他想将在海滨安居乐业的居民们赶出小岛……这个艾迪克思伯爵达到了目的……他成为‘弗贝’岛的独一无二的主人……仅仅通过制造爆炸的声音，将被海潮冲来的海藻和马尾草燃烧，使烟雾从假火山口冒出，他就使人们相信存在一座突然醒过来的火山，不久就会爆发！……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实际上，自百慕大的渔民们离开后，浓厚的烟雾仍然不断地从“弗贝”岛顶部冒出。

洞内越来越明亮了，太阳升上了中天，日光从假火山口射进洞里。因此，我可以相当精确地估计此洞的大小。以下便是我记下的数据。

从外面看，“弗贝”岛几乎是圆形的，周长一千二百米，内部面积为五千米或五公顷。底部的洞壁有三十米到一百米之厚。

由此可见这座山洞占据了“弗贝”岛全部的高出海面的部分，虽然墙壁的厚度减小了。沟通内外的海底隧道的长度估计大约为四十米，拖船就是由它进入山洞的。

这些大致估计出来的数字使人们能够想象此洞的大小。但是，虽然它很宽阔，我记得欧洲和美洲的一些岛屿的面积比它更大，并且是洞穴学研究的对象。

实际上，在卡尼奥尔，诺斯安伯立，德伯夏尔，皮埃蒙，摩和，巴勒阿尔，匈牙利，加利福尼亚，都有一些岩洞面积大于“弗贝”岛的这座山洞。例如，比利时的12絮莱丝溶洞，美国肯塔基州的马摩丝溶洞，它至少有二百二十六个圆顶厅，七条河流，八道瀑布，十二日深不可测的井，面积有五到六里的一座内海，探险者们从未走到过尽头。

我像成千上万的旅游者一样参观过肯塔基的这些岩洞。我可以将其主要的一座岩洞与“弗贝”岛的这座作个比较。与这里一样，马摩丝岩洞的穹顶也是由形态各异，高矮不一的柱子支撑着，使它看上去像一座哥特式教堂，有正厅，偏厅，甬道，然而不像宗教建筑那么正规。唯一的区别是肯塔基的岩洞有一百三十米之高，而“弗贝”岛这座岩洞最高处不超过六十米，穹心有一个圆形的洞，——烟雾和火焰从中冒出。

另一个重要的特点是，我参观过的大多数岩洞都有一个清晰易懂的名字，并且早晚有一天会被开发出来。

然而，“弗贝”岛的岩洞却并非如此。在地图上，它只是百慕大群岛的一座岛屿，如何能料到岛内有一座巨大的洞窟呢？只有进入才能知道，若想进入，必须拥有与艾迪克思伯爵拖船类似的潜水艇。

现在，我开始观察其内在岩壁环绕中的大海，它的面积不大。周长仅有三百到三百五十米。实际上，这是一座泻湖，四周环绕着直直挺挺的岩石，拖船在其中航行绰绰有余，因为据我看它的深度不低于四十米。

根据山洞的位置和结构，它显然属于那类由于海水的入侵形成的山洞。法国杜阿尔奈湾的考宗岩洞和摩孟特岩洞，科西嘉岛洞岸的薄尼法西欧岩洞，挪威海滨的索盖亭岩洞，它大约不低于五百米，还有希腊的一些岩洞，西班牙的基布拉牦岩洞，克西西纳的杜哈奈岩洞，它们和“弗贝”岛的溶洞一样既是水成又是火成溶洞。贝壳的性质表明他们是这两种地质工作的产物。

“弗贝”岛上绝大部分是石灰岩。这些岩石从深湖边上一直平缓地升向岩壁，岩石中间铺着细细的沙粒，到处生长着浅黄色的坚硬而茂密的虎茸草。到处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和马尾藻，一些很干燥，另一些很湿润，散发出强烈的海的气味，海潮推着它们穿过隧道，将它们抛到泻湖边上。它们不是“弗贝”岛唯一的燃料。我看见岛上储藏着大量的煤，它们可以由拖船和帆船运进来。但是，我再重复一遍，小岛的火山口吐出的烟是这些植物晒干焚烧后产生的。

我继续散步，在曲曲折折的湖边上是这些“穴居人”的住处，——难道他们不适合这个名称？这个地方叫做比海伏，意思是“蜂箱”，这个名字完美地体现了它的特色。在岩壁的石灰岩台基上，人工开凿了几排“蜂房”，里面居住着人类的“马蜂”。

山洞东面的布局非常不同。几百根天然石柱支撑着山洞圆顶的拱弧线，它们或从侧面木人，或拔地而起，或柱柱相生，或扫弯曲变形。这是一座真正的石林，一直延展到山洞的边缘。在石柱之间，一些蜿蜒曲折的小径纵横交错，一直通到山洞的尽头。

通过计算比海伏的“蜂房”，便可以得知艾迪克思伯爵的同伙的数目为八十到一百人。

艾迪克思伯爵恰好站在一座与其他房子隔开的小房子跟前，船长斯巴德和工程师索科尔已和在他一起待了一会儿。交谈了几句之后，三人便来到泻湖边上，停在堤岸上，拖船就停在旁边。

这时，十几名水手将货物从船上搬下来用小艇将它们运到对岸，在对岸石壁的侧面台基上凿了许多宽敞的壁凹，作为“弗贝”岛的仓库。

看不见泻湖水下的隧道口。我注意到为若想由泻湖进入隧道，拖船必须沉到水面以下几米的地方。“弗贝”岛的岩洞与斯塔法和摩盖特的岩洞不同，在涨潮时它的入口并不总是可以自由通行的。是否存在与海岸相通的另一条通道，一条天然或人工走廊呢？……弄清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实际上，“弗贝”岛名副其实。它确实是一只巨大的倒置的杯子。不仅是坡面的形状，——人们不知道的是，——它内部的形状也是如此。

比海伏坐落在泻湖北面一片圆形地上，即在隧道口的左边。对面是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装满了商品的小包，葡萄酒，烧酒，一桶桶啤酒，罐头箱，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包裹。仿佛有二十船的货物被运到了这里。再往前走一点儿，耸立着一座相当重要的建筑，由一道木板墙围绕，它的用途一眼便可以看穿。屋上方的电线杆上联接着许多粗大的铜丝，它们给悬挂在山洞圆顶上的高能电灯以及“蜂箱”中的每座“蜂房”使用的白炽灯供电。山洞的石柱上安装着无数这种照明工具，它们照亮山洞直至山洞最深处。

一个问题出现了：他们是否会让我在“弗贝”岛的内部自由走动？……我希望如此。为什么艾迪克思伯爵要妨碍我的自由，禁止我游览他的神秘领地呢？……难道我不是囚禁在此岛的岩壁之间？……除了隧道之外是否还有另外一条出路呢？……然而，如何穿越这座一直关闭着的水桥呢？……

假如我能够穿过隧道，我的消失会迟迟不被察觉吗？……拖船会把十几名水手运到海边，他们将搜遍岸上每一个最隐秘的角落……我必定会被抓住，带回比海伏，这次，再不会有自由行动的权利了……

因此，我必须放弃逃跑的念头，除非成功的把握非常大。如果出现良机，我不会错失的。

在一排排“蜂房”之间穿梭时，我得从观察艾迪克思伯爵的几名同伙，他们毫无怨尤地在“弗贝”岛深处过着单调的生活。根据比海伏房间的数量，他们大约有一百多人。

我经过时，这些人丝毫没有注意我。从近旁打量他们，发觉他们似乎来自世界各地。我看不出他们之间在出身上有任何共同之处，——甚至没有北美洲人之间，欧洲人之间，或者亚洲人之间的共同特点。他们的肤色由白色到古铜色再到黑色，——更像澳大利亚人的黑皮肤而不是非洲人的。总之，他们大多数属于马来人种，在绝大多数人中，这一点非常明显。艾迪克思伯爵肯定出身于这支西太平洋荷属岛屿上的特殊种族，而工程师索科尔则来自地中海东岸地区，船长斯巴德出身于意大利。

但是，虽然“弗贝”岛上的居民之间没有种族上的联系，但是他们肯定有本能和生理上的共同之处。他们的面容多么令人不安，神情多么凶恶，而举止多么粗野啊！他们生性凶暴，从不会控制情欲也不会对罪恶望而却步。——我产生了这种想法，——为什么不是一系列共同的犯罪、盗窃、纵火、谋杀、行凶促使他们躲避到这座岩洞里（在这里他们完全可以保证自己逍遥法外）呢？……那么艾迪克思伯爵不过是一群不法之徒的首领，斯巴德和索科尔是他的帮凶，“弗贝”岛是海盗的匪窟……

这种想法固执地嵌入了我的头脑中。如果将来的事实我弄错了，我会惊诧不已的。并且，在这第一次探查中，我看到的事实证实了我的观点，让我做出了最难以置信的某些推测。

不管怎样，不论他们是些什么人，不论是何种原因将他们聚拢在此地，据我看，艾迪克思伯爵的同伙已经完全接受了他至高无上的统治。相反，虽然艾迪克思伯爵通过严厉的纪律将他们控制在自己的铁腕之下。但是，很可能某些好处补偿了这种心甘情愿地受到的奴役……什么样的好处呢？……

经过隧道口附近的湖岸，我来到了对岸。正如我刚才看到的，在湖的这一边贮存着“艾卜”号在每次航行中带回来的货物。岩壁上凿着宽敞的壁凹，能够容纳大量的包裹。

再过去，便是发电室了。从它的窗户下经过时，我看到了一些新近发明的机器，这些机器体积较小，功能完善。没有一架用煤所需的结构复杂的蒸汽机。没有，正如我推测的，由高能电池给岩洞内的电灯和拖船的发动机供电。还有一点确凿无疑，各种生活设施，比海伏的供暖，煮饭也都用电来完成。我注意到，电灯还用在旁边一个洞凹里生产淡水的蒸馏器上。“弗贝”岛的移民们还没有落魄到不得不饮用降落在小岛海滨的充沛的雨水的地步。从发电室再往前走几步，便是一座宽阔的圆形蓄水池，比例匀称，与我从前游览百慕大群岛时看到的蓄水池很相像。那里的蓄水池可以供应一万居民的需要……此处的只供应一百多人……

我不知道怎样形容他们。显然，某种主要的理由迅速使他们及其首领居住在小岛的腹地，但是是什么理由呢？……修士们自禁在修道院的院墙之内，与世隔绝，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艾迪克思伯爵的臣民们看上去可不像虔诚的本笃会，或查尔特勒修道院的修士。

我继续在石隙中漫步，来到了岩洞的一端。没有人干扰我，和我说话，甚至没有人提防我。“弗贝”岛的这一部分极其奇特，堪与肯塔基和巴勒阿尔岩洞中绝妙的部分媲美。自然，这里没有任何人工的斧凿之痕。只有大自然的天工之笔，大地居然能孕育出如此神奇的作品，人们在惊叹之余也不禁产生了恐惧，从洞顶山口中射进来的阳光非常倾斜地照射在泻湖的这一面。晚上，在电灯的照耀下，它看上去一定如幻如梦。仅搜索了一番，然而我没有发现任何地方有通向外界的出口。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小岛为大量的禽鸟，银鸥，母鸥，海燕（它们是百慕大群岛的常客）提供了避身之所。在这里，人们从来不捕捉它们，任其随意繁殖，它们从不怕人。此外，除了这些海鸟之外，“弗贝”岛上还有其他动物。在比海伏这边还设有圈养牛、猪、羊和家禽的地方。因此，食物既有保证又丰富多彩，还有一个原因，在洞外的礁石之间或者泻湖的水中，生活着大量的各类鱼，提供了丰富的鱼肉。

总之，“弗贝”岛的主人们不缺少任何资源，这一点一目了然。所有的人都身强体壮，精力充沛，是那类经过热带地区风吹日晒的自然考验的水手，由于当年经受海风吹拂而面色红润，血气充足。这里没有孩子和老人，——所有人的年龄都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

但是，为什么他们甘心情愿地屈服于这种生活？……难道他们永远不会离开“弗贝”岛的这座隐居之地了？……

也许我不久就会明白。

第十章

我居住的“蜂房”距艾迪克思伯爵的住处有一百多步，是比海伏这一排房子中的最后一间。虽然，我没有和托马斯•拉森住在一起，但是我的房间是否就在他的旁边呢？为了看护戈登能够继续照料疗养院的病人，两间屋子必须挨着……不久，我就会弄清楚。

船长斯巴德和工程师索科尔分别住在艾迪克思伯爵的府邸的两侧。

府邸？……是的，为什么不能这样称呼它呢，既然这幢住宅装饰得如此高雅不俗。府邸正面的岩石经过巧夺天工地雕琢显得富丽堂皇。一道宽洞的大门向里空。阳光从岩壁上开凿的几扇窗户中射入，窗框上绘着彩色的方格图案。府内有几间房间，一间饭厅，一间客厅，都镶着彩绘玻璃窗，非常明亮，空气流通极为良好。造型奇特的家具来自各地，包括法国、英国、美国。显然，它们的主人喜爱各种各样的风格。贮藏室和厨房设在比海伏后面的附属房屋中。

下午，我走出屋子，怀着一定要见到艾迪克思伯爵的决心，正好看见他穿过湖岸向“蜂箱”走来。也许他没有看到我，或者他故意躲开我，总之，他加速了步伐，我没能追上他。

“但是他必须见我！”我暗暗想到。

我匆匆地来到刚刚关上的府门之前。

一个身材高大，肤色深黑的马来人立即出现在门口。他粗暴地示意我走开。

我没有理睬这道命令，我坚持要进去，用流利的英语将下面的话重复了两次：

“请告诉艾迪克思伯爵我想立即见他！”

我就像是在跟“弗贝”岛的岩石说话一样！这个野蛮人根本不懂一句英语，只是用带着威胁的叫喊回答我。

那时我打算破门而入，大声喊叫以使艾迪克思伯爵能听到我的声音。但是，一切迹象表明，这样做只能激起马来人的怒火，而他是力大无比的。

我推迟了得到解释的时间，——我迟早会得到的。

我沿着比海伏的这一排屋子向东走，脑海中一直想着托马斯•拉森。我十分惊讶在这第一天中还没有看到他。难道他又发病了吗？……

这个假设几乎难以成立。根据艾迪克思伯爵从前对我说的话，如果托马斯病势发作的话，他会要求看护戈登去照料托马斯•拉森。

我刚走了一百多步便碰到了工程师索科尔。

这位喜欢挖苦别人的家伙一看到我，便像往常一样殷勤地愉快地微笑了，根本不打算避开我。如果他知道我和他是同行，我也是一位工程师，——假如他知道，——也许他会对我更友好？……但是，我必须小心翼翼从中向他透露我的名字和身份。

工程师索科尔停住了脚步，双目炯炯有神，嘴边挂着讥讽的微笑，以优雅的姿势向我问了声好。

我冷冰冰地回了一礼，——他装作没有注意到我的冷淡。

“戈登先生，愿圣乔纳森保佑您！”他以清晰洪亮的声音对我说道，“我想您不会抱怨我们给您提供了一个访问这座奇妙无比的岩洞的绝好机会吧……对呀！它是最美丽的岩洞之一……可是却是我们所居住的类球体上最默默无名的！……”

他在与一个普通的看护谈话时，居然使用了“类球体”这样一个科学名词，令人十分惊讶，我仅仅回答了一句：

“我只要能够在游览完这座岩洞后，自由地出去，我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索科尔先生……”

“什么！您已经考虑离开我们了，戈登先生……回到疗养院那座寒酸的小楼中？……您还没有深入勘探我们宏伟的领地，也没有深入地欣赏独一无二的美景，大自然负担其所有的费用……”

“我看到的对我已经足够了，”我反驳道，“如果您严肃地同我讲话，我会严肃地回答您说，我不希望再看更多的东西。”

“那好，戈登先生，允许我告诉您，您还没有体味到在这个独一无二的地方生活的种种好处！……生活温馨宁静，无忧无虑，稳定安全，物质条件是其他地方无法比拟的，四季如春，不必惧怕蹂躏大西洋这片海域的风暴，冬暖夏凉！……四季的变化对温和宜人的气候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在这里，我们根本不用害怕普路托和耐普杜内的怒火……”

他引用了神话中两个人物的名字，并且暗示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少得不能再少了。显而易见。工程师索科尔在嘲笑我。难道监护戈登也曾听说过普路托和耐普杜内的名字吗？……

“先生，”我说，“也许这里的气候很适合您，您也应当欣赏生活在……这座岩洞深处种种好处……”

我差点说出了“弗贝”岛的名字……我及时住了嘴。如果他们发觉我知道该岛的名字以及它位于百慕大群岛的西岸，后果不堪设想！

我继续说：

“但是，这里的气候不适合我，我有权改换气候，我认为……”

“权力，的确。”

“我的意思是我有权出去，你们应该帮助我返回美洲大陆。”

“我没有任何反对您的良好理由，戈登先生，”索科尔工程师说，“您的要求在所有方面都是言之有理的。然而，请您注意我们生活在这里，享有宝贵而绝对的独立，我们不属于任何大国，也不受任何外界的势力控制，我们不是美洲和欧洲某一国家的移民……任何高尚善良的人都应该重视这一点……某位才人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到过这些出自诸神手笔的岩洞，从前诸神借托弗尼斯的嘴宣读他们的神谕……”

显然，工程师索科尔喜欢引用神话故事！在普路托和纳普杜内之后又引来托弗尼！啊！难道他认为一位疗养院的看护会认得托弗尼斯？……显然，这位性喜嘲弄的人在继续嘲笑我，我竭尽全力地按捺住自己，没有以同样的口吻回敬他。

“刚才，”我生硬地说，“我想进入这间府邸，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它是艾迪克思伯爵的居所，而我被拦住了……”

“被谁，戈登先生？……”

“被伯爵的一名仆人。”

“这名仆人可能是奉命行事。”

“可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艾迪克思伯爵该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想这恐怕很难……甚至不可能。”工程师索科尔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此地没有艾迪克思伯爵。”

“您在开玩笑，我想！……我刚才还看见他……”

“您看见的不是艾迪克思伯爵，戈登先生……”

“那么请问是谁呢？……”

“是海盗盖尔•卡拉日。”

以硬邦邦的口吻掷出这个名字后，索科尔工程师便走开了，我甚至没想到留住他。

海盗盖尔•卡拉日！

是的！……这个名字告诉了我许多事情！……，我知道这个名字，而后引起了什么样的回忆啊！……单单这个名字便向我说明了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它告诉了我落在了什么人手中！……根据我已经知道的，以及到达“弗贝”岛后从工程师索科尔口中知道的事情，我必须讲一讲这位盖尔•卡拉日过去和现在的事情。

八九年之前，海盗在西太平洋肆意妄为，谋财害命的事件难以计数，从而使西太平洋的海域一片荒凉。那时候，在一次凶残的首领的率领下，一群来自各地的不法之徒，殖民地驻军中的逃兵，越狱的苦役犯，弃船而逃的水手，横行一时。这个团伙中的核心人物都是欧洲和美洲社会中的渣子败类，为了淘金，他们来到了澳大利亚南部的新威尔士省的各个地区。船长斯巴德和工程师索科尔就是这些淘金者中的一员，共同的趣味和性格立即将这两名没落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这两个人受过教育，意志坚定，只要凭借聪明才智，肯定会在任何领域中获得成功。但是，他们既没有良心，又毫无顾忌，一心一意要不择手段地发家致富，希冀通过投机和赌博来获得本来可以通过辛勤不懈的工作获得的东西，于是他们投身于各种难以置信的冒险之中，一朝富可敌国，转眼又一无所有，他们的所作所为与来金矿碰运气的流浪汉没有什么两样。

那时候，在南新威尔士的金矿附近，有一个人胆大包天，从不害怕任何东西，——即使是犯罪，——他对这些生性凶暴恶毒的人具有不可抗拒的影响力。

此人叫盖尔•卡拉日。

这个海盗是哪国人，他过去做过什么，对此进行的调查未能解答这些问题。虽然他一直逍遥法外，但是，他的名字，——至少他自称的名字，——却传遍了世界。人们可谓谈虎色变，仿佛他是看不见抓不住的神话中的人物。

现在，我可以肯定盖尔•卡拉日是马来人，总之，这一点并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名肆无忌惮的海盗，远海上无数起凶杀案的元凶。

他在澳大利亚的金矿附近结识了工程师索科尔和船长斯巴德，在那里待了几年后，他在维多利亚省的梅尔布恩港抢到了一艘船。他的同伙由三十多个无赖组成，不久这个数目便扩大了三倍。太平洋的这片海域进行抢劫还是非常容易的并且收获相当丰富。——无法计算在西太平洋的这些岛屿发生过多少起海上抢劫事件，有多少船只被劫，多少船员被杀，总之，移民们对此无力防卫。尽管由船长斯巴德指挥的盖尔•卡拉日的这艘船多次被告发，然而，人们无法制服它。他似乎具备在迷宫般的群岛中神奇地消失的才能，因为盖尔•卡拉日熟悉这些群岛的所有出口和海湾。

可怕的海盗统治着这片海域。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俄罗斯人、美国人，徒然地派出舰队追捕这只幽灵船，在抢劫和屠杀之后，没有人能知道它的去向和隐身之所，人们对将他绳之以法已经感到绝望了。

一天，这些罪行结束了。再也听不到人们谈论盖尔•卡拉日了。难道他离开了太平洋到其他海洋上去了？……又开始在别处进行抢劫？……由于一段时间内再也没有发生过抢劫事件，人们便这样认为：这是因为在长期抢劫来的庞大财富中，扣掉狂欢时花费的和挥霍掉的财富，还剩下相当多的钱财。也许，盖尔•卡拉日和他同伙已将财富藏到某处只有他们知道的隐秘而安全的地方，现在正在享用它们。

自从销声匿迹后，这群海盗躲在何处？……所有的搜查都是无功而返。忧虑和危险消失后，人们逐渐忘记了西太平洋地区的抢劫事件。

以上就是过去发生的事，如果我不能逃出“弗贝”岛，那么现在发生的事将永远不为人知。

是的，当这群不法之徒离开太平洋西部的海域时，已经拥有了庞大的财富。他们销毁了海盗船后，便分道扬镳，相约在美国的大陆碰面。

那时，非常精通业务的工程师索科尔，是一个能干的机械师，他曾经热衷于研究潜水艇的构造，便建议盖尔•卡拉日制造一艘潜水艇，以便在更隐蔽更可怕的条件下重新进行犯罪活动。

盖尔•卡拉日认为同伙的建议非常实用，钱没有问题，只需要开始实施计划便可以。

这位所谓的艾迪克思伯爵一边在瑞典哥德堡的造船厂定做“艾卜”号帆船，一边将潜水艇的设计图纸交给美国费位戴尔菲的克瑞姆斯造船厂，制造这艘潜水艇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并且，不久它就连人带船地消失了。

这艘潜水艇是依照工程师索科尔的设计并且在他的特别监督下造成的，使用了许多当时很完善的海上技术，新式电池产生的电流带动固定在螺旋桨轴上的电动机，赋予发动机以强大的推力。

自然，没有人猜出艾迪克思伯爵是从前横行在太平洋上的海盗盖尔•卡拉日，也没有猜出工程师索科尔是他最得力的死党。人们只把他当作一位出身高贵，富可敌国的外国人，一年来，他乘坐着“艾卜”号经常出入美国的各个港口，（“艾卜”号先于拖船完成下海。）

制造工作至少要十八个月。它完工时，引起了所有对海下航行工具感兴趣的人的赞赏。它的外形，内部构造，通风系统，舒适性，稳定性，入水速度，灵活性，射程和潜水变化的灵便，操作的方便性，非同寻常的速度，赋予它机械力的电池容量，这些都远远超过“古蓓”号、“杰诺特”号，“泽代”号的后继者以及其他当时已十分完善的潜水艇。

并且，人们不久就会判断出它的性能，因为在经过多次成功的试验，将在距查勒斯顿四海里的洋面上进行一次公开试程，无数只战舰、商船、游艇，美国人和外国人将前来观看。

不用说“艾卜”号也在观看的船只之内，艾迪克思伯爵，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以及全体船员都在船上，——六、七名去操纵潜水艇的船员除外，潜水艇将由一名非常勇敢出色的英国机械师杰伯森指挥。

最后的这一次试验的内容包括在海面上的各种机动演习，然后潜水艇必须沉入海中几个小时，随后当它到达几海里之外的浮筒时再浮上海面。

时间到了，舱顶门关上后，潜水艇首先在海面上行驶，它的速度和转弯的能力令观众赞叹不已。

随后，“艾卜”号发出了一个信号，潜水艇慢慢下沉，直到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它。

几艘船向潜水艇重新浮出海面的指定地点驶去。

三小时过去了……潜水艇没有浮出海面。

人们不知道的是，这艘用来在水下拖曳帆船的机器只会在距那里几海里的地方浮出海面，这是艾迪克思伯爵和工程师索科尔事先和他们约好的。但是，除了知情者之外，所有的人都毫无疑问地认为潜水艇由于船体或机器的事故而失事了。“艾卜”号上的人装作惊慌失措，而其他船上的人的伤心才是真的。人们做了各种调查，派潜水员潜到潜水艇行驶过的水域。这些寻找都是白费力气，人们确信它已经葬身于大西洋底了。

两天之后，艾迪克思伯爵又出海了，四十八小时后，他在事先约定的地点见了拖船。

这就是盖尔•卡拉日拥有一艘奇妙的潜水艇的经过，它有两个用途：拖曳帆船，袭击船只。由于有了这艘无人知晓的可怕的摧毁工具，艾迪克思伯爵又开始了抢劫活动，此次更为安全，更不会受到惩罚。

这些细节我是从工程师索科尔那里得知的，他对他的作品非常骄傲，——也非常确信“弗贝”岛的囚徒永远不能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实际上，我们明白了盖尔•卡拉日拥有了什么样的攻击力。拖船在晚上，袭击船只，它们不可能防备一只游艇。潜水艇用船首冲角破坏这些船只的底部，然后，帆船靠近它们，水手们屠杀船员，抢劫货物。因此，在海事新闻中，无数船只只能归到这个令人绝望的专栏下：人船俱失。

一年中，在查勒斯顿海湾进行了可怕的抢劫后，盖尔•卡拉日又来开发美国的大西洋海域。他的财富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没有使用的货物便在远地的市场上出售，抢劫的成果变成了金银。但是海盗一直缺少一个隐秘的地方，以便在分赃之前存放财物。

一个偶然的机会帮了他们的忙。当工程师索科尔和机械师杰柏森乘坐潜水艇在百慕大群岛附近的海底航行时，他们在小岛的底部发现了这个隧道通向“弗贝”岛的内部。难道盖尔•卡拉日还能发现比这更能躲避搜查的地方吗？……这座从前曾作过匪窟的百慕大群岛中的小岛便成了一群更可怕的不法分子的聚居地。

一经选定“弗贝”岛这个隐居地之后，艾迪克思伯爵及其同伙便在宽阔的圆顶下开始了新的生活，正如我们看到的。工程师索科尔建立了一间发电室，没有使用那些在国外制造会引起怀疑的机器，仅仅使用电池，这些电池安装简易，只要求使用金属板和化学物质，“艾卜”号在美国停泊时可以大量购买它们。

我们可以轻易地猜出十九号到二十号晚上发生的事情。那艘无停驶的三桅帆船之所以在日出时消失不见了，无非因为拖船靠近了它，它遭到了帆船的攻击，抢劫，和全体船员一起沉到了海底……当它消失在大西洋的深渊之中的时候，它的一部分货物已经运到了“艾卜”号上！……

我落到了什么人的手中，如何结束这种遭遇呢？……我能否逃离“弗贝”岛的这座监狱，揭发这位冒牌的艾迪克思伯爵和这些海洋上的盖尔•卡拉日这群海盗？……

盖尔•卡拉日已经如何可怕了，一旦他掌握了“拉森闪电”后，难道不是更加可怕吗？……是的，这次！如果他使用这种新式摧毁性导弹，没有一艘商船能抵抗它，没有一艘战舰能逃脱彻底毁灭的命运。

盖尔•卡拉日的名字所暗示的这些想法长久地困扰我，纠缠我。我知道的关于这位臭名昭著的海盗的所有的事又回到了我的记忆中，——他在太平洋上肆虐时的生活，海上强国进行的对他的船只的讨伐、远征的失败，这几年来美洲大陆运海船只的莫名其妙的失踪应该归罪于他。……他只是更换了行凶的场所……人们以为已经摆脱了他，而他却在这艘人们以为已经被查勒斯顿海湾吞噬的拖船的帮助下在大西洋繁华的海面上继续进行抢劫……

“现在，”我暗自想，“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姓名和他真正的隐身之地，——盖尔•卡拉日和‘弗贝’岛！但是，索科尔之所以向我吐露这个名字，肯定是得到了允许……这不等于是告诉我放弃获得自由的念头吗？……”

工程师索科尔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名字对我的影响。我记得，他离开我后，便向盖尔•卡拉日的住处走去，也许是去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我在泻湖边上走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准备回到小屋中，这时，我的身边响起了脚步声。

我转过身。

艾迪克思伯爵和船长斯巴德站在那里。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一阵愤怒使我不再能克制自己，下面的话脱口而出：

“先生，您无权把我关在这里！……如果您把我劫出疗养院，是为了让我照料托马斯•拉森的话，我拒绝给他照料，我请您将我送回……”

海盗们的首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我愤怒已极。

“回答我，艾迪克思伯爵，——因为我知道您是谁……回答我……盖尔•卡拉日……”

他回答道：

“艾迪克思伯爵是盖尔•卡拉日，正如看护戈登是工程师索西蒙•霍特，盖尔•卡拉日永远不会给知道他秘密的工程师西蒙•霍特以自由！”

第十一章

形势非常清楚。盖尔•卡拉日知道了我的身份……当他派人将托马斯•拉森及其看护从疗养院绑走的时候，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得知疗养院所有的员工都不知道的事，他如何清楚一位法国工程师在履行监护托马斯•拉森的职责？……我不知道他如何知道的，但他的确知道。

显然，此人拥有一些情报手段，他居然为此花了不少钱，然而却能够从中获取巨利。此外，他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是不会吝惜金钱的。

今后，将由这位盖尔•卡拉日，或者他的同伙工程师索科尔代替我监护托马斯•拉森了。他们的努力会比我的更有成效吗？……上帝保佑让他们什么也得不到，让可怜的托马斯•拉森待到文明世界的宽恕！

我没有回答盖尔•卡拉日的最后一句话。它在我身上产生的效果就像当面射入的一颗子弹。然而，我没有倒下，也许这位所谓的艾迪克思伯爵以为我会一蹶不振吧。

不！我直视着他，我的眼睛没有垂下，反而熠熠生辉。我学着他的样子抱起双臂。然而，他是我生命的主宰……他只需一个手势便可以一枪让我躺在他脚下……然后，我的尸体将被投入泻湖中，由隧道飘到“弗贝”岛远处的洋面上……

发生这一幕之后，他们照旧让我自由行动。没有采取任何不利于我的措施。我可以在石柱之间溜达，甚至可以到洞边去，很明显，岩洞除了隧道之外，没有别的出口。

我回到我在比海伏边上的“蜂房”之中，脑海里缠绕着新形势下产生的千万种想法，我想：“虽然盖尔•卡拉日知道我是工程师西蒙•霍特，但是至少他不知道我晓得‘弗贝’岛。

至于将托马斯•拉森交给我照料的计划，我想艾迪克思伯爵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有些遗憾，因为毫无疑问发明家受到越来越紧迫的催逼，工程师索科尔将用尽一切手段得到火药和爆燃物的成分，弄得它们用于以后的抢劫活动中……是的！最好仍然由我看护托马斯•拉森……就像在疗养院一样……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一次也没有看到过我从前的病人。我再说一遍，没有人干扰我每天的散步活动。我无须为生活中的物质条件操心。我的饭菜由艾迪克思伯爵的厨房准时送来，——我仍然习惯于这样称呼他，——因此有时还会这么叫他。我对饭食并不挑剔，对此有一丁点儿抱怨都是不公正的。由于“艾卜”号每次外出时都会带来新的必需品，因此食物是完美无缺的。

幸运的是，我在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光中，仍能以写信来打发时间。于是，我在本子上详细记下从在疗养院被劫持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并且每天坚持记笔记。只要我的毛笔没有从我手里被夺走，我就将继续这项工作。也许日后它会有助于揭开“弗贝”岛的秘密。

——7月5日到25日，——两个星期过去了，我想接近托马斯•拉森的所有尝试无一成功。显然，他们采取了措施使他免受我的影响，尽管直到现在我的影响一直对他毫无效用。我唯一的希望便是艾迪克思伯爵，工程师索科尔和船长斯巴德想攫取发明家的秘密的企图只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有三四次，——至少就我所知，——托马斯•拉森和工程师索科尔围着泻湖一道散步。就我看来，托马斯•拉森似乎相当认真地倾听索科尔的谈话。后者带他参观整座岩洞，领他去发电室，详细地向他讲解拖船的机械……自从离开疗养院后，托马斯•拉森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了。

在盖尔•卡拉日的府邸内，托马斯•拉森单独占用一间房间。我肯定他每天都受到哄骗，尤其是被工程师索科尔。他们提出按他的要求付给他价钱，——他知道钱的价值吗？——他能抵抗诱惑吗？……这些坏蛋会用抢劫来的多年积攒下来的金子使他眼花缭乱！……从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他会不会不由自主地将“闪电”的构造告诉他们？……那时，只要将需要的材料运到“弗贝”岛，托马斯•拉森完全有时间进行化学组合。至于导弹，只要将它们拆开让大陆上的某家工厂分开制造便可以不引起任何怀疑，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呢？……一想到海盗们掌握这种毁灭性武器后可能产生的后果，我便毛发倒竖，不寒而栗！

这种无法克制的忧虑让我不得片刻安宁，使我日渐憔悴，仅“弗贝”岛内部空气清新纯净，但是我有时仍感到透不过气来。似乎坚厚的岩壁以所有的重量向我压过来，使我粉身碎骨。而且，我感到和世界的其他部分隔绝了，——仿佛住在地球之外，——对海那边的府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啊！如果能够由泻湖上面洞顶上的山口逃出去就好了……由小岛的山顶逃走……然后再爬到山底！……

7月25日上午，我终于遇见了托马斯•拉森。他独自待在对岸，我暗暗想盖尔•卡拉日，工程师家科尔和船长斯巴德是否出发到“弗贝”岛远处的海面上进行某次“远征”了，因为从昨天夜里起就没有看到他们……

我朝托马斯•拉森走去，在他看到我之前，我仔细打量着他。

他的神情是严肃的，沉思的，不再像一个疯子了。他慢慢地踱着步，眼睛低垂着，没有扫视四周，胳膊底下夹着一块小木板，上面铺着一张纸，纸上绘着各种图案。

突然，他抬起头向我这边看过来，他向前走了一步，对我说：

“啊！是你……戈登！……”他叫道，“我从你手心里逃出来了！……我自由了！”

他认为自己获得了自由，因为，——他在“弗贝”岛比在疗养院自由。但是，我的出现引起了难堪的回忆可能令他发病，因为他以异乎寻常的激动大声地对我说：

“对……！是你……戈登！……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你想把我抓起来……将我重新带回单人病房中……永远不可能！……在这里，我的朋友会保护我！……他们强大而富有！……艾迪克思伯爵是我的责任股东！……索科尔工程师是我的合伙人！……我们要开发我的发明！……我们要在这里制造‘拉森闪电’……走开！……走开！……”

托马斯•拉森狂态毕现，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同时，他挥舞着胳膊，从口袋里掏出几打美元和银行支票，然后几块英国、法国、美国和德国的金币从他的手指间掉下来。如果这些钱不是来自艾迪克思伯爵，作为购买秘密的价钱，还能来自哪里呢？……

然而，几名在不远处看着我们的水手闻声跑了过来。他们抓住托马斯•拉森，夹住他，将他拖走了。并且，自我一走出他的视野之外，他便变得很温顺，精神和肉体全都恢复了平静。

——7月27日。一两天后，清晨时，我向湖岸走去，顺着石砌的码头一直走到它的尽头。

拖船不在岩石边上平常停泊的地方，也不在泻湖上的任何地方。此外，盖尔•卡拉日和索科尔工程师没有像我推测的那样去出海，因为我在昨天晚上看到了他们。

但是，今天，完全有理由认为他们和船长斯巴德及水手们登上了拖船，然后和停泊在小岛海湾处的帆船会合，现在，“艾卜”号正航行在海上。

是不是出去抢劫？……有可能。然而，也有可能，上了游艇便又成为艾迪克思伯爵的盖尔•卡拉日打算去海滨的某个港口购买制造“拉森闪电”所需的材料。

啊！如果我能藏在拖船上，然后悄悄溜到“艾卜”号的货舱中，在那里一直躲到到达港口！……那么，也许我能逃出去……为世人清除这群海盗！……

我是多么固执地想……逃跑……逃跑……不惜一切代价逃离这座匪窟！……但是，只有乘坐潜水艇穿过隧道才有可能逃走！……这样想是不是发疯了？……是的！……太疯狂了……但是，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能逃出“弗贝”岛呢？……

正在我沉溺于这些想法中时，在距码头二十米的湖面上，湖水微微向西边分开以便让拖船通过。不一会儿，舱门打开了，机械师杰伯森和水手们登上了平台。其他人跑到岩石上以便接住缆绳。他们抓住缆绳，往回拉，潜水艇慢慢地停泊下来。

这一次，帆船没有借助于拖船航行，潜水艇只是将盖尔•卡拉日及其同伴送到了帆船上，然后将其拉出小岛的航道。

这更证实了我的看法，即这次出航只是要到美国的某个港口，艾迪克思伯爵在那里购买制造炸药的材料并且向某个工厂定做导弹。然后在预定的回程到来时，拖船再次通过隧道，与帆船会合，盖尔•卡拉日将返回“弗贝”岛。

显然，这个不法之徒的意图正在得以实现，这一切进行比我预料的要快！

——8月3日，——今天，泻湖中发生了一起事件，——一起非常有趣的事件，想必极其罕见。

下午三点钟左右，湖水剧烈地翻腾搅动了一会儿，二三分钟后又恢复了平静，然后湖中央的水面又开始波动。

十五六名海盗，被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吸引来到了岸边，惊讶之中混杂着一丝恐慌，——据我观察。

绝对不是拖船引起了水面的波动，因为它正泊在码头边上。也不可能是另一艘潜水艇，进入隧道来到湖中。

一会儿，对岸响起了叫喊声。其他人用我难以理解的语言向前头的人说着什么，略略交谈了几句之后，后面的人匆匆返回比海伏。

难道他们看见了某只海怪进入泻湖中吗？……他们是不是去寻找攻击它的武器和捕捉它的渔船？……

我猜对了，过了一会儿，他们返回了岸边，拿着枪和系着长线的鱼镖。

实际上，这是一只鲸鱼，——是百慕大群岛数量众多的抹香鲸，——它穿过了隧道，现在正在深水中挣扎。既然，这只动物不得不到“弗贝”岛内部寻找避身之地，是不是因为受到捕鲸人的追逐？……

几分钟后，这只鲸鱼浮上了水面。我们隐约看见一团庞大的，油光锃亮的，浅绿色的物体在水中游动仿佛在与某个可怕的敌人搏斗。当它第二次浮上水面时，两股水柱带着巨响从它的鼻孔中喷射而出。

“如果这头动物是为了躲避捕鲸者的猎捕才穿越隧道的，”我暗暗想，“那么，在‘弗贝’岛的附近一定有一只船……也许就在距岸边几百米的地方……并且它的小艇已经从西边的航道来到了岛边……我无法和他们联系上！……”

如果真是这样，我是否可以穿过“弗贝”岛的岩壁和他们会合？……

但是，我不久便清楚了鲸鱼出现在湖面中的原因。根本不是有人在追捕它，而是一群鲨鱼，——是横行在百慕大群岛附近地区的可怕的角鲨。我毫不费劲地认出了它们。总共五六只鲨鱼，它们从侧面转过身，张开血盆大口，牙齿像马刷的钉子那样竖立着。它们向鲸鱼冲过去，后者只能用尾巴袭击它们来自卫。后者已经被鱼狠狠地咬了几口，水面被染红了，它沉下又浮上来，露出水面，但是不能躲开鲨鱼的撕咬。

然而，搏斗的胜利者却不是这些凶残的动物。它们将失去猎物，因为配备着武器的人类比它更强大，在岸边上，站着盖尔•卡拉日的许多帮凶，他们并不比鲨鱼更好，因为海盗与海中之王是一丘之貉！……他们试图捕获抹香鲸，这只鲸鱼将成为“弗贝”岛海盗的猎物。

这时，鲸鱼游到码头边上，艾迪克思伯爵的那名马来仆人和其他几位身强力壮的海盗正站在那里。

这位马来仆人拿着一杆鱼镖，上面系着一根长绳，他用力舞动着鱼镖灵巧地向鲸鱼掷去。

鲸鱼的左鳍被击中了受了重伤，它猛然沉入水中，鲨鱼也紧随着它沉入水中。鱼镖的绳子展开只有五十到六十米长。现在，只需拉动绳子，鲸鱼从水中浮上来，吐出最后一口气。

马来仆人和他的同伴们正缓缓地拉动绳子，以免将鱼镖从鲸鱼的肋上拉掉，不久，它便来到了隧道口附近的岸壁边上。

受了致命伤的哺乳动物在垂死中奋力挣扎，喷出一股股水汽和血水。然后，它费力一击将一只气喘吁吁的角鲨挪到岩石上。

由于晃动，鱼镖从它的肋部掉下来，抹香鲸又钻入水中。当它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时，用尾巴的背面狠力打湖水，它用力如此之大以致水面下陷了许多，隧道口便露了出来。

鲨鱼们扑向猎物，但是一阵冰雹般的子弹击中了它们，其他未被击中的便落荒而逃。

这群鲨鱼能否找到隧道口，游出“弗贝”岛，游到远海去？……很有可能。但是，谨慎起见，最好近几天内不要到湖中游泳。至于那头鲸鱼，两名水手坐上小艇将它系住。然后，它被拉到码头上，马来仆人熟练地将它切割成数块。

我终于准确地知道了隧道口的具体位置，它在靠近西面的岩壁……这个出口仅仅在湖岸下三米处。这对我很有用。

——8月7日。——现在艾迪克思伯爵，工程师索科尔和船长斯巴德已经出海十二天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帆船不久就会回来。但是，我注意到拖船准备启航了，像蒸汽船为启航充“汽”一样，机械师杰伯森一直在给它的电池充电。虽然“艾卜”号帆船并不惧怕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到美国的各个港口，但是它很可能选择晚上进入“弗贝”岛的航道。因此，我猜测盖尔•卡拉日及其同伙会在晚上返回。

——8月10日。——昨天晚上，将近八点钟时，正如我所料，拖船沉入水中，准时穿过隧道，拖着“艾卜”号穿越航道，将船上人员带了回来。

今天早晨，走出屋子时，我看到托马斯•拉森和索科尔工程师边谈边向湖边走去。猜得出他们在谈什么，我站在二十多步之外，观察着我从前的病人。

他目光炯炯，面容开朗，神情变幻不定，而工程师索科尔在回答他的问题。他几乎不能待在原地。因此，向码头匆匆走去。

工程师索科尔跟在后面，两人在岸边上停住，站在拖船旁边。

船员们正在忙着卸货，十只中等大小的箱子刚刚被搬到岩石上。

箱子盖上用红色字母做着特殊记号，——托马斯•拉森仔细地看着这些起首的字母。

工程师索科尔令人将这些箱子（每只的容量估计有一百升）搬到左岸的仓库中。小艇立刻开始搬运。

据我看，这些箱子中装着的物质组合或者混合起来便能制成炸药或爆燃物……至于导弹，肯定已经在大陆上的某家工厂中订的。它们造成后，帆船便将它们运回“弗贝”岛……

因此，这一次，“艾卜”号上的货物不是抢劫来的，没有犯下新的抢劫罪行。但是，盖尔•卡拉日将在海上进攻和防御中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根据托马斯•拉森的话，“闪电”难道不能一举摧毁地球？……谁知道他有一天会不会这样做呢？……

第十二章

托马斯•拉森开始了工作了，他长时间地是在左岸的一间仓库中，它变成了他的实验室。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进去。难道他想独自进行制造，不让人知道制造方法？……很可能是这样的。我认为使用“拉森闪电，所要求的准备工作非常简单。实际上，这种导弹既不需要大炮，迫击炮，也不需像扎兰茨基圆炮弹那样需要发射管。由于它是自动推进的，可能本身具有抛射的力量，它引起大气层的剧烈震动，仅此一点。便可摧毁在一定范围内经过的船只。如果艾迪克思伯爵有朝一日拥有了这样一种毁灭性导弹，我们还有办法对付他吗？……

——8月11日到17日。——这个星期内，托马斯•拉森毫不间断地继续工作着。每天早晨，他去实验室工作，直到天黑了才回来。我甚至没有机会与他接近，同他说话。尽管他仍然对与他的工作无关的事物漠不关心是根据自己经验，仅描述了整个世界的一般变化，不能对其，但是他现在已经完全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为什么他不能享有完完全全的理智呢？……难道他不能完全满足于他的天才吗？他长期酝酿的计划难道不正在实施吗？

——8月17日到18日。凌晨一点钟，外面的爆炸声将我们突然惊醒。

“难道有人进攻‘弗贝’岛了？……”我暗中想道。难道艾迪克思伯爵的“艾卜”号帆船上行为引起了怀疑，它在进入航道时受到了追击……难道人们企图用大炮摧毁小岛？……难道在托马斯•拉森制成炸药之前，在导弹被运到“弗贝”岛之前，这群歹徒终于受到正义的制裁……？

这些剧烈的爆炸声定期响了好几次。我想，如果“艾卜”号帆船被摧毁了。那么，便不可能与大陆建立任何联系，小岛再也不能进行补给……

的确，拖船可以将艾迪克思伯爵运到美国海湾地区的某个地方，他有足够的钱再造一艘游艇……这点无关紧要！……只要“弗贝”岛在盖尔•卡拉日拥有“拉森闪电”之前被毁灭就应感谢上天！

第二天天一亮，我便奔出了屋子……

在比海伏周围没有发生新鲜的事。

海盗们忙着他们日常的工作。拖船待在停泊地。我看见托马斯•拉森向实验室走去。盖尔•卡拉日和工程师索科尔在安闲地散着步。昨天夜里根本没有人进攻小岛……可是近在咫尺的爆炸声确实将我从梦中惊醒……

正在这时，盖尔•卡拉日向他的住处走去，工程师索科尔向我走过来。面带笑容，像往常一样，神情中含着嘲弄之色。

“西蒙•霍特先生，”他对我说，“您是否不习惯了这个宁静的地方的生活了吗？……您是否恰如其分地开始欣赏我们这个充满魔力的岩洞的优越之处？……您是否不再奢望有一天会获得自由……会逃出这座奇妙的山洞……离开。他哼起了一段法国古老的浪漫曲：

……这个可爱的地方。

在这里，我欣悦的灵魂。

欣喜地凝视着西尔维亚……

跟这个天生喜欢作弄别人的人生气有什么用呢？……因此，我心平气和地说：

“不，先生，我没有放弃，我仍然寄希望于你们还我自由……”

“什么！霍特先生，让我们离开一位我们大家都尊敬的男士吗，——而我的这位同行很可能从托马斯、拉森支离破碎的话语中，窥悉了他的一部分秘密！……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啊！就是这个原因促使他们将我监禁在“弗贝”岛。

他们猜测我知晓了托马斯•拉森的一部分发明……如果托马斯•拉森拒绝吐露的话他们便会迫使我讲出来……因此我和他一起被绑走了……因此他们没有在我脖子上挂一块石头将我扔入泻湖湖底！……这些是很好推知的！

那么，我便这样回答了工程师索科尔最后一句话。

“我是非常认真的。”我坚定地说。

“那么，”他接着说，“如果我有幸成为西蒙•霍特工程师的话，我会这样推理：一方面鉴于盖尔•卡拉日身份，迫使他选择这样一座秘密的岩洞作为隐居之所的原因和这座山洞不能被任何人得知的需要，不仅是为了艾迪克思伯爵的利益，也是为了他的同伴的利益……”

“是从犯，如果您同意的话……”

“就算是从犯！……另一方面，鉴于您知道艾迪克思伯爵的真实姓名和我们的财富埋藏的神秘地点……”

“抢劫而来的沾满血腥的财富，索科尔先生！”

“就算是吧！……您应该明白这个简单的问题永远不会按照您的意愿解决。”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必要争论下去。因此，我把谈话引到了另一条路上。

“我是否能知道你们是如何知道监护盖尔是西蒙•霍特工程师的……”

“告诉您没有什么不便，我亲爱的同行……这事有点偶然……我们和您工作过的那个工厂有联系，有一天，您以奇怪的方式离开了这家工厂……可是，在艾迪克思伯爵访问疗养院的几个月之前，我参观了疗养院，见到了您……并且认识了您……”

“你？……”

“是我，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请您也参与‘艾卜’号的旅行……”

我想不起来在疗养院见过这位索科尔，但是他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我希望，”我想，“这种异想天开有一天会让你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然后，我突然说：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们已经使托马斯•拉森决定将‘闪电’的秘密卖给你们了？……”

“没错，霍特先生，价钱是数百万……噢！这些钱只不过在取的时候让我们费了点力气罢了！……我们将他的口袋塞得满满的！”

“这几百万对他有什么用呢，如果他不能自由地将它们带走，在外面享用它们？……”

“他根本不操心这个，霍特先生！……未来根本不会使这位天才人物忧虑！……难道他不是完全活在现在吗？……我们让人在那边，在美国根据他的设计制造导弹，而让他在这里配制大量的化学物质。嘿，嘿！这种有名的自动推进式导弹，能够自动保护速度和加快速度直至击中目标，因为它装有一种能够逐渐燃烧的火药！……这是一项能够从根本上改变战争艺术的发明……”

“是为了防御吗，索科尔先生？……”

“还有进攻，霍特先生。”

“当然。”我说。

我走近工程师索科尔，又说道：

“那么……别人没有从拉森那里得到的东西……”

“我们没费多大力气便得到了……”

“也付出了代价……”

“难以置信的价格……并且，挑动了这个人内心深处某根敏感的心弦……”

“什么心弦呢？……”

“复仇的心弦！”

“复仇？……向谁，……”

“向所有那些与他作对的人、打击他的人、拒绝他的人、驱逐他的人、迫使他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为这项真有无可置疑的优越性的发明乞求一个合理价格的人！他只有一个想法，一个残酷的愿望：向低估他的人报复……甚至向全人类！……的确，霍特先生，你们英明和美丽的这些政府不愿意按照它的价值购买‘拉森闪电’是一个无法辩解的错误！”

工程师索科尔满怀激情地向我描述新式导弹的种种优点，他说它无可辩驳地领先于用硝甲炮的导弹，这种导弹是用一个钠原子代替三个氢原子制造出来，在当时，大家对它津津乐道。

“它的毁伤力多么大啊！”他继续说，“它类似于扎林茨基圆炮弹了，但是比它的威力大一百倍，不需要发射器，因为它可以说是用自己的翅膀在空间中飞行！”

我听着他的话，希望能从中窥探到一点秘密。不行……工程师索科尔没有说出他不愿说出的东西……

“托马斯•拉森将炸药的成分告诉你们了吧？”我问。

“是的，霍特先生，——不要不高兴，——不久我们就会拥有大量的炸药了，它们将放在可靠的地方。”

“将这种物质大量地堆在一起，难道没有危险……随时随刻都有的危险吗？……如果发生事故，它的爆炸会使……小岛毁灭的。”

我又一次差点儿将“弗贝”脱口说出来。既知道盖尔•卡拉日的身份，又晓得岩洞的位置，也许他们会觉得西蒙•霍特知道的事情比他应该知道的要多。

幸亏，工程师索科尔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突然缄默，他对我说：

“我们根本不必担心。托马斯•拉森的炸药只有借助了一个特殊的爆燃物质才会点燃。碰撞或火都不能使它爆炸。”

“托马斯•拉森也将爆燃物的秘密卖给你们了吗？……”

“还没有，哈特先生，”索科尔工程师回答“但是不久就会成交的！因此，我再跟您说一遍，没有任何危险，你尽可以高枕无忧，安安静静地睡觉！……见鬼！我们丝毫不想和山洞及财富一起被炸掉！再做几年好生意，我们将分配财富，那时会有庞大的财富以致每人分到的那一份都能构成一笔巨大的财产，供他尽情享用……在岛上，卡拉日集团散伙后！我还要补充一点，如果我们不受爆炸的威胁，那么我们也不会更害怕告发……只有您一个人能这样做，我亲爱的霍特先生！因此，我奉劝您，识时务者为俊杰，死了这份心，耐心等到团伙解散……那时，我们会根据我们安全的需要处置您的！”

必须承认，这番话使我放了心。的确，我们走着瞧吧。从这次谈话中我知道了虽然托马斯•拉森将他的炸药卖给了盖尔•卡拉日这伙人，但是至少他保留了爆燃物的秘密，没有它，炸药只不过是大路上的一堆灰尘而已。

但是，在结束谈话之前，我认为必须问索科尔工程师一个非常自然的问题：

“先生，”我说，“您现在非常了解‘拉森闪电’的炸药的成分。那么，它真的具有其发明者宣称的那种摧毁力量吗？……你们试验过吗？……你们难道不会购买了一种像烟草那样毫无效力的化合物吗？……

“霍特先生，没准您比表面上更深信这一点。但是，我很感谢您对我们事业的关心，请放一千个心。昨天晚上，我们进行了一系列决定性的试验。仅仅是几克这种物质，便使海岸上几块巨大的岩石区化为了齑粉。”

他的解释显然是指我曾经听到的爆炸声。

“因此，亲爱的同伴，”工程师索科尔继续说道，“我可以向您肯定我们没有感到任何失望。这种炸药的威力超过了人们的想象。几千吨这种强大无比的炸药便足以毁灭我们的星球，使它像在火星和木星之间爆炸的行星那样在空间裂为碎片，请相信它能够摧毁一定距离内的任何船只，其距离远可以藐视目前弹道最长的导弹，危险区范围足有一海里……这项发明的唯一弱点便是发射时的调节，变换发射方向需要很长时间……”

索科尔工程师止住了，似乎不愿再说得更多。他又说：

“因此，最后我要说，还是我刚开始的话，霍特先生，顺从命运吧！……接受这种无忧无虑的新生活！……加入到这种地下生活的平静的快乐中来！……在这里健康的身体可以保持健康，受到损伤的身体也可以恢复健康……就像您的同胞一样！……顺从命运……这是您能采取的最明智的态度！”

说完，这位出了个好主意的人便像所有认为其好意理应得到感激的人那样冲我友好地致了一礼，然后就走开了。但是，他的话语、他的目光、他的举止之中充满了讥讽，我会不会有复仇的那一天呢？……

无论如何，从这场谈话中，我知道了发射的调节工作相当复杂！在一海里宽的地区内“拉森闪电”威力巨大无比，但是改变发射方向是不太容易的。因此，在这个区域之外，船只不会受到威胁……我要是能将此点告诉有关人士就好了！……

——8月20日，——这两天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每天散步直走到“弗贝”岛的尽头。晚上，当电灯照亮山洞的景物时，我在凝视洞内神奇的自然景观时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宗教般的感觉。此外，我从来没有失去在岩壁上我到某个不为海盗们所知的可以让我逃走的缝隙的希望！……的确，到了洞上，我还必须等待某个路过此处的船只……比海伏的人会立即发觉我的逃跑……我会马上被重新抓起来……除非……我想……一艘小艇……停在海湾深处的。“艾卜”号的一艘小艇，如果我能找到一艘小艇……带我驶出航道……将我带到圣乔治哈密尔顿。……

晚上，——大约九点钟，——我躺在了一个石柱底下的沙地上，它在泻湖东岸一百米的地方。过了一会儿，首先传来脚步声，然后便听到近旁有人在说话。

我尽可能地蜷缩在石柱的岩石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我听出了他们的声音。这是盖尔•卡拉日和索科尔工程师。这两个人停住脚步用英语交谈，——在“弗贝”岛上通常用英语对话。因此，我能听懂他们说些什么。

恰好，他们谈的是托马斯•拉森和他的“闪电”。

“八天后，”盖尔•卡拉日说，“我打算乘坐‘艾卜’号出海，我会带来在弗吉尼亚的那家工厂购买的各种物品……”

“当它们交付给我们时，”索科尔工程师说，“我负责在此地安装，并设立发射架，但是，在此之前，必须进行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

“什么工作？……”盖尔•卡拉日问。

“在小岛的岩壁上凿一条隧道。”

“开凿岩壁？……”

“噢！只是一条非常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行的走廊，一条容易阻塞的羊肠小道，它的出口外部将被岩石遮挡住。”

“作什么用，索科尔？……”

“我经常考虑除海底隧道外使用另外一条与外界相通的道路……我们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但这些岩壁很厚，石头又很坚硬……”盖尔•卡拉日说。

“用一点儿拉森炸药，”工程师索科尔说，“我来负责将岩石炸成齑粉，那时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无疑这个话题对我的意义非常重大。

他们要开凿一条除了隧道之外的沟通“弗贝”岛内外的通道……谁知道这会不会为我提供某种机会呢？……

我正在沉思之时，盖尔•卡拉日说：

“就这样说定了，索科尔，如果有一天需要保卫‘弗贝’岛，阻止任何船只靠近……，我们的藏身之地也许是偶然被发现，也许是由于某人告发……”

“我们不用担心，”索科尔工程师说，“既不会有偶然也不会有人告发……”

“也许不是我们内部的人，但是这个西蒙•霍特也许会……”

“他！”索科尔工程师大声说，“除非他能逃走……但是没有人能从‘弗贝’岛逃走！……此外，我得承认，我对这位正直的人很感兴趣。……总之，他是我的同行，我一直怀疑他对托马斯•拉森的发明知道得比他说的多……我申斥他是为了我们能友好相处，能像朋友那样一起谈论物理、机械、弹道……”

“无关紧要！”宽宏而敏感的艾迪克思伯爵说，“当我们掌握全部秘密时，最好干掉……”

“我们有的是时间，盖尔•卡拉日……”

“让上帝惩罚你们，恶棍！”我心中说，控制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然而，如果上天不帮忙的话，我能抱什么希望呢？……

谈话转了个方向，盖尔•卡拉日说：

“既然我们知道了炸药的成分，索科尔，应该不惜一切代价让托马斯•拉森将爆燃物的秘密告诉我们……”

“这是必不可少的，”索科尔工程师说，“为此我做了许多努力。不幸得很，托马斯•拉森拒绝谈论这一点。并且，他已经制出了几筒这种燃物，可以用于炸药的试验中，当我们在岩壁上开凿通道的时候，他会把它提供给我们……”

“但是……对我们的海上之行……”盖尔•卡拉日。

“耐心一点……我们终归会拥有全部‘闪电’的……”

“你肯定，索科尔？”

“是的……只要往里添钱，盖尔•卡拉日。”

“这句话结束了谈话，然后俩人走远了，幸亏他们没有看见我。虽然工程师索科尔为一位同事说了几句话，但是艾迪克思伯爵看来对我居心不善。只要引起些微怀疑，他们便会把我扔进泻湖，如果我想越过隧道，只能作为一具尸体被退潮时的海水冲走。

——8月21日，——第二天，工程师索科尔未确认通道会开凿在哪个地方，以便在外面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仔细研究之后，他决定通道开凿在岩壁的北端，在距离比海伏的前几座小屋十米的地方。

我盼着这项工程快点完成。谁知道它会不会对我的逃跑有帮助呢？……啊！如果我会游泳，我早已试着从隧道逃走了。既然我知道它的确切位置。的确，在湖中发生那场争斗的，鲸鱼的最后一击使海水下陷了许多，隧道口的一部分曾经暴露出来过一小会儿……我看见了它，那么……难道它不会在潮汐中露出来吗？……在满月和新月时，海水口水位最低，低于平均水平，也许可能……我会弄清楚的。

我不知道这次观察到的东西对我有何用处，但是为了逃出“弗贝”岛，我不能忽视任何事情。

——8月29日。——今天早晨，我看见拖船离开了。也许这次要去美国的某一港口取走已经造就的导弹。

艾迪克思伯爵与工程师索科尔谈了一会儿，看来，索科尔不会和他一起走，艾迪克思伯爵好像就我的问题对他交代了几句。然后，他踏上潜水艇的平台，进入舱内，后面跟着船长斯巴德和全体船员。舱盖一盖上，拖船便潜入水中，水面上涌起一阵水涡。

几个小时过去了。白天结束了。因为拖船没有返回，我推测它将拖着“艾卜”号航行。……也许也会击毁附近驶过的船只。

但是，帆船离开的时间很可能非常短，因为来回行程八天的时间便足够了。

并且，就岩洞内平稳气层来判断，天气对“艾卜”号的航行会有利。此外，根据百慕大群岛的纬度，目前这段时期天气非常好。啊！如果我能在岩壁上找到逃出这座牢笼的出口就好了！……

第十三章

——从8月29日到9月10日。——十三天过去了，“艾卜”号还没有回来。难道它们没有直接去美国海岸吗？……难道它滞留在“弗贝”岛远处的洋面上被打劫了？……但是，就我看盖尔•卡拉日关心的只有运回导弹。也许弗吉尼亚的那家工厂没有完成导弹的制造？……

此外，工程师索科尔看上去并不焦急。他一如既往地对待我，神色友好，但是我根本不能相信他。他装作关心我的健康，劝我顺天应人主义哲学是“实践的一元论”，它把物质和精神、人和自然都，称我为阿里巴巴，向我保证地面上再也没有比这座《一千零一夜》中的岩洞更诱人的地方，我的衣食住行都是免费的而且不用交税，即使在摩纳哥这样幸福的公园中，居民们也不能享受到如此无忧无虑的生活……

有时候，听到他讥讽的废话，我感到脸红。很想扑过去，掐住这个冷酷的揶揄嘲讽者的脖子，将他掐死以陈独秀为代表的右倾机会主义，阐述了中国新民主主义的，……此后他们会杀了我……我会在乎吗？……与其在‘弗贝’岛这个该死的地方年复一年地生活下去不如就此结束，这样不是更好吗？……

但是，理智终究占了上风，最后，我只是耸耸肩膀而已。

至于托马斯•拉森，“艾卜”号出发后的头几天里我几乎看不到他。他关在实验室里，不停地忙着配制炸药。假如他使用了手头所有的原料，足以炸毁“弗贝”岛以及百慕大群岛了。

我一直希望他永远不会同意出卖爆燃物的成分，希望工程师索科尔白费力气，不能从他那里购买到这最后一个秘密……难道我的希望不会落空吗？……

——9月13日。——今天，我亲眼看到了炸药的威力，同时，也观看了如何使用爆燃物质。

上午，海盗们开始在岩壁上预先选定的地方开凿一条通到岛底的通道。

在工程师的指挥下，海员们先从墙脚干起，那里的石灰岩极其坚硬，堪与花岗岩媲美。强健有力的手臂挥起镐先凿了几下，如果只依靠这件工具的话，这将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工程，因为在“弗贝”岛底部的这块地方，岩壁的厚度不少于二十到二十五米。但是，借助于“拉森闪电”，便可以在相当短的期间内完成这项工作。

我所看到的景象令我瞠目结舌。海员们需要尽全力用铁镐开凿的岩壁竟然极其轻易土崩瓦解。

是的！几克炸药足以炸碎岩块，使它化为碎屑，成为几乎触摸不到的灰尘，轻轻一吹便像蒸汽一样四散的灰尘！是的！——我再说一遍——五六克的炸药爆炸后产生了一座一立方米的坑，开裂的声音就像气层剧烈的震动下炮弹的爆炸声。

第一次使用这种炸药时，尽管剂量很小，但是却将离岩壁过近的几名海盗震翻在地。其中两人受了重伤，工程师索科尔本人，也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受了严重的挫伤。

这种物质的瓦解力超过迄今为止发明的所有炸药，它的使用方法是这样有：

先在岩石上斜向开凿一个长五厘米宽十毫米的小洞。将几克炸药放到小洞里面，不需要用坦弹塞将小洞堵上。

然后由托马斯•拉森来操作。他拿着一个玻璃试管，里面盛着一种浅蓝色的油质液体，这种液体一和空气接触便立即凝固了。他倒了一滴液体在右洞口上，然后匆匆地退走。实际上，需要一定时间，——大约三十五秒——爆燃物质和炸药才能化合在一起。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后，其瓦解的力量巨大无比，——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比目前所知的八百种炸药高出数千倍。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象，开凿这堵坚厚的岩壁只用了八天。

——9月19日。一段日子以来，我一直在观察涨潮和退潮的现象，这种现象穿过海底隧道明显地表现出来。海水向相反的方向流去，一天中有两次。毫无疑问，将一件飘物扔到海湖面上后，只要隧道口位于它的上方，它会被退潮的海水冲到外面。但是，在春秋分时海潮处于最低点时也会有这种现象吗？……我会弄清楚的，因为现在正是秋分。后天是9月21日，今天是19日，我已经看到了弧线的顶端露出在退潮的海水之上。

那么，虽然我不能亲自尝试穿过隧道，但是难道一只扔在湖面上的小瓶子也不能借助黄昏时分退潮的海水穿过它吗？……为什么偶然的机缘——完全是天意的机缘，——不能使这只瓶子被“弗贝”岛远海上一艘船只捡到呢？……甚至为什么海浪不能把它冲到百慕大群岛的河滩上呢？……如果这只瓶子里放着一张纸条……

这就是我翻来覆去想着的事情。然后，出现了反对意见，——尤其是：一只玻璃瓶子在抵达远海之前很可能在穿越隧道时撞在岩壁上或者撞上外面的礁石而粉身碎骨……对……如果用一只密封的小木桶代替它，比如支撑渔网的那类小木桶，那么这只木桶不会像脆弱的玻璃那样碎掉，可能会飘到海中心……

——9月20日，——今天晚上，我趁着没人注意溜进了一间仓库中，里面堆满了打劫船只得来的各种物品，我拿了一只非常适合我的目的的小木桶。

将这只桶藏在下面后，我返回了比海伏，回到屋子里。然后，我立即开始工作。

“纸、墨水、鹅毛笔，我什么也不缺，三个月以来我每天都能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

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以下几行字：

居住在美国北卡罗来纳的新伯恩市的疗养院十七号楼的托马斯•拉森和看护戈登，确切说是工程师西蒙•霍特于6月15日被绑架。6月19日以来，他们一直待在艾迪克思伯爵的“艾卜”号上。两个人目前被关在一座山洞内，它是艾迪克思伯爵的秘密居处。艾迪克思伯爵真实姓名为盖尔•卡特日，昔日横行于西太平洋的海盗。这位可怕的不法分子领导的团伙由一百多人组成。如果盖尔•卡特日掌握了威力无穷的“拉森闪电”，那么，他便可以继续从事抢劫活动，而且可以更加安全地逍遥法外。

因此，有关政府必须在最短的时期内摧毁他的匪窟，此事迫在眉睫。

海盗盖尔•卡拉日藏身的山洞位于“弗贝”岛的内部，该岛被错误地当作了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它位于百慕大群岛的西端，东面礁石环绕，形成天然屏障，南面、西面、北面皆畅通无阻。

只有一条隧道沟通内外，它位于水下几米的地方，在西方一条狭窄的水道的尽头。因此，要进“弗贝”岛的内部，必须有一艘潜水艇——至少要在他们正在西北方向开凿的走廊没有竣工之前。

海盗盖尔•卡拉日拥有这样一艘潜水艇——它正是艾迪克思伯爵从前让人制造的并且被认为在试验中失事沉入查勒斯顿海湾中的那艘潜水艇。这艘潜水艇不仅用于由隧道进出小岛，还用于拖曳帆船和袭击往来在百慕大群岛附近行驶的商船。

这艘闻名各国西海岸的“艾卜”号帆船，只有一个小海湾作为船籍港，它隐蔽在小岛西部的石丛后面，从这海上看不见它。

在登上“弗贝”岛之前（最好在西面陆地，那曾经是百慕大群岛的渔人居住的地方）需要做的是用炸药在岩壁打开一个缺口，登陆后，通过这个缺口可以进入“弗贝”岛内部。

还应该做好“拉森闪电”也许已经能够使用的准备。盖尔•卡拉日在受到突然袭击后可能会使用它来保护“弗贝”岛。还有一点需要了解，虽然它的杀伤力超出迄今为止人们的想象，但是它只能覆盖从一千七百米到一千八百米的区域。至于这个危险区的距离，是可变的。但是发射角一旦瞄准了，要想改变它则需要很长时间，船只如果穿过这个区域则会安然无恙地接近小岛。

这份事件写于今日，即9月20日，晚上八点钟，署着我的名字。

工程师西蒙•霍特

这就是我刚刚草拟的纸条的措辞。它在讲述了所有需要知道的关于小岛的情况，它在现代地图上的确切位置，关于盖尔•卡拉日尽力组织的“弗贝”岛的防御，以及立即采取行动的重要性。我在纸条上附了一张山洞的地图，指明它内部的轮廓，海湖的位置，比海伏的布局，盖尔•卡拉日的住宅，我的屋子以及托马斯•拉森的实验室的位置。但是，这张纸条必须被拾到，它会被人捡到吗？……

最后，我将这纸条用一块非常结实的帆布包起来。然后将它放进箍着铁圈的木桶里，它大概长十厘米，宽八厘米。它的密封性非常好，不论是穿过隧道，还是撞在外面的礁石上，都能够经受住撞击。

确实，在被可靠的人拾到之前，它会不会被退潮的海水抛到小岛的岩石上，在“艾卜”号驶入小海湾时被它的船员发现？……如果这张签着我的名字暴露他的名字的纸条落到盖尔•卡特日手中，我就不必再绞尽脑汁思考逃出“弗贝”岛的方法了，我的命运很快就会决定下来……

夜晚来临了。我是怀着多么激动难耐的心情等待它啊！根据我的推测和先前的观察，退潮后的大海在八点四十五分时处于平潮时刻，这时，隧道口的上端大约高出水面五十厘米。海平面和隧道穹顶之间的高度对于小木桶的通过绰绰有余。此外，我打算在平潮前半小时将它放入水中，以便从里往外流的退潮的海水能够将它带走。

将近八点钟时，在幽微的光线中，我走出屋子。湖边没有人。我向隧道所在的岩壁走去。借着这边最后一盏电灯的光亮，我看见隧道的弓形圆口出现在水面上，海水正向这个方向流动。

我来到湖边的岩石上，将装着珍贵的纸条和我的希望的小木桶扔进湖中：

“让上帝引导你，”我喃喃自语，“让上帝引导你！”就这是我们法国水手们常说的话。

小木桶先是一动不动，然后在漩涡的冲击下向岸边漂来。我必须用力地推它，才能将它推入退潮的海水中……

它进入了退潮的水流，不到二十秒，便消失于隧道之中了

是的！……让上帝引导你！……让上天引导你，我的小木桶！……愿上天保佑所有受到盖尔卡拉日威胁的人，并让这伙海盗无法逃避人间正义的惩罚！

第十四章

我一晚上没有合眼，思绪一直伴随着这只小木桶。多少次我仿佛看到它撞上了岩石，停泊在海湾中，停在某个洞四里……一阵冷汗流通我的全身……终于，小木桶穿过了隧道……越过航道……退潮的海水将它冲到海中央……伟大的上帝！如果潮水将它带回入口，然后带入“弗贝”岛内部，……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了它……

晨曦微现时我便起身了，我朝沙滩走去……

我看看湖面……没有任何物体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继续用大家已经知道的方法开凿通道。9月23日下午四点，工程师索科尔让人炸掉了最后一块岩石。洞内与洞外的联系建立起来了，——虽然这只是一条狭窄的必须弯腰躬背才能通过的羊肠小道。但是已经足够用了。在外面，洞口隐蔽在海滨的乱石中，如果有必要，堵住它也是非常容易的。

不用说，从这天起，这条通道将被严密看守。除非得到允准，否则没有人能够通过它进出山洞……因此，不可能由它逃出去

——9月25日。——今天，上午，拖船从湖底里开上了湖面。艾迪克思伯爵，斯巴德船长和全体船员在码头边上停泊下来。他们开始将“艾卜”号运回来的货物卸下来。我看到了一些装有“弗贝”岛补给品的小包，装着肉和罐头的箱子，装着葡萄酒和烧酒的木桶，——此外，还有带给托马斯•拉森的几个包裹。同时，水手们将导弹的各种零件搬下船。

托马斯•拉森在一旁注视着。他的眼睛射出明亮的火焰。他拿起一个零件，仔细检查，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看到他的喜悦不再透过支离破碎的语言来表达了，在他身上看不到所有从前疗养院的病人的痕迹。我甚至暗中寻思这种被认为不可治愈的部分精神错乱是否彻底治好了？……

最后，托马斯•拉森登上右湖上行驶的专用小艇，工程师索科尔陪着他，工人来到他的实验室。一个小时内，拖船上的所有货物都被运到了对岸。

盖尔•卡拉日和工程师索科尔仅仅说了几句话。后来，俩人在下午又碰面了。在比海伏前面散步，交谈了很长时间。

说完话后，他们朝通道走去，钻了进去，船长斯巴德跟在后面。我要是能和他们一起进入通道就好了！……我多么希望呼吸一下大西洋上清新的空气，哪怕是只有片刻也好，吹进“弗贝”岛内的风非常微弱无力！……

——月26日到10月10日。——十五天过去了。在工程师索科尔和托马斯•拉森的指挥下，他们开始调整导弹。然后，开始安装发射器架。这是一些装着拨弹机的三脚架，其倾斜可以交换，在“艾卜”号试者潜水艇的平台上，此时，潜水艇必须与水面相齐安装它们很容易。

因此，盖尔•卡拉日只要拥有帆船便可以成为海上霸主！……没有任何战舰能通过危险区而“艾卜”号会待在它的导弹的射程之外！……啊！但愿我的纸条能被人捡到……但愿人们知道“弗贝”岛上的匪窟……即使不能摧毁它，至少可以切断它的供给……

——10月20日。——今天早晨，让我极度惊讶的是，我发现拖船不在它平常的泊位上。我记得昨天晚上他们更换了电池；但是我想这是为了让它保持良好的状态。既然新的通道已经可以通行了。如果它出发，也是在附近的海城航行。因为，托马斯•拉森需要的零件和材料在“弗贝”岛上应有尽有。

但是，现在还是秋分时节。百慕大群岛的海面上经常受到风暴的侵袭。狂风怒吼，势不可挡。强烈的气流从“弗贝”岛顶的“火山口”上灌进来。宽敞的岩洞内充满了旋转的雾气，并且还夹杂着雨滴，海面上也是风起浪涌，奔腾的浪花横扫着岸边的岩石。

但是，是否能确定帆船已经离开了“弗贝”岛的海湾呢？……面对恶浪排天的大海，即使有拖船的帮助，以它的体积对抗风浪不是仍嫌太小了吗？……

另一方面，对一艘拖船而言，尽管它不必害怕海上的风浪，因为它在海面下数千米处平静的水中航行，然而它怎么能没有帆船的陪同而航行呢？……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潜水艇离开了小岛。——离开的时间将会很长，因为它没有在当天返回。

这一次，工程师索科尔仍然留在“弗贝”岛上。只有盖尔•卡拉日，船长斯巴德和拖船以及“艾卜”号的水手离开了小岛……

在这个终身监禁者的殖民地中，生活继续在一贯的平调乏味中进行。我大段大段的时间都是在小屋中度过的，沉思着、希望着、绝望着、牵挂着被抛在反复无常的海浪中的小木桶，而希望却日趋渺茫。做着记录，也许我死之后它们会流传人世……

我想，托马斯•拉森一直待在实验室中——制造爆燃物质。我仍然沉迷于这个想法，即使他不会以任何价钱将这种液体的构成成分卖出去……但是，我也知道他会毫不犹豫地用他的发明来为盖尔•卡拉日服务。

当我在比海伏附近散步的时候，通常会遇上工程师索科尔。这个人每次都表现得很想跟我谈话……当然语气稍微有些不恭。

我们谈起一些事情——但是很少提及我的处境，我对此不再指责，因为毫无用处，只会给我招来新的嘲笑。

——10月22日。——今天，我认为有必要问一问工程师索科尔帆船是否和拖船一起出海了。

“是的，西蒙•霍特先生，”他说，“尽管远海上的天气非常可怕，简直糟糕透顶，但是没有必要为我们的‘艾卜’号担心！……”

“它要离开很长的时间吗？……”

“我们会在四十八小时后见到它……艾迪克思伯爵决定趁在冬季风暴彻底封锁这片海域之前进行最后一次旅行。”

“是娱乐性旅行，……还是事务性旅行？……”我问。

索科尔工程师笑着对我说：

“事务性旅行，霍特先生，是事务性旅行！当导弹安装完毕，天气又会好转，我们将要开始进攻……”

“攻击倒霉的船只……”

“既倒霉……同样也装载着大量的货物！”

“简直是抢劫行为，我真希望你们不会永远逍遥法外！”我大声说道。

“平静一点。我亲爱的同行，不要发火！……您知道没有人能发现我们在‘弗贝’岛的秘密居住地，没有人能揭开这个秘密！……此外，有了这些使用简单，威力无穷的导弹，我们很容易消灭小岛周围一定区域内过往的船只……”

“但是有一个条件，”我说，“托马斯•拉森必须将爆燃物质的成分卖给你们，就像他将‘闪电’卖给你们一样……”

“这件事已经办成了，霍特先生，我必须打消您对此的忧虑。”

如果工程师索科尔的语气中有一丝犹豫，我便会觉得他的话不足为信，但是他的口气如此斩钉截铁，我不得不认为不幸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了。

——10月25日。——我刚刚参与了一次可怕的历险，并且居然死里逃生！……今天，我能够重新开始书写中断了两天的日记，简直是奇迹！……如果再多一点运气，我可能已经得救了！……我现在也许会在百慕大群岛的某座港口中，圣乔治港或者汉密尔顿港……“弗贝”岛的秘密将被揭开……受到所有国家通缉的帆船将不可能在任何港口露面，“弗贝”岛的补给会中断……盖尔•卡拉日这伙强盗会死于饥饿！……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10月23日晚上，八点左右，我怀着无法言喻的焦灼不安的心情离开屋子，仿佛我已经预感到会发生某起严重事件。我徒然地想在睡眠中寻求一点安宁。由于无法成眠，我走了出来。

“弗贝”岛外面的天气想必很糟糕。狂风从“火山口”中吹进来，在湖面上掀起大浪。

我朝比海伏的湖岸走去。

此时，周围空无一人，空气寒冷而潮湿。“蜂箱”中的所有“大胡蜂”都已经蜷缩在各自“蜂房”的角落中睡着了。

一名海盗看守着通道的入口，尽管为了以防万一，通道在海边的出口已经被堵死了。从这名海盗待的位置看，他无法看到湖边发生的事情。此外，我看到浮在海湖的左右两岸只点着两盏灯，因此石林中一片昏暗。

我还在黑影中走着，这时有一个人从我身边经过。

我认为是托马斯•拉森。

托马斯•拉森走得很慢，像往常一样沉思不语，他还是不停地想象和思考。

难道这不是一个和他交谈，告诉他他所不知道的事实真相的有利时机吗？……他不知道……他想必不知道他落在了什么人手中……他无法料到艾迪克思伯爵不是别人正是海盗盖尔•卡拉日……他想不到他将发明的一部分透露给了什么人……应该告诉他他永远不会享用他们付给他的几百万……像我一样，他无法自由地离开“弗贝”岛这座监狱……是的！……我要唤起他的人性！告诉他如果他不能保存最后的秘密，他将承担灾难的责任……

我正在思绪万千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紧紧地抓住了我。

两个人抓住我的双臂，第三个人站在我面前。

我想喊。

“不要出声！”这个人用英语对我说，“您不是西蒙•霍特吗？”

“你们怎么知道？……”

“我看见您走出您的屋子……”

“你们是谁？……”

“大不列颠海军上尉达文，‘斯丹达尔’号的军官，驻扎在百慕大群岛。”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来将您从盖尔•卡拉日手中救走，并且带走法国发明家托马斯•拉森……”达文上尉又说道。

“托马斯•拉森……”我结结巴巴地说。

“对……有人在圣乔治港的沙滩上捡到签着你的名字的纸条……”

“安装在一个小木桶中，达文上尉……我将它扔到湖中……”

“它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告诉我们‘弗贝’岛是盖尔•卡拉日及其团伙的庇护所……盖尔•卡拉日伪装艾迪克思伯爵从疗养院中劫走了您和托马斯•拉森……”

“啊！达文上尉……”

“现在，不能浪费时间了……必须趁着黑暗……”

“再多说一句，达文上尉……你们怎么进入‘弗贝’岛内部的？……”

“借助‘斯沃德’号潜水艇，六个月以来，它一直在圣乔治港进行试验……”

“一艘潜水艇？……”

“是的……它在这片岩石脚下等我们。”

“在哪里……哪里！卡拉日潜水艇在哪里？……”

“已经走了三个星期了……”

“盖尔•卡拉日不在‘弗贝’岛？……”

“不在，但是他马上就会回来……”

“不要紧！”达文上尉说，“我们要找的不是盖尔•卡拉日……我们的任务是带走托马斯•拉森，还有您，霍特先生……如果不把你们俩人带上船，‘斯沃德’号不会离开海湖的！……如果它没有返回圣乔治港，这意味着我失败了……他们会重新开始……”

“‘斯沃德’号停在哪里，上尉？……”

“在这边……沙滩的暗处，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根据您的指点。我和我的船员们找到海下隧道的入口，‘斯沃德号’顺利地穿过了它……十分钟前，它开到了湖面上……我的两名手下陪我来到岸边……我们看到您从您的地图上标出的屋中走出来……您知道托马斯•拉森在哪里吗？……”

“就在几步之外……他刚从这里经过，还向实验室里走去……”

“上帝保佑，霍特先生！”

“上帝保佑，达文上尉！”

上尉，两名船员和我走上了湖边的小路。我看到了托马斯•拉森在十几米之外的地方，扑上去、在他发出叫喊之前堵住他的嘴，不等他反抗便捆住他，把他抬到“斯沃德”号停泊的地方，这一切仅在一分钟之内便完成了。

“斯沃德”号是一艘仅重十几吨的潜水艇，——因此，它的大小和威力都远远小于海盗们的潜水艇。两台发电机蓄电池发动，十二个小时之前它们在圣乔治港充过电，再由发电机启动螺旋桨。但是，不管怎样，“斯沃德”号足以将我们带出监狱，使我们恢复自由，——我一直不相信我会有获得自由的一天！……终于将托马斯•拉森从盖尔•卡拉日和索科尔中夺了回来……这些混蛋不能利用他的发明了……没有什么能阻止船只靠近小岛，实施登陆，强行打开通道，消灭海盗……”

当两名船员抬着托马斯•拉森时，我们没有遇见任何人。我们来到“斯沃德”号的舱内……舱顶盖关上了……储水舱充了水……“斯沃德”号沉入水中……我们得救了……

防水板将“斯沃德”号分成三间舱室。第一舱室装有蓄电池和机器，从横桨一直延伸到船尾。第二舱室是驾驶舱，在潜水艇的中部，上面是装着透镜状的玻璃潜望镜，信号灯的光线从潜望镜中射出，使潜水艇得以在水下航行。第三舱室位于船首，我和托马斯•拉森就是在这里。

不用说，虽然堵住我的同伴的嘴布被拿出来了。但是他仍然被捆着，我怀疑他明白发生的事情……

我们急匆匆地出发了，如果一帆风顺的话，希望今天晚上能到达圣乔治港……

我推开隔板上的门，走进达文上尉所在的第二舱室。他正站在舵手旁边。

在船尾的舱内，另外三名船员，包括机械师，正在等待上尉的命令以便发动推进器。

“达文上尉，”我说，“我认为托马斯•拉森独自待着没有害处……我是否能帮助你们找到隧道口……”

“是的……请留在我身边吧，霍特先生。”

那时正是八点三十七分。透过潜望镜射出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照着“斯沃德”号停泊的水域。从它停泊的湖岸出发，需要穿过整个湖。找到隧道口，虽然并非不可能，但是肯定十分困难。尽管我们必须沿着陡峭的湖岸行驶而找到隧道口并非不可能的事，即使在相当短的时间内。然后，潜水艇将缓慢地穿过隧道以避免撞上岩壁，随后“斯沃德”号将浮上水面，朝圣乔治港驶去。

“我们在多深的地方？……”我问上尉。

“在4.5米处。”

“不需要再往下沉了，”我说，“根据我在秋分时节退潮的观察到的情形，我们正在隧道的中轴线上。”

“好极了！”上尉说。

是的！好极了，似乎上天通过军官的口说出了这句话……他不能选出更好的执行他的意志的人了！

我借助信号灯的光线打量着上尉。他有三十岁，冷静、从容、面容坚毅，一位天生的泰山崩了而色不变的英国军官，——他仍然保持着“斯丹达文”号上的冷静，以罕见的镇定甚至是以机器般的精确指挥着潜水艇。

“穿过隧道时，”他对我说，“我估计它有四十多米长……”

“是的……从一头到另一头，达文上尉，有四十多米长。”

这个数字的确比较精确，因为开凿的通向海边的通道大约只有三十米长。

机械师奉命发动螺旋桨。“斯沃德”号极其缓慢地向前行驶，以免撞上湖岸的岩石。

有时，它离湖岸太近了，一团黑影隐隐约约地闪现在信号灯的光束尽头。舵手便调正方向。然而，如果说在汪洋大海中驾驶一艘潜水艇已非易事，那么在这座湖的水底驾驶则是难上加难！

行驶了五分钟后，“斯沃德”号一直在水下四、五米处，还没有抵达隧道口。

这时，我说：

“达文上尉，也许应该回到水面，准确地辨认一下隧道口所在的岩壁的位置，这样是否更明智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霍特先生，如果您能准确地指出……”

“我能。”

“太好了。”

出于谨慎，关闭了信号灯，水中顿时一片黑暗。根据收到的命令，机械师启动了水泵，暂停供电的“斯沃德”号渐渐升上了水面。

我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以便借助潜望镜辨认出隧道口的位置。

最后，又上升了一尺后，“斯沃德”号停了下来。

在这一边，借助于岸边的灯光，我认出了比海伏的岩壁。

“您的意见？……”达文上尉问我。

“我们太靠北了……隧道口在岩洞的西面。”

“岸上没有人吗？……”

“没有。”

“太好了，霍特先生。我们将待在水面上。然后，由您指引‘斯沃德’号驶到隧道口，随后它再沉下去……”

这是最好的主意，驾驶员让“斯沃德”号偏离河岸（它离河岸过于近了），使它远于隧道的中轴线上。船柄稍微向上提了一下，潜水艇便在螺旋桨的推动下，朝着正确的方向驶去。

当我们距隧道口只有十几米的时候，我命令停止前进。将电流切断后，“斯沃德”号停止了下来。打开蓄水舱，充满了水，然后慢慢地沉入水底。

这时，打开了潜望镜的信号灯，灯光射到阴沉沉的岩壁上照出一个黑洞，信号灯的灯光没有从那里反射出来：

“那儿，……那儿……就是隧道！”我大声说。

这不就是我逃出这座监狱的门吗？……自由不正在远海上等着我吗？……

“斯沃德”号缓慢地开向隧道口……

啊！……多么可怕的不幸，我如何经受这种打击呢？……我的心如何不碎呢？……

从隧道的尽头射过来一束模模糊糊的灯光，距离我们不到二十米，这团光向我们走来，它可能是盖尔•卡拉日的潜水艇的潜望镜射出来的。

“拖船！……”我喊道，“上尉……拖船返回“弗贝”岛了！

“向后退！”达文上尉命令道。

“斯沃德”号在即将进入隧道的时候向后退去。

也许，我们能幸运地避开，因为上尉迅速地关闭了我们的信号灯，可能斯巴德船长及其同伙没有看见“斯沃德”号，……也许，他会躲到一边，给拖船让路……也许它黑色的身影与湖水混在一起，难以辨认……也许拖船在经过时不会看见它！……当它回到泊位的时候，“斯沃德”号再重新启航……进入隧道……

“斯沃德”号的螺旋桨逆时针旋转，我们向南边的湖岸退去……再过一会儿，“斯沃德”号便可以停下来了……

不行！……斯巴德船长已经看到一艘潜水艇准备穿越隧道，他准备在水底追捕它……这般柔弱的小艇如果遭到盖尔•卡拉日的强大的拖船的袭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达文上尉对我说：

“回到托马斯•拉森的船舱中去，霍特先生……关上门，而我去关上船尾舱室的门……如果他们接近我们，凭借隔板的阻挡，‘斯沃德’号也许能够待在水中……”

我紧紧地握了一下上尉的手，在危险面前他仍旧镇静自若，我回到了船头，和托马斯•拉森待在一起……我关上门，在漆黑中等待。

我感觉或者是感到“斯沃德”号在和拖船周旋，它时而移动，时而回旋，时而下沉：一会儿，它突然移动以躲避拖船的冲击，一会儿，他升上水面，一会儿又沉到湖底。我们能否想象这两只船在混浊的水底的战斗，就像两只实力悬殊的海兽？

几分钟过去了……我心中忖度追逐是否不会停止，如果“斯沃德”号不能进入隧道的话……

两只船撞在一起……我感到这次碰撞非常剧烈……但是我无法不抱幻想，——“斯沃德”号的左舷被拖船击中了……然而，也许它的船壳能经得起这一击？……即使情况并非如此，也许湖水只是涌进了一个舱室？……

立即又发生了第二次撞击，这次“斯沃德”号猛烈地向后退去。好像它在转弯时被拖船的首冲角举了起来。可以说被从中锯开。然而，我感觉它直立起来，船头冲上，然后，由于船尾的舱室进水超过了负荷。它完全地向下沉去……

突然，托马斯•拉森和我还没来得及抓住舱壁，便彼此摔在了对方身上……最后，在最后一击中传来了船壳被撕碎的声音，“斯沃德”号船底严重受损，逐渐停止了运动……

从这时起，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由于失去了知觉，什么也不知道。

我刚刚知道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我只记得我脑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如果我死了，至少有托马斯•拉森和他的秘密给我陪葬……”“弗贝”岛的海盗们不会逃脱对他们罪行的惩罚。

第十五章

我一恢复知觉，便发现自己躺在屋中的帆布吊床上，我在那儿已经休息了三十个小时。

我不是独自一人。工程师索科尔在我旁边。他叫人给我一切必要的护理，并且亲自照料我，——不像对待一位朋友，我想，而像对待一个期望从他那里得到必不可少的解释的人和休谟。认为知识来源于经验，但培根、霍布斯和洛克认为，像对待一个在共同利益的需要下不惜杀死的人。

我仍然十分虚弱，可能寸步难行。当“斯沃德”号在湖底呻吟的时候，我差一点儿就在狭窄的船舱中被憋死了。索科尔工程师心急火燎地想对我说起这次遭遇，我能回答他的问题吗？……是的……但是要极其谨慎。

首先，我心中思忖达文上尉和“斯沃德”号的船员在哪里？这些勇气可嘉的英国人是否在碰撞时以身殉职了？……他们是否同我们一样安然无恙？——因为我猜托马斯•拉森在拖船和“斯沃德”号两次撞击之后，像我一样活了下来。

索科尔工程师的第一道问题如下：

“请向我解释一下发生的事情，霍特先生，可以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疑惑地问了一句：

“托马斯•拉森呢？……”

“非常健康，霍特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以专横的口吻又问了一遍。

“首先，告诉我，”我说，“其他人怎么样了？”

“其他人是谁？……”索科尔工程师反问道，他开始恶狠狠地看着我。

“那些向我和托马斯•拉森扑过来的人，那些将我们堵上嘴……带走……关起来的人，我甚至不知道被关在何处。”

反复思考之后，我觉得最好是坚持说那天晚上我遭到了突然袭击，甚至没有时间定下神来辨认一下这次袭击我的人。

“这些人，”工程师索科尔说，“您会知道他们的下场的……但是，在此之前，请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以威胁的口气第三次提出了这个问题，我明白自己受到了什么样的怀疑。然而，如果想指着我向外界通风报信，除非装着我写的字条的小木桶落在盖尔•卡拉日手中……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小木桶已经被百慕大群岛的权力机构拾去了……对我的这种指控毫无根据。

因此，我只是讲述了头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我在湖边散步，看到托马斯•拉森向实验室走去，这时，三个人从背后抓住了我……我被堵上嘴蒙上眼拖走，然后向下走进入一间小黑屋中，和我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从他的呻吟声中我认出是托马斯•拉森……我认为我们在一个飘浮的机器上……我自然而然地想到我们是否在返回小岛的拖船上？……然后，我感觉它沉入了水中……那时，一次撞击使我倒在屋子的角落里，空气立即变得稀薄起来……最后，我失去了知觉……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工程师索科尔凝神细听我的讲述，目光严厉，眉头紧皱，但是，没有任何证据使他认为我在说谎。

“您说有三个人向您扑过来？……”他问。

“是的……我以为是你们的人……我没有看见他们走近我……他们是谁？”

“也许您能从他们说的语言认出这些陌生人？……”

“他们没有讲话。”

“您猜不出他们是哪国人吗？……”

“根本不能。”

“您不知道他们进入这座岩洞的目的吗？……”

“不知道。”

“您对此有何高见？……”

“我的看法，索科尔先生？……我再跟您说一遍，我以为你们中的二三名海盗奉艾迪克思伯爵的命令要将我扔到泻湖中去……他们也将以同样的手段对付托马斯•拉森……正像您对我说的，你们已经掌握了他全部的秘密，只需要干掉他和我就可以了……”

“确实，霍特先生，您会产生这种想法……”索科尔说，语气中没有惯有的讥讽之意。

“是的……但是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我承认，当他们解开蒙着我眼睛的布后，我发现我来到了拖船船舱中。”

“它不是拖船，它也是一艘潜水艇，由隧道进入……”

“一艘潜水艇？……”我惊叫起来。

“是的……船上的人打算将你和托马斯•拉森劫走……”

“将我们劫走？……”我说道，仍然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

“唉，”索科尔工程师又说，“我问你，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的看法？……我看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如果你们的藏身之地没有被泄露的话，——我不知道它如何会泄露，因为你们一贯小心谨慎，——我认为这艘潜水艇正在附近海域进行试验，偶然发现了这个隧道口……穿过隧道后，它开到了湖面上……艇上的人员惊奇地发现里面有一个山洞，并且居住着一些居民，他们便抓住最先遇上的几个人……我和托马斯•拉森……也许还有别人……因为毕竟我不知道……”

索科尔工程师的神情又严肃起来。难道他觉得我的假设空洞无用吗？……难道他认为我知道的比我讲的要多？……不管怎样，他似乎接受了我的回答，说道：

“的确，霍特先生，事情想必就是这样发生的，当这艘来历不明的潜水艇想进入隧道时，拖船恰好从里面出来，它们撞在了一起……它是这次撞击的牺牲品……但是，我们不是那种对同类见死不救的人……此外，你和托马斯•拉森的失踪立即就被发现了……我们开始寻找……我们中有一些优秀的潜水员……他们潜入湖底……他们在‘斯沃德’号船底下，拽住缆绳……”

“‘斯沃德’号？……”我说。

“当它被拉上水面时，我们在它的船头上看到了这个名字。……当我们找到你们时是多么高兴，——的确，您当时昏迷不醒，——但是仍有呼吸，看到您苏醒过来真高兴！……不幸的是，对于‘斯沃德’号的指挥官及其船员，我们的救护都无能为力……碰撞使他认所在的中舱和尾舱裂开了，他们为这次的运气不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正如您所说的……他们由于偶然的机会闯进了我们神秘的住地。”

听到达文上尉和他的同伴死亡的消息，我心中悲痛难抑。但是，为了继续我的角色装作不认得他们……也使海员们相信我不认得他们……我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的确，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怀疑到我和达文上尉之间的关系……总之，如果工程师索科尔将“斯沃德”号的侵入归因于偶然，如果他没有至少是暂时成立的理由，谁又能知道，这些都是我编造的呢？……

归根结底，这次能使我重获自由的意外的机会失去了……它还会再出现吗？……不管怎样，人们已经知道了海盗盖尔•卡拉日的情况，因为我的字条已经交到了百慕大群岛英国当局的手中……“斯沃德”号在百慕大群岛消失了，毫无疑问，会进行新的进攻“弗贝”岛的尝试，如果不是这次不幸的巧合，——在“斯沃德”号出去时，拖船恰好返回，——我此时已经不是岛上的囚徒了！

我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由于没有引起任何怀疑，我仍然可以在山洞内自由行走。

最近发生的这起事件对托马斯•拉森没有任何不良影响。精心地照顾救了他，就像救了我一样。他以全部的智慧投入了工作，整天都待在实验室中。

“艾卜”号在最近的这次航行中带回了许多小包、箱子，来自四面八方的大量的物品，我由此知道又有几艘船被抢劫了。

但是，其他工作和安装发射架的工作一起继续进行着。导弹的数目达到了五十多个。如果盖尔•卡拉日和工程师索科尔认为有必要保卫“弗贝”岛，只需四枚导弹就足以保证任何船只都无法接近小岛，因为在它们覆盖的区域内没有一只船会安然无恙地通过。在进行了如下的推理后，我认为他们可能使“弗贝”岛处于防御状态。

如果“斯沃德”号在泻湖的出现只是一次偶然的话，那么我们的处境毫无改变，没有一个大国，甚至英国，会想到到小岛底下来寻找“斯沃德”号。相反，如果是由于某起无法理解的泄密，人们知道了“弗贝”岛成了盖尔•卡拉日的隐身地，如果“斯沃德”号的出征是进攻小岛的第一次尝试，那么，第二次尝试的方式必定与此次不同，或者是远距离进攻，或者是实施登陆。因此，在我们离开“弗贝”岛，带走财富之前，必须使用“拉森闪电”保卫小岛。

我感觉这种推理会更进一步，这些歹徒会想：

“这次以某种方式发生的泄密与从疗养院劫走拉森和霍特这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难道他们知道托马斯•拉森及其看护被关在‘弗贝’岛上？……人们是否知道这起绑架事件是盖尔•卡拉日干的？……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俄罗斯人是否会因此担心以武力进攻小岛会遭到失败？……”

但是，盖尔•卡拉日想必知道，只要人们知道了发生的一切事情，尽管危险很大，却也不会退却。首要利益，拯救民众和人类的责任要求消灭他的匪盗。从前，在侵扰了西太平洋之后，盖尔•卡拉日及其爪牙现在又开始掠夺大西洋……应该不惜任何代价消灭他们！……

仅仅考虑到最后一种假设，“弗贝”岛山洞中的居民们也不得不随时处于警戒状态。因此，从这一天起，实行严格的监视措施。由于有了走廊，海盗们不需要通过隧道也能不停地监视外面。他们隐蔽在海滨地区的岩石后面，夜以继日地观察海平线上的各个地方，十二个人一组，早晚轮换。只要船只一出现在远处的海面上，只要某只小船靠近小岛，立刻会被发觉。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没有发生新的事情，日子在令人绝望的单调中流逝。实际上，他们知道“弗贝”岛不再享有昔日的安全了。一种朦胧的令人沮丧的不安笼罩了小岛。每时每刻，他们都担心会听到从海边传来这样的叫喊：注意！注意！自从“斯沃德”号出现后，形势发生了变化。英勇的达文上尉，英勇的船员们，英国以及所有的文明国家不会忘记你们为了人类的事业牺牲了生命！

显然，现在，尽管他们的防御手段威力无穷。然而盖尔•卡拉日，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却忧心忡忡，他们徒然地竭力掩饰这种不安。因此，他们经常在一起密谈。也许他们打算带着财物离开“弗贝”岛，因为如果这个隐身之地被发现了，仅仅饥饿就可以消灭他们。

对此我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但是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怀疑我将小木桶扔进了隧道，出自天意它在百慕大群岛被人拾到了。我注意到，工程师索科尔从来没有在这一点上影射过我。没有！我既没有受到怀疑，也没有引起怀疑。如果不是像我想的这样，我很清楚艾迪克思伯爵的为人，他早就将我扔进深渊，让我去见达文上尉和“斯沃德”号的船员了。

今后，附近海域每天都会受到强烈的冬季风暴的袭击。可怕的狂风在岛顶上咆哮。

在石林中盘旋的气流发出沉闷的声音，山洞仿佛一件大型示器的共鸣箱。呼啸之声如此巨大，有时掩过了舰船上的咆声。许多海鸟为了躲避风暴，飞进了山洞内，在风暴平息的时候，它们尖锐的叫声则震耳欲聋。

天气如此恶劣，帆船可能不会出海了。此外，也不必出海，因为“弗贝”岛上的补给品，可以保证度过整个冬天。我想艾迪克思伯爵从今以后不会像从前那样急于去美国的海澳地区溜他的帆船了，因为在那里人们再招待他时不会带着对一位富有的船主的尊敬了，而是给他以海盗盖尔•卡拉日应得的待遇！

但是，我考虑，如果“斯沃德”号的出现是进攻受到指控的小岛的开始，那么便有一个问题，——对小“弗贝”岛的未来至关重要的问题。

因此，一天，我非常谨慎地不愿引起任何怀疑地，壮起胆子就这个问题试探了一下索科尔工程师。

我们在托马斯•拉森的实验室附近聊了几分钟后，索科尔工程师向我提起了英国潜水艇奇怪地出现在泻湖中的事情。这次，他似乎倾向于认为它可能是一次攻击盖尔•卡拉日匪帮的尝试。

“我不这样认为，”我说道，以便将话题引到我想提的问题上。

“为什么？……”他问。

“因为如果你们的隐居地被发现了，那么现在早已实行新的尝试了，即使不是为了进入山洞内，至少也是为了摧毁小岛。”

“摧毁它！……”索科尔大声说，“摧毁它！……就我们目前拥有的防御手段来看这至少是很危险的！……”

“人们并不知道这一点，索科尔先生。美洲和欧洲的政府都不知道是你们从疗养院绑架了托马斯……也不知道你们已经成功地和托马斯•拉森讨论了他的发明……”

工程师索科尔此时没有做出反驳，此外，这一点也是无可辩驳的。

我继续说：

“因此，可以从消灭此岛中获利的几个海上强国派出的小型舰队，会毫不犹豫地靠近……向小岛发射他们的导弹……然而，他们却没有这样做，想必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们对盖尔•卡拉日的事情一无所知……您一定很想赞同这一点，因为这是对你们最有利的推测……”

“就算是吧，”工程师索科尔说，“但是这个……不管他们知不知道，如果这些战舰来到距小岛四、五千米的范围内，他们来不及使用他们的武器便会沉下水去！”

“那么，”我说，“然后呢？……”

“然后？……其他舰只可能不敢再靠近了……”

“是这样！但是如果这些军舰在危险区之外包围你们，另一方面，‘艾卜’号再也不能载着艾迪克思伯爵去它从前经常去的港口了！……从那时起，你们如何保证小岛的给养呢？”

工程师索科尔沉默不语。

这个问题早已使他焦虑不安，并已他显然不能解决它……我认为海盗们打算放弃“弗贝”岛。

然而，他不想被我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我们还有拖船，”他说，“‘艾卜’号不能做的事，它可以去做。”

“拖船！……”我大声说，“如果人们知道盖尔•卡拉日的秘密，可能不知道艾迪克思伯爵的潜水艇吗？……”

索科尔朝我投来怀疑的一瞥。

“西蒙•霍特先生，”他说，“我看你的推论有点走得太远了……”

“我吗，索科尔先生？……”

“是的……我觉得你像一个不应该知道得这么多的人一样谈论着这些！”

这句话使我骤然沉默了下来。显然，我的推论可能会使人认为我和最近发生的事件有关系。索科尔的目光冷酷地向我掷来，它们刺进我的脑颅，在我的头脑中搜寻……

可是，我仍然镇定自若，平静地说：

“索科尔先生，我习惯于对任何事情进行思索，这既是职业习惯也是出于喜好。这是我把我思索的结果告诉您的原因，您可以重视它们，也可以不予理睬，随您的便好了。”

说完，我们便分手了。但是，由于不够谨慎，也许我引起了怀疑，这会妨碍我的行动自由……

总体上，通过这次谈话，我得到这个珍贵的信息：“拉森闪电”对船只达成威胁的范围在四海里到五海里之间……”也许，在下次秋分退潮的时候”……在第二只小木桶中放一张纸条？……确实，还要等好几个月，隧道口才能露出海平面！……而且，这张新的纸条会像第一张纸条一样到达合适的港口吗？……

天气依然很糟糕，狂风比以前更可怕，——这在百慕大群岛的冬季是很常见的。难道海上的天气推迟了对“弗贝”岛组织另一次进攻吗？……可是达文上尉曾向我保证过如果他出征失败了，如果“斯沃德”号没有返回圣乔治港，将以不同的方式组织进攻，以便肃清这伙强盗……正义迟早会得到伸张的，它会使“弗贝”岛彻底毁灭……哪怕我同它一起毁灭！

啊！我多么希望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啊，哪怕一小会儿也好！……如果能让我望望，百慕大群岛的遥远的海平线多好啊！……我的一生只有一个愿望，——越过走廊，折到海滨，藏在岩石丛中……谁知道我不能首先看到向小岛驶来的军舰上的轻烟呢？……

不幸的是，这个计划无法实现，因为在走道的两端白天黑夜有人看守着。没有索科尔工程师的允许，没有人能走进去。如果轻易尝试的话，我有失去在山岩内自由行动的危险——甚至更糟……

实际上，自从我们上次的谈话后，索科尔工程师对我一反常态。从前，他的目光中含有嘲弄之色，现在，则充满了不信任，狐疑和提问的意味，像盖尔•卡拉日的一样冷冰冰的！

——11月17日。——今天下午，比海伏发生了强烈的骚动。海盗们跑出各自的屋子……四处是叫喊之声。

我跳下床，匆匆地走出去。

海盗们向走廊跑去，在其入口处，站着盖尔•卡拉日，索科尔工程师，斯巴德船长，水手长艾弗洪达，机械师杰伯森，艾迪克思伯爵的马车仆人。

我不久便知道了引起骚动的原因，因为看守走道的海盗刚刚跑进来，大声示警。

在西北方出现几艘船，——这是几艘战舰，它们正全力以赴地向“弗贝”岛驶来。

第十六章

这个消息在我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反响，一种难言的激动攫住了我！……我感到事情的结局快到了……但愿它符合文明和人类的要求！

直到今天，我每天都记日记，今后，重要的是要把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发生的事记下来。谁能说我不能知道托马斯•拉森的最后一个秘密华真经》。，我没有时间把它写下来呢？……如果我在战斗中死去，上帝保佑让人们在我的尸体上找到我在“弗贝”岛的山洞内度过的五个月中发生的故事的记录！

首先，盖尔•卡拉日，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和其他几名海盗来到小岛外面的海滨。只要能跟在他们后面，躲藏在岩石中克罗齐（BenedettoCroce，1866—1952）又译“柯罗，观看远方洋面上的舰只，我愿意付出一切……

一个小时后，二十多个人留下来继续监视，其他人又回到了比海伏。由于目前这个时候白天非常短暂，因此在明天来临之前不必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既然他们不打算登陆，进攻者们在推测到“弗贝”岛的防御态势后是一种完美的平等状态，但财产尚无保障。卢梭认为，自然，不可能考虑进行夜袭。

在天黑之前他们忙着在海边安装发射架。六台发射架从走道运到预先选定的地方。

做完了这些，工程师索科尔来到实验室找到托马斯•拉森。他想告诉他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一支舰队来到“弗贝”岛附近……告诉他他的“闪电”将用来保卫小岛吗？……

确定无疑是五十多枚导弹已经准备就绪，即将开始摧毁工作。每一枚导弹上都装着几千克炸药和喷射物质，这种物质确保导弹的弹道长度高于其他任何导弹。

至于爆燃物，托马斯•拉森已制造了一定数量的试管，——我非常清楚——他不会拒绝助盖尔•卡拉日这伙海盗们一臂之力的！

在准备工作中，夜幕降临了。岩洞之内有些昏暗，因为只有比海伏中的灯亮着。

我回到屋子里，尽可能少的露面对我有好处。索科尔工程师对我的怀疑难道不会存在船队靠近“弗贝”岛的这个时刻被重新勾起来吗？……

但是，看到的这些舰只会一直朝这个方向前进吗？……它们会不会驶过百慕大群岛消失在远处的海面？……有一阵我的脑海出现过这种疑虑……不会……不会！……此外，根据船长斯巴德测定的位置，——我刚才听到他自言自语，——军舰仍然在小岛的视线范围内，这是确定无疑的。

它们是哪个国家的舰队呢？……难道是英国人，急于替“斯沃德”号的覆灭复仇，便独自承担起了这次远征？……难道其他国家的巡洋舰也参与吗？……我一无所知……我无法知道这一丁点情况……唉！有何重要呢？……重要的是摧毁这座小岛，哪怕我被它的废墟压得粉身碎骨，哪怕我像英勇的达文上尉和勇敢的船员那样死去！

在工程师索科尔的监督下，防御的准备工作冷静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显而易见，这些海盗信心十足地认为只要进攻者进入危险区内便会被消灭。他们绝对信任“拉森闪电”。他们确定无疑地认为这些军舰对他们无可奈何，因此他们既不考虑困难也不想近在眼前的威胁！……

我推测他们会在海滨的西北部支起发射架，投弹机向北、西、南三面发射导弹。至于小岛的东面，我们知道，有暗礁石作天然屏障，它们沿着百慕大前面的几座岛屿排开。

九点钟左右，我大着胆子走出屋子。他们根本没有注意我，也许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黑暗中穿过。啊！如果我能越过走廊，到达海边，隐藏在某块岩石后面多好啊！……我要是能在那儿一直待到天亮就好了！……为什么我不会成功呢？既然盖尔•卡拉日、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和海盗们都是在外边……

这时，湖边空无一人，但是走廊的入口却由可蒂卡斯伯爵的马来仆人把守。我走出了屋子，没有拿定主意，便朝托马斯•拉森的实验室走去，我的思绪集中在这位同胞身上！……前思后想之后，我认为他不知道一支舰队来到“弗贝”岛附近，也许在最后时刻，工程师索科尔会突然让他面对他要实施的报复！……

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要让托马斯•拉森为他的行为负责任，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向他揭露这些企图让他助纣为虐的人的真面目。

对……我要试一试，但愿我能够在这位反抗人世不平的人的灵魂深处唤起一丝爱国情感！

托马斯•拉森还关在实验里，他想必是独自一人，因为在他配制爆燃物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我向实验室那边走去，穿过湖岸，看见拖船仍然停泊在码头边上。

来到实验的附道，我觉得溜进头几排石楼中，从侧面到达实验室是谨慎的做法，——这样，我便可以看见是否有人和托马斯•拉森待在一起。

进入石楼之后，一束强烈的灯光照射过来，落在湖对岸。它是从实验室里的一扇狭窄的窗户中射出来的。

除了这个地方，海湖南岸一片漆黑，而在对岸，比海伏的一部分房间灯火通明，亮光一直照到北面的石壁上。在黑漆漆的湖面上，穿过石洞穹顶的洞口，几颗明亮的星星闪闪发光。天宇一片澄澈，风暴已经平息了，“弗贝”岛内不再有狂风旋转。

到达实验室旁边后，我攀着石壁，爬到窗口，看见了托马斯•拉森……

他独自在实验室里。他的脑袋只露出四分之三，被明亮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虽然他面容清瘦，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但是至少他的神色非常的安详平静，透着理智冷静。不！他不再是十七号楼的病人，不是疗养院中的疯子了。我暗自想他是否彻底痊愈了，是否不用害怕他会在最后一次发病中丧失理智？……

托马斯•拉森刚刚将两支玻璃试管放在工作桌上，他手中拿着第三支试管，他将它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着试管中的液体的透明度。

有一会儿，我想冲进实验室，抓住这些玻璃，将它们摔碎……但是难道托马斯•拉森没有时间再制造其他的吗？……最好按原计划行事。

我推开门走去，说：

“托马斯•拉森……”

他没有看到我，也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托马斯•拉森……”我又叫了一遍。

他抬起头，转过身，看着我……

“啊！是您，西蒙•霍特！”他平静地甚至有点冷漠地说。

他知道我的真名实姓。工程师索科尔已经告诉他疗养院的监护不是叫戈登，而叫西蒙•霍特。

“您知道了？……”我说。

“我也知道您在我身边任职的目的……对！您想刺探出别人不愿意去出钱从我这里购买的秘密！”

托马斯•拉森什么也不知道，鉴于我要对他说的话，这样也许反而更好。

“那么，您失败了，西蒙•霍特，在这方面，”他摇动着试管继续说：“还没有人成功过……将来也不会有人成功！”

不出我所料，托马斯•拉森没有泄露爆燃物的成分！

我盯了他一阵，然后说：

“您知道我是谁，托马斯•拉森……但是您知道您住在谁的家里吗？……”

“住在我自己家里！”他大声说。

是的！这正是盖尔•卡拉日让他相信的事！……发明者认为“弗贝”岛是他的家……这座山洞里积累的财富属于他……如果有人来袭击“弗贝”岛，是为了抢走他的钱……他要保卫它……他有权保卫它！

“托马斯•拉森，”我又说，“听我说……”

“您要对我说什么，西蒙•霍特？……”

“我们两个人被带到这里的这座岩洞由一群海盗占据……”

托马斯•拉森没等我说完（我甚至不清楚他是否明白我的话）便激烈地喊起来：

“我再跟您说一遍，这里堆积的财富是我发明的代价……它们属于我……他们按我的要求购买了‘拉森闪电’……而在别处人们却拒绝我的要求……甚至在我自己的国家……也是您的国家……我不能任凭别人来剥削我！”

对这些强词夺理还有何话可说呢？……但是我继续说：

“托马斯•拉森，您还记得疗养院吗？”

“疗养院……那个命令看护戈登探听我的只言片语……窃取我的秘密……然后便把我软禁起来的地方……”

“这个秘密，托马斯•拉森，我从来没有打算窃取您从中享有的利益……我永远不会接受这样一道任务……但是您当时正生着病……您的理智受了伤害……不应该让这样一个发明失传……是的……如果您在发病的时候将秘密露给了我，您仍然保有全部的利益和荣誉！”

“真的吗。西蒙•霍特！”托马斯•拉森傲慢地说，“荣誉和利益……现在对我说这些不嫌有一点晚吗！……您忘了他们曾将我投进一间又黑又小的囚室里……借口说我发疯了……对！借口，因为我的理智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一小时也没有，我自由地所做的一切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自由！……您认为您是自由的，托马斯•拉森！……在这座岩洞的四壁之间，难道您不是比在疗养院的围墙之内构架得更严格吗！”

“我是在自己的家里！”托马斯•拉森反驳道，声音中的火气越来越明显，“我什么时候想出去便可以出去！……我只要说一句话，所有的门便为我打开了！……这座石洞是我的家！……艾迪克思伯爵将它连同洞中所有的财富都给了我！……这些前来打击它的人真是不幸！……我有足够的可以毁灭他的东西，西蒙•霍特！”

说着，他疯狂地摇动手中的玻璃管。

这时我大声说：

“艾迪克思伯爵欺骗了您，托马斯•拉森，就像他欺骗其他人一样！……在这个名字下隐藏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他肆虐过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海域！……这是一个罪恶滔天的强盗……他就是无耻的盖尔•卡拉日。”

“盖尔•卡拉日！”托马斯•拉森重复了一遍。

我暗暗想这个名字是否能引起他的一些联想，是否能让他想起此人是谁，然而，我看到这丝记忆立即便消失了。

“我不认识盖尔•卡拉日，”托马斯•拉森说，同时用手指着门口命令我出去，“我只认识艾迪克思伯爵……”

“托马斯•拉森，”我又说，做最后一次努力，“艾迪克思伯爵和盖尔•卡拉日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向您购买您的秘密的用意在于确保他的罪行不受惩罚，为犯新的罪过提供便利。是的……海盗们的首领……”

“海盗……，”托马斯•拉森大声说，他越是感到紧张，火气便也越大，“海盗是这些胆敢跑到我的隐居地来威胁我的人。是这些乘坐‘斯沃德’号试图这样做的人，因为索科尔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是这些想从我的家里抢走属于我的东西的人……而这些是我的发明应得到的代价……”

“不对，托马斯•拉森，这些将您关在‘弗贝’岛这座石洞中，利用您的聪明才智保护他们自己的人才是海盗，一旦他们得到这所有的秘密，他们就会干掉您！……”

托马斯•拉森打断了我的话……他似乎不再听我说些什么……他沿着自己的思路想问题而不是我的，完全不忘的复仇的欲望被索科尔工程师巧妙地利用了。他全部的仇恨都集中体现在这个想法上。

“强盗，”他又说，“是这些拒绝我，不愿听我讲话的人……他们不公正地对待我……用蔑视和拒绝压迫我……将我从一个国家赶到另一个国家，而我却给他们带来了优越的，不可征服的，威力无穷的东西！……”

是的！关于发明家的千篇一律的故事我们大家都听腻了，那些冷漠的嫉妒心强的人拒绝试验他的发明，拒绝以他估计的价格购买发明……我对此很了解……，并且知道这里所写的毫无夸张之处……

说真的，此时不宜同托马斯•拉森争论……我明白我的话对这个受到伤害的灵魂，对这颗在失望中生出仇恨的心，对这个受到盖尔•卡拉日及其同伙的欺骗的心，对这个受到盖尔•卡拉日及其同伙的欺骗的人毫无影响！……我本希望通过告诉他艾迪克思伯爵的真名实姓，向他揭发这伙强盗及其首领，使他摆脱他们的控制，让他认清他们正将他推向罪恶的深渊……我算错了！……他不相信我！……艾迪克思还是盖尔•卡拉日对他无关紧要！……难道他，托马斯•拉森不是“弗贝”岛的主人吗？……难道他不是这些二十年的谋杀和抢劫积累起来的财富的主人吗？……

他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的道德意识已经退化了，并且没有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的概念，对此我束手无策，也不知道从何下手，我慢慢向门口退去，因为我无法阻止几个小时后发生的可怕的结局。

此外，托马斯•拉森甚至看都不看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好像也忘记了我们之间一席谈话。他又开始进行配制，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待在这里……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可怕的灾难……向托马斯•拉森扑去……使他不能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打昏他……杀了他……对！……杀了他！……这是我的权利……这是我的责任……

我没有武器，但是我瞥见工程师工作案上放着几件工具……一把剪，一把锤子……谁会阻止我砸碎发明家的头呢？……他死了后，我便打碎试管，他的发明便和他一起死去了！……军舰可以靠近小岛……登上“弗贝”岛的海岸……用大炮击败小岛！……盖尔•卡拉日及其爪牙将一个不剩地被消灭……这次谋杀却可以使这么多的罪行受到惩罚，我还犹豫什么呢？……

我朝工作案走去……一把钢剪放在上面……我的手向它伸过去……

托马斯•拉森转过身。

太晚了，不能袭击他了……会引起争斗……而争斗必还有响声……海盗们会听到喊叫的声音……从这边又来了八名海盗……我甚至听见了他们踩在岸边沙地上的嚓嚓的脚步声……如果我不想被他们看见的话，只有赶紧溜走……

然而，我试图最后一次唤起发明家的受困情感，我对他说：

“托马斯•拉森，军舰已近在眼前……他们是来摧毁这座匪窟的！……也许其中有一艘挂着法国国旗？……”

托马斯•拉森看着我……他不知道“弗贝”岛即将受到攻击，我刚刚告诉他……他额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他的眼目光明亮起来……

“托马斯•拉森，难道您敢冲祖国的国旗开火吗……三色旗？”

托马斯•拉森抬起头，神经质地晃晃脑袋，然而做了个睥睨一切的手势。

“怎么！……那是您的祖国？……”

“我已经没有祖国了，西蒙•霍特！”他大声说，“心灰意冷的发明家没有祖国！……他们想要抢我的财产……我将自卫……倒霉……这些攻击我的人让他们倒霉去吧！……”

然后，他匆匆走到实验室的门前，猛地拉开门：

“出去……出去！……”他不停地说，声音如此之大比海伏湖边的人也许会听到。

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于是便走了。

第十七章

我在“弗贝”岛幽暗的门拱下，在石材之间整整溜达了一个小时，一直走到石洞的尽头，正是在这里边，我曾多次在石壁上寻找一个出口，一条裂缝，希望能从中溜出去一直来到小岛的海滨地区。

我的寻找徒劳无用。现在，我受着各种无法言传的幻象的折磨，我一会儿仿佛看到这些石壁在变厚……一会儿又好像看见监狱的墙在慢慢变薄……又一会儿它们向我走来似乎要将我压碎……

这种精神紊乱持续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

我又回到了比海伏，面对这屋子，我既不想休息，也不想睡觉……睡觉，当大脑极度兴奋的时候……睡觉，当这种状况即将结束的时候，而它本来会持续许多年……

但是，我的结局会是什么呢？……进攻“弗贝”岛的结果如何呢？我不能保证它的胜利，因为我没有能干掉托马斯•拉森……只要军舰一进入危险区，他的导弹便会开始发射，即使没有被击中也会毁灭……

不管怎样，这夜的最后几个小时，我不得不待在房间里。是回去的时候了。天亮后，我就会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是否知道今天晚上在军舰进攻小岛之前，“拉森闪电”的爆炸声将使这座小岛山崩地裂？……

此时，我朝比海伏四周看了最后一眼。对面，灯光闪烁……唯一的灯光……这是实验室的灯光，反射在波光粼粼的泻湖之上。

湖岸上空无一人，码头上也是如此……我突然想起比海伏此时必定空无一人，海盗们都待在他们战斗的岗位上……

一种不可抗拒的直觉推动着我，我没有返回小屋，而是沿着石壁悄悄地走，倾听着窥视者周围的动静，准备只要一听见脚步声或说话声便溜进岩石中躲起来……

我就这样来到通道口面前……

感谢上帝！……这个地方没有人把守……可以自由通行……

我没有时间思索，便冲进了黑暗的羊肠小道中……我摸索着石壁前进……不久，一阵更加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咸味的海上吹来的空气，我已经五个月没有呼吸到它了……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的空气……

走廊的另一端显映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中。没有任何堵塞之物……也许我能走出“弗贝”岛……

我趴在地上，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匍匐前进。

来到洞口后我探出头，看看四周……

没有人……没有人！

我贴着小岛的底部向东行走，那一面礁石林立，船只无法靠近，因此想必没有人把守，我来到一处狭窄的洞坑中——大约在二百米之外，一处海岬向西北方向突出。

终于……我出了山洞，——还没有自由，但是这是自由的开始。

天空非常明净，星辰在冬季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

在西北面的海平线上，军舰的信号灯组成了一条明亮的光线。

东面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我估计大约为凌晨五点。

——11月18日。——现在天光已经足够亮了，我可以续完我的日记，讲述一下我拜访托马斯•拉森的实验室的细节——也许这是我写的最后几行字了……

我开始写起来，随着战斗的进行，各种事件都会出现在我的本子上。

稀薄潮湿像轻雾一样笼罩着大海的蒸汽在微风的吹拂下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终于看到了军舰……

共有五艘军舰，排成一条线，至少位于六海里之外，——在拉森导弹的射程之外。

这样，让我担心的一件事消除了，——我一直担心这些军舰在经过百慕大群岛之后，会继续向安的利斯群岛和墨西哥海域航行……不！他们停在那里……等待天光大亮便开始进攻“弗贝”岛……

这时，海滩上有了动静。三四个海盗从最后面的岩石中跑出来。海岬头上的哨兵返回队伍中。所有的海盗都在海边。

他们根本没有躲到岩洞中去，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军舰无法靠近小岛，他们的炮弹也不会射到岛上来。

我藏身的这道沟一直盖住了我的头，我不会被发现，海盗们也不大可能到这边来，但是也许会发生一种对我极为不利的情况：这就是，工程师索科尔或者其他人想知道我是否待在屋子里或者需要将我关在里面……我有什么可让他们害怕的呢？……

七点二十五分，盖尔•卡拉日、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来到海岬的顶端，他们从那里观察西北的海平面。在他们后面放着六架放射架，其投弹机支撑着自动推进式导弹。当爆燃物点燃后，它们从发射架上射出，划出一条长长的弹道直至爆炸地区，它们的爆炸将引起周围气层的震动。

七点三十五分。军舰上升起了几道轻烟，它们准备起航，向“弗贝”岛导弹射程内驶来。

这群乌合之众发出一阵可怕的喜悦的叫喊和欢呼，仿佛是野兽的嚎叫。

正在这时，工程师索科尔离开了盖尔•卡拉日和船长斯巴德，他朝通道口走来，进入岩洞，他必定是去找托马斯•拉森。

当托马斯•拉森听从盖尔•卡拉日的命令向军舰发射导弹时，他会想起我刚才对他说的话吗？……难道他不厌恶他犯下的罪行吗？……他会拒绝服从命令吗？……不会……我对此太肯定了！……我为什么还对此抱有幻想呢？……难道这里不是发明家的家吗？……他曾反复说过……他深信不疑……他们来攻击他……他将自卫！

但是，五艘军舰缓慢前进，船首冲着小岛的岬角。也许，船上的人认为托马斯•拉森尚未将最后一个秘密出卖给“弗贝”岛上的海盗，在我将小木桶扔进泻湖的时候，他的确没有这样做。但是，如果指挥官打算在小岛上登陆，如果军舰冒险进入这个一海里宽的区域，那么海面上不久便只剩下一段段支离破碎的残骸。

托马斯•拉森在工程师索科尔的陪同下来了。走出通道后，二人便向一架发射架走去，它正瞄准打头的军舰航行的方向。

盖尔•卡拉日和船长斯巴德正在此地等候他们两人。

不出所料，托马斯•拉森非常平静。他知道将要做什么。这个因仇恨而迷失方向的可怜虫没有表现出一线会扰乱心情的犹豫。

他的手指间捏着一只闪闪发光的玻璃白管，里面装着爆燃液体。

他的目光望向最近的一般军舰，它大约在五海里处。

这是一艘中型巡洋舰，至多重二千五百吨。

船上没有升起旗帜；但是。从它的造型看，这艘军舰属于一个法国人不太喜欢的国家。

其他四艘军舰待在后面。

由这艘巡洋舰领头进攻小岛。

它开始放炮，因为海盗任由它靠近，但愿一进入射程后，它的第一发炮弹能击中托马斯•拉森！……

工程师索科尔准确地指挥巡洋舰的位置，而托马斯•拉森则站在发射架前面。这台发射架上有三枚装着炸药的导弹，不需要转动它，爆燃物会保证它的弹道的长度，这一点不同于转动式导弹（转动式导弹是由杜薄发明的，它依靠旋转来保证弹道长度）。并且，它只需要在距战舰几百米的地方爆炸便能一举消灭它。

时间到了。

“托马斯•拉森！”工程师索科尔喊道。

他用手向他指着巡洋舰。它正缓慢地向西北岬角驶来，只有四、五海里的距离了……

托马斯•拉森做了个肯定的表示，表明他想一个人待在发射架前。

盖尔•卡拉日、工程师索科尔和船长斯巴德向后退了五十多步。

托马斯•拉森打开右手中的玻璃白管，连续地将几滴液体由柄口倒入三枚导弹中，使它和爆燃物混合在一起。

四十五秒（化合反应必需的时间）过去了，我的心脏在五十五秒内似乎停止了跳动……

可怕的呼啸声撕裂了空气，三枚导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将近一百米的弧线，超过了巡洋舰……

它们没有击中目标吗？……难道危险消失了？……

不是！这种导弹能以夏培尔炮使用的圆盘形炮弹的方式返回来，就像澳大利亚土著使用的飞去来器……

大气层立即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麦宁炸药或者达纳炸药爆炸了一样。低空的大气层一直被推送到“弗贝”岛上，而小岛的地面也在颤动……

我看着……

巡洋舰消失了，被肢解了，从中间断开，沉入水底……这是托林斯基炮弹的效果，但是由于威力无穷的“拉森闪电”，它的效力增加了一百倍。

海盗们欢声雷动，涌向岬角的顶端。盖尔•卡拉日、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一动不动，几乎无法相信亲眼所见的事实！

托马斯•拉森站在那晨，双臂交叉，目光炯炯，满面春风。

我理解这种令我作呕的发明家的胜利，仇恨伴随着心满意足的复仇！……

如果其他军舰靠近的话，下场也会和这艘巡洋舰一样。它们将在同样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地被消灭，无法逃脱这种命运！……好吧！为什么要让我的最后希望和它们一起消失呢，但愿他们能逃走，跑到汪洋大海上，放弃无用的进攻！……各国政府将会达成协议，采取另外的方式消灭此岛！……他们可以用军舰包围“弗贝”岛，海盗们无法越过这道围墙，他们将饿死在匪窟之中就像野兽饿死在洞穴中一样！……

但是，——我知道，——战舰没有权力要求后退，即使失败是确定无疑的。剩下的战舰毫不犹豫地一艘接着一艘驶来，不顾葬身在万顷波涛之中的危险！

实际上，各舰之间在交换信息。不久，一股更加浓重的烟染黑了海平线，西北风将它吹向另一个方向。四艘军舰又开始了航行。

它们中的一艘走在前面，它匆匆驶到炮弹射程内以便将它发射出去……

我冒着所有的危险从洞穴中走出来……我看着，眼睛因极度的激动而亮光闪闪……我无能为力地等待着第二次灾难……

在视线中越来越大的这艘军舰的吨数和前一艘几乎一样。在船顶上没有旗帜飘扬，我无法认出它来自哪一个国家。显然，它全速航行，以便在新的导弹发射之前越过危险区。但是既然它们可以从背面攻击它，它如何躲避它们强大的摧毁力呢？……

托马斯•拉森站在第二台发射架之前，同时，军舰来到了深渊中，它会在这里继刚才的那艘军舰之后沉入海底……

虽然从远处的洋面上吹来了几阵风，但是水面上仍是一片平静。

突然，巡洋舰上响起了鼓声……鼓声大作……铜管乐器的声音一直飘到我跟前……

我认出了这些鼓声……法国的鼓声……上帝！……这是祖国的战舰，它走在其他军舰之前，而一位法国发明家将要击毁它！

不！……不能这样做……我要冲向托马斯•拉森……我要大声告诉他这艘军舰是法国的……他没有认出来……他会认出来的……

这时，工程师索科尔做了个手势，托马斯•拉森举起了手中的玻璃试管……

这时，鼓声更加响亮有力了。这是向国旗致敬……一面旗帜迎风招展……三色旗，蓝、白、红三色在天空下熠熠生辉。

啊！……发生了什么！……我明白了！……看见了国旗，托马斯•拉森仿佛中了魔一般！……随着国旗慢慢升向天空，他的手渐渐垂了下来！……然后，他向后退去……他用手蒙住双眼，仿佛为了不让它们看见三色旗的褶皱……

感谢上苍！……在这颗受到伤害的心中，爱国情感并没有完全泯灭，因为在看到祖国的国旗后，它又在心中跳动了！……

我的激动一点不亚于他！……冒着被人看见的危险（有何重要呢？）我顺着岩石匍匐前进……我想去帮助托马斯•拉森，阻止他改变主意！……哪怕要付出生命，我也要最后一次以祖国的名义恳求他！……我要大声对他说：

“法国人，这艘军舰上悬挂的是三色旗！……法国人，驶近的是法国的一部分！……法国人，你难道罪恶到要打击它吗？……”

但是，我的干预不是必须的……托马斯•拉森不再受疾病的折磨了，也不再因此而沮丧了，他现在是自己的主人……

当他面对国旗时，他明白了……他向后退去……

几个海盗走过来，想把他拉到发射架前……

他推开他们……他奋力挣扎……

盖尔•卡拉日和工程师索科尔跑过来……他们向他指着迅速前进的军舰……他们命令他发射导弹……

托马斯•拉森拒绝了。

船长斯巴德和其他海盗，愤怒已极，威胁他……侮辱他……打他……他们想从他手里夺过玻璃试管……

托马斯•拉森将玻璃试管扔到地上用脚后跟踏碎……

这些混蛋多么惊恐啊！……巡洋舰越过了危险区，海盗们对落在小岛上的炮弹无力还击，岩石被炸飞了……

但是托马斯•拉森在哪里？……他是否被炮弹击中了？……没有……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正向通道跑去……

盖尔•卡拉比工程师索科尔、船长斯巴德跟在他后面，去“弗贝”岛内部寻找藏身之处……

我……任何代价都不会使我回到岩洞内，即使在这个地方被杀死！我将写下最后的记录，当法国海军登上岬角，我将……

工程师西蒙•霍特日记的结尾。

第十八章

达文上尉奉命率领“斯沃德”号进入“弗贝”岛内部，在他的尝试失败之后，英国当局确信这些勇敢的水兵已经以身殉职了。因为“斯沃德”号没有再在百慕大群岛出现。它是在寻找隧道入口时撞上了暗礁吗？它是被海盗盖尔•卡拉日消灭了吗？没有人知道。

根据在圣乔治港沙滩上拾到的小木桶中的字条上的消息，这次出征的目的是在导弹制造完毕以前劫走托马斯•拉森。法国发明家，还有工程师西蒙•霍特将交给百慕大群岛的行政当局处理。这样，在靠近“弗贝”岛时，就不用害怕“拉森闪电”了。

但是，几天过去了，“斯沃德”号没有返回，人们不得不认为他出事了。英国当局认为必须以另外的方式进行第二次进攻。

因此，需要了解自从西蒙•霍特将纸条放进小木桶中之后过去了多长时间，——八个星期。也许盖尔•卡拉日现在已经掌握了托马斯•拉森的全部秘密？

海上强国之间达成这一项协议，决定派遣五艘战舰到百慕大周围。既然在“弗贝”岛内部有一座宽大的岩洞，人们试图用现代强大的炮火摧毁它的岩壁，就像对付碉堡一样。

舰队在弗吉尼亚州的查斯皮克的港口会合，朝百慕大群岛驶去，计划于11月17日晚上抵达。

第二天早晨，被指定首先发动进攻的军舰出发了。它离小岛还有四点五海里时，三枚导弹在越过它之后又返回来从背后击中它，在船舷上方五十米处爆炸，它在几秒钟之内沉入水中。

由于大气层的强烈震动和空间的摇晃而引起了爆炸，立时见效，其效力超过了到那时为止发明的一些新式炸药。

留在后面的四艘军舰在他们的位置上也感到剧烈的晃动。

从这个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可以得出两点结论：

首先，海盗盖尔•卡拉日掌握了“拉森闪电”。

其次，新式导弹具有发明家声称的毁灭性威力。

打先锋的巡洋舰沉入海中后，其他军舰派出小艇去营救这次灾难的幸存者，他们正抓住海上的漂浮物。

那时，几艘军舰交换了意见，向“弗贝”驶来。

行驶得最快的是法国军舰“道南”号，它全速向前冲去，而其他军舰则用力航行，以便与它会合。

“道南”号在受到刚才爆炸冲击的区域内行驶了半海里，冒着被其他导弹击毁的危险。他继续前进以便使大炮对准方向，然后它升起了三色旗。

从舷梯上，军官们可以看到分散在小岛岩石间的盖尔•卡拉日匪帮。

在用大炮摧毁他的匪窟之前，可以利用这个有利时机消灭这群歹徒。因此，“道南”号开始发射炮弹，海盗们立即逃进了“弗贝”岛内部。

几分钟后，一阵剧烈的震动发生了，天空仿佛要塌陷落进大西洋深渊中似的。

在小岛上，只剩下一堆冒着烟的岩石，胡乱交叠在一起仿佛发生了雪崩。这只杯子没有翻过来，而是打碎了！……“弗贝”岛已荡然无存，被爆炸掀起冲天巨浪的大海在一堆堆礁石上吐着白沫！

这次爆炸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海盗们，看到山穷水尽了因而主动炸毁了它？……

“道南”号只是被小岛上的碎石轻轻击中了。指挥官命人将小艇放到海里，它们朝“弗贝”岛露出水面的部分驶去。

在指挥官的命令下登陆后，船员们仔细检查了碎屑，它们已融入百慕大群岛的暗礁之中。

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尸体，血肉模糊的泥浆……看不到岩洞的任何迹象。一切都埋在了废墟之下。

只有暗礁区东北部的一具尸体完好无损。尽管这个人只有出的气了，但是人们还是希望救活他。他侧面躺着，手里紧紧抓住一个笔记本，上面的最后一行字没有写完……

这是法国工程师西蒙•霍特，他被抬到了“道南”号上。尽管精心护理，还是没能让他恢复知觉。

然而，通过阅读他的笔记（一直记到山洞爆炸的时刻），可能会明白“弗贝”岛在最后的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

并且，西蒙•霍特也许可以在这次灾难后活下来，他是唯一不公正的牺牲品。等他能够回答别人的问题，以下就是根据他的叙述而弄清的事实真相。

看到国旗后，托马斯•拉森的灵魂受到了震动，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冒犯祖国的罪行，他冲向通道，来到堆着大量炸药的仓库。然后，在别人阻止之前，点燃了炸药，摧毁了“弗贝”岛。

现在，盖尔•卡拉日和他的海盗们消失了，与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托马斯•拉森和他的发明。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上册）

第一章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二章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上册）

第一章

第一节

这头动物和蔼可亲，修长的脖颈优雅的如弯弓，臀部浑圆，双腿细长而有力，肋部凹陷，毛色呈褐色，红里透黄，加附着白色的斑点，尾巴短小，威风凛凛，全身长着厚密的长毛，它在当地名叫Guahaeo，法语称它为原始羊驼。远远看去，这些反刍的原始羊驼，给人一种错觉，像似一匹让人骑着的马，而且不止一个游客被其外形所迷惑，误把一群向地平线奔驰而去的原始羊驼，当成了骑士群。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区，这是唯一可见的活物，这头原始羊驼，来到这广袤无垠、草原中央的小山岗上停住脚，草原上灯芯草沙沙地作响，丛生的荆棘植物到处暴露出它锋利的尖刺，它迎风呼吸着从东方徐徐拂来的微风，它目光十分专注、警惕，两只耳朵竖立着，不停地前后扯动，它在侧耳倾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点疑问，它将准备着溜之大吉。

平原的外貌并非一马平川，这里和那里，随处可见大地被狂风暴雨冲击出的纵横沟壑，留下凸凹的山峦小岗。离山脊仅一步之遥的山坡边，掩隐着一个土著人——印第安人，他正在匍匐前移，以至原始羊驼毫无察觉，他四分之三的身体裸露着，所谓的衣着，只是一片褴褛破碎的兽皮，他潜伏在深深地草丛中，像是在接近一只垂涎已久，而又怕把它吓跑的野兔一般，他蹑手蹑脚地向前挪动，然而这只原始羊驼还是有所察觉，感到岌岌危机就在眼前，开始显得焦虑不安。

蓦然，一阵噼拍的声响，打破了这万籁俱静的空间，一支索套呼啸地冲这头野兽飞落下来，长长的皮带与它擦身而过，掉在羊驼的尾巴后面的地上，却打空了靶子。计划落空了！原始羊驼快疾如飞地逃之夭夭，当印第安人爬到山脊顶端时，羊驼早已消失在树林丛中，无影无踪了。

然而，如果说原始羊驼已经脱离了危险的话，那么这回该轮到这个印第安人将面临巨大的潜在威胁。他把绳索套收回来，扣挂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正准备下山，就在这时，与他只有一步之遥处，突然发出豹子的狂怒咆哮，刹那间，那头野兽猛扑到他的前面。这是一头体格强壮的美洲豹，长着浅灰色的毛，毛上黑点斑斑驳驳，黑点中间像瞳孔似的熠熠闪亮。

这个土著人对这种猛兽的凶残、冷酷，是了如指掌的：它只要一张开那血盆大口，就能将自己置于死地。他往后一退，倒霉！他的脚踩滑的石头滚下来，而使他失去平衡，最后他还是从腰间拔出海豹骨头做成的细长尖刀，试图依靠这刀与之周旋而自卫，也正是这一霎时间，他希望自己能站起来，使之处于最佳位置，可惜为时已太晚了！那只被轻微触了一下的美洲豹，更加恼羞成怒，一下把他掀翻在地，猛地举起爪子，撕裂他的胸膛，他顿时失去了知觉，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响起了卡宾枪清脆的声音，一颗子弹打穿了美洲豹的心脏，它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瘫倒在地。

离那百米远的地方，从悬崖中的一块岩石上，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烟，一位男子，卡宾枪仍然架在肩上，矗立在这块岩石上面。

他是一个典型的阿里乌斯派信徒，他肯定不是这个受伤者的同胞，因为他不是棕色皮肤，尽管他的皮肤历经风吹日晒，显得乌黑发亮。他也没长着个大鼻头，双眼也没有凹陷，他没有高高凸起颧颊和干瘪平塌的额头，也没有土著人那双眯缝的小眼睛，与之相反，他的面孔显得聪明绝顶，饱满的天庭上布满了一些睿智的皱纹。

这人留着方方正正的平头，头发和胡子都开始花白了，但是要说出他的年龄，恐怕要用大小十来岁的差距来判断，毫无疑问，他的年纪约在四十至五十之间，他高挑个头，有一副热衷于力量竞技、身强力壮、健康永存的模样，他面孔显得精神饱满，而又严肃认真，整个人散发出他的自豪。与那种骄傲自满、虚荣大相径庭，因而更显得他品质高雅，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高贵无比。

当他明白没有必要再补上几枪时，这位新来的人，放下枪炮，退下膛，把它夹在胳膊下面，然后向南边转过身来。

这边的岩石下面，一望无际的大海，逐渐映入眼帘，那个男人，躬下腰，喊了声：“克罗利……”然后用喉头发音，三言两语，讲了几句晦涩难懂的语言。

几分钟后，一个年龄大约为十七岁少年人，从悬崖的破口处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位壮年人，这两位显然是印第安人，与那位白人类型迥然不同，这可以一目了然。

白人刚才放的那举世无双的一枪，就可以证实他来自何方，他肌肉发达，肩膀宽阔，胸腔饱满，粗硬的脖子上长着方方的大脑袋，身长约五尺，肤色棕红，头发乌黑，稀疏弯曲的弓字眉宇，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子稀稀拉拉，这个模样，约四十岁出头，他表现出一种温驯柔顺的特点，他在这个下等人种的家庭里，可以和人道主义相提并论。人们曾尝试将他们进行比较，更愿意将其比作一头猛兽，或是一种忠贞不渝而又本性善良的狗，比作勇猛顽强的纽芬兰犬，它们可以成为人类的伙伴，甚至超过伙伴关系，成为主人的朋友，这完全像是唤一声就跑过来的忠诚动物。

至于那个小男孩，一看长相就知道是他的儿子，他赤身裸体，身子像蛇一般柔软光滑，论智商，他远比他的父亲聪明，他额头前凸，双眸充满了激情，流露一种睿智之相，而且他的坦率和真诚更让人起敬。

当他们三人聚拢到一起的时候，两个男人用那种短促，一言半句就停的语言，交换了几句话，然后都朝受伤者跑过去，受伤者躺在地上呻吟，身旁是被打死的美洲豹。

这个不幸的人，昏迷过去了，鲜血从被豹子撕裂的胸口流出来，然而他感到有只手在脱掉他身上的兽皮时，紧闭的双眼又睁开了。

一看到跑来救他的人，他的眼睛闪出了愉快无力的光亮，失血而苍白的嘴唇喃喃说道：“乐克吉！……”

“乐克吉”在印第安语中，这个词是朋友、好人、救星的意思，而这个响亮的名词，显而易见应属于这位白人，因为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给受伤者包扎治疗，在此期间，克罗利又从悬崖的断口处走下去，不一会，提着一个装着小匣子和盛满植物液体的瓶瓶罐罐返回来了。印第安人将受伤者的头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好让他胸部露出来，这时乐克吉给他清洗伤口，将血止住，然后将伤口拉拢，用旧布纱团放在瓶中液体里浸泡，然后将纱团盖在伤口上，随手解下身上的羊毛腰带，将受伤者的胸口围住，以便将伤口收拢。

这个不幸的人还有一线生命的希望吗？乐克吉可没有这么认为，很显然，任何地方可能都回天乏术了！被撕裂的伤口，好像一直深到胃和肺部了。

这人刚刚睁开眼睛，又苏醒过来了，克罗利利用这片刻的时间询问道：

“你的部落在哪里？……”

“那边……那边……”印第安人手朝着东方指了指，用微弱的声音说。

离这里也许有八千到一万里，在运河的岸边。

乐克吉说：“就是昨天我们看到有火光的营地。”克罗利点点头，附和着。

乐克吉补充说：“现在才四点钟，马上要涨潮了，我们只好等到天亮了再走。”

“是的。”克罗利说。

乐克吉又说：

“你和阿尔吉去抬他，把他平放在船上，我们所能为他做的，只能有这么多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克罗利和他的儿子，按照命令，开始动手干活，他们抬着伤员，朝海滩走去。很快其中的一个又很快回来了，拿走了剥下的美洲豹的皮，以此卖给国外走私的商人，可以得个好价钱。

在乐克吉的同伴干完这些事情的时间，他大步流星地走开，攀登到悬崖凸凹不平的岩石上，俯瞰下面，那一切都尽收眼底。

在他的脚下是起伏不平的、如诗如画的海滨，它构成了一条长达几万里的海岸线，运河的北方终点，在海峡的衬托下，与隔岸相望是一些无边的凹陷，朦朦胧胧的海岸轮廓，若隐若现，在海岸的尽头放眼望去，宛若雾点的小岛和岛屿，无论从东部或西部都无法看到运河的终端，高大的悬崖，顺着运河伸展绵延。

北部是一些无际的草原，平原也渐渐映入眼底。无数条河流，在草原上奔腾，九转回肠、潺潺有声、澎湃汹涌、激流湍湍、铿锵有致，最终都归入到大海。在广袤无边、泉水浅涌的草原上，时不时冒出个郁郁葱葱、绿油油的小岛，一片茂密的森林，要想在其间找出一户人家、一个村落，那将是徒劳，落日的余晖四溢，将草原尽头染成血红，放眼远眺，凝重的群山，将这边的天际遮挡着，只显出隐隐约约的轮廓，冰山冒出的白色雾气，缭绕着群山。

在东边，地势愈加起伏，与海岸遥相呼应的是层叠挺拔、参差陡峭的悬崖，它们昂然挺立，直插云霄，逐渐又变得杳无踪影。

这个地方，荒无人烟，人迹罕至，同样，运河也显得万籁无声。死气沉沉。河面上尽管有几艘树皮做成的小划子，或是扯着小帆的独木舟，却见不到一艘与众不同的船。睁大双眼远远望去，无论是南边的群岛或海滨各地，还是被层叠起伏的悬崖掩映，到处杳无人烟，也难找任何活物。

此时此刻，清晨的熹微晨光，冉冉升起，但总有点悒郁、凄凉的味道！晨曦稍纵即逝，翱翔的大鹏在寻觅那昼伏夜出的巢穴，鸟群的叽叽喳喳的鸣叫声，划破了长空的寂静。

乐克吉交叉双臂，伫立在岩石上，像座雕塑，纹丝不动，他一副如痴如醉而又心旷神怡的样子，他眨动眉毛，闪出一种虔诚而又狂热的眼神，此刻他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神奇辽阔的土地，和那富有魅力，一望无际的大海，地球上这最后仅存的一小块净土，不隶属于任何人，这个仅存的地区，不为法律桎梏而摧眉折腰。

他就这样久久地伫立着，沐浴着阳光，让徐徐的微风吹拂着，随后他大张双臂伸向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了胸膛，似要揽抱时空的姿态，又似要吸尽无穷的仇恨。他的目光转动着，对着这广袤的苍穹也不屑一顾。他傲然地环视这块土地，突然一声吼叫脱口而出，这声音里包含着有那无穷无尽、绝对自由的强烈欲望！

这吼叫，代表了这个地区无政府主义的呼声，成了举世闻名的格言，它的特性十分的鲜明，人们把它当作和平名词的同义语而随便运用，这个令人生畏的宗教，其教义概括在六个字里：“无上帝，无主人！……”他大声疾呼！

这时他对着前面就是大海的方向，将身子向前倾斜，伸到悬崖峭壁之处，他狠狠地做了个愤懑的手势，好像要清扫这整个的天际。

第二节

地理学家，把这个位于美洲大陆的天涯海角，及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的所有岛屿和小群岛，以麦哲伦名字命名。大陆最南边的土地是巴塔哥尼亚的领地，在纪尧姆国王和布伦斯维克两座辽阔的半岛上，逶迤延绵，最终在后者一个叫福尔沃海岬处销声匿迹。这些大大小小的岛屿，彼此间并非直接相连的而是被麦哲伦海峡隔开的，此地域的地势，就是如此结构。那位遐迩闻名、大名鼎鼎的十六世纪葡萄牙航海家的名字，因此保存下来、流芳百世。

这里地理是得天独厚的，导致它到1881年，这块新大陆还不附属任何发达国家，更为甚者，与其左亲右邻：智利和阿根廷共和国也是老死不相往来。而这两个国家却为了巴塔哥尼亚的潘帕斯草原，纷争不休，长年征战。麦哲伦海峡不对任何人拱手称臣，新移民又以在此安营扎寨，建立家园，但必须保持它的绝对独立自主。

然而它并非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辽阔疆域，除了那些数不胜数、无关紧要的岛屿之外，这个地区还存在着五万公里面积的土地：包括火地岛、若地岛、克拉吉斯岛、霍斯特岛、拉瓦兰岛，还得算上投身于由格雷维、沃拉斯顿、佛莱斯莱、赫尔采特、赫尔斯、歇尔构成群岛的奥尔勒海岬，余下是些小岛和暗礁，整个巨大的美洲大陆，就是这副支离破碎的模样。

在麦哲伦岛，寥若晨星、各自独立的土地中要数火地岛最为幅员辽阔，其北部西部从爱斯比利图、圣托海岬到马格达勒拉海峡，那凌乱不堪的海岸线形成了海角天涯。火地岛的西部，在萨尔玛米昂多山的俯瞰下，十分散落的在半岛上铺开，然后在向神秘莫测的半卧狮身人面像相仿的圣达戈海角继续延伸。海角的尾端在勒麦尔海峡中淹没。

先前所描述的那一幕故事，正是发生在这座大岛上，时间是一八八零年四月间。乐克吉正神思飞跃，思绪万千，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的正是这条运河，它叫见阿格尔，流向火地岛南边，由高尔敦•霍斯特、拉瓦兰和彼克顿构成的岛屿在运河的对岸，遥相呼应。再往南面便是零零碎碎、散露开的、延绵起伏的奥尔勒海岬群岛。

如人豹相斗被选作文章的首篇一样，他第一次，出现在火地岛后被印第安人称为乐克吉的人来这里，业已十来年了。他是怎样到这里来的？肯定是乘搭蒸汽帆船，这些巨轮沿麦哲伦错综复杂的航道和延伸到太平洋上的岛屿，七拐八弯地驶进来。其目的是为了和当地的土人做皮毛生意；如原始羊驼、小羊驼、美洲驼、海豹等动物的交易。于是这位异乡人怎么来到这里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解释清楚了然而想搞清他姓甚名谁？何方居士？是出生于新大陆还是旧大陆？人们对此疑窦重重，而想让他本人为此一一交代，会让他深感困窘，而尴尬的，总之人们对他一无所知，此外加上一句无伤大雅的话，也没有任何人，想对他刨根问底，在这片权威荡然无存的土地上，有谁会津津乐道和说三道四，来刨根问底呢！他也并不是生活在何等组织结构，十全十美的国度里，在那里警方人士，把人的过去种种，要查一个水落石出，这里想长年累月的隐姓埋名，并不是天方夜谭，没有任何人会对一时兴起的强权唯唯诺诺，所有的法律戒规，所有习俗惯例，都被视为身外之物，人们完全过着无拘无束、自由散淡的生活。

在乐克吉踏上火地岛的头二年，他并不想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安顿下来，他还想去游历别的地方，他漂泊游荡，穿梭往来，与土著人交朋友，而从不问津那由白人开拓者所开设的为数不多的外国商号，如果他去到群岛停泊的某船有接触的话，那也是由当地的土著人作中间人，其目的仅仅为了补齐弹药和药品。购买这些东西，他或是以物交换或是用西班牙或是英国货币付账，在钱的方面他好像手头从没有拮据过。

余下的时间，他走过一个部落又一个部落，走过一个营地又一个营地，他被当地土著人同化了，以打猎捕鱼为生，有时在沿海的人家过夜，有时在内地的部落宿营，与他们共同分享茅屋或帐篷的生活乐趣，他给病人治病疗伤，拯救孤儿寡母，他深受客人拥戴，他们及时地送给他显赫的绰号。这个绰号在这群岛上已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乐克吉受过良好教育，尤其是医学方面受过系统的教育，这是毫无疑问的，他还熟练掌握了几门外语。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西班牙人、挪威人莫不加区别地将他视为自己的同胞，他尽管通晓多种语言，这位神秘莫测的人物，不失时机地又学了门雅共语，他流利地讲这个方言，他在麦哲伦海峡用得最广，传教士常常用它来翻译几段圣经。

人们通常认为麦哲伦海峡是不毛之地，无法居住，这是与事实不符的，乐克吉将终身托付于此。最初的探险者对他赞不绝口，实际上这也不过如此，但要想把它说成是人间天堂也是夸大其词，如果对最顶端的奥尔勒海岬，可免遭狂风暴雨的袭击，那只会让您败了雅兴。然而它和欧洲大陆一样，有着辽阔的疆域去哺育芸芸众生，尽管这里生活条件十分恶劣，但是此地气候却十分湿润，这应归功于四面环绕的海洋，使温度变化呈规律性，因而它不必忍受从白俄罗斯、瑞典、挪威刮来的严寒气流，夏天的平均气温不足摄氏十五度，而冬天不低于摄氏零下五度。

尽管缺乏气象观测，观看这些岛屿的表面，对那些夸大其词的悲观论调，尽可以置之不理。这里有大面积的植物，还有一望无垠的牧场，足以养活数不胜数的一群牲口。辽阔的三毛榉、桦树、木檗、冬青随处可见。不用多说，我们赖以生存的植物，在这里完全可以茁壮成长，甚至包括生长茂盛的小麦。

然而在这块并非无法居住的地方，却人迹罕至，其人口只包括一小群印第安人，这就是我们在书本上能查到的被称为火地人或游牧人。在人道主义社会中，他们是最后仅存的一群真正野人，他们几乎全都赤身裸体，在这片广袤无垠、荒无人烟的土地上过着一种漂泊不定、凄惨悲凉的生活。

在本故事开始的很久一段时间内，智利在麦哲伦海峡的博塔-阿尔那斯建立了一座驿站，对这片尚不为人知的地区，显示出了某种关注，不过所谓人的力量，仅限于此，尽管其殖民扩张事业兴旺发达，但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插足于麦哲伦这块土地。

乐克吉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系列事故，留在这不为大部人所知的这块土地上，这是个秘密。他在悬崖顶端，通过这个秘密，发出的吼叫，好像要与天公挑战，向大地致谢，至少对他的为人，可从中略知一二了。

“无上帝！无主人！”这是传统的无政府主义的格言，因而应就此推测，乐克吉本人也属于这类教派，他们众生芸芸，行为怪诞，罪孽深重，想入非非，就罪恶方面而言，他们是真正的书生意气，对那虚无缥缈的人道主义，想入非非。其人道主义旨在取消为清除邪恶而制定的、凭空杜撰的法律，从而将邪恶永远被逐出人类。

乐克吉属于这两种人中的哪一类呢？他是一个疾恶愤世的绝对自由主义者，是一个卫道者，是实干家的辩护者，是宣传的辩解者，就是这样一种人，接二连三地，被各个民族所摒弃，无家可归！只好寻到这天涯海角来避难栖息。

如此推测，似乎站不住脚，因为他一踏上麦哲伦这块土地，他的善举善行就被当地居民赞颂而有口皆碑。一个如此热衷于频频拯救人类危难的人，是不会存有毁于一旦的念头的，既然他本人表现为无政府主义者，但愿确实如此，他们漂泊生涯，就顺理成章的，只能是为了了结内心的苦楚！而不一定是由荒诞的念头所驱使，去惩罚他人，不用多说，他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对那些冷酷无情的法律条文无法逆来顺受，在文明的宇宙间，自人们呱呱坠地直到寿终正寝，这些条文法规，一直束缚着人们。

这种情况，也终于面临他的这一天，他在繁文缛节的法律森林中，感到令人窒息，而普通百姓，则以牺牲自身独立为代价，来换得那微不足道的一点舒畅和安全。其禀性是不能容忍这些弱肉强食的行径，自那时以来，他对生活现状，一筹莫展，只有远走他乡，去寻找没有压迫而平等自由的理想社会。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后来在麦哲伦功亏一篑，也是由于这时的麦哲伦海峡，是一块在这苍穹大地，唯一仅存的、自由飘香的、人间净土。

他住在这里，大约最初两年间，乐克吉下船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这个岛上一步。

土著人对他的姓氏以及他对他们的影响与日俱增，其他岛上的居民，划独木舟来，打渔为生的印第安人，都纷至沓来，求他指点迷津。

他们与住在火地岛上的雅加拉族，各有区别，这个悲惨的游牧民族，和他们的同类一样，靠捕鱼打猎为生。当他们的白人“恩人”在贝阿格运河的岛上，抛头露面时，他们只有来俯首称臣了。乐克吉一向对求医问药、征方求法，都是来者不拒的，甚至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当流行病肆虐时，他冒着生命危险，与疾病灾害作斗争。他名声大鹊，在小岛的四面八方，立刻传开，而且在麦哲伦海峡以外的地方，也是闻名遐迩、有口皆碑。在火地岛的那些感恩戴德的土著人，送给乐克吉的尊号，人们曾不止一次的邀请他，到博塔-阿尔那斯，他总是不改初衷，一口回绝，不管人们怎样恳求，都难以让他回心转意，他好像不愿意越雷池一步，他觉得那些土地都不会再是一片自由的净土。

他住在这个岛上的第二年年底，发生了一件事，其结果对他后来的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如果乐克吉固执己见，坚绝不到巴塔哥尼亚领土上的博塔-阿尔拉斯，那个住着智利人的小村镇上去的话，这也并不能让巴塔哥尼亚人，放弃偶尔骚扰麦哲伦领土的行为。人和战马，只需几个小时就可以运到麦哲伦海峡的南岸，经过被美洲人称为远征袭击的长途跋涉，他们从火地岛的一头走向另一头，所到之处，对当地土人，攻打袭击、敲诈勒索，将他们的物资洗劫一空，还抢走他们的孩子，带回巴塔哥尼亚的部落，做牛马式的奴隶。

巴塔哥尼亚人或叫东来尔兹人，与火地岛人在人种和习惯上，存在着明显的差别，与后者相比，前者的身份让人生疑，后者以渔业为生，不以家庭为单位，而是集帮结社，而前者则以打猎为生，他们也成群结伙，有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头领，部落就是这样形成的。

而后者的土人，人们从他方方正正的脑袋，面孔上有高高的颧骨，稀疏的眉毛和凹陷的前额，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总而言之，他们被认为是悲惨不幸的人类，然而他们的种族却并非由此而灭绝，而且还有众多的后代，如果允许放肆的说个比喻，那他们就像营地周围的狗一样，多如牛毛。

至于巴塔哥尼亚人，他们有着高大的身材，那强壮匀称的身体，显得神气，脸膛白净，长长的发须飘飘然，在额头上有带子将它系住，椭圆形的脸面，比鬓角还宽，与蒙古人有些相似，眼睛细长，鼻子扁平，眼眶深处，相当狭窄，双眸熠熠闪光，他们勇敢无畏，好像永不倦怠的骑士，驾驭着奔驰的骏马，去征服那广阔的空间，占领宽广的牧场，以放养他们的马匹，夺取更大的狩猎区，以便捕捉原始羊驼、小羊驼、美洲驼等动物。

乐克吉在这些人闯入火地岛期间，曾多次的与他们不期而遇，然而到目前为止，他与这些野蛮的入侵者，还没有过什么接触，智利和阿根廷对他们也束手无策，钳制管辖不住。

一八七二年十一月，他们经过长途跋涉，来到麦哲伦海峡，火地岛西部，乐克吉还是第一次没有袖手旁观，向依卢第勒海湾的渔民，伸出援助的手。

北海湾的北端是沼泽地，构成了犬牙交错的地势，它与建在萨尔门多的殖民遗址，饥饿港口，恰好正对面，饥饿港起名也是为了纪念这次灾难。

部分东来尔兹人，来到依卢第勒海湾南岸后，袭击雅加那人的营地，此地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入侵者在数量上占有绝对的优势，同时他们比当地土人更强壮，武器更优良。

不过却有一个印第安人，划着独木小舟，来到土人的营地，在他的率领下，试图进行抵抗。此人大号叫克罗利，他从事给船领航的差事。为那些冒险的航海远轮，在贝阿格尔运河上和奥尔勒海岬沿岸岛屿间导航，他刚刚将一艘停泊在依卢第勒湾的船，引到博塔-阿尔拉斯后返回。

克罗利组织抵抗，并在雅加那人的帮助下企图将侵略者驱逐出家园，然而由于力量相差悬殊，渔民们无法进行行之有效的反抗，从而营地被侵占，帐篷被掀倒，血流遍野。

在抗争期间，克罗利的儿子，当时大约只有九岁，留在独木舟上，他在那里等着他的父亲，这时两个巴塔哥尼亚人，正从他的侧面扑过来，小男孩不想远离沙滩，如超出这个范围，他的父亲就无法回到这个小舟上来。其中一个东来尔兹人跳上小船，一把将孩子挟在他的胳膊下。

也正在这一瞬间，从侵略者营地逃跑出来的克罗利，快疾如飞地冲上去，解救被东来兹人带走的儿子，另外那个巴塔哥尼亚人向他射出了一支利箭，箭从他耳边擦过，幸未打中他。在第二支箭即将射出之前，突然响起了火枪声，打劫者受到了致命的一击，应声倒下，他的同伙们于是都撒腿而逃走了。

这开枪的是位白人，他偶尔路过此地，正遇上了这场打斗的场面。

此人正是乐克吉，事不宜迟，他们竭尽全力地将船拖过来，乐克吉和克罗利带着小孩跳上船，奋力地向前划去，巴塔哥尼亚人又如雨注般地向他们射来利箭，其中一支箭正射中了阿尔吉的肩膀。此时离崖边有一定的距离了，阿尔吉伤势严重，急需进行治疗，乐克吉不能离开他的朋友，于是就留在了这个船上，小舟载着他们在火地岛转来转去，沿贝阿格尔运河行驶，最后来到新岛，在极其隐蔽的一个小湾抛锚，克罗利早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小男孩再不用担惊受怕了，伤口正在痊愈的克罗利不知如何对乐克吉表示感激之情。

当独木小舟在小湾里停下来时，印第安人跳下船来，他恳请乐克吉也下船来。

“我住的屋子就在那边。”他对他说，“我和孩子就生活在这里，如果你只想在这里待几天，非常欢迎！以后我会划船把你送到运河对面。”他又说，“如果你愿意永远住在这里，我家就是你的家，我愿意作你的仆人！”

从这一天起，乐克吉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新岛；再也没离开克罗利和他的孩子。由于他的到来，这个以小舟为生的印第安人，居地也变得舒适些了，同样，克罗利谋生的条件也大为改观，那条容易破碎的独木舟换成了一只小艇——维尔-捷号。那是由于一艘挪威船出事，上面的一个人被美洲豹咬伤后送上岸，从他们手中买来的。

然而新的生活，并没有改变乐克吉的人道主义的行动，他依然如故地对当地土人，问寒问暖，关心他们的生活，他一如既往地四处奔走，哪里有困难、哪里有病人，他就在那里出现。

几年的光阴，就如此这般地流逝，这一切的一切，乐克吉被人们认可，他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中，却将终身献身于这块自由的土地上了，而正在此种时刻，却发生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件，从而完全破坏了这里的太平和宁静。

第三节

在新岛上俯瞰东边的贝阿格尔运河入口处，岛长约八公里，宽约四公里，呈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这里树木参天，叶繁枝茂，尤其盛产山毛榉、柃木、冬青，桃金娘科的植物，还有不高不矮的柏树，草原上生长着枸骨叶、冬青檗科植物、纤细蕨类，在某些隐蔽处，还有肥沃的土地，这是些腐质土，宜于种植蔬菜，别的地方，尤其在沙滩的周围，腐质土只有浅表的一层，天然形成的苔藓、青苔和石松，像地毯似的点缀着这片大地。

在这个岛上，高耸入云的悬崖背面，濒临大海，印第安人克罗利在此已居住了十余年，他原本可以选择一个条件更理想的地方定居。

所有从勒迈尔海峡往来的船只，都要从新岛的眼皮底下通过，如果只是想穿越奥尔勒海岬，进入太平洋，就无需任何人帮忙，但是要指望穿过半岛，进行贩卖交易，那就得沿多条不同的运河而下，这样就必须要雇请一名领航员了。

然而光顾麦哲伦海域沿岸的船只，少得可怜！克罗利和他的儿子，单靠这数量极少而待遇又菲薄的船只领航来谋生，当然生活就难以维系，因此他们不得不专心致志地打猎和捕鱼，以补充储藏一些物品，并交换一些最基本的日常生活品。

实在而言，此岛屿的面积有限，在此生存的羊驼、小羊驼等动物，寥寥无几，但这类野兽的毛皮异常珍贵。

其他的邻岛，如拉瓦兰、霍斯特、沃拉斯顿、达乌逊，其野生动物多得数不胜数，这还不算那平原辽阔、森林茂密，生活着成群的驼类和猛兽的火地岛。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克罗利住在这自然天成的花岗岩石深深的洞穴里，总之，比雅加那人的茅屋要强好多倍，自从乐克吉来了以后，洞穴也换成了房子，房梁是在岛上就地取材来的，石头就是这岩石，还有散落在沙滩上为数众多的贝壳、酸贝、浆贝、法螺等提供了灰浆。

屋子有房三间，中间是共用的客厅，里面砌了个大壁炉，左边住的是克罗利和他的儿子，右边那间留给了乐克吉，这间房的架子上，可看到摆满了书籍和纸张，大部分是医学、政治、经济学、社会学等类的书籍，大衣橱里堆满了五花八门、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和一些外科手术器械。

如本书开头所叙述的那惊险的一幕：他和他的两个伙伴，从火地岛返回的就是这一所房子。

他刚才是去印第安人的营地，因为那里有人受了伤。在一条小溪边，都是些杂乱无章、随心所欲搭盖的茅屋，茅屋顶上冒出缕缕青烟，其四周难以计数的狗蹦来跳去，汪汪的狂吠声，表明来了小艇，在毗邻的草原上，两匹骨瘦如柴的马低头在吃草。

听说乐克吉来了，有三十三个男女跑出来了，匆匆忙忙地赶到岸边，一群赤身裸体的孩子紧随在后。

当乐克吉一踏上陆地时，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挤到他面前，抢着和他握手，这些贫穷的印第安人，用这种方式欢迎他，来表达自己曾从他那里得到帮助的感激之情，他耐心地听他们一个一个人的诉说，很多母亲把他带到患病的孩子跟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都满怀激情的向乐克吉道谢。他的到来，使这里的居民感到莫大的慰藉和荣幸。

他最后走进其中的一间草屋里，后来又马上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一个上了年纪，一个还很年轻，怀里抱个小孩子，这就是那个被美洲豹咬伤的人的母亲、妻子和儿子，当时尽管他对他百般护理，精心治疗，但在穿越岛屿期间，他还是不幸的撒手人寰了！他的尸体被送到沙滩，营地所有的土著人，将他团团围住。

乐克吉于是向大家讲了他死亡的原因，他慷慨大方地把那块美洲豹皮，留给了这孤儿寡母，这毛皮对这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然后乐克吉上了船，扬帆起航。

冬季将至，新岛上的那户人家，又恢复了往昔的平淡生涯，他们又接待了几位从马尔维纳斯群岛，来沿海旅行的海员。

狂风暴雪即将来临，大地冰冻三尺，道路无法通行，在此之前，他们来收购皮货，这里的皮货售价低廉，居民用来交换严冬时期的储藏品和必备的军需品。

五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有一条大船来请克罗利领航，阿尔吉和乐克吉两人，独自留在新岛上。

那个小男孩——阿尔吉当时已十七岁了，对乐克吉有着童稚的、天真纯洁的敬慕，而乐克吉对他，也充满了慈父般的挚爱，他千方百计来开发这个孩子的智力，让他从原始的野性中转化过来，使他成为这麦哲伦土地上与文明隔绝的同胞而有所区别的人。

也可能是姑妄之谈：乐克吉只不过是启发这个青年阿尔吉的独立观念，这个观点，在他看来是珍贵无比的，他不是主人，克罗利和他的儿子，从他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平等。做主人他没有这个念头，既是有也是名不符实，他只是自己的主人，另外也无需别人来发号施令，既不能主宰苍穹，也无法称霸大地。

这种观念的种子，已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这土地对它十分赞赏而欣然接受，土著人对自由确实有一种痴情，他们愿意为它付出一切牺牲，为它放弃了安居乐业的优越条件，不管别人给他们提供的相对的福利如何，或者是向他们许诺的安全保障如何，似乎都不可能留住他们，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逃之夭夭！又过起那永恒不变的、伟至还有点渴望的虽有些悲惨凄凉，但却是自由自在的那种漂泊的生活。

六月初，寒冬进入了麦哲伦土地，虽然不是三九寒天，但一阵阵飓风，席卷了整个地区，令人恐怖的狂风暴雪，把海域沿岸搅得天翻地覆，混沌不清，新岛在鹅毛大雪的覆盖下，逐渐地杳无踪影了。

六、七、八月就如此流逝过去，到九月中旬，气温开始回暖，马尔维纳斯群岛的船员，又开始在众多杂乱的航道上，抛头露面。

九月十九日，克罗利让阿尔吉二人留在新岛上，他去到了一条前桅挂着领港旗的美国蒸汽船，它正驶进贝阿格尔运河狭窄的水道里，他离开了有七、八天的时间。

当这个印第安人驶着小艇返回时，乐克吉习惯地如往常一样，向他询问途中的所见所闻的轶事。

“什么事也没有。”克罗利回答：“只有美丽的大海和宜人的轻风。”

“你在什么地方离开那条船的？”

“达尔文海峡，在斯特瓦尔岛的海角处，在那里我们和迎面而来的一艘护卫舰，擦肩而过。”

“它去了什么地方？”

“去火地岛，我转来的时候，又看见它停在一个小海湾，而且还下来了一小队士兵。”

“士兵……”乐克吉惊叫出声来，“他们是哪个国家的？”

“是智利人和阿根廷人。”

“他们在干什么？”

“按他们的说法，是护送两位军需官去火地岛和去周围的岛屿上勘察。”

“军需官是从哪里来的？”

“博塔-阿尔那斯，那里的总督把护卫舰交给他们，由他们指挥。调配。”

乐克吉没问其他的事情，他已陷入沉思：这些军需官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们将在麦哲伦这小块土地上，有什么动作？难道只是一次地理勘测或是水道测量而已？他们难道只对航线感兴趣？或是对其造价来进行精密而准确的核实？……

乐克吉冥思苦想，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忧心忡忡，勘测会不会发展到全麦哲伦岛？军舰会不会再到新岛水域上停泊？

此消息关键性的问题，在于这次远征行动，是智利和阿根廷政府联合派遣的，这两个共和国是否达到了协议，据知，到目前为止，他们从未和睦过，都声称本国对这个地区享有主权。

这些疑虑和答案在乐克吉脑海中交错游弋！这时乐克吉来到房屋建在山脚下的，安的列斯群岛的小山尾端。

从这里登高俯瞰，纵览着整片的茫茫大海，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南面，朝着美洲大陆的尾峰望去，那里就是奥尔勒海岬的群岛。

他是否要背井离乡？能否再在那里找到一块自由的净土！或许要去更远的地方？……他思绪万千！那思绪不由自主地转到了这个极圈，在南极这块一望无际的地区，晕头转向，迷失了路径！这里有着许多深不可测的神秘，一直吸引着那些勇敢无畏和一些野心家涉足探险。

如果乐克吉知道他的担心已得到证实，而且已到了那一步，那他将是何等痛心疾首啊！智利的军舰——西亚阿•迪约上的两名军官，确有其事，其中，依的亚斯特先生代表智利、埃尔拉先生代表阿根廷共和国，他们分别接受了各自政府的命令，这两个都曾宣称对该地拥有主权的国家，准备平分麦哲伦了。

此问题已搁置多年，曾经无休无止的交涉、谈判，总也难得拿出令双方满意的方案，如这种情况都坚持不下，很可能将导致严重的冲突，无论从贸易、从政治角度出发，结束这场纷争，都有着深远的意义。此外更有那欲壑难填的大英帝国，也在蠢蠢欲动，他能易如反掌地从马尔维纳斯群岛到麦哲伦半岛来插上一杠子，而且他们的海员早已来光顾过这里，英国的传教士对当地土人的影响也与日俱增，说不定哪一天，当一觉梦醒时，英国巨轮可能已在这里安顿下来了。对其英国巨轮而言，将此地席卷一空，就此占领，将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了。

依迪亚斯特先生和埃尔拉先生勘测工作一结束，一个返回圣地亚哥，另一个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月以后，也就是一八八一年一月十七日，两个国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共同签约，以彻底解决他们久已悬而未决的麦哲伦土地问题。

条约的内容规定：巴塔哥尼亚归属阿根廷共和国，不包括格林威治以西，纬度52度、经度70度为里的领土，为补偿领土的分赃不均，智利方面将放弃东部位于经度68度的火地岛的部分土地，其他岛屿就完全属于智利。

这项协议还规定了双方政府的权力，但却剥夺了麦哲伦的独立。

乐克吉会作出什么反映呢？以后在这上面行走的是智利人的土地了！

到二月二十五日，这项条约的内容才传到新岛，是克罗利领航返回时带来的消息。

乐克吉大发雷霆，不能自持，他双眼冒着怒火，一言不发，急躁不安，无法控制住自己杂乱无章地踱着步子，好像想把这块土地踏个破破碎碎，他向北面做了个令人生畏的手势，他的意识完全处于崩溃的状态，整个人好像失去了支柱似的垮了下来！

他最后终于冷静下来了，渐渐地恢复了平静，他面孔那短暂的肌肉抽搐，换成了过去的冷峻，他找到克罗利用平淡的语调询问着：

“消息可靠吗？”

“可靠！”印第安人回答，我在博塔-阿尔那斯听到的，火地岛海峡的入口处，好像已升起了两面旗子：一面是智利旗，升在奥兰吉海岬，另一面升在爱斯比利图•圣托海岬。

“那么。”乐克吉说道，“贝阿格尔运河南部所有的岛屿都属于智利？”

“所有的岛。”

“新岛也是？”

“是的。”

“要出事了。”乐克吉喃喃自语，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

随后，他就回到屋子里，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

这个人到底怎么了？！是些什么原因，迫使他离开这里或那里的土地，来到麦哲伦海峡而隐姓埋名哩！并且愿意过着一种幽居的生活。

为什么？在他看来，人性这个概念，在这些土著人部落里，似乎不复杂，而他为他们实在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真正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些事情，即近在咫尺，本书将以此为主题，十分有必要讲给读者听，至于其他的问题，如有关乐克吉过去的生活，可以简明扼要的向你们作些交代。

从发展人文科学到开发自然科学的特殊价值观出发，作为一个博学多才无所畏惧的实干家，乐克吉不是第一个犯了这方面错误的人，他们毕竟把仅仅只是将假设的某种原则，错误地当成了真理，因而推出的结论也是绝对的，然而这些令人肃然起敬的改革派，他们的尊姓大名，还是会让人们永远铭刻肺腑的。

社会主义这一学科，其真正的目的是：重新造就一个社会——比较理想的社会，其实这种理论并不新颖，许多理论家，在实现各种改革的时空中，往往走向迷津而不辨方向，如圣西门、傅立叶、普鲁东和蒂提冈提等，他们是社会主义的先驱者；近代的理论家，如拉萨尔、卡尔•马克思、盖德等，只是重新捡起了他们的观点，然后再加以修正：以生产方式的社会化、资本的取缔、竞争的废除、社会所有制代替私人所有制，他们中似乎没有人细致地思考人们生活的偶然性和偶发性。他们急切地、刻不容缓地、要将其理论全面而完整地，付诸实施，他们要求剥夺几乎全部的所有权，强制推行全球的世界共产主义。

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这种理论，但是你却可以看出，这是个多么大胆而勇敢的设想！

然而，还有一种更为甚者、更为极端的理论家——无政府主义的理论。

发展集体社会，必有专政手段，而无政府主义要将其摒弃，他们竭力鼓吹的，是绝对的、完全的个人主义，他们所希望的，是铲除所有权，摧毁社会主义。

乐克吉正可以纳入这个行列，他的性格是独来独往、傲然处世、毫不动摇，唯唯诺诺与他无缘，任何法律他都不屑一顾，其实，那些所谓的法律，也是破绽百出，而人们还试图通过它，给社会制定各种规章制度，显然，这法律的鼓吹者，在规定中还大量地使用暴力，使他感到简直不能容忍，更无调和的余地。

他并不是被法国、德国、英国或美国驱逐出境的，而是他对他们的文明，令他讨厌和作呕，他迫不及待地要震撼那种无论其貌为何的权威力量。他渴望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找到人类能够完全自由独立生活的理想地方。

他自以为在这个地球上的天涯海角——这个半岛上找到了一块归宿地，这是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难得碰到的一个理想的天地，南美洲的麦哲伦岛，给他提供了一个栖息之地。

然而智利与阿根廷共和国已签订了条约，致使本地区以及他的一切设想，都将销声匿迹，化为乌有，当然人们到目前为止，还可以暂时享受独立的氛围。

一旦实现了两国条约的规定，麦哲伦位于贝阿格尔运河南部的全部土地，将置于智利的管辖之下，那么这个半岛就没有任何一块土地，能摆脱博塔-阿尔那斯总督的统治了！乐克吉所发现的这块“桃花源地——新岛”也毫不例外。

他历经了千辛万苦和漫长地长途跋涉，付出了难以数计的辛劳和牺牲，谁料想却换来今天的如此结局！

乐克吉在这苦闷烦恼中，度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才从这一沉重的打击中平静下来，就好像那残酷无情的雷劈电击，打倒了一棵大树，使之连根带泥的动摇了整个躯体，他正在考虑他的将来，从此他再也难以感到安全。

岛上会来很多警察，他们一定会查明一个外国人来此安家落户的情况的，他还不知道，那些人，对一个外国人到麦哲伦海域来而感到的不安；对他和土著人的和睦相处、感情融洽的关系而忧心忡忡；对他给当地人所施加的影响而担惊受怕。

智利总督对他多方打听，想搞清他到底是何方圣士？他们对他盘查询问，想迫使他就范并说明他来此地的动机和目的，然而乐克吉却把这一切行为看得至高无上，而不吐露任何实情。

又过了几天，乐克吉不再提及分割条约所带来的变化了，不过他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郁郁寡欢。他在筹划什么？他是否想离开新岛？将与忠诚的印第安人、与他那个挚爱的儿子的阿尔吉分别！？……他将奔向何方？

他能在地球上另外的哪个角落，再找到一块独立自由的栖息之地吗？没有它，他的生命就似乎难以为继了！

那么现在，即使他躲在麦哲伦最高的岩石上，或是奥尔勒海岬的小岛上，他能避开智利的统治吗？

时值三月初，这个宜人的季节，还将持续一个多月，在寒冷尚未来临，冰雪尚未封航之前，那时的乐克吉通常会利用这个时候，到土著人营地中送医送药、问寒问暖，而现在，乐克吉并不准备上船出去了，于是维尔-捷小船上的帆缆绳索等用具，全都卸下来了，停泊在这个小湾里。

直到三月七日的下午，乐克吉对克罗利说：

“你去检查一下船，明天一早要用。”

“要出门一些时候吧？”印第安人问。

“是的。”

乐克吉是否已决定，再去土人部落中去？他还会踏上已属于阿根廷和智利的火地岛吗？

“阿尔吉也和我们一起去？”克罗利问。

“是的。”

“那条狗呢？”

“左勒也带上。”

当东方微白时，维尔-捷就启程出航了，这时刮起了阵阵东风，汹涌澎湃的巨浪，拍击着安的列斯群岛和山脚下布满岩石的滩头。水面上波涛起伏，浪花翻滚。

如果乐克吉打算重返火地岛，那么小船得经过一番搏斗，因为随着旭日东升，海风越刮越猛。

可是，乐克吉却命令小船经过新岛之后，就直奔拉瓦兰岛驶去，西边的两座山峰，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朦朦胧胧，时隐时现。

夕阳西下之前，维尔-捷在麦哲伦群岛中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屿南端，其海岸陡峭险峻的小海湾停泊靠岸。他认为这里安静也比较安全，在这里过一夜是确保无虑的。

翌日，小艇在拉索湾转了方向，偏斜着行驶，朝沃拉斯顿岛划去，当晚，他们在离岛不远的地方靠了岸。

天气变得恶劣，风向转为东北风，并开始加强，厚厚的乌云，在天际一朵朵地堆集，山雨欲来风满楼！按乐克吉的指示，小艇继续向南走，目前至关重要的是要选择海水比较平静的航道前进，离开沃拉斯顿岛，克罗利正绕着西部航行，以便驶入让赫尔米特和赫尔斯歇尔岛隔海相望，遥相呼应的这个海峡。

乐克吉追求的目标是什么？当他来到这块土地的极线时，在他到达奥尔勒海岬时，当他出现在这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洋面前时，他可能干些什么呢？

三月十五日下午，小船正在这个半岛的顶端停泊下来，其实在这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航行，也是很冒风险的，乐克吉立刻下船，他自己的意图竟缄口不言，而且将跟着他的狗也赶了回来，克罗利和阿尔吉则留在海滩上，他独自朝海角走去。

那被杂乱无章的硕大岩石堆集起来的奥尔勒岛，岛上的小草飘零摇曳！海岸上布满了由海水冲上来的大量的海带，更远处，雪白的浪花，撞击着礁石，使之显出层层玄色的斑纹。

从北面背后的大斜坡，可以不费劲地上到顶峰，在上面还可看到几块可耕种的土地。

乐克吉开始向上慢慢地攀缘。

他上去干什么？难道是想放眼展望一下那无边的天际……！倘若那只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洋，他还会看到什么呢？！……

风暴开始显得愈烈愈猛，乐克吉继续向上攀登，令人恼火的狂风，无情地扑打着他，有几次他不得不用身子紧贴着岩石，使出浑身的解数，撑着身体以免被风卷走，同时还常有那高高溅起的浪花，不时地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阿尔吉和克罗利在下面隐隐约约地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他们目睹了他是怎样艰辛而困难地，与飓风搏斗，艰难攀缘的过程啊！

他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攀登时间，最后终于到达了顶峰，乐克吉缓缓地走到悬崖边，伫立在狂风的漩涡中，岿然不动，用沉郁的目光，专注着南方！

夜幕已经开始降临，西边的天际依然泛着晚霞的余晕，呼啸而过的暴风雨和那零零落落的雾气水珠，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不管怎样看待它，此时此地，除了大海还是大海。

但是，这位心情沉重的人上这里来，究竟是想干什么呢？他是否仍然怀着一线希望！或是已感到不知所措！……甚至想永离人世！

时光不断地流逝，大地完全昏暗下来，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一切似将随之消亡！

已经是夜晚了！

突然，天空划过一道闪闪长光，海滩上响起了爆炸声，顿时就静下来了！

这是遇难船发出的枪炮声！……

第四节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东南风已刮了好一阵子，异乎寻常地、凶猛地冲击着岸头，一艘船航行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中，如果想穿越美洲到达终点，那一定要冒着船翻人淹的危险。

这只船正面临着这种危险，刚才听到的炮声，无疑证明了这一切，在狂风骤雨的这种天气，欲扯个满帆，顶风而行，船自然会偏离航线，撞上暗礁。

半个小时以后，印第安人和他的儿子，正紧靠着岩石，抓着长在隙缝中的一绺绺深草，往上攀缘，此时小岛的山顶上就不只乐克吉一人，一听到炮响，最后他们跟乐克吉会合。

“船在西边。”克罗利证实炮声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船右舷舵行驶。”乐克吉赞成这种说法，“因为船在响第一炮时就靠近了海岬。”

“他过不去。”克罗利断言。

“是的。”乐克吉答道，“为什么不打左舵，走另一边呢？”

“也许没法打舵。”

“极有可能，不过也许没看见陆地……我们应该给他们指点指点……，点火，点堆火！”乐克吉叫道。

他们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匆匆忙忙地跑到小灌木丛密的海岬侧面，捡了些树杆、树枝抱回来，又在凸凹起伏的海岸上，将枯草和堆积如山的海藻拢在一起，将这些一点就燃的干柴放在这硕大的圆形山顶上。

乐克吉将火机打着了，选点燃引子，然后用它把枯叶干枝烧着，一会儿工夫，在大风的吹刮下，整个草堆烧得很旺，一眨眼，柱子般的熊熊火焰，弯弯曲曲的升腾到了天空，放出了强烈的光亮。同时，滚滚浓烟，向北飘浮逸去，狂风暴雨的怒号，汹涌海浪的咆哮声，与树木结节烧得噼噼啪啪的响声，交汇在一起。

奥尔勒海岬，看来完全适于在此建造一座灯塔，这样就可以把两大洋同处的极点照亮。也给安全航行提供了必要的条件，可以断言：此处的海湾事故发生的如此频繁，如果安了灯塔，灾难就会骤减。

此时这里尽管没有灯塔，乐克吉他们点燃的堆火，却将山顶照得通亮，船是可以看到的，船长至少不会不知道自己处于海岬的顶端，尽管仍然阵阵狂风，按照这堆火的指引，船是不会偏航的。应该完全能进入奥尔勒的航道，但是此时天昏地暗，指挥操作，还是酝酿着可怕的危机，如果船上的人，对这些海域的地形，一无所知的话，那就更糟了！想在这满是暗礁的地区安全行驶几乎是不可能的。

火光在黑暗中仍然闪亮，阿尔吉和克罗利还在不停地添加燃料，这上面可烧的东西，俯首即是，若有必要，尽可以一直烧到天亮。

乐克吉站在山顶上，身子向着倾斜，试图测定船所处的位置，但由于天黑，白费气力，一无所获。

蓦然间，雨停雾散，即刻就皓月当空，他立即利用这稍纵即逝的片刻，极力看清了这是一艘四桅帆船，在浪花翻滚的海面上像是一艘玄色的船，确定船还在向东行驶，正在与狂风、与大海波涛进行艰难而危险地搏斗。

阵风间歇，一个短暂的寂静，就在这一瞬间，又传来了灾难性的炸裂声，原来是靠近桅座的两个后桅杆刚刚被撞断。

“完了。”克罗利叫起来。

“上船！”乐克吉命令。

三人冒着生命危险，顺着海岬陡坡，奔跑而下，没几分钟就来到了海滩，狗也跟随其后，他们一起上了小艇，阿尔吉把舵，乐克吉和克罗利划桨，因为来不及解帆上帆了，小艇驶出了小海湾。

尽管他们尽力地振臂向前划去。维尔-捷小艇只是划出了暗礁，小艇像散了架似的，摇晃着上下颠簸，从这一头翻到那一头，有时竟如水手常说的那样：整个船头都挺出了水面，然后又重新落下，巨浪打到船上，像倾盆大雨落到甲板上，引起水花四溅。水一直流到船的尾端，将船装得满满的，重压之下船几乎要下沉，因此阿尔吉不得不丢开舵，去用长柄木构往外舀水。

不管怎样，维尔-捷还是靠近了那艘船，现在可以看清其船位灯，看到的却是一条大船，就像一个全身漆黑的大浮筒在海面上，上下翻滚，两个桅杆被撞垮，悬挂在桅杆的静索上，飘浮摆动，同时前桅和主桅也撞弯了，呈半圆弧形，划破薄雾。

“船长到底是干什么的？”乐克吉喊叫：“他怎么不甩掉这些桅杆，拖着这条尾巴，想过这里的航道，不可能！”

确实，现在当务之急是砍断掉在海里的桅杆和挂在船上的绳索，看来，船上显然乱成了一锅粥，甚至也许船上的船长都没有了，看到这紧要关头，又无人采取何种补救措施，那就只有这么认为了呀。

这里所有的船员，对船已在陆地上搁浅，将会被撞得支离破碎，不会一无所知吧！奥尔勒海峡，山顶上的火堆，依然在熊熊燃烧，它像条长长的彩带在空中乱舞，这时一阵狂风吹过，炽热的堆火烧得更旺。

“那么，船上肯定没有人了！”印第安人对乐克吉说，对所观察到的迹象，乐克吉表示赞同。

不管怎样，极有可能，船上的船员都弃船逃命去了！而且此时正坐着救生艇，在竭尽全力的往岸上划。

既然，当汹涌的海浪短暂间歇期间，却听不到喊叫和求救的声音，那么这艘船就不可能是载着死亡人的巨大棺材，而其尸体将会碰在暗礁上，被撞得粉身碎骨。

忽然，那船又偏离航向，右舷行驶，几乎将维尔-捷小艇撞沉，好在它又改变了方向，维尔一捷才与那艘拖着桅杆绳索的船，擦肩而过，印第安人敏捷地抓住了缆绳的一头，用手绕了一圈，就把它系在小艇的船首。

然后，他和他的孩子，以及紧跟而上的，双手抱着狗的乐克吉，跨过舷墙，一起跳到了甲板上。

然而他们的判断有误，这船并没有被人抛弃，恰恰相反，一群混乱不堪地、近似疯狂的男男女女和小孩子，密密麻麻地挤了一船，大多数人都在直通到甲板室的地上趴着，可以看到这成千的悲痛欲绝的可怜人，他们因颠簸、摇晃而站不起来，即使站起来了，又因为一次次地冲撞晃动又无法站稳。

在黑暗中，没有人发现已有两个人和一个孩子，跳上了他们的船。

乐克吉朝船底跑去，希望能找到坚守岗位的舵手。已经没有人掌舵，也没有人扯帆，随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被推到哪里。

船长和其他的官员，难道置责任于不顾，卑鄙无耻地弃船逃命去了！？

乐克吉抓住一个水手，问道：

“船长哩？”他用英语问道。

此人好像根本没发现是一个陌生人在问他，只耸了下肩头。

“您的船长呢？”乐克吉又问。

“和另一个人被捆起来了。”那个水手用冷漠得出奇的声调说。

看来这条船就这样没有了船长，部分船员造了船长的反。

“大副呢？”乐克吉问。

那水手显得有点惊慌失措，又耸耸肩。

“那大副……”他答道：“他的腿被打断了，脑袋开了花，挺在中间舱里。”

“那二副呢？水手长呢？他们都在哪里？”

那水手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一无所知。

“那谁在指挥这条船？”乐克吉喊起来了。

“您！”克罗利回答。

“那好，去掌舵。”乐克吉命令，“打满舵！”

克罗利和他大步流星地来到船尾，紧紧地摁住舵盘，好让船头掉转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船才顺着舵缓缓地转到左舷。

“完全转桁与龙骨成直角。”乐克吉命令。

由于顺风，船已关机，靠余速滑行，也许能到达奥尔勒的西部。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以后才能知道。

至于船的名字和船籍，借着风灯的微光，隐约可看到，为“约纳丹号”，旧金山的字样，在轮机上看到的这些字。

船猛烈地摇晃和颠簸，使把舵十分困难，而且所有的努力，都收效甚微。船只只好按先前的速度，缓缓行驶，乐克吉和克罗利只好借着奥尔勒山顶上那仍在燃烧，估计持续不久的最后的一点光亮，想千方百计地把船留在航道里。

是的，只需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到达运河口了，在船右舷时，赫尔米特岛和奥尔勒岛遥相呼应，这期间就是茫茫的运河。但愿船在进入运河中段，能避开暗礁，这样或许能够找到一个避风浪的地方抛锚，再就可以安然无恙地等待着旭日东升。

首先，克罗利在这几个慌乱不堪，甚至没发现一个印第安人在发号施令的水手协助下，砍断了后面还拖着桅杆的侧支索和左舷后支索，它们的猛烈的碰撞，最终会导致将船身撞碎，现在已经将绳索砍断，桅杆顺水漂走了，可减少一部分担心了。

至于维尔一捷，用掣索将它牵到船尾，以预防可能出现的碰撞。

天气变得愈来愈恶劣，巨大的海浪从船舷墙上扑过来，落到船里，造成船上的一些乘客更加惶惶不安。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到甲板室和中间舱去躲避，但要这些惊魂未定的可怜人，一时听清楚。弄明白，很难办到。

尽管海浪在西边不断地向船体两侧冲击，而使船过度地摇晃，但它还是穿过了海岬，与密密麻麻的暗礁擦肩而过，在朝前扯起用来代替三角帆的带动下，在奥尔勒岛上刮来的风的吹拂下，船缓缓行驶着，因为奥尔勒岛的高度可以挡住一部分刮来的狂风。

这又是一段相对平静的时间，有个人登上驾驶室，走到正在操纵舵盘的乐克吉和克罗利身边。

“您是谁？”他问道。

“领航员。”乐克吉答道，“您呢？”

“水手长。”

“您的长官呢？”

“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您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岗位上？”

“我被倒下的桅杆打昏了过去，刚醒过来。”

“那好吧！您休息一会儿，干这活，我和我的伙伴，绰绰有余。不过等你缓过劲来，您得把您的手下全部召集起来，这里需要恢复秩序。”

现在并不等于安然无恙，而没危险了，相反，离安全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哩！当船驶到岛的北面时，又将要受到风浪的猛烈冲击。这种风浪是夹在奥尔勒岛和赫尔斯歇尔岛，中间的海峡一直刮过来的，要想避开此通道，另谋一条出路，也是枉费心机的，这沿海岬的两岸，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让约纳丹号停下来，避避风险。风向渐渐转南，不一会儿工夫，半岛的这边也挡不住这强劲的大风了。

乐克吉已一无所求，只希望能往西边走，去赫尔米特岛的南岸，那里的海岸线长几十里，得天独厚，可以找到一个避风的场所，在这其中一个海岬背面，约纳丹号要找一个藏身之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又变得风平浪静了，克罗利要趁这顺风之机，进入贝阿格尔运河，尽管他整个人几乎失去了控制，但他还是紧紧地握住舵，让船穿过麦哲伦海峡向博塔-阿尔那斯驶去。

然而要到达赫尔米特岛，还有千难万险！怎样能避开这海域里星罗棋布的暗礁呢？而且船上只剩下一个三角帆，怎么能保证它在夜色茫茫中，不偏离航向？……

渡过了惊心动魄、惊涛骇浪的六十多分钟，奥尔勒岛尾端的岩石已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海涛又开始猛烈地冲击着船身。

在十几名水手的帮助下，水手长成功地在前桅杆安上了一个遇风暴时可使用的三角帆，他们至少花了半个多钟头才装好，费了很大的力气，帆才彻底地升到顶上，船在滑来顺风和逆风产生的动力推动下前进。但船员并不能因为有了这一切，就心安理得，他们还得兢兢业业地、全力以赴地照看着船只。

显而易见，对于这种吨位的船，这种帆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就目前的风力，要想走完那两个岛夹着的这七、八里的海路，至少也要一个小时来打发。

十一点钟以前的时间里，乐克吉和克罗利开始还认为他们的努力可以大功告成。可是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轰隆声，霎时压倒了狂风的风声，在甲板上一筒前桅杆被折断，主桅的一段掉下来，砸在舷墙上，随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次事故伤了几个人，从听到那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可以判断出来。与此同时，一个巨浪又打到约纳丹号上，使船体倾斜到几乎翻过去了。

后来它还是正转过来了，一阵激流在船上从左流到右，从前涌到后，所到之处为风卷残云似的横扫一切，万幸的是，折断的桅杆残骸被风浪卷走，没伤着船身。

约纳丹号千疮百孔，从此变成了一艘无法控制航向，任意漂泊的破船。

“我们完蛋了！”一个喊叫声。

“又没有救生艇。”另一声呻吟声。

“领航员的小艇！”第三个歇斯底里的声音。

“站住！”乐克吉用一种咄咄逼人，不容置辩的口吻命令。

就只几秒钟，水手长让水手们站成了一堵墙，挡住了这些疯狂乘客的去路。他们只有期待水手们松开一条路，否则别无他法。

过了一个钟头，克罗利隐隐约约看见北部地区出现了大片陆地，是什么奇迹使约纳丹号顺利地驶进这个将赫尔斯歇尔岛和赫尔米特岛隔开的航道啊！沃拉斯顿岛隆起的部分已历历在目，然而风浪依旧，沃拉斯顿岛很快地就甩在船右舷后方了……

是什么更令人胆战心惊呢？是风？是浪？约纳丹号会被风吹到霍斯特岛东部吗？或者被海浪推着，偏离航向从南边越过霍斯特岛！在清晨还不到的时候，又发生了一次令人生畏的严重撞击，船身上下摇晃着，便停下不动了，这艘船在右边完全搁浅了！

这艘美国人的船只，在涨潮的时候，在通常被误认为是奥尔勒海岬的霍斯特岛的海角东岸搁浅了。

第五节

在三月十五日和三月十六日那个夜晚的前半个月，美国快速帆船——约纳丹号，离开了加利福尼亚的旧金山，向南非驶去，如果天公作美，对一条性能优良的船来说，这种横穿的旅行，约需五周的时间就可到达目的地了。

这艘帆船载重量为三千五百吨，配有四个桅杆、横桅、主桅，还有两个是纵帆和三角帆：即是后桅和顶桅。船长是勒卡尔，一位正值壮年的出色的水手，手下有米斯格拉夫大副、梅带蒂二副、阿尔特勒布尔水手长和二十七位全是美国籍的男性水手。

约纳丹号不是货船，而是载着由一家移民公司招募的一千多民移民，去拉格阿湾的一艘客船，葡萄牙政府已授予他们在那里的土地开发权和经营权。

船上除了准备旅途所需的用品外，还装上了这些移民创业初期新生活的必需品，如：面粉、罐头、酒等等，可以保证这成百上千个移民几个月的供给，同时还带了一些安营扎寨的材料设备：如帐篷、拼装房屋的板块和居家用的日常用具。

为了让租来的土地能立竿见影的得到开花结果的好收获，那家公司还要了一部分农业用具，提供给这些移民，还有各种植物、蔬菜、粮食种子以及一定数量的牛、羊、猪和家庭圈养的家禽；还有武器和弹药，这样一来，这些新移民的生活，就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能够得到保障，自给自足是不成问题。

约纳丹号返回旧金山时，还要装一船货物和人，以补充前一批的不足。而且公司如认为此举有可取之处，还会派遣一批移民去到拉格阿湾。

穷人嘛！到处都是，他们的生活贫苦，很想创造一个比较优裕的生活环境。

不料，旅行伊始，就事与愿违！出了这场事故，公司所期望的成功化为泡影，经过艰难的航行，在狂风暴雨的袭击下，约纳丹号只到了奥尔勒海岬的高处。

勒卡尔船长由于缺乏对太阳变化的观察，因而没能掌握船的方位，自以为离陆地不远，这也促成他命令船左舷风行驶，于是太大的偏离了航向，他以为单面抢风航行就能驶入大西洋，到了那里，天气将会晴朗明媚、风平浪静，会于航行有利的。

船员们刚刚执行完他的命令，正在这时，一个巨浪打到左舷舭的绳索上，将它连同几个乘客和船员，都掀到大海里了，这时人们想救起这些不幸的人，可是白费力气，完全没有效果，只一眨眼的工夫，海浪就把他们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经过这次灾难，约纳丹号开始放炮求救，乐克吉和他的同伙，听到的正是这炮声。

勒卡尔船长当时没有看见海岬顶上，乐克吉他们点起的火，不然的话，他们是可以纠正其错误的，也许还能亡羊补牢。然而，他不在时，米斯格拉夫大副想将船头掉过来，再冲过去，但是飓风刮得海浪翻滚，风帆也受到损伤，这些动作几乎无法实现。

经过多次努力，收效甚微，但由于他出色的努力，船仍然在行驶，这时由于后桅又倒了下来，砸在他和二副麦迪逊的头上，把他们打到海水中，同时这一瞬间，被巨浪打得摇摇晃晃地，滑轮又击中了水手长的头，将他打昏在甲板上，诸如这些情况，我们已知道了。

所谓现在的旅行，已经结束了，约纳丹号被死死地卡在暗礁触角间，横陈在霍斯特岛的岸边，搁浅了！看来将永远也动不了啦！它离陆地还有多远？天亮以后才能知道。但不管怎样，目前，是不会再出现岌岌可危的险况，由于船体本身很重，猛然插进了暗礁中间，这样就有再大的海浪来冲击它，它也会纹丝不动。现在船体四周只有些无关紧要的泡沫，于是就可以高枕无忧，船不再会有被摧毁的危险的，至少今天晚上会安然无恙，另外，船也不会沉没，而支撑船底的暗礁也不会因船体的重量而塌下去。

乐克吉通过阿尔特勒布尔水手长，将这一新情况，告诉了在甲板上挤得密密麻麻、惶恐不安的人群，原来已有几个移民在惊恐中跳下了水，有的是因为船与暗礁相碰撞的动力，将他们甩下了水，而落到暗礁上被撞得粉身碎骨，随之被浪涛卷走，那有生还的希望？！船现在是纹丝不动了，这让那些遇险者悬着的心，倒是落了下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这才渐渐到甲板舱或中间舱去找个栖息之地，以躲避伴随着滚滚乌云而来的倾盆大雨，至于乐克吉、阿尔吉和克罗利、水手长他们四人，就各处去巡查，顺便还抚慰一下大家那惊恐的心情。

当他们进到船舱里面时，那里相对而言比较平静，大部分移民由于整日的惊恐和疲劳已进入了梦乡，从惊慌失措到处之泰然，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这些可怜的人们，一旦感到他们面前，有一种力量和智慧在帮助他们，便信心百倍，于是他们便俯仰来人，这似乎是天设地造的，他们认为乐克吉功盖天地，对他瞻仰备至，愿将自己托付给他；命运由他掌握；安全由他保证，与刚才那场磨难一样，他们事先对此都毫无思想准备。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异常情况，他们更是束手无策，而且下意识地期盼着有人挺身而出，来指挥上下，安排和献计献策。

他们中大部分人来自北美国家，其中有：法国、意大利、俄罗斯、爱尔兰、英国、德国，甚至日本人。他们从事的行业，也和他们人种一样，各式各样。就大部分人来说是农业阶级，也有些属于工人阶级，甚至有些人在移居国外前就从事自由职业，他们一般都是单身汉，其中只有一百或一百五十个人成婚成家，拖儿带女的。

不过他们的共同之处，那就是：穷困潦倒，失魂落魄。他们全是无辜的受害者，有些人是生不逢时，有些人是道德败坏，有的呆头呆脑，有的体弱多病，还有些原不该如此的命运多蹇，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与那种社会格格不入，迫不得已才下定决心，去到另一个天地，想创一番事业。

混杂的人口是社会的缩影，也是人类种族的化身，这里除了财富之外，社会上形形色色的情况随时可见，而且他们并非都是一贫如洗，因为移民公司要求应征者手上拥有不少于五百法郎的资本，计算其本金时，一份个人的财产可以被增值到二十或三十倍。

总而言之，这芸芸众生与其他人相比，不好也不坏，这是一群默默无闻的人，他们也偶尔会产生一种或是全部的愿望，这愿望其实跟无法成形的海水，产生的一股股水流，合成了又散开了的情形差不多的。

由于这个偶然的因素，把这些人扔到了这个荒凉的岸上，他们将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将怎样来解决生活中这个永恒的问题呢？！

第二章

第一节

尽管这片土地七零八落，但霍斯特岛的奇异独特的风光，却十分引人注目，沿见阿格尔河北岸，有一半地方明显的呈为直线，而岛上海滨的剩余处，或是尖尖海岬林立，或是狭长的海湾深凹，其中有几条长不可及，一直横贯小岛的南北东西。

霍斯特岛是麦哲伦群岛最大的陆地之一，其宽度约为五十平方公里；其长度则超过了一百平方公里，这还不包括阿尔蒂半岛，它像一把土耳其弓形大刀，弯腰驼背，在西南方向伸出八到十古里的海岬，它是以假奥尔勒海岬而闻名于世。

在这个半岛东边，将奥兰吉湾和斯高奇维尔湾隔开，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后面，约纳丹号在此搁浅。

长空破晓，荒凉的悬崖峭壁，在黎明的薄雾中显露出来，最后的一阵暴风骤雨，将这层薄雾顿时吹得烟消云散，约纳丹号在这岬角的尾端搁浅的。岬角的山脊是由安德烈斯群岛，靠海边陡峭的小山形成的。由高到半岛骨脊的山顶连接起来。在安德烈斯群岛山脚下，有一层黑色的岩石，上面铺着厚厚的褐类海藻和墨角海藻。暗礁间，一块平展滑溜而又潮湿的沙地上，有多处地方在闪闪放亮，这是些贝索类的动物，不可思议地附着在其沙滩上，星罗棋布！为酸浆贝、帽贝、法螺、扇贝、一角、石鳖、帘蛤等等，这些东西，在麦哲伦海滩上，俯首即拾，总之，霍斯特岛尽管如此美妙，但一眼望去，并不让人感到惬意！

当有了一定的光线，遇险者能模模糊糊看到海岸时，大部分人情不自禁地跳向凡是露出水面的暗礁上，他们争先恐后地往陆地上跑去，这时想拦住他们，确实是痴心妄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在经历了这一整个晚间的痛苦、惊恐的折磨，意识上仍然恍恍惚惚，故而都迫不及待地拥向这结实的陆地。其中有百多个人已经准备开始攀缘安的列斯群岛的山。指望爬上去，能在山顶上看看辽阔的土地。有一部分人已绕着海岬南岸离去，另一部分人沿着海岬北岸走去。同时，也有一部分人留在沙滩上，两眼发直地呆望着这艘搁浅的、历经苦难的约纳丹号。

然而还有些人，似乎更聪明、更冷静，他们留在船上，盯着乐克吉，好像等他发号施令，因为有了他的介入，才使他们得以获救，受益匪浅。而乐克吉却不动声色，一直没有停止与水手长的交谈。终于在一行白人中，其中有两个女人的一位男子，忍不住走出来，直接朝着他们走来，以其相貌特征、举止风度和深不可测的气质，一眼就可看出这位五十来岁的男士，是属于那种所处阶层中的高层类人物。

“先生。”在靠近乐克吉时，他说，“首先真不知怎么感谢您，您把我们从死亡线上救了出来，如果没有您和您的伙伴，我们都将会无一幸免的葬身海底。”

这位乘客的表情、声音和动作，表现出真诚和坦率，乐克吉真挚地握着向他伸过来的手，然后同样用英语回答。

“我和我的朋友克罗利非常高兴。”他回答，“我们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使大家能躲过这场灾难。”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移民，叫阿里•洛德士。”

他用手指了指为了靠近乐克吉而脱离他们的那三个人说：“我的妻子、儿子和女儿。”

“我的同伴。”乐克吉回答：“领航员克罗利和他的儿子。你可以看出他们是当地的土人。”

“那么，您呢？”阿里•洛德士盘问。

“我是印第安人的朋友。他们管我叫乐克吉，我再没有别的名字。”

阿里•洛德士惊讶地望着他，他却镇定自若，冷漠地任他打量，这样他就不好追问再三了，便说：

“您能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我和阿尔特勒布尔先生刚才已经详细谈过了这事物。”乐克吉回答，“一切得看约纳丹号的情况而定。说句实话，我对此并不抱太多的幻想，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检查一下船，然后再作决定。”

“我们搁浅的地方，是在麦哲伦的哪个方位？”阿里•洛德士又问。

“在霍斯特岛东南部海岸上。”

“离麦哲伦海峡近吗？”

“不，恰恰相反，很远。”

“见鬼！……”阿里•洛德士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强调，一切得看约纳丹号的情况而定，先要弄清楚，然后再拿主意。”

乐克吉下到暗礁上，水手长阿尔特勒布尔、阿里•洛德士、阿尔吉和克罗利紧随其后，他们一起围着船转了一圈。

结论马上可以肯定，约纳丹号应该被看作是被摧毁了的一条废船，船体有二十来处的裂痕，几乎整个右舷侧面被撞破了，即使是一条铁制船，也是无可救药的。因此不可能再存在侥幸，指望把它修复一新，重又放到水中，接着使用，这样，它只会又有沉入海底的危险！

“我的看法，最好把它的货物卸下来，放到安全的地方去，以确保无虞。同时，我们修复自己的小艇。因为它在随之搁浅时，也受了很大的损伤。”乐克吉说。

“另外，船一修好，克罗利将送一位移民代表，去博塔-阿尔那斯。他可以把这次灾难，告诉总督，无疑，他会为接送你们做出必要的安排。”

“想得好，也讲得好。”阿里•洛德士表示很赞同这个意见。

“我认为。”乐克吉又说，“最好将这个计划告诉你们的同伴，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把他们集合在沙滩上，当然如果你觉得不麻烦的话。”

人们不得不等着，很长一段时间才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人们才返回来，这些人出去时，都是各行其道，有的走出很远，有的只在附近，不过在早上九点钟之前，这些移民们会因为饥肠辘辘而回到这搁浅的船上来的。阿里•洛德士登上一块岩石，暂作讲台，向他的同伴们传达了乐克吉的建议。

但是他没能一举成功而获得人们的响应。其中有几位听众对这项建议，牢骚满腹，甚至有的人还在唱反调。

“卸一条三千吨的船，就在现在！……这只会把事情搞糟。”一个人在喃喃低语。

“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另一个人也在小声抱怨。

“好像我们还没辛苦够，还没有干够似的！”第三个人也在叽叽咕咕。

最后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声音，“我请求发言。”这是一口蹩脚的英语口音。

“站上来。”阿里•洛德士甚至还没弄清楚他姓甚名谁，便大声喝彩，立刻下了讲台。

讲台上面马上换了一位壮年男子，他的脸面、轮廓英俊清晰，还有一双想入非非的蓝眼睛，光芒闪烁，脸上配着一副棕色、浓密的胡须，其本人对此略显有几分骄傲。他用手激情地、慢慢地抚摸着他那长长的、柔软的胡须，显得他动作轻盈、缓慢。

“伙伴们！”他像口若悬河的西塞罗走上讲坛一样，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岩石讲台，如果让有些人对此情景感到惊讶，也是有可能的。

“他们给我们提的是什么建议呀？！”这位男士说，“要我们在这荒芜的海滩上无休无止地干下去，用那些工具，愚而笨拙地出卖自己的劳力，我们为什么要等着小艇返回，在这里坐以待毙呢？它也许可以把我们分批的送到博塔-阿尔拉斯？”

“说得对，就是这么回事！”许多附和的声音在人群中传开。

但乐克吉在人群中反驳道：“维尔-捷可以随时听候调遣，这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要把所有的人送到博塔-阿尔那斯，恐怕得十年的时间哩！”

“姑且如此！”那人退让了一步承认道，“那么我们就等它从博塔-阿尔那斯返回好了。这也没必要让我们出大力、流大汗、肩挑背扛地把船上的物资非卸下来不可呀！把船上属于我们的私有财产，拿下来就是矣！这是再好不过的行为，但是其他的东西！……剩下的属于那家公司的，难道我们欠他们什么东西不成？恰恰相反，他们应该对我们今天的灾难负完全的责任。如果他们不那么精打细算，派一艘质量优良的船，如果船长的技术也很高明的话，那我们今天就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而且即使不是这样，难道我们因此就应该忘记，我们属于劳动大众的阶级，难道就应该把我们变成毫无头脑，只会埋头干活的牲口吗？”

这论点博得了喝彩，一个声音叫“好”，一阵阵开怀的大笑。

演讲者因此受到感染、鼓励，情绪更加激昂。他接着说：

“被剥削的人和其他劳动者，显然都是受剥削的阶级。”讲到这里，演讲者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他们以拼死拼活的劳动为代价，却不能换来浸透着血汗的面包，我们现在挺起脊梁去抬这些废钢废铁，真是愚蠢透顶！它是和我们一样身份的工人阶级制造出来的，却成了剥削阶级的财产，由于他们绝顶的自私自利，我们才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大部分移民都目瞪口呆听着这蹩脚的、夹着很重的、外国口音的英语，发出的长篇大论，其中有些人似乎被激动了，有一小部分人聚拢在这临时讲台边，为了想喝彩、捧场。

还是乐克吉将话引入了上题。

“我不知道约纳丹号的所有权属于准。”他镇定自若地说，“不过根据我对这个地区的经验，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些东西，以后对你们会有用的，我们大家部是前途未卜，因此我觉得不要抛弃这些东西，倒是明智之举。”

先前那个演讲者，已没有丝毫的反驳的意思了，阿里•洛德士又一次爬上了这个讲台，把乐克吉的提议，大声地告诉了大家，这时才获得一致的通过。

阿里•洛德士又补充了一个问题，他对自己也没有把握，“乐克吉问我们当中有没有木匠愿意帮帮他修理小艇？”

“有！”一个长得非常强壮的男人，把手往上一举答道。

“有！”几乎与此同时，另外两个移民也一起回答。

“头前回答的人，名叫史密施。”阿尔特勒布尔对乐克吉说，“是公司雇的工人，为人正派，另外两个，我还不认识，只知道其中的一个，叫霍巴德。”

“那么，演讲的人您认识吗？”

“是位移民，我想是法国人，别人说他叫波沃勒，但我不敢肯定。”

水手工没有搞错，演讲的人正是叫这个名字，也是法国人。

他的传奇、轶事下面的叙述，可见一斑。

费尔南丁•波沃勒，作为律师开始他的生涯，他本来可以在这个行当之中，出人头地，因为他聪明伶俐，才华横溢，如果他在从业伊始有幸不被政治弄得神魂颠倒；如果他不是急不可耐地想实现自己的勃勃野心的话；如果他没有拜在激进党的门下、迫不及待地提出，抛弃保皇而实行共和的政策；如果他能耐心地等待，毫无疑问，他将会和其他人一样，终久会被推选为议员。其结果是：他的不懈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这时他已是体衰力竭，一贫如洗，迫不得已而去非法挣钱。因而又被受到牵连而被人错疑。自此他便家道衰落，而且每况愈下，生活开始捉襟见肘，继而水深火热，最后迫不得已，只好到自由的美洲大陆，另谋生路，指望能由此发迹。

然而，在美洲，他仍然是运气不佳，坎坷不顺，他走遍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干了各式各样的工作，最后还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好又开始了第二次的漂泊生活。

他总算弄到了最低限度的资金，便报名于移民行列。他是看到移民公司所作的大量的宣传、广告：给第一批开发拉格斯湾的移民，那些诱人的许诺，才决定的。约纳丹号出事后，将他和许许多多受苦受难的人，抛到阿尔蒂半岛的海滨上，使他再一次感到希望的破灭！

不过，费尔南丁•波沃勒并没有因接二连三的失败而动摇过，他对自己和对未来的信心，他把这些归咎于莫明其妙的恶意中伤。忘恩负义、疑神疑鬼，他仍然保持本色，坚持己见。认为自己这块无暇的白玉，总有一天会时来运转，价值连城的，其思想、信仰，也将会一枝独秀而屹立于世。

这就是他为何自以为是，觉得天将降大任于他，就应该刻不容缓地抓住时机，要独树一帜，不能萎靡不振、举之不前。

自踏上约纳丹号第一步起，他就千方百计地在其周围散播言论，以扩大影响，偶尔有几次，由于其言辞过激、肆无忌惮，以至于勒卡尔船长不得不进行一下干预。

尽管这样，让他进行煽动和蛊惑活动而感到碍手碍脚。但波沃勒在旅行的初期活动，却收获颇丰，可借此次旅行是以悲剧告终的。其中有几位尽管其数量少得不足挂齿，但对其宣传鼓动，却产生了不可估计的能量。其实，这些论调，不过是司空见惯、信手拈来、约定俗成、夸夸其谈的东西，现在在周围已基本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唯一不足的就是这些人，各自为政，互不团结！

如果波沃勒真的时来运转的话，如果他在约纳丹号船上，没有可敬可畏的竞争对手的话，他的信徒，远不止这些。

他的对手也是来自北美，大名叫刘易斯•多里克，此人脸刮得光光亮亮的，一副冷漠傲然的神态，说话干脆利索、斩钉截铁。多里克所信奉、推崇的理论，与波沃勒的论调，基本上是异曲同工，相差无几，只是走得更远些，波沃勒竭力推行社会主义，其理论基础：认为国家是生产方式的唯一主人，将能给每个人分配一份工作。而多里克大肆吹捧的则是更为纯洁的共产主义，其理论认为：世上所有的人，同时是万物的主人。

对其理论的异同之处，可一目了然，从这两位领袖式的社会学家身上，还可以发现更明显的差距：波沃勒属于浮想联翩的拉丁派，陶醉于滔滔理论、想入非非之中，其秉性旨在推行中庸之道；多里克则是个我行我素的信徒，十足的空论派，他那颗寡淡无情的心，不知道什么叫怜悯和同情。

波沃勒善于将听众弄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情绪激奋，本身并无害人之心；那么，多里克本人，就有一种潜在的、可怕的危险。

多里克也宣传平等，但所采用的方式，是激起人们的愤懑情绪，他所关注的对象，不是下层，而是上层，当他想到大多数人受到悲惨命运的折磨时，他却心境十分平静，无动于衷，而一旦想到与他相比，有些人的地位高高在上时，他就暴跳如雷，怒火中烧。要想减轻这种痛苦，还真不容易。作为反对派，虽然他尽管是最腼腆的一个，但是仍然很快就成了社会的死对头，如果他能自由选择的话，他只会使用暴力和凶杀，摈弃辩论和争吵。

多里克所经历的种种不幸，应归罪于其充满仇恨的灵魂。

作为文学和历史教授，一站到讲台上，便情不自禁地大讲旁门左道，与本专业完全无关的另一种知识，冥顽不灵，在课堂上，不是用纯学术探讨的方式授课，而是用一种咄咄逼人、不容置辩的形式，想让人们全盘接受，他在课堂上显示出绝对地自由放任，肆行无忌，对此人们是没有义务去言听计从的。

这种行为，自然很快就有了结果的。于是校长出面婉言劝阻，请他另谋高就，前因后果是相辅相成的，他在新岗位上没几天，就和第一次一个样地被人扫地出门了。第三次与第二次是大同小异，如此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终于最后一所学校也向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大门，他于是流落街头，上了约纳丹号，教授沦落为移民！

在穿越大洋期间，波沃勒和多里克，每人都在招兵买马，扩充力量，前者是通过热情来鼓动其思想意识，同时增强说服力；而后者是通过自以为真理在手，用那种固有的专制，来征服观众。他们以领袖自居，但其信徒却寥寥无几，而他们之间却水火不相容，但他们表面上还彬彬有礼，和颜悦色。可是他们骨子里却是满怀仇恨，怒目相视。

刚刚一下到霍斯特岛的海岸上，波沃勒就不失时机地显示出自己比对手要略胜一筹，抓住这个良机，他便登上讲台，用那种众人皆知的方式，口若悬河的夸夸其谈起来。他讲得口干舌燥，但收效甚微，这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出人头地、引人注目。人们司空见惯，对这些夸夸其谈习以为常了。

有人想顺其自然的成为领袖，就应长期不懈的自己把自己当成领袖，以便让众人对自己马首是瞻。

波沃勒和阿尔特勒布尔交谈了一会，这时阿里•洛德士仍在继续对他的同胞讲话。

“既然大家赞成这个提议。”他高高地站在岩石上说，“那么就应该在我们当中，指派一个人来指挥工作！这可不是一点点东西啊！是要把船上的三个五百吨货物全卸下来，而且这样的工作，得有方法，最好请求水手长阿尔特勒布尔先生助一臂之力，他给我们安排，分配活路，将最好的方法教给我们，以便更好地工作。同意我的意见，就请举手。”

除极个别极个别的人以外，几乎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

“那么大家都听好了。”阿里•洛德士肯定地说，然后向水手长转过身来，继续说，“您说干什么？”

“去吃饭。”阿尔特勒布尔干脆爽快地说，“干活，得有力气呀，先吃饭吧！”

移民们一哄而散，返回到船里，水手们把罐头食品分给大家，在此期间，阿尔特勒布尔赶上了乐克吉。

“对不起，先生。”他面有难色地说，“恕我冒昧！我斗胆自称是个出色的水手，可是一向是船长指挥我，先生！”

“那么，您听到什么了？”乐克吉问。

“我听到……”阿尔特勒布尔脸愈拉愈长，回答说，“有人向我吹喇叭，给我戴高帽，说我擅长指挥，可出谋划策，我真不在行，有人不会转舵，我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至于指路引航，那可与我无关。”

乐克吉斜眼看着水手长，想着有的人就是如此，身强力壮、技术精良也刚直不阿，但必得被别人来领导才行。

“您的意思是……”乐克吉说，“您愿意具体负责每项工作，不过希望事先有人帮你出点子。”

“正是！”阿尔特勒布尔回答。

“这是举手之劳。”乐克吉接着说，“您手上有多少人？”

“从旧金山起航出发时，约纳丹号共有三十四名水手，其中包括高级船员、厨师和两名少年见习水手。船上还有一千一百九十五名乘客，总计有一千二百二十九人。但现在死了些人。”

“以后再清点人数，现在先算整数，一千二百人。除去女人和孩子，显然只剩下七百多个男人，然后将他们分成两组，船上留两百人将货物搬到甲板上；我带领一部分人去森林里砍树。将它们刨去枝叶，然后就对叠起来，紧紧地绑在一起，这样就有了一块块大的地板，再将它们一个个铺开，就又形成了一条宽敞的路，通过它可把船上的货物运到沙滩上来。涨潮时，它是座浮桥，退潮时，这些木排可以落在暗礁角上，在它们的支撑下确保平稳，用这种方法，再加上这么多人，预计不出三天，也许可以把船上物资卸完。”

阿尔特勒布尔听懂了这个方法，便按部就班地执行。果然不出乐克吉所料，在十九日的晚上，约纳丹号船上的货物，全都运到了远离海水的沙滩上，并逐一核实清点，幸好船上的汽轮升降机运转正常，这就给大的、重的包裹物资吊运帮了不少的忙。

与此同时，在史密施、霍巴德和夏尔莱三人帮助下，小艇的修复工作进展得顺利。到了三月十九日这天，小艇也能下水了。

现在移民们要做的工作，是推选一名代表，费尔丁南•波沃勒的机会又来了，于是便登台亮相，收买拉拢选民，显然，他这次还是运气不佳，但他对拉到五十张选票而感到心满意足。其对手刘易斯•多里克却一无所获，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地抛头露面，有个叫热尔曼•李威利的人，是法裔加拿大人，是位农民，有一个女儿和三个出色的儿子，他倒赢得了绝大多数的选票，因为选民们敢打保票，他一定不会一去不复返的。

阿尔吉和乐克吉留在了霍斯特岛，三月二十日清晨，在克罗利的带领下，维尔-捷扬帆启航了，人们也立即着手，简简单单地安顿一下，现在来建造一个牢固的、永久性的住所，是不现实的，但要等小艇返回，大约得三个星期，因此也没有必要组建拼装房屋，人们在船的底舱，找到了帆篷，把它搭起来；又在一个塞得满满的特别舱里，拿出了备用帆，这就会使所有的人，都不至于暴露在外面，甚至还可遮盖一部分易碎的物资，他们也没有忘记用铁丝网，做一个临时家禽饲养场，又用绳子和木桩做个围栏，圈住约纳丹号船上运来的两条腿和四条腿的动物。

总之，现在与遇难的情况不同了，那时大家感到希望渺茫，对自己所处的这片土地，一无所知，思想上毫无准备，精神上也无所依托，出事的地方是在火地岛，地图上标出来的正好只是个小点点。离博塔-阿尔拉斯最多有一百古里，他们现在不用担心生命有危险，而对前景都十分乐观，这里除了气候略为糟糕之外，移民们可以在此地生活，等待着重新开拔。这与他们即将在非洲土地上的新生活没有多大的区别。

说实在话，阿尔吉和乐克吉在卸船时，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两人都是全力以赴，英勇而敏捷地参战。特别是乐克吉，总是在关键时刻，十分有效地助人一臂之力，尽管他不显山不露水，小心翼翼，尽量地做到默默无闻，但他在各方面的举动行止，总是胜人一筹，是有目共睹的。由于他善于处理事物，能力超群，因此变得名声大鹊。人们对他推崇备至，言听计从，关于如何运送超重物品；如何清理舱内的包裹；如何安装帐篷等等，事无巨细，都要他出谋划策，不仅是阿尔特勒布尔，而且这些大部分可怜的人，对类似的工作都十分陌生。由此也促使这些移民，都感到有一股力量和支柱，从而都能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

安顿事宜非得提前完工不可，按预定的进展就得三月二十四日完工，否则，那时将又会遭遇沙滩上刮来的狂风、暴雨。海水的狂涛骇浪，一天二十四小时内，接二连三的倾盆大雨，当天空再度恢复平静时，人们将枉然地寻找在暗礁上的约纳丹号，就在这几天以前，约纳丹号的船头，还在轻盈地破水而进，而现在，这艘华丽的大船，只剩下几块钢板和弯曲变形的铁舵！

尽管从船上掀走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但移民们看到它永远的销声匿迹，便都感到心痛难受，这样一来，他们将孤立无援，与世隔绝。如果那个运载着他们唯一希望的小艇，在航行途中也迷失了途径，那么世人也许将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命运。

狂风暴雨过后，继之就风平浪静，人们利用这个间歇的时间，清点劫后余生的人数，阿尔特勒布尔拿着船上的人员名单，逐个进行清点。结果显示，此次灾难，造成三十一人死亡，其中有十五名水手，十六名乘客，那么有一千一百一十九名乘客活着，三十四名水手，仅剩十九名，如果算上两名火地岛人和他们的同伴，那么霍斯特岛上的人口，应该是一千二百零一人。男女老少，年龄参差不齐。

乐克吉决定利用晴朗的天气，到离霍斯特岛最近的地域察看一下。他们约定，这次旅行由以下人陪他前往：阿尔特勒布尔、阿里•洛德士和三个移民，分别是吉麦利、高尔敦和伊万罗夫，第一位是意大利人，第二位是美国人，第三位是俄国人，不过临出发之前，又来了两个毛遂自荐者，这却是始料不及的。

乐克吉来到相约碰头的地方，这时他被两个孩子吸引住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前走，另一个孩子紧跟其后，明显的是朝他们走来。其中有一个看来十分机灵，甚至还有点鲁莽和放肆无忌。他逍遥自在地走着，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但看上去，并不让人感到滑稽可笑，另一个离他约有一箭之远，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倒与他那羞涩腼腆的面孔相陪衬。

前面的那个孩子走到了乐克吉身边。

“阁下！……”他说。

这种称呼使乐克吉感到出乎意料，他非常开心地把他看成个小顽皮，那孩子勇敢地迎着他投过来的目光，丝毫也没有显得张皇失措的样子。

“阁下！”乐克吉开怀大笑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孩子，你为什么叫我阁下呢？”

那孩子似乎感到有些吃惊。

“人们对国王、大臣和主教不都是这么称呼吗？”他有点惴惴不安地问道，还唯恐没能循规蹈矩，那种繁文缛节的不恭不敬。

“唔！……”乐克吉为之一震，问道，“那么你在什么地方看到人们称国王、大臣和主教为阁下呢？”

“在报纸上。”那孩子断然肯定。

“那么，你看报？”

“为什么不看呢？……只要人们给我报纸。”

“噢！……噢！”乐克吉惊叹！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迪克。”

“迪克什么来着？”

那孩子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

“那么你的父亲姓什么？”

“我不知道！”

“你的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阁下。”

“唉！妈妈也没有？！”乐克吉又叫出来，对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兴趣愈来愈浓。“不过，据我所知，我不是国王，也不是大臣，更不是主教！”

“您是总督！”孩子夸大其词的欢呼。

“总督！……”乐克吉大吃一惊。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他询问。

“当然是这样！……”迪克有点局促不安地说。

“到底是哪里？……”乐克吉再三追问。

迪克有些尴尬、困窘、犹犹豫豫，而且有点张口结舌。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您。”

“能举个例子吗？”乐克吉提出异议。

他用十分严肃的口吻说：“你错了！我的小朋友，我既不高人一等，也不低人一头！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对别人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这里也没有人是别人的主人。”

迪克双眼圆睁，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盯着乐克吉，没有主人？这种情况可能吗？这孩子能相信吗？直到目前为止，他所见所闻，到处是暴虐横行，他怎能相信，这个世界，竟有个地方没有主人存在？

“没有主人。”乐克吉再一次断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生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你多大了？”

“好像快十一岁了。”

“你连多大也不敢肯定？”

“实在不敢肯定。”

“那么你的那个同伴，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孩子，他是谁？”

“是桑德。”

“是你的弟弟？”

“差不多……是我的朋友。”

“你们是一块被人养大的？”

“被人养大？”迪克反问，“先生，没有人养活我们。”

乐克吉不由得心头一紧，这孩子说的这些话，是多么的凄惨！但那声音却充满了好斗的意味，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公鸡。那么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孩子被人遗弃，无人哺养。

“你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

“在旧金山，一个码头上。”

“你们认识很久？”

“很久，很久，……我们当时还小。”迪克搜索枯肠地追忆着往事，“至少有半年了。”

“确实不短。”乐克吉没有挤眉弄眼地做着怪相，而是很自然地附和道。

他放弃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家伙，朝他那个一声不吭的小伙伴转过身来。

“你，听口令，起步走！”他命令，“千万不要称我阁下，你不是哑巴吧？”

“不是，先生。”那孩子结结巴巴地回答，用手将贝雷帽拧来转去。

“那你为什么啥话都不说呀？”

“他有点怕羞，先生。”迪克搭腔解释。

迪克在做出这个判断时，面部显示出反感的表情。

“噢！”乐克吉呵呵大笑说，“他因为怕羞？”

“那么，你哩！你不恼羞？”

“不，先生。”迪克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当然不会！很好……不过，你们俩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是见习水手，先生。”

乐克吉想起，确实，阿尔特勒布尔在清点人数时，提到过两个少年见习水手的事，直到现在他还没能在移民的孩子中对上号，既然他们到他这里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有什么事要我为你们效劳吗？”他问道。

还是迪克抢着回答。

“我们想象阿尔特勒布尔先生和阿里•洛德士先生一样，跟你一块出去！”

“去干什么？”

迪克双眼熠熠发亮，“去开眼界。”

“开眼界！……”这话概括了一切，包含着对亘古未见事物的渴望，对这些孩子而言，是一种含糊不清而又妙不可言的梦想。迪克露出一种乞求期望的神情，满脸的渴求和期盼。

“那么，你？”乐克吉加重语气向桑德询问，“你也想去开开眼界吗？”

“不，先生。”

“那么，你为什么去？”

“为了和迪克在一起！”桑德温和地回答。

“那么，你很爱迪克？”

“那是当然！先生。”桑德毫不含糊地说，他的声音表情，蕴含着一种情深意长的意味，这表情已超出他那年龄的范围。

乐克吉对他俩爱抚有加，看了他们一眼，真是一对奇怪的小朋友！非常可爱，也令人感动，他给他俩下的结论。

“你们就和我们一起去吧！”他说。

“总督万岁！……”两个孩子雀跃欢呼，将手中的贝雷帽抛向空中，开始乱蹦乱跳。

通过阿尔特勒布尔，乐克吉了解了这两个孩子，他们是新认识的，其实，水手长所知道的，并不比当事人所了解的多多少。

原来，在某天的一个夜晚，这两个孩子被抛弃在墙角，是什么原因使他们活下去，不得而知，不过他们很小一点就开始找东西糊口，打短工、找零活、擦鞋油、跑跑腿、带口信、卖野花等等，小脑瓜能想到的、五花八门的念头都用尽了，但他们还是像麻雀一样，在旧金山的马路上捡东西吃。

六个月以前，他们并不了解各自悲惨的生活，是命运将他们拉到了一起。

当时的情况，只有让那些肯于降尊的演员，用他们的高超演技、惟妙惟肖的把这些情节表演出来，人们不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幕悲剧！那时迪克正在码头上，无所事事的双手插在兜里，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吹着欢快的曲子，忙忙地走着。突然，他看见一个孩子被一条狗追逐着，狗边追边厉声狂吠，龇牙咧嘴，让人毛骨悚然。那孩子边哭边跑，惊慌失措，弯着胳膊护着脸。正在紧急关头，迪克往前一跳，毫不犹豫地插在这个吓得发蒙的孩子和那条恶狗之间，然后稳稳地定在那里，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他狠狠地盯着那条狗，目不转睛，毫不畏惧地站着。那条狗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硬充好汉的人给吓住了，这次轮到这条狗节节后退了，最后它耷拉下脑袋，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用不着再去防它了，迪克于是朝这个孩子转过身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问道。

“桑德。”另一个仍在哭泣着答道，“你呢？”

“迪克……你如果不反对，我们做个朋友吧！”

作为响应，桑德扑向那位见义勇为的人的怀里，就这样，他们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

阿尔特勒布尔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切，他走向他们，了解了他们过去的不幸，他很想拉扯迪克，帮他一把，因为他非常欣赏他的英勇和无畏。他提议，要他去约苏亚赫布尔内号船上做个少年见习水手。这是一艘三桅横帆船，他当时在这上面做事。迪克一开口便向他提了个条件，桑德能不能和他一起，同时被雇用。不管愿意与否，已别无选择，只有这样做，而且从此以后，阿尔特勒布尔再没有将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孩子弃之不管，他们后来又跟着他，从约苏亚赫布尔内号船来到了约纳丹号船上，他是他们两人的良师益友，他教他们学习文字，他倾其所有来教育他们，他德厚流光，把这两个孩子培养得文雅懂礼、好善知义。他对他们十分满意，他们对他感恩戴德、尊敬爱戴。

显然这两个孩子的性格各不相同：一个脾气暴躁，天生好斗，无论是人还是事情，他都想争个高低，分个输赢；另一个却沉默寡言，温和柔顺，不爱抛头露面，生性胆小怕事。一个是保护者，另一个是被保护者。他们干活很卖力，同样地工作敬业。两个人对阿尔特勒布尔水手长，这个大朋友爱戴无比。

此次旅行队伍中，增加的就是他们这两位新兵。

三月二十八日，他们一大清早上路，并不敢奢望探测整个霍斯特岛，只想将营地周围的情况摸一下，首先要通过阿尔蒂半岛正中心的山脊，从这里可到达西岸，随后沿岸北上，可穿过北岛的南部地区，最后从对面的岛上返回营地。

出发伊始，人们就感到，不应该因船搁浅的险峻和恶劣的地貌来判断整个地区，随着往北深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阿尔蒂半岛，这个假奥尔勒海呷，这个枯燥冷漠的天涯海角，却是一副乱石嶙峋土地贫瘠的风貌，而在西北部却大相径庭，漫山遍野显出那郁郁葱葱、青翠俊秀的轮廓。

从广袤无垠的大草原，到枝繁叶茂、丛林叠翠的山脚下，下面便出现这片的被海藻覆盖的岩石，欧石南密布丛生的沟壑，海生的蓝色和紫色的紫苑，茎长达一米多的千里光属的植物，还有许多矮株植物：蒲包花、金雀花、伞菌、矮小地榆等等，这里杂草丛生，花香草茂，可以给成千上万的动物提供天然饲料。

这群徒步旅行者，各有各的打算，于是自动地又分成了几小组。迪克和桑德在他们前面蹦蹦跳跳，尽情玩耍，也拖累了他们，其他的人不得不走许多冤枉路，来的那三位农民沉默寡言，偶尔说说话，不时地对周围环境投以惊奇的目光。

阿里•洛德士、阿尔吉、阿尔特勒布尔和乐克吉是结伴而行的。乐克吉并没有放纵自己，而是一如既往、老成稳重，不过他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人们并不认为他是冷冷冰冰、薄情寡义。洛德士一家对此深有体会，而他也喜欢这一家的每个成员：其母亲举止端庄，心地善良，两个孩子，十八岁的爱德华和十五岁的克娜丽都有一副坦荡正直、忠厚老实的模样，其父亲则是性格直率、知书达理、意志坚强的人。

他们两人友好地谈论着，就双方感兴趣的问题交换看法，阿里•洛德士抓住机会，向他请教有关麦哲伦地区的种种问题，而他自己也向同伴介绍了移民中的一些不同凡响的人物和事情，使乐克吉从中了解不少情况。

从而他知道了洛德士的情况：他原先资产颇丰，却不知怎么因别人的失误，在他年近五旬时，所有家产毁于一旦，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他又是怎样地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这移民征途，其目的是想让妻儿老小一家子生活无忧。阿里•洛德士还将他在船上获悉的情况和资料，转告了乐克吉，那就是：在约纳丹号船上的移民，按他们过去从事的职业分类，农民七百五十人，其中有五位日本人，已成家立业的男子有一百一十四名，还加上他们的妻子，还有很多孩子，其中已成年的就有二百三十二名，自由职业者三人，以食利息为生的有五人，从各种行业的工人有四十一名，在名单中还有由公司雇用而不属移民的工人，其中一个泥瓦工、一个家具木匠、一个木匠和一个修锁匠。他们是来帮助这些移民，作最初的安顿工作的。如此一算，活着的人可增到一千一百七十九名，在清点人数时，已得到核实。

在介绍完他们的职业之后，他又详细地介绍了他们各自的情况，他对这些为数众多的农民观察不多，知之甚少，在这些人当中，他认为值得注意的是摩尔兄弟，其中一个在卸船时的态度粗暴、行为野蛮闻名，属个性粗暴类型的人。然而李威利、吉麦利、高尔敦和伊万洛夫家族，看上去都是些正直的人，他们身强力壮、吃苦耐劳、体质优秀、干活卖力。至于其他的人们，只是一群芸芸众生而已。无疑，这些人的素质参差不齐，优点大同小异。其缺点嘛！好吃懒做，尤其酗酒成性的大有人在，因为他们还没有机会来各自表现自己的真面目。

阿里•洛德士对公司雇用的四个工人，倒是讲了许多，他认为他们各自的行业都很出类拔萃，技术精良，是公司精选出来的。至于移民中他们的同行，言行举动，都叫人感到，应属于庸庸碌碌之流，而且还有些人长着一副与人难以共处的尊容。在工作中却显得笨手笨脚，不知所措；而在酒馆里却挥洒自如，驾轻就熟。另外还有几个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完全与工人阶级的身份不相称。

食利息阶层共五人，洛德士一家就占了四位，那第五位，叫约翰•拉姆，是个郁郁寡欢的倒霉虫，他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一向过着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纵情生活，他挥霍无度，最后变得一文不名，他又是个不学无术、一无所长的家伙，于是在这乱世红尘中，生活难以为继，但他又想在移民中哗众取宠，人们对他感到惊讶也是有道理的。

剩下的三个自由职业者，也是碌碌无为，他们来自三个国家：德国、美国和法国。

德国人叫弗里兹•格罗斯，是个嗜酒成癖的醉汉，酒精把他浸泡得卑鄙龉龊，人格全无，以至于人见人嫌，他整天喘气，拖着软塌的身子，腆着圆滚的西瓜肚，流着口水，满嘴烂牙脏兮兮的，那双粗短肥胖的手，颤动不止，在这些衣着不整、不修边幅的人中，以他为最。这位堕落者却是位乐师，小提琴家。他原本天分极高，曾经昙花一现于一时，现在唯一的，只有小提琴，还有唤起他已湮灭的良知！在万籁俱静时分，他轻轻地、倾注全部的爱心去抚摸它，然而他却无法拉出一个音调来，因为他双手痉挛抽搐、摇晃不停，但当他喝得酩酊大醉时，动作又开始准确无误，大脑也兴奋起来了，灵感从而产生，于是他拉起小提琴，还真能拉出美妙动听、不同凡响的乐曲。阿里•洛德士曾有幸听过两次，并目睹了这一奇观。

至于法国人和美国人，那就是费尔丁南•波沃勒和刘易斯•多里克，这两位前文已向读者作了粗略的交代。阿里•洛德士又不失时机地告诉乐克吉，他们那具有颠覆性的理论。

他以一种断言的口吻说：“您不觉得应该谨慎从事，对这两个好斗分子采取必要的预防性措施？他们在旅行期间已开始蠢蠢欲动、频频地抛头露面。”

“那么，您认为应该采取何种措施？”乐克吉反问道。

“首先需要果断，警告他们言行不要过头，然后密切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如果还不行，就将他们软禁起来，不让他们害人，再有必要就将他们关禁闭。”

“天啦！”乐克吉反唇相讥道，“你想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置于死地，那么谁敢擅自做主，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侵犯同类的自由哩！”

“对于那些对别人构成威胁的人，就是将他们打死，也是合情合理。”洛德士针锋相对。

“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我可没有觉得他们有危险，我只是觉得他们有一种潜在的危险。”乐克吉不同意他那种说法。

“我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们蛊惑煽动平民百姓，使一些愚昧无知的人，就像孩子一样稍加刺激，就冲动兴奋起来，于是他们因势利导，用华丽动听的词句，大肆阿谀奉承，将人们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他们这样做居心何在？”

“为了争夺属于别人的东西！”

“那么别人有什么东西？”乐克吉揶揄道。“无法知晓，不过这里可是一无所有，国王和其他的人一样，丧失了颐指气使、指手画脚的特权。”

“约纳丹号船上有货物。”

“约纳丹号上的物资是集体的财产，情况危急时，用来拯救大家的，这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绝不会有人敢打它的主意。”

“但愿不会事与愿违！”阿里•洛德士无可奈何地说。

“他们各执己见，这倒出乎意料，他无法冷静下来，他认为像多里克和波沃勒这种人，并不一定需要用物质和金钱来诱惑刺激他们，只要别人苦不堪言，他们便会感到乐趣和心满意足，他们只对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的生活如醉如痴。”

“谁要这样想，他们只有自取灭亡！”乐克吉忽然一反常态，粗暴地说，“所有觊觎权力、对别人发号施令的人，都应该从这个地球上，将他们铲除。”

阿里•洛德士迷惑不解地听到他说这话，其愤懑情绪，在这个人身上，反应如此之强烈，一反他平常的温文尔雅和稳重的作风。

“那么就应该铲除波沃勒。”他不无奚落地回答说，“因为披着极端平等的外衣、夸夸其谈的理论家，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保证改革派的权力。”

“波沃勒的理论，就像孩子胡闹一样，幼稚可笑。”乐克吉用一种不容置辩的口吻反驳，“这是一种社会组织方式，它们往往对于人民大众有失公允，其实是够愚蠢的了。”

“那么你同意刘易斯•多里克的观点？”阿里•洛德士进而询问，“您也像他那样，希望我们回到原始状态，把社会组合，简单地说成是个人偶然的聚集合，而且您不可能发现，其理论是建立在欲望的基础上，它散发出的仅仅是那种仇恨。”

“要是多里克只知道仇恨的话，那他就是个疯子。”乐克吉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怎么回事啊！一个人懵懵懂懂地降临人世，睁开双眼，发现与他类似的芸芸众生，均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跟他一样经不住打击，稍微一碰，即可化为乌有。他不是满怀同情之心，而是满腔的苦愁和满腔的仇恨。这种人是疯子，跟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不过，像他这样的理论家，精神错乱、神态疯癫，但也不能因此就一口咬定，其理论全是糟粕。”

“但是，法律是不可少的。”阿里•洛德士一直固执己见。“如果人们并不是孑然一身、孤立无援、漫无边际地漂泊，而是苦乐同渡。休戚相关的话，那么他们就会抱成一团，大家相互关照的。就说眼前吧！周围这些人，由于种种原因，有的人不是还没有露出狰狞面目吗？不过，可以肯定，他们与某些平庸之辈还是大有区别的，但我还无法向您指出他们姓什名谁，他们的确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管束自己，任意胡作非为，而且肯定不止这几个人，只不过不知道罢了，如果没有法律对这些人严加管制，那么这一小撮人，将会把地上闹得天翻地覆。”

“他们以前也受过法律的管制。”乐克吉有把握地说，“如果不存在法律，人们就会白璧无瑕，人类会在自由中完善自己，人们会和谐的休养生息，代代生长繁衍。”

“嗯！……”阿里•洛德士满腹疑虑地哼了一声。

“难道这里有法律？难道事情会朝着相反的方面发展？”

“您能不能具体地举例说明？”阿里•洛德士持反对的态度答道。

“现在这里的生活，只是悲剧的幕间休息，尽人皆知，目前的情况，只是过渡性的，不会长久地持续下去的。”

“如果这种情况，万一有可能持续下去，那么这种状况，会仍然如故。”乐克吉一口咬定，毫不松口。

“我怀疑！”阿里•洛德士抱着完全不相信的态度，“我宁可不尝试这类似的经历为好。”

乐克吉不再进行任何反驳。

人们绕过斯高奇维尔湾，从东岸返回，尽管已经夕阳西下，可是探险者对所处的地貌和环境，感到兴味盎然。他们对沿途风光惊讶不已而大加赞赏。山岗上一条条涓涓的小溪，延绵不断地流淌，汇入从东而来的、清澈见底的河流中，广袤而茂盛的牧草，说明了这里的土地肥沃，山岩上生长着繁茂的乔木植物，多不胜数的各种树种，有的直接生长在泥灰质的坚硬土地中，是些根深叶茂的参天大树，树林下面却是灌木丛生，间有若隐若现的、好几处浓密的青苔，在那些遮天蔽日、苍翠挺拔、郁郁葱葱的大树下面，一群群水鸟在嬉戏，有大约六种鸟类，有些胖墩墩的像鹌鹑，有些像野鸭子，还有些像野鸡、斑鸫、乌（未鸟）……都是些被称之为乡村野味的小动物，还有不少在水上生活的鸟类，如鹅、鸭、鸬鹚、海鸥，山野里不时地出现原始羊驼、小羊驼和美洲驼，跳跃地穿过树林和草原。

赤道将地球一分为二，划成南北两个半球，在这南半球的海湾岛屿，阳光普照，它离约纳丹号船出事处不足两海里，这里水流湍急，两岸古木参天，蛛网似的小支流汇集，形成奔腾的河水，以一泻千里之势，在海湾深处归入大海，在离海岸百米处，建个小镇，安营扎寨，看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使是八面来风也刮不进这小湾，因此必要时，可以用来作为港口之用。

人们来到营地时，天几乎黑下来了，乐克吉、阿里•洛德士、阿尔吉和阿尔特勒布尔，正在与其他伙伴握手告别。这时，在这万籁俱寂的夜空，传来了阵阵小提琴的声音。

“小提琴！……”乐克吉小声地向阿里•洛德士说。“是你向我说过的那位弗里兹•格里斯吧？”

“也就是说他又醉了！”洛德士不打哽地回答。

几分钟后，他们看到他时，他目光茫然、满脸通红，嘴角流着涎水，没错！弗里兹•格罗斯那副酩酊大醉的醉态，已说明了一切，他摇摇晃晃，靠在岸石旁以保持他身体的平衡，他的麻木不仁，被酒精一烧，却可让一丝智能焕发出一份光彩来，他此时显得容光焕发，琴弓在乐器上翩翩起舞，却绽出了恢宏壮丽、娓娓动听的旋律，上百个移民，簇拥在他的周围，此时此刻，穷困潦倒的人们，将往昔与未来，都似乎已抛到九霄云外了，所谓命运的捉弄，无休无止的坎坷，低贱的处境都抛在了脑后，这音乐的翅膀，携带着他们，飞向那如梦如醉的王国，使他们暂时的飘飘欲仙！

“艺术与面包，缺一不可。”阿里•洛德士指了指弗里兹•格罗斯和那群如痴如醉的听众，“在波沃勒统治下，此君会占怎样的一席之地呢？！”

“波沃勒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们顺其自然好了。”乐克吉颇为不满地回答。

“还不是这些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偏听偏信，相信了他的弥天大谎。”阿里•洛德士提出了异议。

他们边走边谈。

阿里•洛德士没走几步，又窃窃私语：“我有些迷惑不解的是，弗里兹•格罗斯是通过什么途径搞到了酒的？”

不管是用何种手段，总之弗里兹•格罗斯和其他的人都如愿以偿，这几个长途旅行回来的人，走着走着就被横卧在地上的人的身体给绊着，险些跌倒。

“是肯尼迪。”阿尔特勒布尔，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俯瞰着这个昏睡的人，“这是个屡教不改的捣蛋鬼，这种水手用绳子吊死他都不值。”

除了肯尼迪醉如烂泥外，离这里百米远处还有些醉鬼，瘫软着四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上。

“我相信。”阿里•洛德士说，“领袖不在时，肯定有人钻空子抢劫了仓库。”

“谁是领袖？”乐克吉问道。

“当然是您啦！”

“我可不是高高在上的领袖。”乐克吉不耐烦地抗议。

“这也是可能的。”阿里•洛德士表示赞同，“可是大家还是把您看成是他们心目中的领袖。”

乐克吉正准备回答时，在这夜深人静中，忽然从附近帐篷里传来，似乎被人扼住了喉咙，一阵阵女人嘶哑的喊叫声。

第二节

赛罗尼一家三口：父亲拉查尔、母亲杜丽娅和女儿格拉兹爱娜，是意大利波埃蒙特人。十七年前，二十五岁的拉查尔和比他小七岁的壮丽娅，虽然都一贫如洗，却也合二为一的成为一家了。两人都一文不名，一无所有，但他们厮敬厮爱，真挚的爱情促使他们摆脱逆境，除掉生活艰辛，创造幸福的力量。

令人惋惜的是，赛罗尼一家的境遇并不顺利，老是坎坎坷坷，接二连三的打击，特别让赛罗尼苦不堪言，于是常常以酒浇愁，不久就成为癖好，加之周围一些数不胜数的小酒馆，无视于法，打着自由的幌子，招引那些失魂落魄的人下水，向他们兜售酒精。不久，他就常常喝得醉醺醺的，次数越来越多，程度越来越深，初时是闷闷不乐，继之动辄发火，后来就变得寡淡无情和心狠手辣，把一腔怒火向他那个不幸的女人发泄。几乎每天就有多次的拷打，不是拳打脚踢就是砸锅摔碗，还夹杂着污言秽语，老婆受尽虐待，经常鼻青脸肿，与从前的那些不幸的女人差不多，只有痛苦的爬上死亡的十字架。

实际上杜丽娅本来可以，而且也应该与这个已无人性的野兽分道扬镳，可是她始终没有这样做，她似乎属于那种：一旦委身于人，就是让她以身殉道也绝不回头的女人。从功利观点而论，这种性格全属于荒诞不经。可是她这样做了，并非于事无补，她终于以她的行为的真谛，让其思想品德达到一种让人感化的境界。

格拉兹爱娜正是生长在如同目前地狱般一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当她还是孩提时期，就亲眼看到他的爸爸撒酒疯，妈妈挨拳头的场面，这一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重复。她听到拉查尔，当他体验着拉查尔从那满口酒臭的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恶言秽语，那将是她父母原来生活的重复！

当她还是个天真烂漫，只知道嬉戏玩耍的少女时，她通过和见过的这种生活方式，于是她体会到，不得不时刻准备着抗争。

格拉兹爱娜，十六岁时已出脱成为一个不苟言笑，对事事都要加以提防的大姑娘了。她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够改变这种痛苦的生活，她高挑的个子，一头棕色头发，一双富有魅力的眼睛，可透出她的灵秀，她幻想着，未来的命运不管如何坎坷，总不至于像过去那样，从小就令人作呕，受够了的那种可怕的生活。

拉查尔如此的胡作非为，使家里入不敷出，还得花钱去买酒，不但不能外出赚钱谋生，还得花钱去灌黄汤。一步一步地由捉襟见肘到穷困潦倒，以至于暗无天日、走投无路，最后他们与其他败落的家庭一样，只得背井离乡，漂泊异国，指望在新天地里，求得好运，吉星高照。如此这般，赛罗尼一家于是马不停蹄地穿法国、大西洋、美洲，终于在旧金山安下家，动荡的生活持续了十五年之久。在旧金山，家里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当拉查尔在清醒的时间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把好好的一个家给完全的毁了。加上妻子的苦苦哀求，他也听得进了，这么多年来，他居然开天辟地的满口答应了，一定要弃恶从善，痛改前非。

真还不错，他的确是一诺千金，半年多以来，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再也不光顾小酒店了，家庭生活开始有了生机，手头也逐渐地宽裕起来了，并且还攒够了一笔较大的数字，五百法郎交给拉名阿湾的移民公司。杜丽娅又重新燃起她那幸福的期盼和憧憬，可是又遇着约纳丹号的遇验，她自然以为她的一线希望又将会随之破灭！

拉查尔百无聊赖，为了打发时间，便出门找人接交，当然是找那些和他气味相投、情趣一致的人来往。他们与他一样地无所事事，这些人的生活放纵，一天到晚失魂落魄，他们都自觉不自觉地把乐克吉看成领袖，于是当乐克吉他们外出时，这些就有了机会，放肆地来做他们想做的事情，于是这群无赖便把从约纳丹号船上抢救出来的一桶桶朗姆烧酒，拿来据为己有，在那里狂欢豪饮。实际上这事件对这群无赖而言，并不足为怪，他们由于酒精的刺激而冲动，使他们的那种卑鄙龉龊的本性，故态复萌了，拉查尔喝完了酒决定回家，妻子和女儿都在等待着他，而且妻子正为他的行为伤心落泪，心冷腿软而不知所措。

从他一踏进门口，就开始重复着他已往的那种醉鬼时的罪恶行为，他大找借口，说饭菜没做好而大发雷霆，吃饭时他看着她们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更激起他酒精的兴奋，于是开始破口大骂，继之动手打人。

格拉兹爱娜一动也不动，心里一阵阵地发凉发痛，她看着卑劣可耻的父亲，心情十分复杂，感到悲伤又感到可耻，然而见到她的妈妈杜丽娅一味逆来顺受，满腹的苦水，已彻底的灰了心，因为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将又要完全付之东流，她又一次掉进了痛苦的深渊，她那憔悴痛苦的脸上，泪水好像线珠一样的往下滴着。

“来，要不要我帮忙把你捏扁！”拉查尔暴跳如雷的大喊大叫。

他卡住妻子的颈脖，格拉兹爱娜拼命地才把快要窒息死亡的妈妈救出来。

一场悲惨的哑剧，除了拉查尔声嘶力竭的辱骂以外，一切都是默默地在进行，格拉兹爱娜和她的妈妈都没有呼喊或求救，父亲打孩子、丈夫打妻子，并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家丑不可外扬，张扬出去毫无好处。

当刽子手刚松开杜丽娅时，奄奄一息的她因疼痛难忍，刹那间发出嘶哑的哭叫声，这时正巧被返回营地的乐克吉听到，可是这个疯子更加气急败坏，他又一次的对杜丽娅卡住她的脖子，手愈勒愈紧。

忽然，一支有力的手捉住了他的肩膀，使他疼得只好松开手，从帐篷的一头，跳到了另一头去了。

“怎么啦……怎么啦？”他张口结舌说道。

“老实点！”一种威风凛凛的声音命令。

不用说，酒鬼突然像打了霜的茄子，蔫下了头，那火气似乎早已跑到爪哇国去了，他瘫倒在地，呼呼地酣然入睡了。

乐克吉弯腰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连忙地进行抢救。阿尔吉、洛德士和阿尔特勒布尔紧跟着也进来了，看到这种场面，每个人无不义愤填膺。

杜丽娅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这些陌生的面孔，她开始恍然大悟，可是首先想到的是，还是必须原谅她那个刚才还用极其残暴的手段摧残了她的那个丈夫。

“谢谢您，先生！”她忙不迭从地上站起来，“没关系，事情已过去了，我吓成这个样子，看来是不是有点傻！”

“换了任何人，遇到这种事，也会如此的。”乐克吉说道。

“绝不会这样。”杜丽娅反驳道，“拉查尔不是个坏人，他是想开个玩笑……”

“他常开这种玩笑吗？”乐克吉问道。

“从不，先生，从不！”杜丽娅还在为他进行辩护，“拉查尔是个好丈夫……”

“不对。”一个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乐克吉和他的同伴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在昏暗帐篷的角落里，挂着一盏提灯，泛着黄色的光线，直到目前他们才注意到被忽视的格拉兹爱娜。

“你是什么人，孩子？”乐克吉问。

“他的女儿。”格拉兹爱娜用手指着醉鬼回答。

尽管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可也搅挠不了醉鬼的酣睡。

“我们蒙受着多大的羞辱！我得全告诉你们，让您相信我的不幸，帮帮我的可怜的妈妈！”格拉兹爱娜说。

“格拉兹爱娜！……”杜丽娅双手合成十字，苦苦地哀求，想阻止她。

“我都说出来！”那女孩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这是第一次碰到伸张正义的人，让他们知道事情的原委，同情我们而帮助我们。”

“讲出来，孩子！”乐克吉和颜悦色地说，“放心吧！我们会帮助你们，保护你们的。”

由于受到了鼓励，格拉兹爱娜便上气不接下气，毫不隐瞒地讲述了她妈妈的悲惨生活，以及她妈妈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她描述了妈妈的温顺而又崇高的品质，她父亲的那些恶劣的行为，时而还演示一些父亲对妈妈拳打脚踢的毒辣手段。她说她们往昔的生活，甚至是悲惨，常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时甚至无栖身之地，只好流落街头，她极力赞誉母亲的忠贞不渝，始终至高无上的柔情对待丈夫的虐待。

听着这如泣如诉的描述，妈妈不由自主地泣不成声，女儿的一席话，使她对过去的一切酷刑和折磨，仿佛历历在目，让她心如刀绞。日积月累的压迫，使杜丽娅心灰意冷，逆来顺受，再也无力与暴戾恣睢的丈夫进行抗争！

“把这些情况都讲出来，你做得很对，孩子！”乐克吉听格拉兹爱娜倒完苦水后，非常激动地对她说，“放心，我们绝不会撒手不管，我们会帮助你和你的妈妈，不过今晚，她需要好好地休息，但愿她今晚能睡好，并能对美好的将来做个甜美的梦。”

当他们走出帐篷时，乐克吉、阿里•洛德士等人，相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而一言不发，他们对拉查尔这种极端无耻堕落的人，实在感到十分憋气，于是在出来后便大口大口地进行呼吸，以释放出胸中的烦闷和压抑，忽然他们发现有个人掉队了，阿尔吉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乐克吉推测这个年轻人还在赛罗尼家里，便再一次进到帐篷，果然不出所料，阿尔吉仍在那里，似乎被什么完全把他吸引住了，以至于同伴们都走了，他尚未察觉，更没发现有人又回来找他，他站在帆布墙边，盯着格拉兹爱娜，满脸的怜悯和同情，同时还夹杂着含情脉脉的目光，格拉兹爱娜离他约一箭之地的地方，低着头，任凭他那殷勤的目光向她扫来，两个青年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经过强烈的震撼，两个青年人悄悄地、甜美地、会心地相视着。

乐克吉会心一笑。

“阿尔吉！……”他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喊道。

青年人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忽地就出了帐篷，和他们一道前进。

四个经过长途的旅行者都默不出声，各人都在想着刚才的所见所闻。乐克吉紧皱眉头，想着如何来帮助这两个女人，用什么方法来解救她们，他想，唯一的办法就是切断这些酒鬼的酒的来源，这个方法倒是可行的，而且也并不费多大的力，除了约纳丹号上有酒，现在和其他物质混杂地堆放在沙滩上以外，在霍斯特岛来说，酒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一种陌生物品，那么只要派一两个人看守好就行了……可是，谁安排看守人？谁敢下达命令，颁布禁令，随随便便地限制同类的自由？谁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充当领袖的角色，在霍斯特岛没有领袖存在。

另一方面，就能力而言，人还有高低之分，那么，本领过人的人是谁？如果不是这个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救过来的人，如果不是这位对这片荒无人烟的地区了如指掌的人，如果不是这位论聪明才智都胜人一筹的人，那会是谁呢？

自己欺骗自己是一种怯懦的行为，乐克吉自己心中有数，可怜的芸芸众生，目光都殷切地朝着他，他们正是因为他的指挥，运用了集体的力量，他们从他的指挥下得到鼓励、建议和决定而恢复了信心，不管他愿意与否？大家都信赖他，他就无法逃避他们已委托于他的责任。种种迹象表明，绝大多数还生者，早已默认，只有他能胜任领袖。

可能吗？一个绝对的自由主义者，对任何条条框框都无法忍受的人，却让别人给他套上枷锁，法律，将由抛弃它的人来制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是个无政府主义的卫道士，是那句著名的格言“无上帝、无主人”的忠诚信徒，而人们要推他做领袖！人们要赋予他的权力，正是他在灵魂深处所深恶痛绝的东西。

他将接受令他厌恶的磨难吗？要不要远走高飞，或留下来和这些甘做奴隶的人在一起，那么他们把自己托付给了这个自由主义者，命运将会怎样呢？这个反叛者，会对人们的痛苦撒手不管吗？如果人类可以靠幻想为生的话，那么人类就不能被称其为人类，他自己沉迷在幻想之中，对现实生活视而不见，对现有事实断然否认，他拿不定主意，放不下包袱，能不能为了减轻人类的痛苦，挺身而出呢？有理论证实，他人利益要求弃旧从新时，将彻底砸碎旧的东西，它将是一个巨大的工程，然而这种论证是否一目了然？

人们还没有看到今天晚上那么多醉鬼的情况，可能还有更多的、鲜为人知的酗酒者，在这些老老实实的人群中，有些人如此的狂饮酗酒，能熟视无睹，宽容为怀吗？它有可能会导致人们因此而产生争吵、殴斗，甚至杀人行凶，难道没感到这种毒性在蔓延，在生效？难道从赛罗尼家中没看到这种荼毒所造成的灾难？

人们来到洛德士家的帐篷边，即准备分手。乐克吉还在犹豫不定，不过他可不是个逃避责任的人，最后时刻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他是经过了一番十分痛苦的思考，才下定了决心的，他朝阿尔特勒布尔转过身来。

“您认为约纳丹号的船员忠于职守吗？”

“除水手肯尼迪和厨师希若德之外，其他的人，我可以保证。”阿尔特勒布尔说。

“您手下有多少人？”

“连我算上，共十五个人。”

“其他十四个人都听您的？”

“当然。”

“那么，您呢？”

“我……”

“这里是否还有人可以指挥您？”

“这……您呐，先生，……当然是您。”阿尔特勒布尔的回答，好像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呢！先生……”阿尔特勒布尔含含糊糊地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这里和别的地方没有什么区别，人们确实需要领袖，这是不言而喻的。”

“为什么我是领袖呢？”

“别人都不能胜任。”阿尔特勒布尔说，他摊开双手，表示他所说的话无可反驳。

他的话也的确无可厚非。不容置疑。

乐克吉沉默片刻后，用坚定果断的语气说：

“从今晚开始，您派人守住约纳丹号卸下来的货物，您手下的人，分成每两个人一组，轮流换班，不准旁人靠近，尤其要注意看好酒。”

“是，先生。”阿尔特勒布尔干脆利索的回答，五分钟后，他就安排妥当了。

“晚安。”乐克吉说着，抱着一股对自己也对别人都不满的一股怨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第三节

维尔一捷小艇于四月十五日从博塔-阿尔那斯返回，当移民们一看到它，都熙熙攘攘地涌向海滩，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命运的结果。

人们都不由自主地会聚在一起，它倒是遵循了地球上，并非完美无瑞、永恒不变的聚散规律，看这情况是：最强壮的人占据的是最佳的位置，女人们是被安排在最后面，她们看也看不到什么，听也听不到什么，可是她们还是兴奋不已，个个精神十足，你一言，我一语地的滔滔不绝的啰嗦着，掂来倒去的，只不过是一些为时过早的预言。小艇带的消息还没有向大家宣布。前排站着的男人们，虽然长得彪形大汉，但都是老老实实地、规规矩矩地在海滩上耐心等待着。小孩子们随处可见，最小的小孩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叫，孩子们围着大人，在人群中蹦来蹦去，从人丛中伸出脑袋或伸出整个身子来。

迪克在这些机灵的孩子中，不消说是占有一席之地，他不仅自己越过一切障碍，而且还把那个不可分离的尾巴桑德和另一个孩子，连拖带拉地带过来了，他们和他是在八天前的一个恶劣天气的晚上认识的，他叫马塞尔•诺瑞利，与两个小伙伴的年龄相仿，既然他需要得到别人的保护，也就有资格获得他们的帮助和爱，这个孩子身体孱弱，面黄肌瘦，更糟的是他的腿，因小儿麻痹症，右腿比左腿短一截而成为残疾。但这个缺陷丝毫没有影响小马塞尔，他仍然温文尔雅，待人热情，目光炯炯有神，他手里拿着个小拐杖，用起来灵活自如。

跟在那些杂乱无章向沙滩跑去的移民后面，迪克他们三个人夹在先期到达的人群中，他们充其量身高也只到人们的肩膀。这些高出一头的人，站在他们面前，或多或少影响了他们的视线，他们仍向前挤，碰巧前面是摩尔兄弟中的老大弗莱德。阿里•洛德士已向乐克吉介绍过，此人性格暴躁，他肌肉结实，身高约六英尺，于是他一跺脚，随口骂了一句脏话。因而也激起了迪克诙谐的兴致。他朝桑德和马塞尔转过身，他们也想硬挤过去。

“哟！……”他说，“可别像这位绅士用力过猛，喔唷！喔唷！喔唷！……我们只钻在他的后面看他的后脑勺就行了。”

由于说话的声音是出自一个矮小的小不点，而且口气还显得自高自大、自命不凡的样子，引得周围的人们忍俊不禁，捧腹大笑，弗莱德被这种情况涨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

“捣蛋鬼。”他不屑一顾地说。

“尽管您英语不太准确，承蒙夸奖，阁下！谢谢了！不，应该说您太阔气了（太客气）。”迪克利用谐音奚落地说。

弗莱德•摩尔朝前跨了一步，他身边的人连忙将他扯住，劝他不要与这些孩子计较，迪克和两个伙伴利用这个机会，沿着海岸，从那些劝架的好心人面前跑走了。

“走着瞧！”弗莱德只好站在那里，并未挪动脚步，口里却威胁着说，“小毛孩，小心我回头揪你的耳朵。”

迪克他们跑得很远，并用挑衅和蔑视的目光，对准弗莱德从头到脚的上下打量着。

“想揪耳朵，你得先搬个梯子爬上来，伙计！”他那副傲慢的样子，又一次引得大家哄笑。

弗莱德•摩尔耸耸肩，迪克说完也感到满足了，他们走开了，他对小艇的兴趣很浓，船头一出现，岸上的人们都雀跃欢呼。

船停下来后，克罗利便跳到水里，再上到结实的土地上将船牢牢地系住，然后扶着其他的人下船，经过了长时间的分别之后，再见到阿尔吉和乐克吉时，他喜上眉梢，高高兴兴地和他们一起回去。

通常情况下，土著人不善于表达爱的感情，那么这个领船员可是个例外，他向儿子和乐克吉投去的确确实实地是一种真挚热情的爱的目光，见到他看着乐克吉的样子，便让人想起一条忠心耿耿的狗，除了阿尔吉之外，再没有人能比上他这种盲从的赤胆忠心，阿尔吉也同样地对乐克吉非常忠心，但却更有见识些，就某种意义而言：克罗利是他的生身父亲；乐克吉则是他的精神之父。前者给了他生命，后者则给了他智慧，这个神秘的孤独者，传授了他许多知识，并用高雅的行为熏陶了他，尽管他所讲授的激情和理念，在那肥沃的岛上，让那些一贫如洗的土人感到陌生。

他热爱乐克吉，从他身上得到的是加倍的回报。只有阿尔吉一个人，还能让看破红尘的乐克吉动情，除了对这个孩子表达慈祥之外，他不再有别的爱情，他所表现出来的，是令人钦佩的利人主义精神，这与广施众恩、博爱永恒的善行相同，与人世间平庸的灵魂相反。难道仅此而已吗？难道其他的人对这种观念上的差异一无所知吗？尽管这是一种崇高的精神，但平常之人对此仍会迷惑不解，他们也不会动心，这种不同凡响的思想，在芸芸众生中，却显得不合常理，这些贫困交加的人们，他们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自私一点来说，如此的普度众生，倒不如将恩泽施于一人，因为春雨洒向干枯的广袤田野，那只能润湿薄薄的地皮，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们三人亲密地、海阔天空地谈论着旅途中的轶闻趣事，沉醉于重逢的喜悦之中。就在这时，移民们拥到了热尔曼•李威利的身边，打听他们此行差使的结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归纳一点就是：为什么小艇又回来了？为什么没派大船来接我们这一大批的受难人？

大家七嘴八舌，热尔曼•李威利不知回答谁的好，他打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就阿里•洛德士提出的针对性的问题，作了解答，他简单扼要地介绍了一下此次的旅程。

在博塔-阿尔那斯，他见到了总督阿吉勒先生，他以智利政府的名义承诺，将对这些不幸的遇难者，给予大力帮助。但是在博塔-阿尔那斯目前还没有一艘相当吨位的船可以接送这些遇难者，因此还需要他们耐心地等待，既然他们还有较好的生活设备和较丰裕的食品，那么他们尚可维持个一年半载的，他们目前的处境并非岌岌可危，是可以安然无恙地等待。

而且这种等待的时间，并非一个很短的时间，现在刚进入秋季，在这个时节，急急忙忙调一艘大船来是不够谨慎而欠周到的。把遣送工作推迟到明年春，对双方都很有利，半年以后，算来就是十月份，那时，将有船到霍特特岛来接他们。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工夫，这些情况不胫而走，众人皆知，这些人听后，个个目瞪口呆，怎么？非得在这里耗上半年的时间不可，在这里无所事事的忍受一个寒冬，直到春暖花开时才能离开？刚才还人声鼎沸，现在忽然变得无声无息，大家唉声叹气，面面相觑，随后就怒不可遏，破口大骂，对博塔-阿尔那斯总督骂得狗血淋头。不过，仅此而已！火气没有怎么升级，火气暴发后，大家心灰意冷，都一个个的蔫下来了，闷闷不乐地钻进了自己的那个窝里了。

然而半路上，被另一群围着的人吸引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自觉不自觉地走到这一人群中来，于是成了费尔丁南•波沃勒的听众。确实，这个家伙，审势夺时，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千方百计地来推销他的演说。和上次一样，站在一块类似讲坛的岩石上，对围来的人群，口若悬河，高谈阔论起来。据推测，这位社会主义的雄辩家，对资本主义制度，绝对不可能心慈手软，尤其对博塔-阿尔那斯总督，他认为对这种人就应该斩尽杀绝，这位总督是资本主义的产物，他声泪俱下的鞭挞了这个官僚的恶劣行径和自私自利不顾别人死活的思想，认为他轻巧地把责任一推，把包袱还给了这些不幸的人，让他们孤苦无援，自己来承担这无穷的危险和磨难。

大家心不在焉地听这位平民演说家的谩骂和攻击，波沃勒可以海阔天空地、夸夸其谈地把总督骂个狗血淋头，但这连篇累牍的废话又有什么用呢？可要使大家改善目前的状况，这样讲下去是无济于事的。

要改变命运，得脚踏实地地干，高谈阔论是解绝不了问题的。可是怎么干法，说句实在话，还没人知道，他们冥思苦想，试图找出一个解决疑难的方案，大家都认为希望渺茫，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然而，在众多的人之中，总有几个聪明的人，会知道该怎么在当前这种危急之时，他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吗？于是所有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向乐克吉、阿里•洛德士和热尔曼•李威利，同时也正向他走去，这一千二百口人之中，最好的办法是求乐克吉指点迷津。由于他这一段时期以来，所表现出的无私奉献和丰富的阅历，曾经让大家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求乐克吉的好处简直无法估量，而且可省去许多劳神费事之举。

这样，人们立即就可摆脱许许多多的烦恼，费尔丁南周围的人群，渐渐地、一个一个地都离开了，只剩下几个所谓忠诚的信徒。

阿里•洛德士与热尔曼•李威利一起都来到两个印第安人和乐克吉这一群人的身边，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给乐克吉听，并又重复了总督的答复，最后汇报了移民们害怕南极的寒冬及大家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

对于寒冬的气候问题，乐克吉向他们介绍，麦哲伦的冬天，与爱尔兰、加拿大以及美利坚合众国那些位于北极洲的国家相比，不会更冷，冬季时间亦不会太长，总的说来，岛上气候与约纳丹号的目的地南非相差无几。

“但愿如此。”阿里•洛德士说，还是持怀疑的态度，“先到火地岛去过冬，怎么样？是不是会更好些？那里有更多的资源，而这里到目前为止，还没见到一个野生动物。”

“不。”乐克吉回答，“恰恰相反，到火地岛没有什么好处，首先，搬运物资就有诸多不便，其次，搬家就要损失或丢掉一些东西，还是留在霍斯特岛上为好，而且我们还应该刻不容缓地离开现在这个住地。”

“去哪里？”

“去到我们刚刚查看地形时绕过的斯高奇维尔湾，在那里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搭建拼装房屋和帐篷，这里是难得找到那种平地的。”

“怎么？”洛德士叫起来了，“您建议把这些笨重的物资搬到离这里二古里的地方，到那里去安家落户？”

“是的！”乐克吉断然肯定，“因为斯高奇维尔湾安全避风，它除了朝向好，不受西南风的侵袭之外，河流由此汇入大海，有丰富的饮用水可提供，应马上动手，把大家安顿下来。而且再耽误不得了，寒冬过几天就要来临了，时不我待，再不能犹犹豫豫的，而且现在这个地方还十分潮湿，对大家的生活也是不利的。”

“您应该把这些情况，讲给我们的伙伴们听。”阿里•洛德士建议，“您如果将目前的处境情况给大家讲清楚了，他们有了正确的认识，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倒是希望能由您把这件事告诉大家。”乐克吉向洛德士提出建议，“当然，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随时都可以为大家效劳。”

阿里•洛德士于是很快地将这个情况传达下去，得到的答复的确出乎他们的意料，大家都十分爽快的、顺顺利利地同意和赞成这种做法，刚才大家还像掉到了深渊而感到绝望，听到传达后，精神又为之一振，他们总算有希望、有盼头了！大家都保证，一定要出色的工作。于是有的人就开始行动，正振作精神地等待命令一下就动作了，他们都很愿意去斯高奇维尔湾去安营扎寨，而且指望由此出现些奇迹。

不过，从何下手，如何用较好的方法把这些物资运到两古里远的地方去呢？满布岩石的沙滩，根本找不出所谓路的迹象，大家都束手无策，阿里•洛德士只好又找乐克吉商计，要求他出来负责组织大家工作。

由于了解此次工作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他一点也没推托，痛快地答应了。于是，在他的明智的指挥下，大家立即行动起来了。

在涨潮期，人们将大块的岩石周围的土地平整起来，用以将海水隔开，很快将水排出，于是初具规模的道路形成了，至四月二十日，首期工程完毕，随即就转入运送货物的工作程序了。

人们把原来约纳丹号卸货用的平台架子拆开，做成几个小架子，将树木的圆筒，作为轮子，成了原始的推车，进行工作真的省力方便多了，移民中：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积极参与，推车的推车、拉幸的拉车，在这悬岩与大海间的沙滩上，立即形成了长蛇般的一排排队伍，场景十分生动别致，一千二百多口人，自然而然地吼出了他们的劳动号子。

小艇此时成了最有用的工具，人们将最有用的、容易破碎的、较贵重的物资放上小艇，克罗利和他的儿子驾驶着，从出事地点到斯高奇维尔湾，不停地来回往返，全靠了它，才将工期大大地缩短了，是值得庆幸的。因为在这期间，有几天的天气十分恶劣，怒吼的狂风，预示着冬天将要来临，于是大家只好在帐篷中躲避，等雨过天晴才开始干活。

乐克吉并不是只站在旁边指手画脚，而是随时随地帮助大家出主意，尽自己的力量做许多事情，从没闲过，他沿着车队来回走动，哪里有问题，他就出现在哪里，或提出建议，或助一臂之力，他悄悄地工作着。

实际上，乐克吉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如此发展，尽管这是出于偶然，但他始终是全身心的投入，他毫无私心杂念，乐于奉献，愿意为这群不幸的芸芸众生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这也是他的心愿。

但在这里的人群中，却仍然有个别的自私自利的家伙，正在盘算如何让自己舒服，如何开小差，既然有了这些念头，那就要考虑如何的损人利己。于是他们想到，夺走这个小艇是最好的行动了，只要开动了小艇，向更安全的地方前进，也不会担心被人撵上，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交通工具。

可是维尔-捷小艇上总有人，它白天里给大家搬运货物，晚上，阿里•洛德士和乐克吉用它做栖身之地，这些居心叵测的人，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待有利时机的到来。

五月十日这一天，乐克吉去斯高奇维尔湾回来时，见两个印第安人在海滩上打手势，而此时只看到维尔-捷小艇已驶出三百多米远了，离海岬已有一定的距离，在扯满帆的船上站着四个人，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他听了三言两语的诉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克罗利和他的儿子只离开小艇片刻的工夫，有人便钻空子上了船，当他们发现这是有人劫持小艇时，想再夺回来，已来不及了。

移民们返回营地时，纷纷向乐克吉和他的两个伙伴走来，大家默不作声地看着小艇，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他们看着小艇飘然离去。对这些受难者，无疑是雪上加霜，特别是损失了加快速度的工具，同时也失去了与外界联络的可能性，对维尔-捷船主来说，也是一场灭顶之灾。

乐克吉可能心里怒不可遏，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气愤的表情来，显得有点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看着小艇在岩石的后面渐渐消失，他突然转向人群。

“干活！”他平静地说着。

人们又开始热情地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由于没有了小艇，他们必须更加提高速度，争取在严冬到来之前，将一切都准备就绪，幸好这可恶的盗窃事件，没有在工作伊始时发生，倒还是值得庆幸的，否则这个工程的前途，将不堪设想，如今已是善始而不能善终了，但还算幸运，五月十五日，工程已接近尾声，不需费什么大力气，就可大功告成。

乐克吉的镇定自若，使移民们深受鼓舞，而且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依然如故的无私的献出他的爱心和热情，显然，他的威信越来越高，对群众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五月十日所发生的事件，却使广大的群众对乐克吉更是众望所归。

当时他正在帮忙推着一辆装着几袋种子的车，突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声音，他赶忙朝着那个方向跑去，发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孩子说，他从高高的岩石上摔下来的，只觉得右腿疼痛难忍，站立不起来。

移民们又向乐克吉围来，七嘴八舌，很快孩子的父母也赶来了，他们大吵大叫，而且还满腹怨言，使当时的场面更加嘈杂混乱。

乐克吉让大家安静，同时给孩子检查了伤情，说这是股骨单纯性骨折，他熟练地将其断骨接好，然后用木片作夹板，将断折处固定好，并用旧帆布缠住，最后让人把小孩送到斯高奇维尔湾，人们看到他灵敏而准确的动作，冷静而文雅的神态，那种崇拜而尊敬的态度，油然而生。

乐克吉给伤员做处理时，十分仔细小心，并告诉孩子的父母，没有什么问题，两个月后，孩子的伤口会愈合，骨头也会长好。处理完之后，孩子也不叫疼了，大家也安静下来了，孩子的父母也放心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就传开了，人们对他更加佩服，人们都把他当作救星、保护神、慈善家……没法将其功劳一一的摆出来，可以肯定，今后人们会更加信赖他、依靠他，大家认为，只要乐克吉在，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就感到振作、安全。

五月十日的当天晚上，人们对盗劫小艇的事件，展开调查，以便找出罪犯，由于在复杂的人群中，没有任何规章制度，因此调查工作颇费周折，最后认为有四个人值得怀疑，他们整整一天没有露过面，头两个人是船员，即厨师席瑞德和水手肯尼迪。另两人是移民，大家对其印象不深，不过知道他们曾自诩为工人阶级，叫弗斯特和杰克逊。

前两人还暂不能断然肯定，另两人则很快就得到了确凿的证据，次日清晨，肯尼迪和席瑞德又重新露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们显得疲惫不堪，席瑞德还好像受了伤似的，行走时歪歪斜斜、踉踉跄跄，满脸送伤的痕迹。

阿尔特勒布尔长期以来，对他了如指掌，认为他这个人卑鄙、龉龊，没有品德，这时他冷冰冰地拦住了席瑞德。

“伙夫，你昨天在哪里？”

“在哪里？……”席瑞德心怀鬼胎地重复着。

“当然，平常在哪儿就在哪儿。”

“不过，没有人见到你，大骗子，你是不是想坐船出去闯闯，找不到东南西北吗？”

“船？……”席瑞德佯装不懂的样子。

“呸……”阿尔特勒布尔啐了一口。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吗？”他又说。

“我摔了一跤。”席瑞德解释，“而且今天也没办法工作，我几乎走不了路。”

“呸！”阿尔特勒布尔在离开时骂了一声，他知道在这个痞子身上是一无所获的。

至于肯尼迪却一点破绽都没有，他甚至不用找什么借口来对他盘查，尽管他面色惨淡、苍白，精神也极端疲惫，但他一声不吭地拾起平时的活干起来。

五月十一日晨，已到了人们干活的钟点，头一批人来到斯高奇维尔湾的时候，迎面看到了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的场面，在河流出口的岩边，横陈着两具尸体，是杰克逊和弗斯特，旁边是破裂的小艇，里面装满了水和沙。

此时，这种现象已让人们知道了，那几个人的行径已昭然若揭了。由于驾船技术失误，加之对水路又不熟悉，一过海湾就撞到了暗礁上，小船进水，船体加重，便往下沉了，船上四人中，其中席瑞德和肯尼迪他们成功地游上了岸，而这另外的两人则没有逃脱葬身海水的命运。涨潮时，他们的尸体冲到了岸上，同时受伤的小艇也被海浪卷到了岸边。

乐克吉对船体进行了严密的检查，认为修理修理仍然可以使用，尽管大部分外壳被撞伤破裂，但主体受损不大，龙骨基本完好，现在就是要想办法把维尔-捷从海水里捞起来，抬上岸，等待有时间、有精力时再去修理它。

五月十三日，物资运输已结束，人们分秒必争，马上动手拼装房屋，人们发现这些房子有一套极其精巧的装置，可以毫不费力地就可以不可思议地竖立起来，于是一小幢小幢的拼装房在此地摆开，可是房子刚一搭好，就被人抢占了，而且每次还得争吵，本来房子就供不应求，一千二百多人，大家都希望住进房子，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房子最多只能容纳一半的人，因此对入住户，要进行筛选、淘汰。

这种淘汰式，他们是以拳脚相加进行的，房子一装好，那些身强力壮的人首先动手，抢占有利地形，并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好大门，阻止别人进入，当然众怒难犯，有时候他们也略作妥协，与那些和他不相上下的人平分秋色，第一二轮争夺结束后，剩下的就是些平平庸庸地无任何威慑力的移民们，他们完全被排除在外。这剩下的五百来人，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迫不得已，只好栖身于帐篷内，其中已有寥寥无几的男人，这些已为父或已为人夫的，只好与家人患难与共。这当中包括乐克吉和两个印第安人伙伴，他们经常在野外过夜，已习以为常，不必担心。

再就是克罗利的船员们，阿尔特勒布尔已下达命令，不准他们加入争抢房屋的行列。这些人，光明磊落，毫无怨言，坚决服从，肯尼迪和席瑞德也包括在内。自从出了小艇事件之后，他们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积极和听话。在这些运气不佳的人群中，还有约翰•拉姆和弗里兹•格罗斯，他们身体孱弱，只好离开这种争夺，另外还有洛德士的一家人，因为那一家人，不属于靠暴力取胜的人。

这五百多人住进了帐篷，由于住帐篷的人减少，可以将帐篷重叠起来，让当中形成一个空气层，这样一来，住在帐篷里也还感到比较舒适惬意。此时，人们已将房间布置好了，把接口处堵死，小孔小眼都塞住，按照乐克吉的说法，莫让潮湿的气钻进来。有些人到附近树林里砍柴，为过冬做准备，同时也发给了他们足够维持四个月的生活食品，移民中来的二十多个泥工，也忙着给大家砌简易炉灶。

幸运的是，今年的冬天姗姗来迟，工作虽没全部做完，已是大雪纷飞，很短时间，全地面已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翌日，各个分散的营地，联系就比较艰难了，就是大家都能够在自己的窝里，足不出户，炉灶上生起了熊熊的火，好在大家都已做好了预防寒冬的一切准备工作。

第四节

在半个月内，暴风雪连日地肆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移民们无法行动，只能躲在屋里，时不时地将头伸出窗外探看探看。

显然，所有的人突然过着这种像似幽禁的生活，显得十分不习惯而郁郁寡欢，特别那些住在拼装房屋里的人们，烦躁更厉害，因为这种拼装固定的房子还是很简陋的，里面缺乏许多应有的设备，客厅和厨房由于几家共居一室，就特别显得拥挤和杂乱不堪，地板上的草垫子，一个挨着一个，由于都无所事事，大家都感到百无聊赖，很不利于大家相安无事的住在一起。于是常常无事生非的吵吵闹闹，加之大雪封门，都被幽禁在这个小屋子里，也的确让他们无聊和烦恼。

说句实话，这些人还有办法消磨时光。他们开动脑筋，千方百计做一些小东西，来给这空空荡荡的房子添加一点生气。白天坐的小椅子、板凳，到晚上用来铺床垫背。然而，众多的女人却无一技之长，她们除了照料孩子就是做饭。所谓的做饭也只是开罐头，之后就再无事可做，只好靠聊天打发时间。困在家里，无法出去走动，动口不动手成了唯一的嗜好。大伙也知道，言多必失。说三道四必然会导致相互纠纷。到目前为止，居然相安无事，可真是个奇迹。

帐篷的抗寒性要差一些，但也有它的优点。因住帐篷的人少，所以可以住得更宽，甚至有几家，其中包括洛德士和塞罗尼，一家住一个帐篷。五个日本人，非常团结，住在离大伙远远的一个帐篷里。

人们随心所欲地乱建房屋，乱搭帐篷，由于没有人进行指导，营地的布局完全没有规划。看上去根本不像城镇，只是一座座离群索居，形影孤单的房屋，而且各个房屋之间没有一条路。

既然这些人并不打算在此长期定居，像不像城市也就无所谓了。明年春天，大家都要离开，继续谋生，届时所有房屋、帐篷都将拆掉。

营地位于河流的右岸。河流从西部而来，流经此处停住，立刻朝西北向折回，再前进三公里，便汇入大海。最西边的房屋就建在河岸上，这是间拼装房屋，面积不大，勉强可住进三个人。他们不吵不闹地搬进去，一切在平静中进行。一名叫帕德逊的人抢先下手，把拼装房屋的零件全部搬到河边，为了避免与人争斗，他当场选定了两个人与他共享，房子住满了，再容不下别人。帕德逊可不是信手随便找两个什么人。他自己个子小，身体弱，但脑袋灵活，于是找来两个健壮如牛的大个子入伙，如有问题，他们的重拳绝对可以保证大家的利益不受损害。

他俩都是美国人，一个叫布莱克，一个叫龙杰。前头那位是农民，二十七岁，生性开朗、乐观。可是有个致命的弱点，食欲旺盛，总是感到饥饿难熬。这个倒霉的生理现象把他的生活搅乱，自他一出世起，就注定受穷。他的胃口永远无法满足，从出生到现在，他没有一天不感到饥肠辘辘。为了填饱肚子，他只好外出谋生，他没有任何奢望，只要饱餐一顿就足矣。另外一个是土人，是个铁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虽身体强壮，却像一块烧化的锻铁，任人摆布。

至于帕德逊，他虽与这群难民为伍，但并不是因为他穷困潦倒，而是由于他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所致。当然，他也是命运多蹇，生活飘忽不定。他出生在爱尔兰乡间的路边，家中贫寒，一无所有。老天赐给他一个爱财如命的性格，就是说，为了获得降临人世所缺乏的一切财富，就要厚颜无耻，不择手段。正是由于吝啬、贪婪，当他二十五岁时，已有了一笔可观的财富。这是他做牛做马，拼命干活，同时过着修道士般的清贫克俭的生活换来的。发财实际上就是剥削别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是可以不顾一切的。

他就是再聪明过人，但毕竟只是个农民，而且家底子薄，因此在致富路上，只能老牛拉车，一步一步向前。农村的天地太狭窄，根本不可能让他成为富翁。帕德逊虽然悟性高，吃苦耐劳，但只能靠耍聪明，玩手腕发点小财。有天，一件轶闻趣事传到他耳里。有个人豁出去，跑到美洲碰运气，结果发了大财，荣归故里。这不同寻常的事件使他神魂颠倒，啧啧称赞。于是他对新大陆想入非非，这些人与他一样，曾在社会的最底层，现在变成亿万富翁，他也想步其后尘，圆多年的梦想。

他来到美国，刚一上岸，就被拉各阿湾移民公司的大肆宣传吸引住。花言妙语将他迷糊住，他认为那里是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小本钱可以滚成笔大财富。于是他和其他的一干多人登上了约纳丹号。

可是，海上的遇难使他的希望化为泡影。帕德逊并没有泄气。出了事，大家都唉声叹气，可他仍然振作，到处找事做。为了发财，他有耐心，也很执着。所有的人都失败了，也有一个人会成功的，这人只会是他。

在布莱克和龙杰的帮助下，小屋建在靠海最近的河流岸边，这里是河流唯一的入海处。在河流上游地段，有一座悬崖，河水流经此处，形成十五高的落差。到了下游，却是一马平川，在帕德逊的房屋处突然转弯折回，上下游间是无法通行的沼泽地。移民要想打水的话，必须得从帕德逊门口经过，否则就得往上游方向多走一公里的路。

其他的房屋与帐篷杂乱无章地建在海边上，景象非常别致。乐克吉和阿尔吉、克罗利一起住在印第安人搭建的茅屋里，这是用草和树枝建造的简陋而又粗糙的屋子，仅仅能够遮风挡雨。茅屋位于河流的左岸，其优点是离停在海边的小艇附近，因此便于他们天晴时去修理它。

两周之内，刮来第一次寒流，修理事宜只好搁到一边。但不应该说，乐克吉就像那些怕吃苦、畏寒冷的移民一样，缩头缩脚地躲在家里，他每天都要和阿尔吉一起穿过克罗利花两天时间搭的一座简易桥，去对岸的营地。

严冬一到，事情多了起来。很多移民都染上了疾病，通常是肺炎，便向乐克吉求救。他自从治好那个摔伤的孩子以后，受到人们极口赞扬。那孩子完全康复了，他预见的极准，孩子没留下一点后遗症。

乐克吉每次给大家看完病后，都要到阿里•洛德士家坐坐，聊上一两个钟头，话题永远是这些移民。乐克吉越来越喜欢这家人，洛德士夫人和女儿纯朴、善良，只要有病人，她们就会尽心尽责地守护；阿里•洛德士思想正直，心地善良，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真正的友谊。

“谢天谢地！”阿里•洛德士说，“那些无赖抢走了您的船是件好事。要是船还在，大家安置好后，您就会离开我们，现在您却成了我们的人质，跑不掉了。”

“不过，我真的应该走了。”乐克吉反驳。

“春天前走不了的。”阿里•洛德士回敬一句。“您对大家多么重要。这么多病人需要您的治疗，没有您，他们怎么办？”

“春天以前是走不了！”乐克吉无可奈何地说，“可是开了春，人都走光了，再不会有人阻拦我了。”

“您回新岛去？”

乐克吉做了个模棱两可的手势算是作答。是啊，新岛是他的家，他在那里生活了多年。他还能回到那里吗？他一再推迟回去，事出有因。新岛曾经是自由的净土，现在却处于智利的管辖。

“即使我想走。”他换了个话题，“但我的两个同伴会不高兴的。克罗利倒没有什么，阿尔吉是不肯离开霍斯特岛的，甚至绝不会答应。”

“这是为什么？”洛德士大人问。

“道理很简单，我想，阿尔吉坠入了爱河。”

“神圣的主题。”阿里•洛德士开心地说，“他到了谈恋爱的年纪。”

“我也是这么想的。”乐克吉承认，“乱弹琴！一旦他们分手时，这孩子会痛不欲生的。”

“为什么与所爱的人分手而不娶她？”克娜丽与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对情感类的事饶有兴趣。

“因为她是移民的女儿，绝不会留在麦哲伦。另外，阿尔吉去了所谓的文明国家，我不知道他能够干什么？更何况他绝不会离开他的父亲和我，我想，他不是那种寡情寡义的人。”

“您说的是移民的女儿？……”阿里•洛德士问道，“该不会是格拉兹爱娜•塞罗尼？”

“我见过她几次。”爱德华也加入进来，“她真的不错。”

“阿尔吉可把她看作天仙。”乐克吉笑着说，“这也不足为怪，直到现在，他只见过印第安女人，而且，我得承认，人只追求更好的。”

“那么肯定是这个女孩子？”阿里•洛德士问。

“是的。您还记得吧，那天她家出事，我们不得不出面干涉。我已经注意到，她给阿尔吉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他当时就溢于言表。您也知道这女孩和她母亲是多么不幸，从同情到爱情常常是一步之遥。”

“也是人生最美好的一段路。”洛德士太太指出。

“不管是什么路，请你们相信，阿尔吉将愉快地走下去。你们有没有看到他身上的变化？要不要举个例子说。你们知道，土著人可不善于献殷勤。他们和这里的寒冷气候一样，对爱情表现出一种冷漠，完全不会表达感情。由于我的错误，把文明的余毒传给了他，使他受到文明的侵害，他与同类相比，成为过分讲究的绅士。在你们还没有来之前，他只系一件海豹皮或驼皮；现如今，他彻底变了，在移民中找人剃了头，这可是印第安人中的头一个，这还不算完，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一套西装。他开天辟地头一回像欧洲人那样，出门西装革履。他穿上这肯定会感到别扭。克罗利还蒙在鼓里，我早就看出他的用心何在。”

“格拉兹爱娜呢？”洛德士太太打听，“她对他的献殷勤表示吗？”

“我怎么好问。”乐克吉说，“不过，阿尔吉到是满面春风，因此可以说，进展顺利。”

“这也没什么好吃惊的。”阿里•洛德士说，“您的这个伙伴长得很英俊。”

“五官确实端正。”我同意。乐克吉有同感地说，“但他人品更好，正直、忠诚、善良、博爱、聪明，没有一个污点。”

“他是您的弟子吧？”洛德士太太问。

“应该说是我的儿子。”乐克吉纠正，“我像父亲一样爱他，他有了这种事，我感到非常苦恼。因为最后只有一个结局，他将受到伤害。”

乐克吉观察到的没错，年轻的印第安人和格拉兹爱娜确实相互吸引，相互恋爱。他从看到她第一眼开始，就完全不能自拔。从那时起，他每天都要去看她，那天晚上，他和乐克吉目睹了她家发生的悲剧，了解这个家庭的创伤，他像所有的恋人一样，立即利用这一形势，以打听她们需要什么为借口，以保护她们的安全为由头，在她们身边呆很长时间。好在两人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可以自由地交谈。

印第安人在学习语言方面有天生的障碍，而阿尔吉恰恰相反，一点不像其同类，毫不费劲地学习了英语、法语。现在借口学习意大利语，经常光顾塞罗尼家。在格拉兹爱娜的指导下，他的意大利语正迅速改善。

她其实早就明白他为什么热情好学。但她最初对他的印象是有趣，并没有被他打动。阿尔吉留了一头整齐的长发，颞颥狭窄，鼻子扁平，皮肤有点黑，因此是一种异国情调。在她的脑子里，世界上的人可分为两类：人和野兽。阿尔吉只是一个野兽，不能算作人类。定义非常严格，她从没有想过这个穿着兽皮的异乡人会和她这个意大利女郎会随便有什么关系。

然而，她渐渐对这个腼腆的崇拜者的长相和简陋的衣着习以为常，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于把他看成一个与其他人一样的小伙子。阿尔吉为了赢得她的好感，确实竭尽全力。一个晴朗的日子，格拉兹爱娜看到他理了个很漂亮的头，头发从中间分开。不久，变化更让人吃惊，阿尔吉竟然和欧洲人一样，西装革履地走来。当然，他这身行头做工粗糙。可是，阿尔吉不这么看，他认为这是无与伦比的、最高贵的服装。他从约纳丹号捡来一块破镜片，乐不可支地对着它孤芳自赏。

他不知费了多少神才找到一位愿意赚点零钱的移民给他剪头，而搞这套西服更使他绞尽脑汁。算他有运气，找到了帕德逊，才如愿以偿。否则他会两手空空，扫兴而归。

帕德逊什么都卖，他爱钱如命，只要有机会，绝不会放过。即使手头没有别人要的货物，他也会千方百计弄来。买卖双方交钱交货的时候，他会赚上一笔不薄的佣金。帕德逊找来了他所需要的西服，同时掏空了年轻人所有的积蓄。

阿尔吉可不后悔，他的付出有了回报。格拉兹爱娜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按照她的成见，阿尔吉不再是野人，成了真正的人。

从这时起，他们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他们迅速坠入爱河。阿里•洛德士说得不错，撇开他的聪明才智不谈，阿尔吉确实很英俊。他身材高大，体格强壮，动作优雅。而且长期的漂泊生活使人感到他动作柔软、轻盈、协调。另外，乐克吉给他传授了无穷的知识，他表现出一种善良和正直，这也足够赢得一个女孩子的芳心。

从那天起，阿尔吉和她已心心相印，如胶似漆。光阴似箭，狂风暴雨与他们无关，三九严寒能把他们怎么样。天气越糟，他们越亲密无间，反而不希望看到云破日出，晴空万里的天气。

他们对天气的变化漠不关心，但绝大多数人的看法截然不同，一旦天气晴朗，他们便兴高采烈。营地一下热闹了，人们倾巢出动，拖着长期待在家里而变得麻木迟钝的腿在外走动，而大嫂们看到老朋友们喜笑颜开，她们一家接着一家地串门。值得注意的是，亲热的对象绝对不是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五天的人。

天气转晴，克罗利开始和木工一起修理维尔-捷小艇，他们上次就帮过他。他们得自己做各项准备工作：砍树、锯开，这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由于可能还有坏天气，工作是断断续续进行，所以最少还是需要三个月。

克罗利和伙伴做准备时，乐克吉为了给自己和伤员弄些新鲜的食物，带差狗出去打猎。在寒冷的天气，大雪覆盖着平原、群山。冰冻三尺的大地上无法见到动物的踪迹，森林里躲着很多动物：美洲驼、原始羊驼、小羊驼和狐狸。草原上还有山鸟、山鹑、山鹬和沙鸡。当然不应忽略半岛上成群结队的海鸥……还有许多鲸鱼露出海面换气，海豹在沙滩上嬉戏。

可是这个天气无法钓鱼，无须鳕、七思鳗鱼群只有在夏季才来霍斯特岛。冬天，它们沿阿格尔运河和麦哲伦海峡北上。

这次外出捕猎，乐克吉不仅带回了很多野兔，还打听到李威利四家人的情况的。他们由于不愿离营地太近，于是在内陆几十里远的地方安顿下来。这四家人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们是李威利、高尔敦、吉麦利和伊万罗夫。其中三个人曾陪同乐克吉、阿里•洛德士考察小岛；另外一个作为移民代表去过博塔-阿尔那斯。李威利回来后，这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致决定远离大伙，搬到另外一处居住。这四个人，以农活为主，思想观念一致。他们为人正直，身体健康、强壮，与帕德逊贪得无厌的性格大相径庭，与约翰•拉姆意志薄弱迥然不同。他们是劳动者，活着就必须劳动，他们强迫自然干活。他们的妻儿老小也是劳动者，虽然不能像他们那样干活，但从不虚度光阴。

他们志趣相投，所见略同，因此离群寡居，约纳丹号卸货时，必须伐木做栈道，看到这些原始森林，被其丰富的资源吸引住了，还从未有人在这里开采过。到了博塔-阿尔那斯就想起了这事。当时，他们被告知必须在霍斯特岛呆上半年，便立刻闪过利用这个机会，开发森林的念头。由于确定了目标，他在博塔-阿尔那斯搞到了锯木厂的基本设备，装上小艇，同时运回来，伐木确实会给他带来丰厚的利润。森林不属于任何人的私有财产，因此李威利觉得到时候，问题自然有办法解决。树锯成木料，总有办法将它换成钱。

他把这个计划偷偷吐露给了吉麦利、高尔敦和伊万罗夫，他们在约纳丹号上就已经成为知己，其他三人对他的计划拍手叫好，同时对自己不能有所作为感到惋惜。但事情往往是触类旁通的，他们很快也制定出了同样的计划。他们曾暗乐克吉考察小岛，见过肥沃的土地，为什么不能试一试？一个人从事饲养？二个人从事种田？半年以后，结果令人满意的话，为什么还要离开？麦哲伦和非洲，都不是自己的田土，因此何处谋生无关紧要。即使劳动的结果相反，他们也只是付出了劳力，并没有多大的损失。人们只是没病没灾，身强力壮，体力是用之不竭的。即使白干半年，总比无所事事要值。开发这方沃土至少可以增强人的体力。

这四家的男人有理智，妻子的举止庄重，孩子们身体强壮。别人办不到的事，他们一定能成功。他们拿定了主意，并得到阿尔特勒布尔和乐克吉的同意与帮助，准备出发。

移民们正向斯高奇维尔湾运送物质，这些人为出发积极做准备，他们用木头临时做了辆结实的四轮货车，车子简陋，但大而实用，上面堆满食品、种子、家具、日用品、枪弹药，以一言蔽之，开荒初期的必用品都带齐了，当然，还忘不了带上四、五只家禽。既然高尔敦准备从事饲养业，就必须带上兔子、牛、羊、猪。然后，四家人向北挺进，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离斯高奇维尔湾十二公里处，他们如愿以偿。这是个逶迤、辽阔的高原，西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东边是巨大的山谷，其中间淌着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河两岸的山坡上是茂盛的青草，形成天然的牧场，众多的牲畜在这里轻松、自由地找到食料。高原上是一层腐殖土，将纵横交错、盘根错节的杂草清除掉，就会成为出色的耕地。

几个外乡人一到就开始干活，最优先考虑的是用树干做墙，建四座小农庄。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是为了今后住得更舒服、更安全。

天气转坏，寒风、大雪无法阻止他们的工作干劲，他们争分夺秒，在乐克吉来访时，就全部完成了。乐克吉对他们人定胜天的精神赞不绝口。李威利正在建叶片车轮，以便利用河水的流动提供的动力将砍伐的木头自动传送下来。吉麦利和伊万罗夫已经翻整了田地，一开春就准备播种。高尔敦一家已为动物围好了饲养圈。

这些努力可能会白费，但乐克吉觉得，脚踏实地地干实事总比麻木不仁地闲着要可取。

那些人跟孩子没什么两样，天气好，就出来尽情享受；天一阴，便像个缩头的乌龟闭门不出。天再一晴，又出来；再一阴，又进去，光阴白白流逝。可惜晴天少，阴天多，六月二十一日是南半球的冬至。

在斯高奇维尔湾过了一段时间，移民之间重新调整住房。有的是因为不和，有的是因为新结下友谊，于是进行了对换。此外，小岛上的人群中已形成了几个小小的团伙。

第一个有乐克吉，两个印第安人，阿尔特勒布尔，洛德士一家，约纳丹号的全体船员，当然包括迪克和桑德。就像月亮围绕着太阳一样，他们都以乐克吉为核心。

第二个团伙同样是由本分、规矩的人组成：移民公司雇佣的四个工人，施密特、朱莱特、劳逊和佛克，另外十五人是交纳了费用，去作移民的工人。

第三组是五个日本人，他们从不出头露面，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人们很难见到这几个黄皮肤、黑眼睛的人。

第四个团伙把费尔丁南•波沃勒推作领袖，他以讲坛为战场，拉了五十来个移民入伙。只有十五到十二个是工人，大部分是农民。

第五组人数有限。他们拜刘易斯•多里克为师，从他身上吸取思想养料。水手肯尼迪，厨师希若德和其他五六个人紧跟着他。他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工人阶级，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职业罪犯。而拉查尔•塞罗尼，约翰•拉姆和十来个酒鬼对参加团伙并不积极，他们只是被人牵着鼻子的傀儡，跟着那群斗士起哄。

第六组，也是最后一组吸纳了所有剩下的人，他们又分成不同的派别，形成各个小团伙。但总的来讲，其共同特点是：毫无主见，随波逐流，意志消沉，对什么都不关心。一旦受到冲击便会逆来顺受。

像愚不可及的弗里兹•格罗斯，性格暴躁的摩尔兄弟，他们不可能一连三、四天地去拜访同一个人。至于帕德逊，一向默默无闻，只是有利可图时才会抛头露面。他和布莱克、龙杰两个伙伴离得大家远远的，独自生活。

说句实话，这些小团伙中，最善于投机取巧的要数刘易斯•多里克，他的那群信徒们生活美满幸福，最幸福的当然要算领袖本人。

只要天气好，此人便会出动推销其理论。他心甘情愿地走家串户，浪费口舌。他鼓吹个人拥有财产是不道德的行为，一切东西大家应该均享。他频频得手，别人的东西只要中他意，他便会把它据为己有。当然，他嗅觉灵敏，知道哪些人不会买他的账，他就尽量不去惹他们。他专捡那些有气无力、优柔寡断、呆头呆脑的人下手。他们被他的胆大妄为，劫富济贫的口号彻底吓住了，将自己的东西拱手相送而毫无怨言。他们稍有迟疑，就会看见多里克扫来的残酷目光，立刻就一言不发。这个昔日的教授从未像现在这么快活过，在他看来，霍斯特岛简直就是天堂。

应该承认，他还算得上公正，因为他对相左的意见并不一概排斥。尽管他肆无忌惮地巧取豪夺，但同时公开宣称：别人抢取他的一切也是正常的。人们对他的慷慨大方拍手称好，可是要知道，他现在是一无所有。因此可以说，他绝不会永远鼓吹这个论调。

其弟子对老师亦步亦趋，虽然没有到那炉火纯青的技术，但也全力以赴。就一个冬天，不费什么事，这些一贯否定产权存在的人将大众的财富归为了己有。

乐克吉对暴虐专横的行为略知一二，他本人也是自由主义的鼓吹者，但对这荒诞不经的行为也大为惊讶。怎么样处置他们？以什么名义？他有什么权力来挑起争斗？

而且，他现在更担心的是人口的死亡。随着天愈冷，生病的人愈多，他就愈显得力不从心。六月十八日，出现了第一个死人，这是个五岁的孩子，得了支气管肺炎，任何治疗都对他无效。这是霍斯特岛接受的第三具尸体。

乐克吉同样对阿尔吉的精神状况感到担忧。他发现他现在心烦意乱。一旦移民离开这里，这事如何了结？阿尔吉不愿意随格拉兹爱娜离去，而且在遥远的地方他会不会因郁郁寡欢和无法谋生而死去？

六月十八日，阿尔吉比以往显得更加忧心忡忡。每次他从塞罗尼家回来，不用乐克吉开口，他就会自动把情况告诉他。昨天晚上，塞罗尼又醉了，他对妻子拳打脚踢，幸运的是，下手不如以前那么狠。

乐克吉不由得陷入沉思，既然塞罗尼醉了，就说明他有办法搞到酒。难道水手们没有守护从约纳丹号上卸下来的物质？

当阿尔特勒布尔被问到此事，也感到莫名其妙，因为监守工作从没有放松过。因此，每次出事以后，他都答应加强警戒。

六月二十四日，冬至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大事。虽然不是他本人引起的，但和他有关系，而且，这事对他以后有着极深的影响。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微风徐徐。当时只有五、六度，空气干冷，土地僵硬。太阳挂在天边，泛出耀眼的白光。移民们都出来透空气。

迪克和桑德，天气再坏都要出门，今天更不可能留在家里。他们出现在野外呼吸新鲜空气的人群中，与马塞尔•诺瑞利和另外两个同龄的孩子，正在玩跳房子游戏。他们太投入、太开心，根本没有发现附近有群大人也在找乐子。玩耍可不是孩子的专利，成年人玩起来也会乐不思彼。他们有六个人，正在玩滚球游戏，其中有与迪克发生过冲突的弗莱德•摩尔。

终于，有个小球滚到孩子的房子里，桑德正全神贯注，他马上要赢，无意地把小球踢开了。立刻有人揪住他的耳朵。

“喂，小家伙！”一个大嗓门，“怎么不注意点？”

他的耳朵又被狠狠地拧了几下，软弱的桑德大哭起来。

要不是生性好斗的迪克插一杠子，事情到此也就完了。

突然，弗莱德•摩尔——真正的对手向他攻击——不得不松开桑德进行自卫。其同伙——顺手找了个武器——从后面狠狠打了他一下，他猛一转身，看到这个曾经冒犯过他的，无礼的小孩。

“又是你，小毛孩！”他一边喊，一边伸出手，想抓住这个微不足道的对手。

但是，抓桑德容易，迪克就不那么好对付了。他往旁边一跳，撒腿就跑。弗莱德•摩尔穷追不舍，破口大骂。

游戏继续，每次当他要将对手抓住时，迪克总是突然拐弯逃脱。摩尔越走越恼火，但总是扑空。但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他们之间的个头无法相比。尽管迪克多次逃脱，但终于快要束手就擒。

这时，弗莱德•摩尔往前跨了一步，一伸手就可以逮住他了，可是他脚下碰到了一个倒霉的东西，一下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伤得不轻，一下子站不起来。迪克和桑德利用这个机会跑得远远的。

这是一根棍子将他绊倒，它是马塞尔•诺瑞利的拐棍。这孩子为了救朋友，使出了唯一的绝招，将拐杖插到他两腿之间。他为自己的成功正开怀大笑，并不觉得这是个英勇的壮举。但是，他已引火烧身，既然他这个残废失去了依靠，那么只好在那里坐以待毙，弗莱德•摩尔正向他逼来。

当他怒不可遏地爬起来，马上跑到诺瑞利旁边，像抓小鸡一样，一把将他拎起来，这个孩子才醒悟过来，再也不笑了，发疯地尖叫。而那家伙根本不予理会，那双大拳头朝他脸上抽。

有人从后面拦住他，拳头再没有落下来。一双强有力的手将他紧紧拉住，用责备的口吻说：

“怎么了！摩尔先生……这可是个孩子！”

谁敢教训他？他转过身，认出是乐克吉。

乐克吉用镇定而更严厉的语气说：

“还是个残废！”

“关您什么闲事？”弗莱德•摩尔大喊大叫，“松开，否则！……”

乐克吉根本不理睬他，弗莱德•摩尔猛地一用劲想挣脱出来，但被抓得太牢，没办法，先放了诺瑞利，好腾出另一只手去打。面无表情的乐克吉一动不动，只是加了一点气量，弗莱德•摩尔就疼得跪了下来。

乐克吉马上放开他。气急败坏的弗莱德手伸到腰间，拿出一把大刀，他目光凶狠，一脸杀气。

幸运的是玩滚球的其他几个人看到情况紧急，连忙上来劝架，将他扯住。乐克吉惊愕而忧伤地看着发狂的对手。

当人怒不可遏时，便会冲动，便会不顾一切。面前的正是这样的人，一个活人，失去理智，变得疯狂，大喊大叫，口吐白沫，气都喘不上来。看到这，乐克吉还能固执地坚持自由主义的理论吗？他不应该承认，在改造人的思想中，需要有一定的约束吗？

“走着瞧，伙计！”这是弗莱德最后说的话，他被四个大个子抱得不能动。

乐克吉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他就将这次荒唐的搏斗忘了。这样做是否明智？后来，过了很久，发生了件大事证明，弗莱德•摩尔一直对他耿耿于怀。

第五节

七月初，阿尔吉显得异常激动，因为出现了一位竞争对手。这人叫帕德逊，正是那位使他倾其所有搞到那套他穿上去感到如此自豪的西服的人。现在，他在塞罗尼家也插进了一杠子，他非常明显地在格拉兹爱娜身边转来转去。

阿尔吉面对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产生了一种绝望的感觉。

一个半文明的、乳臭未干的十八岁小伙子面对的是一位财大气粗、成熟的男性，贫穷的印第安人觉得与腰缠万贯的人一争高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尽管她对自己情意绵绵，但她所表现出的犹豫不决是可以忍受的吗？

而实际上，她并没有犹豫不决。并不是像他所疑神疑鬼的，她只钟情于他，阿尔吉的纯情、年轻占有绝对优势，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对手。这个爱尔兰人执而不化地纠缠不休是因为他对格拉兹爱娜和她母亲对他所表现出敬而远之的态度并不敏感。他每次和她们搭腔时，她们都爱理不理，假装没有他这个人。

帕德逊并没有因此感到心绪不宁，局促不安，他依然如故，仍在搞阴谋诡计。到目前为止，他的冷静、执着是他取得成功的保证。而且他确实找到位盟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拉查尔•塞罗尼。虽然两位女人对他冷言冷语，至少，她的父亲对他和颜悦色，而且似乎对他追求其女儿很为赞赏。他们说话十分投机，甚至有几次，闪到一边，嘀嘀咕咕，好像他们所说的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这个嗜酒如命和这个诡计多端的人，这个挥霍无度和这个视财如命的人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

这些神秘兮兮的交头接耳也是导致阿尔吉忧虑万分的原因，而拉查尔的言行举止更使他忧心忡忡。这个倒霉鬼总是那副老样子，醉如烂泥。而且或长或短地隔不了一阵子，同样的悲剧就要在家庭中上演，只不过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阿尔吉每次都及时地把他酒醉的情况告诉了乐克吉，后者又将事情的原委传告阿尔特勒布尔。但是，无论是乐克吉还是阿尔特勒布尔都无法将拉查尔•塞罗尼如何搞到这么多酒查个水落石出。除了从约纳丹号的货物中救出了酒以外，霍斯特岛上根本就没有酒。

在堆放食品的帐篷里确实有酒，由逃生的十六名水手夜以继日地看守。他们两人一组，共分成八组，每三个钟头轮换一班岗，其中也包括肯尼迪和希若德。他们完全服从命令，每天要站无聊的三个钟头的岗，但没有一个人牢骚满腹。大家全都对阿尔特勒布尔表现出了唯唯诺诺。在他的指挥下，他们纪律严明，精神振作。虽然他们人数较少，但精诚团结却使他们力量壮大无比。当然这还不包括迪克和桑德，一旦需要，他们一定会伸出宝贵的援助之手。

至少目前，还没有人想到应该认真地考虑两个孩子的作用。他们由于年龄小，便免去了看守工作。他们完全自由自在，可以尽情地玩耍。显然，霍斯特岛度过的光阴在他们的一生中具有划时代意义。这是一个其乐无穷的时代，他们会永远铭记在心中。他们的游戏也是按情况不同不停地变换。当鹅毛大雪满天飞舞时，他们便挖了一个小洞，躲在里面，进行一场场奇妙的游戏。如果气温到了零点以下，他们就去溜冰或者骑在一块木板上作雪橇，冲坡，贪图下滑时头晕目眩的醉意，如果是天高气爽，这群年龄相仿的顽童就成群结队地来到营地附近，创造无数种斗智斗勇的游戏。

有一次他们出远门去玩耍，身边只有三四个孩子与他们同伴。他们在悬崖的侧面发现了一座天然岩洞。在斯高奇维尔湾最靠东面的海岬背面，是个朝南的洞口，因此正好面向着约纳丹号失事的海岸。岸洞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人一看到它就产生兴趣，因此无法让人兴趣盎然，久难忘怀。在洞里，有一处二到三米的相连裂缝形成了全部位于地下的另外一个洞穴。进去后首先是蜿蜒曲折的长廊，沿廊向上直通顶上的洞里。在悬崖北面的大斜坡上还有一个洞口，从这里可以俯瞰营地。从布满石子的斜坡上可以直接下到营地。

这一发现让这几个小探险者欣喜若狂。他们不愿将此公布于众，要保持缄默。这几个山洞属于他们的领地。他们愿意将它看作完全是私有财产。他们神秘地去那里，玩了更好、更多的游戏。他们先后扮演了野人、鲁滨孙、小偷，每次都开心极了。

在地上山沿里，一声吼叫在拱形的圆顶中余音缭绕，久久不散。在上下两层的山沿里纵情地奔驰会引起怎样一种共鸣声！

然而，在这个山洞里穿越并非没有危险。在某一地段，其顶端似乎有随时倒塌的危险。它一米多高，仅仅由一块石头支撑着，而石头的底部也只是欠在另一块倾斜的岩石上，只要稍微地一碰，顶就会垮下来。从这里，就进入狭窄的地带，在这不牢固的岩石中必须匍匐前进，万分小心。而长廊通道却毫无阻碍，这些看上去很危险的石头实际上吓唬不住这几个孩子。唯一产生的效果是孩子们一看见它们就觉得更加好玩。

迪克和桑德就这样乐不可支地消磨时间。他们无忧无虑，甚至连他们的敌人也不放在眼里。又几次远远地看到弗莱德•摩尔，他们当着他的面毫不害羞地逃之夭夭。而且这家伙也根本不想去追赶他们。他的火早已经消了，他可不是对这两个孩子耿耿于怀。

此外，弗莱德•摩尔生不生气，他们根本就不去想它。除了玩以外，任何东西都不存在。他们所感到惋惜的是：时间过得太快。

如果进行民意测验，被询问的人中恐怕只有迪克和桑德持有这种看法。他们越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而其他那些常常关在家里，足不出户的人就觉得时间越难熬。

当然，也应该将刘易斯•多里克算作例外。他和那群手脚不干净的跟人们冬天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这些奸诈、狡猾的人解决了生活问题。他们好像生活在征服者的国度里，自己丝毫无损，而且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还有所收获。

那些受害者所表示出的逆来顺受让他们觉得妙不可言。而且实际情况确实是那些被压榨的人显然占绝大多数。不过他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甚至想都没有去想团结起来，一致抗敌。相反，多里克这帮害群之马却抱成一团，于是分散的单个、单个移民不得不对他们点头哈腰。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敢对他们蛮横无礼的敲诈勒索表示不满。

另外有五十来位逃生的人同样也摆脱了单调乏味、死气沉沉、萎靡不振的生活。他们的行为也令人称道。他们在克罗利的带领下津津乐道于捕捉海豹。这活与打狼一般艰难。必须要耐着性子地等待，一旦哪个胆小紧张的水陆两栖动物爬到岸上，他们一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以防让它逃掉。这样做还是有一定的风险，因为这些动物总是选择崎岖、陡峭的尖石头上嬉戏。

由于克罗利指导有方，猎人们的收获颇丰。他们找来的大量战利品，肥油可以用来照明和取暖，而皮子到了离开时可以换一大笔钱。

尽管其他人的人精力过剩，但他们意志消沉，畏寒怕冷，宁愿缩手缩脚待在屋里。但是气温并不是十分寒冷，即使从七月十五日到八月十五日最冷的这段时间里，最低温度也才零下十二度，平均温度为零下五度。乐克吉原先说的那些话因此得到了验证。而且这里生活并非特别严酷，只不过雨天较多和因此产生的湿气闷人而已。

但从卫生角度来看，这种持续的潮湿对人体的健康有着极坏的后果。患者成倍增加。乐克吉成功地治好了很多人。但有些人本来就体质虚弱，一旦病魔缠身，病情就岌岌可危，而且回天乏术。由于这个原因，冬天前后死了八人。刘易斯•多里克对此深感痛惜。因为其中大部分是心甘情愿忠效于他的人。

死者中有一个人让迪克和桑德悲痛欲绝，那就是马塞尔•诺瑞利。这个残疾小孩未能抗住寒冷的天气，没有烦恼地含笑九泉。

活下来的人对死者似乎无动于衷。虽然和别人搅在一起有危险，他们还是庆幸自己能躲过这灭顶之灾。每当又听到宣布死人时，他们那颗麻木不仁的心才略有所动，但也是稍纵即逝。说句实话，他们除了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暴跳如雷，拳脚相向，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以外，他们好像已斗志全无。

这种司空见惯、同出一辙的争斗让乐克吉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有点大智若愚，对已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他过分天真，亲眼看到事实却不愿正视它。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挤在一起，而他们所拥有的主要感情却是仇恨，但这种仇恨是情有可原的，合情合理地讲，它至少让那些受到其极不公正待遇的人怒火中烧。他们的仇恨是相互的，一触即发的，尤其是遇上这场不寻常的灾难，他们沦落到惨绝人寰的境地。他们都一样命途多舛。因此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反目。似乎大自然故意将人类造就成为身来就性本恶的动物，让他自我毁灭。

乐克吉对其他的人意志薄弱也感到惊愕。只有仅仅一些人，其中包括四个不与大众同流合污的家庭以及捕捉海豹的人，他们身体力行、勇敢无畏。而其他的人却宁愿做个撞钟的和尚，得过且过。他们只满足于生活不好不坏，吃穿不缺就行了。他们不思进取，不求上进，不会为事事如意，鱼粮满仓生活奋斗。他们没有一点刻苦的精神，没有一点改善生活的愿望，没有一点宏伟目标。他们习惯于逆来顺受，对别人言听计从，一呼百应。自己毫无主张，没有生活能力，依附于人，总是靠别人出谋划策。

乐克吉对大部分人的这种惰性迷惑不解。如此一来，一小部分人便可以凌驾于绝大多数人之上，因此就产生了一大群被剥削者养活几个不劳而获的剥削者现象。

那么人生来如此吗？他不得不想到那些漏洞百出的法律，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与野蛮的东西抗争，目的是限制少数人的专横、暴虐，解放大多数人的被奴役和被束缚，以便将仇恨之火扑灭。这些法律有必要存在吗？非要强制执行不可吗？

目前还不是可以肯定回答的时候。但是他已能够将问题提出来，就足以说明他的思想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他不得不承认理想与现实生活是截然不同的。首先得承认人类有软弱性人类有欲望，人类有缺陷，因此舍身忘己地保护人类并不是荒诞不经的。因此可以公开主张，每个人有权要求自己的利益受到保护。总之法律源于各个人的思想，因此是导致冲突的主要因素。

他在来到麦哲伦之前，就生活在这一群人中，忍受到捆住旧大陆公民手脚的、错综复杂的法律网束缚。乐克吉感到被那些卷帙浩繁的令人生畏的法律、条文、政令所压迫着。而且这些法律口是心非，破绽百出，因此也使他忽略了其人必要存在的一面。而现在，这帮人被命运安排，生活在近似于原始的条件里。他也夹杂到其中，他就像一名正弯腰观察起化学反应炉子的化学家，亲眼看到了许多妇女在生活的熔炉里不断地挣扎，他的心不由得为之一动，开始感到有建立法律的必要。其道德标准的根基正发生动摇，其思想却如困兽犹斗，绝对自由主义的秉性仍在作梗。他只要一想到法律问题，就会有支持其学说的种种理由来加以驳斥。因此这是场持之以恒的、无休无止的、残酷无情的思想斗争。他快要被它们击溃、谋杀。

无法打破陈规陋习恐怕是人类最大的弱点，乐克吉对此也深感惊异。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岸上，在世界的极地，遇险者完全没有抛弃世俗的偏见，曾主宰他们生活的习惯和观念现在仍在左右着他们。财产的观念是他们奉守的信条，就好像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这都是我的。”任何人都意识不到这种物质的欲望是滑稽可笑的——而在一位主张绝对自由主义的哲学家眼里这是一出使人眼花缭乱、妙不可言的滑稽戏——尽管它不堪一击，但还是有人奢望自己能统治别人的生活，而且这种奢望已根深蒂固，他们对此孜孜以求。即使它人灾难重重，但他们也不会满口答应将自己的财产拱手送人以解燃眉之急。必须要等价交换，用别的东西或劳役来做交换。无论何时、何地，只存在买卖关系，白白奉送，好像在他们语言中不存在这种字眼，在他们的思想中不存在这种观念。而这一切在乐克吉看来是多么的荒唐。

乐克吉想到土著的朋友，这个游牧部落在麦哲伦大地上漂泊。游荡。他们听到这种理论会感到目瞪口呆。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他们永远是一无所有。

确切地讲，交换的物品和交换的方式层出不穷。卖方很可能不需要买方的任何一种劳动或任何一种物品作交换。这种情况只有用黄金来促使买卖成交。乐克吉也很欣赏黄金的永恒价值。但是，这种金属只是想象出的一种商品，即不能吃，也不能用来御寒，它却跟真正的优质商品一样，让人垂涎欲滴。这是多么奇特的现象，全体人类一致同意，让这毫无用处的物质约定为价值连城的商品，而且在它面前，无不摧眉折腰。从这点上看，难道人类不像三岁的孩子，玩着买卖的游戏，将一堆石子一丝不苟地出售，在他们心目中，这些石子就是价值菲薄的商品，要结束游戏也容易，只要其中有人发现并宣布这些所谓的贵重物品实际只是些碎石子就行了。

勒阿吉显然并不否认这种原则的可行性。黄金可以代替其他商品的价值，更灵活、方便。但他还是觉得有不妥之处。黄金虽有其优点，但具有更多的缺陷。在财产私有制社会中，黄金能够让人财运横通。没有黄金，人类就是个大同的社会，至少他们间的差距不大。因为有了黄金，没有三头六臂的人却能高高在上，支配着权力、拥有欢乐。而芸芸众生为猎取不足挂齿的蝇头薄利，卖身于强权，忍受他人的管制。他们水深火热，而统治者却幸福无比，他们还一味地逆来顺受。

乐克吉的想法显然也有偏颇。黄金只是满足人类最基本需求的一种办法。即使没有黄金，人类仍然会创造出其他的方法，它还会跟黄金一样，有长处，也有短处，而且，不管其形式如何，良莠不齐的人类好坏都得和他打交道。

乐克吉满脑子想的尽是这些东西，它们相互排斥，就像战场上对峙的士兵势不两立。过去，他觉得自由主义思想是一支兴奋剂；而今，对其却产生了动摇，他终于扪心自问，权力和社会等级是否有必要存在。

他所经历的种种事件使他开始赞成建立法规，它仍同时说明，野兽中还有真正的猛兽，人类的情况也相差无几。因此对于潜在的危险应防患于未然。有些人为满足本能的欲望会铤而走险。他们所到之处，留下的是毁灭和死亡，没有任何法律能及时喝住他们：“住手！”

最令人心碎的悲剧显然要数饥饿事件。吃饭是人类最基本的需要，是维持生命的动力。而悲剧确实在帕德逊、龙杰和布莱克住所里上演。那个家伙天生一个可笑的特点：永远吃不饱，在病理学书上查到它被称为食欲过盛症。

与别人一样，布莱克在分配食品时，得到了自己的一份。但由于病态的贪吃，预计四个月的口粮不到一半的时间就风卷残雪。从那时起，他又恢复了原样，每天忍饥挨饿，甚至还不如过去。

如果他是个寡廉鲜耻的人，他肯定会易如反掌地找到解决痛苦的良方。他只要向阿尔特勒布尔或乐克吉开个口，那么就会立即得到额外一份口粮。可惜他有点木讷，根本想不到这种大胆的办法。从呱呱坠地起，他一直就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对各种不幸已麻木不仁。他只知道一味地顺从，这也是悲惨生活最重要的根源。他渐渐地对唯唯诺诺的生活习以为常，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甚至想都不去想这是一种什么力量何以如此强大。因此，他从未有过远大抱负，他一向觉得生活的命运应由强权来安排，因此没有必要去挖空心思改变命运。

不是帕德逊伸出援助之手，他宁愿饿死也不会求人。

爱尔兰人早就察觉其同伴是怎样迅速地将食品吃光的。这一发现立刻使他想到赚钱机会来了。这一边，布莱克狼吞虎咽；那一边，帕德逊正好相反，合理计划，尽量节约。他那悭吝和贪欲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他每天只吃一口，半饥半饱，然后便恬不知耻地去捡别人的残羹剩饭。

布莱克终于有一天无米下锅了。这正是帕德逊盼望已久的。他打着帮忙的幌子，向他提议转让部分食品，至于价格，可以商量。这项提议立刻得到响应，一谈就拢，当场成交。市场永远是何等的相似：当买主腰缠万贯时，卖主便借口物以稀为贵，漫天要价。而当布莱克被掏空了口袋，帕德逊马上翻脸不认人，不肯赊账，无论那个倒霉蛋怎么渴望地看他，他都视而不见。他于是只好饿着肚子，等待死亡。

布莱克和以往一样，认为这不幸仍然是强权造成的。他毫无怨言，蜷缩在角落里，用手紧紧按住肚子，熬时间。他一动不动，脸哆嗦和颤抖时才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帕德逊冷冰冰地看着，这个身无分文的人的痛苦与他何干？他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他只有耐着性子忍受饥饿。经过两天的折磨，他踉踉跄跄出了门，在营地徘徊了好一阵子，便再没有露面……

有天晚上，乐克吉返回茅草屋的路上，脚下被某个东西绊了一下，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便弯腰，想摇醒这位昏迷、口中发出呻吟的人。他显然病得不轻，乐克吉给他喂了几滴救命补药，他才醒过来。他于是问他。

“您怎么啦？”

“我饿。”布莱克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乐克吉惊诧万分。

“饿！……”他重复这个字眼。“您难道跟别人不一样，没有分到食物。”

布莱克断断续续地向他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不幸，他讲了自己的毛病，胃口太大的问题。分配给他的口粮很快就一扫而光，他于是向帕德逊买粮度日，而最后这三天，他已奄奄一息，而他却视而不见，不理不睬。

乐克吉惊愕地听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那么有人竟敢从事这种肮脏的交易，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饿得不省人事，却无动于衷，简直贪婪、自私到了极点。这是个与小偷无异的奸商，将别人白送给他的食品去换成现金。这是一个信口雌黄、厚颜无耻的奸商。他没有一点怜悯之心，为了钱，可以出卖同类的生命。

乐克吉沉思苦想：尽管这个罪犯无耻之尤，但最好不要对他施以惩罚，因为若将此事公布于众，必然会再生是非。他只是又给了布莱克一些吃的，同时向他保证，以后会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足够的食品。

但是，帕德逊的名字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这人在他看来大典型了，是人类中最卑鄙、可耻的灵魂。三天之后，当阿尔吉讲到一件与上次一样，令人讨厌的事情时，又提到这个名字，这倒是让乐克吉吃惊不小。

小伙子依然天天造访格拉兹爱娜。这次回到家，一见到乐克吉，便向他跑去。

“我知道了。”他气喘吁吁地说，“谁在向塞罗尼提供酒。”

“终于有了线索！……”乐克吉十分满意。“是谁？”

“帕德逊。”

“帕德逊！……”

“就是他。”阿尔吉信心十足，“刚才我看见他给塞罗尼朗姆酒。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亲密。”

“你肯定没有搞错？”乐克吉再三追问。

“绝对没有。最奇怪的是，帕德逊从不白送东西给人，他什么都要卖，而且总是开狮子大口，乱要价钱。我听见他们讨价还价，塞罗尼满腹牢骚，说自己全部的积蓄都装进了帕德逊的口袋，他快一无所有了，另外那个人却一声不吭。要是真的到了免费时候，他好像不打算继续这笔买卖。”

阿尔吉稍停了一下，便怒不可遏地喊道：

“塞罗尼如果真的一文不名的话，他会不顾一切，狗急跳墙的。他的妻子和女儿会遭到怎样的牵连呢？”

“我们会有办法的。”乐克吉回答。

然后，他顿了一下。

“既然谈到这事。”他用富有感情而又含有指责的口吻说，“我们今天得讲清楚。尽管我从没有提过这事，但并不是不知道你在追求什么。我的孩子，你打算走到哪一步？”

阿尔吉低下头，一声不吭。乐克吉接着说：

“不久，最多就一个月，这些人将从我们生活中消失，拉兹爱娜和其他人一道离去。”

“她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火地岛人抬起头反问道：

“她妈妈怎么办？”

“她当然也留下来。”

“你认为她会同意离开丈夫吗？”乐克吉反驳。

阿尔吉做了个狠狠的动作。

“她会同意的。”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肯定。

乐克吉带有一丝疑虑地点点头。

“格拉兹爱娜会帮我说服她。她是铁了心，只要您允许，决定留下来。她不仅对他父亲给她带来的生活感到厌倦，而且她对有些移民怕得要命。”

“害怕？……”乐克吉吃惊地说。

“是害怕。头一个是帕德逊，对她纠缠了有一个多月。他之所以把朗姆酒卖给塞罗尼，是为了欲擒故纵，诱他落入陷阱。最近又有一个叫施瑞克的人，属于多里克的同伙，这是个最阴险的家伙。”

“他干了什么？”

“格拉兹爱娜每次出门都会碰到他，他便马上靠过来，讲脏话。她要他规矩些，而施瑞克便威胁她。这可是个危险人物，格拉兹爱娜对此惴惴不安，幸运的是我总在她身边。”

“冷静点，阿尔吉冷静点。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再看事情如何发展。从现在到那时，我要你冷静。光发火不仅于事无补，而且还可能坏事。你得记得，使用暴力不会有好结果。而且目前还不到这一步。除非为了自卫，被迫使用武力还情有可原。”

经过这次谈话，乐克吉更感到烦恼。看到阿尔吉搅到这令人恼火的爱情中，他明白，由于有了竞争对手，事情会更加复杂。阿尔吉立刻嫉妒万分，这可能会导致令人遗憾的场面。

至于酒的问题，阿尔吉的发现只会使事情雪上加霜，而找不出解决的途径。虽然找出了给塞罗尼提供酒的人，但他是从什么地方搞到的酒？他现在对帕德逊道德品质败坏略知一二。但别的什么地方还会有酒？他无法相信，船对免费携带的物品有严格的规章制度，而且勒卡尔船长亲自检查每件上船的物品，他难道侥幸地将酒带上了船？船出事后他又将它藏在哪里了？这一切都不可能！他一定是从约纳丹号的货物中搞到的。既然有人白天黑夜地将它们看守着，不管是塞罗尼也好，还是帕德逊也好，都会遇到重重困难，那么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呢？

又过了几天，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大家还是看到拉查尔•塞罗尼跟过去一样喝得酩酊大醉。

光阴似箭，到了九月十五日，维尔-捷号修缮一新，复旧如新。此时航道已通。

天已开始昼长夜短，预示着春分将至。再过一个星期，冬天就结束了。

然而，冬去春来，乍暖还寒。一个星期以内，咆哮的飓风刮过霍斯特岛，移民不得不再一次躲在屋里，足不出户。紧接着，春暖花开，风和日丽，沉睡的万物复苏。

十月初，营地接待了几位火地岛土人的拜访。他们十分惊讶霍斯特岛住了这么多人。确实约纳丹号的遇险者突然来到这里，不声不响地安顿下来。而半岛上的土人对此一无所知，这事肯定会马上搞得众人皆知。

移民很乐于与捕鱼为生的土人打交道。相反，还无法确定有多少土人和他们有联系。确实只有寥寥几位所谓“文明人”，如摩尔兄弟自命不凡，高人一等的样子。他们碰到这些手无寸铁的野人显得粗暴无礼。其中有人更加离谱，他贪得无厌，碰到一个土著女人，被她身上可怜的一点点财产吸引住了，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乐克吉听到喊救命，便冲上去解救那个年轻的妇女。那位正是阿尔吉说过的施瑞克将土著女人生拉硬拽，这个卑鄙而又残忍的家伙正想抢她手上戴的铜手镯，他误认为是金子打的。被乐克吉狠狠地呵斥了一顿，他叽叽咕咕，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走开了。全算在一起，这是第二次有人敢公开与乐克吉为敌。

乐克吉对土著朋友的来访非常高兴。他们所表现出的是无限的忠诚和感激之情。可以看出，他们对他是多么热爱，甚至可以说是多么崇拜。那天——十月十五日——阿里•洛德士终于按捺不住，告诉乐克吉：这些可怜的人对乐克吉所表现出的崇敬令他十分感动。

“我明白。”他说，“您已属于这个国家的人。您的好善乐施在这里无法数计。您也急于想回到这些人中间？您是他们的上帝……”

“上帝？……”乐克吉打断他，“为什么是上帝？只要是人就会行善！”

阿里•洛德士没有执之己见。

“既然您讨厌这词：就算是这样的。那么我换一种表达方法，我的意思是：如果麦哲伦独立，他们愿意推您为国王。”

“他们只是些土人。”乐克吉反驳，“绝不需要国王……况且，土著人现在有一个主人……”

乐克吉说这话时声音低哑，他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忧心忡忡。他们之间的一席话使他想起，自己的将来还是个未知数。不久，他将与这一家诚实的人握手告别。正是他们唤起了他作为人类的自然本性。对他而言，离开这个忠诚、善良、令他赞叹不已的妻子，离开这个真诚、直率、知心知己的丈夫，离开爱德华和克娜丽这两个可爱的孩子，他感到心碎。而洛德士一家同样会感到悲伤、难过。他们唯一的希望是乐克吉同意与他们结伴而行，同去非洲开创事业。在那里，他会像在霍斯特岛一样，受到人们的赞美、爱戴和尊重。但阿里•洛德士并不指望能说服他。他知道此人与文明社会分道扬镳有极深刻的原因，而他对自己神秘的生活仍然一字不提。

“冬天过去了。”洛德士夫人换了个话题，“这里冬天的气候确实不是很坏……”

“而且，我们都看到。”阿里•洛德士朝乐克吉侧过身说，“这里的天气确实正像我们的朋友先前指出的那样。我们中间有些人对离开霍斯特岛感到遗憾！”

“那么，就留下来好了。”年轻的爱德华叫道，“在麦哲伦建个移民点！”

“当然。”阿里•洛德士微笑地回答，“那么，奥兰吉河流的土地开发怎么办？……与移民公司的合同怎么办？……与葡萄牙政府的协定怎么办？……”

乐克吉用有点揶揄的口吻说：“实际上，这里，就是葡萄牙政府，所谓的智利政府与葡萄牙政府，是五十步与百步之间的差别。”

“九个月以前……”阿里•洛德士说。

“九个月以前。”乐克吉打断他，“您可能踏上一块自由的净土。但一项该死的条约剥夺了它的独立。”

乐克吉交叉着双手，昂起头，朝东边望去，仿佛正等着博塔-阿尔那斯总督许诺的，绕过阿尔蒂半岛顶端的太平洋驶来的船。

即将进入十月下旬，约定的时间已到，但海上还是不见船来的影子。

船迟迟不来，移民们自然惴惴不安。自然他们并不缺什么东西，堆在仓库里的货物远远还用不完，而且再过很久也不成问题。可是这里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可不愿意再忍受一个寒冬。有人已经提到，再派船去博塔-阿尔那斯。

乐克吉正忧虑重重，忘我地陷入深思。这时，刘易斯•多里克正和那十来个伙伴朝这里走来。他们刚从腹地处郊游回来，吵吵嚷嚷，摆出一副挑衅的姿势。这些人对洛德士一家敬而远之；至于乐克吉，尽管他能一呼百应，但他们对这两人从不掩饰敌对的情绪。阿里•洛德士对此了如指掌；乐克吉也一清二楚。

“瞧这群人。”洛德士说，“我倒是愿意让他们留在这孤岛上。他们只会找麻烦，惹是生非。他们极力否认任何权力存在，只是幻想无组织，无秩序的生活……集体的利益似乎无需要有秩序和权力。”

乐克吉无动于衷。或者根本没有听见，或者是陷入深思中，或者根本不愿意回答。

话题就这样一带而过。无管人们的职位高低，即使在同一个圈子里，涉及某些社会问题不免会出现意见相左的情况。

阿里•洛德士看到乐克吉一言不发，对自己冒失地提及一个如此敏感的话题感到后悔。这时，阿尔特勒布尔走进帐篷，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我得跟您谈谈，先生。”他朝乐克吉说。

“那我走啦……”阿里•洛德士说。

“没关系。”乐克吉打断他的话，朝水手长转过身追问一句：“您要说什么，阿尔特勒布尔？”

“我要说的是。”他回答，“偷酒的问题已经查出来了。”

“那么确实有人偷了约纳丹号上的酒卖给塞罗尼？”

“是的。”

“因此，查出罪魁祸首了？”

“有两个人：肯尼迪和希若德。”

“您有证据吗？”

“证据确凿。”

“是什么？”

“嗯，从那天您跟我谈起帕德逊起，我就开始怀疑。塞罗尼不可能有这种头脑，而帕德逊倒是个狡猾的狐狸。因此我让人监视这个特别的家伙。”

“由谁去监视？”乐克吉不由得皱皱眉头，打断他的话，他对间谍行径深恶痛绝。

“由两个少年见习水手。”阿尔特勒布尔回答。“他俩也毫不含糊，绞尽脑汁，总算找出秘密。昨天，他们亲眼看见肯尼迪偷酒。今天则是希若德。当时他俩趁另一个卫兵不注意的工夫，正一杯杯地往帕德逊水壶里倒朗姆酒。”

想起杜丽娅和格拉兹爱娜所受到非人的虐待，还有阿尔吉的神态，他一下子将绝对自由主义的思想抛到脑后。

“这些叛徒。”他说，“应该严惩不贷。”

“我们所见略同。”阿尔特勒布尔赞许地说，“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找我干什么？……您为什么不自己拿主意？”

阿尔特勒布尔有自知之明，他连连摆头。

“从约纳丹号出事以后，我不再是能够发号施令的水手。”他解释说，“大家都不听我的。”

“怎么会听我的呢？”

“因为他们怕您。”

乐克吉听到这话感到震惊。有人怕他？肯定是因为他有着超凡的力量。还是老生常谈，陈词滥调：力量，建立社会关系的根石。

“我去好了。”他绷着脸说。

他径直朝存放约纳丹号货物的帐篷走去。肯尼迪正好刚刚上岗。

“您辜负了大家的信任……”乐克吉板着脸说。

“可是，先生……”肯尼迪张口结舌。

“您辜负了大家的信任。”乐克吉冷冰冰地强调一遍。“从现在起，您和希若德不再是约纳丹号的水手成员。”

“但是……”肯尼迪还想狡辩。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了。”

“好吧，先生……好吧。”肯尼迪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一边低三下四地摘下贝雷帽。

正在这个时候，乐克吉身后有人发话了：

“您有什么权力向他下达命令？”

乐克吉转过身，看到刘易斯•多里克和弗莱德•摩尔正在一块。他们碰上乐克吉正对肯尼迪实行处罚。

“您有什么权力问我？”他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反唇相讥。

见到有人撑腰，肯尼迪又立刻戴上贝雷帽，他洋洋自得地冷笑了几声。

“如果我没有，现在就有了。”刘易斯•多里克回击，“我们住在霍斯特岛上，可不是为了对一个主人俯首帖耳。”

“一个主人……”竟然有人会指责他是发号施令的主人！

“是的！……这位先生太习惯于这样了。”弗莱德•摩尔夸大其词地插了一句，“这位先生可与众不同，毫无疑问，他可以发号施令，专横跋扈……这位先生恐怕是皇帝吧？”

那群人向乐克吉围拢过来。

“这位先生。”多里克用刻薄的声音说，“不必对别人唯唯诺诺。只要愿意，可以马上回到水手的队伍中。”

乐克吉沉默不语。但是，其对手仍在向前逼近。他开始紧捏拳头。

那么，他不得不借助武力进行自卫？他显然不把敌人放在眼里，别说只有三个人，即使再来十个，也不在话下。但有见识、有理智的人却与粗暴、野蛮的人一样凭着武力取胜，这是多么可耻！

乐克吉并没有被逼上绝路，非使用武力不可。阿里•洛德士和阿尔特勒布尔紧紧跟着他，随时准备帮他。多里克•摩尔和肯尼迪仍在较均匀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凯旋。

乐克吉用悲怆的眼光，目送他们离去，这时河岸边发出很大的叫骂声，他和两个伙伴一起朝着那个方向奔去，见到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都是被这吵嚷的声音把他们吸引来的，移民们聚集在一个地方，形成一紧紧的人群，一阵阵骚乱，拳头挥来挥去，向人们发出威胁的动作，这个与暴动完全相似的动乱，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其实什么也不是，也不过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而已，而且事情也过了很久，甚至没有一个参战者能说出事情的原委。

事情始于很早的一个半月前，是件日用品，一个妇女声称借给了另一个女人，她这边保证归还，还是没还，究竟谁对？没任何人知道，于是两个女人终于相互谩骂起来，喋喋不休，只是为了喘口气才停一下，三天以后，争吵又重新开始了，情况加剧了，因为她们的丈夫也参与进来，而且问题冲突也有所扩大，人们也看不清他们吵架的根源，但敌意依然存在，对他们而言，屈服就等于是自暴自弃，是很丢脸面的，四个人相互指责对方，都把对方说成是十恶不赦的恶人，互相控诉对方有数不清的坏事，有时竟是凭空杜撰，互揭对方的老底，越使对方痛苦，他们就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那么！我吗？……

当然跟他说……

这种讨论形式，在他们今后的交谈中，还会经常出现的。

当初，小争小吵并没有出格，只到后来，口角不断，双方都向自己的朋友给对方以合乎常规的诽谤，循序渐进，从含沙射影到恶语中伤以至谗言诽谤，这些话又从那些好心人的嘴里传到有关人的耳里，于是男人们开始动手动脚了，其中有一人竟被打倒在地。第二天，败者的儿子又声称：要为其父亲报一箭之仇，于是又导致第二场的打斗，比上一场更严重，这隔壁左右屋子的居民，也被这场面所诱惑，抵制不住参加打架的欲望。

战争就是这样暴发的，两边的人都积极进行宣传，各自都在招兵买马，移民们已大部分组成了两个阵营。随着武装队伍的壮大，争斗范围越广，已经没有人还记得闹事的起源。人们现在讨论的是，最好去什么目的地了，一见人们登上遣送船，他们还继续向非洲航行？还是返回美洲不是更好吗？今后这成了争吵的主题，通过怎样曲折迂回的道路，人们才能够明白，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日用品争吵上而转为讨论这个比较严重的问题，而且人们也确实体会到了，不再讨论别的事情了，大家又怀着同样的激情，来辩论这两个主题。

人们相互靠近，又相互离开，又互相恭维，连篇累牍地发表赞同或反对的意见。此时有五个日本人，离开了这个闹哄哄的人群，另成了一个安静的一组，吃惊地看到这发烧的伙伴。

费尔丁南•波沃勒非常愉快，感到有了适合自己的环境，试图让人们听他演说，他走了一家又一家，他那加倍的努力，却是白费劲，人们不听他的，也没有人听别人的，所发生的只是个人之间的争吵，人们低声的讨论也失去了正常的和谐，讨论变成了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山雨欲来风满楼，瞬间电闪雷鸣，有根据证实，头一个动手的就可能启动所有的拳头，这一来将会引起全体的殴斗而完事……

正如俗语说得好，雷声大雨点小，事情本可以只需一两个人就可平息这场肤浅的闹剧，此人却是那些打海豹中的一个，他大步流星地向密集的人群跑来，他边跑边打着呼唤的手势，“一条船！……”他大声呼喊，“看到了一条船！……”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中册）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十节

第十一节

第三章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中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中册）

第六节

看到一条船……没有任何消息有这种转变异乡人的魔力，使这些人激动万分，暴乱一下平息下来了，人群像汹涌的激流，朝海岸冲去，不再去想那打架斗殴的问题了，人们匆匆忙忙地默然无声地拥到一起，不一会儿工夫，所有的移民都聚集在岛西边最顶端，在那里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阿里•洛德士和阿尔特勒布尔也随波逐流地跟着大家往前冲，也是十分激动，他们睁着渴望的双眼，果然见到一股浓浓的黑烟，划过海面的天空，这就预示着蒸汽船即将到来。

不一会儿从地平线可隐隐约约地看见船头的出现，不久就可辨认出这是一条约四百吨位的船，在斜桁上飘着一面旗帜，远远望去还辨别不出颜色和标志。

移民们面面相觑，交换着沮丧，还从未见过如此低吨位的船，能将这所有的人装上去，那么这艘船是其他国家的货船，而不是博塔——阿尔那斯总督许诺的救难船？

问题马上得到澄清，船很快就驶过来了，在天色尚未黑暗下来以前，离南岸不足三海里。

“智利船。”乐克吉说，这时一阵轻风将旗布吹平拉直，可以辨认出它的颜色。

四十五分钟后，天色已完全进入黑夜，这时可听到锚链撞击发出的刺耳声，这是锚链筒撞到钢铁上，表示船已抛锚停泊，于是人群又散开，边议论边回到自己的住所。

当晚相安无事地度过，黎明，人们发现船停泊在离海岸三链之地，人们向阿尔特勒布尔救教，他说：“这是智利海军的一艘护卫船。”

阿尔特勒布尔说得很正确，这的确是一艘护卫船，早上八点，他们下船登陆。

船长马上被这群渴望面孔的人包围住了，在他周围，许多问题交错出现：为什么派出这么小一艘船？到底什么时候来接这些人？是不是想让这些人死在霍斯特岛？船长不知听谁说为好。

这么多的问题雨点般地向他冲来，他想等着人们能安静下来，再一一地答复。费了很大的劲，才让大家稍为平静，于是他才大声地开口发言。

先用几句话来安慰这些听众，让他们能够体查智利的仁慈善心，这艘护卫船的到来，说明政府没有忘记他们。

然而他又解释，如果他的政府认为应该向他们派一艘军舰而不曾答应派船，这可能是希望先给他们提个建议，这建议也许会吸引他们，的确是个与众不同，非常出乎意料的建议，舰长就这么开门见山的阐述出来。

这一开场白，对听众而言，并不是一篇废话，以便他们能够清楚地判断智利总督的一些想法。

在一八八一年一月十七日签订的条约中，所赋予政府的麦哲伦西部和南部土地的开发，智利打算用一绝招，利用土地开发，召来二千多名移民在霍斯特岛上，就是这些在约纳丹号上遇难的人们。

这个条约，总之是裁决了纯理论的权力，显然阿根廷共和国除了声称对联合土地，巴塔哥尼亚部分土地、火地岛土地属于自己的领土外，其他的一无所求，智利在自己的领土范围，为谋求最大的利益可完全自由行事，只是拥有这个地区；只是阻止其他国家在此形成另一个占领法律是不够的所需要的是从中谋取更大的利益，在开发矿产和植物方面的土地财产，并通过商业的繁荣，吸引人们在此生存繁衍。总而言之，使之成为殖民地，在麦哲伦海峡的岛上，已有了成功的范例，博塔阿尔拉斯的重要地区，贸易与日俱增，鼓励着智利共和国尝试新的途径，吸引着大量移民涌向麦哲伦半岛。以便将这块肥沃的土地，还有那生气勃勃的印第安人部落的地区，都属于他的统治。

准确地讲，目前在错综复杂的大运河中，爱斯特小岛上一条大船在岸上搁浅，现在还有来自世界各国的移民，那些是属于大城市容纳不下的人，他们毫不犹豫地想到那遥远的地区去淘金，做发财梦，现在不得不在这里避难。

智利政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是个出乎意料的机会，将约纳丹号上的遇难者，变成霍斯特岛上的移民，因此他没有向他们派出遣送船来，而派了一艘护卫舰来，舰长向他们转达了这项建议。

这建议，也让人出乎意料，也是很吸引人的，智利政府答应无条件地放弃霍斯特岛，是为了约纳丹号遇难者的利益，他们可以按自己的愿望拥有这块土地，而不是临时转让土地开采权，是绝对的自主权，没任何条件也没有任何限制。

这建议再清楚不过了，十分明白的事情，是放弃霍斯特岛，以保证他们可以立刻开发这个岛，智利确实用这些条件吸引了移民到其他岛上去了，为克拉郎斯岛、达乌逊岛、拉瓦兰岛、赫尔米特岛，属于它管辖的，如果新殖民地繁荣昌盛起来，这是可能的，这里的人们却知道，不必要对麦哲伦地区的气候产生疑虑，他们了解这里可供生产农业的优良条件，而且也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还有广阔丰实的牧场以及可发展的渔业，在这个半岛上创办兴旺发达的实业公司，它将会有吉星高照，是个良好的机会，在这个港口上的来往船只，将会川流不息地带来好运。

博塔-阿尔拉斯，已经是个大自由港，取消了所有的海关的繁文缛节，向大陆的船只开发，光明辉煌的前景可想而知。建立了这个据点，就可以保证麦哲伦海峡的绝对优势，那么在半岛的南部，想取得同样的效果，并非无利可图，为了更明显地达到这个目的，圣地亚各政府内一个精明的战略思想，引导着决定对霍斯特岛作出牺牲。这种牺牲比较现实，因为这个岛目前还是荒无人烟，不仅减去苛捐杂税，同时还放弃了土地所有权，让它完全自治，准它从其领土分割出来，这将是麦哲伦唯一的一块完完全全的独立的土地。

现在主要是要搞清楚，约纳丹号上的遇险者，是否能接受他们提出的建议，如果大家同意的话，那么就是将开发非洲，换成了开发霍斯特岛。

政府打算毫不拖延地解决这个问题，护卫舰带来了这个建议，将带回答复，舰长有权与移民代表处理一切事务，但他也接到命令，在霍斯特岛停泊时间不超过十五天，十五天以后，不管条约签订与否，都得返航。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将马上诞生新的共和国，马上竖起他们认为合适的旗帜。

如果回答是否定的，政府今后将考虑遣送他们的方法，而不是这艘护卫舰能遣送他们，到博塔-阿尔拉斯，他们会请美国派移民公司来一艘救援船，航行到此则需要花一段时间，在这种情况下，那他们在撤离之前，还要待上几周的时间。

因此人们可以想象得到，圣地亚哥政府所提的建议，产生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效果。

人们不曾想到，会盼来这样的事，移民们在如此的情况下，都感到事态的严重，而拿不定主意，开始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继之大家想如何商讨，找个聪明人出谋划策，于是都想到那个认为曾为大家分辨是非，同甘共苦，为大家解除了许多苦难的一位英明的人，于是都不约而同地转向这个河口小湾，注视着那艘摇摇晃晃的维尔-捷小艇。

但维尔-捷已经渐渐地走远了，在海上已看不见它的踪影了。

一时间，大家呆若木鸡，人们又一阵骚动，每人都焦躁不安，俯下身躯，寻找那个他们寄于全部希望的人，最终确认已成事实，乐克吉带着阿尔吉和克罗利已经离开了。

人们都惊呆了，这些可怜的人，已习以为常的对乐克吉言听计从，而现在他们再也享受不到他的聪明智慧和热爱，正当要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他却抛弃了他们。他的离去与在霍斯特岛出现，都显得很重要。

阿里•洛德士与大家的动机截然不同，他感到十分悲痛，他理解乐克吉在移民离开那天会放弃霍斯特岛，但为什么不等到那一天呢？突然就中断了与人们真挚的友谊关系，没有告别就分手了。

此外，为什么匆匆地离去？好像一次逃跑似的？那么是智利军舰的到来，使他为之离去的吗？……

鉴于此人一直都是神秘莫测，就连他是哪个国家的人也无从知晓，那么所有的假设都有可能。

平时，最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刻，他总能提出最准确、合适的建议，现在移民们正在彷徨不安，而无人商议，使移民们不知所措，人们渐渐散去，最后见到只有舰长一人待在那里，人们为了避免参与某种决定的困扰，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地偷偷地离开了，人们对刚才听到的这种建议，表示沉默寡言。

七八天的时间，这个建议成了每个人谈论的主题，普遍感到出乎意料，都感到这项建议如此的离奇而异乎寻常，以至于很多移民几乎不相信是真事。阿里•洛德士在同伴的鼓动下，只好去见船长，希望解释清楚，以解心中疑团，核实他们应有的权力，要他本人证明智利共和国将保证霍斯特岛的绝对独立。

舰长耐心地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地说服这些有关的当事人员，他让他们明白政府的动机和用意，让他们定居在这个属于他们有自主权的地区，对移民们是多么有利，他还没忘记告诉他们，博塔-阿尔拉斯的繁荣昌盛，并声称智利将真心诚意的来帮助这个新殖民地。

“赠予公证书已准备好。”舰长补充了一句，“只等着签字。”

“什么人签？”阿里•格德士问。

“由全体移民大会选出代表签字。”

确实，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以后，当移民负责组织工作时，它将决定移民是否要任命一个首领为好，它将绝对自由选择，看来是最好的体制，而智利亦不会以任何方式来干预这种选择。

为了不对这项建议的下文感到惊讶，最好准确地了解一下情况。约纳丹号从旧金山运到拉各阿湾的这批乘客，将是怎样呢？这些可怜的人，因生存而迫使他们背井离乡，其实，在这里或那里安家有什么关系呢？当他们的未来得到保障，居住条件有利，都是可以的。

然而自从他们进入霍斯特岛以来，整个的寒冬已经流逝，通过实际生活的体会，这里的冬天并不是极其寒冷，同时还可证实，春暖花开的季节将提早到来，这在高赤道最近的地区是一向不易见到的。

从安全角度出发，拉各阿湾好像并不有利，靠近英国、靠近卡菲尔族野蛮人，显然，这些移民在上船以前，就应该考虑一下这些偶然的因素，因为这在他们生活中更为重要，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区，不与五花八门的危险为伴，从而安居乐业。

再说，移民公司从南非那里得到的开采权时间，卡菲尔东部次班图语的居民有限，葡萄牙政府也没有给新移民的什么优惠权，恰恰相反，在麦哲伦可以绝对的自由，霍斯特岛变成自己的土地，将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让它发展成长。

最后，还有一些考虑，即留在霍斯特岛，可以避免再次搬迁的旅途劳顿，而且智利政府对移民的命运也很关心，人们还可以得到他的某些援助，与博塔-阿尔拉斯将可建立正常关系，在麦哲伦海峡岛上和在半岛的其他地点，可以设立商行，进行贸易，当捕鱼业组织起来时，亦将与福克兰发展贸易，经过一段时间后，阿根廷共和国很可能会放弃土地岛的土地财产，它会在那里建立与博塔-阿尔拉斯相匹敌的小镇，火地岛将属于阿根廷，就像布伦斯维克属于智利一样。

应该承认，所有这些论据，有一定的分量，在人们思考中终于占了一定的优势。

经过长时间的秘密交谈和磋商，大部分移民表现出倾向于接受智利政府的这项提议。

多么令人遗憾！乐克吉离开了霍斯特岛，人们在这个关键时刻，多么想听听他的意见和建议，在指破迷津方面，还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的驾轻就熟的准确可靠，他极有可能同意接受这项将麦哲伦半岛的十一座大岛中的一个，使之独立的建议。阿里•洛德士并不怀疑乐克吉在这方面有权议论此事，他曾经给大家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大家亦愿意给予他这个权力。

关于他本人，他会完全同意这一方案的，出现这样的情况，可是难得的机会，他的观点与费尔丁南•波沃勒基本相一致，社会主义的领袖，通过宣传接受建议，那么他希望得到什么呢？打算将理论付诸实施，这群几乎是没有文化的人，财产共有的人群，还如鸿蒙初开，混沌无知，还没有任何人的充分的理由，为自己要求什么微不足道的一点，这是个多么令人叫绝的奇遇，多么无与伦比的土地公有制的试验，集体主义者，或者甚至是完全的共产主义。

在这里费尔丁南•波沃勒简直忙得满天飞，他是怎样的走家串户，为这些理由不间断地辩解，简直把人们的耳膜聒噪得就起了茧，他究竟花了几多精力，实在难以计算。

最后必须进行选举，按照智利政府规定的时间已接近，护卫舰船长催促就此事拿出办法，规定的时间是十月三十日它将启航，智利将保持对霍斯特岛的所有权力。

十月二十六日，召开了全体大会，所有的成年移民都参加了投票选举，实数为八百二十四人。女人、小孩和未到二十一岁的青年人没参加，也有缺席者，为高尔敦、李威利、伊万罗夫和吉麦利家的户主。

点票结果：有七百二十九票赞成，三十二票反对，赞成者占多数，最后还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决定。

人们选出了三位代表，这次费尔丁南•波沃勒获得了令人满意的成功，由于他那不懈地活动和宣传，这回没有失败，而且获得了很高的荣誉，被移民选为代表，然而大家处于谨慎，本能的感觉，大家也选了阿里•洛德士和阿尔特勒布尔。

当天移民代表和智利政府的代表——这位舰长，共同签了条约，条约的文字十分简洁，没有什么模棱两可的东西。

很快，霍斯特国旗——半白半红，立刻竖立在沙滩上，护卫舰鸣礼炮二十一响致以敬意，这第一次的升旗，在海洋微风中欢快的哗哗作响，自在自由地飘扬，它预示着一个自由的国度诞生于世。

第七节

第二天，大清早，护卫舰起锚，渐渐地在海岬后面消失，它带走了约纳丹号船上十五个幸存海员中的十位，其他五名：其中的肯尼迪和水手长阿尔特勒布尔和厨师希瑞愿意成为移民留在岛上。

肯尼迪和希瑞德的动机基本相同，便决定在这个国家安身，因为这两位不被船长看好，很难得到一份差事，于是他们希望在一个新诞生的社会生活，更容易些，也少些不稳定的漂泊，这里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难以制定出较为完善和严格的法律和规章制度。至于他们的同伙们，比较正直、严肃认真，精力充沛，但现在还一贫如洗，无家可归，有的还没有成家，他们这些人，很想能够像阿尔特勒布尔一样，能够在这个新国家里成为主人，从远洋的水手成为普通的渔民。

至于他们能否梦想成真或成了南柯一梦，那要取决于这个岛上的政府的引导和有力的措施，当政府的行政管理完善时，居民就有机会和有条件通过劳动致富。相反，如果政府的主要领导缺乏经验，也不会发挥这些居民的潜力，缺乏这方面的方针政策，那么将难以得到应有的效果。因此搞好移民的组织，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就目前而言，至少霍斯特人（这是一致同意采用的名称），对解决这生死攸关的问题，还是漠不关心，他们只知要寻欢作乐，自由这个魔语使他们陶醉，他们像孩子似的被它弄得忘乎所以，也并不打算去领会其中的真正的更深的含义。也不想了解自由其实是一门科学，为了自由，首先应该是如何生活。

船还看得见时，不久前还是这样吵吵嚷嚷的人群，现在这些人都开始弹冠相庆，互相祝贺，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伟大而卓绝的壮举，尽管这壮举只刚刚起步，然而大家认为有必要过一过百姓的节日，那么没有美味佳肴就不算什么节日，于是一致同意大家的发言，这天要大摆筵席，这就是当主妇回到家里拿锅碗瓢勺之时，男人们就冲向了约纳丹号货物处的原因了。自从宣布独立以来，货物再无人看管，既然水手都已离去，谁来加强警卫呢？那些觊觎已久的人，早已把念头放在这堆货物上了，于是兴高采烈地在酒桶上开桶取酒，总之这酒是属于大家的，从那时起，为什么不把它喝个滴酒不剩？尽管为数不多的有理智的人，不敢果断地提出抗议，还是被接受了意见，于是进行了估算后，分配给每个成年男子一份，女人和孩子半份，一家之主在插科打诨和高兴的玩笑中，接过分配给他的酒。

晚间，庆祝已达到高潮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不同国家的人，好像溶在一个国家里，互相称兄道弟，人们畅快地拉起手风琴，组织舞会，有的夫妇又回到了嗜酒的圈子中间了。

与此同时，一角黑暗角落里，一个人已喝得半醉，他泡在这可怕的毒药中，想从中找到灵感，忽然一阵美妙悦耳的音乐响起来了，打断了正在跳舞的人们的舞步，弗里兹•格罗斯时里，他按其灵感的天赋，两个多小时里，他按其灵感即兴演奏……，在他的周围来了许多许多的人，睁着奇异的双眼，张大嘴巴，被这如狂风暴雨倾泻而来的音乐所迷惑，大家所见到的原来还是这把引人入胜的小提琴。

在费里斯•格罗斯的听众之中，一个孩子正在专心致志、如醉如痴的倾听他的音乐，这种声音，从美妙到陌生，对桑德来说，是一种真正的启示，他发现了他自己颤抖地进入了这个陌生的音乐王国，在人群中，站在乐师的对面，他目视、聆听，耳朵和眼睛都活起来了，感到灵魂的升华，整个身子悲喜交加，因激动而颤抖。

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这种生动别致而奇异的景观呢？在地上，一个男人那庞大的身躯显得十分笨重，摊坐地面，头耷拉在胸前，双眼紧闭，拉琴！不停地拉呀，发疯发狂地在一个不清晰的冒着烟的光线下，在这深沉的黑夜里，才显现出他的存在和活力。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心醉神迷的孩子，在这独特的一小伙人的周围人群默不出声。随着瞬息间的微风拂拂吹来，火把光亮闪闪变化，投射到那些脸部。在这轮廓上的眼、耳、鼻、口都能显示出来，这时小提琴发出强烈而尖锐的声响，波浪式的梦幻般的在人们头顶上飘荡，渐渐地随着空间在茫茫夜色中消失。

到了子夜，弗里兹•格罗斯精疲力竭，松松垮垮地睡得鼾声震天，移民们沉思着，步态蹒跚的返回到自己的屋子。

翌日，这种稍纵即逝的激情已荡然无存，移民们被更大的快乐所吸引。节日又开始了，这将意味着，一直到将这些白酒喝光为止。

维尔-捷正是在这欢庆的时刻中，护卫舰离开后两天又返回了霍斯特岛，他们似乎离开了此地有半个月之久，它受到的同样的欢迎，好像没有人记得起它曾经离开过他们，然而乐克吉看到的这一切，却令他迷惑不解，没想到曾在海滩边停泊的那艘陌生的船，似乎给移民带来了普天同庆的好运。

阿里•洛德士和阿尔特勒布尔简简单单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乐克吉，他十分激动地听他们叙述着一切，于是心潮起伏，胸肺似乎吸进了一股沁人肺腑的新鲜空气，欣喜之情，油然而生！那么，麦哲伦不存在有一块自由自在的净土。

然而他却没有听到秘密，也没吐露自己的隐情，他对离开该岛半个月之久的动机，缄口不言，有什么好说的呢！与文明社会断绝一切关系，所以他一见以代表智利政府权力的护卫舰，他便悄然离去，躲到阿尔蒂半岛，一直等到护卫舰离去才返回营地，最终他会让阿里•洛德士明白是为了什么。

他的朋友们见到了他，都感到兴奋极了，也忘记追问他离去的原因。洛德士和阿尔特勒布尔他们都感到鼓舞，都庆幸着与这位镇定自若、聪明过人、心地善良的人在一起，比与那些幼稚可笑的人们在一起，相反的让人感到信任和放心。

“这些不幸的人，知道了已独立的消息，情绪很是激昂，只顾得兴奋高兴了。”阿里•洛德士讲完事情的经过后说，“他们好像没有想到，将组织任何一种政府。”

“啊！”乐克吉宽容地辩驳，“他们自己开开心心的是情有可原的，到目前为止，他们这样的机会太少了，这种神魂颠倒的日子会过去的，过后他们会严肃地对待事物的，至于说组织一个政府，我承认，我是看不出有什么作用。”

“然而必须……”阿里•洛德士反驳，“有人负责，将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条，不是很好吗？”

“那么，别去管它。”乐克吉回答，“秩序会自动好起来的，我看。”

“不过，照过去的一些事判断……”

“过去和现在不一样！”乐克吉打断他的话，“昨天，我们的伙伴，还觉得自己是美洲人、欧洲人，现在他们已是霍斯特人了，这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了。”

“那么，您认为……”

“让他们安安静静的生活在霍斯特岛上吧！既然它已属于他们了，他们就有运气不与法律为伴，免去了法律的制定，法律还有什么用？我确信它是导致人与人之间发生冲突的根本原因，这不为人的本性所理解的，没有这些偏见，没有所产生的世纪初的奴隶制度，人们自由自在的，在大自然中混沌的生存着，土地给了人们许多赋予，但愿他们用勤劳的双手，来挖掘和开发它，让他们平等自由，亲如手足兄弟生活在一起，何必要制定一套规章制度！”

阿里•洛德士没有被这些乐观的、真实性所说服，然而他再也没有作答复。

由于移民公司出于关心的考虑，在约纳丹号的货物中，确实上了六十支来复枪，几桶火药、子弹、铅弹和爆破用的药筒，以便于移民对付大动物和在拉各阿湾有敌人攻击时，能进行自卫，没有人想到这些战争物品，给了阿尔特勒布尔外，没有任何人利用形势的混乱之机，他谨小慎微地将那些东西藏了起来，迪克曾告诉过他，穿过东边海岬群山的一系列的山洞，他也许要费些劲去找一个合适的收藏地方，来收藏这些枪支，在阿里•洛德士和两个少年见习水手的帮助下，他分为几次，在大家狂欢的头一天晚上，将这些武器弹药运到了上述的那些山洞中，并将这些东西深深地掩埋，从那时起，阿尔特勒布尔精神上感到轻松多了。乐克吉对他这样谨慎从事的精神，深为赞赏。

“您做得很对，阿尔特勒布尔。”他声称，“最好让时间来解决问题，而且在这个国家，人民只使用火器。”

“他们没有。”水手长肯定地说，“当时约纳丹号的制度非常严格，移民们和他们的包裹，都要受到仔细地搜查，所有的火力武器，都被收缴，除了我们收藏的那些武器外，没有人拥有武器，这些武器，他们也找不到的，因此……”

阿尔特勒布尔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话，好像很担心似的。

“天啦！……”他叫起来，“有人有枪，我们只找到了四十只枪而不是六十只枪，我原来以为是搞错了，现在想起来了，那二十只枪是被李威利、伊万诺夫•吉麦利和高尔敦带走了，幸运的是这些人是些比较正派的人，对他们不必担心！”

“除了武器还有其他的危险。”阿里•洛德士让他注意到，“例如：此时人们亲如兄弟，但这种情况永久如此呢？而且拉查尔•塞罗尼又故态复萌，你不在时，我不得不进行干预，没有阿尔特勒布尔和我，我想他这次肯定会活吞了他的妻子。”

“这人是个魔鬼。”乐克吉说。

“和所有的酒鬼一样，好不了的，也坏不了的，不用说，阿尔吉回来了，对这两个女人可是件好事……对了，我们的印第安小伙子怎么样了？”

“精神状况好极了。如果说他和他父亲与我们待在一起感到不快活，那是瞎话。既然这个家庭与其他的人一样，留在霍斯特岛上，事情就简单了，我答应不走了。麻烦的是拉查尔塞罗尼的恶习。但愿岛上的酒全部喝光了时，他能改邪归正。”

在人们这样关切地谈论他时，阿尔吉将维尔-捷留给父亲看管，急不可待地去见格拉兹爱娜，他们再次重逢，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很快忧伤代替了喜悦。格拉兹爱娜向这个印第安青年叙述了许多事情：塞罗尼又一次地打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又加上帕德逊花言巧语的追求和施瑞克野蛮卑鄙、肆无忌惮的调戏。阿尔吉听着她的倾诉，气得直哆嗦。

在帐篷的一角，拉查尔•塞罗尼醉得不省人事，双拳紧握，鼾声如雷，不用再抱幻想，他醒来后又会故态复萌的，再参加到狂欢的人群中去放怀狂饮，这种节日好像一时还不可能收场。

然而，这些好像已改变了人们的性格，其实并非没有潜在的危险，在某些人的脸上已显现出了不好的现象，酒在起作用，酒后的消沉苦闷只有通过更大的酒量来刺激，渐渐地人们由微薰半醉直到酩酊大醉，酒量越加越大，最后就变成了狂醉。

当然也有些人感到了危机在即，对此种作为有所抑制，于是有理智的人们，重新正视现实，不得不好好地考虑在霍斯特岛上如何生存下去的问题。

难题并不是不能够解决的，这块土地约有二百平方公里的面积，有大部分可供耕种的土地，还有森林牧场，可以养活比这数目多得多的人口，而且只要人们不永远滞留在斯高维尔湾不走，还可以分散到更广阔的地方去，不缺种植方法，更不缺种子、植物，还有农业建设所不可少的设施，另外大部分人对农业有一定的熟练技术，对他们来说，投身于这样他们的国家，也就和在自己的祖国一样没什么区别，开始家养动物数目明显的不足，后来由于智利政府的帮助联系，从巴塔哥尼亚、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火地岛辽阔的草原，还有福克兰那里养着数量众多的羊，给他们运来。只要移民们积极努力、专心致志地工作，是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在这块殖民地上获得成功的。

他们中间有一小部分人，已清楚现在一宣布独立时就认识到劳动的必要性，这些人中道德要算帕德逊，酒一分完，他们就折回到约纳丹号的货物处，在堆集的货物中，选择自己需要的工具，并按个人胃口制定了计划，有的拿耕种方面的，有的拿饲养方面的，还有的拿森林开发方面的东西，然后拉临时的推车出发去寻找一块适宜的土地。

帕德逊却逆向而行，留在河岸边，在密杰和布莱克的帮助下，尽管他们过去的交往有过痛苦的经历，但还是坚持和他合作在一起，他们首先堵拦住这块地方，作为第一个占领地，他深信这块地方归自己所有，牢牢地打上木桩做成一个栏栅，将一块土地的三面围起来，第四面因为有河流可作护栏，同时这里的土地，经翻耕后，即可播种蔬菜，帕德逊开始专心致志地种植蔬菜。

经过两天的纵情狂欢后，移民们认为庆贺独立的活动，已可以了，开始恢复镇定，于是他们发现伙伴中有些人，并不曾被这份快乐而分心，放弃真正的利益，他们已去到约纳丹号的仓库，货物自然很丰实，无论是用品或是食品，他们可以轻松拿到手，甚至还可以拿些额外的物品，他们一旦选好，运输工具做好，就可按前人的足迹出发了，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人效仿此方法，因之随着时光的流逝，狂欢的人数逐渐减少，同时又有许多人结伴同行，向该岛的腹地开始行动，一群接着一群的人，几乎所有的移民就这样渐渐地离开了斯高奇维尔湾的沙滩，有些人推着笨重的大车，有些人就充当驴马拉东西，有的是孤身一人，也有的拖家带口。

随着人们尽力地用双手拎满了物品，约纳丹号的物资逐渐减少，最后来的人，能够选用的东西就十分有限了，但是晚来的人发现物资仍然不少，只是受限于运输问题，每人所拿走的东西数量有限，在农业方面的物资却选得欠缺，即使有一部分农具，那只是先前那些人所留下的破铜烂铁。不止三百多人的移民不得不放弃，拿饲养动物的家禽的念头。

然而这些人也只好满足于现有的物资，非常嫉妒那些先下手为强的人们的收获，也只好任选一些可用的物资，无可奈何地向陌生的土地出发上路。

这些人，工具不足，也是那种不得不移居而比较艰难的人们，他们发现比较好的地方，都被那些捷足先登的人们所占领，实在没有办法，为了找一块合适的地方，不得不走到杜马斯半岛，绕过蓬松锯齿状的大缺口，这里离斯高奇维尔湾有一百公里的距离，不管怎样，斯高奇维尔被看作是该殖民地的重要机构所在地，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就是首都。

护卫舰离开了一个半月，这个首都的人口已去了一大半，所有会使用铲子和锄头的移民都离它而去，现在这里只有八十一个居民，他们目前的生活条件一样仍然恶劣，由于他们过去从事的职业都很低档。除了十几个农民，由于健康的原因，暂留在海岸，其中还有一人由妻子和三个孩子陪同，其他的人都分散离去，这群留守的人绝大多数为城市移民组成，包括约翰拉姆，阿里•洛德士一家，波沃勒•多里克，弗莱德•格洛思，五名水手，其中有厨师肯尼迪书德逊、龙杰和布莱克，还有四十三名工人和自以工人自居的人，这些人对农活都是一窍不通的，其中还有拉查尔一家的人，最后就是乐克吉和他的两个伙伴阿尔吉和克罗利。

这后面的两人没离开过河左岸，他们在河流的入口处，将维尔-捷停泊在一个避风的小湾深处，与过去的生活相仿，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是他们重新盖了一间牢固的房子，来代替原始的茅屋，因为那个茅屋并不能抵挡这里的寒风，现在既然决定不离开霍斯特岛，最好需要有一个与过去更为结实的房子安家。

确实，乐克吉曾向克罗利谈过，不想再回新岛的愿望，既然这里有一块自由的土地，他将在此地安居乐业，颐养天年，阿尔吉对这项决定是非常乐意的，这与他的愿望不谋而合，至于克罗利，他习惯如常的对他所看作的主人的意图，总是唯命是听，从不提出任何异议，尽管住在这里，要减少他领航所赚钱的机会。这一点并没逃过乐克吉的目光，但还是面对现实，留在霍斯特岛。

在这里，人们只有靠捕鱼打猎为生，如果捕鱼打猎不够大家食用生活的话，还得自谋出路，不管怎样，主意已定，他不想欠人的什么，他回绝了他的那份食品。

然而，大多数人走了，对原来拼装的房屋都空了出来，对其中的一间房子，被拆开送到了河左岸，又重新拼装，花了短短的几天时间，还建了外墙，将它加固。几个工人帮乐克吉干活，他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们的帮助。活干完后，这些正直的工人根本没向他要工钱，而乐克吉也根本没有想到支付工钱。

房子搭建好了，阿尔吉和克罗利上了维尔-捷小艇，去了新岛，三个星期后，他们带回了老房子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克罗利半路上找到了一份领航的生意，又花去了一些时间，同时使印第安人也搞到了足够的食品和弹药，以备来年冬天的需用。

返回以后，生活依然如故，克罗利和儿子去捕鱼或钓鱼，负责造盐，把每天吃不完的鱼腌起来。在这期间，乐克吉在岛上穿梭往来，偶尔还打猎度日。

利用马不停蹄的往来，他保持着与移民的联系，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先后接到他的来访，他已经可以证实，从一开始，他们就显示出了明显的差距，这都源于人们的胆量、机遇和见识，或者是智能的天生的不平等，因此有的人成功，有的人无所作为或者失败，这些人从生活中已清清楚楚地表现出来……

另外那四个家庭开荒者，他们最先开始，很明显是出类拔萃的，其实也没什么让人吃惊的地方，他们的资历最深，李威利的锯木厂，所锯的木板足够装满两三艘有一定吨位的船，满负荷的运转一阵子。

李威利极其友好地接待了乐克吉的来访，利用他的到来，询问了镇上的趣闻轶事，并抱怨没有通知他去参加殖民地的政府选举，大部分人采取怎样的组织？谁被选为领袖？

他非常失望地听到，绝对什么都没有发生，移民们先后都离去了，甚至没有讨论一下，建一个怎样的政府，他感到十分遗憾的是，他如此敬重、如此感激的这位交谈者，好像对此毫无道理的行为，表示沆瀣一气，他指着沿河边的堆得整整齐齐、高高的一大堆木板给乐克吉看。

“我的这一堆的木头。”他用抗议的方式问，“我怎么才能卖掉它们呢？”

“为什么要卖？”乐克吉反驳说，“那些人无利可图，会帮您把东西卖出去吗？现在并不担心是否卖得出去，你终究会从中得到的。”

“不可能。”李威利承认，“尽管如此，假如您有利而且只收一点点税，并能满足所有移民的需要，那么我也会因此少花些力气，如果人们不分工合作的话，生活也就没有趣味，人们能相互服务，那生活就会更轻松愉快些。”

“那么您非常需要了？”乐克吉微笑地问。

但是李威利显然忧心忡忡，显得焦虑不安。

“这很自然。”他说，“人们都希望有所获，如果霍斯特岛不能给我们提供报酬，物质资源也很匮乏，那我就会离开它，而且还不止我一个人，我将会把靠什么为生的劳动力留在更可爱的国家，只有这样，正如您刚才所说的，我才会有利可图，而且其他的人也会和我一样显然地能解决这些问题，但是那些不能解决问题的人，只好去等死了！”

“您真是野心勃勃，李成利先生。”乐克吉喊叫道。

“如果我没有野心的话，我就不会给自己找这么多的麻烦。”他针锋相对地说。

“这样做有用吗？”

“太有用了，没有我们为大家努力，人类就会返璞归真，茹毛饮血，进步就成了一句空话。”

“进步！”乐克吉发出苦涩的叹息，“那便是让一些人有所获得。”

“那些最勇敢、最聪明的人。”

“是损害大多数的人！”

“最懒惰、最懦弱的人，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失败者，如果对他们管理得当，他们也许生活悲惨，如果放纵他们，他们将会贫困交加而死亡。”

“然而，生活不需要这些东西。”

“如果是些软弱无能、疾病缠身、笨头笨脑的人，那就太需要了，这样的人一向就需要有个主人，缺少法律，在经过十分地宽容后，他们必需忍受专横和暴虐。”

乐克吉一副没被说服的神态，摇摇头，他十分了解这些陈词滥调，人类的缺点、天生的优劣，这都是为压迫和压制合法化而找出的合理的借口。

然而他不知所措，因为刘易斯、多里克和随从在冬天期间的言行举止，那种厚颜无耻地对一些胆小体弱的移民们敲诈勒索，一想到这些，也就促使他对另一个值得受人尊敬的男子所说的那些话，产生了不同凡响的勇气。

在李威利邻居的家里，他所得到的印象是一样的。吉麦利和伊万罗夫已经种了几公顷小麦和黑麦，田地已经泛绿了，幼小的麦苗正在成长，二月将获得大丰收。相反，高尔敦一家却进展缓慢，那宽阔的草原，被关在围栏后面，还几乎没有牲畜，不过他们确信，很快就可以增加牲畜的数量，如果这一天来临了，就将会有大量的奶和黄油，就好像他们已经有了许多牛似的。

乐克吉在打猎期间，阿尔吉和克罗利在钓鱼的间隙，也花了些时间去种植他们家周围的小花园，以便能完全保证他们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不需去求助别人。

这是一种生气勃勃的生活，与他们充满活力的生活一样，显然，他们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那些文明、先进地区所给予的舒适，乐克吉想到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并不怀念这些安逸，他知足常乐，并不这山望着那山高。

更不用说，他的两个伙伴也是如此，他们除了麦哲伦，不知道天外还有天，克罗利更是从没幻想过什么甜蜜的生活，对阿尔吉来说。目前最大的幸福就是，时时刻刻围在格拉兹爱娜周围不去干活。

塞罗尼一家，住进了被原来占据者退出来的房子里，他的家庭也从原来那种令人困扰和害怕的环境中，渐渐地恢复了平静。拉查尔•塞罗尼确实不再喝酒了，其原因是在霍斯特岛整个大地上再也找不到一滴酒了，所以他也不得不安分守己了，不过他的健康，却因为这几次毫无节制的狂饮狂醉，受到了无可救药的损伤。他几乎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闷闷不乐、垂头丧气地呆望着地面，手继续不断地摇摆着，杜丽娅始终不变地、用她那温柔和耐心试图来唤醒他的麻木不仁，但只是枉费心机，她的一切努力似乎都付之东流！她也只好听之任之，不抱什么希望了，慢慢地习惯下去。

阿尔吉却和她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想到的是生活自从和平时期以来，是无穷无尽的欢乐，他将一切都奉献给格拉兹爱娜，对阿尔吉来说也是有了良好的转机，对他长期以来感到畏惧的拉查尔•塞罗尼已排除在外，他的对手爱尔兰人帕德逊，也从原来令人讨厌的、对格拉兹爱娜的缠绕而最终退出了竞争。人们再也没见到他了，因为他明白他自己的处境，他对她的希望只能化为泡影。

相反，而另一个人却不愿放下武器，施瑞克一天比一天的更加胆大妄为，他对格拉兹爱娜变得赤裸裸的进行威胁，并且开始威吓攻击阿尔吉本人，大约在十二月底的一天，阿尔吉碰到了施瑞克，施瑞克对他破口大骂，无疑的他是拿阿尔吉当把子的。又过了几天以后，当阿尔吉返回河左岸自己的家之时，从一所房子的隐蔽处突然投来一块石头，但离他的头部有几厘米远，幸好未打准。

对于这次攻击，阿尔吉当然知道这个肇事者姓甚名谁，但阿尔吉脑子里全是自己的思想观念，并不打算去报那一箭之仇，多少天来他没有回击其对手那无休无止的挑衅，但施瑞克却没受到处罚而更加狂妄，非把阿尔吉逼到绝路，致使他不得不自卫反击。

如果拉查尔•塞罗尼能从木讷呆笨的困境中摆脱出来，他也不会因无所事事而感到痛苦，这些人只知道虚度光阴，而其他的同事和工人，在这群人之中是较为有头脑的人，他们已开始为未来感到忧心忡忡，留在霍斯特岛，其实很好，但还得安排好今后的生活，最好能将生活经过有计划的裁剪，让它能天衣无缝。虽然目前物资还很丰富，什么都不缺，但当这些物资都消耗光了时，将怎么办呢？与其将来受困受苦，不如现在就想办法摆脱麻烦，以免后顾之忧。于是人们都动脑筋、想办法，为了一个美梦般的、良好的将来，有些人临时充当着实业家，尽自己的技能，在门口挂上了招牌，为铁匠、泥工、家具木工、鞋以及裁缝等等。仅仅为此，却生意不佳，几乎门可罗雀。何况，即使生意兴隆，赚到钱又有什么用？用什么方法去花掉这些钱呢？关键问题是粮食问题，于是这个问题首当其冲，超过其他任何问题了。

人们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又放弃了自己驾轻就熟的行当，收拾了自己的技术和工具，全力去寻找食物，由于缺少猎枪，也无法去打猎；由于缺乏耕种田地的知识和技术，又无法种庄稼，不可能也不能去乞讨。还有钓鱼的方法是可取的，他们按照几个移民教的方法去做。

除乐克吉和他的两个伙伴外，阿尔特勒布尔和四名约纳丹号的水手，他们一开始就从事钓鱼活动，他们五个人，按照火地岛人的方式，着手建造了一艘像维尔-捷大小的小艇，快速让轻舟出海了。

和乐克吉一样，阿尔特勒布尔和他的水手把当天吃不完的鱼，用盐腌了保存起来，他们至少可以保证无饥饿之虞。

他们的成功，吸引了许多工人和移民，在木工的帮助下，成功地造了两艘小艇，轮到他们出海钓鱼。

但钓鱼也跟其他行当一样是一门手艺，谁想得到收获，也一定要经过一段实践和学习，慢慢地增长经验。克罗利和他的儿子、阿尔特勒布尔和他的水手，他们的鱼竿常常沉甸甸地被鱼压弯，收效很好，而另一些人每每将竿拖上来时，多是空空如也，完全不能指望用这种方法来获得食品。钓鱼时，偶尔也可能有鱼来咬咬钩，可仍然是钓不到鱼，空手而归。

一天，尽管他们竭尽全力，仍然是运气不佳，渔民厚德的小船与维尔-捷擦肩而过，是阿尔吉和克罗利他们将要返回停泊，在小艇的甲板上，整整齐齐地排了二十多条鱼，其中还有几条非常大的鱼，见到这些鱼，那些移民简直羡慕得垂涎欲滴。

“唉！印第安人！……”其中一个工人叫道。

克罗利让它跟上来。

“你们要干什么呢？”当他们的小船靠近维尔-捷小艇时，克罗利问道。

“你们要自己打这么多的鱼，船上装得满满地，可是还有许多人不得不勒紧裤带饿肚子，你们不感到害羞吗？”还是那个工人有些揶揄地说道。

克罗利开始笑起来，他是个完全陷于乐克吉利人主义的思想原则的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属于我的东西，也属于别人，当人们满足之后还有剩余的，那就应该和别人分享，这是再自然不过的。”

“接着……”他说。

“您送来……”

一半的鱼被抛向小船。

“谢谢！伙计！……”

这些工人用同一声音向他们喊叫，船也渐渐离去。

尽管阿尔吉认出施瑞克也在这些乞求者之中，但他还是给予了慷慨的行为，又不是施瑞克一个人，只要能不这么做，他就不去拒绝任何人，即使是敌人、对头，乐克吉可以看出，他是给老师争光。

一部分移民努力地工作着来打发时间，而另一部分人游手好闲地打发日子，对于他们来说，自暴自弃没什么不对，很正常的，弗尼兹•格罗斯和佐瑞他们能干什么？前者由于过度的酗酒已变成了一个十足的老年痴呆，后者则像现实生活中的顽童，一无所知。

肯尼迪和席瑞德没什么借口，但他们也不多干活，相信上个冬天的经历，他们留在霍斯特岛，思想上主要是靠别人来养活自己，也没感到有什么不平，有时也并没有因不能满足而感到失望。他目前也还是希望按他的愿望去发展，没有更高的要求，让时光流逝，不必去担心未来。

同样，多里克和波沃勒也无所事事，他们两人以前所从事的职业，在目前这种特殊生活环境里难以施展其才华，他们在这块未开垦的处女岛上，茫然不辨东西南北，在这种环境中，原是律师和历史文学教授的知识是一点也用不上的。

他们这些芸芸众生中，谁也不能预料现在和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大部分同伴都搬家离去，看起来好像合乎逻辑，而且一场灾难让他们很受惊吓，而且也打乱了他们原来就含糊不清的所谓计划。这样一来，多里克就失去了那些胆小怕事的听众，也使波沃勒失去了拥护者和听众，也就是说失去了所谓的整体式被戏称为选举材料的、厚颜无耻的吹嘘对象了。

泄气了约两个月之后，波沃勒开始又重整旗鼓了，如果他缺乏决断意识，事情不按他的指引，没有他的参与或通过，事情本身照样解决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意味着失败或失去了一切，那些过去和将来都还不曾做的，霍斯特人都忘记给自己选个领袖，所以位子还空着，只要你去拿就行了。

缺少选民，并不是成功的障碍，恰恰相反，在这个人口稀少的地区，引导选举战是易如反掌的事，至于移民们，没必要去管他们的观点如何，他们分散在岛的四面八方，互相之间也没有联系，不可能集中起来一起行动，如果以后他们返回营地，那也只会是一小部分人，这些人势单力薄，发现这里有一个政府正在工作，将不得在既定事实面前折服。

这个计划一旦形成，波沃勒急忙将其付诸实际行动，只几天时间，他已了解到这个潜在的政府有三个党派，除了中间派和漠不关心的人们，一个是他自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领袖的一些人；第二个是对刘易斯•多里克的提议亦步亦趋的人们；第三个是受乐克吉影响的人们，他经过反复地、深思熟虑地研究，认为这三个党派好像是势均力敌。

有了这个想法，波沃勒便开始行动，用他那吸引人的口才，拉来了六十张选票，立刻举行了装模作样的选举。因为大部分人，不太了解这是件重大事情，于是有些人弃权，又必须来第二轮的投票，最后他的名下只剩了近三十张的选票。

通过这种避重就轻、变换手法的选举，他终于被选上了，他对选举看得很认真，这以来，波沃勒对自己的前途不再担心，如果这头衔，没有赋予他的选民负担他的生活费用的权力，那么他就不必要来做这个领袖。

但是还是有烦恼困扰着他，最根本的常识告诉他，政府的首要任务是搞好管理，然而在实际进行工作中，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像他所想象的那么容易。

显然，刘易斯•多里克在这方面，却不会有什么烦恼，他所依仗的共产主义学校，就可以简化一些问题，是十分清楚的，他的箴言是：一切归公，人们对物质和精神的看法基本上可以容纳他的这种格言，因此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实施，甚至可以不花太大的力气，就可以推行其严格的法律，或者是这些人温顺地听任安排，而且霍斯特人也许正在尝试这种方式也许做得不坏，这些人数量有限，而且不与外人交往，这就是他事情成功的最有利的条件，而且也许在这种特殊环境中，按照共产主义的格言，他们或者能够争取到各取所需的目的，并实行绝对的平等，以开展平均化为条件，目前还说不上是提高穷人的生活水平或是降低人的生活水平。

不幸的人，费尔丁南，波沃勒，并没有公开主张共产主义，而是信奉集体主义，其组织机构，不是一般人为的力量就能以达到目的的，必须有一个更复杂、更重要的机制。

而且，这种学说可以实现吗？如果在十九世纪末所表现出的社会主义运动，没有什么作用的话，有必要提醒人们避免悲惨的失败，激起广大的同情，引导人们寻找减少灾乱的自救方法，激发他们更高的积极性，而产生较为全面的法律，其结果是只有从完善的社会秩序中得来，如果在批评中找到一个牢靠的阵地，看来，还是容易办到的！

费尔丁南•波沃勒不好的一面，绝对是他没有什么好批评、好毁坏的，既然在霍斯特岛上一无所有，而且它处于建设中，就这点而言，也是无先例可循的。

确实社会主义并不是形成文学的科学，它并没有形成整套完整的学说，必须先破坏而后创造，因此波沃勒不得不自己创造，看来，要彻头彻尾地创造一个随便什么样的社会秩序，还是件棘手的事情，并且还要知道，如果人们只满足于忍受相互交换生活，同时摸索着向永无休止的变化前进，那是因为他们别无任何选择，只能如此而已。

不管怎样，他的指导思想有连贯性，他并不是从那种，不要求通过生产方式的社会化而取消竞争的社会主义学校来的，对于所有的学派来说，这是共同的，最低的要求，尤其是集体主义者的信条，波沃勒只能遵循服从。

不巧的是，这样一条原则，如果没有一个强大复杂的生产机构的旧社会，这是个表面道理，然而在霍斯特岛上，这样的表面道理也一无所有，除非将集体主义变成纯粹的共产主义，那时，人们愿意把农具、树林、田地和牧场，都看成是生产工具，其实，真正的生产工具是移民的双手和勇气。这就是波沃勒为什么被这么多人痛苦、困惑所折磨的原因。

当他自我探讨这些严重的问题时，他的选举有了奇怪的结果，营地已是如此地人烟稀少，而且还常常有些人正在搬走。

第一个是阿里洛德士一家，率先做出了榜样，由于事情产生转折而不太让人放心，他过了河。就在那天，波沃勒的雄心，得到满足。

洛德士的房子折成散件运走，他让几个工人在左岸将房子重建，他们就像帮乐克吉建房子时一样，把房子搭建得更舒服、更牢固。阿里•洛德士在这方面与他的朋友不同，他公道地付给工人们工钱，而他们一方面非常感谢，接受了报酬，同时又觉得这样做有些局促不安。洛德士的情况马上有人效仿，斯密施•瑞格特，纳尔逊•弗克，再加上两个木匠胡具特和其瑞，另外还有两个工人，都先后过河，到左岸来定居，头一个村镇的竞争对手，就这样在乐克吉周围产生了，阿尔特勒布尔，四个水手早已在这里安营扎寨，这个镇子在宣布独立的三个月后，已拥有二十一个居民，其中有两个孩子是迪克和桑德，两个女人是格拉瑞洛德士和她的女儿。

在这个还是雏形的村子，日子平平静静地流逝，没什么能破坏大家的和睦相处，除非是波沃勒过河来制造事端。

有一天，阿尔吉正在和乐克吉进行严肃的交谈，阿里•洛德士也在场，他对河对岸移民的牧民中一些人的行为向乐克吉征求意见，他认为那些笨手笨脚的钓鱼人，他们头一次的乞求，两个火地岛人慷慨地送给了他们一些鱼，由于乞讨成功，他们便得寸进尺，胃口大开，要得越来越频繁，没有一天阿尔吉的鱼不流到他们的手中，他们毫不感到惭愧。从劳驾别人为他们干活时起，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去花力气捕鱼，因此他们就留在陆地上，心安理得的等小艇返航，就去向他们要鱼，好像这些人欠他们的这些东西似的。

阿尔吉于是对这种放肆无礼的人感到愤怒，更何况他的敌人施瑞克也在这一群游手好闲人之中，但在拒绝他们之前，不管怎样，他还是想听听乐克吉的意见和看法，作为他的一个听话的徒弟，他总是对老师的想法和做法，循规蹈矩地执行。

他的两个朋友和他，坐在海的沙滩上，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乐克吉的回答，让人一目了然。

“看看这巨大的空间，阿尔吉。”他从容不迫，而又温文尔雅地对他说，“他会给你一种最宽广的哲学思想，多么荒唐的想法，你在这无垠的宇宙中间，能不触摸到尘埃？为几条鱼就激动不安……，人生在世只有尽义务的责任，我的孩子，这是十分必要的，如果人们要战胜生活，坚持生活下去，就必须相敬相爱，互相帮助，你所说的那些人，一眼即可看出他们缺少这种义务，难道可以去学习吗？规律和道理也很简单，先得保证自己的供给，满足了自己的条件，再尽最大的可能保证同类的供给，他们这样的过分，对你有什么关系呢？可惜是他们，而不是你！”

阿尔吉毕恭毕敬地听着他阐述的这些大道理和原则。

他正准备回答，这时躺在他们三人脚下的狗——左勒低沉嗥叫着，几乎同时，离他们一箭之地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乐克吉！”有人叫。

乐克吉回过头。

“波沃勒先生！……”他说。

“是我……我有话要对您说，乐克吉。”

“我洗耳恭听。”

但是波沃勒没有马上开口，事实上他有些慌张和不安，他原准备的演说词，一旦和乐克吉面对面，就被他庄重严肃的态度而感到惶恐不安，再也记不得他那华丽的词句了，只感到自己的语言有些荒诞不经，所采取的步骤也是愚不可及的。

由于不断地幻想社会主义学说的基本原则，波沃勒最终发现霍斯特岛与存在着“生产工具”，这学说在必要时可以有的放矢了，诸如那些小船，尤其是维尔-捷小艇，这些不是“生产工具”吗？现在陈横在沙滩上乐克吉的那支枪，难道不也是“生产工具”吗？这唯一的一支枪，竟使波沃勒很有些垂涎三尺，它给其主人带来的一种高不可攀的形象，从现在起，将它以集体主义的名义收缴，是再自然不过的，也是再合法不过的，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应该他这个统治者来享受，那也就是属于集体主义化身的这个人。

“乐克吉。”波沃勒终于开口说话了，“您也许知道或者还不知道，在不久以前，我已经被选为霍斯特岛的最高长官，在我看来。”波沃勒又说，“我的首要任务，在目前情况下，将某些成员中的一些人拥有的优势，用来服务于集体。”

波沃勒停顿了一下，等待赞同者的答复，乐克吉一声不吭的表示反对，他接着说：“关于您，乐克吉，您有一支枪和一艘船，这枪是移民这里的唯一的火力武器，这艘船是唯一的可出海航行的一艘船……”

“那么，您很想把这些归你所有！”乐克吉回答说。

“我抗议用这样的语言。”波沃勒作了一个大众常常作的一种手势，叫道，“我是以集体主义纲领获选的，我仅仅是把它付诸实施，我的步骤并不有助于掠夺类似的任何事情，这不是一种据为己有的行为，而是使生产工具社会化吗？”

“来拿走好了！”乐克吉镇静自若地说。

波沃勒往后一退，左勒发生出一种凶相毕露的嗥叫声。

“我应该理解为您拒绝服从移民的合法政权的决定。”他说道。

乐克吉实在有些怒火中烧，他拿起枪，站起来，然后将枪往地上一插，“够了，别演戏了，我说过，您拿走好了！”

被主人的态度挑动起来的狗——左勒，龇牙咧嘴，也表示愤怒和敌视。波沃勒惊恐不安，他对这位宽阔胸肩、壮实有力的对手，心想还是不能固执己见，他小心谨慎地撤离，嘴里咕咕哝哝、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语，大意是要将这种情况提交议会讨论，来采取什么措施。

根本没有听他的唠叨，乐克吉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又一次茫然地看着大海，这事故包含一次教训，然而这教训，阿里•洛德士已向他阐明过。

“您对波沃勒的方法，有何见解？”洛德士问。

“您希望我有什么看法和想法？”乐克吉反问。“这个傀儡的言行举止，他的所作所为，我能把他怎么样呢？”

“傀儡，当然罗！”阿里•洛德士反驳说，“不过，同时他还是最高长官！”

“那么！自己任命的，因为营地只有六十个移民，当没有人去争这位置，一票就足够了。”乐克吉耸耸肩。

“我先请您原谅我将要对您说的话。”阿里•洛德士说，“不过，实际上，你不感到有点遗憾，甚至有点悔恨？”

“我？……”

“您，所有移民中唯一的一个，对这个地区有经验，您在这里生活了多年，您了解这里的资源，也了解这个地区安全和危险的地方，您拥有聪明才智，精明强干，乐于助人，在这一地区您树立了很高的威望，让这些无知可怜的人们对您崇拜和归心，但是您却又让他们分散在这个岛上，互相之间毫无联系，使他们孤立无援，不管您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对他们的灾难和面临的痛苦，您要负不可推卸的责任。”

“负责？……”乐克吉抗议，“我没有什么责可负，有什么责任要我负呢？”

“强者对弱者的援助。”

“我没有做吗？……我没有救过约纳丹号？从来没有人曾拒绝过我助他一臂之力，或拒绝我为之出谋划策吗？”

“还应该做得更多！”阿里•洛德士竭力地肯定，“那胜过别人的人，要有责任心，应该去指导事物，而不是听之任之，让他们停滞不前或忍受痛苦，应放弃自我去保护这些无能为力的人，给他们指引航向……”

“从他们身上偷去自由？”乐克吉苦涩地来打断他的说话。

“为什么不？”阿里•洛德士反驳说。“如果对这些善良的人肯定有好处的话，那么就应该让这些服从这种约束；服从命令他们的法律；服从强迫他们的力量。”

“绝不！”乐克吉坚决的回答，停了一会儿，他用一种更平静的语调说。

“应该综合一下，只此一次，我的朋友，我对一切政府，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我都认为是死敌，我用毕生的精力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不应该有这种情况，即人们有权侵犯他同类的自由的权力。任何法律，其观点都是以损害个人利益维护所谓的集体利益为依据而颁发的，是一种欺世盗名之举，但愿每个人在完全自由的范围下享受着因自由而带来的完全的快乐。我确信，这就是我生命信仰的基石，它是如此的巨大坚实，我无力在旧大陆那腐烂的旧社会去战胜它，我比许多人都付出的更多，他们许多人也不能去战胜它，于是我来到这里，到麦哲伦，为了在自由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生存到死亡，从那时起，我的信仰一直没有变化，我知道自由也有它的不足之处，并非十全十美，但它在生活实践中，会自我调整，减少缺陷，不管怎样，它比那些想消灭它的法律缺陷要小得多。这里，近几个月发生的事，使我感到伤心，但也不能改变我的思想，我，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被收在侮辱性的名字里——‘无政府主义者，’属于这类人，和他们一样，我的格言：是无上帝、无主人。但愿我们的询问、讨论到此为止，再也不谈论这个主题。”

尽管这样，即使经历曾让他信仰动摇过，乐克吉不愿商量，更不要说去放弃它，它就像有些人一样，明明知道不完全可能，但还是沉醉于理想之中，紧紧抓住一根草，也不放弃自己的信仰。

阿里•洛德士专心致志地听他对自己信仰的阐述，乐克吉用那种不允许反驳的、坚定不移的语调，作了有力的回答。他伤心地吸了口气。

第八节

乐克吉把自由凌驾于人们所有的利益之上，他与非常尊重别人的自由一样，唯恐失去保护自己的自由，从他身上产生的权威，以至人们像服从最独裁的主人一样服从他，他总是尽力避免说一句与命令相似的语言，对他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建议，也看作是命令，几乎所有的人都温驯的遵循着去做。

人们将房子建在河左岸，是因为他已在那里，首先因为对殖民地初期的无政府状态而担忧，但更为对摄取政权的政府而担忧，大多数人不由自主的，来到这个智力超群，道德高尚，能力过人的人周围。

人们靠乐克吉越近，人们受他的影响就越深，阿尔特勒布尔和他的四个水手，毫不犹豫地将他视为头领，而在阿里•洛德士心目中，他则是个最能看透问题，有一种神秘力量的人，他对乐克吉的爱，可敬可赞到超过了“友谊”的范畴了。

对阿尔吉和克罗利，这种爱几乎达到了崇拜的偶像（Fetishism），乐克吉从他们那里所接到的是一种与之背道而驰的崇拜，特别对他的两个印第安伙伴而言，他就是上帝。自从他的来临，改变了他们的物质生活，给那个儿子，更是创造了精神上的财富，把他从火地岛上那种半野兽的生活中分化出来了。他的一言一行对他们来说就是法律，就是揭示真理的举动。

如果阿尔吉对其敌人的那些无止境的剥削厌恶之至，但他们仍然按照老师乐克吉的意愿行事，施瑞克得寸进尺和他的同党们更加显出些厚颜无耻的勾当。阿尔吉尽管怒火中烧，但他仍然没有拒绝给他们一些钓鱼的果实。只要乐克吉所定的条件允许。

但是乐克吉阐述的规则，应该是合乎逻辑的，可也往往易于导致不同的效果，尽管是一个灵光的钓鱼高手，在咿呀学语时就泡在水里，长大的人，也难以保证永不失败。有一天，阿尔吉终于出现了这样的事，从出海到四面八方搜寻，甩钩钓鱼，也难得钓上鱼来，最后终于钓到一条不大的鱼。

施瑞克在四个同伙的陪同下，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已经养成了习惯的等到阿尔吉回来，当维尔-捷一抛锚，五个男人就站起来，一个个走向阿尔吉。

“今天我们倒霉了，伙计。”其中一个牧民说没有这些东西，我们就得勒紧裤带，饿肚皮。

这些乞求者不用费劲地，想出一些寒暄的客套话，每天千篇一律的方式向对方说，阿尔吉只是简单地回答着，愿意效劳，但是，这次回答却不同以往。

“今天不可能。”阿尔吉说道。

乞讨者们大吃一惊。

“不可能。”他们在心中重复这句话。

“不信就来看看。”阿尔吉说：“一条鱼，而且不大，我带回的就只有这。”

“我们对此也心满意足了。”一个移民肯定地说，他对这区区之财，也表示出宽宏大量。

“那么，我呢？”阿尔吉表示抗议。

“你！”五个人异口同声，一致表示吃惊的样子。

确实，这个乳臭未干的野小子，竟把这区区小事看成大事，与这五个文明人相比，他能献出几条鱼给他们，应该是无比的荣誉。

“那么，好吧！脓包！”其中一个移民叫道，“您还有一种方法，朋友亲如兄弟！那你就是胆大妄为，竟敢把这条破鱼给我们。”

阿尔吉一言不发，按照乐克吉指导的原则，他清楚自己的权力，首先满足自己的需要，然后……乐克吉说过的，这唯一的一条鱼，显而易见不够一顿晚餐，因此拒绝分给别人是有理有据的。

“可是，这种方法，这时它不管用！”这一个工人叫道，他被自己看到的这个阿尔吉的这种表现，认为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而感到愤怒不已。

“别跟他废话。”施瑞克煽动地声调插进来，“如果黑鬼拒不交鱼出来，我们拿走好了。”然后向阿尔吉转过身。

“一……二……三……！”

阿尔吉不与理睬，准备开始自卫。

“上啊！孩子们。”施瑞克命令。

同时受到五个人的攻击，阿尔吉被打倒在地，施瑞克从他手中把鱼夺走了。

“乐克吉！……”他在倒下时叫起来了。

听到叫声，乐克吉和克罗利从屋里出来，尽管阿尔吉势单力薄，仍在与之搏斗，他们跑出来救他。

侵略者不等他们参加进来，就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溜之大吉了，又穿过河流，把他们用武力抢来的鱼带走了。阿尔吉站起来，虽受了些伤，但还能站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乐克吉问。

阿尔吉向他讲述了事情的原委和经过，乐克吉双眉紧皱地听着，这完全是人类性本恶的新证据，推翻了他乐观的理论，还需要多少的论证，才会让他转变初衷？才能认真看待人类本来的面目？

离他所推行的利人主义相关甚远，他不能说他的养子有错，这太一目了然，他不得不承认阿尔吉有理，至多他会冒险地告诉他，这种争端也不应使这种自卫合法化，而这次却未被说服。

“不是为鱼。”他叫喊，还没有从搏斗的怒火中出来，我绝不能成为那些人的奴隶。

“当然……！当然……！”乐克吉用一种和解的口吻回答。

是的，还有那-自爱-人类社会为了满足物质的需要而引起争斗，同时他们也需要得到精神上的满足，甚至它往往占上首位，为了这些，于是出现在战争流血的局面，不屈不挠从不能忍受羁绊的乐克吉，能有权否定疯狂的暴力吗？

显然，阿尔吉还沉浸在刚才搏斗的努力中，还在发泄其怒火。

“我，向施瑞克让步！……”

还是这句话，我们的感情，正因为乐克吉的观点，冥顽不化地强调：要把那些人反对另一些人的人们都看成是兄弟。

乐克吉没有制止这个印第安的青年人的反抗叫声，做了个让他消消火气的手势，乐克吉默默无言地走开。

但是他还不打算抛弃保卫其梦想，不受事实的冲击，他一边走，一边思考，尽量找借口来原谅这些侵略者，但愿这些人是些罪犯，可能他们只是旧大陆残酷的文明的产物，这些可恶的人，当有些事物关系到他们的生命的时候，不可能了解什么道理，而只知道动武。

他们不是处于这种情况的吗？不管他们是多么的鲁莽，缺乏远见，他们对日益增长需要的食品匮乏而担心。因为大部分食品被带到内陆腹地去了，又没有送来新的食品以增加库存，看看将有食品枯竭的那一天，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们将想通过各种方法，甚至不择手段地来避免即将到来的那一天，为了生存，这是人类基本的本能。

施瑞克和他的同党，也许他们察觉到了食物的匮乏，或者只是为了发泄他们的野性，不管是什么，乐克吉的担心不是没有用的，为了饥和饱，粮食的危机正威胁着这块刚刚诞生的殖民地，岛内发生了什么事，人们一无所知，是否有的人装聋作哑、视而不见，要想得到改善，不可能在夏天之前，因为收获大量的粮食，可能会带一部分到岸边，但也得等待的一年的时间，可是现在只剩下两个月的粮食。

在左岸，情况并不太糟，那里的人们在乐克吉的影响下，从一开始就实行食品分配，人们想方设法节约粮食，甚至通过种植蔬菜和打鱼来增加库存，而右岸的六十来名移民，他们却无动于衷，这些不幸的人们会怎样呢？难道要他们重蹈三百年前那个饥饿新港的覆辙！

人们有必要为此担心，正在此时，移民面前来了出乎意料的救星，这样一来，这种威胁也就开始结束了。

智利政府言而有信，对这个新诞生的国家伸出了援助之手，三月中旬，一艘悬挂智利国旗的船来到了营地对面，抛锚停泊了，船名为里巴尔托，是一艘七八百吨的载货船，由船长菲奥克斯指挥，往霍斯特岛运来了食品、种子、家养动物的农具，如果移民们能正确的使用它们，这些珍贵的货物，是可以保证他们一定的生活。

自从抛锚下水以来，船长菲昂苔斯就来到陆地上，开始与岛上的总管取得联系，费尔丁南•波沃勒自称总管，大胆地毛遂自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要求这一头衔，当时，里巴尔托船也正在开始卸货。

在卸货工作进行期间，菲奥克斯船长开始了他所负责的另一项任务。

“总督先生。”他对波沃勒说，“我们政府确信了解到有个叫乐克吉的人物在霍斯特岛定居，事实果真准确吗？”

波沃勒作了肯定的回答，船长又说：“那么我们了解的情况不错，恕我冒昧地向您提问，这个乐克吉，何许人也？”

“一个革命者。”波沃勒用一种自己并没觉察的老实的口吻。

“一个革命者？总督先生，您说这话是什么含义？”

“对我，对大家都一样。”波沃勒解释，“一个革命者就是一个反对法律，拒不服从正常建立的政府。”

“那么，乐克吉给您找了不少的麻烦！”

“我跟他纠纷多得很。”波沃勒表情严肃地说，“这就是人们常称之为硬脑袋的家伙……不过我压得住他。”他有力地肯定。

智利船长对此似乎很感兴趣，又经过了片刻的思考，他又问：

“能够见见这个乐克吉吗？他已经几次引起我们政府的注意力。”

“这再简单不过了。”波沃勒看着……瞧，他正在向我们这边走来。

说这话时，波沃勒用手指着正在独木桥上过河的乐克吉。船长向他迎上去。

“先生，跟您说句话，好吗？”他略略掀起他的军官帽。

乐克吉停下脚步，“我洗耳恭听。”他用地道的西班牙语。

但船长并没有马上开口，他目光不移，嘴巴半张开，大为惊讶地盯着乐克吉，毫不掩饰他的惊讶。

“那么？……”乐克吉有些不耐烦地说。

“请您原谅！先生。”船长终于开口说，“一见到您我就觉得似乎认得您，好像我们过去曾经认识。”

“这不太可能。”乐克吉反驳道，嘴角流露出揶揄的微笑。

“然而……”

船长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并用手轻打着额头。

“我想起来了……”他叫道，“您说得对，确实我没见过您，不过您长得与一幅印成的上万份到处散发的画像太像了，以至于我觉得画上的人不可能不是您。”

随着他说话的过程，一种莫名其妙的毕恭毕敬的神情，声音也逐渐变得婉转柔和，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当他说话时帽子就拿到手上。

“您搞错了，先生。”乐克吉冷漠地说。

“不过，我发誓……”

“那幅有疑问的画像，是在什么时期？”乐克吉打断他的话题。

“大约有十来年。”

乐克吉毫不犹豫地纠正并澄清事实。

“在二十年前。”他反驳道，“我就离开了您所称道的世界，因此画像上的人不可能是我，而且，您能认出我来吗？二十年前，我还年轻，而现在……”

“那么，您多大岁数了？”船长冒失、轻率地问，他的好奇心，由于他所介绍的神秘莫测的人物和他自以为正好可以澄清所刺激，但未加思索，直言不讳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的失礼。

“我问过了您的年龄吗？”乐克吉冷冷地问。

船长咬着嘴唇，无言以对。

“我想。”乐克吉说，“您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讨画像的吧？那么，我请您谈正事。”

“当然。”船长接受建议。

用一种不客气的动作，戴上他的军官帽。

“我的政府。”他又重新打官腔说，“委托我打听您的意图。”

“我的意图？……”乐克吉惊讶地重复着，“是指哪方面的？”

“关于您的住址的问题。”

“这关他什么事？”

“这对他非常重要！”

“噢！……”

情况是这样的，我的政府对您在半岛上对土著人的影响，并不是一无所知，它非常严肃地敬重这种影响。

“过于客气了！……”乐克吉挖苦地说。

“当麦哲伦属于无人管辖的地区时。”船长接着说，“那么只好暂且观望，但自从平分协定以来，情况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此地归附后……”

“掠夺。”乐克吉小声纠正。

“您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您请接着讲。”

“在此地归附以后。”船长又说，“我们政府想在岛上建立牢固的政权，不得不考虑对于您采取什么态度，这种态度完全取决于您，我们其所以打听您的计划，并给您带来了一项联盟的条约。”

“或者是对我的宣战。”

“完全正确，您在此地的影响力，我们对此并不提出异议，但它是与我们为敌还是用来服务于我们的文明行为？您是我们的盟友还是我们的对手？您自己决定。”

“既不是盟友，也不是对手。”乐克吉说，“是一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

船长用怀疑的神态点了点头。

“鉴于您在半岛上的特殊情况。”他说，“您想采取中立的态度，在我看来，可能很困难。”

“恰恰相反，这是很容易的。”乐克吉反驳。“由于这个极好的原因，我离开了麦哲伦，不打算再回去。”

“您离开？……不过，这里……”

“这里，我是在霍斯特岛上，一块自由的土地，我已决定不再返回那个不再自由的半岛的任何地方。”

“因此您打算在霍斯特岛安居乐业？”

“这就把事情简单化了，确实。”船长满意地说。“那么我可以带回去保证您不反对我的政府。”

“请您转告您的政府，我根本不认识它。”乐克吉回答，把帽子举了举，就走开了。

船长目送他离去，尽管他的对话者断然否认，他仍然认为他所发现的相似之处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这种相似应该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同寻常之处，他自己深感迷惑。

“奇怪。”他喃喃自语，此时乐克吉没有回头观望，镇定地迈步离去。

船长不再有机会去核实他的怀疑，是否真有其事，因为乐克吉再也没有露面，为过去生活中，他相信随便什么调查留下口实，当天晚上他就消失了，开始了他往常的穿越岛屿的远足了。

因此船长只能从事自己的卸货工作，这些活一天干完。

除了智利慷慨地为移民的利益，送到新殖民地的货物之外，里巴尔托还带来了一大堆小商品，是为了移民中某个特殊人物的，不是别人，正是阿里•洛德士。

他不可能去务农，因为他受的教育从没教他干农活，阿里•洛德士想自己成为一个进口商人，就是在宣布独立时，人们有权当新诞生的国家，预计一个光辉灿烂的前途，于是他找到机会就向军舰船长提出，请负责给他送些小商品来，船长十分忠于职守，不负诺言，让里巴尔托给阿里•洛德士运来了数不清的各样东西，数量虽不多，但完全可满足最初的要求。针、线、火柴、别针、鞋、衣服、沾水笔、铅笔、信纸、烟草，还有其他的许多东西，这些小商品，完完全全的是日用百货。

显然，阿里•洛德士的计划是明智之举，他的选择，高瞻远瞩，事情刚刚起步，担心的是这些东西只能留着自己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霍斯特人之间曾经有过买卖交易，缺乏制度来阻止、限制、自私自利的现象。霍斯特人还是充满孤立各个离群索居的小群体。

阿里•洛德士通过事情的变化判断，考虑到今后此举可能失败，打算着还是将这批货物留在里巴尔托船上，自己也上船，一走了之，看来这个国家似乎没有什么希望。

但是，他去哪里呢？这些杂七杂八的商品，在这个尚未开发的地区应该是十分珍贵的，如果在所谓的城市中，东西到处琳琅满目，这些商品就不值什么，经过很细致的思考后，于是他决定再等等看，他设想这艘船并不可能是这海滩的最后一艘船。今后如果情况仍得不到好转和改善，可再找机会离开这里。

里巴尔托卸完货，便起锚上路，几个小时之后，好像乐克吉等着船离去了，他就又回到了岸边。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情况，依然如故，一些种地或从事渔业，乐克吉接二连三地打猎，大多数是满载而归，生活过得非常优裕，还需要采取一定的步骤，增加食品的库存，人口减少到不足一百人，还包括聚集在乐克吉周围的人，他们一致同意此地改名为新镇，这里现在有了至少一年半的食品，从现在起，至少可以减少一些担心。

至于波沃勒，统治着这个地区，说实话，他就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国王，而且，如果说他统治着并不加以管理的话，依他个人之见，事情就这样顺利进行，从他上任伊始，他通过政令，将所建的营地晋升为霍斯特岛正式的首都，从那时起，命名为利贝丽亚，经过了这次努力，他就偃旗息鼓，无所作为。

智利政府的慷慨赠予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即第二次行使职权。其中大部分食品。货物都分给了他的人民，在他的命令下，由里巴尔托运来的一半白酒被保存起来，而另一半分给了移民，这种宽容大度的结果，的确立竿见影，于是很多人马上失去理智，拉查尔•塞罗尼与其主人相比，则更有过之，他的妻子和女儿因此不得不再次忍受那可怕的景象，破口大骂、拳脚相加接踵而至，又一次震动着整个营地。

人们又开始豪饮，尽情欢乐，人们又在格罗兹的提琴声中翩翩起舞，在这无与伦比的乐师面前围成圈，乐克吉也无法对此不动心，他穿过河流，被这优美动听的音乐吸引住，可以说在这遥远的地方是独一无二的，新镇的居民和他一道，阿里•洛德士的一家，完全聚精会神地品尝着这曲子的魔力，还有阿尔吉和克罗利，对他们而言，这是一个启示，他们完完全全地沉浸在乐声中，还有迪克和桑德两个小水手，他们绝不错过任何一次听音乐的机会，当一听到琴声，他们便匆匆忙忙地跑向河的右岸。

说实话，迪克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新的玩意，他尽情地、忘我地蹦蹦跳跳，但或多或少还是遵守秩序，而他的同伴桑德却迥然不同，如上次听音乐一样，他总是站在第一排，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由于被深深地打动，激动得微微发抖，他专心致志地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音符，直到缭绕的余音在空中消逝。

他那如醉如痴的神态，却打动了乐克吉。

“那么，你喜欢音乐？我的孩子！”一天他问桑德。

“啊！先生……”桑德叹了口气，看着乐克吉，他自己仍然一副心醉神痴的模样。

“拉小提琴……像格罗兹先生一样！……”

“真的！……”乐克吉对这个小男孩的热情非常感兴趣地说，“您对它这么喜欢吗？那么，也许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桑德用一种不太信任的神态看着他。

“为什么不？”乐克吉说，“一旦有机会，我负责给你弄个小提琴。”

“真的？先生！……”桑德喜形于色，两眼闪着亮光。

“我答应你，我的孩子。”乐克吉肯定地说，“不过，你得耐心等待。”

其他的移民还没有像那个少年见习水手那样，对音乐的感情如此的深厚，他们只是听听音乐，当作娱乐，高兴高兴，借以排遣他们那单调无味的生活烦恼。

弗里兹•格罗斯不可否认的成功给费尔南丁•波沃勒产生了灵感，每周二次，从存放的酒中，提前分给音乐家，因此利贝丽亚每周有两次音乐会，像许多文明的开放城市一样。

给首都命名和组织娱乐活动，足以使费尔丁南•波沃勒竭尽了自己的才能，而且观察到大家对此很满意。于是对自己的杰作很有些自我陶醉，在他脑子里唤起了往事：罗马人所要求的面包和娱乐。他波沃勒已经满足了这些要求，而且里巴托已经向他保证，将来丰收还会接上，格罗斯的提琴就是代表。要承认在他的总督统治下，这些移民会感到生活幸福的，让他们的生活永远在无所事事的时光中流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二月、三月紧跟着就这样过去了，他仍很乐观，没什么使他心绪不宁，一些争论，甚至有几次公共场合的打架斗殴，偶尔扰乱利贝丽亚的平静，这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情，没什么了不起，波沃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月底最后的几天，一种不幸给他那无忧无虑的生活带来了困扰，就像是悲剧情节将到达到高潮的序幕一样，情节逐步展开，在他看来，好像没什么大问题，无非是些口角争吵，他认为就其争吵的性质而言，没有必要去采取和平解决，等到他认为必要时，再出面干涉，未料出现了反常的势态，竟使他霉气缠身，他的干预却产生了他完全不期望的结果。

阿尔吉是这次事故的主人翁，他竭尽全力地进行反抗，在这种场合，他不得不与施瑞克他们四个进行搏斗，不平等的战斗以后，几周过去了，他的竞争对手没有出现，也许是害怕乐克吉的干预，这些侵略者以后再也不要他钓鱼所得的收获，由于里巴尔托的到来，使大家又一致行动，那几条或大或小的鱼，有什么用，现在食品很丰富了，他们就好像已经是用之不竭的了。

问题是，里巴尔托运来的货物，不只是食品，还包括一定数量的酒，由于波沃勒的粗心大意，将酒散发给大家，还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这害人的饮料，马上在营地上产生了麻烦。

在塞罗尼家，发生了非常独特的坏情况，拉查尔•塞罗尼醉后造成的悲剧，使施瑞克和阿尔吉之间的敌对更加增强。当阿尔吉对杜丽娅和她的女儿充当保护神时，施瑞克却对这位醉鬼，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进行极力的阿谀奉承，使他对印第安青年的仇视产生共鸣，他对阿尔吉对格拉兹爱娜的感情不能饶恕。

尽管分配的酒已喝得一干二净，但也没给这个家带来安宁，由于他和波沃勒交往神秘，他可以效仿帕德逊，终于成功地向拉查尔•塞罗尼不停地供应酒，他用这种手段，希望能骗取他的好感。

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不愁第二次，酒鬼开始表态，拥护这个赞成（favour）卑劣感情的人，声称自己是他的同盟。很快，不再称他别的什么，只称他为女婿，认为他可以粉碎格拉兹爱娜的抵抗。

年轻的女孩子，为了不让阿尔吉知道这一麻烦，她必须与之斗争，但是阿尔吉猜到了一部分，他对施瑞克的鬼把戏有所觉察，他对施瑞克更是产生了仇和恨。

事情本来如此了，这时三月二十九日早晨，他穿过小桥，准备走向河右岸时，看见离他百米远处，格拉兹爱娜头发蓬松，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似乎是在躲避一场致人死地的灾难。

确实如此，是场十分危险的处境，因为在距她后面约五十米远，施瑞克正在奔跑着追赶她。

“阿尔吉！阿尔吉！……来救我。”她见到了年轻的印第安人就大声喊叫出来。

阿尔吉抄近道赶上去，扑过去救她。

但施瑞克对这个弱小的对手不屑一顾，他只略微一停，便又开始冲刺，一声冷笑，低头往前跑。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错了，阿尔吉虽然还小，但他那种野性生活给了他猴子一样的敏捷灵活，加上他那坚实的肌肉，当敌人抓住他的胳膊时，他的手像弹簧一样伸展自如，两人的拳头相互击在对方的脸上和胸上，施瑞克被打得晕头转向，支撑不住而跌倒在地。

两个青年人急急忙忙往后撤退，想在左岸找个躲避地方，被打败的人，大叫大嚷，喘不上气，竭尽全力地诅咒和谩骂。

阿尔吉和格兹爱娜对此不理不睬，直接去找乐克吉，当女孩子一接近他时就开始乞求。

在河对岸能容她继续生活下去，过去她尽力隐瞒真相，不去揭这些戳心的伤心事。但现在已到走投无路的程度，最好把他一切吐露出来。就在今天早上，施瑞克色胆包天，愈来肆无忌惮，直到开始对她施暴。他对她又拉又扯，拳脚交加，尽管杜丽娅上来帮助，但势力单薄，无济于事。而此时拉查尔•赛罗尼——难以令人启齿，说出来恶心——恰好相反，似乎给他打气，格拉兹爱娜最后终于挣扎出来，逃之夭夭，但没有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要不是阿尔吉及时出现，解决战斗的话。

乐克吉如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听着她讲述。

“那么现在”他问：“你打算怎么办，我的孩子？”

“留在您的身边！……”格拉兹爱娜喊道：“请您保护我，我求您了。”

“我向你保证。”乐克吉肯定，“至于是否留在这里，就取决你自己了。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如果可能的话，请允许我向您建议，选择您的住址问题，如果您相信我的话，您可以请洛德士一家帮忙，如果我出面求他，他肯定会答应收留您。”

这明智的办法，确实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这位离家出走的女孩子受到洛德士家的热情接待，尤其是克娜丽，对有了个同龄伙伴兴奋不已。

然而格拉兹爱娜还是心烦意乱，心急如焚，她已脱离苦海，可她妈妈还生活在那地狱里会怎么样？乐克吉让她放心。就在此时此刻，他马上去请她妈妈来和女儿汇合。

可以马上断言，他的仁慈，马上遭到拒绝。杜丽娅对格拉兹爱娜的离家出走万分赞成，对她在河对岸受到那个令人尊敬的家庭保护，知道她很安全而感到庆幸，但她还是固执地婉言拒绝离开她丈夫。既相许，终相守。这就是说不管她怎样因此痛苦，甚至献身，她也要陪伴他到终生。而这个男人，此时此刻，一团死气，正从当天的第一次醉中醒来。

乐克吉带回来这他早已料到的答复，另外他发现在格拉兹爱娜身边，费尔丁南•波沃勒正与阿里•洛德士先生辩论，开始变得尖锐激烈。

“怎么了？”乐克吉问。

“是这么回事。”阿里•洛德士怒气冲天地回答：“这位先生来到我家，自称要讨回格拉兹爱娜，他声称要把她送回那可爱的父亲家里。”

“塞罗尼家的事与波沃勒先生何干？”乐克吉询问。那腔调开始怒不可遏。

“在移民地发生的一切都与总督有关。”波沃勒解释。他装腔作势，竭尽全力抬高身份，以便显得与这个职位相符。

“不过，总督呢？……”

“就是本人。”

“哟！哟！……”乐克吉说。

“有人自我告状……”他对别人插话挖苦、奚落置之不理，开始说：

“是施瑞克！”阿尔吉说。他并非不了解这两个家伙沆瀣一气。

“绝对不是。”波沃勒纠正说：“而是由她父亲，由拉查尔•赛罗尼本人告的状。”

“唔！……”乐克吉抗议，“那么正是那拉查尔•赛罗尼睡着了的时候跟您说的了……因为他睡了，就在这个时候，还在鼾声大作。”

“您的热嘲冷讽并不能阻止在这个土地上发生了一起犯罪事件。”波沃勒用一种傲慢的语气反唇相讥。

“犯罪？……您看到了！……”

“是的，犯罪。一个未成年女孩被人从她家拐走。这种行为在所有国家的法律中均被视为犯罪。”

“那么在霍斯特岛有法律？”乐克吉问道。一听到“法律”这个字，他眼里流露出不安的目光：“那么是谁制定的法律？”

“是我。”波沃勒用一种目空一切的口吻回答。“是我，因为我代表移民。作为总督，我有权让所有的人服从我。”

“您说什么？……”乐克吉喊出声。“服从，我想……当然，请听好了我的答复：在霍斯特岛这块自由的土地上，没有人应该听命于任何人，格拉兹爱娜可以自由地来这里，可以自由地留在这里，如果她愿意这样……”

“但是……”波沃勒试图插句话。

“不必但是，谁敢冒险谈什么服从，那就是与我为敌。”

“那我们走着瞧！”波沃勒反击。“因为有了法律才会让人们遵纪守法，而且我应该用力量来……”

“力量！……”乐克吉叫起来。“那就试试看！同时我给您个忠告，不要惹我性起，回您的首都去，如果您不希望马上被人撵走。”

乐克吉的样子太令人不安，波沃勒认为小心为上策，不要执而不化，他边走边说，乐克吉，阿里•洛德士，阿尔特勒布尔和克罗利跟着先走了二十来步。

当他到达河的对岸感到安然无恙时，他便转过身子，大声威胁：

“走着瞧！”他厉声尖叫。

波沃勒怒发冲冠，而这威胁性的话并不那么可怕，然而有心要考虑采取某种措施，对谋杀感到自豪，能给最胆小怕事的人的勇气，而且这并非不可能，和他平时忠实的信徒同谋，借着夜色正浓给他几拳。

幸运的是，他轻而易举地就化险为夷，波沃勒走了百来步远又回过身子，能够看到阿尔特勒布尔和克罗利正在撤下连接两岸的小桥桥面。那些小船全部停在新镇的小海湾里，与利贝丽亚的交通就这样被切断，他所想象的要让他大吃一惊的行动也化为泡影。

波沃勒明白乐克吉所干的事意味着什么，他恼羞成怒，伸了伸拳头。

乐克吉只是耸耸肩，而且桥面的木板一块一块地掉下来。很快，只剩下用作桥墩的厚木板。流淌的河水拍击着这些木墩子，今后将这两个互为对手的营地分开。

人类的好斗性又一次这样表现出来。心中默认可能用战斗来解决问题，并着手准备。这种惯用的方式是先终止外交关系。这些在这个人有着人类世界的天涯海角的偏僻两个村庄的居民让那些大帝国的公民并不是唯一配得上人类这个名字的人。

第九节

四月份伴着寒冬而至，没任何大事、新事，利贝丽亚的居民仍然感到枯燥乏味，也无人给这心碎的生活指引航向，当气温不太寒冷时，他们无忧无虑，对未来从不操心，放纵的生活，随着秋分的到来，大家开始感到心绪不宁，寒风呼啸，打破了梦幻般的生活，利贝丽娅本来就人迹稀少，和去年一样，人们都缩手缩脚的蜷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闭门不出。

在新镇，生活也没有那么活跃，野外的生活，尤其是钓鱼，已无法进行，天气转冷以来鱼群都向麦哲伦海峡水温较高的海域游去，渔民的小船也停下了，抛锚停泊，在大风呼啸的海上，什么也不能够干。

暴风雨后就是下雪，然后又天晴日出，阳光灿烂，冰融雪消，地上一片泥泞，继之又是下雪。

在任何情况下，尽管桥墩不留在原位，首都与郊区间的交通仍不方便，波沃勒的威胁也不能付诸实施，难道他没忘记威胁吗？自从人们把他从河左岸赶走，他的狂言变成了废纸，何况今后还会有更严厉的更紧迫的一些事情，让他忧心忡忡，心急如焚。关于他那时受到的羞辱，渐渐地变得无关紧要了。

自从宣布独立以来，利贝丽亚的人口变得更少，现在又有增加的倾向，因为那些岛屿腹地的移民，由于许多原因，开荒种地的尝试失败了，在恶劣的季节到来之际，他们又返回故地，他们所带来的悲伤和麻烦，使波沃勒始料不及。

这并不危及他本人，他这样推测是有道理的，人们对既定的事实容易接收，回来的人看到他在总督的位子上，没有表现出一丝惊奇，这些可怜的人一出世就习惯于低人一等的生活，对诸如此类的事没有感到不自然，只要有机会，他们也会一样毛遂自荐，主宰生灵。这种无法阻止的必然结果，去反对它真是疯了，弱肉强食是事物的自然法则。

但是，享有权力同时要承担义务。既然领导大家就有责任保证所有人的生活，这样他们才会恭敬地服从。权力使他光荣无比，但有附加条件，他必须有创造性，能采取措施，承担责任。人民满意时便会顺从，吃不饱饭就会造反。

出乎意料的是，吃饭的人不断增加，形势变得岌岌可危。

四月十五日，第一批移民返回，他们只好承认与自然界的斗争失败了。他，妻子和四个孩子在黄昏时出现，可怜的人！妻子面无血色，身体瘦弱，裙子褴褛。最小的孩子才五岁，几乎光着身子，趴在妈妈身上。独自走在最前面的是意志消沉，神情疲乏的父亲。

人们拥到他们周围，连珠炮似的向他们提问。

这男人一旦见到其他男人，顿时有了精神。他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情况。他们当时离开利贝丽亚最晚，为了找到块空地不得不走很长时间。到了十二月下旬，他们才停下来，立即动手盖房子。由于缺少工具，只好卖苦力，费了很多精力。再加上他对建筑一窍不通，犯了不少错误，耽误了很多时间。

他不停地干了两个半月，终于搭起了个简陋的窝棚。随后，开始种地。倒霉，他实在运气不佳。碰上了块硬土地。他拼死拼活，他只能种出一小块地。很快，严冬来临。

植物停止生长，他已经无法指望收到粮食。这时家里已经断顿了，他只好扔下几件工具和无用的种子，沿着四个月前兴奋走过的原路折回。他们在十天内步履艰难地走着，遇上风暴，便躲在雪洞里，天气好一点，便踩着泥浆继续行走，到达城里时，个个累得不行了，饿得不行了。

波沃勒出面对他们进行了安慰，安排他们住下，分给他们一间房子，送去了吃的东西。他们一见到食品，贪婪地扑上去。他这时觉得事情已圆满的解决。

以后连续几天，他不停地接待春天离去，现在返回的一批批移民，这时他感到自己失策了。不同的是，这些人中有的是单独一个，有的是拖家带口；相同的是，全都衣衫褴褛，饥肠辘辘。

有些家庭回来时少了几人，他们到哪里去了？肯定是死了。更可以肯定的是，这支凄惨的大军正穿过小岛，源源不断地朝利贝丽亚集中，这样就提出了最可怕的问题。

大约在六月十五日，首都增加了三百多人。这时，波沃勒还能勉强地支撑着局面。在他的安排下，大家都在拼装房屋中找到栖身之地，现在住在里面，又可过去一样拥挤。有些房子被搬到新镇，有些由于人们目光短浅，出发时将它们毁了，另外有几个被拼装成大屋子，波沃勒住在那里，并夸张地将它称为政府“大厦”。这样一来，大家又得住帐篷。

但更严重的问题是食品供应。吃饭的人增多，里巴尔托号运来的粮食迅速减少。以前认为够吃一年的，恐怕现在连春天都熬不过去．波沃勒不傻，早就看出这个问题，他不得不出面干涉，公布政令，严格实行食品配制。

他无法控制局面。人们知道没有任何处罚条例，便不把政令放在眼里，我行我素。他没有办法，只好从狂热分子中请了二十个志愿者，像水手那样，站岗放哨，守护食品。尽管人们牢骚满腹，但还是服从了。

他认为事情就此了结，自己竭尽了全力，将灾难推迟。可是利贝丽亚已危在旦夕。

那些人，潮水般地返回，精神波乏，身体虚弱。天气寒冷，又缺吃少穿，爆发了可怕的流行病，很多人染上病，很多人死去。

他们处于困境，感到绝望，这才想起乐克吉。在六月中旬，他们一直没有见到他，并也无所谓。他们太健忘，别人的恩德转眼就不记得，他们太短视，没想到以后还要人帮忙。他们沦落到这种悲惨的境况才想起他的恩情、善行。过去，他一向帮他们解决燃眉之急，但如今他们病魔缠身，他却迟迟不露面，他为什么抛弃他们？谁知道为什么城市和新镇会突然断决来往？但不管怎样，与他们的痛苦相比，这些原因无足轻重。他们渐渐地都把目光向新镇雪地上的房屋投去。

那天——七月十日——由于有雾，乐克吉待在家里，修补一件驼皮大衣打发时间。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他，他竖起耳朵，过了一会，终于听到喊声。

乐克吉冲到门外。

当时并不冷，微风吹拂下，冰雪正在融化，脚下是一片泥泞地，眼前是一团大雾。雾气朦胧，看不清任何东西。

“乐克吉！……”雾中有人喊。

由于离得远，声音又小，乐克吉听到对岸传过来的是一种呻吟。

他加快步子，来到河边，看到一副悲惨的景象。对岸白雪皑皑，湍湍激流将他们隔开，由于毁了桥，一百来人无法过来，只好在对岸来回不停地走动，盼望着，他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像幽灵。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体憔悴。他是他们希望的化身，一见到他，他们精神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哀求。

“乐克吉！……”异口同声，“乐克吉！”

他对人们的哀求感到震惊，他不寒而栗利贝丽亚肯定大难临头，否则这些人不会显示出恐怖像。

乐克吉做了个鼓舞人心的手势，答应将竭尽全力为他们效劳。一个小时之内，阿尔吉、阿尔特勒布尔和克罗利重建小桥。当他来到右岸，立刻被焦急的人们包围住，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情。云开日出，他们现在喜形于色，燃起希望之光，这个好乐施善的大救星终于来了，可怜的人围着他，靠着他，拉着他，发出格格的笑声，这是信任和欢喜。

乐克吉受到感染，看着，听着，一句话也不说。这些人向他叙说自己的痛苦和悲伤，哀求他救救他们的妻子和孩子，那些人在利贝丽亚，奄奄一息，行将就木。

乐克吉十分耐心地听他们发泄不满，他明白，同情的眼神和和蔼的态度是一付灵丹妙药。最后，他向所有的人保证，大家立刻回家等着，他会一家一家地去看病，绝不会忘掉一个人。

听到这话，他们像孩子一样顺从，马上回家等候。

乐克吉一举一动让人感到振奋受到鼓舞。他走家串户，宽慰大家，给患者治病。从人们在这里安顿下来起，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一切显得杂乱无章。只一年的工夫，这些房屋就变得摇摇欲坠，破烂不堪。每家都是闭门关户，显得死气沉沉，房子的周围是一堆堆污秽不堪的垃圾，只有它可以说明里面住着人。偶尔门口会出现一两个满腹怒气，闷闷不乐，神情绝望的人。

乐克吉经过政府“大厦”时，波沃勒透过半开的窗户正看着他。他现在可不敢出头露面，尽管他对乐克吉恨得咬牙切齿，但现在可不是找岔子的时候。人们已把他视为救星，众怒难犯，现在与他公然作对，岂不是自找没趣，自找苦吃。

而且波沃勒对乐克吉的参与内心叫好。他其实也盼望乐克吉能帮他渡过难关。当风平浪静，统治可是件令人惬意、轻而易举的事。现在出现相反的情况，有人愿意甘冒风险，拯救人民，充当领袖，这不是件坏事。将来，风向好转，时机成熟，他会重新夺回权力。

没有任何人妨碍他，他可以忘我地工作，尽心尽责。他现在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每天一大清早，他就穿过河流，来到利贝丽亚，一直待到深夜。他一家一家地走访，事必躬亲，走到痛苦不堪的病人身边，呼吸着他们喷出的热气，他不知疲倦地看病、问候、安慰。

他竭尽了全力，但患者仍在增加，而且很多人没过多久就命归黄泉。

他尽管知识渊博，医术高超，尽心尽责，但无法控制病情的扩大。有些人虽被数次抢救过来，但最终还是一命归西。

他周围全是悲伤的人。妻子和丈夫永远分离，母亲为死去的孩子哭泣；所到之处，要么是痛苦的呻吟，要么是悲伤的眼泪，但他绝不会泄气。一旦患者病入膏肓，他便马上给他最好的安慰。

有时，人们过度悲伤，并不领会他的好意。还有些单身汉，死后没有人为他哭泣，这样的人在移民中间并不少见，生活的动荡和变幻彻底将他们打倒。

一天早上，他被人叫到一个身材臃肿的人身边，他正发出嘶哑的喘气，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弗里兹•格罗斯。命运把他安排在死亡的名单上，他只有入土为安了。

一刻钟前，他一觉醒来，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跌倒在地，十几个人将他拖回那个旮旯，他待在那里，冻得脸色发乌，急促而嘶哑的喘气，在做垂死挣扎。乐克吉经过简单的检查，诊断为肺出血，这个被酒精烧坏的五脏六腑已无药可救。

他的诊断准确。很快，弗里兹•格罗斯就一命呜呼，庞大的身子躺在地上，永远也无法移动。今后，他永远合上眼。

有个东西引起乐克吉的注意。死者回光返照时，头脑片刻清醒，对长期的自暴自弃而浪费天赋感到惋惜，喝酒的恶习耽误了他的才华，在撒手人寰前，他想与世上唯一的心爱物告别。他探索着，寻找他的提琴，以便去天堂时抱住这美妙的乐器。它现在就在他胸口上，但他无力的手已将它松开。

乐克吉拿起这把曾演奏出神圣曲子的提琴，它已不属于任何人的了。他拿起琴，返回新镇，直奔那两个少年见习水手的房子。

“桑德！……”他推门叫道。

孩子跑来。

“孩子，我答应过你。”乐克吉说，“给你。”

桑德又惊又喜，脸色发白，用颤抖的手接过。

“这是把好乐器！”乐克吉补充，“它是弗里兹•格罗斯的提琴。”

“那么……”桑德结结巴巴地说，“格罗斯先生……要的话……”

“他死了。”乐克吉解释。

“少了一个酒鬼。”阿尔特勒布尔冷漠地说。

这是弗里兹•格罗斯葬礼的悼词。

几天之后，又死了一个人，是拉查尔•塞罗尼，多少与乐克吉有点关系。他的死亡确实使阿尔吉能够梦想成真，杜丽娅来找乐克吉救她丈夫时，太迟了，已经无法挽救了。她由于无知，所以对他染上的疾病并没有在意，当她得知不可救药时，感到晴天霹雳，她为他可是献出了一切。

而且，即使他得到及时的抢救，但同样还是熬不过这场劫难。他患病的原因是由于他罪孽深重、饮酒无度造成的，只有八天时间，疾病就夺去了他的生命。

死者下葬了以后，乐克吉还惦记着筋疲力尽、长期忍辱负重的杜丽娅，这回好像轮到她了。她日经月累地生活在苦难之中，但爱心未泯。尽管生活苦不堪言，但有精神支柱。丈夫现在撒手归去，生活的动力已经消失，多年来的心血白费，使她一下子变得意志消沉，精神颓废。

她变得死气沉沉，半糊涂，半清醒，听人摆布。她带着那点可怜的财产，被人领着，顺从地离开了家。

她十分沮丧，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附近走过的施瑞克。

乐克吉也没有看到他，他们默默地走着。

但是施瑞克却看见了他们，立刻停下来，脸色难看，十分恼火。拉查尔死了，格拉兹爱娜躲在新岛，杜丽娅也要去那里，他明白自己的计划彻底破产，他目送着他们远去，久久挪不动步子。乐克吉要是突然转过身，看见这种目光会吓一跳。尽管他什么都不怕，但这种目光还是会让他不寒而栗。

第十节

到利贝丽亚避难的人络绎不绝。整个冬季每天都有人回来。霍斯特岛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好像它真的具有超凡的魔力，可以源源不断地向这些可怜的人提供食品。七月初，回流的人数达到高潮，随后，每天渐渐减少，直到九月二十九日终于停止。

当天，人们还看见一个移民从山上走下来。他步履维艰来到营地。他光着上半身子，骨瘦如柴，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他走到第一排房舍前时，已筋疲力尽，不由得瘫倒在地。

他们的不幸遭遇都大同小异，而且司空见惯，人们再也激动不起来，只是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给他打了打气，便扔下他不管了。

在这个时候，已无法找到吃的，那么这种情况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其他没有消息的人要么谷粮满仓，要么命归黄泉。

七百五十多移民回到岸边。绝大多数人的身体状况最好的也是软弱无力，精神崩溃。由于他们体质孱弱，疾病正好乘虚而入。乐克吉顾不上疲劳，加班加点给人治疗。但随着天气变冷，死的人越来越多，死神对人一视同仁，可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毫不留情地将人勾去。

这倒是省去了口粮，但剩下的人还是太多，里巴尔托号运来的食品已远远不够吃的。当波沃勒决定给他的臣民定额分配食品时，为时已晚，他完全没有预见到人数会陡然猛增。他知道自己犯了弥天大错，想亡羊补牢，可时不我与，灾难已经降临。九月二十五日，仓库里的最后一些饼干分了出去，这群悲愤交加的人才发现致命的饥饿正一步步逼近。

由于颗粒未进，他们感到饥肠辘辘，五脏六腑像是在翻江倒海，饥饿正紧缠着他们，折磨着他们，伤害着他们。死亡就是这般冷酷无情，正慢慢吞吞——如此慢吞地——将约纳丹号上的遇难者置于死地。

第一个受害者是布莱克。他实在饿得不行，而且人们通知乐克吉又太晚，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可是布莱克在第三天仍然撒手归西。这次可没有道理去责怪帕德逊。因为他本人与大家一样正忍饥挨饿，被命运捉弄。

接下来几天，拿什么填饱这些移民的肚子？谁敢说他有办法？倒是那些曾留个心眼，省着吃粮食的人现在靠它尚能勉强度日。可是其他的人怎么办呢？……

在灾难期间，乐克吉忙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他不但要给病人治疗，而且还得管那些饿得不行的人。人们向他哀求，扯他的衣服，有些母亲把孩子往他怀里塞。他整天被怨声载道，满腹牢骚，哀告乞讨所包围着，而且只要向他开口，就会若有所得。他慷慨大方，一个劲地把左岸攒的粮食分给大家，就是没有想到自己。他并没有考虑，这样做虽然解决了他人燃眉之急，而同时也将自己送进了深渊。

可是，情况迫在眉睫，刻不容缓。腌鱼、腌兔、干菜，一切飞速减少。只一个月的工夫，新镇与利贝丽亚一样开始忍饥挨饿。

显然，形势岌岌可危。因此乐克吉的那帮子人开始对他不满，抵制。他们对乐克吉的命令置之不理，一口拒绝，不肯将自己的口粮送给他人。他每次要花大量的时间循循善诱。人们只是跟他讨论得口干舌燥，疲惫不堪，才极不情愿地拿出食品。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到越来越棘手。

阿里•洛德士试图向他的朋友指出他这是在做无谓的牺牲。一切都是徒劳无益，吃力不讨好的。他想干什么？左岸的粮食所存无已，无法解决整个岛上居民吃饭的问题。一旦粮食全光了，走投无路时，再怎么办？现在不惜牺牲那些目光远大，勤勉劳苦的人的利益，将他们劳动换来的粮食奉送，而这只能延缓灾难的发生。灾难早晚要来的，无法避免，那么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阿里•洛德士却无法说动他。乐克吉根本不愿意跟他讲话。面对如此的灾难，说归说，做归做，人们无暇思索。眼看着芸芸众生命归黄泉，而自己无动于衷，这绝不可能办到。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要与他们休戚与共，直到弹尽粮绝，这是当前迫切需要做的。今后呢？……今后再说今后的事，当一无所有时，人们会自动离开，远走高飞，找另外一处栖身之地。在那里，会和新镇一样，他们靠钓鱼，打猎为生。人们都会远走他乡，因为再用不了几天，这里会变成尸横遍野的万人坑。但至少，他已倾其所有，竭尽全力地奋斗了。他可没有超凡的勇气，眼看着为数众多的人坐以待毙，而自己却坐视不管。

阿里•洛德士提议将阿尔特勒布尔藏的四十八支枪发给移民，他们用这些武器去打猎、或许还可能弄来吃的东西。人们讨论了以后，将这项建议否认。这个季节根本见不到野兔的影子。而且这些于农活的人对枪的常识一无所知，指望他们向这么多人保证食品供应，犹如大海捞针。相反，他们一旦手里有了枪，便会惹是生非。现在已出现种种预兆，动作粗野，目光凶狠，打架斗殴时常发生，有些人身上暴力的分子在蠢蠢欲动，一触即发。移民们公然表现出敌对的情绪，他们互相嘲弄对方的失败和不幸，每个人把目前的状况归咎于别人。

然而，有一个人是千夫所指，天怒人怨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此人便是费尔丁南•波沃勒。此君毛遂自荐，草率从事，挑起管理人类的大梁。

他显然才疏学浅，能力平庸，因此移民对他怒目相向也是情有可原。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忍气吞声。这也是心甘情愿的，他们只希望得过且过，不愠不火。这是群碌碌无为的人，他们既愚不可及又懒惰成性，因此他们只有耐着性子等下去，他们有的是时间。不管如何不满，只要一说到他们的领袖，他们便鸦雀无声，噤若寒蝉，否则就是对自己创造的宗教偶像表现出大逆不道，他们感到惶惶不安。如此一来，只有当没有人时，他们才敢窃窃私语，多次说大话，放空炮、用尽了威胁的词语，以宣泄他们的不满和愤怒。可惜这些人全都是华而不实，没有一个人能将大话和威胁付诸事实。

权力可是件美妙的事，即使目前情况让人恼火，但波沃勒所享有的有名无实的权力仍让人垂涎三尺。他手中的权力是可怜的，他只是位统治着成千上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巴的，名存实亡的领袖。

面对如此严峻的情况，刘易斯•多里克虽然认为权力唾手可得，但不应该掉以轻心。总而言之，波沃勒不是打着如意算盘，利用人们老实，毛遂自荐，攫取权力吗？用句形象而生动的话来表达，就是趁机捞油水。尽管这里的条件艰苦，可是作为一呼百应的领袖还是有利可图的。波沃勒深知这个中的奥妙，同时也清楚那些可怜的同类正忍饥挨饿。多里克现在正打算将这权力归为己有，好处赐予同伴。

直至目前为止，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对其对手抢山头，扩地盘一忍再忍。但只要他认为时机成熟，便会脱颖而出，一鸣惊人。劳苦大众将是他所依靠的、坚实的基础。要对索博勒加以批判，其题目数不胜数、信手就可拈来。他唯一的麻烦就是从中进行挑选。如果有人问他取代对手之后如何执政？他会感异常尴尬，好在任何人都不会向他提出诸如此类的冒失问题，因此他也不必担心要为此作答。

波沃勒对其对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有所察觉。当春暖花开的时分，他常常从上面写着华丽的，政府大厦几个字的窗户望去，发现多里克的那伙人与日俱增，他们似乎若有所思，从那帮人投来敌对的目光，从他们有朝他挥舞拳头的情形来看，他知道多里克战术卓有成效。可他也不是个好惹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制定了反攻的方案。

当然，他所领导的事业一败涂地，是无法否认的。但他推卸责任，将自然环境因素例为指责的对象，尤其是将各种不幸归咎于气候恶劣，他的自我感觉仍然良好。如果说他一事无成，那是因为无事可做，即使换一个人也比他强不了多少。

波沃勒紧紧抓住权力不放，并不只是为了满足虚荣。不管怎样，出现了现在这种情况，他变得非常现实，因此个人的收获不小。他一方面忧心忡忡，另一方面却洋洋自得，因为他为自己藏了很多粮食，如果他只是个小卒子，能有今天这个样子吗？如果他交出了权力，今后还得占到这些好处吗？

那么现在即是为了保护其领袖地位，也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他满腔热血地投入战斗。他极有见识，知道如何避重就轻。对于多里克的种种非难，他采取不理不睬，不辩不驳的态度。因为在这方面，他已未战先败。另外，他也反复强调这些问题确实存在。相反，他却叫苦连天，摇身一变成了最不满意的人。

而且，两位对手在采取何种有效方法的问题上意见相左。多里克宣称，必须更换政府，而波沃勒却强调，要精诚团结，休戚与共，追究肇事者的责任。

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是谁吗？我认为，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冬天没有返回营地的少数移民，他们已丰衣足食，没有必要回来躲避。波沃勒的推论简单，既然大家再也没有见到他们，那说明他们有了收获，吃穿不缺。既然他们有吃有穿，人们就有权将他们的粮食充公，分给大家。

少数几个绝望的人经不住煽动，便立刻响应。他们急不可待地执行这道命令。起初还只是利贝丽亚附近搜索、掠夺，后来，由于要出远门，便结成一伙。队伍迅速扩展，最后，到了十月十五日，形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有二百来人。摩尔兄弟领着乌合之众朝着目的地开拔。

五天里，队伍四处闯荡，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人们只要看到受害者朝营地蜂拥而至，便可猜到一、二。他们惊恐不安，历经千辛万苦换来的果实却毁于一旦，太出乎他们意料。人们接二连三地来到政府大厦前面，请求法律制裁。但政府不仅对他们粗暴无礼，而且将他们扫地出门。同时指责他们鲜耻寡廉，自私自利。怎么！他们是朱门酒肉臭，而其手足同胞却是饥寒交迫，命归黄泉。听到这番言论，他们目瞪口呆，惊愕不已，于是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波沃勒大获全胜，这些人跑来告状，就足以说明，他所指引的道路是何等正确。这着棋算是走对了，他感到欣慰。那些冬天没有返回的人确实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现在，不管你是谁，都得与其他人共命运。那些曾经吃苦流汗的人是白费了力气。他们现在也变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与把他们东西抢光，吃光打家劫舍的强盗一样，生活拮据，这些人像蝗虫，一窝蜂拥进来，只要是吃的，伸手就抢，而且胡作非为。他们虽然是第一批遭受如此人祸的人，但由于对此司空见惯，只好听之任之。强盗们肆无忌惮，践踏庄稼，抢走牲口。

可是，抢劫者的战利品微乎其微。被他们敲诈勒索的农民所谓的财富是相对的。丰收了，只能说明这些人比其同类更有勇气，更聪明、更灵活，或者说，更有运气。他们勤勤恳恳，也只能保证基本生活条件，勉强糊口而已，根本就不能说明他们奇迹般地富了起来。因此，从这些可怜的农民身上，挖不出更多的东西。

强盗们由于在他们身上找不出什么，感到幻想破灭，便开始蛮干施暴。

他们凭空杜撰，指责那些移民隐而不报。于是，不止一个移民遭到严刑拷打，非人折磨，他们被硬逼着交代粮食藏的地方，历史是何等的相似，霍斯特岛与法国爆发的扎雷克起义同出一辙。

匪徒出发的第五天，终于撞到了李威利和邻居做的围墙上。自从他们一上路，就一直提到这些开荒的人，他们动手最早，种地时间最长，因此会最兴旺发达。从他们身上能够发笔横财。

这回可是东风压倒西风。

紧紧相连的四个农庄东西南北各建一座房子，形成了总体结构上攻不可破的堡垒。在所有的移民中，只有他们几人手中有武器，于是他们用子弹欢迎打家劫舍的强盗。第一次射击，抢劫者中就有七、八人倒下，或是受伤，或是被打死，其他的人便丢盔弃甲，一哄而散。

这场小冲突的效果立竿见影。他们顿时偃旗息鼓，嚣张的气焰一下子丢到了爪哇国。他们随即打道回府，在夜幕降临时分别到达利贝丽亚。人未到声音先传来。愤怒而又高声的诅咒意味着他们回来了。前去欢迎他们的人竖起耳朵，听见从黑暗的田野传来嘈杂的喧哗。

起初，离得太远，无法听清他们在叫喊什么，人们还认为是胜利的欢歌，便很快就传来清楚的话语。人们面面相觑，惊慌失措。

“背信弃义！……背信弃义！……”他们喊着。

背信弃义！……留在利贝丽亚的人不由得心惊肉跳。波沃勒比其他人更加害怕，他手慌脚乱，预感大祸临头。管他是什么人，人们肯定会把责任归咎于他。目前他将面临何种危险还不得而知。但他还是拔腿就溜进“大厦”，对任何人都避而不见。

他刚一进门，后面吵嚷的人群就在大厦前停下来。

他们到底想把他怎样？这些人把死人和伤员放在他门前的小广场上是什么意思？他们遇到了什么挫折？这群人为什么如此地叫喊？

波沃勒千方百计想了解这个秘密，却一无所获。这时，又上演了一出悲剧，发生在新镇，使乐克吉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不是不了解利贝丽亚居民的麻烦。由于他常在营地走动，对那里所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但是，他并不知道还有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在他来利贝丽亚之前，他们已出发，等他离开的时候，他们才回来。最后几天，那边确实少了很多人，曾引起他注意，但他仅仅只是感到惊讶和不理解，没有追究其中的原因。

不过，他隐隐约约有种不祥之感。那天，太阳下山后，他出门。和以往一样，阿里•洛德士，阿尔特勒布尔、阿尔吉和克罗利与他结伴同行。左岸有几米长的地段高处右岸，他们一直走到这里停住，白天从这里可以将利贝丽亚一览无余，而现在，营地已消失在黑暗中。他们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闹声，通过模糊的影子，可以判断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五个散步的人坐在河岸陡坡上，狗趴在他们脚边。他们正默默无语地凝视着夜色，这时对岸有个人在喊：

“乐克吉！……”一个男子气喘吁吁地喊。他肯定是一路奔跑，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在这里！……”乐克吉回答。

一个黑影穿过小桥，向这群人走来。他们一下认出是希若德，约纳丹号的厨师。

“那里需要您。”他朝乐克吉说。

“出什么事了？”他站起来问。

“有人被杀，有人受伤。”

“有人受伤！……有人被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成群结队地跑到李威利家……可是那几家人好像有枪……成了这个样子！”

“可怜的人！……”

“结果是死三人、伤四人。人死了就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受伤的人也许……”

“我就去。”乐克吉打断他的话，拔腿就走。这时，阿尔吉跑回去取外科手术箱。

路上，他打听有关情况，但希若德无法告诉他，因为他也一无所知。他可没有随这伙人去打家劫舍，这些事也是听说的。而且没有人叫他来喊人，是他看到抬回来了七具尸体，觉得有必要通知乐克吉一声才跑来的。

“您做得很对。”他赞成。

在克罗利，阿尔特勒布尔和阿里•洛德士的陪同下，他们穿过了小桥，在石岸已经走出了一百多米，这时他转过身，看到阿尔吉拿着药箱赶来上，印第安小伙子也过了河，用不了一会儿就会撵上他们，乐克吉于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几分钟后，一个惨绝人寰的喊声使他立刻站住，好像是阿尔吉的声音！……他心头一紧，感到恐慌，便急忙原路折回，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希若德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撒开双腿，在利贝丽亚岸边上游的夜色中猛地转了个弯逃开了，消失在黑暗中。

乐克吉跑得快，左勒狗比他更快，它三蹦两跳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踪无影。过了一会，它发出狂吠，先是阵阵呜咽、哀号，紧接着是低沉的狂嗥，声音很快减弱，仿佛是一头动物从追击中逃出来。

很快，在黑夜中爆发出一声悲惨的叫喊声。

乐克吉并没有听到这声叫喊，别人前脚走，他后脚就跟了上来，他才看到脚下阿尔吉倒在血泊中，脸朝着地，一把大菜刀全部插到背上，只有刀把在外边。

克罗利向他儿子扑上去，乐克吉使劲将他拉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救人要紧！他于是打开药箱，在年轻人身边蹲下，将他的衣服从上到下一把撕开，然后十分小心谨慎地将凶手的武器拔出来，这样就露出了伤口。伤得很重，武器在肩胛之间，从这头到那头几乎穿过整个胸部。不过没有伤着脊髓真是个奇迹。肺部破裂，阿尔吉面无血色，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嘴角流出血沫子。

几分钟之内，乐克吉将驼皮大衣撕成条临时给他包扎好。然后，他让克罗利、阿尔特勒布尔和阿里•洛德士抬起伤员。

只是在这个时候，乐克吉才被左勒的嗥叫声吸引住。显然，狗正和一个敌人纠缠着，这群处在悲痛中的人上路时，他朝吵闹的地方走去，从传来的声音判断，好像高这里并不远。一百米处，他目睹了一个可怕的景象。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施瑞克，他借着月光辨认出的。他在地上直挺挺的，喉咙被咬开，颈动脉管完全被咬断，血流不止。这是左勒的杰作，它仍在发疯发狂，紧紧咬住不放，继续撕裂。

乐克吉让狗松开紧咬不松的牙，然后在到处是血的地上蹲下来。

回天乏术，无可救药，施瑞克呜呼哀哉。

乐克吉陷入沉思，凝视着夜幕中双眼圆睁、无色无光的尸体。他将悲剧的前前后后又在脑子中过了一遍。当时，他跟着可能就是同谋的希若德往利贝丽亚走去时，施瑞克就一直潜伏在暗处，窥视着。当阿尔吉取药箱返回时，他便扑上去，从背后捅了一刀。后来人们跑回来救阿尔吉时，左勒朝着罪犯扑过去，于是发生了刚才那一幕，罪犯立刻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只有短短几分钟，事情瞬息万变，悲剧的后果是两个主要人物倒在地上，一死一伤。

乐克吉又重新想到阿尔吉。一行三人抬着年轻的奄奄一息的印第安人在黑夜中消失。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孩子代表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爱，也是他能继续活下来最强烈、几乎是唯一的理由，他将随着孩子的死去而消失。

离开前，他看了这个死人最后一眼。随着血流量的减少，没有形成大血坑，而且血一流到地上马上就被吸干。自混沌初开，贪婪的大地不止境地饮着，与那血流遍野成海相比，这可不算是什么大事情。

然而，到目前为止，霍斯特岛还没有法律。当它荒无人烟时，永远是那么纯洁，但现在来了人，热闹代替了荒凉，而且人的鲜血马上在其上流淌。

它可能是第一次遭到玷污……

但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第十一节

阿尔吉一直昏迷不醒，被人放到床上时，乐克吉才将刚才临时做的包扎换掉，又仔仔细细地换上了新的。伤者的眼皮在动，嘴也在动，苍白的脸蛋总算有了点红色。后来又发出微弱的呻吟。但仍然不省人事，昏昏欲睡。

他伤得这么重，没有还生的希望吗？人类的医学无法做出保证。总之，情况危急，但并非希望渺茫，伤口的愈合还是有一线希望。

乐克吉投入了全部的爱，将其所学的全部知识奉献出来，竭尽全力为他治疗。他命令阿尔吉完全保持安静，绝对的卧床休息。然后他朝利贝丽亚跑去，因为那里还有人可能需要他的帮助。

尽管他心灵刚刚受到的打击，但他那令人赞叹的牺牲精神和利人精神简直是完美无瑕。

悲剧的发生使他一时间心如刀绞，但并没有让他忘记这些受伤和死亡的人。按着约纳丹号厨师的说法，他们正在利贝丽亚等着他去救命。真是有人死了和受伤了？希若德有没有撒谎？他满腹疑虑，但必须亲自去一趟看个究竟。

此时正值夜晚十点，月亮在东边落下。在昏暗的苍穹里，通过余晕肉眼中看见尘埃无休无止地落下，随着天渐渐黑下来，远处模糊的光开始泛出淡红色，利贝丽亚还没有入睡。

乐克吉迈着大步往前走，穿过万籁俱静的田野，随着靠近利贝丽亚，终于听到先是很轻后来是嘈杂的喧哗声。

他在二十分钟内到达营地，夜色中迅速地穿过房屋，走到政府大厦前的空地上。看到面前奇特而又别致的景观，他不由得站住不动。

通过一圈火把的亮光，可以看到利贝丽亚全体居民好像都聚集于此，所有的人都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分成三个不同的团伙，数量最多的人正好在乐克吉对面。他们主要是儿童和妇女，一声不吭，仿佛是来看另外两伙人热闹的。其他的两伙人，一伙人在政府大厦前面站成一排，保持着战斗姿势．一副死守大厦大门的神态；而另外一伙在广场的另一边也摆好了战斗姿势。

不，希若德确实没有撒谎，在广场中央，确实躺着七个人。是受了伤还是死了？乐克吉从这里看过去无法确认。火把的光线飘移，跳动，使这些人看上去好像还活着。

可以说，这两组人的数量相对要少，但毫无疑问，他们势不两立，然而在停放尸体的地带，似乎是一块中立地区，互相敌视的对手没有一个敢跨过去。显然，这些所谓的进攻者似乎没有一点要进攻的势头，因而波沃勒的保卫者也就没有机会来表现其英勇无畏。战斗还没有打响，人们还停留在动口不动手阶段。因此，他们绝不会错过语言攻击的机会。从死者或伤者上面，你来我往，妙语连珠。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反唇相讥，吵得脸红脖子粗。有时冷嘲热讽，有时无情地攻击。

当乐克吉进入有亮光的圈子里时，大家便戛然而止，一声不吭了。他打量了一番周围的人，径直来到躺在地上的人身边，弯腰看看其中一人，这只是一具僵尸，他接着一个一个检查，看了所有的人，其间，如有必要，他便将他们衣眼打开，迅速进行简单的包扎，希若德说的一点没错，确实是三人死亡，四人受伤。

当一切完毕，乐克吉环顾了一下四周，尽管他们处在悲伤之中，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因为周围一千多人表现出毕恭毕敬的神情，同时还怀有一股孩子般的好奇。为了照得更亮，那些举火把的人走近些，于是三伙人开始蠕动起来，渐渐融为一体，将乐克吉团团围住，使他形成中心。人群完全变得俱静无声。

乐克吉叫人帮他一把，但没有一个人动。他便指名道姓地喊，这下情况完全不同。被叫到名字的人一听到喊声便毫不犹豫地立刻走出来，十分卖力地按乐克吉的指示去做。

几分钟之内，死人和伤员被抬起来，在乐克吉的带领下，分别被送到各自的家里。但他的任务远远还没有完成，他还得去一个一个地看望受伤的人，在返回新镇之前，给他们取出子弹，进行最后的包扎。

他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使人们对他顶礼膜拜，把他看作完美无缺的人物。同时，他从人们的口中得知刘易斯•多里克又开始蠢蠢欲动。大家对费尔丁南•波沃勒恨之入骨，他无事生非，挑起人们对营地附近的居民肆无忌惮地强夺硬抢，甚至发展到后来打家劫舍。而最后的结果，正如乐克吉现在所看到的，是悲惨的。

确实可悲。而且后果会更加严重。正像大家伙所讲的，打劫的人完全顶不住躲在栅栏后那几家人射出的子弹，只好狼狈逃窜，唯一的战利品，就是拖回了受伤或是死亡的同伴。返回与出发的场景是多么大相径庭。出发时，人声鼎沸，情绪奋亢，欣喜若狂，得意洋洋。到处是欢呼和奉承，他们插科打诨，大叫大嚷，对那些准备去敲诈的人发出威胁。返回时，一言不发，垂头丧气，在投机冒险中被打得落花流水，哑口无言，心如刀割，愁眉苦脸。出发时的兴高采烈被返回时的愤怒无声所代替。随便找个茬子，就地爆发出来。

他们认为上当受骗。谁是骗子？他们还不太清楚。这是些愚不可及的人，根本不会动脑筋，对什么都浑然不知。因此，按照往日的习惯，他们不是先自我检讨，而是怨天尤人。

由于暴力行为受挫，他们立刻产生悲痛欲绝，无地自容的感觉。他们已忍受了太久，现在有更深的体会。在来到霍斯特岛之前，这些人在无产者中分成两种。他们已多次被那些使用华丽的辞藻，夸夸其谈演说家洪亮而有力的演讲打动。一派胡言却被他们奉为真理。于是，他们按照指引，采取了开始时是有节制的，平静的示威行动，那时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家中还有余粮。然而一旦贫困交加。他们变失去耐心，焦躁不安，静静的示威被暴乱所代替，此时，他们的妻儿老小已饥肠辘辘，无米可炊。因此，他们乱如疯狗，成群结队出去觅食，滥杀无辜，一般是活着出去躺着回来……确实，偶尔也有凯旋的时候，但最常见的是溃不成军，也就是说情况糟糕。这些人总是想通过暴力来征服，但失败证明他们的渺小。

因此，他们又穿过曾经洗劫的田野，返回营地。这绝对是停止悲剧的最后示威行动。这些倒霉的家伙觉得被人耍弄，对自己的愚笨感到恼火，那些领袖，如波沃勒、多里克，他们到哪去了？……他们当然会躲得远远的，子弹打不着他们。这种事情，走到哪里都一样。和狐狸与乌鸦的故事没有区别，一个是剥削阶级，一个是被剥削阶级。

然而，当示威流血时，接下来的惯例就是暴动和革命。悲剧的主角由于多次积极地参与，而变得家喻户晓。动荡中，失去理智是司空见惯的。由于暴力和凶杀使受害者成了旗帜。

这回，打家劫舍的强盗带回的七个人成了旗帜。人们听到他们当着费尔丁南•波沃勒的面就这么说。他掌握着大权，理应对此负责。不过他们来到政府大厦时先碰上了他的支持者。人们先开始破口大骂，等会才会动手动脚。

但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一种亘古不变，约定俗成的协议让人们有条不紊采取行动。人们先是口头交锋，当骂也骂绝了，讲也讲烦了，口干舌燥，嗓子嘶哑时，便回家睡觉。第二天，一切要按规矩办事，先将亡者体面地安葬，只是在这事办完以后，才会秩序混乱，而且情况让人心惊。

由于乐克吉插进来使事情突变。多亏了他，人们才暂时压住怒火，才记起那里不仅有死者，还有伤员，如果及时地抢救也许还能够活下来。

当他穿过广场，返回新镇时，那里也空空荡荡。刚才，一向变化无常的人类的怒火正要爆发却被他一下子扑熄了。现在房门已关上，人们已入睡了。

在黑夜中，他一边走，一边想到今天的所见所闻。对于多里克和波沃勒的言行，他只是耸耸肩膀，不屑一顾；但到附近打家劫舍的家伙似乎让他认真地思考。这蛮横无理，抢劫掠夺，偷鸡摸狗是一种不祥之兆。移民地已受到如此严重的危害。如果移民之间相互倾轧，你争我并会使这里毁于一旦。

面对如此事实，他死抱住不放的理论将会如何去应对？结果摆在那里，活生生的，一目了然。他对这些人置之不理，他们就无法继续生活，他们将死于饥饿，仿佛是一群愚蠢的牲口，由于没有牧羊给它们指路而找不到牧场。至于他们的精神，多半是采取实用的，攻利主义哲学。他们平庸，贫寒，夏干三伏，冬做三九。其肮脏的灵魂以此为借口发泄出来。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滥施暴力，懦弱无为，恣行无忌，缺乏远见，懒惰成性，他们身上充满了这些东西。由于缺乏崇高的理想，他们目光短浅，成千上万的人只有同一种愿望。现在危险的悲剧已接近尾声。一年半的时间足够让他们尽兴地表演，自然界好像对这种行径感到遗憾，为了纠正其错误，抛弃这些自暴自弃的人，用死亡打击他们，而且紧紧咬住不放，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回到土地中。将他们投入熔炉，进行改变、转换，用他们的养料再造新人，以便使人类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唉！再造的新人肯定还是和他们的前辈一样。

乐克吉从利贝丽亚返回，那里有死人和伤员；半路上，他得从施瑞克尸体上跨过去，回到新镇，还有那个使他看破红尘，冷酷的心又重新燃烧起来的，现在胸膛被砍开的阿尔吉。不管他走到哪里，到处是血腥。

在上床睡觉之前，乐克吉来到阿尔吉身边。他的情况依然如旧，既没有好转势头，也没有发展的趋势。但让人担心的是，他会随时出现大出血现象，这种潜在的威胁让人提心吊胆。

他由于太辛苦、太累，第二天很晚才起床，当时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他走出门，去看望了阿尔吉，他的情况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这时薄雾已散，风和日丽。他加快步子，要赶回损失的时间。乐克吉像往常一样，朝利贝丽亚走去。那里，老病号正等着他。开春以来，生病的人确实减少了很多，但昨天又添了四位。

他在穿过桥时，碰上一群人拦住了去路。除了阿尔吉和克罗利以外，新镇所有的男人都在那里，十五个人，非同寻常的是十五个人持枪的男人，好像正在等他。这些人绝对不是职业军人，然而其神志已经充满了火药味。他们沉着、冷静，表情严肃，手持着枪，似乎等待着一声令下。

阿里•洛德士站在最前面，做了个拦住乐克吉的手势。他只好停下来，用惊愕的目光打量着这一伙人。

“乐克吉。”阿里•洛德士说，“我们并不是胡闹，我很久以来一直求您能救霍斯特岛，将人们从危难中解救出来，领导他们。我现在再最后一次求您了。”

乐克吉默不出声，闭着双眼，好像要更好地看清自己。阿里•洛德士接着说：

“您应该好好想想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不管怎样，我们是下定了决心。这就是为什么昨天晚上，阿尔特勒布尔和其他几个人，还有我去取回了十五只枪，发给了新镇所有的男人，我们现在已全副武装，因此，其他的人必须服从我们的安排。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等下去就是犯罪，应该立即动手。我是已下定决心，如果您还执迷不悟，不改初衷，我就自己领着这群正直的人单枪匹马地干。可惜，我没有您那种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也没有深不可犯的威严。人们会不把我放在眼里，届时会流血。相反，换了您来领导，人们会毫无异议地服从。您自己看着办好了。”

“又怎么了？”乐克吉用那种一向镇定的口气问道。

“先看看这里。”阿里•洛德士用手指了指那间屋子说，里间正躺着生命危在旦夕的阿尔吉。

乐克吉不由得一哆嗦。

“再看看那里。”阿里•洛德士紧追不舍，将他连拉带拖往河流上游走。

两人爬上河堤。从那里可以俯瞰右岸。利贝丽亚及周边的沼泽平原尽收眼底。

那边营地，人们一大清早醒来，就感到怒不可遏。现在是完成昨天行动的时候了。首先隆重地安葬了三位亡者，仪式的景象把大家的情绪都煽动起来了。死者的同伙在表示抗议；波沃勒的支持者感到了危险；其他的人则是看热闹。

除了波沃勒一个人认为最好躲在家里，不要伸头露面以外，全体居民都跟着送葬的队伍。送葬的队伍没有忘记从政府大厦门口经过，也没有忘记在广场上停下来。刘易斯•多里克不失时机地跳出来，恣意地攻击，谩骂了一番，然后，送葬的队伍继续前进。

多里克在下葬时又一次发言，他已讲得够多的了。他对殖民政府进行了控诉。按他的说法，正是这个波沃勒目光短浅，无才无德，甚至倒行逆施才导致了今天种种的灾难。推翻无能的政府，随便找个什么人都会比他干得好，现在是时候了。

多里克大获全胜！回答他的声音震耳欲聋。起初是“多里克万岁”，后来是“去大厦！……去大厦！……”百来人开始行动，用脚重重地在地上跺着，他们情绪激昂，热血沸腾，眼睛闪闪发光。拳头伸向天空，做出威胁的手势。嘴巴大张，发出仇恨的吼叫。他们全都是满脸凶相。

动乱很快升级。他们加快步伐，然后开始小跑，最后发展成推推搡搡的狂奔，仿佛是倾泻下来的滂沱大雨。

其冲锋遇上了障碍。那些既得利益者担心改朝换代会损害自己，于是成了政府的保卫者。他们你一拳，我一脚，一场混战。

然而，波沃勒的人明显势单力薄，寡不敌众，被迫往后撤，一步一步，一米一米，一直退到大厦前面。广场上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阶段，战斗很久一直是各有输赢。有人头破血流，有人伤筋断骨，有人体无完肤。

人越打越兴奋，下手也越毒。最后到了刀光剑影的时刻，再一次血流遍野。

波沃勒的御林军经过英勇无畏的抵抗，终于溃不成军。进攻者风卷残叶，横扫一切，然后一窝蜂地冲进大厦。他们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将屋子搜了个底朝天。如果波沃勒被缉拿归案，肯定会被碎尸万段。幸运的是他早就逃之夭夭。波沃勒失踪了，当他看到形势急转直下，便及时溜掉。这时，他正撒开两腿，往新镇方向跑，到那里躲避灾难。

胜利者搜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不由得火冒三丈，于是导致这些人失去理智，好坏不分。找不到凶手，人们拿他的东西撒气。波沃勒的家被翻得乱七八糟，洗劫一空。那几件可怜的家具，一些纸和个人用品被甩到窗外，乱七八糟地被堆在一起。然后点上一把火，将它们付之一炬。几分钟后——是粗心大意？还是其中一个暴乱分子故意纵火——大厦也开始燃烧起来。

进攻者被烟熏得从屋里跑出来。他们这时已不再是人类，只是一味地狂喊，狂抢，狂杀。他们已不再思考，不再有方向；只是情不自禁地去打，去破坏，去屠杀。

广场上，还有的是孩子、妇女和无动于衷看热闹的人。他们一向保持中立，袖手旁观。这次仍然坐山观虎斗，不去惹任何人。总之，他们人多势众，但是，尽管如此，他们胆小怕事。因此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现在刘易斯•多里克的信徒将昔日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因而情绪更加高涨。而且其对手过去曾自称站在大多数人一边，于是他们朝这群手无寸铁的大多数人冲去，开始对他们拳打脚踢。

于是，人们发疯地跑开。男的、女的、少的、老的在平原上四处逃窜。那些魔鬼附身的人在后面紧追不放，他们已完全失去理智，不明事理，不知道什么是造成他们愤怒的原因。

乐克吉与阿里•洛德士爬上河堤，朝营地望去，发现那里尘土飞扬，烟雾缭绕，遮天蔽日，一直延展到海边。房屋建筑已隐去，只有各种狂叫、吵嚷、咒骂，惨伤和忧虑的嚎叫。只看到一个活人，是个男子，从对岸的平原上出现，拼命地跑。尽管后面并没有人在追他，但他一点也不松懈，撒腿猛奔。他上桥，过桥，直到这群全副武装的队伍面前，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瘫倒在地上。人们认出他是费尔丁南•波沃勒。

乐克吉目睹了这一幕。先前，只是想这种景致非常动人，但很快他就明白其含义是什么：波沃勒像个小丑被人追逐，不得已逃之夭夭。暴乱分子正在利贝丽亚胡作非为，大开杀戒。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终于摆脱了波沃勒的统治，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但是为什么会产生打劫的事件？无辜百姓将首当其冲。为什么会出现屠杀？远处的叫喊说明人们已愤怒到了极点。

因此，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不为什么就会干尽坏事吗？实施的对象是真正的人，而不是他现在所面对的罪恶盈累的野兽。

乐克吉仍然在回避阿里•洛德士。他呆滞而又僵直地站在河堤上，注视着前方良久，默默无声。他在痛苦地思考，一脸茫然的神情。

然而，在他的灵魂深处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他的精神彻底被打垮。面对不争的事实，他却视而不见，仍然自私地死抱住自欺欺人的宗教哲理不放。这时，丧失理智的、可怜的芸芸众生正相互残杀。或者，他应面对现实，服从常理，干预这无政府状态，将众人从危难中解救出来，走出这举步维艰，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不能违背良心，非得这么做不可！唉！这可是他一生中最反感的事。眼睁睁看着他心中的偶像就在自己的脚下被摔得粉碎，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海市蜃楼的假象所蒙蔽，建立理论的基石是一种弥天大谎，自己所幻想的一切都是非真实存在的，因此献身于空想是多么愚不可及，多么可怕，而且是注定要失败的。

蓦然，从利贝丽亚烟雾笼罩的地方跑出一个人来，随后是另外一个，再往后十个、百个。其中很多人是儿童和妇女。但大部分人，被其对手紧紧包围着，拼命朝新镇方向突围。跑在最后面的是位妇女，身宽体胖，因此跑得很慢，一个男人只几步就赶上了她，一把抓住她头发，将她掀翻在地，然后举起拳头……

乐克吉朝阿里•洛德士转过身，用严肃的腔调说：

“我同意。”

第三章

第一节

乐克吉带领十五名志愿者跑步穿过平原。用不了几分钟就到达利贝丽亚。

广场上的人仍在厮杀。但气势远不如刚才强烈。现在只是横扫一切之后，打扫残余。而且人们已不明白这样干的目的为何。

当全副武装的部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这些进攻者目瞪口呆。发生这种事情太出乎他们的意料。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不敢与一个能制止他们杀人游戏的强大力量抗衡。肉搏战立刻烟消云散。挨打的人借机跑掉，打人的人留在原位，一动不动。有些人对自己失控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一副茫然无知的神情；有些人却神经错乱呼吸急促。他们发觉自己刚才昏了头，做了件难堪的事，现在醒悟过来，也觉得莫名其妙。总之，没有过渡阶段，过火的情绪立刻平静下来。

乐克吉首先将燃烧的大火扑灭。由于刮起南风，火势烧得更猛，几乎燃遍了营地。波沃勒昔日的大厦大部分被烧，现在只要稍微一推，整个大厦将倒塌。房子已不存在，只留下烧焦的残骸，那里仍然冒着呛人的浓烟。

一扑灭大火，乐克吉让五个卫兵留下来监视现在变得规规矩矩的人们，然后带上十个人出发，穿过平原，找到逃跑的移民，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一一叫回来，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向利贝丽亚返回，进攻者已疲劳不堪，他们火气全消，恢复了理智，现在正走在前头，后面紧跟着的是无故挨打的看热闹的人。他们仍然感到害怕，心惊胆战地靠拢来，谨慎地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看到乐克吉，他们便立刻恢复了自信，加快步伐，与那些坏人一道返回利贝丽亚。

不到一个小时，全体公民被召集到广场上看到密密麻麻的这群人，无法想象他们曾经分成几派。地上没有躺几个受伤的人。麻烦已过去了，而且不会留下任何阴影。

大家都显得很有耐心，而且感到好奇。他们对刚才的动乱、疯狂、杀戮感到不可理解，惊讶。大家平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全副武装紧紧团结的十五个人，等待着决定命运。

乐克吉走出来，站到土台子上，他看了大家一眼，他们正注视着他。他大声说：

“今后，我将成为你们的领袖。”

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说出这句话。这样一来，他不仅同意了权威的原则，而且，尽管自己勉为其难，深恶痛绝，但还是抛头露面，担任首领。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超过了绝对的专制君主。他不仅抛弃了自由的理想，将它踏到脚下，而且，甚至不经过众人同意，便擅自做主，颁布政令，自立为王。这不叫革命，这是场政变。

一场轻易而又惊人的政变。乐克吉简明扼要地公布完后，一时间鸦雀无声，突然爆发出喊声、掌声、喝彩声、欢呼声，如飓风，万箭齐发，响彻云霄。人们握手、拥抱，互相道喜，母亲热吻着孩子。大家凫趋雀跃。

那些已处于绝望的可怜人看到了一线曙光。乐克吉一开始管理朝政，他们就得救了。他肯定会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怎么办？……采取什么措施？……大家毫无主见。这已经不成为问题了。既然现在由他来负责，大家就没有必要挖空心思，费心脑汁去思考了。

但是，有些人却闷闷不乐。尽管波沃勒和刘易斯的信徒已湮没在人群中，没有喝彩，没有喊叫，但也只是一声不吭，不敢有什么越轨的行为。他们还能干什么？自从绝大多数人有了自己的领袖，他们这几个孤家寡人只好也混入其中。今后，芸芸众生有了聪明绝顶的指路人，使他们从胆小怕事变得无所畏惧。

乐克吉摆摆手，又奇迹般恢复了平静。

“霍斯特人。”他说“我们必须改变现状。不过，我要求大家服从安排，不希望有人作对，让我不得已使用武力镇压。现在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屋里，等着，很快就会给你们下达命令。”

言简意赅，铿锵有制，因而效果最佳。大家已知道，现在有了领袖，今后有人指引航向。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些命运多蹇的人精神振作了。以前，他们虽然是自由的，却经历了可怕的悲剧。现在为了肯定能得到一小块面包而失去自由。自由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财富，只有当人们生活丰衣足食，无忧无虑时，才能品尝自由的乐趣。而目前，这里的人们生活在困境和磨难之中。

人们对他的命令立刻服从，毫无怨言。广场已变得空空荡荡。所有的人，包括刘易斯•多里克，接到命令，无一例外地服从。大家全都走进屋里，老实地等着。

乐克吉目送人流散去。他抿了抿嘴，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无可奈何的酸楚。他所抱有的幻想是彻底破灭了。显然，人类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们充满了仇恨，拥有那么多的缺点——几乎是卑鄙！——这是无限制的自由产生的后果。

有一百来个移民却没有效仿同类，仍然留在原地。乐克吉朝这群桀骜不驯的人转过身，皱紧眉头。马上有个人作为代表，走出人群，开口说话。他们之所以不离去，是因为他们无家可归。他们被那群打家劫舍的强盗赶出家园之后，便来到营地……有人来了两天，有人昨天才到。他们只好在露天过夜。

乐克吉首先向他们保证今后的前途光明灿烂。然后让大家去仓库取帐篷。他们开始干活时，他立刻会治疗暴动中受伤的人。

伤员到处都是。广场上有，周围的田野中有。派出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他们，将他们抬回了营地。经过核实，此次暴乱死十二人，其中包括去李威利家打劫被打死的三个。总之，人们对死者没有表示出太多的遗憾。只有一个人应被算在霍斯特岛上好人的行列，他是因为天寒地冻，才从腹地处返回。至于其他的人，要么属于波沃勒的死党，要么属于多里克的亲信。他们的死，不足以为惜，反而会使这里的工作显得更加有生机、有秩序。

实际上，暴乱分子本人最感到遗憾。无论是攻击一方还是防守一方都显得如此的顽强。焚烧了政府大厦之后，他们开始攻击手无寸铁的中间派。很幸运的是，除了死了那位移民之外，大多数人只是受了点伤：挫伤、骨折，还有几处刀伤。

乐克吉现在要做的就是干活。他不会被吓住的，既然要负责这一千来人的生活，就不应该再袖手旁观。不管其任务如何艰巨，但他满怀信心，勇敢无畏，因此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

他先给伤员做检查，然后必要的处置，最后让人将他们扶回去。小广场真的空无一人，只有五人仍在那里监视着。乐克吉领着另外的十个人返回新镇。他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阿尔吉还是奄奄一息？或者已离开人世？……

阿尔吉情况还是没有变化。他受到精心地护理和照顾。格拉兹爱娜和她的母亲也来帮忙，她们和克罗利一起守在阿尔吉床头，完全不用担心，她们会尽心尽责地护理，忘我地工作。女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艰难的环境里，早已学会如何控制悲伤和痛苦。乐克吉看到她时，她表情镇定，说话的声调冷静。她告诉他，阿尔吉还在发烧，仍处于昏迷状态，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呻吟。发白的嘴角仍流着血沫子，但比先前要少一些，而且不那么鲜红。这是个好症状。

在此期间，与乐克吉一道的十个男人负责从新镇仓库中提取食品。他们没有休息一下，紧接着就返回了利贝丽亚。他们挨家挨户地分发食品。分配工作做完了后，乐克吉安排人们站岗守夜。然后回到屋里，睡下。

可是，尽管他感到困极了，但难以入睡，他思绪万千。

离这不远，两个守夜的卫兵像雕像纹丝不动。万籁俱静，乐克吉在黑夜中睁开双眼，不停地思考。

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会意识薄弱，守不住贞操，变得实际起来？这实在让他感到痛苦……如果他以前生活在错误中，但至少这种错误的生活让他感到幸福……幸福！而现在他却与它告别，只能偶尔回忆昔日的幸福。怎样才能获得幸福？什么都不需要，起床，溜掉，忘掉这里岌岌可危的形势，重新捡起漂泊游荡的生活，而且，长期以来，他对此津津乐道，感到幸福无比……

唉！现在，他的梦幻破灭。那芸芸众生将一个虚无缥缈的上帝奉为神灵，但仍然遭到生灵涂炭的打击，面对这种景象，他只有感到内疚和自责……他今后的生活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既然掌管这芸芸众生，他将言必信，行必果。他要将他们一步步，从苦海中带出来，直到幸福的彼岸，他说话算数。

当然会这么做！不过走哪条路？……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乎？他有这种本领？其实，随便什么人会使他们重新找回幸福，只不过这些人有太多的缺点和恶习，他们智商低下，精神颓废，因此不可避免地遭到毁灭。

乐克吉冷静地思考，衡量所肩负的责任，他正反评估，试图找出最佳的方案。不要让这些人饿死和冻死！是的，这是首当其冲的问题，但与整个事件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生活不只是单单满足于某一器官的需要，而且还包括让大家感到做人的尊严，恐怕后者今后比前者更为迫切。那么这只能依赖于每个人，靠他们自重、自爱、互重、互爱。现在需要的是富强，善良，将这些生生的人从悲惨和死亡中解救出来，然后将他们改造成真正的人类。

这些堕落、蜕化的人能够达到这一理想的高度境界吗？显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达到的。但是总有些人可以成功，如果人们教他们识别了北斗星，如果人们领着他们奔向目的地。

乐克吉在深夜里，如此这般思考着；一个一个的反对意见如此这般被否定；终于，他完全抛弃了陈见，将自己的抑制情绪忘掉。渐渐地，他制定了管理计划，今后的一切行动将以此为准则。

天刚一亮，他就起床，先回到新镇。看到阿尔吉的病情有了好转，他感到很高兴。再回到利贝丽亚，他立刻进入领导的角色。

他周围的那些人对他采取的第一步行动感到惊讶。他选了二十到二十五名泥工和木匠，然后在农民中选了二十个人，给他们每人都分了活，标出了具体的位置，让人挖地基，以便在此重新建造拼装房屋。房子搭好，再用泥土做个外墙，以便加固。并且按他即兴画的草图在外又做一堵隔墙。乐克吉做完指示，便带领十个卫兵离去。霍巴德已被提升为工头，指挥着大家干起来。

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是一间最大的屋子，里面住着五个人，摩尔兄弟，希若德，肯尼迪和刘易斯•多里克。乐克吉正径直朝这里走来。

他进去的时候，五个男人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一见到他，不约而同地猛地站起来。

“您来干什么？”刘易斯•多里克粗暴无礼地问。

乐克吉进到屋里后，用冷冰冰的声音说：

“霍斯特殖民政府要用这所房子。”

“要用这所房子！……”刘易斯重复了一遍。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干什么用？”

“做办公室。请你们马上离开。”

“怎么个马上法？……”多里克挖苦道，“我们去哪里？”

“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人不准你们再盖一所房子。”

“是吗？……可是这段时间我们怎么办？”

“你们可以住帐篷。”

“那么，我就去住在您的家里。”多里克气得满脸通红，叫喊起来。

乐克吉转身喊站在门外的卫兵。

“这样的话。”他冷静地说，“我要使用武力强迫执行。”

刘易斯•多里克一眼就明白，反抗是没有用的，他只好妥协。

“那好。”他咕哝道，“我们走……给我们点时间好收拾东西带走。我想，我们把东西搬走还是允许的……”

“不行。”乐克吉打断他，“经过我的检查，属于个人物品将还给你们，其他的财产归移民政府所有。”

实在欺人太甚。多里克按捺不住，他恼羞成怒，一蹦三尺高。

“走着瞧！”他一边喊一边将手伸向腰间。

刀未出鞘，摩尔兄弟却扑上去帮忙。乐克吉一把掐住老大的脖子，将他掀翻在地上。正在此时，领袖的卫队开进屋里。他们还没有动手，那五个人立刻变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举手投降。他们只稍稍进行了反抗，就被扫地出门。

争吵声引来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人们站在门口，看到这些战败者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灰溜溜地离去。他们过去是那么的不可一世，现在东风压倒西风，人们对他们发出嘘声，尽情地嘲笑戏弄。

乐克吉在同伴的帮助下，立刻着手清点刚刚征用的房屋。正如他刚才许诺的，所有属于个人的财产全被放到一边，以后可以物归原主。但是，除了这些东西，他还真的收获不小。他在屋子最里头发现了一个真正食品仓库。那里堆着数不清的食物，罐头、干菜、咸牛肉，蔬菜，咖啡，品种全面而且藏量丰富。刘易斯和同党是用什么办法将这些东西搞到手的？不管是用了什么方法，当别人食不果腹时，他们却从没有忍饥受饿。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比别人喊得更响，更多的事非，制造更多的乱子，这一切无疑使波沃勒政权雪上加霜。

乐克吉让人将食品运到广场上，推在那里，让持枪的卫兵守护着。然后任命锁匠劳逊为工头，他带领征来的工人开始拆房子。

这边动手拆房子，那边，乐克吉与卫兵一道挨家挨户的搜查，从第一排房子搜到最后一排房子，没有停一下子。所有的房子和帐篷都被进行了严格的搜查，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食品的数量之多，完全出乎意料。只要与刘易斯多里克或费尔丁南•波沃勒多少有点关系的人家中都可以找出余粮。另外还有些人是靠节衣缩食攒下来的。总之，又找出与刘易斯家里翻出的一样多的食品。

那些家中藏着很多食物的人为了掩人耳目，也总是冲在最前头，叫得最凶。乐克吉发现，他们中有许多人曾多次接受他的慷慨解囊，他们却感到心安理得，新镇仓库里的食品分配到他们手中，他们从不感到羞愧。现在真相大白，他们十分尴尬。尽管乐克吉对他们贪婪和狡诈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仍然不动声色。

但是这件事使他只然想到必须建立一套严格的法律来管理这些人。面对贫困交加，饥肠辘辘的同类发出悲痛欲绝的叫喊声充耳不闻。更可恶的是他们混在其中，虚伪地喊穷叫饿，其目的显然是独吞那份食品，怕与人共享。这再一次暴露出人类极其自私的本性。他们自顾自己。他们丧失理智，没有感情，一味追求物质利益，盲目地服从，只是为了满足生理上的需要。

乐克吉不再需要此类的证据来战胜自我。然而不幸的是，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其幻想的大厦正土崩瓦解，给他心灵留下一块可怕的空白，但是他并不打算重圆旧梦。铁证如山的事实摆在眼前，说明他犯了错误。他已经明白，他只是从哲学的角度出发，去建立一套制度，而忽略了科学的研究方法，因而与科学的精神实质背道而驰。科学历来反对侥幸的机会主义，完全主张一切从客观实际出发。然而人之善，之恶，之伟大，之渺小，尽管其形式多种多样，但应该认清事实、分清是非。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无完人，领袖也不例外，他们并非都是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难道他们就没有犯过思想观念的错误。他曾对专制君主表现出强烈的反感，难道他们与同类有天壤之别，不是人吗？为何非要对他们求全责备？难道他不应该由此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他们是人，和所有的人都一样？因此，他不应该承认必须建立法律，委派有关人员执行法律吗？

他的著名的格言已化为灰烬。“无上帝，无主人。”他曾自豪地宣称，而现在不得不公开承认必须有个主人。虽然他只改变了后半句话，但它同时震动和毁坏了前半句话。显然，不应该否定一切。但至少，从科学角度出发，他面对无法逾越的障碍，举步维艰。当他无法判断时，只好举步不前。当人的思想意识与科学实质相违背，相矛盾时，在没有任何科学证据的情况下，便会宣称，世界上只有物质是第一性的。宇宙万物必须遵循此法则。因此，他明白遇到此类问题，可以谨慎小心，不应贸然行事。但是人们讨论的主题往往是假设的，如人们对宇宙的不解之谜各抒己见，毫无禁忌。但一切讨论的结果也只是一种推测，甚至有时是一种愚弄。

他所搜到的所有食品要数从爱尔兰人帕德逊和龙杰所住的简陋小屋中找到的最引人注目。龙杰是帕德逊两个伙伴的唯一幸存者。人们搜他们的房子只是为了例行公事，以免给别人留下口实。房子太矮、太小，看上去根本不可能藏很多东西。但帕德逊却开动脑筋，想出了个妙计，何不因势利导、用房屋的狭窄耍个花招。在房子最里头挖个地窖，然后放上一块厚木板将食品盖住。

里面找出的食物让人目瞪口呆。吃的食物完全可以维持岛上全体居民八天的生活，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食品的宝藏同时预示着悲剧。可怜的布莱克就在这丰富的食品中饿死的。乐克吉只要一想到人被活活饿死，那灵魂肮脏的帕德逊却无动于衷，便不寒而栗。

然而，这个爱尔兰人完全没有感到自己在犯罪，因此一点也不感到忏悔。相反，他的气焰十分嚣张，他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声称自己受到伤害，抗议这种抢劫的行径。乐克吉费了好大的劲想压住他的火气，但一点不起作用。他解释：人人都有义务为集体利益作出贡献，但是在白费口舌。帕德逊软硬不吃，什么都不听。即使向他发出威胁，对他使用武力，也无法奏效。刘易斯•多里克被吓得屁滚尿流，他却无动于衷。领袖的卫兵能把他怎么样？这个惜财如命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财产根本不怕这些卫兵。但是，这些东西确实属于他，是他个人的财产，是他靠省吃俭用、含辛茹苦地积攒起来的。这可不属于集体的财富，他强迫自己偷也只是为了自己。如果非要把这些东西收走，那必须付钱，付价值相等的钱。

要在过去，听到这种观点，乐克吉会忍俊不禁。可是今天，他却陷入深思。不管怎么样，帕德逊言之有理，要想让茫然的霍斯特人振作起来，充满信心，就应该恢复人们习以为常的规章制度，而且，人世间所有法律的最重要一条：产权。

这正是乐克吉不厌其烦地听帕德逊辩解的原因。而且，他向他保证，征收绝不是掠夺，所征收的食品既然用于集体，当然应该由集体付给合理的报酬。吝啬鬼一听这话，便马上停止抗议，而是开始抱怨。洛阳纸贵，既然在霍斯特岛上食品如此罕见，那么就应价值连城！……这些微不足道的食品价格都被抬高到一个天文数字，令人无法相信！

然后，乐克吉又得花很多时间就价格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心平气和下来。而且，一旦达成协议，帕德逊二话不说，主动伸手帮着搬东西。

大约在晚上八点钟，所找到的全部食品被堆放在广场上。看上去，数量可观。乐克吉估算了一下，再加上新镇的存货，只要实行严格的配制，可以维持两个月。

第一次分配食品工作立刻开展起来。人们鱼贯而入，将自己的一份和家人的那一份领走。看到还有这么多食品时，他们张嘴说不出话来。就在昨天，他们还认为自己肯定马上会饿死，这真是个奇迹，乐克吉创造了奇迹。

分配工作完毕，乐克吉和阿里•洛德士一起向新镇走去，两人先来到阿尔吉身边。他们现在感到高兴，因为阿尔吉伤势有所好转。杜丽娅和格拉兹爱娜一直在精心护理。

这使他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他开始冷静执着地实施自己的计划。他昨天晚上为了这个问题，伤透了脑筋，一夜不眠。他朝阿里•洛德士转过身小声说：

“得告诉您一些事情。洛德士先生，请跟我来。”

他态度严肃，一脸的悲伤。阿里•洛德士看到后感到震惊，便一声不吭地按他说的去做，两人进了乐克吉的房间，门被紧紧地关上。

过了一个小时门才被打开。这次谈话是个秘密。乐克吉恢复了常态，表情好像更加冷冰冰的。而阿里•洛德士却一反常态，喜笑颜开。当乐克吉把他送到门口时，他热情地握住乐克吉伸过来的手，然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便悄悄地离开。

在此之前，他说：“事情交给我，请放心。”

“完全靠您了。”乐克吉回答，目送朋友在黑暗中远去。

阿里•洛德士一消失，他立刻找来克罗利。

他没有跟他讲事情的真相，只是给他下了一些命令。印第安人和平时一样，恭恭敬敬地听着，然后，精神饱满地再一次走过原野。这时的利贝丽亚和每天晚上一样正处于睡梦中。

第二天一亮，他便跑去叫醒大家。全体居民很快都聚集在广场上。

“霍斯特人。”一切静悄悄的，他开始说话，“你们将最后一次领食品。从今往后，吃的东西要卖了。我将从公众利益出发，制定价格。大家既然都有钱，那么就不会饿死。此外，我们需要劳动力，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劳动，不穷不获。从现在起，劳动就是第一条法律。”

众口难调。毫无疑问，这三言两语使有的人咬牙切齿。而另一方面却激发了绝大多数人的热情。他们昂首挺胸，扬眉吐气，好像他们身上产生了新的力量，终于找到了自我！他们终于成了有用的人，也能尽一份力量；他们不再是无所事事，不再是一无所能。他们已有了明确的工作目标，有了明确的生活航向。

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们伸出胳膊，鼓鼓肌肉，已迫不及待。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微弱的喊声似乎遥相呼应。

乐克吉转过身，看见克罗利驾驶着维尔-捷在海上航行。阿里•洛德士站在船头，正挥手告别。这时，小船已张起帆，在阳光下渐渐消失。

第二节

乐克吉立刻开展工作，参加劳动的绝大多数人是自觉自愿的。经过大家的同意，他们被分成几组，由工头领导。有一部分人去修路，将利贝丽亚和新镇连接起来，另一部分人被派去拆迁乱搭乱盖的房屋，要重新合理的布局。乐克吉指定了新的地址。

但问题马上来了，干活没有工具。移民们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田里的农活，走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将它们带回来。大部分人为了能有干活的工具，不得不回去找。

他们只得再一次长途跋涉。当时返回利贝丽亚完全是为了躲避灾难。而这时的心情完全不同，他们一点都不觉得累。冬去春来，已不再缺吃少穿，现在总有办法可以吃饱，一想到这，他们便感到兴奋。十天以内，最后一批人也回来了。工地上热火朝天，短短的时间内，道路加长了许多，一座座房舍和谐地竖起来。每间房子周围都留出了大块的空地。以后可以用作花园。马路宽敞，两边是房屋，利贝丽亚确实有了点城市的味道，再也不像临时过渡的营房。同时，人们开始清理垃圾，打扫街道，将长期随意乱丢，堆积如山的污秽除掉。

第一个竣工，也是第一个完工的是刘易斯•多里克原来住的房子。尽管它是个庞然大物，但拆掉这个轻便的房屋并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搭建没花多少工夫。当然，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但是地基已挖好，房屋已吊上了顶，墙已糊好，隔墙也修好，没什么好等的了，只要搬进去住就行了。

十一月七日搬家。房子的布局简单。中间作仓库，临时存放货物。仓库周围有几间相通的房子。它们分别朝东、西、北三个方向开着门。只有朝南的那面是一堵死墙，没有出口，因此要出来，非得穿过其他的房间。

在木板上用油漆写上几个大字，说明房间的用途：政府，法院，警察依次挂在北边，西边和东边的门上。至于最后那间房子，没有说明用途。但人群中很快就传开：这是监狱。

从今往后，乐克吉不仅仅只依靠聪明、才智来领导人们；而且他有了更牢靠的武器：政权、立法和执法，其权威将建立在这三足鼎立之上。长期的思想斗争使他最后妥协，并且走向另一个极端，必须依法办事。有史以来，人类就一直有着太多的缺点，如果没有它，社会的文明和进步就会停顿。

这个地点及其标牌准确地告诉人们它们是做什么用的。总之，它构成了政府的框架。再只需要公务员来履行职责。乐克吉毫不迟疑地任命了公务员。在已婚的男人中，经过严格挑选，选出四十个人，由阿尔特勒布尔指挥。至于法院，乐克吉毛遂自荐，充当院长。但是日常事务交给费尔丁南•波沃勒处理。

第二道任命引起一片哗然。但它还不是首创。就在几天以前，乐克吉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措。

给工人开工资以及销售食品是一项细致的工作。尽管劳动与食品交换方式简化到只需通过货币进行，但必须建立一套完整的会计制度，因此需要一名会计。乐克吉将这一职务交给了约翰•拉姆。此君曾经花天酒地，纵声纵欲而变得一文不名，堕落、破产后便加入移民的行列。至于是什么目的，他本人肯定也不清楚。他只是信马由缰，异想天开，以为在一片凭空杜撰，海市蜃楼，混沌不清的大地上可以容易地生存下来。但事与愿违，这里情况更加糟糕，这个体虚质弱的家伙在霍斯特岛过了几个冬季，居然熬过来真是个奇迹。由于生活所迫，从新政府建立伊始，他便参加到修路工程中，他已竭尽全力，但收效甚微。就在当天晚上，他不得不放弃。他不仅感到疲惫不堪，而且那双白嫩的双手被石头磨起血泡。因此，当乐克吉让他干会计工作时，他兴奋的神态难以言状，欣然领命。从那天起，其卑微的人品再也看不到了，他已经成为移民中的一员，坏名声已变得越来越小，几乎再没有人议论他。

政府能够最大限度地使用所拥有的人力资源，也许正好说明有了英明的领袖。领袖本人不可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他的身边必须有一群出谋划策的得力干将。领袖的天赋与本能就正好表现在伯乐识马，调兵遣将上。

乐克吉是天生我才。而且命运将他推到领袖的位置上，他只有鞠躬尽瘁，尽最大的力量发挥出来。他的目的是有一个：做到人尽其用。尽管波沃勒在其他方面无所作为，但作为律师，他却价值连城。他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和胜任律师事务工作，必要时还可以监督那个经常想入非非，心血来潮的领袖。

至于约翰•拉姆，移民中要算他最无能，现在总算找到了合适的事做。他这个人要力气没力气，要思想没思想，没用极了。

乐克吉在霍斯特岛的组阁方式与众不同。而且他又做出了第三项惊人之举。

他从新镇搬到利贝丽亚，医疗机械、书籍和药品全被运到政府——刘易斯•多里克的旧居被赋上了一个新名字——他每天在这里只睡上几个钟头，其他的时间，他四处巡察。他不但给劳动者打气鼓劲，而且当场帮他们解决问题，他牢牢地把握住社会秩序，协调人际间的关系。再也没有人吵架，打斗，到处是一片繁忙景象，人人都在尽心尽职地工作。

他正领着这些悲伤的人走向美好的未来。但是绝大多数人显然并不知道他是产生了多么大的痛苦之后，才下定决心，承担责任。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不是心理学家，而且没有任何理想，根本不会想到他的思想冲突和精神创伤，他们所看重的是物质利益，而他截然不同，他关心的是精神东西。只要仔细观察其领袖就不难发现他好像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乐克吉从不感情外露，现在看上去更让人感到冷若冰霜。他那张令人捉摸不透的面孔不苟言笑。如果到了非说话不可的时候，他也只是寥寥几语，便马上合上嘴。也许正是因为他十分严肃，也许正是因为他身强力壮，也许正是因为他指挥着军队，人们都对他感到敬畏。然而，即使人们怕他，但对其聪明才智仍然赞不绝口。人们爱他，因为他们知道他那冷冰冰的面孔后面藏着一颗善良的心。因为人们多次得到他的关心和帮助，而且现在仍然受着他的关怀。

尽管事情多如牛毛，但乐克吉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而且，他既是领袖，又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他每天都要去探望病人，治疗伤员，现在，这种活越来越少。春暖花开，大地复苏人的精神爽，干劲足。由于这几种因素的影响，大众健康有了明显的改善。

所有的伤病员中，乐克吉看得最为重要，最为珍贵的当然是阿尔吉。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怎么累，他都要早晚两次到印第安人的床边看望。格拉兹爱娜和她母亲从没有离开一步，当他看到阿尔吉病情稳定下来，肺部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的时候感到非常高兴。十一月十五日，阿尔吉在床上几乎躺了有一个月，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

就在当天，乐克吉对洛德士的家进行了拜访。

“您好，洛德士太太！……你们好，孩子！”他进门说道。

“您好，乐克吉！”异口同声地回答。

只有在这种辛善和谐的气氛中，他才会恢复笑容，失去冷酷。爱德华和克娜丽向他跑来。他像父亲一样一把抱住小女孩，并且抚摸着男孩子的头。

“您终于来了，乐克吉！……”洛德士太太叫道，“我以为您已经不在了。”

“事情太多，太忙，洛德士太太。”

“我知道，乐克吉，我知道。”洛德士太太没有反驳他。“没关系，只要见到您就很高兴……我希望您给我带来了我丈夫的消息。”

“您丈夫出远门了，洛德士太太，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不过，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很快，洛德士太太，您还得单独生活一段时间……”

洛德士太太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要伤心，洛德士太太。”乐克吉说，“再忍耐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另外，我给您找了件事做，也可以说是打发时间。你们搬家吧，洛德士太太？”

“搬家？……”

“是的……去利贝丽亚住。”

“去利贝丽亚，请问大人，我去干什么？”

“做买卖，洛德士太太。您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受人尊敬的女商人，首先——这是一方面原因——岛上还没有人经商；其次，您拥有的商品和物质多得惊人。”

“做商人？……我的商品？……”洛德士太太惊讶地重复着，“乐克吉，您说的什么东西？”

“阿里•洛德士的百货商品。我想，您没有忘记吧，您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百货店，现在该是开张营业的时候了。”

“怎么！……”洛德士太太抗议，“您希望我自己一个人……丈夫又不在……”

“孩子们可以帮忙。”乐克吉抢过话头。“他们已长大成人，可以干活了。而且这里人人都得工作，我不希望在霍斯特岛上有人吃闲饭。”

乐克吉的声音变得严肃，但只是作为朋友提建议，并不是作为领袖在下命令。

“还有杜丽娅•塞罗尼和她的女儿。”他补充道，“阿尔吉病一好，她们就会来帮忙。而且，这些东西有用，却让它们长期闲着，也不合适。”

“可是，它们是我们几乎全部的财产。”洛德士太太冲动起来，抗议道，“要是我丈夫知道我在一个动荡的国家里冒险做生意，他会说什么？而且这里的安全状况……”

“很好，洛德士太太。”乐克吉抢过话头，“很好。我向您保证，这里比其他任何国家都要安全。”

“那么，您要我用这些商品到底干什么？”洛德士太太问。

“把它们卖掉。”

“卖给谁？”

“来买的人。”

“会有人来买吗？他们有钱买吗？”

“您不相信？您也知道，大家在离开美国时都带了钱，更何况他们现在也赚钱。”

“人们可以在霍斯特岛上赚钱？……”

“情况恰好如此，他们为政府工作，我雇他们，付给他们报酬。”

“那么政府有钱吗？……这可是件新鲜事！”

“政府目前没有钱。”乐克吉解释，“但是它拥有食品，通过出售这些东西可以赚到钱，既然你们家现在也在花钱买粮食，我想您不会不了解一些情况。”

“是的。”阿里•洛德士太太承认，“这只是一种交换，移民为了吃饱肚子就应该把劳动所得交出来。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来买我的东西。”

“这您尽管放心，洛德士太太。而且，我已制定了价格，这种价格会使移民略有节余。”

“那么差价的余额给谁？”

“交给我，洛德士太太。”

“那么，乐克吉，您会变成阔佬。”

“好像是这样。”

洛德士太太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对方，他却装着没有看见。

“洛德士太太，我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他语气坚定地说，“您的商店近期能够开业。”

“悉听尊便，乐克吉。”洛德士夫人无精打采地同意了。

五天后，商店开张。此时正值十一月二十巴克罗利驾着维尔—捷返回来，正好赶上洛德士太太的百货商店开业。

克罗利将洛德士先生放在博塔一阿尔那斯之后，独自一人返回。洛德士太太心急如焚，连珠发问，他也答不出个所以然。她便找乐克吉，请他做解释，可也是白费劲。

但是克罗利对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惊呆了。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变化翻天覆地。他已经认不出利贝丽亚，只有少数几间房还留在老地方，大部分都建在被命名为政府办公室的周围。离得最近的四十家，是政府的警察，每家户主都持有枪支，剩下的枪放在乐克吉和阿尔特勒布尔的家里，并派人二十四小时守护着。火药则被藏在房子中间的仓库，而且没有通向外面的直接出口。

远处，是阿里•洛德士的百货商店，克罗利对此尤为感到惊讶。这位印第安人虽然在博塔一阿尔那斯曾经见过百货商店，但在他眼中，没有一家商店会像这里琳琅满目。

再往远处，任何一个地方，人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工作，人们正在挖地基，盖新房。四面八方都在干活，一些木屋和石房正在破土兴建。

房屋布局严谨、合理，道路纵横交错。马路宽敞，可以同时并排行驶四辆车。说实话，马路目前还有点凸凹不平，松松软软，但天长日久，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就会变得平坦，结实，坚硬。

起始于新镇的道路穿过平原，像一条斜线直接伸展到河边。河堤上堆着数不清的石头，是为了建一座更坚固的大桥代替目前的小桥。

新镇几乎没有什么住家了。除了约纳丹号上的四个水手和另外三个打算以捕鱼为生的移民之外，原先的居民都走了，搬入利贝丽亚的新居里。新镇完全变成了渔村，人们早出晚归，每天回来都是鱼满舱。

尽管新镇人口减少，但所有的房屋建设都保持不动。乐克吉就是这样采取的决定，因此克罗利的房子保留下来。印第安人回到家里，看到阿尔吉病体痊愈十分开心。

但发现乐克吉已经搬走，他又感到十分悲伤。从他们一起开始生活到现在，还从没有分开过，多年共同的生活结束！……变化真是太大了……但是，乐克吉只要碰见这位忠实的伙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而且一定会停下手中的活与他交谈几分钟。

有一天，乐克吉与往常一样，大清早先去检查了正在兴建的各项工程，然后又查看了整个殖民地状况。并核实了政府的开支和库存的食品，最后来到修路的工地。

大家正在休息，锹、镐扔得满地都是，绝大多数人躺在沟边打盹休息，将衣服拉开，露出汗毛浓密的胸膛晒太阳。另外一些人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当乐克吉一出现，躺着的人站起来，扯闲话的人马上闭上嘴，大家全都摘帽，打手势表示欢迎和致意。

“您好，总督！”工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向他问好。

乐克吉继续往前走，只是打手势表示回答。

半路上，发现附近围了百来个移民，其中还有妇女，他不由得加快步子。忽然，人群中响起了小提琴声，传到他耳里。

小提琴？……自从弗里兹•格罗斯死后，这是霍斯特岛第一次响起了小提琴声。

他走进人群，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在人群中央，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在拉琴，但动作相当笨拙。另外一个将灯芯草编的篮子和一束束野花放到地上。花的品种不外乎是千里光属植物，欧石南、枸骨叶冬青。

是迪克和桑德……乐克吉由于形势突变，局势动荡，便把他们两人忘掉了。不过，为什么只想到他俩呢？这里还有其他的孩子。他俩也有一个家，他们住在忠诚，厚道的阿尔特勒布尔家里。桑德确实没有虚掷光阴，从他接过弗里兹•格罗斯小提琴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要进步得这么快，达到他现在这种程度除非有罕见的音乐天赋。他一无导师，二无书籍，完全靠摸索到今天这种程度。其技艺显然还没有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还算不上一个出色的演奏家。他的基本功不扎实，而且错误百出，但他所演奏出的东西表达准确，根本无需刻意去追求，精雕细刻，他表现出的是一种自然，一种纯朴，一种天真，是轻盈和欢快的旋律，他用坚定而又幸福的音符将它们一个一个抑扬顿挫地传达出来。

琴声停止，迪克正好摆完东西，开口说话：

“尊敬的霍斯特公民。”他用一种夸张而又滑稽的腔调说，尽管身材矮小，但还是向上挺了挺。“我的合作者，迪克公司艺术和音乐分部的负责人，著名音乐大师，霍斯特王国国王陛下御用小提琴家十分荣幸地向诸位致意，欢迎大驾光临……”他停了下，喘口气，紧接着说，而且语速更快。

迪克又大喊一声：

“尊敬的霍斯特公民，音乐会免费，但其他的商品要花钱买。恕我夸口，这些商品经久耐用。迪克公司今天主要销售的商品有鲜花和篮子。以后霍斯特岛有了集贸市场，提着篮子去购物再方便不过了……，一束鲜花五分钱！……一个篮子五分钱！……来吧！尊敬的霍斯特公民！快掏钱买吧！请动手哇！”

迪克一边说话，一边围着转圈圈，把样品送给大家看，这时，为了烘托气氛，煽动情绪小提琴又开始演奏出优雅动听的旋律。

观众无不开怀大笑。乐克吉听到他们议论纷纷，都说好久没有看到这种场面了。迪克和桑德肯定是利用人们休息时候，来工地做这种特别的买卖。他却一直没有发现，真是个奇迹。

这时，迪克看了看剩下的鲜花和篮子。

“女士们，先生们，还剩一个篮子了。”他宣布，“这是做得最好的一个！最后一个最完美，一角钱！”

一位妇女递上一角钱。

“先生们，女士们，非常感谢！总共赚了四毛钱！发财喽！……”迪克一边喊，一边跨出一步，做个舞姿。

可是脚马上又收回来，因为乐克吉用手拧住了这位小舞蹈家的耳朵。

“这是干什么？”他严厉地问。

他用余光看了看，想搞清楚乐克吉是不是真的在发火，他立刻放下心来，也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回答：

“我们在工作，总督！”

“你管这叫工作？”乐克吉松开他说。

他这才转过身，与乐克吉面对面。

“我们已经想好了。”他神气十足，洋洋自得地说，“桑德拉琴，我就卖花和篮子，……我们已经赚了几次钱……我们还可以卖贝壳……我还会跳舞……转圈……这就是职业，总督！”

乐克吉忍俊不禁。

“不错……”他承认，“可是你们要钱干什么？”

“交给您的会计约翰•拉姆先生，总督。”

“怎么！”乐克吉叫起来，“约翰•拉姆向你们要钱了！……”

“他没有跟我们要钱，总督。”迪克解释，“是我们给他钱换食品。”

乐克吉听到这，完全愣住了，他机械地重复：

“换食品？……你们也花钱买食品？……你们不是跟阿尔特勒布尔先生住在一起？”

“是住在一起，总督。可是这并不妨碍……”

迪克鼓起腮帮子，尽管个头小，但那神态将乐克吉模仿得惟妙惟肖。他用一种滑稽、低沉的声音说：

“工作是第一条法律。”

是笑还是发火？……勒柯古选择了笑，而且笑得十分开怀。迪克绝对没有嘲笑他的意图。而且为什么要责备这两个“自食其力”的孩子呢？有很多人年龄比他们大得多却想不劳而获。

他问：

“那么，你们这样‘工作’可以换来吃的东西？”

“我就是这样想的。”迪克非常肯定地回答，“每天可以赚六角钱，运气好的话是七角钱。我们只要干活就可以赚这么多，总督！……这钱可以养活一个人。”他用再严肃不过的口气补充。

“养活一个人！……”听众哄然大笑。迪克被激怒了，死死盯住发出笑声的人。

“这些蠢货，他们怎么了？……”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说。

乐克吉将话引入正题。

“六角钱，确实不少。”他承认，“但是你们要是去盖房子或修路，就会赚得更多。”

“不可能，总督”迪克反驳。

“为什么不可能？”乐克吉追问。

“桑德还太小，没有劲。”迪克解释，说话的腔调显得十分温柔，绝对没有看不起的意味。

“那么你呢？”

“噢！……我！……”

听听这腔调！……他，他肯定有劲，但这么做是不信任他，对他不公正。

“是啊，你呢？”

“我不知道……”他边想，边结结巴巴地说，“我也不清楚……”

然后，他突然地说：

“我，总督，我爱自由！”

乐克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小家伙。他光着头，微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直挺挺地站着，抬着头，目光有神。他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度但性格执着。他曾经也是这样热爱自由，把它看作高于一切，对形形色色的桎梏深恶痛绝，因此他将与任何人为的束缚作斗争。可是经验证明他已误入歧途，事实铁证如山，人类完全可以放弃他所杜撰的，难以实现的自由。相反，人类只要有吃有穿，即使套上枷锁也无关大局。而且，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有时有位师长去指导并不是件坏事。

他解释：“自由，我的孩子，先要得到，做人的原则是利人利己，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要学会服从。照我说的，去找阿尔特勒布尔先生，告诉他酌情给你们找些活干。另外，我还要考虑怎样才能让桑德继续学习音乐，去吧，我的孩子。”

这次碰到两个孩子使乐克吉想到另一件事，有个重要问题必须解决，孩子们在营地四下乱窜，天马行空，蹦蹦跳跳。家长完全没有时间管他们，只好由得他们从早到晚满街闲逛。要改造人类，必须培育好下一代。因此创办一所学校迫在眉睫。

但他可没有三头六臂，尽管这是件大事，也得等到他从腹地考查回来之后再办理。自从他执掌政权以来，他已计划了很久这次巡视，但由于事情太多，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推迟，现在他可以放心地离去，因为政府机器有了足够的动力，以便在短期内保持国家的正常运转。

克罗利回来了已两天。他临要出门时，又发生了件事，他不得不再一次推迟计划。一大清早，他听到激烈的吵架声，不由得朝那里走去。原来有一百来名妇女正情绪激奋地叫着、嚷着，因为在她们面前，一块大木板拦住了去路，这正是帕德逊的孩子，院子用木头围起来，临时安了一块厚木板作大门，不让人们进入院子。而且，就在几天以前，门的位置好像也应该退后几米。

人们立刻将乐克吉围住，向他告状。

帕德逊从去年春天起，就专心致志地种蔬菜，辛勤地劳动获得丰盛的果实。这个从不感到劳累的人今年获得大丰收。波沃勒倒台之后，利贝丽亚所有的居民几乎都到他这里买新鲜的蔬菜。

他目前的成果大部分应归功于他选择了正确的地点。在河流边，不愁灌溉的水，也正是他这张王牌导致了冲突。

帕德逊菜田的面积有二三百平方米，利贝丽亚到河边最近的路正好要从这里穿过。在下游，河的右岸是一片无法通行的沼泽地。因此非要绕道，从河流入口处上的小桥通过，这就是说要往西边多走一千五百米。而在上游，有一里多长的地段是兀然突起的陡峭河堤。

那么，利贝丽亚的妇女要去取日常饮用水就必须穿过帕德逊的院子。可是院子的主人强行画了界线，用栅栏切断了去路，而且最后他竟然宣布，在他庄园里穿来穿去是侵犯他的主权，使他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因此，昨天晚上，他在龙杰的帮助下，找来一块厚木板把门钉死。第二天早上，打水的妇女看到这种情况无不感到失望和生气。

乐克吉一出现，人群立刻恢复了平静。人们要他主持公道。他耐心地听取了正反两方面的意见，然后做出判决。让大家感到吃惊的是，判决有利于帕德逊。而实际上，乐克吉命令封死的门应该立即拆掉，而且让出二十米的面积作为公共道路，但同时应该承认土地主人有权要求政府赔偿损失，他为公共利益损失了一块耕地。至于赔偿金额，应该通过正常的渠道解决。霍斯特岛有律师，帕德逊可直接向他咨询。

当天就下了判决。这也是波沃勒受理的首例案件。经过反复辩论，他命令霍斯特政府赔偿五十美元，钱当场兑现。爱尔兰人接过钱时喜形于色。

对此案件，众说纷纭，但对处理的方式普遍赞赏。人们已形成这样一种观念，从今往后，没人敢掠夺他们的私有财产。于是大家更有信心，这种效果正是乐克吉所期望的。

事情解决之后，他立刻上路。在三个星期以内，他走遍了岛上的每个角落，他去了西北部顶端，去了杜马斯和巴德半岛东部，他拜访了所有的开荒家庭，冬天被抛弃的土地和动乱被赶出的家园，他没有漏掉一处。

从调查的最终结果来看，有四十二个家庭共计一百六十一仍然住在内地。这四十二个家庭都应该算作成功者，只不过结果好坏不等。有些家庭仅仅是填饱肚子；而有些家庭，由于家里劳力多，因此种得多，收得多。

另外二十八个家庭，共计一百一十七人，动乱时，不得不跑到利贝丽亚躲避。这些土地至今还荒着，而在人们放弃之前，它们好像非常兴旺。

最后，还有一百九十七名开荒者以失败而告终。其中有四十多名一家之主已命归黄泉。剩下的人先后返回利贝丽亚过冬，加入到七百八十人中。

乐克吉打听到很多情况，受到人们热烈的欢迎和热情的接待。当人们听到产生了新政府时，群起激奋。当他们得知新政府也对他们作了周密的安排，更是情绪高涨。他走后，大家感到有了光明的前途，热情更高，干劲更大。

乐克吉对沿途的所见所闻做了详细的记录。同时按各个农庄情况的不同，制定了相应的方案。

他返回利贝丽亚时，这些材料可派上了用场。几天之内，他画了一张小岛的地图，一张地形图，各个农庄详细、准确地标出来。然后，他选出一百六十五个家庭，分配到小岛上，并且向他们颁发了土地证书。

土地是最牢固的基础，现在分给个人，成为私有财产，这可是彻底的革命，而他的理想王国里，他希望实行均田制。他亲手颁发了永恒的土地证书，那些领证的人喜形于色，这简单的几页纸，就是土地。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生活在动荡不安，前途未卜的日子里。然而几页纸改变了一切。他们成了土地的主人，土地可以世代相传。落叶归根，他们现在终于有了根，可以安居乐业了，他们不再是移民，他们成为真正的霍斯特人。

乐克吉首先向一直开荒种田的四十二个家庭颁发证书；然后向受到暴乱分子威胁，被迫离开家庭的二十八个家庭颁发证书，这项工作完毕之后，他才在其他的九十五个家庭中进行筛选，尽管他们失败了，但只要觉得他们能够干好，也向他们颁发证书。至于其他的人，不给他们土地。

这项措施，绝不是针对某一个人。在分配土地时，有失公允的话，那么大部分人会对决定嗤之以鼻。那些已经种上庄稼的人家，他们对所分得的土地要相对少些。至于去开垦荒地的家庭，他们可以得到更多的土地。但一切决定都是建立在一种法律标准基础上，政府的利益高于一切。那些最聪明，最有头脑，体力最好，最勇敢的人当然得到最多的土地，相反，那些碌碌无为者却什么都得不到。根本不用考虑，让他们成为无产者，或者只分给他们一点点土地，让他们终身都得去工作。

而且，霍斯特岛必须形成一支雇员队伍。有几个先前开荒经营者，如以李威利为主的四个家庭，庄园面积大、事业兴旺，确实要雇几百名工人。因此，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里，有的是活干。

利贝丽亚再一次人去楼空。土地的主人刚一领到证书，便马上携家带口出发，当然还带去了大量的食品。食品问题——乐克吉保证——今后会源源不断地送去。有些没有分到地的人也不甘落后，去农村找活，出卖劳力。

到了一月十日，利贝丽亚只剩下四百来人，其中有二百五十人到了干活的年龄。在内陆地区有六百多人，其中包括妇女和儿童。乐克吉通过这次旅行已经查明，实际的人口不足一千，因为死去了很多人，过第一个冬天时就死了近百人，还有几个死于屠杀。总之，霍斯特岛上又相对冷清了许多。

尽管在利贝丽亚减少了很多工人，但是工程照样进行。乐克吉一点没有显示出焦虑的神情，很快大家就明白他为何如此镇定。没有过几天，也就是一月十七日，一条汽船在对面的新镇停下来，这是条两千吨的大船。卸货在第二天进行，利贝丽亚居民惊喜地发现卸下来无数的东西。先是牛、羊、马，甚至还有两条牧羊狗；然后是农产品：犁耙，打谷机，翻草机，各式各样的种子；数不清的食品；大马车和小推车，还有金属：铅、铁、钢、锌、锡等等；还有工具：锤子、锯子、凿子、挫子和百来种其他的东西；还有机床：锻炉、钻床、铣床、木钻、金属钻，许许多多其他东西。

另外，船运来的不仅仅是物质，还带来了劳力：工人、农民各两百人。货一卸完，他们便加入到移民队伍中。有了四百五十个强劳力，工程进展迅速。

新镇的道路在几天之内就修成了，一部分人建桥，一部分人盖房子，通往内陆地的第二条公路开始兴建，沿途还要修许多弯弯曲曲的岔道，以便可以直接通往农庄，运送生活物质。这是这个地区的主要干道，大动脉，从这里可以到达任何偏远地区。

但让利贝丽亚居民感到惊奇的，还远远不止这些。一月三十日，又驶入一条船，它是直接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来的。和上条船一样，带来了许多东西。另外，经百货商店送来了很多货。品种可以说一应俱全，即使是些小玩意也有：羽毛帽子，花边，网扣，带子。霍斯特女人今后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

第二条船上又下来了二百个劳动力。二月十五日，到达了第三条船，又是二百人。从当天起，有了八百个劳动力。乐克吉估算了下人数，实现其宏伟计划是绰绰有余了，首先在河流的出口处修建一座大坝，新镇的小海湾以后就变成安全的港口。

就这样，在他的指引下，在大家的努力下，各项工作已初步完成，各项工程初具规模，整个事业生机勃勃，蒸蒸日上。就这样，逐步逐步，从无到有，新型城市突然诞生。

第三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刘易斯•多里克吼道，他的同党们也做了个狠狠的动作，表示同意。

干完一天的活，多里克，摩尔兄弟和希若德四人在高利贝丽亚最近的南边山坡上散步。此山与阿尔蒂半岛中央山脉相连，一直往东，形成海岬，最后隐没于海水中。

“不！不能再这么下去！”刘易斯•多里克重复，而且怒不可遏，“这家伙把法律强加于我们，要不使他就范，就枉为大丈夫！”

“他把你当狗一样对待。”希若德火上浇油，“我们什么都不如……把这个干了……把那活做了，他说话时，甚至连看都不看你一眼。怎么，他对我们感到恶心，这个印第安佬！”

“他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发号施令？”多里克生气地问，“谁任命他为总督的？”

“不是我。”希若德说。

“也不是我。”弗莱德•摩尔说。

“也不是我。”弟弟威廉说。

“不是你们，也没有任何人。”多里克总结，“这家伙可不傻！别人还没有退位，他就一把抢了去。”

“这不合法。”摩尔兄弟煞有介事地说。

“合法！……见鬼！他才不在乎法律！”多里克挖苦道，“既然大家都乖乖地，不敢说一句话，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再如重新分配土地，他征求了我们的意见吗？过去大家都是平等的，现在可有了贫富的差距。”

“我们都成了穷人。”希若德愁容满面地证实，随后又火冒三丈地补充：“就在三天前，他向我宣布，我每天的工钱将减到三角钱……”

“怎么能这样？……也不说明理由？……”

“说了，什么我干活偷懒……我可不比他干得少，他从早到晚，手插在口袋里，到处闲逛，……本来一天的工钱就少，现在减少得只剩三角！……要指望我帮他建大桥，门都没有！……”

“你会饿死的。”多里克冷冰冰地找了一句。

“是饥寒交迫！……”希若德捏紧拳头说。

威廉•摩尔接过话题，“他半个月以前还不是找了我的麻烦。他说我对他的会计约翰•拉姆出言不逊，好像我碍他什么事了……你们要是看看到那场面的话？……简直是个皇帝……怎么，花钱买他们的劣质食品，还得说声谢谢！”

轮到弗莱德•摩尔开口：“我上个星期也……他借口说我与一个伙伴打架……那么现在连友好地拍朋友几下的权力都没有了？……可是，他的警察把我抓起来……更可气的是还关了我几天！”

“怎么，我们都成了奴隶！”希若德说。

“是成了奴隶。”威廉•摩尔咕哝。

他们那天晚上，将这事颠来倒去议论了不下于百遍，而且是他们以后每天必谈的话题。

乐克吉制定并颁布了劳动法律。这必然会损害某些人的利益，尤其是指望不劳而获的懒汉。从那时起，他们真的感到怒火万丈。

多里克的小圈子怨声载道，那群乌合之众与他本人一样，恶习难改，总是指望不劳而获，榨取别人的血汗。他们想故伎重演，可曾经那么服服帖帖的受害者现在知道了自己的权力和责任，必要时会有人出面主持公道，这些逆来顺受的人因此变得毫无畏惧。那些曾靠掠夺和威胁他人过日子的人现在也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样自食其力。

他们只好发泄不满，造谣生事，无端地指责。只有这样，他们才感到满足，才可以压住日益增长的愤懑。

说句实话，直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动口不动手。但是有天晚上，事情发生了质的变化。牢骚满腹，怨天尤人已没有多大用处，要行动。满腔的怒火压不住就会导致铤而走险。

多里克听到同伙在高谈阔论，并没有打断他们。最后，他们终于转过身，向他讨主意，让他决定。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他用一种刻薄的口吻说，“你们甘心做奴隶，是你们自找的。当初，你们要是拿点狠劲来，你们早就会自由了。你们这么多人却要忍受唯一一个暴君！”

“您让我们怎么办？”希若德无可奈何地反问，“他最强大了。”

“行了！”多里克做深入的分析，“他最强大，那是因为他身边尽是些胆小如鼠、不堪一击的人。”

弗莱德•摩尔虽然点了点头，但多少有点不相信多里克的话。

“这倒是有可能！……”他说，“不过，很多人都站在他那边，我们只有四个……”

“真笨！……”多里克一点不留面子地打断他，“绝不是因为他是乐克吉，他们就站在他的一边，因为他是总督。他要是被推翻，人们会对他不屑一顾，如果我处于他这个位置，大家就会像现在看见他一样，对我点头哈腰。”

“我可没有说不是这样。”威廉•摩尔略带点挖苦的口吻说，“可这也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是总督不是您。”

“我看你根本就搞不懂。”多里克气得脸色发白地说，“确实这是问题的关键，但只有一个问题，跟在乐克吉后面的那群哈巴狗，即使对他的接班人也会摇头摆耳，但我们只看到领袖不顺眼……那么，干掉他！”

鸦雀无声，多里克的三个同伴面面相觑，感到身上冒冷汗。

“干掉他！”希若德终于开口说话，“怎么干！……做这种事可别算上我。”

刘易斯•多里克耸耸肩。

“这好办，你滚到一边去。”他不屑一顾地说。

“也别算上我。”威廉•摩尔补上了一句。

“我，我干。”他的哥哥狠狠地说，乐克吉曾羞辱过他，他耿耿于怀，“不过，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事做起来很难……”

“恰好相反，这是轻而易举的。”多里克反对。

“是吗？”

“确实如此……”

希若德插进他们的谈话。

“你，你，你……你们……你们……乐克吉真的被……像多里克说的干掉后，你们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

“是的，再怎么办？干掉一个人，就只是少了一个人，没有别的，别的人都还活着。多里克讲的不在点子上，他们会听我们的，我对此并不感到乐观。”

“他们会听我们摆布。”多里克一口咬定。

“嗯！”希若德仍然疑虑重重地说，“不管怎样，只会是一部分人。”

“为什么只是一部分人？……昨天还是孤家寡人，而到了第二天就有了百万大军，这事是常见的……而且，也不需要所有的人，只要有几个人领头，其他的人就会跟上。”

“哪里来的这几个人？”

“我们啦。”

“噢！……”希若德哀叹了一声。

“首先有我们四个人。”多里克对他这样纠缠不休地问问题早就感到气鼓鼓的。

“也只有四个人。”希若德仍然平静地说。

“还有肯尼迪？……他总可以算上吧？……”

“当然。”希若德由衷地点头，“五个人。”

“还有杰克逊。”多里克如数珍宝，“施米尔诺夫、瑞德、布鲁蒙•菲尔德、劳瑞。”

“十个了。”

“还有人，得数一数。”

“那我们数数看。”希若德提议。

“好的！”多里克同意，并从口袋里拿出笔和本子。

四人坐下来，低头想，看看除掉乐克吉后有多少支持者。而多里克认为只有乐克吉能够将一盘散沙聚集起来，形成一股令所有人都害怕的力量。只要有人报出一个名字，大家都要激烈地辩论，然后才记到本子上。

在他们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全景。从西边流来的河水在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突然急转弯折回，朝西北方向奔腾而去。这样就形成了两条平行的河流，在新镇处汇入大海，利贝丽亚城正位于拐弯地段。再往远望，是将城市和河流隔开的大片沼泽地。

正值一八八四年二月二十二五日，乐克吉执政已有一年半时间。光阴茬冉，工程的进度令人惊喜。

新来的工人完全填补了利贝丽亚缺少劳力的空白，挑起重任。利贝丽亚人口猛增，已超过一千。大部分人都住在木质结构的房子里，而且楼房林立，安顿这些人根本不成问题。西北河流限制城市的发展，因此，扩建工作在南边迅速展开。

它已不再是营房，而是成为真正的城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当然是日常需要的：面包房，副食店，肉铺，可以满足供应。销售商品的大部分是由霍斯特农村提供，而且主要是消费品。小岛在今后几年小麦、蔬菜、猪肉自给自足，而且还可以出口。

孩子们再也不到处闲逛，学校已经成立，洛德士夫妇轮流担任教师。

阿里•洛德士经过一年的分离生活，终于在十月份返回，并带了数不清的货物。一回来就立刻与乐克吉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然后便一心一意经营自己的买卖，而对出去了这么久闭口不谈。

虽然洛德士夫妇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教育孩子，可一点没有耽误自己的生意。有爱德华和克娜丽，还有杜丽娅和格拉兹爱娜帮忙，买卖兴隆，生意越做越大。

有一名叫萨谬尔•阿尔维德逊的大夫和一位药剂师从智利的瓦尔帕莱索到利贝丽亚定居，行医赚钱。一家制衣店和一家鞋店也开张营业，生意不错。那些人曾经也开过一次张，这回是卷土重来，而且买卖兴隆。利贝丽亚有几位老板雇了很多员工：泥工，木工，做家具的，车工，锁匠。有一位锁匠技艺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地步，完全可以自己做锁。

在城南头，离刘易斯•多里克和那帮同伙家不远的地方，一座工厂开始行转，出窑了质量一流的砖。东头，群山背后，找到了藏量丰富的原料：硫酸盐和石灰碳酸盐。因此生产不缺少石膏和石灰，甚至有人做过大胆的尝试，通过原始的办法，生产出水泥，这些东西正好可以满足建设港口的需要。

这时。山下宽阔的马路上正走着那四位心怀不满的人，他们正离开马路，往山上来、道路蜿蜒曲折，顺河流方向前进，在西边两座山之间隐去。这条路将继续延伸，再往前修，大家都知道这个计划。二个月前，马路修到了李威利庄园的前面，从此就开始分出许多岔道通向其他农庄，但主干道继续北上。

将首都和新镇连接起来的，从一座牢固的石桥上穿过的道路已经开通。

但小镇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从沙滩上修建的大坝正一点一点向大海延伸，现在已经可以挡住刮到新镇小海湾里的东风，这样下去，可以逐渐形成大海港，人们已经打好了木桩，选搭围堰架，再建码头，总有一天船可以驶进码头，靠岸。

坝刚刚建好，码头还没有完工，霍斯特岛去年就接待了三条船。它们是为乐克吉送货和送劳力的，今年又驶来了七条，其中有两条是政府出钱租用的，其他的五条船都是私人出钱租用，为私人办事。

现在有一条大帆船停在新镇，上面已装了一半由李威利锯木厂发送的货物；就在几个钟头前，还有一条船，满载着木板，起锚开航，已在东边的海岬后面消失。

尽管这里的事业兴旺发达，蒸蒸日上，尽管这里变得如诗如画，美不胜收，但刘易斯•多里克及其同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此情此景，他们天天都见到，也就习以为常，也就不足为奇，因此它也变得一钱不值。他们现在已变得麻木了。日新月异，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尽管约纳丹号沉没快到三年了，但他们觉得这仿佛还是在昨天。他们怎么会体会到小岛正取得的进步呢？他们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小岛发生的变化司空见惯，因此是自然现象，事情本身就应该这样。

而现在，他们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清点利贝丽亚居民，念一个名字就写下一个。

“再也找不出了。”希若德最后说，“有多少人了？”

多里克点了点本子上的名字。

“一百一十七个人。”他说。

“可是总人数是一千人呀！……”希若德提醒。

“那又怎么样？……”多里克解释，“一百一十七人，这就不少了，你们以为乐克吉会有这么多人？有人夸口为他牺牲一切吗？他们只是些温驯的绵羊。”

希若德再没有唱反调，但他显然没有被说服。

“我们已经讲得够多了。”多里克粗暴地打断其他人的交谈，“我们四个人投票表决吧。”

“我。”弗莱德叫道，拳头举得高高的，“我已经受够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赞成动手。”

“我也同意。”他弟弟说。

“包括我，三票，……那么你，希若德？……”

“我随大流好了。”昔日的厨师无精打采地说，“但是……”

多里克打断他：

“没有什么但是，说定了的就不要再变了。”

“但是确实应该。”希若德固执地说，但尽量不去惹他发火，“找一个好办法，干掉乐克吉，说归说，做又是一回事。”

“唉！……我们要是有枪就好了……只要有一杆枪……一支左轮枪……哪怕一杆枪也好！……”弗莱德•摩尔喊道。

“恰好我们没有。”希若德无动于衷。

“用刀怎样？……”威廉提议。

“用刀自杀到可以，老弟。”希若德反驳，“你不知道乐克吉身边到处是卫兵……而且他本人也人高马大，你不会是对手。我们四个一起上也占不到便宜。”

弗莱德•摩尔苦着脸，咬牙切齿地做了个狠狠的动作。希若德言之有理，他曾尝过乐克吉拳头的滋味，对他将自己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的场景记忆犹新。

经过希若德的再三反对，大家都默默无语。突然，多里克脱口而出：“我有好的东西给你们。”

同伙朝他转过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火药。”

“火药？……”这三个人迷惑不解地问。

其中一个接着问：

“用火药干什么？”“做一枚炸弹……哼！乐克吉是个出尔反尔的无政府主义分子，那么，我们就用无政府主义的武器来对付他。”

但其同伙好像并不欣赏他这个做法。“谁去放炸弹？”弗莱德•摩尔低声抱怨，“总不会叫我去吧。”“我自己动手。”多里克说，“小事一桩。而且我还有个主意，如果老天帮忙的话，死的就不会只是乐克吉一个人，他的那些同僚们会与他同归于尽……一天之内，我们就少了这么多死对头。”

三个人十分赞赏地看着多里克，希若德被彻底说服了。

“就这么办……”他改腔换调，不再做对。

但马上他又改变了主意。

“见鬼！”他失控地喊，“我们在这里空谈，好像我们真的有炸药。”

“仓库里就有。”多里克驳斥，“只要去拿就行了。”

“你说得到轻巧！……”希若德反唇相讥，他显然走到了对立面。“说得容易！……谁去拿炸药？”

“我不行。”多里克说。

“那当然。”希若德用挖苦的腔调附和。

“不是这个意思。”多里克解释，“我的个子小，力气小；你也不行，你是胆子小。弗莱德•摩尔和威廉都不行，他们太莽撞，而且手脚也笨。”

“那派谁去？”

“肯尼迪。”

再没有反对。是的，厨师肯尼迪，他头脑灵敏，动作轻盈，手脚灵活，无所不能，无所不通。别人干不了的活，只要他出面，定能马到成功。多里克眼光不错。

多里克最后一次打断他们的思考。

“现在时候不早了。”他说，“你们不反对的话，明天老时间，老地点见。肯尼迪也会来，我们再好好筹划一下。”

他们来到第一排房子附近，都认为小心为妙，便相互分开。翌日，他们同样小心翼翼，分头出城，来到约会地点。当别人看不见们的时候，他们这才重新聚拢在一起。

当天晚上，有五个人。肯尼迪接到多里克的通知，也加入到这个小团伙中。

“他是我们的人。”多里克拍拍厨师肩膀说。

他们相互握手，寒暄，然后立刻投入工作。他们检查了昨天的方案，交谈了很久。夜色已浓，五人下山往城里走。英雄所见略同，当晚采取行动。

尽管夜已深，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还是跟昨天一样，分开走，他们相互间隔了几分钟的路程。他们离开大路，穿过田野，绕过南边的房舍，走到河边，然后顺着帕德逊的栅栏回到城里。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蹑手蹑脚地来到政府门前。乐克吉、阿尔特勒布尔和两个少年见习水手正在睡觉。他们在一间屋子的后面再次汇合，他们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竖起耳朵，目光在夜色中搜寻着……

正面对着的是法院，法院背后是警察局。传来微弱的说话声。那边有人站岗，但这里却没有人。街道静悄悄的。

干吗要在法院门口站岗放哨呢？里头只摆了一张桌子，一把大椅子和几条钉在地板上的长条凳。

当他们确信街上没有一个人时，多里克和肯尼迪从隐蔽处走出来，迅速穿过广场，一会儿工夫就来到法院门口。多里克放哨，肯尼迪撬门，摩尔兄弟叫希若德留在原地不动，然后，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走到不远处就停下来。从这里，左边是一堵墙，没有开门，里头是监狱。这堵墙与其他房子之间隔着一条街。可以说，肯尼迪绝对安全。只要有动静，他就得到通知，及时逃掉。

什么事都没有。这个昔日的厨师可以放心大胆地干。他干起来得心应手，因为法院的锁并不牢，轻轻撬几下就开了。进门后，里头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肯尼迪在里头，多里克仍留在外面放哨。

由于什么都看不清，肯尼迪划了根火柴，将蜡烛点着，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多里克也曾仔仔细细跟他讲解过。他进去的第一间房，三面是墙，右边的墙将法院和监狱分开，左边的墙与政府办公室相连，其实乐克吉就住在里面，正对着的墙后面就是仓库。

肯尼迪轻手轻脚地穿过房子，来到后面是仓库的墙前面。监狱里头没有关着犯人，因此，即使弄出响声也没有人听到。他歇了口气，用蜡光在墙上照来照去，正在考虑怎么下去。

他开心地笑起来，把墙打穿只是像玩游戏一样。乐克吉执政之后，为了抢时间，使一切走向正轨，建房的时候过于匆忙，打穿这墙可真没有什么障碍，因为它从上到下是用木板钉起来的，之间的缝用疏松的灰浆合着石子补上。没过多久，灰浆剥落了。肯尼迪用刀轻易地就把灰浆刮掉，将缝中的碎石子捅掉。不用担心它们掉在地上会发出响声，因为肯尼迪一旦将它们捅松，便将其一块块拔出来，然后轻轻地放到地上。

在一个钟头内，就在墙上开了一个洞，高度和宽度正合适，他正好可以通过，为了不使洞中横着的几根木条碍事，必须将它们砍断，这活最棘手，也花去了他近一个钟头的时间。

肯尼迪时不时地放下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外面静悄悄的，放哨的人也没有叫他，平安无事。

洞挖好后，他穿了过去，麻烦事来了。仓库里堆着尽是箱子和各种货物，在这里行走，免不了有碰撞，想不弄出声音，有点强人所难，因此要万分小心。

火药桶放在哪里？……他找了一下，没有发现……可能在那边，但是……

他又开始找，但是得慢慢来，要轻手轻脚，前面摆满了箱子，为了找地方下脚，有时不得不将它们移开。

又过了两个钟头，外面的人完全不知道里面的人为什么这么拖拖拉拉，不慌不忙。其实他自己也感到恼火、绝望。已到了深夜，用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那他就得离开！只好放弃了，但是门被撬，墙被挖，这些痕迹却留了下来，无法抹掉，因此恐怕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已经烦了，看样子只好走人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要找的东西。成吨的炸药就在眼皮底下，总共五桶，整齐地放在门边，门是通向警察局的。肯尼迪屏住呼吸，他听到陌生人谈话。谈话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因此更要小心为好。

肯尼迪搬起一桶炸药，但马上放到地上。太重了，在堆满货物的房间里头，指望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把它搬走是不可能的。他又穿过箱子，回到原来那间屋子，将头伸出去喊多里克。夜色不像刚才那么深，因此可以看见他的身影。

多里克应声走过来。

“怎么这么长时间。”他压低嗓门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肯尼迪也一样，小声回答，“里头太难走。”

“火药拿来了？”

“没有，太重了……要两个人搬……来吧！”

多里克也钻进屋里，跟着肯尼迪，穿过仓库，抬起一桶火药，搬到法院里头。然后，多里克又立即返回去。

“你去哪？”肯尼迪小声地问。

“再搬一桶火药。”多里克回答，“快点，天快亮了。”

“还要一桶？”肯尼迪吃惊地说，“这一桶就可以把整个利贝丽亚炸平。”

“还要搬一桶。”多里克说。

“干什么用？”

“我有用……一旦干掉乐克吉，我们就成了领袖，火药就会有用处。”

“这段时间，你把它藏到哪里？”

“有个非常隐蔽的地方，放心好了。”

肯尼迪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刻钟后，抬来了第二桶炸药，与第一桶放到一起。

其中一个人来到墙的左边，在下面钻了个洞，将火药一点点倒进去。

同时，多里克拿出一根用棉麻随便缠的绳子，先都已经浸湿，只是在火药里面滚了几下，然后用尖刀挑起来，把它点着做试验。火着了后，一直向前烧，最后熄灭。

“太好了。”多里克说，“每分钟五厘米，那么导火线将燃烧二十分钟，时间足够了。”

他来到火药桶旁边……

此时此刻，传来一声巨响，多里克一下子愣住了，他和肯尼迪面面相觑，脸色苍白……

但恐惧感立刻烟消云散，多里克恢复了镇定，并会心地一笑。

“下雨了。”他耸耸肩说。

走到门口，朝外面看看，确实是大雨倾盆。把他们吓得个半死的声音就是雨点打在屋顶上发出的。真是天公也作美，雨水会将蛛丝马迹刷洗得干干净净，即使有人对他们怀疑，但也无法拿出证据。而且雨点声盖住了导火索燃烧时的噼啪声。

时不待我，东方已染成红色。再用不了多久，天就会大亮。多里克很清楚乐克吉的习惯，一会儿，乐克吉就会起床出来散步。

“快点！”他说。

导火索被卷起来，一头塞进木桶，多里克马上划着火柴，将另一头点燃，两人急忙冲出门。肯尼迪走在前头，抱着另一桶炸药，多里克跟在后面，用劲将门关上。

摩尔兄弟和希若德还在原地，真是忠于职守。

多里克吹声口哨喊他们，同时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他们迅速撤离。此时，广场上空空荡荡。大雨滂沱。

第四节

早上，乐克吉出门时，雨已变小，几乎停了，天空大块的云杂飘浮掠过，太阳在海上喷薄欲出，斜射的晨曦将利贝丽亚染得金黄。

乐克吉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有，和往常一样，他总是第一个起来。

他贪婪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空气，他朝广场方向走了几步，由于下了暴风雨，广场变成了泥潭。当他发现法院的门是开着的，马上引起注意，但他认为是谁粗心大意，忘记随手锁门，因此还不十分在意。他走到门口，准备把门关上，突然发现门被撬了，不由得大惊失色。撬门是什么目的？是不是有人穷困之极，心生歹念，打起这少得可怜的食品的主意？

乐克吉推门去，一眼就看见了火药桶，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迅速查对了一遍，便猜到个八九不离十。火药被倒在地上……导火索被烧了四分之三，剩下的散乱地堆在地上……绝不会有错，有人想炸死他，炸毁政府。

这一下使他蒙了。怎么！有人竟会对他恨之入骨！……然后，他冷静地思索，想想谁会这么胆大包天。显然，不能够一人犯法，株连九族，不能把事情扩大化。他对这里的居民再熟悉不过了，只有极少数人值得怀疑。尽管费尔丁南•波沃勒有了新职务，但是？……可能性更大的话，是刘易斯•多里克？……这倒不假。不管怎样，已经有一个人按捺不住，跳出来公然作对。

乐克吉将四周查看了一遍，发现了墙上挖的洞。情况清楚了，罪犯先在仓库里找到火药桶，然后搬到这里，安上导火索点着，便逃之夭夭了……可是事与愿违，炸药并没有爆炸，导火索只烧到三分之二就被水扑灭了。

水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很简单，只要抬头往上看一眼就行了，屋顶是由木板拼装的，免不了有缝，水顺着就流了下来。在两块木板的衔接处还有湿印子。水滴从上面不停地掉下来，形成一滩水，导火索烧到这里自然就灭了。

乐克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如果没有这滩水，他本人和政府成员，也就是说阿尔特勒布尔及其收养的两个孩子，当然还包括昨天晚上站岗的卫兵，都已经上了西天。由于出现了意外，他们才保住了性命。真是侥幸，多亏了天亮时下的那场暴雨，否则他们全都在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

乐克吉左思右想，觉得最好将此事压下来，没有必要让大家知道。结论是：不要破坏了平静的生活秩序，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他出门，随手关上，然后去叫醒了阿尔特勒布尔，把他带到法院，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阿尔特勒布尔吓了一跳，比他领袖的样子还要难看。至于犯罪动机，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他立刻说出了几个确实可疑的对象。

乐克吉决定将此事保守秘密，因此得自己把墙上的洞补上，不能找人帮忙。阿尔特勒布尔找回了必要的工具，乐克吉已把那桶火药搬回仓库，放到原处。

他这才发觉少了一桶。算上在法院里发现的那桶，只有四桶，而不是五桶。人们偷它干什么？显然是不怀好心。但是，没有枪，要它有什么用？他们刚才那么好的机会都失了手，因此，应该想到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阿尔特勒布尔回来后，两人干起泥工，在肯尼迪砍断的木板处又钉上一块，然后用石子和灰浆将缝糊住，没有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阿尔特勒布尔这才跟着乐克吉进到政府办公室。乐克吉将不见了一桶炸药的事告诉了他。

要提高警惕。既然罪犯偷走了炸药，就一定会卷土重来，最后现在制定相应的对策，保护好自己。

经过多方面的衡量和再三思索，最终的意见是：此事秘而不宣，他们应尽量小心，不要引起别人注意。首先增加兵力，防止爆炸事件再次发生。但步子不要迈得太急，如果真的有必要，警员从四十增加到六十。但现在增加八个人就可以了，因为现在只剩下这么多枪。乐克吉又订了二百支新枪，以便应付将来出现的种种不测。现在利贝丽亚已经有人富了起来，人数还在扩大，保护好他们已成为了必要。

此外，他们一致同意，卫兵以后将在外面站岗，不能待在警署里。按规定，二个二个一组，轮流换班，在政府周围不停地走动，因此可以防止再一次发生恶性案件。

乐克吉觉得目前没有必要采取其他措施。但阿尔特勒布尔心里已悄悄地发誓，一定要保护好领袖，既要小心，但也要做得隐蔽。

查找凶手的事情只好放一放了。否则，会搞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罪犯又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只有查找炸药，顺藤摸瓜，才可能使罪犯原形毕露，才会使事情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可是要搜查炸药，就得大动干戈，这必然导致人心惶惶，而乐克吉主张不惜任何代价，保持安定。

乐克吉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他的脑子转得快、主意多，一天一个想法，一天一个点子，他对创新津津乐道，不断地制定新计划，常常第一个方案没有完，又开始了第二个。

堤坝的围堰工程还没有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制定了另一张宏伟蓝图。显然，这是一个可行的计划，用上游的落水差修建一座发电站，它给小岛提供能源和动力，利贝丽亚将是不夜城！……是啊，这在两年前怎么敢想？

但这还不是乐克吉最感兴趣的事，他一直梦想着实现另一个宏伟计划。利贝丽亚家家点上电灯，这当然有必要，而且应该如此。不过受益的人数太少了，而且这项工程费不了什么工夫，这只是小事一桩。更宏伟、壮阔的工程应该对全人类都有利。

这事还得从约纳丹号遇险说起。想必大家还记得，夜晚从海上传来求救的炮声，乐克吉便在奥尔勒海岬上点了堆火，这只是权宜之计，但后来还是没有任何东西警告过往的船只这里所存在的危险。约纳丹号的遇难只是发生的无数次悲剧之一，有很多船穿过美洲尾部时遇到暴风雨，它们比约纳丹号更倒霉，因为没有人给他们点火指路，它们往往撞上暗礁粉身碎骨。每天太阳下山之后，如果有座灯塔给过往船只指航，那么，情况就会大不一样，有了灯塔，船就会注意航向，不靠近海岸，因此可以避免大量的事故。

自乐克吉第一次上到奥尔勒海岬，就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个工程。但是，他心里很明白，实现这项工程将会困难重重，而且长期以来，他一直认为这里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现实发生了变化，作为一个统治着欣欣向荣国家的领袖，他可以调动很多的人力和物力，幻想可以变成现实。

另外，曾经遇到的麻烦现在也解决了。应该相信，乐克吉能很容易地弄来一大笔钱，因为他已经以政府的名义，动用了这笔钱，因此使小岛一下子变得兴旺起来。但是长期以来，他根本不去想这笔钱，他故意地这么做，想忘掉他。而且现在，事关重大，再硬挺着不用它，实在说不过去。该牺牲就得牺牲，事情既然已经开始，就不应该半途而废。

但是，还存在一个问题比较棘手，尽管霍斯特岛是独立的，奥尔勒却仍属于智利政府管辖，但这个问题应该是可以解决的，因为乐克吉一旦拥有了小岛的主权，便会用于公益事业，智利政府就很有可能会放弃对这块荒凉岩石的主有权。至少，这事不妨试一试。因此第一艘船离开码头时，同时带去了霍斯行政府就此问题写给智利共和国的正式照会。

乐克吉整个人全部投入到准备工作中去。他已忘记了爆炸事件的隐患未除，凶手还没有缉拿归案，炸药还在他们手中，危险无处不在，他们混在人群中，逍遥法外。

乐克吉由于害怕引起利贝丽亚居民的恐慌，便犹豫不决，不知采取何种侦破手段。在他内心深处，自由主义的思想仍然挥之不去，所以对这种放纵的自由行为多少有点同感，否则，一出事，他就会开展广泛而严格的调查，恐怕也早就抓住罪犯。实际上，火药藏得并不远，那天早上，虽然爆炸未遂，但多里克和肯尼迪成功地将炸药运到东边的山上的一个洞中，这地方，乐克吉也熟悉，阿尔特勒布尔曾经把枪藏在这里。

大家或许还没有忘记，此处有三个洞：下边的两个洞，其中一个在南边有洞口，而且与第二个山脉中间的洞相通；上面的洞高出五十米，而洞口却在相反的方面，弱边斜坡处，这里可以俯瞰利贝丽亚城。上、下两洞之间由一条狭窄的通道相连，尽管通道的坡子很陡，但在狭窄的斜坡上匍匐前进也是件有趣的事。但千万得小心，不要碰到边上的石柱，因为它撑着顶，但不太牢固，塌下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阿尔特勒布尔曾经把枪藏在上面洞中，而现在，多里克和肯尼迪把火药藏在下面其中的一个洞中。

他们甚至觉得放在外面的那个洞就行了。他们在群山天设地造的山洞里查看了一下，随便瞅了一眼里头的那个洞，根本没有发现，通过斜坡通道，可以进入上面的洞里。第一个山洞的拱形洞口宽阔，阳光和空气可以自由地进来。他们把火药放在第一个沿里，只是在上面盖了些树枝。

他们二月二十七日早上，藏好火药返回城里时，惊愕地看到政府仍然竖立在那里，安然无恙。他们离开城市，去藏火药，直到回来，一直等着爆炸声，可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两个坏蛋分别回到家里，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事情。

实在令人费解。

尽管罪犯感到惊讶，但不敢再马上动手，这次行动的失败已证明，担心并非是多余的。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尽量不动声色，不引人注意，于是，他们混在工人中间，小心翼翼，尽量做到默默无闻。

只是到了下午，刘易斯才壮胆在政府门前晃了一回，在很远处，他就朝法院瞥了一眼，发现锁匠劳逊正在修理被撬坏的门。人们让他换个锁，他就来了，仅此而已，所以他干活时也没有显出异样的表情。

劳逊的平静表情却让他惴惴不安，既然他来修门，就说明东窗事发，那么火药和导火索肯定被发现了。谁最先发现的，他不得而知。但他绝对敢肯定出了这大的事，有人会立即向总督报告，他会采取必要的措施进行严格的监视。作为罪犯，他感到潜在的威胁有逼近。

他看清了事情的实质，便镇定下来。不管怎样，对他的罪行拿不出证据。即使怀疑到他头上，但不能仅仅因为怀疑就能将他绳之以法。要想逮捕他就得拿出充分的证据，只要他的同党死不认账，他就可以安然无恙。

这样一想，他有感到宽心。可是，在黄昏时候，乐克吉和往常一样，来到港口查看工程进度。他突然走到他对面，多里克还是情不自禁地抖动起来，可是乐克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到他这副模样，人们绝对想不到已出了件大事。这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使多里克既恨又怕，他想总督手中肯定有了线索。他心里颤颤惊心，表面却假装认真，埋头干活，其实是为了避免与乐克吉对视，他实在受不了他的目光，乐克吉只要一开口，他就会一五一十地全交代。

可是，乐克吉并没有理他，他才松了口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恢复自信的。但他只是不明白，城里怎么没有一点异常的反应，肯定有人知道爆炸的事情，因为站岗的卫兵的变化就是一个例子。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惴惴不安。而且五个同案犯在半个月内没有见面，过着安分守己的日子，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出现的异常行为。过了半个月，他们又恢复了往日的胆量，先是在路上碰见打个招呼、寒暄几句，他们渐渐感到安全了，胆子就越来越大，便又一道晚上出去散步，又开始秘密策划。

他们现在完全感到放心了，便马上冒险来到藏火药的山洞。火药仍然在老地方，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慢慢地，他们散步都要去山洞。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他们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聚一聚，商量一番。

讲来讲去，还是老生常谈，仍然牢骚满腹，从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一点变化。他们还得跟大家一样，遵守劳动纪律，实际上正是这事使他恼火，因此他们对此进行了无情地抨击。

恣意的谩骂和大肆责难又将他们的火点起来了，他们渐渐忘记自己的失败，绞尽脑汁，重新制定计划。他们尽管火冒三丈，但又无可奈何，愤怒与日俱增，终于，酝酿很久的计划出笼了。

三月三十日，这几个人分别离开利贝丽亚，和平时一样，在离城不远处碰头，然后来到开会的老地方。

路上，多里克一声不吭，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其他的几个人跟他一样，默默无语，但全都垮着张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们已经控制不住了，要爆发出来。

多里克第一个进到洞里，大吃一惊。洞口有一堆火。说明有人来过；火还烧着，说明人没有走远。

火！……多里克马上想到火药，如果火再过去一点，那肯定会引起爆炸，那人侥幸地逃过一场浩劫。

多里克朝火药桶走去……不，没有人发现它……树枝还盖着呢，没有抽几根去烧火。

这时候，肯尼迪点着了一根树枝查看了另外一个洞，很快就放心地走出来。里头没人，那人肯定走了……

他把事情告诉了同伴，便用脚把火踩熄。尽管离得炸药很远，便还是有一定的危险。多里克却将他拦住，把散开的火灰拢到一起，火又烧起来。他然后又添上几根树枝，同伴们无不惊讶地看着他。

“伙伴们。”他站起来说，“我们已经走上了绝境……刚才我就想好了。你们已经看到，我说得一点没错……由于出了今天这个事情，我们得提前动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多里克的声音是疯狂的，语调急促，动作粗暴，显然，正像他说的，他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表示同意，只有希若德一个人面无表情。

“什么时候动手？”弗莱德•摩尔问。

“就今天晚上……”多里克回答。

他好像有点神经问题，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我想好了……既然我们没有枪，我去造……造一枚炸弹……就在今天晚上……帆布用柏油泡一泡，再将火药一层层裹住……我要留着火，也正是这个原因……把柏油烤干……当然，我的炸弹不用它什么定时器……因陋就简吧……我可不是什么化学家……是什么就是什么，有自己的长处……把一根导火索从一头穿过去……经将烧三十秒……我做过试验……正好有时间点火，扔出去……”

他的听众被他那副不同寻常的表情弄激动了，他们眼睛里冒出了火，也可以说是失去了理智。刘易斯•多里克疯了吗？

不，他没疯，从病理学的角度出发，至少可以说他没有疯。他痛苦万分，妒火中烧，到了非要发泄不可的地步。因此，就让他这么下去，忍受着痛苦的折磨，他能够像常人一样保持清醒的头脑吗？

“谁去扔炸弹？”希若德冷冰冰地问。

“我。”多里克回答。

“什么时候？”

“今晚……两点左右，我先去敲总督府的大门……，乐克吉会来开门……只要一听见有动静，我就马上将导火索点着……门一开，我就把炸弹扔进屋里……”

“那么你呢？”

“我有时间跑开。即使我也被炸了，但事情总算有了个了结。”

静悄悄，大家面面相觑，傻呆呆的，多里克的计划真的吓着他们。

“这样的话。”希若德平静地说，“你不需要我们。”

“谁都不需要。”多里克非常不满地回敬了一句，“胆小鬼愿意滚就滚吧。”

自私自利的人受到无情地指责。

“我留下来。”肯尼迪说。

“我也留下来。”威廉•摩尔说。

“我也一样。”弗莱德•摩尔说。

只有希若德一言不发。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就像在吵架。他们太麻痹大意，实际上这堆火就是个信号，他们根本不会想到附近有人在偷听。

确实，这里有人，只是一个人，是个小不点儿，即使他们看见他了，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而且他根本不是有意地偷听他们。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迪克。这五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根本没有察觉这里藏着个孩子。

迪克和桑德轻快地跑着，正在商量今天玩什么游戏。其实，说白了，老是迪克发号施令，而桑德言听计从。

“老弟。”穿过最后一排房子时，迪克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桑德立刻来了精神，竖起耳朵。

“我们玩上餐馆的游戏。”

桑德立刻点头。但实际上得承认，他根本没有搞懂得是什么意思。

“看看这东西，老弟。”迪克得意地说。

“火柴！……”桑德一见到这神奇的玩具，又惊喜，又感叹，不由得失声叫道。

“还有呢！……”迪克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地在口袋里掏，最后拿出五、六个土豆，这是他离开利贝丽亚时，费了很多周折才弄来的。

桑德拍手叫好。

“那么。”迪克居高临下地命令，“你当餐馆老板，我当顾客。”

“为什么？……”桑德天真地问。

“因为……”迪克回答。

实际上，这根本没有必要讨论，桑德只能服从。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进到山洞里，游戏按那个小独裁者的决定进行。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堆树枝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点着了树枝，火烧起来，土豆烤上了。

土豆烤好，游戏正式开始。桑德把老板演得惟妙惟肖，迪克所扮的顾客也不逊色。应该看看他是怎样潇洒地走进餐馆——他先出了山洞，当然是为了烘托气氛，增加真实感——他自在地在想象的桌子边坐下，用趾高气扬的口吻点了他所能记起的美味佳肴，他要了鸡蛋、火腿，小鸡，米饭，牛肉，布丁，还有几样菜，谢天谢地，顾客可以不顾章法，随心所欲，乱来一气，还从未听说在一家餐馆能吃这么丰盛的莱。好在老板点什么给什么。只要客人开口，他立刻回答：“好的，先生！”而且很快就把菜端上桌。一个粗心的观众可能会把这些菜与土豆混为一谈，但对他俩来说，端上桌的就是鸡蛋、火腿和小鸡。

不幸的是，游戏无法再进行下去。顾客还没有吃饱，甚至连味道都没有尝出来，那众多的菜肴就一扫而光。太不凑巧了，刚一开席，就要散席，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土豆已经被吃得精光。

桑德即感到遗憾，又感到愤怒。

“你怎么都吃光了！……”他衷声叹气地说，显得很失望。

迪克放下架子，解释道：

“既然我是客人。”他回答，“事情就应该如此，老板可不吃自己的东西。”

这次，桑德没有被说服。

“到我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迪克盛气凌人。

“是的，我确实胃口太好了点！……那么，算了！不玩了！”

“迪克……”桑德被威胁吓坏了，小声地哀求。

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都得大度点。迪克马上放弃了报复。

“那么。”他一副不记仇的样子说，“这回我当老板，你做顾客。”

新的方案产生，游戏继续进行。这回该桑德出洞，又进来，在想象的桌子边坐下。迪克走到顾客身边，兴奋地递给他一块石头。桑德的脑子可转得没这么快，一下子绕不过弯来，他迷惑不解地盯着石头。

“笨！……”迪克解释，“这是账单！”

“我还什么都没有点。”桑德真的发火了，抗议说。

“既然什么菜都没有……只要付钱就好了……餐馆里头是要付钱的！……你说：‘伙计，结账！’我说：‘给您，先生！’你再说：‘伙计，一百块钱是饭钱，一百块钱是小费！’我说：‘谢谢您，先生！’你就给我两百块钱。”

计划合情合理，因此照此执行。桑德用肯定的口气说：“伙计，结账！”迪克随口回答：“账单给您，先生！”他真的就像个侍者，不留神真会弄错。桑德很满意，递上两百块钱。

然而，他突然伤心起来，因为想起一件事。

“你吃土豆，我付钱。”他悲伤地说。

迪克听到了，装做没听见，但是他已经满脸通红。

“待会儿去洛德士杂货店给你买甘草糖。”他许诺，也为了使自己良心过得去。

随后，他心生一计，将事情引开。

“玩别的吧。”他说。

“玩什么？”桑德问。

“狮子游戏。”迪克决定，并毫不迟疑地把主要角色分给了自己，“你是一个行人，我是一头狮子，你出去，然后进洞休息，我扑到你身上吃你，于是你大喊大叫：‘救命！……’然后，我走开，紧接着跑回来，我就是猎人，我要杀死狮子。”

“可是你是狮子呀！”桑德顶嘴，他这回言之有理。

“不，我是猎人。”

“那谁来吃我？”

“笨！……我呀，这时我就是狮子。”

桑德陷入深思，迷惑不解地看看伙伴，迪克打断他。

“你不必要搞懂。”他说，“去吧，再回来……狮子在岩石后面窥视着你……你有时间……至少有半个钟头……我是狮子，你知道……那么，我等着猎物……一头狮子，等了有几分钟……你从这条通道到上面的洞里，从外面进来……事情就是这样，明白吗，事情就是这样……听听狮子的吼叫声……”

迪克于是发出令人可怕的吼叫声。

桑德走远了，进入了小通道，一会将自落陷阱，乖乖地让狮子享用。

伙伴离开后，他在石头后面潜伏下来，他有半个小时要等，不过他觉得没关系，他是一头狮子，而且他也看过狮子捕食，它一向耐心地守候着猎物，因此他那张小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焦躁情绪，尽管还没有猎物出现，他仍然认真地隔一会儿就发出低沉的吼叫，这是一连串或高或低的叫声，但并不是真正的吼叫，只有那个倒霉鬼来了，它扑上去时才会爆发出真正的吼叫。

他的准备工作被打断，有几个人从山坡上爬上来。即使迪克真的把自己看成一头狮子，也不会冲出来，这位沙漠之王认出了来人：刘易斯•多里克，摩尔兄弟，肯尼迪和希若德。迪克做了个鬼脸，他不喜欢这几个人，尤其是弗莱德•摩尔，他把他视为敌人。

五个人进到洞里，迪克气不打一处来，听到他们发现火时的奇讶。

“山洞可不属于他们的。”他窃窃私语。

他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便竖起耳朵，他们说什么炸药，最后一个词，他搞不太懂，不过肯定与总督和阿尔特勒布尔有关。

但他离得太远，听不太清楚……他小心地靠近那个洞，想听得更清楚他们说些什么。

这时正好言人开口说话，迪克听出是希若德在说话。

“那么以后怎么办？……”他问道，继续唱反调。

“以后？……”多里克反问。

“是的……”希若德毫不退让，“炸弹可跟火药不一样，你不想把所有的人都炸死吧！……你只干掉乐克吉，阿尔特勒布尔和其他政府官员呢？”

“杀掉其他的人干什么！……”多里克粗暴地回答，“其他的人有什么可怕，群龙无首。”

杀人！要干掉总督！……迪克立刻感到紧张，这阴森森的话让他不寒而栗。

第五节

干掉总督！……迪克忘记自己是头狮子，什么都不再想，一心想溜掉，跑到利贝丽亚……去通风报信……

可是出了意外，他忙中出错，用力太大，一不小心，将一块石头踩动，发出了声音，马上就有人来到这个洞里，怀疑的目光四下打量，迪克认出是弗莱德•摩尔，不由得发抖。

他也瞅见了孩子。

“哈哈！……你呀，小坏蛋！……”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迪克吓得要命，说不出话。

“现在哑巴了？……”弗莱德•摩尔扯开大嗓门，“不说话了，不过等会儿，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迪克感到害怕，撒腿就跑，拼命地往山坡下冲。但只跑了几步就被对手给捉住，那只有劲的手将他拦腰抱住，像拎小鸡似地把他提起来……

“看见了吧！……”弗莱德•摩尔把吓坏的孩子举过头顶，骂道，“小毒蛇，我叫你作间谍！”

迪克马上被带到洞里，被一下子扔在刘易斯•多里克的脚下。

“瞧。”弗莱德•摩尔说，“我发现了什么，有人在偷听！”

多里克抓住孩子就是一耳光。

“你在那干什么？”他阴沉地问。

迪克感到害怕，说实话，吓得发抖，但不管怎样，他有自尊心，硬是站起来，像个小斗鸡。

“关你什么事。”他傲慢地回答“我们有权在这里玩狮子的游戏……洞又不是你们的。”

“鼻涕虫，你得学会讲礼貌。”弗莱德•摩尔边说，边给了他一耳光。

拳打脚踢对迪克不起作用，即使把他剁成肉酱也不能让他屈服。他不仅没有投降，而是挺了挺弱小的身子，紧捏拳头，目视着对手。

“大懒虫！……”他骂道。

弗莱德•摩尔对这种污辱词根本没有反应。

“你听到什么？”他问，“告诉我们，否则……”

弗莱德•摩尔又打了他几下，下手越来越重，但效果并不理想，迪克始终不开口。

多里克插进来。

“放了他……”他说，“你什么都得不到的……而且，他对我们并不重要，管他听见没有，我想，我们总不会傻到放了他……”

“我觉得也不应该杀死他。”希若德打断，他似乎不赞成暴力行为。

“不会。”多里克耸耸肩，“把他绑起来……谁有根绳子？”

“给。”弗莱德•摩尔从口袋里掏出绳子。

“给你。”弟弟威廉也把皮带递过来。

三下五除二，迪克就被绑得紧紧地，脚被系在一起，手被捆到背后，他再动弹不了。弗莱德•摩尔又把他拎回第二个洞，顺手把他扔到地上。

“老实点。”他离开的时候命令，“要不然，你会有麻烦的，孩子。”

他说完这话，回到同伴中。他们又开始重复老话题，可是光动口，不动手的日子过去了，行动在即，其他人在东扯西拉的时候，他把帆布放在火上，然后，十分小心地制造炸弹。

这五个罪犯正在做准备，但他们并不知道其命运已被决定。按照规定，桑德前来赴约，他应成为狮子的牺牲品，他目睹了一切，伙伴被抓，捆起来，扔到第二个洞里。

桑德感到绝望，为什么要抓迪克？……，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摩尔把他带走？……他们想把他怎么样？……也许杀死他！……至少他现在被打伤。快找人救他。

情况紧急，桑德自然要拔刀相助。他像岩羚羊爬到山顶，从上面的洞口进入，顺着狭窄的通道，只一刻钟的工夫，便来到下头的洞，迪克被绑在这里。

在两个相连的过道里，有一丝淡光，在那里也可以听到刘易斯•多里克和四个同伙小声地说话。桑德明白，要小心为妙，于是慢慢地轻手轻脚地走到朋友身边。

尽管他们还是徒弟，但作为水手，身边总是带把刀，桑德拿出刀，把绳子割断，迪克一下子解脱了，可他二话不说，直接向通道跑去。没有时间再开玩笑，他听到他们的谈话，只有自己知道情况紧急，应该立刻去通报，这就是他废话少说，不耽误一点工夫，朝通道冲过去的原因。他急急忙忙地往坡上爬，可怜的桑德在后面猛赶，累得不行了。

他俩本来可以容易地逃掉，不幸的是弗莱德•摩尔一下心血来潮，瞅瞅俘虏怎么样了。尽管前面的洞透进来微弱的光线，他还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晃动。太意外了，他跟着影子追上去，就这样也发现了通道。他立即明白自己上当了，俘虏逃跑了，他张口就骂，也开始往上爬。

尽管孩子们已跑出了十五多米，可是他人高腿长，通道现在还比较宽敞，没有什么太多的障碍，他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但很快进入黑暗、陌生的洞里，他开始感到行动不便，而桑德和迪克相反熟悉这里。弗莱德开始发怒，人生气的时候，就会失去理智。他在黑暗中东倒西歪地跑着，跌跌撞撞，他举着手，更有可能碰到顶上凸起的岩石。

弗莱德并不知道前面是两个人，他绝对是什么都看不见，这两个孩子谁也都不说话，只有石头在坡上滚动，发出声音，这说明他方向没错。声音越来越近，他敢断言，就是这条路。

孩子们太出色了，明知后头有人在追，而且很有可能被抓住，但并不绝望，并不放弃。他们要尽全力到达通道的狭窄处，那里的顶只是由一块岸石支撑着，轻轻一碰，就会垮下来。过了这个地方，通道更矮，更窄。这样对他们有利，他们还可以跑，而其对手就会有很多不便，他起码得弯下腰。

他们盼望的狭窄处终于到了，迪克一弯腰，高兴地头一个穿过去，桑德跑下来，紧紧跟在后面，突然感到动不了，脚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

“小土匪，抓住你了！……”他后面发出一个愤怒的声音。

弗莱德确实气坏了，他事先根本不知道洞会突然变小只能弯腰通过一人。于是他的头猛地碰到顶上，他摔倒在地，晕头转向，也正是一刹那间，他本能地伸出手，侥幸地捉住了正在逃跑的桑德的腿。

桑德落入敌人手中……自己被抓住不要紧，可他还会继续去追迪克，他也会被捉住……那么他们会把迪克怎样呢？……关起来……或者杀死他……要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他们！……

桑德是不是这么想的？他确实想到了采取同归于尽的方法吗？并不清楚，实际上他并没有时间去考虑，悲剧的发生从头到尾只有几秒钟。

人类中有一种人，在紧急的关头，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哲学家将其称为潜意识，因此，我们找到了长期悬而未决问题的方法，它让我们不断思考，外部的诱因导致本能的反应，在思想深处隐藏着这种念头，但并不想付诸实际一旦外因诱导，便爆发出来。

桑德只有一个念头：救出迪克，阻止追杀，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他们两个人手都朝前伸，一把抓住支撑顶的柱子。而弗莱德•摩尔并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岩石掉下来，击中他的头。

柱子断了，顶塌下来，发出沉闷的声音。

迪克听到这声音，感到紧张和担心，立刻停下来，听了听，没有什么，声音已经没有了，万籁俱静，一团漆黑。他先小声地喊桑德，然后提高嗓门，最后高声大叫……他听不到桑德的回答，于是原路折回，迎面碰到一大堆石头，把洞口堵住了。明白了，顶塌了，桑德埋在了下面……

迪克怔怔地，愣了一会，然后拔腿就跑出了洞口，像发了疯似的，顺着坡子往下滚。

乐克吉已经上了床，还在看书，这时政府的门被一下子推开，有个人连滚带爬地来到他的床边，他是连哭带讲，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不知在讲什么。乐克吉先是感到吃惊，然后认出了迪克。

“桑德……总督……桑德……”他痛苦地哼着。

乐克吉很严肃地问：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但迪克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目光呆滞，没有一点神，满脸泪痕。他的胸一鼓一瘪，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讲：

“桑德……总督！桑德……”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拉乐克吉，好像要领他去。“山洞……多里克……摩尔……希若德……炸弹……杀人……桑德……被砸着！……桑德……总督！……桑德……”

尽管他前言不搭后语，但这些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山洞出事了。多里克、摩尔和希若德多少与此事有关，桑德也是受害者，至于想从迪克身上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恐怕不可。这孩子伤心过了头，颠来倒去总是那几句话，好像神志不清。

乐克吉站起来，喊阿尔特勒布尔，迅速说：

“山洞出事了……叫上五个人，带上火把，和我一起去，动作要快。”

然后，不等对方回答，跟着小孩就走，因为那双小手一直扯着他，一个劲地催他。他们朝山上跑去，几分钟后，阿尔特勒布尔带领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跟了上来。

不幸的是，天太黑，他们看不见乐克吉，不过他说过：“去山洞。”因此阿尔特勒布尔朝山洞跑去，也就是说，他最熟悉的那个山洞，他曾把枪藏在那里。而此时，乐克吉在迪克的带领下，绕过海岬顶端，从北面的山坡到达了两个相通山洞的其中一个洞口前，这是多里克的老窝。

弗莱德•摩尔发现俘虏逃跑时，就叫起来，多里克听到这喊声，放下手中的活，领着三个同伙，来到第二个洞里，打算帮那个同伙一把。转而一想，弗莱德•摩尔只是在对付一个孩子，他没有耽误时间，匆忙地瞥了一眼，里头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便返回继续干活。

活干完了，弗莱德•摩尔还没有回来，人们这才对他迟迟不归感到担心和吃惊，于是找来一根木头点著作火把，再一次进到下面的洞里，威廉•摩尔在最前面，第二个是多里克，接着是肯尼迪，希若德在最后面，只跟着走了几步，又马上改变了主意，人原路返回。他的三个朋友到第二个洞里去冒险时，他却反其道行之，出了第一个洞，借着夜色躲到岩石后面。弗莱德•摩尔的失踪显然是不祥之兆，他已预见大祸顶头，说起冲锋陷阵，那可不是他看家本领。他在耍滑头，骗人，花言巧语，阴险狡诈方面倒有一手，打架斗殴可与他无关，因此他躲得远远的，不抛头露面，应该顺其自然，该出头时方出头。

这时，多里克和两个同伴发现了通道，弗莱德•摩尔正是从这里去追赶桑德和迪克的。此外，再没有出口，因此，绝对不会有错，他们要找的人一定会从那里出来，他们于是顺着通道搜寻，走了几百米，只好停下来，前面是一块紧压着一块的一大堆石头，把路给堵死了，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到突如其来的石堆，他们面面相觑，迷惑不解，弗莱德这个魔鬼到底在哪里？他们找不出答案，又只好重新下坡，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同伴正被压在下面。

弗莱德神秘的失踪使他们困惑不解，他们一言不发地回到第一个洞里，迎面碰到的是惊愕和灾难。他们刚一返回，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出现在洞口。

火还在燃烧，山沿照得通亮，这几个倒霉鬼认出了这男人和这孩子。

“迪克……”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看到这名少年见习水手从这里出现，他们目瞪口呆，而就在半小时前，他们捉住了他，将他绑得紧紧的。

“乐克吉！……”他们紧接着小声地喊，又恨又怕。

威廉•摩尔和肯尼迪只愣了一下，便同时猛扑上去。

乐克吉站在洞口一动不动，身子在明亮的火焰照耀下，显得威武高大。他站稳，等着对手的进攻，两人都拔出刀，可惜时间不等人，还没有用人，两人脖子被钢铁船的手勒住，头相互撞到一起，一下子瘫倒在地。

肯尼迪被打得爬不起来，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样子；而威廉•摩尔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乐克吉再没有理他，径直朝多里克走去。

事情变化太快，如电闪雷鸣，形势直转而下，他感到恐慌，他们刚才的搏斗，他并没上去，他在观察，拿着带着几厘米长导火索的炸弹站在后面，他已没有时间去帮忙了，事实告诉他，反抗已无济于事，乐克吉一朝他走来，他就明白大势已去……

他疯了……头脑充血，脸色发乌……但至少，这一次，他将以生命作代价，也要拼得个同归于尽……他死了，也要找个人做陪葬！

他往火堆处迈了一大步，捡起一块点着的木头将导火索烧着，往后一摆，再拄前一甩，准备扔出去那致人死地的炸弹……

可惜慢了一步，动作还没有做完，要么是他手脚太笨，要么是导火索有问题，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炸弹就在他手中爆了，一声巨响！……大地震动、摇晃，一股浓烟冒出来……

听到爆炸声，山洞外传来焦急的喊叫，阿尔特勒布尔和他的手下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跑着赶来，正好碰上悲剧的发生，他们看到两股火苗正夹住乐克吉，旁边是吓傻的迪克正抱住他的腿，他位于火圈里，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像块大理石。他们冲上去救领袖。

领袖不需要人救，他奇迹般地死里逃生，那两股火苗只是擦身而过，并没有烧着他，危险已经过去，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人们向他跑来时，他做了个手势拦住他们：

“阿尔特勒布尔，守住洞口！”他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种超人的冷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阿尔特勒布尔和手下都怔住了，他们立刻服从命令，用身体将洞口堵住。烟散去，火扑灭，洞里又变得黑乎乎的。

“阿尔特勒布尔，点火。”乐克吉说。

人们点了一个火把进到洞里。

由于只有一个人，目标小，而且天色昏暗，躲在岩石后的希若德现在开溜了，他知道多里克或是被生擒，或是被杀死，因此这时不是久留之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便轻手轻脚地一步步撤，一旦估计别人看不见他时，撒腿没命地跑，在夜色中消失。

在此期间，乐克吉和手下查看现场，景象可怖：到处是血和残骸。人们只找到多里克的身子，头和手都被炸飞了，威廉就在旁边，肚子也被炸开，肯尼迪离得远点，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昏了过去，乐克吉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死。”他说。

确实，这家伙只是被乐克吉卡得半死，躺在地上站不起来，因此还有救。

“怎么没有看见希若德。”乐克吉四周打量了一番，“他好像也曾来过这里。”

山洞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但没有发现约纳丹号厨师的影子，阿尔特勒布尔相反在树枝下面找到了丢失的那桶火药，只不过少了一点，被多里克拿去做了炸弹。

“正是那桶……”他用胜利的口吻说，“它是我们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抓住乐克吉的胳膊，同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喊：

“桑德！……总督！……桑德！……”

迪克说得对，事情还没有完，还得找桑德，既然他也搅到这件事情中了。

“孩子，给我们带路。”乐克吉说。

除了留下一个人看守肯尼迪之外，其他所有的人都跟了过去。迪克走在前头，人们跟着他穿过里头的山洞，上了通道，在发生塌顶的石堆前停下来。

“那里！……”迪克用手指指那堆岩石。

他经历了这般痛苦，好像有点神经错乱，那些帮助他的、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看到他这副傻呆呆的样子无不感到怜悯。他已经哭不出声了，眼睛干涩，好像在冒火，嘴巴不停地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是这儿吗？……”乐克吉温柔地问，“但是，孩子，你看，我们再也走不过去了。”

“桑德！”迪克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个老地方固执地说。

“你想说什么，孩子？”乐克吉继续追问，“我想，你不会说他在那下面吧？”

“是的！”迪克艰难地说，“以前，我们常去……今晚……多里克抓住我……我跑了……桑德在后面……弗莱德•摩尔要抓住我们了……于是桑德……故意把顶搞垮……顶掉下来……砸在他们身上……他是为了救我！……”

迪克不说话了，扑到乐克吉脚下……

“总督啊！……”他哀求，“桑德！……”

乐克吉听明白了，非常激动，尽力安慰这个孩子。

“放心吧，孩子。”他和蔼地说，“放心，我们一定把你朋友从那里救出来，放心……好了！我们干活！……”他转过身子，朝阿尔特勒布尔和他的手下命令。

人们开始拼命地搬石头，岩石一块一块地减少，有运气的是，石头都不大，这些强劳力完全可以把石头搬掉。

迪克很听话，按乐克吉所说的，老老实实地走到第一个洞里，肯尼迪已经醒来了，正被卫兵押着。迪克到洞口边找了个石头坐下，目光发呆，一动不动。他等着总督，他答应他一定救出桑德。

在此期间，人们点着火把，正抓紧时间干，迪克说得没错，下面有个身子，搬掉一块岩石。就露出一只脚，这可是成人的大脚丫，不可能是桑德的，这是个男人的脚，他一定是个大块头。

人们加快速度，先是露出脚，腿，然后是半身，最后是全身，那人趴在地上。人们想把他拉出来的时候，却遇上了棘手的事。他向前伸的胳膊陷在石头中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事实正是这样，当人们把他胳膊全拿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紧紧地拽住一个小孩子的腿。

把他的手掰开后，将他翻转过来，大家一眼就认出是弗莱德•摩尔。他的头被砸得个稀烂，胸也瘪了，早就呜呼哀哉了。

人们干得更快，因为弗莱德•摩尔僵硬的手指抓住的脚只能是桑德的了。

与刚才挖出弗莱德•摩尔的顺序一样，他们先出脚、腿，然后是身子，估计花的时间要少些，因为桑德的个子要小些。

乐克吉能言而有信，把桑德交给迪克吗？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就目前来看，他可能被杀了，被砸死，被压扁，骨头碎了。腿已不成形状，那么可以说，身子的其他部分恐怕也有问题。

尽管要抢时间，但还是得停下来，想一下，眼下有一块最大的石头正砸在可怜桑德的膝盖上，而它支撑着周围的小石头，因此搬动它时须万分小心，以避免再次塌方。

这件事又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大家一点一点地，终于将大石头搬开。

他们不由得惊叹起来，因为石头下面形成了个空穴，桑德就好像躺在墓中。他也像弗莱德•摩尔那样趴着，由于岩石相互支撑着，因此保护他的胸，整个上半身好像并没有被砸着，看来只是那双腿受了重伤。他终于被救了出来。

他们借着火把的光，小心地将他抱起来，平放在地上。他闭着眼，合着嘴，面无血色。乐克吉朝他弯下腰……

他听了很久，胸口还有点气，发出微弱的呼吸……

“他还在呼吸！……”他终于说。

两个男人抬起他，默默无语地走下通道，由于有火把，阴森森地道路可以看得清！腿被砸得惨不忍睹，但那毫无生气的脑袋好像更加痛苦地摇晃，脸上还在出血。

当他们出现在外面的山洞时，迪克一下子跳起来，迫不及待地扑上来，当他看到桑德的腿已不成形状，脸上是血时……

他睁开眼睛，绝望地看了最后一眼，便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下册）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十节

第十一节

第十二节

第十三节

第十四节

第十五节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约纳丹号历险记（下册）

第六节

三月三十一日，拂晓。乐克吉昨天忙了一夜，一直没有合过眼，这时才倦意上头，他经历了怎样一种场面呀！这是人类灵魂善与恶的表现，这是人类本性的暴戾和忘我的表现。

他将调查这个案件先放到一边。人命关天、悲剧造成的两个无辜受害者被放在临时担架上面，迅速地送到政府办公室。

桑德被放到床上，衣服马上被脱掉。情况令人担忧，两腿已被砸得稀巴烂，不复存在。阿尔特勒布尔看到年轻人的身子这个样子，心如刀割，痛不欲生，那久经风霜的古铜色脸上老泪纵横。

乐克吉仿佛是一位慈母，耐心而又细致地给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包扎。他那双腿是体无完肤，血肉横飞，他恐怕终身都无法靠它们行走了，得永远过残疾人的生活。这是回天乞求也不可救药了。但这样也有好的一面，不用截肢，否则会带来致命的伤害。

乐克吉给他处理完后，在他无血色的嘴上滴了几滴强心剂，他开始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微弱声，其间还夹杂着呻吟。

然后，乐克吉再处理迪克，但他看上去好像也十分危险，他紧闭着双眼，脸涨得发紫，一直在抽搐。他呼吸急促，正发着高烧。乐克吉检查完后，感到非常着急，尽管他身体没有受到损害，看上去没什么危险，但实际上，他的情况比桑德还要严重。

把两个孩子安置好，时间已很晚了，但他还是来到阿里•洛德士家，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洛德士听后感到震惊，乐克吉请他帮忙，他立刻就答应下来，毫不推诿。他们商量好了，由洛德士太太、克娜丽、杜丽姬•塞罗尼和格拉兹爱娜四人轮班看护这两个孩子。女孩子上白班，妈妈上夜班。洛德士太太第一个上班，她只用了几分钟换衣服，然后和乐克吉一道出门。

把一切安排好，过了最紧张的时刻，他这才去休息，但怎么都睡不着。他满脑子想的尽是大事，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五个罪犯，死了三个，还有两个活着，那么斗争并没有结束。尽管希若德跑了，在整个岛上逃避追捕，但可以肯定早晚会将他缉拿归案。另外，肯尼迪被关了警闭，等着判决。

死了三人，一人在逃，两个孩子生命垂危，这次恐怕再也捂不住了，大家肯定会知道事件的真相。不过，趁着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马上行动，可能还有点希望。从何处下手？

其实，乐克吉和其对手在思想原则上是一致的，只不过行事的方法大相径庭。总的来说，这些人和他一样，对各种束缚深恶痛绝，而且绝不会听天由命，逆来顺受。另外，他们个性也有差异：一方要彻底摧毁专制；另一方只是满足于逃避。因此，他们都要求和向往自由，尽管他们表现出观点各异，但其本质是一样的。不管怎样，这些人只是社会的叛逆，而他本人也曾与世可格格不入，他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现在大权在握，但他会乱开杀戒，对他们严惩不贷吗？

乐克吉一起床就径直来到监狱，肯尼迪颓唐地在椅子上老老实实地过了一晚上。见他走来，肯尼迪连忙站起，但觉得似乎还不够尊敬，便卑躬屈膝地摘下帽子。由于手上上了牢固的小铁铐，因此摘帽时，不得不两只手同时举起来。做完这个动作，他便低下头，等着。

肯尼迪的表情仿佛是只落入陷阱的野兽，他再无权享用大自然赋予的财富，空气、空间、自由……周围的一切。他曾经是那么渴望剥夺别人这些财富，但现在是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乐克吉一看见他就火冒三丈，控制不住。

“阿尔特勒布尔！……”他把头伸到警察局叫着。

阿尔特勒布尔跑来。

“打开手铐。”乐克吉指了指俘虏被铐起来的手说。

“可是，先生……”阿尔特勒布尔说。

“打开吧……”乐克吉用一种不容争辩的口吻打断他。

“现在肯尼迪自由了。”他问：

“你想杀我，为什么？”

肯尼迪没有抬头，只是耸了耸肩，身子不自然地左摇右晃，不停地拧手中的贝雷帽，那神态好像是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乐克吉默默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朝警察局大门走去，将门全打开，侧过身子：

“滚吧！”他说。

而肯尼迪一副不敢肯定的神情看着他。

“滚！”他用镇定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这种事还要别人求他吗？昔日的水手低间弯腰出了门。乐克吉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径直朝两个伤员方向走去，而阿尔特勒布尔站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

桑德的情况是暂时的，但迪克却很严重。他得了令人可怕的谵妄症，躺在床上也不停地动，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毫无疑问，这孩子是严重的脑充血，颈部不好。到现在为止，没有办法给他治疗。他高烧不止，到哪里去搞冰给他降温？霍斯特岛除了冬天以外，其他的时候是找不到这个东西的，它还没有发达到这种地步。

冰，乐克吉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天公作美，苍天有灵，他很快就有了数不完的冰。一八八四年的冬季，异乎寻常地早到，而且十分寒冷。四月初，就开始连降暴雨，一个月内几乎就没有停过。暴雨伴随着大幅度地降温，最后天降大雪。从乐克吉在麦哲伦安定下来起，还从没有碰见过这种天气。当雪下得不大时，人们还是正常活动。但到了六月，下起鹅毛大雪，银花飞舞，人们试了一下，但再也无法出门，积雪已达三米，利贝丽亚已被埋在一层冰下面了。门已被冰雪封死了，只好改由楼上的窗户出进，而那些平房只好在屋顶上开个口子。所有的公共生活都停止了，出门只是为了买些食品，其他的一概都没有了。

天寒地冻，大众健康状况又令人担忧，疾病又开始传播，乐克吉不得不帮利贝丽亚医生一下，因为他一个人早就应付不过来了。

幸运的是，他心里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不用再为迪克和桑德担心。两人中，桑德第一个痊愈的。出事后的第十天，这个甘为他人献身的人就已脱离了危险，而且不用截肢了。接下来，他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也可以说，因为他小，身生命力旺盛，所以恢复得很快。但是，在两个月内。他还是不准下床。

“下床！……说句实话，这种说法不准确。桑德永远再也不能下床了，如果没有人帮助，他只能待在原地不动，坏死的腿已撑不住他的身子，他终生残废，无不行动。

这孩子对此好像并没感到十分难过。他苏醒时，恢复了意识，第一句话并不是喊疼，而是打听迪克的情况，他为了救迪克，那么勇敢无私的献身，当人们告诉他迪克安然无恙时，他半张着嘴，露出一丝微笑，但不久，他不再相信别人的话了，随着身体的康复，他变得越来越固执，要求见他的朋友。

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满足他。迪克几乎一个月内处于谵妄症的状态中，他的头烧得滚烫，尽管现在搞到冰不是件难事，但用冰还是退不了他的高烧。这段艰难的时期终于过去了，他的身子十分虚弱，风一吹就会倒。

不过，从即日起，他的身体迅速恢复，治疗他的灵丹妙药莫过于告诉他桑德也大难不死的消息，迪克听说后，脸上放出天使般的喜悦，这些天来，他是第一次安然入睡。

第二天，他亲自去看望桑德，证实了别人没有骗他，桑德还活着，桑德从这时，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至于自己的不幸，他才不在乎，只要迪克还活着，他就放心了。于是他要人把小提琴给他，当他接过小提琴时，仍上洋溢着幸福。

又过了几天，在两个孩子的再三要求下，人们只好让步，把他们放到一间屋子里。从这时起，他们再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两张床靠得很近，他们都躺在床上，迪克看书，桑德拉琴，为了歇口气，时不时互相打量一下，然后会心一笑，感到惬意。

令人难过的日子来了，桑德可以起床了。迪克下地有一个多星期了，看到他的朋友那种绝望的神情，他恐怕永远罕记住这一幕。他的人完全改变了，像是仙女的魔棍点了他一下，一个新的迪克产生了，变得无比稳重，有礼貌，讲规矩，更温顺些。

六月初，大雪封天，利贝丽亚居民躲在家里，足不出户，一个月后，进入三九、开春之前，雪绝对化不了。

乐克吉开动脑筋，想办法，振作人的精神，消除人们长期待在家里产生的不良的心理反应。他领着众人，组织了多次户外活动。很多人来到河堤上干活，打个洞，挖个口子，将水引出来，浇在沼泽地上，很快就形成了出色的滑冰场，这项运动在美洲非常流行，精于此道的人可以尽情地玩耍。不会的人就去南边小山坡滑雪橇。

从事运动的人身体变得越来越结实，兴趣越来越浓，大众的健康和心理情绪形成良性循环，慢慢地到了十月十五日。

这天，冰雪开始融化，先是海岸边，第二天是利贝丽亚城，融化的雪水涌进街道。变成湍湍的激流，而此时，河流上的冰层开始破裂，很快到处是破冰现象。南边的山坡开始化雪，连日来，泥浆和水从山上冲下来，流过城市，而内陆的积雪仍在融化，河水因此猛涨。一天之内，便漫出河堤，流到城里，得采取紧急措施，否则修建的全部工程将毁于一旦。

乐克吉完全投入到救灾抢险中。他领着一大群人将城市周围的一直到西南边河堤加高加固，其中一条斜着直奔南山，另一条与河水有一定距离，顺流而延展。只有少数几间房子，在保护区之外，尤其是帕德逊的家，靠河太近，只好把这里牺牲掉。

二十四小时内，日夜不停地干，工程终于完成。时间正好，内地的河水呼啸着向大海流去，堤成功地抗住了滔滔洪水。

利贝丽亚地势较高，因此在几个小时以内，变成了四面环水，浮在水面的岛中岛，西北边的新镇地势较高，也没有被淹，但它们之间的交通中断了。汹涌澎湃，滚滚奔腾的河水将城镇隔开，使它们遥遥相望。

过了一个礼拜，还没有水退的迹象，这时发生了一起严生的事故。帕德逊虽然住的地方很高，但河堤被洪水冲垮，因此将他连人带家一起卷走，龙杰也被无法抗拒的旋涡卷走；

站在堤上的人眼睁睁看到他们和房子被冲走，却束手无策。

这两人的受害好像平息了龙王爷的愤怒，很快，洪水开始退了，河水在渐渐下降，一个月内，不断融化的冰雪造成的洪水，终于在十一月五日，恢复了正常的水位。

洪水退后的景致是多么的凄凉：利贝丽亚街道被冲成一道道沟，就像大车走过留下的印子一样。有些路段被冲毁，有些堆了一层厚厚的泥土，整条路显得残缺不全。

首先要恢复中断的交通，建一条通往新镇的道路，因为原先那条受损最严重，而它是最重要的，应最先恢复使用的道路，只用了三个多星期，道路又开始畅通。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第一个使用这条路的人竟然是帕德逊。帕德逊抱住一块大木头，在海上漂游，在他感到绝望时，新镇的渔民发现了他。爱尔兰人幸运地，安然无恙地脱离了危险，而龙杰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人们去搜寻他的尸体，却总是空手而归。

这些情况是人们后来从救他的那些人品中得知的，而并不是帕德逊讲的。他根本就不说话，径直往家里走，当他看到一无所有时，才彻底感到绝望，他在这个世界是所拥有的一切随着它的离去而消失，他带来的一切，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对人对己吝啬到极点才积攒下来的这点财产，现在是一去不复返了。只有金子才是他真正的感情，人生的目标永远都是积累，再积累，而现在荡然无存，他变得一文不值，比穷人还穷，他现在好比是个初生的婴儿，赤条条，一无所有，他得重新开始。

他尽管痛不欲生，但绝不怨声载道，绝不怨天尤人。他死死地盯着卷走他一切财富的河水，冥冥苦想，然后直接找到乐克吉。见到他，他先毕恭毕敬地致意，然后请他原谅自己的冒昧相扰。他述说，洪水几乎要了他的命，也使他变得穷光蛋，生活艰难。

乐克吉对他没有一点好感，便冷冰冰地问：

“很遗憾，不过，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您是来请求援助的吗？”

他虽然爱财命，但却有个优点，那就是自尊。尽管他做事是不择手段，但凡事无求人。他虽然一点点地收敛财富，但总是保持自己的尊严，他发了财功劳也只能归自己。

“我不要求怜悯。”他挺胸抬头说，“我要求法律！”

“法律！……”乐克吉惊讶地重复，“您要指控谁？”

“指控利贝丽亚城。”帕德逊回答，“指控整个霍斯特政府。”

“指控什么？”乐克吉感到吃惊。

他又恢复了刚才恭敬的态度。他措辞严谨，语言平和地阐述了他的观点。其大意是，政府应该承担责任。首先大家普遍遭灾，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失；其次政府严重失职，只提高了城市大堤，它应该毫无例外地保护所有的房屋建筑。

乐克吉指出他的申诉没有道理，是不合乎实际情况的，没有效的。帕德逊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固执己见。颠来倒去的还是那几句话，乐克吉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结束了争论。

帕德逊也不打算再说下去，他又回到港口，开始干活。生活被毁，因此要争分夺秒，重建家园。

乐克吉认为这事到此为止，因此立刻就忘记了。谁知第二天，他就改变了看法，不，事情还没有完，法院院长波沃勒接到投诉就是证明。既然这个爱尔兰人已经在霍斯特岛的法律面前赢得过一次尊严，那么他可以再一次求助于它。

不管好坏，法院对诉讼案件总得进行判决，帕德逊当然是以失败而告终。他虽然输了，但表面上没有显示出一点不满。倒是公众十分讨厌他，对他冷嘲热讽，他权当没有听见。审判结束后，他走出法院，平静地回到工作岗位。

但是，他心中充满了仇恨。到目前为止，他把世界一分为二：他一头，其他的人另一头，要根本解决问题，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把那些人的金子全弄到这边来，这需要长期不懈的努力，但千万不要充满仇恨。仇恨是一种情感，它可带不来利润，真正贪财的人知道什么叫仇恨。但是帕德逊现在真有了仇恨，恨乐克吉对他不公，恨所有的霍斯特人，他们看到他含辛茹苦挣来的家业毁于一旦还在一旁幸灾乐祸。

帕德逊将仇恨深深地埋在心里，愤怒使他产生许多坏念头。但是，他现在拿敌人还无可奈何。俗话说，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他等待着。

现在，春暖花开，人们主要修理洪水造成的毁坏，道路翻新，农庄垫高。从一八八五年二月起，灾难留下的痕迹全部消失了。

在此期间，乐克吉像往常一样，在岛上来回穿梭。他现在有时间出去巡查，他还可以骑马，因为已经进口了一百匹马。在途中他有几次机会打听到希若德的情况。但他所得到的消息都是模棱两可的，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具体情况，有几个人记得去年秋天见过他，他步行往北去了，至于他现在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一八八四年年末，多里克爆炸未遂后，政府就订购了两百条枪，现在由水路送来，霍斯特政府今后大约拥有两百五十支枪，这还不包括流落在少数几个移民手中的枪。

又过了一个月，在一八八五年初，霍斯特岛接待了几个土著人的来访。这些贫穷的印第安人在这里定居。这是个独立的民族，不会受制于任何规章制度，对像往年一样，来向好施的乐克吉求助，指点迷津。他们之所以叫勒克吉（救星的意思）是为了表达他们的感激。即使他们忘了他们，他们对他的奉献永远铭记在心，然而不管火地岛人怎么敬重他、热爱他，但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批准一个印第安人他们而言，自由高于物质利益，一旦安家落户，将终身被束缚住，而他们只向往真正的自由。这就是他们一旦得知要受法律的束缚时，便继续流浪、漂泊，过着缺衣少食，前途暗淡的生活。

乐克吉这是首次决定让三家游牧民族在这里安营扎寨，试着过定居的生活。选出来的家庭是其中最聪明能干的，他们在河的左岸，利贝丽亚和新镇的前面固定住下来。他们建个小村子，形成土著人村落的雏形。

这年夏天，岛上出现了两件性质不同，但极其引人注目的大事。

其中一件与迪克有关。

六月十五日以来，两个孩子的身体完全复原了。尤其是迪克。当然他还有点瘦弱，但他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可以说，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得更壮。至于桑德，大致情况就这样了，没有什么可改善的。而且，没有必要再为他操心。他将终生残疾，无法行走，人类的科学也无可奈何，残疾人无法避免的事实非常冷静接受了。他生性温和，与迪克的反叛精神截然不同，正是因为他温文尔雅才能够接受目前的状况。而且，他对过去玩得各种大型游戏并不怀念，他当时参加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快活，只是为了使别人高兴。现在的倒退生活反而使他高兴，使他快活。但过这种生活还得附带一个条件：拉小提琴与迪克聊天。只要迪克来了，他就会一反常态，停止拉琴。

而且，他对迪克很满意。他真没有说的，一直都陪伴着他，不让任何人为桑德做事。他亲手将他抱下床，放到椅子上，他每天都在这里打发时间，他一直待在他身边，随叫随到，尽心尽责，显得无限的耐烦，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曾以是个性子急，脾气暴的小男孩。

乐克吉看到他如此尽心尽职，非常感动。在他们生病期间，他有幸观察过他们，爱这两个孩子。对于迪克，除了父爱之外，他还有一种特殊兴趣。随着时光流逝，他了解到，这个小孩子品德端庄，心地善良，聪明过人，终于，他渐渐感到这天赋的才能不善用就可惜了：人才难得，可生不逢时。

乐克吉一旦产生这种念头，就决心特别地管教他，让他成为自己的继续人，让他掌握人类的各种科学知识，他曾经教育和培养了阿尔吉，但在迪克身上，可能产生另一种结果。迪克一直生活在文明的国度里，文明对他的影响根深蒂固，因此文明的种子在他身上会茁壮成长。当然还得迪克愿意开发天赋的聪明才智。

冬末，乐克吉开始了教育工作。有一天，他领着迪克散步，慢慢地启发诱导他。

“桑德现在好了。”这时田野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过，他永远也站不起来！孩子，你要永远记住他是为了救你的命才失去双腿的。”

迪克抬起头，泪盈盈地看着乐克吉。总督为什么跟他讲这话，桑德对他的恩德，他将终生不忘。

“你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报答他。”乐克吉又说，“就是要使他不白白失去双腿，你应该做一个有益于别人的人，而到目前为止，你还像个孩子。你已长大成人了。”

迪克目光熠熠闪亮。他明白这话的含义。

“总督，我该怎么办呢？”他询问。

“学习。”乐克吉严肃地说，“你愿意努力学习的话，我将当你的老师，我们一起学习科学知识。”

“好的！总督！……。”迪克答应了，别的再不需要讲了。

立即开课，白天乐克吉教一个小时课，然后迪克回到桑德身边继续自学。他的成绩突飞猛进，老师都感到吃惊，自从桑德出事后，他就完全变了，现在有了知识文化，他判若两人，现在再无心玩什么餐馆、狮子或别的游戏。孩提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他成了早熟的男子汉。

第二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是阿尔吉和格拉兹爱娜的结合。阿尔吉已经二十二岁了，格拉兹爱娜也快满二十。

在此之前，已有很多人结婚，所以这并非是霍斯特岛举行的第一次婚礼。乐克吉从一执政开始，就首先进行了居民身份确定工作，并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因此到了年龄，想结婚的年轻人只要申请就立刻得到批准。在乐克吉眼里，阿尔吉的婚礼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他的杰作终于完成，这可是他付出毕生心血的杰作，野人被改造成会思考，有头脑的文明人，并且生息繁衍。

新婚家庭的未来生活不用担心，阿尔吉和他的父亲每次出去打渔，总是满载而归，他们要做的是，在新镇建一座罐头厂，霍斯特的海产品可以运往世界各地。即使计划还没有确定，工厂还没有建设，阿尔吉和克罗利已经给产品找到销路，由于产品极其畅销，毫无疑问，建厂问题迫在眉睫。

过了夏天，乐克吉收到智利政府对奥尔勒海岬建议的回函。答复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他们需要考虑，要权衡利弊。乐克吉对政府机构的官僚作风、陈规陋习了如指掌，因此对这种办事拖沓的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他只有一条出路，忍心地等待，继续保持外交对话，但由于两国之间相距遥远，因此很难马上达成协议。

冬天伴随着寒冷降临，在持续的五个月间，除了发生一次政治风波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而且这是一起无足轻重，自下而上掀起的浪潮。

奇怪的是，挑起这次政治风潮的人正是肯尼迪。人人都知道这个水手是个什么货色，现在，事件的整个过程，尽人皆知：多里克和摩尔兄弟的死亡，桑德的英勇献身，迪克的久病不起，希若德的神秘失踪以及乐克吉的遇难呈祥。

当肯尼迪回到移民中间时，大家无不对他嗤之以鼻，冷言冷语。但渐渐地，有人将此事淡忘了，而且不久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所有心怀不满，牢骚满腹的人与他臭味相投，沆瀣一气。总之，他的经历与常人不同，因此，所以算上个人物。但在大部分霍斯特人眼中，他是个罪犯，可是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指责他干了何种坏事，实施了什么暴行。他现在成为怀有异心那群人的领袖。

只要社会有存在，心怀异端的人就无时不有，无处不在。人人满意的大同世界至少是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所以利贝丽亚有不满的人是正常现象。

这支队伍主要由发逸恶劳的人组成，当然还要加上生活困窘的人，或者已经摆脱贫困但因种种原因又重蹈覆辙的人。事情好像成了惯例，他们总将个人的不幸归咎于政府，非要它负责。这只懒汉队伍中，还有些爱说大话、空话，使用政治术语的人。不幸的是，他们的眼界不高，所公开主张和宣扬的只不过是乐克吉曾经津津乐道的学说，他们或是以刘易斯•多里克为榜样，或是费尔丁南•波沃勒为指南。

这支队伍形形色色，鱼目混珠。尽管他们之间观点各异，却能同仇共忾。因此，他们形成一个反对派，目的旨在毁掉政府，各种野心自由地结一起，等待着分享果实。他们随心所欲，野心勃勃，昔日的对头变成了盟友。

既然目前大家看法一致，便表现出了种种动乱的端倪，但只是停留在表面上，整个冬天，他们多次抗议集会，参加的人数微不足道，最多的时候也只百来个人。但他们气势汹汹，乐克吉肯定也知道了这种对立派的存在。

他心平气和地对待多次出现的忘恩负义行为，并冷静地考虑了他们提出的各种要求。他觉得他们至少有一点讲得有理，总督的上任没有举行任何方式的选举。他是强取政权的，他使用的是专制行为。

乐克吉虽然对自己践踏自由的行为绝不感到后悔，而且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思考和犹豫，但是，今天的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霍斯特人有了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精神追求，生活繁荣昌盛。也许人民的思想成熟了，可以谨慎地尝试更民主的生活方式。

于是，他决定答应抗议人的要求，同意举行选举同时组织议会，同选民任命三名代表，参加政府日常工作。

选举于一八八五年十月二十日举行，也就是说时间定在初春。霍斯特岛人口已增加到两千多，其中法定的成年人有一千二百七十五人，但有些因住所离利贝丽亚太远，无法参加选举，投票的总人数是一千零二十七人，乐克吉九百六十八张选票，议会的选举，选民很有理智，投了阿里•洛德士八百三十二张票，接下来是阿尔特勒布尔，与他的得票差不多，共计八百零四张。最后是热尔曼•李威利获七百一十八张选票。反对党尽管气得火冒三丈，但不得不承认大势已去。

由于有了议会的协助，乐克吉相对有了更多空时间去实现盼望已久的旅行考查。鉴于目前与智利政府就奥尔海岬仍在谈判，因此他认为没有必要去查看这个小岛。

十一月二十日，他与克罗利乘维尔-捷小艇出发，经过半个月艰难的航行，于十二月十日返回。

就在他上岸时，一个骑兵从北边的公路进入利贝丽亚城。这个士兵满身尘土，因此可以说他是从远处策马疾飞而来的。

骑兵直奔政府，与乐克吉同时到。他下马自报家门，带来了紧急情况。他要求马上举行一次特别会议。

一刻钟后，议会召开。同时，很多报信人到各地分头去召回警察。将近一个钟头以后，乐克吉带领二十五个骑士，全速前进，向内陆奔去。

大家很快知道了这次急忙离开的原因。于是谣言四起，霍斯特岛有了被侵占的危险，大难临头，一支巴塔哥尼军队确实正穿过贝阿格尔运河，在杜马斯半岛北岸登陆。正朝利贝丽亚开来。

第七节

谣言已被证实，只不过被夸大其词。巴塔哥尼亚的乌合之众，共计七百人昨天在北岸登陆，但他们绝对不能被称为军队。

巴塔哥尼亚这个名称在日常用语中可解释为游牧民族。但从纯种族角度出发，他们与游牧民族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游牧民族生活在南美潘帕斯草原上。而他们却住在极地附近，也就是说靠近阿根廷共和国的温暖地区。大部分游牧民族专心致志地务农为生，并建立了很多村落，而且还有几座大小不等的城市。但再往南极深入，性质发生了变化，这里人根本不过深居简出的生活，他们的模样阴森可怖。他们以打猎为生，这些土人通常是举世无双的射手，他们还在实行奴隶制度。他们无休无止地进行战争，掠夺以保证奴隶的来源。在他们那里，部落的争斗终年不息，只要遇到在这个处女地冒险的外国人，他们绝不会心慈手软放过他们，这是些野蛮人。

由于缺乏日常有效的管理，由于这些年相互毗邻接壤的国家长期争斗，使这个地区处于完全无政府状态。因此造成了这些野蛮人的抢劫行为。毫无疑问，智利和阿根廷共和国最终会达成一致，结束这种局面，但不应该隐瞒这工作是长期和在费力的这么广阔的地区，人口稀少，没有交通工具，自鸿蒙开辟以来，享有无穷无尽的独立。

霍斯特岛的侵略者属于这类印第安人，就写人们在故事的开头已看到，巴塔哥尼亚人对左邻右舍的地区洗劫掠夺已习以为常，他们经常跨过麦哲伦海峡，对麦哲伦这个大岛，尤其是火地岛进行大肆洗劫。然而，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从未到这么远的地方冒险。

为了到达霍斯特岛，他们不得不，或者穿过整个火地岛，然后渡过贝阿格尔运河，或者从美洲沿海地带起，随着半岛蜿蜒曲折的运河而下。不管怎样，他们要完成这样的迁移，只能付出极高的代价，遇到无数困难，既有陆地上行军途中补给的问题，又有海上行船，轻便独木舟在马的食粮下被压沉的问题。

乐克吉跑在二十五个同伴的最前头。在想什么原因使巴塔哥尼亚人决定采取这种与其习惯不相符的贸然行动。无疑，利贝丽亚的建成可以在某些地方解释这种异常现象，他们该以为在周边地区，新城已名扬四海，富甲天下，闻名遐迩。他们越发胡思乱想。这再自然不过。他们垂涎欲滴。

是的，事情只能这样解释才合理。然而，不管怎样，这些侵略者尽管胆大包天，他们将会出于意料，大吃一惊，不管他们怎样以凶悍闻名于世，但他们很难想象，将很可能碰到这么多的白人与之对抗，并投入这样的冒险。他们确实好像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乐克吉实在猜不透。

他不知道将在岛的哪个地方遇见敌人，也许这些人已上路了，也许他们还没有离开登陆的地方，根据报信人所提供的情况，要是这样他们得走一百二十到一百二十五公里，在霍斯特岛无法快速行军，从路面状况来看，确实还有待完善，行程需要至少两天。十二月十日一天清早出发，乐克吉在十一日晚上到达了。

在离利贝丽亚不远处，道路横向穿过阿尔蒂半岛后，便转向西北方，首先在二十公里长的路段上，沿太平洋海浪拍击的西岸而下，然后朝北方向折回，在第二次逆向沿变幻莫测，反复无常的山谷，穿越这个岛，在更远的二十五公里处，它收紧贴着特基尼加海峡而过，这是大西洋的出口，巴斯德半岛的北部将逢松比海峡分开，过了这个地方，道路弯弯曲曲，开始自丛山峻岭的山口取道。这些山脉从西边过来，一直延伸到巴斯德丰岛的最东头，然后在将这个半岛与霍斯特岛的整体相连的地峡处，又一次向西折回，最后，将逢松比海峡甩到后面。向东拐弯，在离利贝丽亚九十五公里，跨越杜马斯狭窄的地峡，沿濒临见阿格尔运河北岸而下。

乐克吉要走的正是这样的路线，在路上他带来的人马又增加了几人，那些有马的移民加入到其中，至于其他的人，乐克吉在路过时就给他们下达了命令：动员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尽最大可以招募战士，那些有枪的人，隐蔽在深海里，只要那些侵略者一出现，就朝他们开枪，还指示最好瞄准马射击，因为一个从马背上掉到地上的巴塔哥尼亚人是没有什么可怕的。然后立刻朝山上更高的地方撤退。至于那些赤手空拳的移民，则在路上挖沟掏洞，在一公里的路段。田地弄得乱七八糟，全破坏掉，然后把东西全带走，让敌人什么也得不到。农庄开亦将所有的用具和食品全部带走，这样，侵略者的给养将雪上加霜。然后所有那引起能开火的人像那些只有锤子镰刀的人一样，全部躲到李威利的围墙里，围墙坚实牢固，有人数众多的部队守卫，固若金汤。

完全按照预计的路线，乐克吉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大约六点钟到达杜马斯半岛的地峡，人们还完全看不到巴塔哥尼亚人的踪迹，从这个地方起，人们靠近登陆的地点，所以必须万分谨慎，此时正是白天长，夜晚短的季节，到了很晚，天才黑下来，才能借以掩护自己，又由于是逆向前进，所以花了近五个小时才到达，已接近子夜，大地被黑暗所笼罩。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巴塔哥尼亚营地的火光，无疑，他们还在登陆点原地未动。

乐克吉的小部队共有三十二支枪，包括乐克吉本人的，不过在他们的身后，有几百双手正在破坏道路，设置路障，使侵略者难以顺利前进。

对敌人的营地察看清楚以后，乐克吉及其伙伴开始后撤，在杜马斯半岛的地峡前三五公里处停了下来，把马带到地峡全面隐藏起来。骑兵变成了步兵，战士们都埋伏在道路南边陡峭的山坡上，等候着进犯的敌人。

乐克吉明白：敌众我寡，采取硬碰硬的战术是不明智的，只有用游击战术，方能战胜敌人。如前所述，保卫埋伏在陡峭的山坡上，敌人进攻时，可以随心所欲向敌人开火，使敌人防不胜防，即使阻挡不住敌人的进攻，敌人因清除路障也要花费很长的时间，这给安全有序地撤退创造了有利的条件。还要提到一点，即不必担心巴塔哥尼亚人会放弃自己的坐骑来追赶向他们开枪的人。因为巴塔哥尼亚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骑马作战的习惯，他们更不愿在这荒无人烟每块岩石后面都可能有一个伏兵的土地上冒生命的危险。

十二月十二日，巴塔哥尼亚人的先遣部队露面时已是早上九点多钟。他们远离自己的家乡，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一边是茫茫大海，一边是崇山峻岭，十分悲慌，他们肩并肩，一个挨着一个，慢慢地试着前进，这给那些埋伏在山坡上的射手们提供了良好射击的机会，所以在二十五公里的路程，巴塔哥尼亚人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

从右边传来三声枪响，他们惊恐不安的队伍安排后退，使后面的人马一下子乱了套，但三声枪向后，再没有射击，他们又恢复镇定，重新整队。这三声枪响，留下了这样一道风景线：一个人蜷曲着身子，躺在马路上痛苦地抽搐着，还有两匹马，也横躺在地上，一个肚子被射穿了一个洞，另一个打断了腿。

再往前走五百米，巴塔哥尼亚人碰到了用树干、树枝堆起的路障，当他们正准备拆除时，又有几声枪向，打中了一匹马，这匹马又失去了战斗力。

伏击者无数次的射击获得成功，但巴塔哥尼这支队伍的头排终于到达了杜马斯半岛的地峡处。此处夹在峭壁之间，地形狭窄，像一个咽喉，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又遇到了一个比先前堆得更高、更大的路障；还有一个人工挖的又大又深的沟，切断了道路，当巴塔哥尼亚人接近这些障碍物时，在左侧又遭到了一次射击。此时，也有一百多人竭尽全力地将路修通。

但很快，火力更加猛烈，整个马路上都是枪林弹雨，巴塔哥尼亚人的头一批人有的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呜呼哀哉了！这使得那些后来者怯而止步，这些游牧民族犹豫不决，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巴塔哥尼亚人从头到尾都暴露在霍斯特岛枪手的眼皮底下，他们占据着马路的六百米，人群一阵阵骚动，大部分游移不定，一些骑士从这头跑到那头，好像在传达领袖的命令。他们还多次尝试拆除路障，不是人死，不是马伤，这肥沃的土地有的是地方接纳他们。

时间就这样过去，终于在接近黄昏时分障碍被推倒，以后就只有如雨的子弹拦住他们的去路了。巴塔哥尼亚人于是采取了好像是自杀的决定，他们把马聚集在一起，飞快地奔跑，其中有三个人和十三匹马掉进了坑里，永远留在那里，但是这个游牧民族过去了。

在离此五公里远他认为比较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准备过夜。霍斯特人却没有休息一分钟，他们继续明智地有计划地撤退，并准备明天的战斗。霍斯特人白天的战斗收获颇丰，侵略者损失了三十匹马和五人失去战斗力，而他们自己只有一个受了点轻伤。巴塔哥尼亚人最倒霉的是那些步行者或已失去了马的人。霍斯特人对付他们只是举手之劳。

紧接着下一天，还是采取同样的办法，巴塔哥尼亚人都已精疲力竭，乐克吉利用这个机会，冲到巴塔哥尼亚人的前面，把已壮大到六十个人和近六十条枪的队伍，分到一百多米的地方，藏在深沟和岩石的后面，朝巴塔哥尼亚人开枪，而对巴塔哥尼亚人的回去却不屑一顾。只要巴塔哥尼亚人一开始动，子弹就从他们头上呼啸而过，或被击倒，他们就向后退，然后又一次反扑，但总是失败而归，在两个小时内，这种轮番进攻反复出现，巴塔哥尼亚人勇敢无比，但缺乏头脑，总是在发现损失很大的时候，又想起昨天非常成功的战术，命令人马相互靠拢，首尾相连，使这个游牧民族成为一个整体，全体出发，纵马狂奔，马蹄打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地在摇晃。很快，霍斯特人的子弹倾泻过去，一批仓促上阵的人便一命呜呼。

这是幅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止住这些一瞬间便撒手人世的骑兵向前冲，如果一个人摔倒马下，后面的骑兵便毫不怜悯地踏着他的身体而过，马也一样，倘若一匹马受伤或死亡倒在地上，另一匹马会跳过这个障碍，继续不停地狂奔。

霍斯特人无暇欣赏这些壮举，对他们而言这是生死的大事，他们所想到只是：装弹、瞄准、射击，然后又装弹、瞄准、射击。就这样没有一分钟的间歇，手中的枪发烫，在疯狂的战斗中，忘记了谨慎，他们离开隐蔽的地方，将整个身子暴露敌人面前，如果巴塔哥尼亚人能够反击的话，那将是漂亮的反击。

但巴塔哥尼亚人不能像惯常那样使用他们的武器。他们认为只有穿过这个危险地带才是唯一的出路，所以他们拼命地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只是狂奔，力图尽快穿过这一地区，而不于反击。

确实，穿过这个地区，很快枪声平息，他们开始大步流星在地路上前进，过了山口的最高点后，开始下坡，道路弯弯曲曲，周围非常宁静。时不时在左边或右边也响起几声枪响，巴塔哥尼亚人就朝估计的方向乱射一气，便继续赶路。

前车之鉴，巴塔哥尼亚人不再在与敌人相距太近的地方停下来，直到凌晨一点钟，他们仍在快速地下山，只是到了平地以后才停了下来宿营。

这次对他们来说是艰难的一天，他们穿越了六十五公里，在他们的右边看到太平洋的海浪击打着多沙的海岸，左边是一大片平草。他们才无所顾忌，第二天，他们早上地到达目的地。

今后，对乐克吉来说，也不再可能去到侵略者的面前去攻击他们，除自然的地理不允许执行到目前为止获得极大成功的战略以外，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按乐克吉的命令，他们不再紧追不舍做无用的功。人们在赤裸裸的大地上，在熠熠闪亮的星星下睡了几个小时。他们又连续三天白天黑夜战斗，忍受劳顿之苦，也必须休息喘口气。

乐克吉对自己战术的结果非常满意，在这最后一天里，敌人至少损失五十匹马和十五个战士，当巴塔哥尼亚兵临利贝丽亚城时要减少一百来个骑兵，并因此严重动摇其他人的军心。与他们的希望相反，他们这支军队是不会毫费力的就可以进入利贝丽亚城的。

第二天早上，人们去把马找回来，快中午的时候，找到马的人又变成了骑兵，这些射击的人数量减少到三十二人，并开始下山。

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们的快速前进，他们从许多迹象看出，巴塔哥尼亚人继续向前行军，不可能一下子撞到他们队伍的尾巴，因此不必再小心谨慎。

大约在三点钟，人们到达了游牧民族曾宿营的地方，到处留下他们的脚印，绝不会错、那些人一大早就上路，极有可能，他们现在已经利贝丽城下了。

二个钟头后乐克吉和骑兵开始沿李威利城堡前进，发现了路上有大群的步行人，数量显然超过了一百，这是在前面的遭遇战中被打下马的巴塔哥尼亚人。

忽然，从城堡里射出了无数的子弹，十来个巴塔哥尼亚人扑倒在地，其余活着的人，有的毫无意义的进行还击，有的拔腿就跑，但他们发现有三十二个骑兵拦住了去路，来复枪开始向他们射击。

随着枪声响起，又有两百多手拿大刀、锄头、镰刀的人从城堡中冲出出来，切断通往利贝丽亚的去路，右边是无法逾越的岩石，前面是令人生畏人众多农民，左边有着从城堡发射出来的无数子弹，最后边是乐克吉和他的骑兵，四面八方都是走投无路。巴塔哥尼亚人失去了勇气，把武器扔到地上。乐克吉和他的骑兵没有流血就俘虏了这些巴塔哥尼亚人，把他们的手脚捆了起来，关进一个大仓库里，门口安排了士兵看守着这些俘虏。

这是一个令人惊异的行动，侵略者损失了一百多士兵极其武器装备，更重要的是增加了霍斯特人的力量，他们现在已以拥有了二百五十支枪了，要与拥有大约六百支枪的敌人斗可以说悬殊不算太长了。

在李威利城堡的驻军可以把巴塔哥尼亚人的行踪告诉乐克吉，这些驻军只是些好战分子，而不是职业军人。

一百多巴塔哥尼亚的俘虏，一溜蹲在李威利城墙下，吓得一动不动，等待人们决定他们的命运，当这些巴塔哥尼亚人人是胜利者的时候，就把那些失败者当做奴隶。现在他们自己被打败了，便认为也会得到同样的命运。当他们看乐克吉进来时，没有一个人敢于傲慢无礼。

“你们中有人懂得西班牙语吗？”乐克吉高声问道。

“我懂！”其中一个俘虏抬头说。“你的名字？”

“阿泽里那塔。”

“你到这个国家来干什么？”

印第安人呆呆地回答：“打仗。”

“为什么和我们打仗？”乐克吉又问。“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

巴塔哥尼亚人无言以对。

乐克吉又说，“你们的兄弟还从未到过这里，为什么你们这次要离开国家去得这么远？”

“领袖下了命令。”印第安人老实地说，“士兵只有服从。”

“不过。”乐克吉坚持地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南边的大城市。”俘虏回答。“那里有金银财宝，印第安人很穷。”

“不过，财宝还须要动手拿才行。”乐克吉反唇相讥。“这个城市的居民，怕会自卫。”

巴塔哥尼亚人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证据就是你和你的兄弟现在作了俘虏。”乐克吉针锋相对地补充。

“巴塔哥尼亚的战士多。印第安人收返回自己的国家，把你的兄弟拖在马尾巴上。”

“你做梦，孩子！”乐克吉耸耸肩说。

“你们之中别想有一个人进入利贝丽亚。”

这个巴塔哥尼亚人笑了一下，一股不相信的神情。

“你不信我说的？”乐克吉问。

“那个白人已答应。”印第安人自信地反驳说。“他把那座大城市送给巴塔哥尼亚人。”

“那个白人？……”乐克吉惊讶地又说了一遍，“那么，你们中间有个白人？”

但所有的问题再也没有结果，印第安人显然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不可能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了。

乐克吉忧心忡忡地退了出来，这个白人，种族的败类和野蛮人沆瀣一气来反对其他的白人，他是谁，不管怎样，这可是个新动向，得抓紧，尽管阿尔特勒布尔按照所接收的命令，肯定会采取紧急措施，但加强利贝丽亚的军队力量不是没有意义的。

晚上八点，乐克吉率领的军队现在共计一百五十六人，其中有一百零二人是用巴塔哥尼亚人的武器装备起来的，马留在李威利的城堡里，他们现在全成了步兵。为了进入利贝丽亚，越过敌人的防线，乐克吉显然不是采取强攻，而是智取。

步行三个小时，到达可以看到城市的地方，天完全黑了下来，一种篝火勾勒出巴塔哥尼亚人营地的轮廓，营地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形，右边靠沼泽地，左边依傍着河流，要溜过去是不可能的。

乐克吉让他的人原地休息，自己却走到更远的地方，考虑应该采取何种适当的措施。一束光在西北部闪亮，这是新镇的房子里反射出的光。

第八节

阿里洛德士和阿尔特勒布尔在乐克吉不在时，自然而然地执行权力，没有浪费一点时间，而乐克吉在此期间尽最大的力量拖住了巴塔哥尼亚前进的速度，他们应该感谢其领袖明智的战略拖延了敌人四天的时间，才使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城市保卫战。

两条大而深的壕沟，后面挖起的土形成护墙可以躲避子弹，并使突然袭击不可能。南边的一条壕沟长约二千米，从河流出发，然后是半圆折回，环抱着城市，直至沼泽地中止，它是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障碍，另一条北边的壕沟，仅长五百来米，同样从河流开始在沼泽地消失，并穿越过利贝丽亚和新镇的道路。

城市就这样，四面八方都被保护起来，北面和东北面，是沼泽地，马匹会陷进去不能出来，骑兵不能通过，在西北面，并从西南到南面，有临时修道的防御工事，在西面是河流，形成一道水的屏障。

新镇的居民已全部撤到利贝丽亚去了，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并将房屋拆毁。

自头一个晚上起，在所有的工作完成前，在形势远不太严重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十分警惕地安排着哨兵，在护墙上，在河堤坡上，每隔三十米就有一个哨兵，全城共有五十多人不间断地从事这个差事，以监视周围地区，一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即发出信号。此外，还有一百七十五名男子，用剩余的枪支武装起来聚集在市区中心养精蓄锐、整装待命，所有的公民也都被分配到几支人马中各司其职。

防卫工作没有比这更出色的了，在前面是五十人哨兵，在固定的时间，有一百七十五名保存的实力来更换他们，剩下的利贝丽亚居民只要听到警报信号，他们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投入战斗。讲武器，这些人确实没有，他们只有一些棍棒、大刀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些也不可小看，在肉搏时，或可派上用场。

全体公民都得参加站岗，没有人能够逃脱，帕德逊因此和其他人一样，被强制参加，另外，不管他的感情如何，他对这个苦差，好像非常乐于服从，实际上，他的内心是如此的矛盾，无法说出自己是生气还是满意。

在他站岗的时候思考这个问题，这是他有生以来，开天辟地头一回分析情况。

他对同胞，利贝丽亚城，整个霍斯特岛都心怀不满，甚至是恨之入骨。

但仇恨在帕德逊心中只排在第三位，深仇大恨与真挚的爱情一样，需要有一颗热烈和宽柔的心，那种利欲熏心、惜财如命的人的灵魂可容不下这样宽广的情感，贪婪是第一位的，其次主要的感情是害怕。

然而，他与同胞命运相连，休戚与共，所有的利贝丽亚人应同仇敌忾，团结一致，如果他所痛恨的这个城市真的被熊熊大火所燃烧，他也许很开心，但他首先是要赶快脱离这个火海，而现在他却无处可逃。在岛上巴塔哥尼亚人正在到处游荡搜寻，他们的凶悍是人所共知的，所以，保护这个城市就是保护自己。

经过深思熟虑，尽管站岗放哨使他浑身上下不舒服，特别是守夜的时候，孑然一身，与黑夜为伍，不光没有快乐，相反还是十分危险的，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观察着动静，握着枪手扣着扳机，警惕地注视着一切，他内心情愿地去站岗放哨，而且还成了一个出色有哨兵。

前四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但到第五天情况发生了变化，那天中午，人们看到巴塔哥尼亚人在城的南边安营扎寨。站岗守卫的工作显得分外紧张，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威胁着他们。这天晚上，帕德逊在新镇马路和河流之间的北边护墙刚刚接班，从海港那边闪过一条强烈的光线，不再抱幻想，巴塔哥尼亚人开始跳起进攻前的舞蹈，也许他们已等得不耐烦了，马上就要进攻，而且好像就在他对面。突然，他的恐惧马上消失了，路被一条沟切断，河水引进来将它灌满，白天的时候他对这个工事信心十足，但现在看来却是不堪一击的，他看到人们穿过沟，爬上护墙，城市被入侵了……

然而，他假设的进攻部队在沟边停下不休息，帕德逊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明白他们要讲很久，后来他们一阵忙乱，他们拿来木板，厚板和杆子，以使建一个临时通道。不一会儿，帕德逊感到放心了。这么看到新来的人成纵队前进，他们确实有很多人，枪在那将隐去的日光照耀下闪亮，走在最前头的人身材魁伟，其他人挤在他周围，他的名字家喻户晓，此人正是乐克吉。

帕德逊看到他，又恨又气。恨的是他对乐克吉深恶痛绝超过任何人；苦的是因为他有这么多的武装补充进来，让他感到宽心。

如果乐克吉从这边来，这是因为他确成功地从新镇上来。当在黑夜里看到将新镇烧光的大火，乐克吉临时决定一个行动计划效法巴塔哥尼亚，乐克吉带着他的小队人马，从河流上游三公里处经过，穿过田野，向着像灯塔一样指引方向的火光方向前进。

根据在城市西边闪亮的营地的无数篝火，他估计得很准，他们大队人马在那里宿，情况属实，那么在新镇方向只会遇到一小脱敌人，可以手到擒来，将他们击溃，贵州省可以直接通过马路进入利贝丽亚。

事情完全按照他们预计进行，那引起纵火焚烧港口的人对他们的到来大吃一惊，当时他们因为找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带走气急败坏，正准备忙着捣毁房屋，他们没有遇到抵抗，到处空无一人。他们放心了，甚至认为也没有必要站岗放哨。

乐克吉像天兵天将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子弹像雨一样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巴塔哥尼亚慌乱成一团，落荒而逃，留给胜利者十五支火枪和五个俘虏。同时听到河的对岸传来枪响一场反攻的战斗令人不寒而栗，霍斯特人毫不耽搁，迅速进入利贝丽亚，战斗持续不到十分钟。

乐克吉出乎意料地返回，让帕德逊惴惴不安，三天后，他又一次感到惶恐，而且觉得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轮到他值班，从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值班的位置是在刚刚筑起的北边护墙一百米远处的河流堤上，在护墙和他们之间，依次分布着三个哨兵，这不是个坏位置，最后左右都有掩护物。

当帕德逊来到自己的岗位时，天还亮着，他似乎觉得情况让人放心。但当夜幕渐渐降临时，他的恐惧感又油然而生。他竖起耳朵，又用眼睛朝前后左右浏览了一圈，想尽量找出一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他往远处看，而危险却近在咫尺，忽然他听到一个人在低声喊他，但愿他没有被吓坏！

“帕德逊！……”声音离他只有一箭之地。

他差点受惊失声，但他忍住了没有叫出来。那人用可怕的口吻低声命令：

“别出声！”

那人又问。

“你认出我来了吗？”

这个爱尔兰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言以对。

“希若德。”在夜色中有人说。

帕德逊终于喘了口气，那个说话的人是他的伙伴，而希若德料到在这儿可以碰到他。

“希若德？”他用一种怀疑的腔调又说了一遍。

“是的……小心点……声音小点……就你一个人？……你周围没有人吧！”

帕德逊用眼睛四下搜了一番。

“没有人。”他说。

“别动！……”希若德又命令道，“站着别动……别人看到你了……我过来，别朝我转过身来。”

在堤上的草丛中有人一溜。

“我在这。”希若德趴在地上说。

帕德逊还是冒险朝这个不请自到的人看了一眼，他肯定这家伙从头到脚都隐蔽得很好。

“你从哪里来？”他又用从前的态度问道。

“从河那边……我现在和巴塔哥尼亚人在一起。”

“和巴塔哥尼亚人在一起！”帕德逊小声地惊叹。

“是的！……在一年半以前，我离开霍斯特岛时，印第安人将我带过贝阿格尔运河，我想去博塔-阿尔那斯，从那里再去阿根廷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但是在路上巴塔哥尼亚人劫住了我。”

“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变成了奴隶。”

“奴隶！……”帕德逊重复，“不过，我好像觉得你是自由的。”

“看！”希若德直截了当地说。

帕德逊顺势看过去，发现对方指给他看的好像是绑在腰间的绳子，希若德动了动那根“绳子”后，认出原来这是一根细铁链。

“瞧！这就是我的自由。”希若德又说，“这还不算，在几步远的地方有两个人藏在水里只露出头的巴塔哥尼亚人窥视着我，链子的一头拿在他们手里，假若一旦发现我把链子打碎，他们就会在我走以前，很快在再抓住我。”

帕德逊抖得厉害，以至希若德看到了。

“你怎么了？”他问。

这些巴塔哥尼亚人，怕得要死的帕德逊张口结舌。

“别怕！”希若德说，“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们需要我们，我已告诉过他们，我能指望你帮忙，这就是他们把我派到这里给你捎个口信的原因。”

“他们想要什么？”帕德逊结结巴巴。

一时间的沉默。

“你把他们放进城。”

“我！……”帕德逊抗议。

“是的，你，必须这样……听着！……这对我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当我落入他们手中，就成了奴隶，他们无数次折磨我。一天我无意说了几个字，他们得知我从利贝丽亚来，他们产生了利用我过去找到城市的念头。如果我能助他们一臂之力，他们还我自由。我，你明白？……”

“闭嘴！”帕德逊打断他。

附近一个哨兵，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感到厌烦，朝他们这边走来，但在离这两个窃窃私语人的十五米远处，因为到了警戒规定的界线，便停了下来。

“今晚有点冷飕飕的。”在返回原地之前，这霍斯特人说。

“是的！”帕德逊喉咙硬着回答。

“晚安，伙计！”

“晚安！”

那哨兵掉头、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希若德马上又说：

“我，你明白，我已答应了……于是他们组织了这次远征。他们带上我，白天黑夜地监视着我，现在他们逼着我，要我说话算数，由于没有打到容易的通道，他们失去了很多人。他们大发雷霆……今晚，我跟他们说，我在城里有内应，一个朋友不会拒绝助我一臂之力。我在远处认出了你……如果他们发现我在扯谎，我就完了，甚至会惨遭杀害。”

在希若德把他的事情告诉帕德逊的时候，帕德逊陷入了深思。显然他看这个城市所有的人，尤其是他们的领袖被杀，或四处逃窜，他便感到开心，但在如此的行动中，将要冒多大的危险呀！想来想去，帕德逊选择的安全为主的办法。

“我能做什么？”他冷冰冰地问。

“帮我们过去。”希若德回答。

“你们不用我帮忙。”帕德逊反驳，“证据就是我到了这儿。”

“一个人过来，是不会被人察觉的。”希若德反驳。“五百个人，就是另一回事。”

“五百人！……”

“当然罗！……你以为我求你帮忙，就是在城里散散步？对我来说，利贝丽亚还是危险的城市，巴塔哥尼亚军人……随便问一句……”

“别出声！”帕德逊忽然命令。

人们听到一阵脚步声走过来，很快黑暗中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个走到帕德逊身边，将在大衣里的提灯照了照哨兵的脸。

“没有动静？”新来的人正是阿尔特勒布尔。

“没有。”

“一切安全？”

“是的！”

那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你说？……”当他们走更远时，帕德逊问。

“我说：随便问一句，其他人怎么样了？……”

“哪个其他人？”

“多里克？”

“死了！”

“弗莱德摩尔？”

“死人！”

“威廉，摩尔？”

“死了！”

“天啦！……那肯尼迪呢？”

“跟你我一样，活着呢！”

“不可能！……那他把这事摆平了！”

“有可能！”

“甚至没有人怀疑他！”

“可以这么想，因为他一直都自由自在地上蹿下跳。”

“他现在在哪？”

“他在某个地方站岗，这边或那边，我不知道在哪儿？”

“你能不能打听一下？”

“不行！我不能离开岗哨，而且你找他肯尼迪干什么？”

“求他帮忙，既然我的建议你好像没兴趣。”

“你以为我会帮你？”帕德逊抗议。“你认为我会帮巴塔哥尼亚人来把我们全杀光！”

“没有危险！”希若德肯定，“我们的人没有任何可担心的，相反，他们帮了忙，还可以分一份抱来的东西，这已说好了。”

“噢，……”帕德逊像没有被说服。

不过他开始动摇，既向霍斯特报了仇，同时又抱了他们的财宝富了起来，值得一试，但相信这些野蛮人的话——谨慎从事一次占了上风。

“这一切，都是空话！”他用坚定的腔调说，“即使人们愿意，但肯尼迪和我都不能把这五百个人放进来。”

“不必要让他们都一次进来。”希若德提出异议：“五十来人，甚至三十人，就是矣，在这头一批人接上头，其他的人就算过来了！”

“五十、三十、二十、十个还是太多？”

“这是最后的话？”

“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那不行了！”

“不行。”

“没什么可说的了！”希若德下结论，他开始向河流方向爬去。

但几乎同时，他停下来，朝帕德逊抬起头。

“帕德逊，巴塔哥尼亚人要付钱的，你知道吗？”

“多少？”

帕德逊嘴里崩出这话，希若德又走拢来。

“一个皮阿斯特。”他说。

一千个阿斯特！五千法郎！尽管这是笔大数额，但帕德逊没有眼花缭乱，头晕目眩，那条河曾给他受益匪浅，不过现在他却一无所有，一年以来做牛做马、拼死拼活换来的二十五皮阿斯特，这可怜的二十五皮阿斯特，此时就是全部的财产。毫无疑问，他今后会快速增加，而且赚钱的机会不少。他的经验告诉他最难的是开始的本钱。不过一千个皮阿斯特……，一年半的辛辛苦苦，片刻间就可以赚到它的四十倍，也许还可以得到更好的价钱。因为市场的讨价还价可是传统的规律。

“这不坏！”他用一种挑到的口吻说，“对一件冒生命危险的话，应该付两千……”

“这样的话，再见。”希若德又一次装着要走的样子。

“或者至少一千五百。”帕德逊接着说，并没有被要走的威胁唬住。

现在如愿以偿，开始谈判，他对买卖很在行，下赌注的对象可以是商品，也可以是良心，但总是买和卖的关系，而且买卖服从亘古不变的规律，他对这了如指掌。众所周知，惯用的手法是卖者开高价，经过计价还价扯平，由于时间紧迫，帕德逊只好一下子从两千皮阿斯特降到一千五百。

“不行。”希若德一口回绝。

“至少也要一千四百。”帕德逊又退让一步，“还可以商量！但一千个皮阿斯特……”

“就一千，多一个子也没有。”希若德继续往回走，坚定地说。

帕德逊确实如常人所说：“胃口太大。”

“那么，算了！”他平静在宣布。

希若德着急，眼看大功告成……，他会让它因几百个皮阿斯特半途而废吗？……他又往回走几步。

“你我都让一点。”他建议。“一千二百。”

帕德逊一口答应。

“这只是为了让你也高兴一下。”他终于接受了，“那么就一千二百皮阿斯特！”

“说好了，一言为定？”希若德问。

“一言为定！”帕德逊肯定。

然而，还有付款的细节要谈。

“谁给我付钱？”帕德逊又问，“巴塔哥尼亚人就这样有这么多钱，会我一千二百皮阿斯特？”

“正好相反，非常贫穷。”希若德反驳，“但是他们会给的，因为他们不是不知道，利贝丽亚的钱袋，将给他们一百倍还要多。”

“这可不关我的事，我的事就是要付钱。怎么给我付钱？是事前还是事后？”

“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一半。”

“不行。”帕德逊声称：“我的条件是明晚就先付八百皮阿斯特……”

“在什么地方？”希若德抢过话来问道。

“我在哪里站岗，就在哪里，找我好了……剩下的按约定，先过去十个人。其中把钱交给我，如果不付钱，我就喊，要是付了，我就溜到一边让其通过。”

“一言为定！”希若德同意了。“那么剩下的什么时候可以过去？”

“过完今天，再到第五天晚上，那时是新月。”

“哪儿？”

“在我家，我的围墙里。”帕德逊解释说，“一年前我家的房子被河水冲走了。不过我们不需要房，栅栏就足够了，我会把栅栏修好的。”

“太好了。”希若德说。“明天见！”

“明天。”帕德逊回答。

他听到草丛中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咕嘟、咕嘟声，他明白希若德已经小心地进到了河里，夜里，仍然十分宁静。

第二天，人们惊讶地发现帕德逊开始修理好他原来的土地围起来的，又一半被毁坏的栅栏。

那天晚上，由于排班的偶然性，他在南边护墙站岗，正对着在这边耸立的山脉，他一声不吭地来这里站岗，耐心地等待着那件事。

今天他比昨天站岗的时间还要早，天还是大亮的。希若德因此很容易地接近护墙，除非……。

除非这个原是约纳丹号的厨师胡乱地提了个建议，总之，他们下套子让帕德逊钻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会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骗？关于这事，爱尔兰人很快就放下心来，希若德在那里，在他上对面，藏在丛中，没有可以看见他，只有预先约定的人可以看到。

天渐渐黑下来，月光落下，只有在黎明时分，才在天际之外升起一轮月牙。当天全黑下来时，希若德爬到他的同谋者身边。

一切严格按照约定时进行。

“今晚过后，再过四天。”帕德逊如释重负地说。

“一言为定。”希若德回答。

“不要忘记皮阿斯特！……没有它，什么都搞不好。”

“放心好了！”

三言两语说均匀以后，希若德远去，在走之前往叛徒的脚下放了一个袋子，它碰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是答应的八百皮阿斯特，这是犹大的报酬。

第九节

第二天，帕德逊继续修理栅栏，然而他不是没有猜到人们对全这不同寻常的工作的议论，他必须极力避免那些流言蜚语的传播，他要利用每一次机会对他的行动做个简要的说明。

一大清早，他径直去找阿尔特勒布尔，斗胆地问他请求。今后就完全在他自己家站岗，他的房屋靠着河边，因此他要求在他家监督放哨，而不是把他派到别处，又让另一个人到他这里站岗。这是可以理解的。

阿尔特勒布尔，对此人十分冷淡，但对他的要求无可非议，找不出异议的理由，而且在某些方面来说，帕德逊还是可敬的人，他是个平和的人，一个干活不怕疲劳的人。另外，同意他的请求，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您这个时候修理房子，可真忙？”阿尔特勒布尔把他所见到的说出来。

爱尔兰人平静地回答他说公区工程停下来，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来处理一下个人的事情。这样就可以不耽误时间。这种解释再自然不过了，符合帕德逊的习惯，阿尔特勒布对此回答满意。

“行，就这么定了。”他没有再盘问下去。

他对自己的决定并不太重视，他甚至认为没有必要去告诉乐克吉。

对霍斯特殖民地的未来，非常幸运的是，就在同一时间，还有一个人让总督产生疑虑。

昨天晚上，在帕德逊来到他的岗哨时，他错误地认为只有他一个人，其实不止他一个。在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迪克正躺在草中，但他绝不是为了监视帕德逊，完全是一个偶合，当帕德逊去到离他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时，迪克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但立刻又重新投入了他专心致志的工作——监视。因为他年龄太小，不好安排他去站岗。他就以非正式的名义去监视那些巴塔哥尼亚人的一举一动。这些野蛮人使他的脑袋产生过多的联想。如果这个爱尔兰人少花点精力，不那么专心地去寻找均匀处的希若德，他也许会看见这个孩子。因为他并没有很好地藏起来，身子的一半在丛生的杂草中暴露出来。

相反，迪克正如上所述，他把帕德逊看得一清二楚。他只把他看成是一个霍斯特的哨兵。同时他发现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那边很远的地方，巴塔哥尼亚人那边，山坡上布满矮树林的后面，藏着什么？是一个人吗，不是。是一个额头和一双有利贝丽亚的眼睛，这是一双印第安人的眼睛。不，迪克认出来了，他甚至可以叫出他的名字，他就是希若德。

自然，他对他太熟悉了，这个人类的败类在哪里干什么？迪克本能地弯下腰躲到草丛中，不知为什么？他不想被人看到。

时间流逝，黄昏逐渐变黑夜，迪克执着地躲在那个地方，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时间一分一分地走去，他没有看到一点光，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但是后来，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一个影子在地上爬着，向帕德逊的位置爬去，他认为听到的窸窣声、窃窃私语声和像金币碰撞而发出的金属声……只是一种印象，一种模糊的不准确的感觉。

在换防时，爱尔兰人走了，迪克没有离开自己的岗位。他在黑夜中听着、看着，直到黎明的熹微划破天。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了。夜晚已平静地过去，当太阳升起以后，白天不会再出什么怪事。

迪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乐克吉，然而他完全不知道，在外面过夜不归寝是不是一件违法的事，他先谨慎地试探着：

“总督，在聪明地制造了这个悬念之后。”他忙补充。

“但您不要责备我。”

“这不好说。”乐克吉微笑着回答。“为什么不要责怪你？如果你做了坏事。”

迪克通过提问来解决另一个问题，这是迪克先生的谋略。

“在南边的护墙处过夜，是件坏事吗！总督！”

“这还得看。”乐克吉说。“这要看在那儿干什么。”

“我看巴塔哥尼亚人，总督。”

“整个晚上，总督！”

“为什么？”

“为了监督他们，总督！”

“为什么要监督巴塔哥尼亚人？有哨兵负责这件事。”

“因为我看到有我认识的人和他们在一起，总督。”

“你认识的人和巴塔哥尼亚人在一起？……”乐克吉大惊失色地叫道：

“是谁？”

“希若德！……”乐克吉马上想到阿泽里拉塔曾以对他谈的话，那个希若德就是那个满天许愿，印第安人对他信任不已的人。

“你肯定？”他急切地问。

“肯定，总督！”迪克证实。“不过，其他的事我不敢肯定，我只是认为有……，总督。”

“其他的事？还有什么事？”

“总督，天黑的时候，我觉得看到有人走到护墙边……”

“希若德？”

“我不知道，总督……有人……后来，好像有人说话，有人摇了摇什么东西，好像是美金……不过，我不敢肯定。”

“这个地方的哨兵中谁？”

“帕德逊，总督。”

听到这个名字，乐克吉心里马上敲起了警钟，感到要坏事，这些异乎寻常的消息使他陷入深思，迪克所见所闻，是不是与帕德逊开始的修理工程有某种关系？这可以解释为围攻者久不动手，是他们将向被围攻者发动突然袭击？巴塔哥尼亚人除了动用武力征服利贝丽亚之外，还指望另辟蹊径，他们会在黑夜中执行某种夜攻计划？

有这么多的问题急而未解，不管怎样，情报太模糊，太不准确，不可能随便采取一种对策，必须等待，尤其是要严密监视帕德逊……

“我不会责怪你。”乐克吉对看等他判决的迪克说。“你做得很好，但你要向我保证，你刚才对我讲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迪克郑重要举起手。

“我保证，总督。”

乐克吉微微一笑。

“行了。”他说。“现在去睡觉，把你耽误了的睡觉时间补回来，不过别忘了，别告诉任何人，听见了，即不告诉阿尔特勒布尔，也不告诉阿里洛德士先生……我说了，别告诉任何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总督。”迪克郑重其事地说。

为了打听更多的情况，乐克吉找到阿尔特勒布尔。

“没有什么新情况？”

“没有，先生。”阿尔特勒布尔回答。

“站岗有规律吗？……这点很重要，您本人应该巡查，要保证人人坚守岗位。”

“我会常去查看的。”阿尔特勒布尔答应。“有，一切正常。”

“没有人对这个差使抱怨吗？”

“没有，先生，大家都很积极。”

“肯尼迪也没有问题了。”

“他……表现很出色……是最好的人之一。而且，他总是随叫随到。”

“帕德逊也没有问题？”

“他，没什么特别的……啊！对了，说到帕德逊，您要是最近没有看见他可别吃惊，既然他就住在河边，他就在家里站岗。”

“为什么要这样？”

“他刚才向我提出申请，我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他。”

“您做得对，阿尔特勒布尔。”乐克吉边说，边离开，“继续保持警惕，不过再过几天，巴塔哥尼亚人仍不进攻的话，我们就要主动出击。”

事情复杂化了，帕德逊已确定了目标。阿尔特勒布尔无法料到，因为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因此批准了他的请求。乐克吉感到担心，希若德的再次露面，说明两人暗地里勾结好，帕德逊现在待在家里，修理栅栏，是为了掩人耳目。这种种迹象可以证明……什么也证明不了！不足以构成指控他的证据。他只能提高警惕，对他格外注意。

帕德逊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怀疑的对象。他悠然自得地干活，栅栏竖起来，破洞补上了。

按约定的日期，也就是和希若德第二次碰面后的第四天，工期完成。他是个言而有信的商人，现在只等买主上门提货。

夕阳斜下，夜幕降临。当晚，月亮也隐去四周一团漆黑。帕德逊正躲在围墙后面等待着。

事情得一分为二。既然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就看不到外头。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他也无法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他太专注，目光盯在河水上，无法察觉一支军队已悄悄地包围了他的住所。

帕德逊的工程完工是个危险的信号，可以肯定他已经出卖了小岛。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深夜十二点，十个湿淋淋的巴塔哥尼亚人爬上岸，走到围墙里。没有人看得见他们，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后面是四十个士兵，再后面是巴塔哥尼亚军队。

其中一个印第安人递给帕德逊一把金币，他接过后，觉得分量不够。

“不对！”他不顾一切地说。

巴塔哥尼亚人茫然地说。

帕德逊手舞足蹈，他想告诉对方，这样做不行。为了证明自己有理，他低头，将金子从左手转到右手，不停地数。

突然一个重拳将他击昏，嘴被堵上，手脚被捆住，他被扔到角落里。他死了吗？印第安人才不管，就算活着，再给他一下不就了结了吗？现在可顾不上他，以后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他，以叛徒的名义将他绞死。

巴塔哥尼亚人，将枪举过头顶，趟着河水，来到左岸。一人接着一个，院子里挤满了二百人。突然，院子两头射来子弹。印第安人吓傻了，站在那里动都不动，任凭子弹射击。子弹开花，血流成河。他们这才撒开腿，拼命地往栅栏外跑，迎面子弹使前排人一命呜呼。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愚蠢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现在已损失了一半人马，他们终于有所醒悟，开始镇定下来，朝河水跑去。

尽管弹如雨，他们还是靠近河流，并且拼命朝对岸游，听到枪声，远处也响起了战斗声，遥相呼应，这是阻击战斗。

料到巴塔哥尼亚人会将所有的力量聚集，他们以为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即可轻而易举地通过，因此营地的守备部队寥寥几人。这时他们大部分人马，在乐克吉指挥下来到帕德逊周围，预计在这里将是主战场，他们守株待兔，等着印第安人的人马，在阿尔特勒布尔的指挥下，另一支军队穿过南边的护墙，到巴塔哥尼亚劫营。

正是这支军队打响了战斗，表示部队到位几个留下看马的士兵，无疑被轻而易举地敲掉，持续了几分钟，两个战场都利索地解决了战斗。

巴塔哥尼亚人一消失，乐克吉便往南前进碰上了阿尔特勒布尔的人马，又一次穿过护墙回城。

战斗很出色，阿尔特勒布尔未损一兵一将，结果很好，他们缴获了近三百匹马带回来了。

巴塔哥尼亚人受到一定的打击，因此他们无法按战斗程序进行反攻，利贝丽亚仍像前几天晚上一样，放哨站岗，确信一切安排妥当，可安全无虑后，乐克吉才回到帕德逊的院子里。

借着惨淡苍白的星光，他看到地上堆满了尸体，还有受伤的人在里面呻吟，有人过来救他们。

但是帕德逊在哪里？人们在一堆尸体中找到了嘴被堵，手脚被捆的帕德逊，他昏迷不醒，他是一个受害者吗？乐克吉开始自责他的判断错误，这时，人们抬起爱尔兰人，从他腰间滚下很多金币掉在地上。

乐克吉心如刀绞，转过头去。

大家都感到吃惊，帕德逊被送进监狱，利贝丽亚医生被叫出来给他治疗，医生立即来为总督效劳，爱尔兰人没什么危险，很快就会康复的。

乐克吉感到有些失望，他很希望这场悲剧以罪犯死亡而告终，恰恰相反，这家伙还活着，还会继续的为非作歹，肯尼迪就拾了个便宜，确实不可能时，再采取宽柔方法，这次可事关整个人民，对这种人的心慈手软，没有会理解，这个卑鄙无耻之徒，曾经那样冷酷无情，拿那么多的人命换取金钱，对他必须审判，惩罚，行使法律的权力，然而尽管他观念发生变化，但乐克吉具体实施时却厌恶之极。

那天晚上平安地过去，利贝丽亚人整夜兴奋得情绪激昂地谈论着发生的大事情，对他们能转危为安纷纷叫好，人们对料事如神战胜敌人的乐克吉更加感戴和尊敬。

夏至来临，整个晚上只有四个小时，凌晨两点钟，苍穹已被晨熹照亮，霍斯特人来到南边护墙，可看到敌人长长一排的营地。

一个小时之后，人群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再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巴塔哥尼亚人正打点行装，拔营撤退。其实，大家也并不感到意外，昨天晚上的战斗已经证明，他们在霍斯特岛上捞不到任何便宜。敌人损失惨重，四百二十匹马，其中三百匹被缴，其他的被杀，他们只剩下三百匹马，另外，他们损失了二百多人，兵力减少了三分之一。

八点左右，巴塔哥尼亚人群一阵阵骚动，响起令人恐怖的骂声，所有的士兵都朝一个方向汹涌去，好像是为了看热闹。霍斯特离得太远，无法看清。那里人头攒动，吵吵嚷嚷。

出了什么事？他们在干什么？

一个钟头后，他们又重新整队，兵分三路。骑兵开道，压阵，中间是失去战马的士兵。开路先锋高高地举着东西，分不清是何物。圆形的东西好像是插在棍子上的球……。

十点左右，巴塔哥尼亚人出发，在利贝丽亚居民的注视下，悄悄，缓缓地移动。

霍斯特人了接到命令，有马的战士立刻集合，不到一个钟头，由三百人组成的部队在乐克吉这里报到，一百名步兵，二百名骑兵。乐克吉带领着他们，跟着巴塔哥尼亚人北上。

巴塔哥尼亚人来到李威利农庄园时，第一次停下来休整，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发起攻击。庄园的守军，隐蔽在院墙后，严阵以待，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利贝丽亚昨天发生的战斗。他们并没有开头，因为他们看到印第安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就敢肯定他们已失败了。败军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已不再是对手，只是令人可怜的倒霉虫。

排头的士兵手里的矛一直挑着个圆圆的东西，他们也辨认不了是何物。

乐克吉命令将巴塔哥尼亚俘虏放出来。门被打开了，印第安人并没有动，他们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这恐怕是别有用心，不要掉进敌人的陷阱！

乐克吉来到阿泽里拉塔身边。

“你们等什么？”他问。

“等你们决定我们的命运。”他回答。

“你们不用害怕，你们自由了。”

“自由！……”印第安人吃惊地重复。

“是的，你们的军队打了败仗，现在正撤退，你们和他们一起走吧，你们自由了。转告你们的兄弟，白人没有奴隶。我们原谅了他们，愿他们能有点知觉。”

巴塔哥尼亚人不肯定地看着他，然后，随着同伴，慢慢地走开。他们在守军的监视下，走出围墙，往北追赶大军。

黄昏时分，印第安人停下来过夜。尽管沿途没有遇到任何狙击，但他们现在看到一群骑兵和步兵在后面出现，仍然惶惶不安。但霍斯特人在两公里的地方停下来。

三天内，一直平安无事。到了第四个晚上，巴塔哥尼亚人终于来到登陆的地方。翌日清晨他们将藏在小岛上的小船找出来，上船离去。但是，他们在岸上留下了东西，这是从他们离开利贝丽亚起就一直举着的东西，用一根杠子挑着，插在沙滩上。他们终于抛弃了它。

小船远去时，霍斯特人才来到岸边，看到这是个人头，感到非常恐怖。走近一看，是希若德的头。

真相大白，希戴瑞失踪之后，跑到了巴塔哥尼亚人中间。由于他是个白人，因此土人对他寄以厚望，他们现在失望时，当然要报仇。

第二天早晨，乐克吉开始往利贝丽亚返回，十二月三十日，终于回到城里。

尽管侵略者被赶走，但事情并没有划上句号，帕德逊还在监狱里。

帕德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监狱里，自己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心情，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渐渐地，他恢复了记忆；希若德和巴塔哥尼亚人无耻地背叛了他。

后来出了什么事？如果巴塔哥尼亚人已获胜，他们肯定已将他处死；而他现在还活着，被关进监狱，说明他们没有取胜，他们肯定是失败了！

如果事情果真如此，而他现在被关起来，说明事情已经败露，这难道不可怕吗？他不由得冷汗直冒。但转而一想，他们又没有证据，只是对他怀疑，仅凭怀疑可不能下结论。他看样子还是大难不死，可以躲过这场浩劫。

帕德逊找他的金子，没找到。然而他不是在做梦，这金子，他曾收到，多少？他知道得不太准确。实际上并没有规定的一千二百皮阿斯特，既然这些无赖偷了，不过至少也有九百，甚至一千。谁把他的金子抢走了？巴塔哥尼亚人？也许，不过更像是把他关起来的那些人。

帕德逊的心于是充满仇恨和愤怒，印第安人和移民，红番和白人，都如出一辙，窃贼和懦夫，他对他们都怀有刻骨铭心的仇恨，讨厌他们。

从那时起，他再也休息不了，他焦躁不安，满腔怒火。他假设了无数种情况，总定不了是哪一种，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那些关他的人对他无可奈何……一天一天过去，他的情况自然如故，人们好像忘记了他。

只到十二月二十一日，在他被监禁一周的沿，在四个武装士兵的押送下，他终于走出监狱，事情马上就有了结果。到达政府广场，帕德逊被喝住停下来。

乐克吉为了庄严地审判叛徒，要求所有的人出席。刚才发生的事，已向他们显示共同的观念，给集体带来极大的力量。如果每个人不服从总原则，各自为战，那巴塔哥尼亚人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赶走？他试图通过在大庭广众之下严厉惩罚罪犯，给这个诞生的团结意识注入新的动力，除乐克吉之外，还有议会三个成员和正式法官费尔丁南•波沃勒等等在台子上。人们面对着他们，在台下给被告留下一席之地。后面由栏杆围住，整个利贝丽亚居民都挤在那里。

当帕德逊一出现，成千上万的人发出愤怒的指责声，乐克吉做了做手势，人们安静下来。开始对被告审讯。

爱尔兰人百般抵赖，却无济于事。他的谎言一戳即破，勒哥吉历数了对他的各项指控，首先是希若德，毫无疑问他的确出现过，大败而归的印第安人气得半死，为了报一箭之仇将他杀头。

乐克吉继续指控。

希若德不仅与巴塔哥尼亚人同流合污，而且和帕德逊勾勾搭搭，他们达成协议，又回到自己的家，修起院墙，而且请求自己在那里站岗放哨，从巴塔哥尼亚人走进院子，就说明了他们内外勾结。狼狈为奸，还有在帕德逊身上搜出来的金子也是个有力的证据，他一年前所有的财产一下子失去，现在能证明他身上金子的来源吗？

帕德逊低下了头，他感到完了。

审讯结束，法庭审议，然后乐克吉宣判将帕德逊驱逐出境，永远不准他再踏上这个岛。

立即执行，爱尔兰人被送到一艘正要起锚的船上，直到开船前，他仍是俘虏，脚上带着铁镣，离开霍斯特岛的领土才被打开。

当人群散开期间，乐克吉返回政府，他要单独待一会儿，平静地理理思想，过去谁会说他是个绝对平均主义，他如此热衷于自由的人，而且会把土地搞成独立王国！会在无垠的世界上的一小块土地上坐地为王，独揽大权！而不许同类染指？这一切虽令他激动，但他不后悔，对叛徒的判决结束了，由仅巴塔哥尼亚人产生的奇迹，这次战斗使他付出了使新镇夷为平地的代价，但与人们转变观念相比，交这点学费也是值得的，这也促使了移民们团结一致，他们再也不怀疑集体的力量，在这一系列事件之前，霍斯特岛是一个殖民地，聚集了二十多个不同国籍的人，现在霍斯特成了移民的祖国。

第十节

又过了五个年头，霍斯特岛的海湾行船，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基本上可畅行无阻，减少了危险，在阿尔蒂半岛尽头，有光亮照射出来，绝不是印第安人式的渔民的那种火光，而是一盏真正的灯塔照亮了航道。这样就可以避免船在冬天的黑夜相碰撞。

相反，乐克吉打算在奥尔海峡修建一座灯塔的计划，却迟迟地没有动工，六年以来，他固执地要解这个问题，但毫无结果，白费力气，按照智利政府把一块毫无价值的岩石看得这么重要，感到吃惊，如果他要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他更加吃惊，长期以来无休无止的谈判，竟是那有口皆碑的办公人员的拖拖拉拉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地造成的，总之，并不是出于爱国，或保卫领土完整而考虑问题。

智利的官僚机构在这种情况下与世界上所有的作风一样，外交作为传统的习俗来拖延事情，首先，因为通常人们对于与自己无关的事漠不关心，更不会努力办好，其次，他们对接受俸禄的做法，尽可能有意识的让它复杂化，如果没有在此之前的长时间的对话，就这个问题已经是洋洋洒洒、废话、空话和浪费笔墨纸张的过程，那么它靠什么来取得所谓的决定呢，而乐克吉的霍斯特政府就他一个人，因此，没有官僚机构，看来确实将要一个同样的官僚机构来讨论这种无休无止的问题。

然而，阿尔蒂半岛上的灯塔，不是唯一照亮大海的灯光，它在新镇这毁坏的废墟上，有着三重意义：港上的灯光每天晚上照明，引导航船向河堤的堤首。

这个河堤已完工，将小海变成了宽敞的和安全的海港，在它的遮挡下，轮船可在平静的水域中，将货物装卸到同期完成的码头上，这样，新镇就成了现在最繁忙的港湾，渐渐地与智利、阿根廷、旧大陆的商业往来建立了联系，将瓦尔帕莱喜和布宜斯艾利斯与霍斯特相对的有规律的，每月的定期航线也开通了。

河对岸的利贝丽亚发展变化巨大，不久的将来，它将跨入重要城市的行列。在对称的街道上，按美洲建筑风格呈直角形，街两边是石头或木结构的房舍，前面是小院，后面是花园，许多地方种了美丽的花和树，大部分是美洲的山毛榉，枝繁叶茂，颇为壮观。这里有座两印刷厂，还有几座真正的建筑物，如邮局、教堂、两所学校和比以前装修得更豪华的法院，刘易斯•罗里克曾经想炸掉它，这所有的建筑物中最美的要数政府机关，原来的那所房屋被拆了，以后又盖了座大房屋，乐克吉仍住在里面，新有的公事都集中在这里办。

利贝丽亚还有一个剧院，虽相当简陋，但面积大，而且是电灯照明。

这是乐克吉实现的梦想，在上游三公里处，安装了一个水力发电厂，将电力和灯光送到了城里。

剧院用处很多也很实用，在漫长的冬天，可用来开会，乐克吉或波沃勒现在都还能明白事理，在这里办事，或者作为一重要人物，在这里作报告，有时也在这里举行音乐会，由指挥率领着乐队，不过次数有限。

都知道，这个指挥不是别人而是桑德，由于他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的精神，他成功地在霍斯特招聘了一个交响音乐队，开音乐会的日子，只见他威严地用指挥棒指挥着乐队，当他在台上指挥着这群乐师时，脸上绽出了欣慰自豪的笑容，自己陶醉在艺术之中，感到无比的幸福，音乐会上演奏的有古典乐曲、现在乐曲，也时不时在演奏桑德自己的作品，虽并不胜人一筹，便也有不少的人喝彩。

桑德当时已十八岁了，自从那次可怕的悲剧使他失去了双腿，除了艺术之我，他对一切都郁郁寡欢，他全身心地投入到音乐之中，通过对老师作品的细心琢磨，他掌握了多种艺术的技巧，有扎实的基本功，他的自然天赋与天才这个名字基本相符。不止如此，有一天他突发灵感的火花，在这天涯海角迷茫的地方创造的歌曲，今天已闻名遐迩，人们知道是谁的作曲，但人人都会唱它，使他名震山河。

约纳丹号在阿尔蒂半岛触礁沉浸已有九年多了，这几年的收获，多亏了乐克吉对霍斯特岛人承担了对他们命运的安排，这都是乐克吉的无穷的智慧和力量以及他务实的精神，否则无政府主义将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人们对他的来历仍然一无所知，但人们不想对他的过去而刨根问底，人们曾经对他产生过好奇，但由于长期相处也习惯了，对好奇也淡忘了，因为他长期地为大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何必去了解他的一切呢？

九年来统治生涯这个沉重的包袱，一直压在他身上，尽管他仍然有过人的体力，劳累的岁月并没有拖垮他充沛的精力，但他已经须发皆白，皱纹满面，然而他还是威风凛凛，令人肃然起敬。

他有着一定的权威，他建议所产生的议会成员：阿里•洛德士，阿尔勒特布尔，热尔曼李威利，每次选举都正常当选，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是走走形式而已，他完全授权于他的领袖或是朋友，让他们自由行事，只在他征求意见时才毕恭毕敬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为了给事业找个出路，其实乐克吉就不乏例子，在霍斯特旁边，在河左岸和右岸的两个移民地都采取了不同的战争方法，可以进行比较从而得出结论。

自从智利和阿根廷将麦哲伦和巴塔哥尼亚瓜分没，两个政府对这个新占领的地区各采取了不同的措施，由于不了解这些地区，阿根廷将十至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租让给移民开发，这实际等于说这块土地荒废了，还有四千公顷的森林树木，而要三千人开发，对植物和牧场，存在有同样的问题，出租的面积太大，需要人力，农业工具，还有大量的资金。

这还没完，阿根廷的移民与布宜诺斯艾里斯的联系，路程漫长、又困难、又费线，货船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海关出发，要行走一千五百海里，才能到达麦哲伦，大约半年才能返回，而这时的关税恐怕已翻了几番。那么在这个火地岛上怎样才知道关税的变化呢？在离布宜诺艾利斯那么远的地方，那么远的地方，就跟中国和日本差不多。

而智利政府又是怎样做的呢？为了便于贸易吸引移民，除了放弃霍斯特岛这个大胆的尝试之外，它还宣布了博塔阿尔拉斯为自由港，使船只运来必需品等东西，人们可以了解价格低廉和优质的各种各样丰富的商品，因此阿根廷对麦哲伦的生产都流向博塔-阿尔拉斯，而且在运河上建立了许多生意兴隆的分号，英国和智利的商行。

乐克吉很早就了解智利政府的步骤，当他穿麦哲伦土地时，能断定他们的产品将要流向博塔-阿尔那斯，效仿智利殖民地的做法，新镇因此宣布为自由港。此法使霍斯特岛致富，是一个重要原因。

人们相信吗？阿根廷在火地岛上，建立三个尤塞依亚城，却不利用这已存的两个榜样，与利贝丽亚和博塔-阿尔拉斯相比，这个殖民地至今还很落后，其原因是政府给贸易设置的障碍，自然资源出口又有许多繁琐的手续，大量的走私也受不到惩罚，地方政府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监视这七百公里属于它的领土的海岸。

霍斯特岛成功的范例，智利给予它的独立在乐克吉坚定的统治下，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地引起了世界各国工商业的注意，又有新的移民吸引到这里，人们自由地对土地开发，经营，条件优惠，人们很快就知道这里森林的木质比欧洲的优良，而且面积也比欧洲大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于是便在此开了几家伐木厂，只花一千个皮斯特即可买到大片的土地，可以带来丰厚的利润，小岛上的牲畜已达到成千上万。

人口快速地增长，原约纳丹号受难的一千二百口人，已增至三、四倍了，美国西部、智利、阿根廷的移民纷至沓来，宣布独立已有九年，乐克吉上台已有八年，巴塔吾尼入侵已有五年，现在利贝丽亚已有二千五百多人，霍斯特岛也有五千多人。

自从阿尔吉娶了格拉菲爱娜以后，又有不少的人结了婚，别人不说，不妨只以洛德士•爱德华和捷娜丽的婚姻，小伙子娶的李威利的女儿，他的女儿嫁给了萨弯尔•阿尔维德逊医生，其他婚姻使许多家庭有了亲戚关系。

现在是个好季节，港口接待很多的船，那些沿海作生意的人，在利贝丽亚及其他岛上的各个商行，都大发其财，这些贸易或在罗恩海岬附近，或在贝阿格尔运河濒海的南极湾上，船只大部是从马尔维纳斯岛上驶来的，而且每年都要开辟新的航线。

进出口贸易多是从大西洋英国所属的岛屿上来的船只，从帕瓦尔莱索、布宜诺斯艾利斯、蒙特维的亚、里约热内卢来了帆船和汽船，在附近的水道中，在那东湾、达尔文湾、具阿格尔运河的水道中，可看到丹麦、挪威和美国的大船。

大部分船装满鱼产品，麦哲伦海湾的捕鱼业，收获一直很好，乐克吉发布了关于捕鱼业应遵守的法律，禁止乱猎乱捕，以保护渔业的资源，岛上许多地方，建立了靠捕海豹为业的定居点。这些人是来自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根本没有国籍，初时，阿尔特勒布尔很难控制他们，但渐渐地这些冒险者在生活的影响下，也通情达理，他们的生活也丰裕起来了。人也开始文明尔雅，尽管他们的职业艰辛，还是觉得生活较为幸福，特别与过去相比，真是天壤之别，过去在这小岛上捕鱼，常常得忍饥挨饿，现在捕到的鱼产品还有人负责销售，不用等待几个月，有时甚至还等不来船，而且捕海豹的方法很简单，有棍子就可以，不必用别的武器对待这些可怕的动物。

除了捕捉海豹工作外，还应加上捕鲸工作的战场，在海湾这是最赚钱的工作，半岛的运河里每年有一千多条鲸，于是装有捕鲸武器的船常出现在这里，而且有些人认为利贝丽亚比博塔-阿尔拉斯条件更好，捕鲸季节来到霍斯特岛的邻近河道。

还有成千上万的各种各样贝壳，沙滩开发户里另一种商业，这里的贝壳数量多，质量好，有硬壳和软壳贝，船只满载着这些产品出口到别的地区，在南美可卖到一公斤得五个皮阿斯特，软壳贝还夹有蟹虾，霍斯特岛小海里有一种专食海底藻类的大蟹，特别珍贵，一个大肚子，只要有这种螃蟹两只，就够吃一天的食用。

不仅只是螃蟹，沙滩上还有无数的螫虾、龙虾、贻贝等，这些产品被大大地开发出来了，乐克吉过去制定的计划之一，现在由阿尔吉实现了，他在新镇管理一家兴旺的罐头厂，将这些海产品出口到世界各地，阿尔吉此时已二十八岁，拥有一切幸福的条件，可爱的妻子和三个漂亮的孩子，（二个女儿、一个男孩）都健康可爱．他家道兴旺，物质丰裕，乐克吉的杰作现在可以弹冠相庆。

克罗利他没和儿子一道管理新镇的工厂，也放弃了捕渔业，鉴于达尔文湾和拉索湾之间的霍斯特港口，处于重要的海运位置，它比博塔-阿尔拉斯更为优越，许多船只在这里中转休息，尤其是那些沿麦伦海峡，从一个海洋进入另一个海峡的汽轮，觉得这里更安全，由于这些原因，克罗利重操旧业，成为霍斯特岛的港务监督长和领航员总管，去博塔-阿尔拉斯或去半岛运河，还有其他商行的船，来往络绎不绝，他忙得不可开交。

人们总是忙完一件事，接着又做第二件事，乐克吉就是这样，他认为阿尔吉已长大成人，可以放手让他独立生活时，续之又开始培养第二个学生的工作，迪克取代不了阿尔吉，只不过在他心中又增加了一份爱，迪克当时大约有十九岁，进岛六年以来，他就很自然地做了乐克吉的学生，毫不费劲地掌握了老师传授的科学知识，自己也渐渐地成为学识渊博的人，老师对这个脑子灵活、聪明、有远见的小家伙非常欣赏，自己很快感到有些江郎才尽。

迪克不再被称为学生，幼年的磨难和经历的悲剧使他早熟，尽管他还年轻，他已是乐克吉的信徒和朋友，而乐克吉对迪克却百倍的信任，而且很乐意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合法继承人，热尔曼•李威利、阿尔特勒布尔却是正直的人，前者全身心地投入到目前已硕果累累锯木工厂这公共事业中，而阿尔特勒布尔忠诚无比，执行命令不折不扣，只能处于辅佐位置而且这两人文化修养不高，见识不广，难以管好这些不懂追求物质利益而且还有精神文明要求的人民，阿里•洛德士最能胜任此职，可惜他年事已高，体力也差，而且他已婉言相拒。

而迪克糅合了领袖的所有优点，他是第一人选，论知识、才智和性格，他是个做国家元首的材料，唯一不足的是，这么年轻的人就将要行使光芒四射的权力，当一件作品完美无瑕，绝不能以大、小、轻、重来衡量，乐克吉有理有据的估计。如果迪克接过权力，保证周围成千上万的人的幸福，那么他的管理方式将是出类拔萃、高人一筹。

从政治角度出发，也很有利，霍斯特岛和智利政府的各方面关系都很好，长期以来，智利认为自己的决策很英明，也获得了物质和精神上和利益，而阿根廷只要不改变管理方法和经济原则，将不会有什么发展。

最初，曾在麦哲伦半岛让人怀疑的那个神秘人物统治着小岛，智利政府毫不掩饰它的忧虑和不满，但终归没起到什么作用，在这个独立岛上，人们无法去搜查乐克吉这个人，也无法证实他是哪个国家的人，更无法知道他的过去，这是一个无法忍受某种政权束缚的人。他曾是任何法律的叛逆。他也许是因为这些原因而被其驱逐的。从他的态度可以证实这些假设，如果他仍待在新岛上，他不会逃脱智利警方的盘查，但在霍斯特初时的无政府状态所引起的动荡后，乐克吉铁腕的统治，变得很平静，贸易发展，一切繁荣昌盛，于是只能让他自行其是，总的说来霍斯特岛的总督和博塔-阿尔那斯总督一直相互很和气。

五年过去了，霍斯特岛的发展很顺利，建立了三个城镇，作为利贝丽亚的对手，但是良性的，互惠互利的竞争对手。这个三半岛，一个在杜马斯半岛，另一个在巴斯德半岛，第三个在高尔敦对面的达尔文湾小岛两端的海岬上，都属于首都管辖，乐克吉通过海路，或穿过森林和内陆平厚的公路到达那里。

在海岸上，有几个靠打鱼为生的土人在那里安家，按照他们抛弃漂泊日子，在新镇附近建立了土著村落，像第一批土人那样。

正在此时，1890年12月。利贝丽亚首次接待博塔-阿尔那斯的总督阿尔吉勒先生，他对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所采取增加资源的明智措施，使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人民和睦共处，每个家庭生活富裕，幸福美满而赞叹，人们可以理解他，他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个干事这多漂亮事情的人，认为称他为乐克吉（土语——救星的意思）很是名副其实。

他可不愿恭敬他。

“霍斯特这块殖民地，这是您的杰作，总督先生。”他说，“智利政府结能给您提供这种机会表示庆幸。”

“凭一个条约！”乐克吉只能这样回答，智利政府把这个小岛划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并给予它独立，是正确的选择。

阿尔吉勒先生确实感到，这一回答包含着纠正的口气，乐克吉并不认为这种纠正的行为，会使智利总督表示感激。

“无论怎样情况。”乐克吉先生谨慎地持保留态度，“我并不认为约纳丹号的遇险者会怀念非洲拉各阿湾的土地。”

“确实，总督先生，既然他们在那里还要受葡萄牙的统治，而这里他们不依附于任何人。”

“那么，一切都完美无缺。”

“完美无缺。”乐克吉答，以附和的口吻。

“另外，我们希望。”阿吉勒先生客气地补充道，“让智利与霍斯特的友好关系继续下去。”

“我们也希望如此。”乐克吉回答。

也许看到霍斯特岛所推行的方法效果很好智利政府倾向将此推广到麦哲伦岛的其他地方。

阿吉勒微笑着，言下之意已表达出来。

阿里洛德士和议会的两位同事也参加了会晤，他有意将话题打开，而讲了另一问题。

“我们的霍斯特岛。”他说，“与阿根廷拥有的火地岛相比，能产生出许多有趣的思考，先生，正为您所看到的，一边兴旺发达，一边死气沉沉，阿根廷的移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政府的限制下，被许多繁琐的手续弄得束手束脚，航运也畏缩不前，尽管总督颁布了命令，但火地岛仍没什么发展。”

“我同意您的说法。”阿吉勒先生说，“智利政府还要在博塔-阿尔那斯采取完全不同的措施，当然不是让殖民地完全独立，我们可以提供更多的优惠，以使其走向繁荣。”

“总督先生。”乐克吉打断他的话，“不过在半岛中有座小岛，仅是块岩石，是个毫无价值的小岛，我请智利转让给我们。”

“哪个岛？”阿吉勒先生问。

“奥尔勒海岬的小岛。”

“天呀，您要这个岛干什么？”阿吉斯先生很为惊讶。

“在美洲大陆的这个最尾端，很有必要建一座灯塔，照亮海湾的来往船只，不仅仅是来霍斯特岛的船，那些打算穿过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船也会受益。”

阿里•洛德士、阿尔特勒布尔等人对乐克吉的计划很了解，支持他的观点，都强调其重要性，阿吉勒先生并不想提出异议。

“那么。”他问，“霍斯特岛政府准备建灯塔。”

“是的。”乐克吉说。

“用什么钱？”

“我对您的政府提出这个意见已经六年了没有任何一种结果，条件是智利政府将奥尔勒的主权完全转让给它。”

“他们会答复您的。”阿吉勒先生说。

信。除了信，没有别的，人们没有拒绝也没表示同意，他们吹毛求疵，这样的讨论可以持续几个世纪，这里，因为黑夜没有灯塔指行，船只在小岛常常发生事故。

阿吉勒先生露出惊奇的神态，他比乐克吉更为了解那些行政机构的那种“可贵”的工作方法，在他心里也不置可否，他所能做的是答应，凭他的能力，在离开此地回国后，向圣地亚哥政府游说，请予支持此项建议。

应该相信，他信守诺言，而且他的支持也很有效，因此不到一个月，这个拖了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智利政府正式通知乐克吉，同意他的建议，12月5日，在智利和霍斯特岛之间，一个转让证书签订，其中条文规定霍斯特政府成为奥尔勒岛的主人，条件上在此海岬的顶端建立一座灯塔。

乐克吉为此准备了多年，于是立即开工，按最悲观的估计，最多也只要两年就可完工，那就可以使航船安然地渡过这个令人恐怖的海岬。

在乐克吉思想里，这项工程是他最高的理想和杰作，霍斯特从过去的饥寒交迫，换成了现在的丰衣足食，和平安宁，教育普及，那么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使他们在两大洋交汇处获得安全，这也就是他的愿望。

这是项完善的工作，工程一完全，他将为自己做点打算，辞去这些职务，他一直就认为这与他的思想，性格是背道而驰的。

如果乐克吉的统治是个专制的暴君的话，那他也不是个快乐的暴君，自己与权威格格不入，长期的行使权力，他是出于无可奈何而违心的，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残酷，硬是被某些情况强迫他为此做了，但他一直是精力充沛，冷漠，忧伤的一个人，当霍斯特人几乎要完蛋的时候，他在人们的眼中的救星的身份出现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丢掉幻想，勇敢地做出了牺牲，尽管内心深处在抗议。

在逻辑思维的假设中，思考只能在自然本能中出现，思考才有主见，思考理智和愿望才有相应的生命。他的思想茫然，复杂，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不愿瞑目一样，对于我们的错误，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以便说服我们，而且要重新捡起我们的信仰，便怎么也可找个借口。

乐克吉为了别人的危难和需要，为了怜悯不幸的父老兄弟而献出自己，超过了他自由的感情，是他善良的本性，现在，没有必要了。大家再不需要同情和怜悯了，于是他过去的信仰又暴露出来，过去那种绝对自由主义越来越强烈，就越是想要辞职。

眼看着霍斯特日益兴旺繁荣，阿里•洛德士对乐克吉的内心活动越看越清楚。当灯塔工作一开始，他就认为过去人们强加在他身上的工作即将结束了，他的这种欲望逐渐强烈，最终他将会明白无误地表达出来，阿里•洛德士平时和他谈心，提到人们对他的善行感激不尽，乐克吉于是就毫不含糊地宣布了自己的想法。

“我接受组织和殖民地的工作。”他说。“我定会忠于职守，完成工作，但工程一完，我的任期也就届满，我证明我希望为此，至少在地球的这一小块土地上，人类不需要主人。”

“领袖，不应是个人主义，我的朋友！”阿里•洛德士激动地反驳，“您就是一个证明，不管人们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随便起什么名字，但没有权力就不可能有社会。”

“我不同意为种说法。”乐克吉回答，“我本人认为，人们不需要强制性的权力时，它就可以灭亡了。”

就为此，乐克吉对他的乌托邦思想，依依不舍，尽管他经历不少的变动，他对人类本性依然寄予厚望，可以不借助法律即可解决个人利益的冲突等困难。

阿里•洛德士见他的朋友如此的固执己见，不听劝告，甚感悲观，他估计将要出现最坏的结果，甚至他希望在霍斯特居民的平静生活中，出点小事故，可以再给他们的领袖一个新的证明，说明他想法的错误。

不幸的是，他的愿望真发生了，这事比他希望的来得更早。

在1989年3月初的几天里，突然传来发现了藏量丰富的金矿，事情本身并不是悲剧，相反人们都互相庆贺，兴高采烈，就是最有理智的人为阿里•洛德士也为之欢乐鼓舞，对利贝丽亚人来说，是个节日。

只有乐克吉一人十分冷静，他预见到这一发现将带来的后果，以及甚至是毁灭性的隐患。当人们都很高兴时，他却愁眉不展，对未来很是担忧。

第十一节

发现金矿是在3月6日早晨。

有几个人，其中有爱德华•洛德士原计划去打猎，一天清早离开利贝丽亚，来到距西南部二十公里的地方，在阿尔蒂丰岛西边结尾的圣特里博克斯的山脚下，延伸着深深的原始森林，通常霍斯特的猛兽为美洲狮、美洲豹，因为吃掉无数只羊，而被几乎斩尽杀绝，剩下的就逃到这森林里躲了起来。

猎人在森林中搜索，在路上打了两头美洲狮，当发现一只美洲豹时，他们到急流的小溪边。爱德华•洛德士在射程内开了一枪，打中了豹子左侧，但没使它受致命伤，它发出愤怒的吼声，跌过小溪，逃进森林，无影无踪。

爱德华•洛德士已来不及了，补了第二枪，但没打中豹子，却击到一块岩石上，碎石飞溅到脚下，他由于对岩石特殊的外表好奇，捡起来仔细瞧了瞧，原本打算离开这地方。

这是一块有着石英脉性质的石英岩，从这里面一眼就可以看出小金粒子。

爱德华•洛德士对这个发现，非常激动，金子！……霍斯特岛地下有金子！这岩石就是证明。

有必要大惊小怪吗？难道在火地岛的博塔-阿尔那斯，在麦哲伦的巴塔哥尼亚地区没找到珍贵的金属矿吗？难道不是在四个世纪以来，人们从藏有金子的群山山脉中曾提炼了四百五十亿法郎的事实吗？

爱德华•洛德士明白这个发现的重要性，他本想守住秘密，只告诉他的父亲，再转告乐克吉，然而他们一同打猎的都仔细地看了这块岩石，因此保密是不可能的，于是就在当天，整个小岛全街道了，大家对这个发现产生了盼头和希望，这消息不胫而走，从利贝丽亚传到其他城镇。

但是，这个季节不适合开采挖矿，几天以后就是秋分，寒冬即将来临，在霍斯特野外不可能开采作业，他们不会马上有结果。

夏天在宜人的气候中过去，今年是殖民地建立以来获得大丰收的第十年，另外新开的锯木场在岛的胶地开起来了，一家用蒸气动力，另一家用瀑布落差发电运转，渔业及罐头满装船只，从港口出发，共有三万七千二百七十五吨的罐头运出去。

随着冬天的来临，竖灯塔、建大厅、安装发动机等工作正在进行，尽管奥尔勒岛距离很远，跟阿尔带半岛约七十五公里，必须将物资从布满暗礁的海上穿过，但工作还令人满意，马上冬天就要来了，工作必须终止。

如果像往常一样，刮来飓风和暴雨，一般气温没超过零下十度。

利贝丽亚的居民再也不怕冬天，家家户户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在这里再也没有人忍饥挨饿，也很少发生犯罪和扰乱公共秩序的事，只有几起民事纠纷，一般都协商解决了。

如果没有发现金矿，那就会没有任何麻烦发生，金子将会使人们利令智昏，以至可能产生严重的效果。

乐克吉没有想错，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就下了最坏的诊断，反复思考，越是觉得前途可怕，召开第一次会议时，他就毫不掩饰他的担忧。

“这时。”他说，“正是我们完成大业的时期，只要摘取我们努力所获的果实就行了，这个偶然的发现金矿对我们有害无益，它将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甚至是毁灭。”

“我的朋友，您说得太吓人了。”阿里•洛德士打断他的话，“他对此事并不悲观，如果说因此带来麻烦是有可能，但说毁灭！……”

“是的，毁灭！”乐克吉有力地肯定。“发现金子不可能留下任何东西，只有毁灭！”

“不过。”阿里•洛德士抗议，“金子与其他的东西一样，是商品……”

“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不对，是最有用的东西，既然它可以与别的东西交换。”

“胡说八道。”乐克吉激动的反唇相讥。“那么，要得到，必须付出，淘金者绝大多数生活是悲惨的结局，至于少数成功者，一夜的暴富，将会使他们晕头转向，更加欲壑难填，当他们被物质的享受毁于一旦时，他们将无能为力，按照社会名词来讲，可以称之为富翁，其实他们除金钱以外，一无所有，甚至不属于人类。”

“我赞成乐克吉的看法。”热尔曼•李威利说：“这还不算，如果人们弃农田，损失粮食就难以弥补，有了金子，却饥肠辘辘，如何是好？因此我很担心我们的人民抵不住这致命的诱惑！谁知道这些人是否会农民放弃农田，工人放弃工厂而去追逐黄金呢？”

“金子！金子！……金子的渴望！”乐克吉喊道，“没有比这更可怕的灾难毁掉我们这个国家！”

阿里•洛德士感到震动。

“在承认你们讲得有理的同时，我们能不能防止这种灾难的发生？”

“是的，亲爱的洛德士。”乐克吉回答。“与流行病斗争，控制它是可能的；但与这种黄金梦欲作斗争，却不可救药！这是最具摧毁性的东西，在新旧大陆、在澳大利亚、在南非、在加尼弗利亚那些发现金子的地方，有用的工程被弃，城市和乡村，人去楼空。成千上万的人拥有金矿，他们贪得无厌，由于得来容易，开始大把的挥霍，甚至精神失常到一无所有。”

乐克吉激动异常的叙述，并表现出十分担心！

“不仅是内部的危险，也有外部的危险。”他补充道，“所有的冒险者，社会残渣、都会蜂拥地来到这个有金矿的国家，好像是一次泥石流，所到之处如风卷残云，一切都将荡然无存，唉！我们的岛，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灾难？”

“我们就没指望吗？”阿里•洛德士激动地说，“只要消息不传出去，我想是可以预防的。”

“不可能。”乐克吉说，现在已为时过晚，想一想，这种事情，它会不胫而走的，就像传染性的温度一样，往往最强壮，最有理智的人也难以不被传不染，抵不住诱惑而下水。

没采取任何决定就休息了，实际上也没有必要，正如乐克吉所说，人们无法与黄金的渴望作斗争，目前还说不上损失，人们还没有可能即刻从矿里找出寄予希望的财宝，要确定这个主题，还得等到小岛上的冰雪融化了。

当第一阵春风来时，乐克吉的担心已初露端倪，那些性急和冒险者的移民开始离开利贝丽亚，成为淘金者去挖金子，金矿在金河那里——爱德华一枪打中的那块岩石而命名，人们迫不及待地拥向那里，乐克吉和他的朋友劝告阻也无济于事，人们纷纷效仿，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从十一月五日起，成千的霍斯特居民，一心想着金子，向金矿拥去，在山上游荡，寻找金沙或天然块。

原则上讲，金矿开发没多大困难，为顺着矿脉刨开岩石，将石砸碎即可将金子取出，一般都这么开采，说时容易，实际上也并不容易，有时矿脉埋在岩石中，根本看不出，尚无科学的先进方法，那深地埋在深层地下，要么就需要开个矿，花大力气去找，这还得购买设备雇佣劳力，对于单个的劳动者说，是不可能的，只有那些拥有大量资金和众多劳力，实力雄厚的资本家或大公司才可从中得利。

因此，人们认为找金子或淘金者，有幸发现了金矿，只能满足于获得开采权，或尽快地转让银行或经营者。

也有些人自己出资，自己开发，他们只会在金子岩石附近，成年累月的用水冲击，或由暴风将石头风化，用水将碎金冲出，这样就很容易将金粒从土中分离出来，此法较为简单。

当然，霍斯特人就是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淘金的，第一次的成果令人鼓舞，在长达几公里二三百米的金河岸边，有一层八尺厚的泥层，一立方尺就可以有九到十盘泥沙，金量储藏是丰富的，而且每盘都可淘出金粒来，的确金子像灰尘一样细心，这里的淘金者无法与其他地方的淘金者相比，即使这样，对那些不幸的人看来，他们也富得很了，他们垂涎欲滴，拼命地干，或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什么收获。

如果不对这些淘金者采取一些规章制度，就是政府的无能，金矿应是集体的财产，应由政府转让给个人，于是乐克吉也还是按照施政的措施，提出了一些办法，多次交谈，他将自己的想法在交谈中渗进在各个决定中，最后确定有三项目标最为重要，即：尽可能地限制霍斯特的采金人数：让全体人员都能享受到采取的地下宝藏；如能实现的话，尽量驱赶那些从世界各地拥来的外国人。

“冬天结束时，规定的条文又张贴了出来，条文首先要求取得土地经营证才有权开采；限定土地的经营面积，经营者要付出占地费，还要交出采金的四分之一给当在政府，只在在这里居住一年以上，符合总督所规定的条件，才能获得开采证。”

法律已公布，看如何实行。

一开始，就遇到了不少的麻烦，对法律中许多有利方面，人们无动于衷，却对其中要他们就尽的义务很敏感，还得花钱买个经营证，有必要吗，挖地，清理河淘金，只是举手之劳的事，难道不是人类的权力？既然是天赋的权力，为什么还要将劳动果实上交一部分，给那些没做任何事情的人呢？其实这些观点，乐克吉内心很赞同，但是目前情况，他不得不放弃这种想法和他过去的原则，而且当前最重要的是鼓励那些有理智，自愿留下干活的人，安心在家里干活，以保证他们也能得到一分，当然少一些，但肯定会有的。

但是大家还不能心服口服，也只好带点强迫性。

乐克吉在利贝丽亚只有五十人组成的职业军官队伍，但另外还有九百五十名霍斯特人在的名单，随着年岁，小孩已长大成人，当年的成人已成老年，也可以召集到一千名的武装军队，于是征兵工作开始。

只召了七百五十人，另有二百名逃兵也去挖金子去，他们都在金河上战斗。

乐克吉将拥有的军队一分为二，五百人去守海滩，任务是制止非法的淘金者，另外根据情况再分成二十个班，带领他们向海滩去。

小型武装部队穿过半岛，来到圣特里博克山脚下，继续北上，所到之处，横扫一切，沿所碰到的淘金者被毫不留情地赶走，至少让他们遵守规则。

开始收到了一些效果，有些人不得不倾其所有去购买开采证，然后人们将他们选择的地方，严格地划线，另外一部分人因无钱购买土地开发证，只好放弃行动，于是采矿人数大大减少。

但情况又有变化，那些得不到许可证者，夜间绕过乐克吉的部队，又返回金河岸边，这种行动一传开，一批一批的仿效者进入矿地，像瘟疫一样蔓延到全岛，不仅在金河，已遍及整个岛屿。

因为人们认为，不只是圣特里博克斯有金子，霍斯特岛也有金子，按地质情况这河流的沿岸也可以打到金子，因此人们从阿尔蒂半岛到巴斯半岛的顶端到达尔文海峡。

有少数淘金者已经有收获，更使大家激动，金子魅力高于一切，疯狂毫无抵制，几天工夫利贝丽亚已空空荡荡，女人、小孩都去淘金，有的人发现了像暴雨点的大量金子，一夜暴发了财，人们夜以继日地干，大多数是白白浪费时间，但他们并不灰心，岛上的村镇工厂、商行，渔村所有的人都跑来了，金的魔法，让人已无理智了，利贝丽亚只剩下一百来个移民，人老老实实留在家里，他们曾是经历过了一系列的事件的人，他们的工作可以靠得住的。

困难虽令人遗憾，但看到留下的居民中仍是土著印第安人待在原地，对那些行动无动于衷，没有利令智昏，这些人没放打鱼和农活。他们可敬而纯朴，天生忠厚，金子也诱惑不了他们，另外他们还是听信这位恩人的劝告，在他们的思想中，曾受过他无数次的救援，绝不能忘恩负义。

事情还有许多，那些停泊在这里的船员，也开始学那些有害的榜样，开小差的人增多，黄金使他们忘记一切，他们弃船而去到岛上，船长对船员的行动，目瞪口呆，甚至不等货物卸完就匆匆起锚开船，他们不顾冒这个风险，霍斯特岛今后再也不会有船停靠了！

黄金诱惑着任何人，由乐克吉组织的防守军队，慢慢地也散了，由五百人组成，现在坚守岗位的不足二十人，开小差的，不仅晚上跑白天也溜，他直接指挥的人，三百多人减少的不到五十人。

乐克吉尽管全力以赴，也无可奈何，由于他与世隔绝的为此之久，加之心地善良，重新回到这纷乱的人类中间，人们表达现出的厚颜无耻、残暴、罪恶、自私暴露无遗，他用心血组织的一切，已全部崩溃，只是因为从破碎的岩石中崩出了一星点金子，使这个不大的殖民地被毁于一旦。

他甚至无法再与之抗争，那些原以为最忠诚的人也离他而去，他不再拥有军队，其他的人也许明天将他抛弃，他还想将他们从失魂落魄中挽救出来。

乐克吉又回到利贝丽亚，他已无计可施了，就像洪水淹没了全岛一样，他必须等待时机，但愿雨过天晴，厄运消除。

十二月中旬，乐克吉回到政府的半月后，有几个利贝丽亚人开始返回首都，接着有越来越多的人渐渐返回，有些人出去也较晚一些，只好返回，垂头丧气的重操旧业。

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金子也不是那容易淘到的，挖山开岩，一天到晚不停地洗沙子，除非那些发财心切的人才能忍受，个别人被幸运之星降临在头上，他们一下子暴富了，但成千上万的人几乎没什么收获，认为金子俯首即拾的无稽之谈，该降温了，初时，人们想入非非，成千上万的移民拥向金河，现在也开始泄气了。

另外，由于贸易买卖进行迟缓，农业开发也几乎停顿，后果可想而知，虽然现在什么都不缺，只是生活必需品价格飞扬，只有真正采到金子的人无所谓，他们的暴富却增加了更多的贫困，对有的人来说，虽然也采到了几粒金子，但也不是以抵偿平时的工资。

于是这些数量有限的人返回，正是这个原因，也只是那些贫困潦倒、体力不支的，几天之内，返城的现象也停止了。

乐克吉没感到失业，因为他从来对大批人返回抱有幻想，认为仍有新的危机，他已洞察到危机不但没有结束，而且只是开始，现在麻烦是在霍斯特人的内部，不过情况不会永远如此，让人害怕的淘金族，了解了这里的金矿消息，世界各地的人都拥到这里来了。

一月十七日，第一批来到新镇的淘金者，约二百来人，从一艘大船上下来，这些人身强力壮，但衣衫褴褛，一副勇猛粗野的样子，有些人还带着大刀，破烂的裤子口袋上，里面鼓出一支手枪，他们背着枪或背着个破烂袋子，碗、水壶、盘子的金属碰撞声不断。

乐克吉忧伤地看着他们登陆，这些冒险家，是这一系列的将霍斯特岛置于死地的第一遭。

从这时起，就不断地一批又一批的找金子的人来到这里，有些遵纪守法的人，开始还向政府颁征办理手续，但认为要价太高，于是又重新估计形势，四处打听消息，很快就知道了霍斯特政府已陷入瘫痪状态，由于本地人无视法律不受制裁，所以他们也将法律置于脑后，利贝丽亚街上挤满了人，两天以来，他们离开了，不履行任何手续就直接去找金子。

但冬天来临了，采矿工作必须停止，再见不到人潮，三月二十日，最后一艘船的淘金者离开新镇，当时在岛上的冒险者已达两千多人。

这艘船带给世界各地的是霍斯特政府颁发的开采法令，乐克吉目睹入侵者，痛心疾首，为此以来说明霍斯特人已人口过剩，将要以武力来阻止外来人入境。

这个措施会有效吗？将来才会明白，但乐克吉感到怀疑，因黄金的魅力太大，实难以阻挡他们。

灾难已经发生，霍斯特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无视法律，现在只好忍饥挨饿，受苦受难，冒险的这群乌合之众的入侵，也带来了人间的一切罪恶，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对此，人们只有坐以待毙，举手就擒，只有再等待时机，如果可能的话，待到云开日出在乐克吉周围的只有阿尔吉、克罗利、阿尔特乐克吉、阿里和爱德华洛德士、迪克、李威利和其他三十余人，这是最后的忠诚者，他们孤军作战，同仇敌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工作被付之一炬而无可奈何！

第十二节

黄金的悲剧的头一幕就是这样的，它正像一部构思巧妙的戏，三部曲：由冬天的幕，向休息拉开。

构成悲剧第一幕，令人伤心的事，是对霍斯特人的幸福的生活产生的影响，人们不得而知。但一切让人相信，他们可能因为打架斗殴或为某种事故而死亡，因此有些家庭，少了父亲、儿子、兄弟或丈夫。

另外过去曾在霍斯特岛实行的福利大大减少，说句实话，现在主要的生活用品还什么都不缺，但一切东西的价格比过去多三倍或四倍的增加。

穷人开始忍受这些，乐克吉所做的种种努力，让他们从劳动收得食品，却收效甚微。所有的人非常谨慎，贸易几乎停顿，人们什么生意都不敢做。至于政府实施的公益工程，因为国库空空，难以为继，金矿的发现产生了讽刺的结果，在政府管辖的土地上，人们找到大量的黄金，而政府却囊袋空空。哪里去找钱，如果少见的几个霍斯特人循规蹈矩，购买土地开采权，但没有一个找到金子，上交了法律规定的数额，大家普遍贫困，只有取消公民的一切捐税，也阻止了到目前为止充实国库的来源。

至于乐克吉的个人财产，用不了几天就会花光，而且夏天为修建奥尔勒海岬工程，他遇到很多大问题，尽管困难重重，他将动用个人财产，以保证工程继续进行，出现这种情况，实在糟糕。他雇佣的工人，比霍斯特人强不了多少，他们对金子的垂涎欲滴，工期将大大推迟。在一八九二年四月，开采金矿的八个月后，这个宏伟的工程，仅仅建了一层，而最初预计，这时本应完工了。

在二十几个霍斯特人中，从事采金收获颇丰的人中，要算上原来的纳丹号的水手肯尼迪，由于幸运，一镐下去就变成富翁，而且他的运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有多少金子，没有人知道，他本人也许也不知道，显然不能数清，但不管怎样，人们从他大手大脚地花钱，就可以看出来，他满手是金子，当然不是所有的文明国家，法定的兑换的铸造的金币，他所拥有的是天然金子或是片状黄金。

他们无论举止令人惊讶，异乎寻常，他目空一切地高谈阔论，摆出一副百万富翁的样子，他对那些愿意听从他的人宣布；听他的没有错。如果在一个城市没有运气无法发财，就听他的建议马上离开。

他的财运亨通，但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其财产来源，更没有人能说出来，他在什么地方采出金子，当人们就这个问题，问乐克吉，他总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答非所问，然而人们在夏季遇见过他，许多利贝丽亚人看到他，并没有一点干活的样子，总是手插在他兜里，悠闲地散步。

他们不会忘记这次会面，对于几个人来说，这次相见，给他们带来巨大的不幸。在他见到肯尼迪以后，没有过几天，他们在土地里挖出数量多的金子，就被偷了，还无法找出窃贼，当被偷的人们聚在一起，他们被偷的地方总觉得有肯尼迪的影子，而且被偷的规律是那样子很相似。大家对这个水手疑窦重生，但却拿不出来证据。

这个家伙无忧无虑，满意地欣赏这一大群形形色色的傻瓜。利贝丽亚的人对他夸夸其谈，口出狂言，听之任之，尽管所有的人知道肯尼迪是个什么东西，但不管怎样，有些人对他有点敬重，他收买了一些人。

乐克吉无法忍受，决定行使权力，肯尼迪和他们的同伙，漠然蔑视法律，当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时（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那只好忍他们胡作非为，只要人们有了足够的力量，就应该镇压他们。而且所有的被冬天赶回来的移民又重新聚在一起，大部分对自己采金工作差强人意，对重操旧业备感荣幸。尤其是军队，又重新组织起来，军队的战士至少目前好多人思维清晰。

一天早晨，有关人员事先完完全全没有得到警告，危险来临。警官冲进那些炫耀财产的利贝丽亚人家中，在阿尔特勒布尔的指挥下，人们按法律没收了金子，按法律实行抄家，从他们那里搜出来的金子，四分之一，毫不留情地没收，剩下的还要抽走两百个比索或阿根廷皮阿斯特，这是乐克吉为开采拟定的价格。

肯尼迪无法胡吹海吹，确实在他家收获最大，在那被搜出来的金子，至少值十七万五千法国法郎，也是在他家却受了最强硬的抵抗，在人们来到他家，就不得不让这个水手镇定，他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一群小偷。”他叫着向阿尔特勒勒布尔晃一晃拳头。

“孩子，叫吧！喊吧！”阿尔特勒布尔，不动声色地一边说，一边继续搜查。

“您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肯尼迪被他过去的首长的镇定态度更加激怒，发出威胁。

“喂！喂！我好像觉得是你在付出代价。”阿尔特勒布尔毫不留情地讥讽。

“走着瞧。”

“随时恭候。”肯尼迪气急败坏地叫，“不过我喜欢干脆利落！”

“小偷！”

“别搞错了！”阿尔特勒布尔一种老好人的腔调，反唇相讥，“证据是你五十三公斤的金子，我只拿了十三公斤零二百五十克整，也就是四分之一，还要加上你知道的二百个皮阿斯特，同样是你的钱……。”

“穷鬼！……”

“无赖！”

“你只要告诉我们你的金矿在哪里！”

“土匪！……”

“恶棍！……”

“随你的便，孩子！……”阿尔特勒布尔最后说，便结束了对话。

经过清点，这一次没收，给国库带来了二十七公斤的金子，换算成法郎，价值十二万二千法郎，作为交换开采证书发下去。只有肯尼迪一人没有得到这个好处，因为他硬不肯说出收获这么大的藏金地。

收来的全部放入国库中，当春天来临时，与外面的联系，又重新开始，会按市价换成现金，在此期间乐克吉将这次没收的结果告诉大家，并发行了与之相等价的纸币，人们对纸币很有信心，这样也可以暂渡难关。

冬季一点一点流逝，现在到了春天，很快同样的原因，产生同样结果，像去年一样，利贝丽亚人去楼空，教训还不够，人们去找金子也许更加发财心切，就像那些玩火自焚的人一样，不顾一切。

军队在寒冷的季节是如此的献身和忠诚，随着冰雪融化而散了架，而只剩下最好几个人乐克吉不得不冷眼，再等着再发生一次悲剧。

然而悲剧比上一次要来得更快，他们走后不到几天，有些利贝丽亚人就开始回返，随后回来人越来越多，军队又一次恢复，人们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岗位，可是乐克吉也不必给他们任何指示，这一切照旧进行着。

所有的情况让人认为内地情况，同样的方式，发生变化、农庄、工厂、商行又有人开始工作，好像有原因促使他们这样，回返成了普遍现象。

确实，找金子的人今年碰到了与去年完全不同的情况。当时是霍斯特人之间有矛盾，而现在有外国人的介入，还得与他们斗，而且这是多么可恶的外国人！人类的残渣、野蛮人、半开化的人，对苦难习以为常既不怕苦，也不怕死，对自己对别人都残酷无情，要保持有金子，就得与这些利欲熏心的人斗。他们从这季节开始，就占据了最好的位子，按共同斗争的方式，或长或短之后，大部分霍斯特人不得不放弃。

现在是加强军事力量的时候了，去年夏季末开始的入侵现在来得更猛。每周都有两三艘船将外国淘金者带来，乐克吉试图不许他们登陆，可是白费力气，内部没有武力支持，来者把他们的禁令当耳旁风，照样上岸，在往淘金方向出发之前，他们呵呵嚷嚷地一大群人在利贝利丽亚晃来晃去。

在新镇几乎只能看到运淘金者船，确实，其他船来干什么？商业全部瘫痪，找不到人装船，建材和皮毛，从第一回开始，就没有了存货，至于牲口，粮食和罐头，乐克吉坚决反对将它们出口，因为它可以减少人们因饥饿造成恐慌。

从乐克吉拥有二百人起，岛上入侵者，便见到他们便不攻自退，当两百名士兵，支持总督的法令，那么法令，一下便让人敬重，被人遵守，轮船在试图破坏法令上岸未果之后，不得不载着那些令人讨厌的淘金者离去。

但很快人们知道，他们撤退只是一个烟幕，在武力面前不得不屈服。船沿着小岛的西方和东方的海岸停泊，利用小湾做掩护，在小艇的帮助下，人们上了岸找田野有隐蔽之处，逃避流动部队的哨兵监视，对淘金者来说，登岛是可以成功的，冒险的人潮越来越壮大。

腹地已经乱七八糟，没有秩序，纵情酗酒、寻花问柳、荒淫无度、争先斗狠、甚至刀来枪往、血流遍野，就像腐败尸体引来四处鬣狗和秃鹫，这成千冒险者，引来了更加无耻的人，这群人，并不只想找金子，他们就是抢金子。这里采金只是举手之劳，在岛上新有地方，小酒吧！赌场随处可见，甚至还可以找到；只用几个木板在野外盖得很矮的歌厅，那些不幸的女人，用那沙哑的陈腔老调，勾引酒醉醺醺的淘金者。在赌场、在歌厅、在小酒吧，酒是这些厚颜无耻的动力，四处横溢。乐克吉尽管非常伤心，但并没有泄气，他忠于职守，当动乱过去，又要新生，建军队，以他为核心，围绕在他周围，他千方百计，使霍斯特人恢复信心，那些人渐渐地终于恢复了理智，好像他们没有任何损失，没有受到任何打击，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对这种背叛行为，视而不见，他继续冷静地，从事总督的职业，他甚至没有忘记建设，让他牵肠挂肚的灯塔，按他命令，迪克在夏天期间在奥尔勃巡查了一次，工程进度明显放慢，但不管怎样，一天也没有停下来，在夏季末主体工程将完工，机器将安装。装好机器一个月就够了。

大约十二月十五日，一半的霍斯特人回到自己工作岗位，腹地的乌烟瘴气还在加剧，也就正在这个时候，有的人不期而至的来访，使乐克吉出于意料，而其结果令人满意两个人：一个英国人，一个是法国人，从同一艘船上下岸，两人一起来到总督府，一走到乐克吉身边，他们马上自我介绍，法国人叫莫里斯•艾诺，英国人叫亚里历山大•史密斯，他们一句废话也没有说，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他们希望得到开采权。

乐克吉苦笑：

“先生们！请允许我问你们！”他说，“是否了解霍斯特岛上，现在正发生的事。”

“是的。”法国人回答。

“但是我们还是照章办事。”英国人把话说完，乐克吉仔细打量和他说话的人，不同国籍的人，但两人有共同之处，是实干家具有气质，两人都年轻，仅仅三十岁，宽阔的肩，满面红光，留着坚直的平头，额头显得聪明，翘下巴，让人感到威不可犯，好在蓝眼睛内闪出柔和的光。

乐克吉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温文尔雅的人，“啊，你们都知道了。”他说，“我们以为你们刚到，这就是说我们又回来了。”莫里斯•艾诺解释。“去年我们在这里待过几天，我们仅仅找了一下并找到我们要开采的地方，后就离开了！”

“一起？”乐克吉问。

“一起！”亚历山大•密斯回答。

乐克吉毫不掩饰地察出遗憾神情又说：“既然你们打听得一清二白，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无法满足你们愿望，希望你们遵守法律。规定开采权只批给霍斯特公民。”

“对于采金子是的！”莫里斯艾诺反驳。

“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乐克吉问。

“这是开矿！”亚历山大•斯密史解释法律关于这是盲点。

“确实。”乐克吉承认，“不过开金矿可是个大工程，需要大量资金……”

“我们有。”亚历山大•斯密史打断他。

“我们离开就是为了这钱。”

“而且钱到手。”莫里斯•艾诺说，“我们所在法英金矿公司，我的朋友斯密史是总工程师，我是经理，公司去年九月十日在伦敦成立，注册资金四万英镑，其中一半是我们的，两万镑流动资本，如果谈妥，无疑我们来的船将把我的订单带走，八天内工程就会开始，一个月后首批机器就到来，明年工具就会全了。”

乐克吉对他们提出的条件很感兴趣，他觉得应该采取欢迎的态度，有利有弊，但他们很喜欢这两个青年人，他对他们果断和坦诚的外貌均有好感。但允许法英公司在岛上成立并谋取大量的利润。这不是向国际社会敞开了大门，法国和英国，以保护国民为借口，会不会干涉岛国的内政？最后乐克吉还是给肯定答复，他们所提的建议太认真，不便回绝。既然金子的危险不可避免，倒不如将金矿分给几家大公司。固定到几家便于监视，而不是随便让人在整个岛上随便乱采。

“我同意。”他说，“既然这是一项宏伟工程，我们原先制定的开采条件应该改变。”

“悉听尊便。”莫里斯•艾诺回答。

“有必要按公顷定价。”

“当然。”

“例如一百个阿根廷皮阿斯特。”

“一言为定。”

“您所要开采的面积是多少？”

“一百公顷！”

“那么一万皮阿斯特。”

“给您。”莫里斯艾诺说，立刻开了支票。

“相反。”乐克吉又说，“由于我们征收的土地开发费用过高，那么挖的黄金提成率可以降低，我建议万分之二十。”

“我们同意。”亚历山大•斯密史宣布。

“那么我们意见一致？”

“各个方面。”

“我有义务通知你们。”乐克吉补充，“至少在一时期内，霍斯特政府不可能保证批准的开采权，能自由无碍地实施，也无法有效地保护你们的员工。”

两个年轻人自信笑了，莫里斯•艾诺镇定地回答，土地开采权一签，证书当场交给了他们，他们告辞三个小时后，离开了利口丽亚，朝他们开发证书的山脉出发。

夏天以来，岛内无政府状况，更为加剧而不是缓和，由于人们夸大事实，新旧大陆的人对此岛的想象力与日俱增，人们把霍斯特岛看成了有金矿的金岛，人们不断涌来，他们虽然在港口遭到驱逐，却偷偷从海边的各个小湾溜上岸，一月的最后几天，乐克吉从各地传来的消息，估计至少有两万外国人在岛上，他们终于开始互相残杀，对这为了占有金子，不惜流血的强暴者感到饥肠辘辘的时候，更为可怕。

动乱已达到顶峰造极的地步，在节制的人群中，发生了几十起野蛮事件，几个霍斯特人成为受害者，当消息传到乐克吉，便勇敢地来到淘金地，到这麻烦人群中间，他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作用，他的干预几乎使他受伤，差点要了他的命。

相反出现了一个预想不到的结果，这些冒险的人，来自世界各地，而且社会地位也不相同，他们现在家道中落，如果大部分人是社会渣滓，或是匪盗的话，也有些人出身于上流社会，如今沦落到此，曾为显赫的名门和数不尽的财宝，现在荡然无存，沦为淘金者。

这些人中有几个无法指出姓名，认出了乐克吉，就像里巴托船长认出他来一样，女人一张泪的画像为依据，他们更有把握，他们在穿越世界的长途旅行还是一眼就认出乐克吉，尽管时间过了很久，他们绝不会弄错，因为他们当时，身居要职，他的容貌他们终生难忘，他的名字，很快传遍小岛。

人们给他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很快人们就说这个名字与他相配。

他出身于北方一个大帝国统治者家庭，一出世就被指出为皇宫继承人，乐克吉是戴着皇冠长大的，人们常常跟命运开玩笑，这个君主的继承人，却生就了一个无政府主义思想，他一旦长大成人，他的优越环境，并不使他感到幸福而是痛苦，他竭尽全力去慰抚一些不幸的人，但他很快就不得不承认，他的举止，回天无力，尽管他拥有无穷无尽财产，尽他倾注一身精力，但这远远也不能减轻这成千上万人受的痛苦，为了忘了自我，为了排遣无能为力所产生的痛苦，他潜心研究科学，成为出类拔萃的医生、工程师、社会学者，他的学识，还是不能让他保证全人类公平幸福，越来越失望，他渐渐失去了判断力，将其结果当成乐园。这个残酷的问题的斗争，他尽了一切努力，还是找不出更好方法，便将他们的不幸归咎于集体所采取的各种协助，他对这些机构深恶痛绝，在他看来，所有这些社会机构都是产生罪恶的根源，他不可能再继续忍受令人讨厌的法律。

为了摆脱困境，他无可奈何，只好深居简出，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一走了之，放弃了职位和财产，他走遍世界各地，直到他碰到这个唯一也许绝对独立的地区停下来，他在麦哲伦安身，六年以来，他全力以赴，毫无保留地为那里受苦受难的人服务，智利——阿根廷的和约，以及后来发生的纳丹号遇难，扰乱了他的生活。

皇子的失踪事件，绝不是少见的，如果不与乐克吉的想法一致，但至少相似，大家记得几个王子的名字——只是他弃位出走，好像不可思议——何况还希望，销声匿迹。有些人掌握一技之长，像那些芸芸众生，靠手艺吃饭，其他的人隐姓埋名，过着悠闲的生活，有些皇子皇孙为了摆脱他们的空虚，置身于科学之中，创造了举世瞩目情节和浩繁的杰作。而乐克吉用他利人主义思想过着极端的而又有理想的生活，显然他们所做的很有效果。

唯一一次，当他作为殖民地总督，他只好忘记辉煌的过去，由于知道何种原因，使他离家出走，他相当多了解其法律的精髓。如果这些法律对大众漠不关心，那就是因为，只关心保护少数人的利益，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即使将他忘记，而不必怀疑他的财产可以用来救急，他已勉为其难，将自己真实身份告诉过阿里•洛德士，他按照其旨意，去取回资金，而霍斯特岛现在也因此有这么多的钱。

乐克吉身份暴露在霍斯特人的冒险者身上产生的效果截然不同，他们双方都有失偏颇，而且所有的人对他伟大性格高贵一面同样也不了解。

外国淘金者，那些走遍世界各地的老于世故的人，对形形色色，无奇不有的事见得太多，以至于无动于衷，而且由于社会地位的悬殊，人们更加讨厌这个被他们视为死对头的人。他对穷人制定如此严厉的法规，就不足为奇，这个贵族在他看来，这就可以解释一切。

相反霍斯特人，对有如此出身名门的领袖无不感到光荣，他们的虚荣心大大地得到满足，乐克吉在行使权力时，也受益匪浅。

他回到利贝丽亚时，对所见所闻，很绝望，心如刀绞，以至于他周围的人准备将来弃岛而去，然而大家还没有采取这个极端行动之前，阿里洛德士求助智利，也许这个求助机会值得一试。

“智利政府不会抛弃我们。”他提醒大家注意，“殖民地重新平定，也是他的利益所在。”

“只要。”阿里•洛德士又说，“博塔-阿尔那斯的船在岛上一露面，这些疯狂的人就会恢复理智。”

“只要克罗利博塔-阿尔那斯。”阿尔特勒布尔说，“而且在十五天前……”

“不行。”乐克吉用不容辩解的声音打断他，使霍斯特受难，“我们绝不会同意采取这种行动，而且不是全完了，只要有勇气，像我们曾经做过那样，我们可以自己救自己。”

他们愿望，这么清楚，只好服从。

八天以后，好像为了证明，人们无法与之抗争，霍斯特人中有一阵更加强烈反应，也知淘金的人无法再继续下去，与这些冷酷无情的冒险者争夺地盘，而他们认为最有理的证据，就是刀子，霍斯特人只会弓箭，他们于是放弃战斗，来到他们的领袖周围躲避，对于他白人了解了其真实身份之后，便立即赋予了他无限的权力，在几天之内，不论是在利贝丽亚还是岛内其他的地方，所有的人又重操旧业。

在这些返回的人中，找不到肯尼迪，他们仍在金矿上，与那些臭味相投的人在一起，这个曾是水手的人，越来越坏，和去年一样，没有人看见他自己洗沙淘金。有几次金子失窃碰巧他都在场，甚至有两次偷金子发生杀人事件也有他在场，从怀疑到直接指控他。

但是目前，还无法证实，在这个动荡的岛上，所有这些调查工作，都不可能进行，谣言是否有依据，要想真相大白是很难的。

乐克吉品性太高，以至于不知什么是仇恨，但一看到移民那副模样，气也就消了，他们返回时，一无所有，贫困潦倒，精疲力竭，这些流浪汉，由于天气变化，染上疾病，他们都挤在一起，任凭雨淋日晒，还常常遇上夏季的狂风暴雨，他们呼吸着翻动泥土所发出的恶臭气、疾病流行，利贝丽亚人又返回城市，又染上疟疾，在漫长的一个多月里，阿尔维德逊医生，一个人完全顾不过来。乐克吉与其说是总督，不如说是医生。

不管怎样，他感到有了名望，这次他觉得他的人民真的信服了他。他用手握住他的时，感到这种激动，内疚和希望能得到谅解，只要有耐心，他将拥有足够的力量与这毁坏他杰作的卑劣的行为作斗争。

大约在夏季末尾，实际上霍斯特岛一分为二，两种截然不同的地区，其中最大的一个有五千霍斯特人、男人、女人和孩子，又恢复正常生活，渐渐又重新干起原来生活，而另一个地区，只是在采金子狭窄的地方，有两万多冒险家，不顾一切，由于没有法律约束，他们更加胆大妄为，他们现在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到利贝丽亚，在这个被征服的城市，游来荡去，他们昂首挺胸，在大街小巷穿来穿去，见到什么看得顺眼的东西，就抢过来据为己有，如果被抢的人反抗，他们便拳脚相加。

乐克吉感到自己有足够的力量进行抗争，决定杀一儆百，那天，淘金者又在城里胡作非为，不须审理，他们就被逮捕了，监禁在当时新镇唯一的一条船上，他们这船就是为这用的，几天来，逮捕继续进行，到三月十五日，船离开码头时，这五百多名冒险者被迫关在底船被带出了境。

这种速战速决的行动，很快引起了反响，并使淘金人怒发冲冠，群性激奋，人们造反了，全岛已无安全可言，集体犯罪，个人犯罪逐日增多，许多农庄遭劫，牲口被抢，在利贝丽亚二十公里远的地方，连续发生了三起人命案，随后人们还发现这些外来者，还举行会议，对千百个听众蛊惑煽动他们使用暴力，演说家让大家把这个小镇闹个翻天覆地，有的人已预见食品将会缺乏，当人们面临饥饿冲击时，他们将更加疯狂，应作更坏的打算。

慢慢地一切平静下来，冬天又返回，这些伤心事要随之冻结，灰暗的天空，大雪纷飞，好像降下了悲剧的第二幕。

第十三节

霍斯特人一时误入歧途，小岛完全陷入瘫痪。由于人口增加到十五倍，岛上的食品枯竭，一八九三年冬天，日子悲惨难熬。五个月内，乐克吉出色地完成了各项任务，每天都有新问题产生，给饥饿的人送吃的，给伤员治病，到处是他的影子，看到他有使不完的劲，和毫不利己的奉献，利贝丽亚人既感动又内疚，他们现在才知道这个放弃了优裕的生活而与他们共患难，他们是如此忘恩负义，而他却不计前嫌，一如既往。

乐克吉解出了浑身的解数，才搞来过冬的食品，利贝丽亚人勉强可以吃饱肚子。但城外的人怎么办？尤其是成千上万的淘金者，并不知道这里寒冬的厉害，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

现在想帮他们也来不及了，大雪封山，他们被困，只能在附近找点吃的，这点可怜的食物怎么能填住这些张饥饿的嘴。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克服种种障碍，走到很远的地方，并与一些农庄发生流血的冲突。寒冬正在逝去，但人的兽性并没有减退，流血事件还是时常发生。

但是，不怕寒冬，不怕反抗，胆大妄为，打劫敲诈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家都不知道大部分人怎样生活。有的人饿死，冻死；有的人虽然侥幸地活下去，但生活悲惨。

乐克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过的是怎样一种悲惨的生活。他知道他们已绝望，明年开春时会怒火冲天，那时情况就会危险了。一旦冰雪融化，道路畅通，饿极了的人便会潮水般地涌来。在整人小岛上胡作非为。

在化冻的第二天，一群土匪攻击了英法金矿公司，但正像他们当时对乐克吉所说的，抵抗住了入侵。他们将工人召集起来，保护工场，将敌人赶走，给对手以重创。

又过了几天，听说北部发生了一系列犯罪活动。农庄被抢劫，主人被扫地出门，甚至有的被一枪打死，如果再任他们胡作非为，不出一个月，小岛将变成废墟。该动手了。

但情况比去年要好，春天结束了，到处惹是生非的人在小岛上恣意胡为，并又开始淘金。霍斯特人这次却不为所动，教训是沉重的，除了百来个固执的人仍然留在淘金的地方之外，利贝丽亚人没有一个出击的，没有一个再去淘金。除了少数几人走运以外，回来的大部分人都两手空空，即使发了点小财，绝大部分耗在小酒馆和歌厅里。大家全明白自己的愚昧，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乐克吉有了支军队，纪律严明，服从指挥。尽管与对手相比，力量相差悬殊，但他们训练有素，严肃认真，肯定会有打得敌人抱头鼠窜。再过几天，冰雪融化，道路干燥，这支军队将出发征战，横贯小岛，将害人的淘金者统统赶出家园。

然而，对方捷足先登。正是他们加快了局势的变化。

十一月三日，道路泥泞，乡下的霍斯特人骑马奔来通知乐克吉，有一千来人正向城里扑来。其意图不明，但来者不善，因为他们个个气势汹汹。

乐克吉采取相反对策：军队待令，在政府门前集合，守住广场准备痛击入侵的敌人。

敌人在天黑之前，来到利贝丽亚。人未到声先来。但他们吃惊地发现迎面摆好的战斗姿势的霍斯特军人。他们不战自败，进退两难。他们原先计划进城就冲，现在看来无法实现了。他们停留在原地，长时间地讨论着。

开始，他们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然后站在最前面的人告诉阿尔特勒布要与总督对话。他们得到满意的答复，乐克吉同意接见十位代表。

任命十位代表又在他们中引起了一阵喧哗。被推选的十个人终于来到前沿阵地。阿尔特勒布尔一声令下，军队步调一致，闪开一条通道让他们过去，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不过如此。这十位代表受到深深刺激，可是，好戏没完，又是一声令下，部队立刻合拢，变成铜墙铁壁。他们个个呆得说不出话。

军队后面，乐克吉位于中央，代表向他走去，趁机打量他。乐克吉也观察到这群人显得似乎信心不足，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大部分人穿着沾满油污的皮衣，头发蓬乱，胡子浓密，看上去很像野兽，眼睛狼一样闪亮。他们握紧拳头，继续向前。

乐克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等着他们走过来，告诉他此行的目的。

但他们并不忙着讲话，走过来时首先脱帽致意，然后摆成半圆形，腿不停地弹，身子不自然地扭。他们是些纸老虎，一旦与同伴分开孤立无援时，就变得老老实实。前面的对手威风凛凛，高高在上，表情冷漠，让人感到不好对付，反而他们显得渺小，萎缩，一个个窘迫不安。

“总督。”他说，“我们代表大家……”

说话的人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一下停住了，因为乐克吉根本就不理睬他，他不知说什么为好。他还是鼓足勇气。

“大家派我们作代表……”

他不得不停下来，乐克吉仍然一言不发。

“总之，我们是他们的代表，就这么回事！”另一个人对他吞吞吐吐，含糊其辞感到不耐烦地说。

“我知道。”乐克吉冷漠地说，“那么怎样呢？”

代表们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们还想吓唬别人！……而对手就是用这种态度表示害怕！……又是一阵沉默，那个长着格外引人注目长胡子的人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怎么样？我们要抗议，就这。”

“抗议什么？”

“只要这里的人继续这么不怀好意地对待我们，我们就绝不走。”

多么可怕！侵略者不满的理由如此滑稽，真让他忍俊不禁。

“就这？”他问。

“不！”还是那个人，显然他的口才最好，“我们要采矿，不会由人摆布，采金矿的权必须通过决斗得到，绅士们——这个西部牛仔一本正经地说——希望这里跟别的地方一样……更加自由。”思考了片刻，肯定地补充。

“就这？”乐克吉还是那句话。

“是的！……”那个大胡子回答，“不过在讨论其他问题之前，绅士们想知道您对开采权问题的答复。”

“不行！……”

“不行！”乐克吉回答。

代表们不约而同地抬头，露出恶狠狠的目光。

“为什么？”有个没有说过话的人开口，“得给绅士们一个说法。”

乐克吉沉默无语，真是的！他们竟然敢向他要说法。他们会不知道？法律已规定要交纳一定的开采金，而且开采权只交给霍斯特公民。他们践踏法律，大胆入侵霍斯特土地。

“为什么？”那人发现乐克吉不回答便穷追不舍。

他知道再问也是白费劲。只好自我解嘲地说：

“法律？……咳！我们了解法律……我们也是这里的人……土地是大家的嘛，我们大家都一样！”

听到这话，要在过去。乐克吉绝对会表示赞赏，但现在，他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变化，他再也听不懂这种语言。土地并不是属于每个人的……它只属于勤劳的人，属于将土地改造成万亩良田的人。

大胡子说：“即使讲法律的话，首先要遵守法律。执法者犯法，那么我就要问，其他人会怎么样？今天已是十一月三日，政府早已届满，为什么不在一日进行选举了。”

乐克吉大吃一惊，这太出乎意料，他是怎么详细地知道这些情况的？是肯尼迪说的，绝对是他，他在利贝丽亚再也没有露过面。可是，这说的也没有错，是他本人颁布的法律而且换选时候已到。按理说，二天前就应该选举，他没有这么做，选举只是履行一道手续，现在已困难重重，不必再自找麻烦。而且，他们既不是候选人，也不是选民，此事与他们有何相干？

乐克吉的沉默使这家伙更加狂妄，他忘乎所以地问：

“绅士们要求选举，要求有权参加投票。二万张票对五千张票，凭什么由五千张票制定法律？这不公平……”

他停了一下，等着乐克吉回答，但他还是不理睬，他感到尴尬，想让人明白他已完成任务，便总结：

“就这！”

“就这？”乐克吉第三次追问。

“是的……”回答，“就这，但是……总之，暂时就这。”

乐克吉扫了他们一眼，用冷漠的声音说：

“我的回答是，你们不请自到，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无条件地离开，过了期限，我就要采取行动。”

他做了个手势，喊来阿尔特勒布尔和二十个士兵。

“阿尔特勒布尔，将他们带走。”

代表们呆若木鸡，他们虽然胆力过人，但乐克吉的不理不睬和泰然自若使他们张皇失措。他们被包围着，只好乖乖地离开。

他们一回到自己的阵营，便改变了腔调，才觉得自己肩负着重任，才怒气冲冲，任意发泄。

人群很快有了反应，怒骂声传到乐克吉耳里，他们得到了答复，便乱成一锅粥，天完全黑了，他们还安静不下来，直到早上，还有人在喊叫，他们在外边站了一夜。

军人跟他们一样，分成四班，通宵达旦地端着枪监视对方。

敌人并没有走，黎明时，街上黑压压一片，他们熬了一个晚上，已精疲力竭。他们席地而卧，天一亮就爬起来。今天看样子会闹得更凶。

他们所占据街道的两边房屋大门都是紧紧地关着。没有人敢出来，偶尔有人打开窗户偷看一下，便会招来一片嘘声，吓得连忙关上窗户。

早上还相对平静，他们对如何行动意见不一，正在激烈地讨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人越走越多，估计现在有四、五千人。昨天派人出去搬兵，现在有了结果，金河一带的淘金者正好赶到，而其他地方的正在路上，还得有几天时间。

这些进到城里的人聪明的话，应该再耐心地等等。当他们有一万或者一万五千人的时候利贝丽亚军队绝对不是对手，它肯定会溃不成军。

可是他们太冲动，等不得，按捺不住，早上过去了，他们变得烦躁，一夜的劳累加上旁人的煽动，他们快要爆发了。

十一点左右，他们发起攻击，可是碰到迎面的枪杆，只好又后退，但被后面的人硬推上来。为了避免流血，乐克吉让军队后退。于是军队又整齐地在政府门前排好。广场空了出来，敌人误以为进攻奏效，发出震耳的欢呼。

敌人的立刻占领广场，随即明白自己并没有获胜。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仍然拦住他们的去路，他们神圣不可侵犯地拿着武器。这可是一千条美式卡宾枪，他们太熟悉它的性能，一分钟内，一连七发，在它面前，即使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惜他们失去了控制，被冲动的气氛感染着，仗着人多，目空一切，根本不把军队放在眼里，对方的铜墙铁壁他们觉得不堪一击。

广场上，那群人正大吼大叫，可是乱哄哄一片，听不清在喊什么，他们朝对面二十米远的军队挥舞着威胁的拳头，霍斯特军队我行我素，井井有条地排成一行，岿然不动。乐克吉独自一人站在军队后面，严峻地注视着那边混乱的场面。他正在考虑如何平息这危险的骚乱。

下午一点了，敌人已经愤怒到了顶点。他们已昏了头，冲这边破口大骂，在乐克吉的制止下，霍斯特军队对他们不予理睬。

突然，对面头排人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造反者将肯尼迪推到最前头。由于他策划了这个阴谋，但情况并非像他所说的万无一失，正是他告诉他们有关选举的法律，正是他建议把他们争取选民的权力，正是他向他们保证，利贝丽亚才群龙无首，乐克吉已成了孤家寡人。而眼前的事实恰好相反，他们撞到枪口上了，那么这个引路人必须去堵枪眼。

想报仇的水手在这件事中最得不偿失，他再也无法多嘴多舌了。他面无血色，哆哆嗦嗦在一边一声不吭。

人群逐渐失去了理智，他们的火气越来越大。已不再是动嘴骂骂了，一些石头开始打到了军队的身上，情况已急转直下。

他们长时间不停地投掷石块，已有几人受伤了，其中两人不得不下战场，一块石头击中了乐克吉的额头，他打了个踉跄，努力地想使自己站稳不倒，他毫不惊慌地擦干了脸上的血迹。终于稳住了脚跟。

一个钟头后进攻者似乎累了，砸来的石头越来越少，好像要停下来了。这时，那边的人群忽然一下静得出奇，出什么事了？乐克吉踮起脚尖想看看附近的街道，但他却白费力气他什么也没看到。远处，人群的努力好像变得更加强烈，因此他无法解释出是什么原因。

几分钟后，这个力大无比的淘金者用手推开人群走了过来，站到最前面，一副刀枪不入的神情，原来他们手中已抓到了几个人质。

这些侵略者恶毒地跑进一所房子里抢了几个人，二个妇女是两姐妹，其中一个的丈夫去年冬天死了，她带着一个孩子单独住着，两个淘金者一手抓着两个女人，另一个抱住孩子，以她们做挡箭牌，现在可以不把乐克吉和他的军队放在眼里，既然第一排子弹肯定会打到人质的身上，那么谁还敢开枪呢？

那两个女人吓呆了，毫不抵抗任人摆布，一个粗鲁的大个子用手举着孩子，他阴笑着好像是摆祭品。

眼前的情景简直太可怕了，乐克吉不敢想象。他必须马上采取紧急措施，因为那些发狂的淘金者已经迈出了可怕的一步。如果等到他们靠近进行肉搏战，由于力量的悬殊他们肯定会占上风。而他们离岿然不动的军人只有二十米了。这时响起了枪声，一个霍斯特人倒下了。

不能再犹豫了，用不了一分钟军队就会被淹没，利贝丽亚的全部居民不管男女老幼将被斩尽杀绝。

“预备——！”乐克吉脸色苍白的发出了命令，军人立即子弹上膛。

但那群人疯狂到了极点，不知什么叫害怕。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时又是三声枪响，三个军人中弹。

忘乎所以的人群只有十步之遥了。

“开火！”乐克吉用嘶哑的声音喊了出来。

在这长时间的动乱中，这些人英雄般地镇定着，现在他们只需一下子就将刚才所承受的一切耻辱洗刷干净，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不过由于对乐克吉的感激和热爱，他们才有勇气像战士一样战斗。他们总之并不是真正的士兵，当他们一扣动扳机就轮到敌人恐慌了，他们一枪连射七发子弹，形成了雷鸣般的响声，在三分钟内卡宾枪就已射出了七千发子弹，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军队的士兵一个个目瞪口呆在看着眼前的景象，远处逃跑的人已无影无踪，他们的面前，不再有一个幸存者，广场上空空荡荡，有的只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那里血流成河！有多少死人？一千？……一千五百？……更多？……不得而知。

在这堆可怕的死人下面，在肯尼迪的尸体旁边躺着两个年轻的女人，其中一个肩部中了一弹，昏死过去，而另一个却没有受伤，站起来就跑，一副惊恐痛苦的模样。而孩子也在那里，在这死人堆中，在血泊之中，真是一个奇迹他居然没有受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游戏，非常开心，咯咯地笑个不停。

乐克吉沉浸在极度在悲愤之中，手捂着脸，他无法面对这可怕的场面，好长时间他都不能自己，半晌他才慢慢地抬起了头。霍斯特人不约而同地向他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他却没有瞅他们一眼。他一动不动注视着眼前的灾难，那张脸一下老了许多，憔悴的脸上滚下了一滴滴眼泪。

第十四节

乐克吉哭了……

伤心的眼泪！这是一种宣泄痛苦的方式！

他命令：“开火！……”是他！是他下的命令。子弹横飞，血流成河。由于他，他们才死去，他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和那些专制的暴君成了一丘之貉。他曾经对此恨之入骨。

任务并没有完成，这仅仅是开始。

乐克吉能够面对现实，他已忘记了悲伤，开始振作起来，命令妇女和老人埋葬死人，抬走伤员，然后率领大队人马乘胜追击。敌人已经吓破了胆，抱头鼠窜，根本不敢稍加抵抗。军队对他们紧追不舍。

途中，与姗姗来迟的援军不期而遇，收拾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他们会被赶到了北边，军队将小岛彻底搜查了一遍发现了许多尸体。这些人无法忍受饥饿，在冷天不得不出来找吃的，他们一旦倒在地上，就再也站不起来。由于天寒地冻，其尸体保持完全好。一旦冰雪融化，其尸体便开始腐化，变成泥土，回归自然在三个星期内，1．8万多人被赶到杜马斯半岛，乐克吉派人守住了住口。

法-英金矿公司派来了三百名战士作援军。尽管兵力加强，但情况仍不容乐观。尽管淘金者被镇压，但他们现在聚到了一起，现在人多势众，只要团结一致，就有机会反扑。

法-英公司打算雇用工人使事情化险为夷。公司的两位经理向乐克吉建议，对淘金者进行严格的筛选，批准一千人留在霍斯特岛，由金矿公司负责雇佣，当然，图谋不轨的人应毫不留情地排除在外。

乐克吉对此欣然接受，这倒是一个瓦解对手力量的机会。两位经理毫不畏惧地进入杜马斯半岛，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带回来一千人。

情况有了转机，敌人力量削弱，霍斯特人占据了上风，他们纪律严明，武器精良，淘金者被一批一批押上了停在新镇的船上。几天之内遣送工作完成，胡作非为的人已被全部赶走。

他们将小岛糟蹋得一片狼藉，土地荒芜，颗粒不收，牲畜死了很多。总之，生活大大后退，与当初建国一样，一切得从头开始。霍斯特居民面临着饥饿的威胁。

危险存在，但不要被他吓倒，重要的是抓紧时间。’他知道，这样一来。他非得独断专行不可。

与上次一样，先把所有的粮食收集起来，再按需要进行分配。尽管有人怨声载道，但措施被强制执行，任何抗议都不予以理睬。

粮食危机是暂时的，人们实行食品配制的同时，政府已在南美订购了大量的粮食。一个月后，首批货物运抵新镇，情况立即好转。

多亏了他独断专行，利贝丽亚和新镇才恢复了昔日的繁荣。港口就像过去一样繁忙，捕鱼的收益丰盛，美国和挪威的船也驶来做生意。榨油厂、罐头厂又开始运转。留在火地岛上的人由于无法忍受阿根廷政府的清规戒律，将全家搬到霍斯特岛定居。

大约在十二月十五日，人民的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这时，政府购买了3条六百吨的大船，命名为雅加纳，它定时定航地在各个岛屿与村镇之间行驶，此外还要承担刚刚建好的奥尔勒海岬灯的航运工作。

一八九三年，岁末，人们告诉乐克吉：灯塔建成。铁塔、仓库、卧室、机电房全部修好。而迪克发明了一套通过海浪发电的装置，因此机器可以无需燃料，永恒运转。

为了庆祝落成典礼，乐克吉选择了一八九四年元月十日，并由雅加纳将二三百人送到奥尔勒岛。

计划已定、再也不会有什么事会打乱这个好日子。突然，又发生了一件怪事，他不得不改弦更张。

一月六日，离落成典礼还有四天，一艘军舰驶进新镇，船上挂着智利国旗。乐克吉在总督府看到这船，并用望远镜一直注视着它。船一靠岸，船上的人忙乱地往下搬东西。由于距离太远，他一时搞不清是些什么。

他观察了一个钟头，这时新镇跑来一个人向他转达了克罗利的口信。

“怎么了？”他一进门，乐克吉就问。

“一艘智利军舰进了新镇。”由于跑得太快，他说话连气都喘不过来。

“它停在了港口，全副武装的士兵上了岸。”

“士兵！……”乐克吉叫道。

“是的，智利的士兵……有枪……一百……二百……三百……克罗利没有说，他让我给您报信。”

事情蹊跷，也怪不得克罗利会紧张。什么时候听说过武装士兵在和平时期会进入别国的领土？即使是智利派来的，乐克吉仍然感到不正常，小心为好。为了以防万一，必须采取预防措施。

“他们来了！……”那人突然叫起来。

的确，这是一支军队，枪在阳光下熠熠闪亮，但他们最多只有一百五十个人。

吃惊的乐克吉立刻下达命令，信号兵马上出发。随后，他平静地等待着。

一刻钟内，智利军队在霍斯特人惊异的目光注视下到达广场，在政府门前排好。一个身穿礼服的军官走出来，用军刀敲了敲门。门打开后，他要求见总督。

他被带到乐克吉的办公室，进去后门就关上了。又过了一分钟，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表示外面的门也关上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阶下囚。

他似乎对自己的情况并不担心，他向前走了几步就停下来，摘下帽子，注视着站在窗户旁边，一动也不动的乐克吉。

乐克吉先开口。

“先生，请做出解释。”他简捷地说，“一支武装士兵来到霍斯特岛是什么用意？据我所知，我们并没有和贵国交战。”

那官员将一个大信封递给他。

“总督先生，我受政府委托，请允许我向您面交这封信。”

乐克吉打开信封，面无表情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信。

乐克吉看完信便说：“先生您肯定知道。智利政府让您听从我的调遣，重建岛上的秩序。”

那官员只鞠了一躬表示默认。

“但是，智利政府得到的消息不准确。”乐克吉说，“霍斯特岛确实经历了动乱，其人民已自己解决了问题，建立了新秩序。”

那官员显得十分尴尬，没有回答。

“因此。”乐克吉又说，“衷心感谢智利共和国的无私协助，对这项建议我们表示谢绝。希望您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任务。”

那官员显得更尴尬。

“总督先生，我将把您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达给我的政府。”他说，“但是您应该理解，只要政府没有给我明确的指示，我必须继续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

“在霍斯特驻防，军队在您的指引下和我的指挥下，恢复秩序，保持稳定。”

“很好！”乐克吉说，“假如我反对这种形式的驻军？……贵国政府预计到这种情况吗？”

“是的，总督先生。”

“是什么？”

“不理睬反对。”

“动用武力？”

“必要时，是的！但是我希望您不要逼我走极端。”

“明白了。”乐克吉冷静地说，“说实话，我早就料到了……没关系！问题已摆在桌子上，可您要理解，这可是件大事。我不能草率。因此，请您给我时间，容我考虑。”

“总督先生。”他说，“我等着您的决定。”

他行了个军礼，迈步朝门走去。门被锁上了，打不开，他朝乐克吉转过身。

“我中了埋伏？”他问。

“我倒是想起一个笑话。”乐克吉揶揄，“谁是罪犯？不是那些和平时期持枪闯入友好国家的军队吗？”

那官员脸一阵发红。

“总督先生，您知道。”他局促不安地说，“您所说的入侵与我的政府和我本人完全无关。”

“您可以肯定？”乐克吉平静地反驳，“您敢以人格作担保，智利政府除了正式阐明的观点以外，没有其他的目的？一支军队既可以保护人也可以镇压人。如果智利政府对给予我们独立感到后悔的话，那么您在这里的驻军不会有助于智利政府。”

他又一次满脸通红。

“我来的目的。”他说，“并不是讨论我的政府所下达的命令。我唯一的任务就是执行。”

“确实。”乐克吉承认，“我也要完成我的使命，那就是保护好人民的利益。”

“如果我反对的话？”官员反驳，“总督先生，要明白，我有时间等您答复。”

“恐怕还不够。”乐克吉说，“还要在这里等。”

“这里？……那么您把我看成俘虏？”

“正是如此。”乐克吉说。

智利军官耸耸肩。

“您忘了。”他朝窗户边跨了一步，“我只要喊一声……”

“试试看！……”乐克吉拦住他的去路。

“谁会拦我？”

“我！”

他们对视着，似乎准备动手，僵持了一会，智利军官退了一步。他知道，尽管自己年轻，但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那威风凛凛的神态也使他不得不打退堂鼓。

“这就对了。”乐克吉说，“我们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您再耐心等会儿，我一定给您答复。”

军官站在门口，尽管忧心忡忡，但表面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乐克吉站在对面窗户旁。正陷入沉思。他高瞻远瞩地考虑了前面的问题。

首先是智利政府的动机，动机很明显，它以帮助平定暴乱为幌子，强行驻军，旨在吞并这个国家。它为什么要背信弃义？关键问题是利益的驱使，尽管霍斯特岛兴旺发达，但智利对自己的慷慨大方并不后悔，而且它也受益匪浅。现在发现了金矿，事情就变了。它开始感到后悔，对自己没有远见后悔。

智利政府已下了最后的通牒，最重要的是如何合理地解决问题。

抵抗？……为什么不呢？这一百五十个士兵和那只军舰完全吓不倒乐克吉，它们与霍斯特军队交手绝占不到任何便宜。

但是，抵抗就是战斗，流血，那么又得使这块土地血流成河。抵抗什么？霍斯特是独立的，人民自由的，只是他这位领袖指引他们去战斗。战斗为什么？这芸芸众生遭涂炭，只是为了给他歌功颂德。自从他执政以来，与一个专制的暴君有什么区别？他还没有折腾够吗？

可是，他与其他的领袖相比，即不好也不坏，只不过他是身不由己，尽管他正直、无私，但作为领袖，他总还是犯下了不少的过错。他是多么矛盾的一个人：他推崇绝对自由主义，却对同类发号施令；他爱和平，却多次带来战争。

其实，他的行为与其理论并不矛盾。首先人类有着缺陷，斯降大任于他，他不得不领导他们。他所经历的种种悲剧，都显不出武力的合法性，他有了三个有力的证据：

第一，巴塔哥尼亚人的入侵，与世上所有的领袖一样，他只有应战。这次，帕德逊暴露出人类的厚颜无耻，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再宽容大度，也不得不使用强权，将他判决和驱逐，他采用的是十足的暴君行为。

第二，发现金矿，霍斯特岛一下子受到成千上万人的入侵，人民自然要团结一致，同仇共忾。面对灾难，别无选择，只有用武力抗争，只有暴力和死亡。他一声令下，血流遍野。

第三，无疑是智利政府下达的最后通牒。

他再一次下令抵抗？人民将只是为了保卫一位领袖而付出更多的生命。除非是形势所逼，别无选择，否则他绝不会采取这种极端的方法。

现在如何是好？

他已厌倦！他下令屠杀，魔鬼般的杀戮。可怕的景象一直缠着他。痛苦一直压在心头。怎么也无法忘怀。背驼了，目光暗淡，思维迟缓，雄心变成了懦弱。他彻底不行了。受够了。

如何是好？……死掉算了？……这倒是一种解脱的方法，而且他对死并不感到恐惧。意志坚强的人把生与死看得很淡。但同样，一个头脑健全的人绝不会使用自寻短见的方法。

这种矛盾，能够调和吗？……

乐克吉终于想起军官的存在。那人虽显得极不耐烦，但还是控制着。

“先生，您刚才威胁要使用武力，但是您见过我的军队吗？”

“您的军队？……”军官感到惊讶。

“自己看吧，一百五十名士兵正严阵以待，因为他们被五百多持枪荷弹的霍斯特人所包围着。”

“我们现在有五百支枪。”乐克吉冷冷地说，“明天会有一千，后天更多。”

军官面无血色。他掉到怎样一种陷阱中！这次任务让他倒了大霉，尽管如此，他还强装镇定。

“军舰……”他用坚定的口气说。

“我们不怕。”乐克吉打断，“我们不怕您的炮而且我们也有。”

“智利……”他困兽犹斗。

“是的。”乐克吉再一次打断他，“智利还有军舰和军队，它要是真地采取极端行动，那就打错了算盘。我们现在有了六千多人，而且，您和一百五十人正好做人质。”

军官一言不发，乐克吉严肃地说：

“您知道我是谁吗？”

智利人上下打量这个令人生畏的对手，感到不自在。

“您为什么这样问我？”他结结巴巴，“十二三年前，里巴尔托号的航长认出了您，当时确实议论纷纷，可是您本人已经辟了谣，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

“确有其事，我想尽力地忘记自己的身份，不过我想您会记起我是什么人。那么我有办法搬来让智利政府不敢轻举妄动的救兵。”

军官语塞，表情显得很难受。

“不过，我将公平地对待这个问题，不会断然拒绝。”

军官抬头，“对待？……”他听清了吗？……他刚才陷入绝境，现在出现了转机。

“有可能的话。”乐克吉继续说，“我想知道您拥有什么样的权力。”

“最大的权力。”智利军官肯定。

“有书面证明？”

“有。”

“这样，请给我看。”

他从里面口袋掏出另一个信封。

“给您。”

乐克吉要是一开始就服从的话，他绝对看不到第二封信。

“完全合法，您的签字具有法律效应。”

乐克吉停了片刻，接着说。

“我们开诚布公，智利要收回主权，我将竭力反对，我是说一不二的。但是，我给您提个建议。”

“我洗耳恭听。”

“首先，智利政府在霍斯特岛上只能征收金矿税，其他的，一概不行。即使金矿开采光了。它也应守诺言，保持政策不变。至于金矿它完全有权自己决定各种捐税。”

智利军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用任何讨价还价，他就解决了关键问题，其他的都属于小事情。

乐克吉继续说：

“智利只有金矿的税收权。其他方面，霍斯特岛完全独立。它可以派一名常驻外交代表，他只能是顾问的身份，无权参政。我将任命总督行使政府权力。”

“总督肯定由您担当？”

“不！”乐克吉反驳，“我要的是自由，我对执掌政府厌烦透顶。因此我将让位，但我保留挑选继承人的权力。”

这声明出人意料。他真的看破了红尘？

“继承人叫迪克，他只有这个名字，是个二十二岁年轻人，我一手教育，培养了他。我将把政权托付给他……这是我的一个条件。”

“我完全同意。”他太兴奋了，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很好。”乐克吉也很满意，“我们撰写协议。”

他开始工作，双方签约，一式三份。

“一份给您的政府，一份给我的继承者，我留着第三份，如果有人毁约，我会有法强制执行……不过，事情还没有完。”他将另一个文件交给对手，“我还得为个人做些打算。请您看看另一个条约。”

军官服从了，一边看，一边露出惊讶的神情。

“怎么！您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这是附加条件，您打算接受吗？”

“马上签字。”

他们再一次签字。

“我们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带上您的军队离开。明天将开始一个新的体制，在此之前，我就要求绝对保密。”

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派人去叫克罗利。其间，他写了封信，并将一份与智利政府签的协议装进去，封好。过了一会儿，印第安人来了。

“把这些东西搬到维尔-捷上。”乐克吉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张单子；有食品、火药枪、种子。

尽管他一向言听计从，但还是忍不住提了几个问题。他要出门旅行？为什么非用这只老船？乐克吉只说了一句话。

“去办吧！”

克罗利走后，他又叫来迪克。

“孩子。”他将信封递给他，“我有份文件给你明天日出时再打开看。”

“好的。”他干脆地回答。

真让人吃惊，即使他感到迷惑，但绝不会流露，严师出高徒。

“现在，你去吧。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他靠近窗户，向外看了很久，利贝丽亚，新镇就在眼前。夜幕降临，灯火辉煌。这是他的杰作，他既感到疲倦，又感到骄傲。他将离他们而去，这是一种解脱。他不和任何人告别，不留下任何话语，默默地消失。

夜已深，灯光一个一个灭掉。人们已进入梦乡。

乐克吉上路了。他直奔新镇，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

维尔-捷停在码头上，他上船扯帆起锚。小艇已驶出港口，开始加速。波浪拍击着海岸哗哗作响，乐克吉陷入深思。

他回过头想看上最后一眼时，已经太迟了。新镇，利贝丽亚，霍斯特岛已在夜幕中消失。

第十五节

迪克信守诺言，按规定的时间在日出时打开乐克吉给他的信，他读到：

“我的孩子：

我对生活产生厌倦，我需要休息，在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离开殖民地不打算再回来，我将它的命运交给你，你担此重任确实还很年轻，但我知道你会胜任这项工作，合法地执行由我和智利签订的条约。但严格地要求相互遵守，当金矿完全采光，毫无疑问智利政府将会放弃主权。

这个条约暂时将奥尔勒岛划归霍斯特人，它将成为我个人的领地，我死后将归还给它，我要去的正是那里，我将在那里生活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如果智利撕毁承诺，你还记得我隐居的地点，除此之外，我想请你将我从记忆中抹去，这不是乞求，这是最后的命令。

永别了！希望你坚持正义，仇恨奴隶制度，永远做一个热爱自由的人。”

在迪克惊讶不已地读着这个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人的遗嘱的时候，乐克吉正陷入沉思，继续逃避，寻找与世隔绝的地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他驾驶着维尔-捷向前行驶。

晨曦苍穹被染得彤红，在翻滚起伏的海面上金光四射。乐克吉昂起头在南方的天际寻觅着，奥尔勒岛在远处强烈的光亮中现出身影，乐克吉如痴如醉地看着这个模糊不清被雾照着的岛屿，这是这次旅行的主题，也是他生命的归宿。

大约在早上十点，他来到了风平浪静的小湾里头，船很快就靠近了。他开始朝岸上搬东西，半个钟头后可以完成。

作为一个急于从终于完成的工作中摆脱出来的人，他用斧子在小艇上狠狠地砍了几下，水从破洞中涌进，维尔-捷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摇摇晃晃地沉入水中……。乐克吉一副悲凉的神情，看着它的消失。他的心中在流血，这个载了他这么久的忠实小艇就这样被他亲手毁了，他感到羞耻和内疚。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杀人犯，与此同时也将自己的过去抹杀掉了。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最终被切断。

整个一天都用来将带来的东西搬到灯塔上，并且对这个地方巡视一遍。灯塔即将运转的机器，房间里已摆好的家具，一切以前都布置好了。另外，从物质角度出发，由于仓库存在丰富的食品，由于可以在岩石的空地上种上他带来的种子，他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在黄昏到来的时候，他的安置工作基本完成，他走出门，在附近看到一堆石头，这是在建灯塔时挖地基留下的。其中一石头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早就滚到平台边缘，只要踢一脚就会掉入海里。

乐克吉靠近它，他的眼中闪出仇恨的目光……，他没有搞错，这个划出一道道金光的石间，是含金的石英石，也许里头完全是金子，只不过工人不认识，它就像一块无价值的石头懒洋洋地躺在那里。

这令人诅咒的金属、他走到哪里它也在哪里出现。那发生在霍斯特岛的一幕幕劫难又将出现，大批移民的涌来，世界各地冒险家的入侵、饥饿、悲惨、毁灭……

他一脚将这块大石头踢进深渊，然后耸耸肩，走向海峡的顶端。

在他身后金属的灯塔矗立着，塔顶上的灯第一次发射出一束强烈的光线给过来的船只指引着航向。

遇难的乐克吉面对着大海，用目光扫射了一遍天际线。那天晚上约纳丹号的炮声在恶劣的天气下发出求救，多么痛苦的回忆！

时间一晃就是十三年：

但今天，茫茫大海远处海天连成一片，他举目望去，看见的只有大海，即使目光能穿透天际线，也无法找到一点生机。在那边远处是神秘的南极，那里也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

今天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他的世外桃源，这是他走过了多少曲折的道路才如愿以偿的。他本人是这种痛苦的制造者和受害者，如果不将这块石头踢进海中，他就会成为人们渴望的幸福的人中的一个，一个人们对他唯唯诺诺的强者之一，然而他却这样做了……。

确实，他在任何地方都已无法忍受这种生活的不幸，最可怕的是他在灵魂深处所受到的折磨，为了解脱这种痛苦的折磨，除了死亡和幽居，别无选择，乐克吉选择了幽居。

他的命运不同凡响，过去的一切在他生命的历程中已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永远的记忆。未来只不过是过去的延伸。人的生命是短暂的，被毁的土地将在大自然中没落，乐克吉的杰作将永远不会受到损害。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征服者罗比尔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征服者罗比尔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征服者罗比尔

第一章

“砰！……砰！……”

两位对手几乎同时开枪。50米开外，一头从那里经过的母牛脊梁上白白地挨了一枪。它与事情毫不相干。

两位对手都没有击中对方。

这两位决斗的绅士是谁？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说不定他们的名字从此就会留传后世呢。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中年纪较大的那位是英国人，年纪较轻的那位是美国人。不过，如果需要把那头无辜的反刍动物刚才吃最后一簇青草的地点标出来，这倒是容易，就在尼亚加拉瀑布的右岸，离美国和加拿大之间的那座悬索桥不远，在瀑布下游3英里的地方。

那英国人朝美国人走过去，说：

“我还是认为那是《大英之治》。”

英国歌曲。

“不！是《杨基歌》！”对方反驳说。

美国流行歌曲。

眼看一场争吵又将发生，有位决斗证人，或许是为了牲口的安全吧，忙插话：

“就算是《之治歌》和《大英杨基》好了，吃我们的午饭去吧。”

这种把美国和大不列颠两国歌曲的歌名搅和到一起的做法，大家都一致表示愿意接受。于是美国人和英国人又回到尼亚加拉瀑布的左岸，到位于两段瀑布之间的中立地带的山羊岛上的一家饭店去共进午餐。他们面前已经摆好了传统的煮鸡蛋、火腿肉、用味道鲜美的泡菜调味的冷烤牛肉。香茶也都一一地摆上了他们的餐桌，香茶浓郁的飘香连飞流直下的举世闻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也会嫉妒。既然如此，我们就别去打搅他们了。再说，本故事中，再谈及他们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瀑布中一小岛，分瀑布为两段：左属加拿大，称马蹄瀑布；右属美国，称亚美利加瀑布。

是那个英国人说得对，还是那个美国人说得对？很难说。无论怎样，这场决斗表明：无论是新大陆的人，还是旧大陆的人，对那个难以释然的现象都感到着迷。差不多一个月了，它已弄得所有的人神魂颠倒，就像奥维德赞颂人类的那句话所说的：“抬起头来望着天。”是的，自从地球上出现人类以来，人们可能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仔细地去观察过天空。

前一天的夜里，位于安大略湖与伊利湖之间的这片加拿大土地的上空，确实有过一支铜号演奏的乐曲回荡。那些听到乐曲的人有的说是《杨基歌》，有的说是《大英之治》。前面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争吵正是由此引起的。也许它根本就不是这两首爱国歌曲中的任何一首，可是竟没有一个人对这种奇怪声音的那不合常理之处表示怀疑：它怎么像是从大上传到地上来的？

盎格鲁和撒克逊是古代日耳曼人中的两个部落集团，7—10世纪期间结合成为盎格鲁—撒克逊人。近代常用来泛指英吉利人、苏格兰人以及他们在北美、澳大利亚、南非等地的移民。

是不是某个小天使或大大使在吹奏一只天堂的号角？……该不会是某个快乐的气球飞行家在吹奏那种被名声女神吹得那么响的声音洪亮的乐器吧？

不可能！当时天上既没有气球，也没有气球飞行家。苍穹下出现的是一个异乎寻常的现象，人们既不了解其性质，也不知道其来源。今天它出现在美洲上空，48小时后它又飞到了欧洲上空，再过八天，它又飞到亚洲，飞到了中国的上空。这只走到哪里吹到哪里的铜号，如果吹的不是最后审判日的号角，又会是什么呢？

地球上的所有国度，不论是王国，还是共和国，都为此而感到某种程度的不安。尽快让大家放下心来已变得相当重要。要是在你自己的家中听到一些离奇而又无法解释的响声，难道你不会立刻去想方设法查明原因？要是你查了半天还查不出原因，你不会离开你的这座房子，而搬到另一座房子里去吗？会的，肯定会的！可是现在这房子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离开它而搬到月球上、火星上、金星上、木星上或是太阳系中任何别的行星上去住。所以只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是指发生在大气层中的事，而不是指在没有空气的辽阔的太空中所发生的事，因为没有空气，就不会有声音。既然有声音（还是那只铜号！），那就说明这个现象发生在大气层里；高度越高，大气密度就越小，它覆盖在地球表面的厚度不超过2法里。

成千上万的报刊都立即抓住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立即成了众多报刊的焦点，它们从不同的侧面对其进行了探讨，或是澄清了一些事实，但这让人更加迷茫。报道或真或假的消息，恐吓或安慰各自的读者。这样，它们就既扩大了发行量，又可以使已经神魂颠倒的人们更加如痴如醉。其结果是政治一败涂地，但生意却令人满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所措的人们纷纷向世界上所有的天文台求教。天文台如果无法解释，那它还有什么作用呢？如果那些能把即使是100万亿法里以外的星球也能分成两部分或者三部分的天文学家却说不出几公里范围以内的宇宙现象的起因是什么，这样的天文学家还有什么用？

所以，在这些美丽的夏夜里，无数只各式各样的——大的、小的、单筒的。双筒的望远镜都在对准天空，有多少只眼睛贴在这些强度不一、规格不一的望远镜的目镜后面？实在是无法估计。少说也有几十万。苍穹上看到的星星恐怕比平时用肉眼看多出了10倍，甚至20倍。

这种盛况空前的景象，恐怕连在地球上所有地点同一时刻观察某次日食或月食也不曾有过。

很多天文台作出了回答，但都非常简单，各不相同。于是就引发了4月后几周和5月头几周学术界的那场内战。

巴黎天文台的态度非常审慎，它下属的所有部门都没发表意见。他们很坦率地承认：数学天文室根本就不屑于观测，子午线观测室什么都没发现，物理观测室什么也没见到，大地测量室什么也没见着，气象室什么也没瞧见，计算室什么也没看到。蒙苏里天文台、圣摩尔地磁站也都同样坦率。经度局也同样尊重真理。没说的，法国人就是“坦率”。

外省的态度则更肯定些。也许在5月6日—7日的夜空，确曾出现过一种由电产生、持续未超过20秒的亮光。类似的亮光在南部山峰晚上9点一10点之间也曾出现过；凌晨1点一2点之间比依•德•多姆气象台见到过这种亮光；凌晨2点一3点，普罗旺斯省的旺都峰观察到过这种亮光；这种亮光出现在尼斯时已是凌晨三四点了；位于安纳西、布尔热潮和莱蒙湖之间的莱诺瓦—阿尔卑斯，则是在黎明天色泛白的时候才看到这种亮光。

显然，人们无法否定所有这些观测结果。可以肯定，就在这短暂的几小时内，不同的站台肯定都先后观察到过这种亮光。这也许是由穿过地球大气层的几个光源发出的。如果是同一个光源的话，这个光源必须能以每小时近200公里的速度移动。

那么，白天就没有人在空中见过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

从来没有。

那穿过大气层的号角的声音总该有人听见吧？

从清晨到傍晚，那只铜号根本就没叫唤过。

在联合王国，人们众说纷纭。各天文台之间的看法无法达成一致。虽然格林威治天文台和牛津天文台一致认为，“事实是什么也没有”，可他们的看法却是大相径庭。

一个说：“这肯定是视觉错误造成的。”

另一个却说：“那肯定是听觉错误造成的”。

于是他们又喋喋不休地争论起来。但不管怎样，这一定是个错觉。

柏林天文台和维也纳天文台之间的争论差一点使他们两国关系复杂化。俄国借彼尔科瓦天文台台长之口，向他们证明：双方都有道理；对这个现象的本质进行判断之所以出现不同，完全是由于各人观点的不同。理论上不可能发生的事，实践中却可能出现。

在瑞士的阿彭策尔州、萨于提斯天文台、里吉高原、加布里施区。圣戈增尔观测站、圣贝尔纳尔观测站、瑞利埃观测站、桑普龙观测站、苏黎世观测站、蒂罗尔、阿尔卑斯山区的松布利克观测站，对这个大家没法验证的现象都保留各自的看法，这无疑是明智之举。

但是，在意大利的维苏威气象站、设在从前的卡萨英格莱斯的埃特纳观测站和卡沃峰的观察家们则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一种物质现象，因为他们曾在某个白天见到它像一团旋涡状气体，在某个夜里又像一颗流星。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事实上，科学家们已经开始对这个神秘的东西感到厌倦了，然而那些卑贱无知的人们仍然为它痴迷、恐惧。按照最明智的自然规律，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类人都会占世人的绝大多数。要不是26日到27日的夜间，在挪威芬马克的康托凯诺天文台，28日到29日夜里，在斯匹次卑尔根群岛的伊斯弗若尔天文台，挪威人和瑞典人双方不约而同地证实了，在北极光中，曾出现过像一只巨鸟一样的空中怪物，天文学家和气象学家们早就大可不必操心这件事了。当时其结构虽难以确定，但至少有一点不容置疑：它曾像炸弹爆炸那样喷射出许多微粒。

在欧洲，人们非常乐意相信芬马克和斯匹次卑尔根天文台以上的观察结果。但是，瑞典人和挪威人居然能在一个那么平常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却是这件事情的最不同寻常之处。

在南美洲，从巴西、秘鲁到拉普拉塔；在澳大利亚，从悉尼、阿德莱德到墨尔本，所有的天文台，尤其是澳大利亚人，都在嘲笑这个所谓的发现。

总之，只有一个气象台长对这个问题持肯定态度，尽管对这个问题作出解答可能会招致各种挖苦讥讽。这是个中国人，徐家汇天文台的台长。这个天文台建立在离大海不到10法里的平原上，那里视野宽广，空气纯净。

他说：“大家所说的东西很可能只是一种航空器，一种会飞的机器。”

这简直是开玩笑！

如果说在旧大陆的争论已经是够激烈的了，那么，在这个美国拥有最大面积的新大陆上的情景如何，实在也就不难想象了。

谁都知道，美国人做事从来就是直来直去，一条道走到底，直抵目标。所以美联邦的所有天文台都毫不犹豫地相互道出了各自的见解。他们之所以没有朝对方的脑袋相互扔望远镜，那是因为怕等到要用望远镜时还得去找新望远镜的缘故。

哥伦比亚特区的华盛顿天文台、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天文台同康涅狄格州的达特默思大学天文台、密歇安州的昂•阿勃天文台在这个问题上争论得很激烈，相持不下。他们争论的问题并不是被观察物体的性质，而是观察到那物体时的精确时间。虽然这个神秘的运动物体的飞行轨迹距离地平线并不高，但是他们全都认为他们是在同夜、同时、同分、同秒见到它的。从康涅狄格州到密歇安州、从马萨诸塞州到哥伦比亚特区有那么远的距离，两地同时观察到这个物体实在让人觉得不可能。

纽约州阿尔巴尼的达德利和西点军校的维斯特•布恩特公布了一份关于该物体的经纬度坐标的记录，从而否定了他们同行的意见。

后来又发现这些观察家们都搞错了，他们看到的是一颗穿过中层大气的小行星，不可能是大家谈论的那个飞行物。而且，小行星怎么可能吹号呢？

至于那个号角，如果硬要把亲耳听到的嘹亮的号声当作是听力的错觉，那就是枉费心机。在这种情况下，耳朵并不见得比眼睛更易出错。人们肯定是看到了，听到了。在12日一13日那个昏黑的夜晚，谢菲尔德科技大学耶鲁分校的观察者们记下了乐曲的一个短句，R大调，四节拍，每个音符、每个拍子都和《出征歌》完全相同。

法国著名爱国歌曲。

“好哇！”那些爱开玩笑的人说道，“法国的哪个乐队怎么跑到空中演奏来了？”

开开玩笑并不等于问题有了答案。大西洋钢铁公司创办的波士顿天文台这样说。在学术界，这个天文台在天文学和气象学方面的意见已开始变得举足轻重。

这时发话的还有辛辛那提天文台。这个天文台设在路考特峰上，1870年由基古尔先生慷慨捐资建立，它以双星测微技术著称于世。它的台长郑重宣称，肯定是某个物体、某个运动体在相当接近的时间内出现在大气层的不同地点，但这个运动物体的性质、体积、速度、轨道暂时还无从断定。

就在这时，《纽约先驱报》——一家发行量极大的报纸，收到了一封匿名读者的来信：

“人们应当记得，几年前，美国俄勒冈州的南部，拉贝甘•德•拉格日那拉的两位继承人，弗朗斯维尔市的法籍博士萨拉然和斯塔勒斯塔特市的德籍工程师舒尔茨先生之间发生的争斗。

“人们该不会忘记舒尔茨先生为了摧毁弗朗斯维尔而发射的那枚可怕的飞弹吧。这枚飞弹一旦命中，这个法青城市肯定会被夷为平地。

“人们应该记得，由于这枚飞弹飞出巨型大炮的炮口时的初速度没有计算好，竟以高出普通炮弹16倍之多的速度；即每小时150法里的速度飞出，以至于它不能坠回地面而成了一颗绕着地球永无休止地飞行的流星。

“为什么大家谈论的那个物体不是那枚客观存在的飞弹呢？”

《纽约先驱报》的这位读者真是太聪明了！那么铜号又是怎么回事呢？……舒尔茨先生的飞弹上可没有铜号啊！

所以，所有这些解释都什么也解释不了，所有这些观察家们的观察都不准确。

徐家汇天文台台长的假设倒是一直未被否定。可这是一个中同人的观点！……

千万别以为新旧两大陆的公众对此已经谈腻了。不！争论越来越热烈，根本就无法取得一致意见。不过，过期间也曾出现过一段时间的平息。一连过了几天，那东西，也不知是颗流星，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竟再也没有听说有人看见或是听见空中响起号声。难道那东西会掉到地球上一个难以发现其踪迹的地方去了，比如说掉进大海里了？那么它是躺在大西洋的海底，还是躺在太平洋或是印度洋的海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从6月2日一9日又接连出现了一系列新的情况，仅仅以这是一种宇宙现象来解释是绝对站不住脚的。

八天之内，汉堡圣米歇尔塔的尖顶上，土耳其圣索菲清真寺的最高塔尖上，鲁昂大教堂钟楼的金属顶端，斯特拉斯堡人蒙斯特谷的尽头，美国人赫德森河口的自由女神的头上和波士顿市的华盛顿纪念碑上，中国人广州500罗汉殿的屋顶上，印度人丹瑟尔庙的第17层塔顶上，罗马圣彼得教堂的十字架上，英国的伦敦圣保罗教堂的十字架上，埃及的吉载大金字塔的尖角上，巴黎1889年博览会时建立起来的300米大铁塔的以攀登的顶端都出现了一面飘扬着的旗帜。

旗帜是一块黑色的薄纱做的，上面有星星作点缀，中央是一个金色的太阳。

第二章

“只要有哪个说个不字！……”

“是吗？……该说的时候，就要说！”

“不怕你威胁！……”

“你说话注意点，巴特•芬！”

“皮勒德大叔，您自己说话倒是应该注意点！”

“我就是认为，螺旋桨不应当装在尾部！”

“我们也是这个意见！……”50个嗓门异口同声。

“不对！应该装在前部！”另外50个嗓门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响应。

“这样，永远不会有一致意见！”

“永远不可能！”

“那么争论又有什么用处？”

“这不是争论！……这是讨论！”

整整一刻钟，会场上唇枪舌剑、指责谩骂。谁听到了，能相信这是在讨论？

“这个礼堂确实是韦尔顿学会最大的礼堂。它设在美利坚合。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沃尔纳特路，沃尔纳特路在所有的俱乐部中最负盛名。

前一天，因需选举一名点路灯的工人，这个城市曾发生过游行示威。集会上吵吵嚷嚷，而且还动了拳脚，沸腾的情绪到现在还没有平息。刚才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显得那么激动，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虽说这不过是“气球主义者”的一次普通会议，讨论的是一个即使在那个时候也算是激动人心的问题：气球的驾驭问题。

这就是发生在美国的一个城市的事。这个城市的发展速度超过了纽约、芝加哥、辛辛那提和旧金山。这个城市既非港口又非煤矿或石油基地，既非制造业中心又非铁路枢纽，可它比柏林。曼彻斯特、爱丁堡、利物浦、维也纳、都柏林、圣彼得堡都要大；这个城市的公园比英国首都七大公园的总面积还要大。目前，该市有120万人口，号称是继伦敦、巴黎、纽约之后的世界第四大都市。

费城建筑风格宏伟，公共设施举世无双，简直像是一座大理石城。新大陆最好的学校——吉林德学校，在费城。世界上最大的铁桥——舒依基尔河大铁桥，在费城。共济会最漂亮的教堂——共济堂，在费城。就连航空事业信徒们最大的俱乐部也在费城。如果有谁愿意于6月12日这天晚上前去参观，或许真的能从中得到不少乐趣。

大礼堂里，这一百来名头戴礼帽、激动、骚乱、指手画脚、高谈阔论、争吵不休的气球主义者，全归俱乐部主席一人领导，他有一位秘书和一位司库作其助手。这些人并不是职业的工程师，根本不是，他们只是些气球爱好者，但这是些非常狂热的爱好者，他们与那些想以“重于空气”的机器，比如飞行器啦、飞船啦或其他什么东西来取代气球的人不共戴天。这些好汉或许可以找到驾驭气球的办法，但无论如何，他们的主席要驾驭他们却很有点难度。

这位主席，就是费城的名人、大名鼎鼎的皮勒德大叔——皮勒德是他的姓。至于大叔这个称呼，在美国这个地方可没有什么稀奇的，用不着有侄子或侄女，照样可以当大叔。这里叫大叔，就像别处称那些从没有当过父亲的人作老爹一样。

皮勒德大叔可是个显赫的人物，他虽姓皮勒德，但却以大胆闻名。他极其富有，即使是在美国，钱多也没有任何坏处。尼亚加拉瀑布的大部分股票都属于他，所以他又怎能不富呢？当时，布法罗市成立了一个瀑布开发工程公司，这确实是一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尼亚加拉瀑布每秒流量7，500立方米，产生的能量达700万马力。将这股巨大的能量分配给方圆500公里以内的工厂，每年能有15亿法郎的赚头，其中一部分就流进了公司的钱柜和皮勒德大叔的口袋中。而且他还是个单身，生活简朴。他唯一的仆人就是他的听差弗里克勒。这位仆人与主人的大胆确实不怎么配得上。世上就有这种反常的现象。

皮勒德大叔有钱，当然也就有朋友，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是他也有对头，原因就是他是学会主席，这其中包括所有想得到主席宝座的人。在反对他最起劲的人中间，有一人倒值得一提，这就是韦尔顿学会的秘书。

这个人叫菲尔•埃文思。他也非常富有，是沃尔顿钟表公司的老板。这是家大型钟表厂，采用机械化生产，日产500只机芯，其质量足可与瑞士最好的产品媲美。要是没有皮勒德大叔这个人，菲尔•埃文思本可算是全美国、甚至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们俩同龄，都是45岁，也同样地身强力壮，经得起任何摔打；他们有同样的胆量，同样是不愿意以独身生活的确实而牢靠的好处去换取婚后生活那难以预卜的幸福。他们本该是一对天生的知己，可他们却互相不理解，而且，两个人又都极有个性：皮勒德大叔脾气火爆，而菲尔•埃文思则藏而不露。

为什么菲尔•埃文思没有当上学会主席呢？他和皮勒德大叔的得票总是旗鼓相当，投了20次票，就有20次得票相等，谁也没有赢得多数。这种令人为难的局面，弄不好要等到两位候选人都死了还不一定见分晓。

于是有一位学会的会员想出了一个裁决的办法，这个人就是韦尔顿学会的司库杰姆•西普。杰姆•西普是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不食荤腥，滴酒不沾，一个半婆罗门半穆斯林式的人物，足可以与这个不与人为害的半神经病宗派中的著名人物皮特曼、瓦尔德、戴维之辈相匹敌。

在这件事上，杰姆•西普还得到了另一位会员威廉•特•福布斯的支持。他是一家用硫酸处理破布制取葡萄糖的大工厂的厂主，他那里制糖用的是旧衣服。这个威廉•特•福布斯是个非常稳重的人，他有两个迷人的女儿，一个叫多萝丝，人称多尔小姐；另一个叫玛尔莎，人称玛特小姐。这两个老小姐在费城的上流社会颇有影响。

根据杰姆•西普的这个已经获得威廉•特•福布斯及其他几个人支持的建议，学会的主席人选应采用“中点”法来决胜负。

实际上，这种选举方式适用于任何需要选举最称职的人的场合，许多有远见的美国人已经在考虑用这种方式来选举美国总统了。

在两张洁白无瑕的白色板子上各画一条黑线，两条黑线的长度要严格相等，要像在三角测量时确定第一个三角形的底边的位置那么精确。然后，把板子架起来，放在礼堂中央光线明亮度相同的地方，两位竞争者各拿一根细针同时向各自的白色板子走去。两个人谁能把针插得更接近黑线的中点，谁就当选为韦尔顿学会的主席。

不用说，这个动作必须是一下子完成，不能做标记，不能来回摸索，全靠自己的眼力，就像俗话说的，要眼中有尺，胜败在此一举。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同时将针插了进去。接着，人们便进行测量，以确定两个竞争者谁离中点最近。

简直是奇迹！两人的动作都是那么准，简直量不出差别。两根针虽然都没有准确地插在正中，但两根针的偏差单凭感觉是感觉不出来的，仿佛偏差也是一模一样。

这下子可把与会的会员们给难住了。

幸好有个叫特鲁克•米尔纳的会员坚持要用另一种尺重新测量，这就是佩罗先生的机械微米尺。这种尺能将1毫米分成1，500等份，尺子上画出的一千五百分之一毫米的刻度闪耀着钻石的亮光。借助显微镜读出刻度以后，得到的结果如下：

皮勒德大叔距中点约为一千五百分之六毫米，菲尔•埃文思则约为一千五百分之九毫米。

就这样，菲尔•埃文思只好当韦尔顿学会的秘书，而皮勒德大叔则被宣布当选为该会主席。

仅仅一千五百分之三毫米之差！用不着更多的理由，菲尔•埃文思开始恨起皮勒德大叔来。这种怨恨虽没有表露出来，但却十分强烈。

那时候，经过自19世纪的最后四分之一世纪所进行的一系列试验，气球的导向问题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1852年亨利•吉法尔、1872年迪皮•德•罗姆、1883年蒂桑迪埃兄弟以及1884年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的挂着装有螺旋桨推进器吊舱的椭圆形气球都曾取得过一些不容忽视的成功。然而，这些飞行虽然曾在比它们重的大气中，靠着螺旋桨的推动，斜顶着风、甚至逆着微风前进，而且后来又回到原来的出发地点，从而进行了真正的“有方向飞行”，但所有这些成功都是在极端有利的气候条件下进行的。在高大宽广的有顶场地，非常成功！在平静的大气里，很好！在每秒五六米的小风中，还过得去！但是，所有这些进步都没有多少实际意义。遇到能吹动风车的风，即风速为每秒8米的时候，这种飞行工具就几乎寸步难移了；遇到稍强的和风，即风速为每秒10米的时候，它们就得倒退；遇到暴风雨，即风速为每秒25—30米的时候，它们就会像羽毛似的被风吹着走；遇到飓风，即风速为每秒45米的时候，它们也许会变得粉身碎骨；要是遇上了风速为每秒100米的龙卷风，可能就连飞行器的影子也休想找到了。

也就是说，即使是有了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那轰动一时的试验，尽管飞艇的速度有所提高，它终究只能抵挡微风。所以直到那时，这种空中机车始终无法实际应用。

不管怎样，与气球导向问题，即怎样使气球获得一个静速度的问题相比，发动机问题倒是进展得无比迅速。亨利•吉法尔发明的蒸汽机和迪皮•德•罗姆发明的人力发动机已逐渐被电动机取代。使用蒂桑迪埃兄弟的高能铬钾电池，气球速度可以达到每秒4米，用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的12马力的电动机可以使气球的平均速度达到每秒6．5米。

于是工程师和电气技师们便开始寻求让电动机能越来越接近“每一只手表大小的体积可以产生1马力”这样的理想目标。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一直不愿吐露秘密的那种电池的功能已被超越，继他们之后，气球飞行家们使用的电动机重量越来越小，而马力却越来越大。

对于那些确信飞艇有实用价值的信徒们，这确实令人鼓舞。可是，又有多少有识之士拒绝这种工具投入使用！是的，飞艇是可以从大气那里得到支撑，但是同时它也受治这个它所置身的环境。只要它为自己所置身的环境所左右，即使它的推进器再强大，它那极为招风的艇身又怎能顶得住哪怕是中等强度的风呢？

这始终是个问题。不过，人们希望通过让机械动力部分大型化的办法来使问题得以解决。

在这场追求发动机既轻巧而又马力大的发明角逐中，美国人最为接近目标。从波士顿一位当时尚默默无闻的化学家那里已经可以买到一种以新电池（电池的组成当时还是个秘密）作动力的电动机。经过精心计算和精确图形演示后表明，用这种机器作动力带动适当大小的螺旋桨，便可获得每秒18—20米的速度。

果然如此，确实了不起！

“而且价格不高！”皮勒德大叔补充说。他一边说，一边从那位发明家手中接过手续齐备的收据，并把购买发明权的最后一叠美钞给了他。

韦尔顿学会立即开始干起来。只要某项试验稍有实际意义，美国人是愿意掏钱的。用不着成立什么股份公司，资金就会源源而来。号召一发出，相当于15万法郎的30万美金，就源源不断地堆进了学会的钱柜里。由美国最有名的气球飞行家哈里•乌•廷德领导，开始了制造飞艇。他曾成千次上过天，其中有三次飞行足可以使他名垂后世：一次是他上升的高度达12000米，远远超过了盖•吕萨克、考克斯韦尔、赛维尔、克罗塞•斯皮奈利、蒂桑迪埃和格莱歇尔等人飞行的高度；另一次，是他从纽约飞到旧金山，横越整个美国，飞行距离比纳达尔、戈达尔和其他许多人，其中包括曾经从圣路易斯到杰斐逊飞越1150英里的约翰•怀斯，都要远几百法里；第三次是他从1500尺的高度摔下来，仅仅是右手腕有点轻微扭伤。像皮拉特尔•德•罗济埃就没有他那么幸运，从700尺的高度摔下来，一下子就给摔死了。

当本故事开始的时候，可以说：韦尔顿学会的事情相当顺手。一只巨大的飞艇已躺在费城的特纳工地上，正准备用充压缩空气的方法对其牢度进行检查。和其他所有的气球相比，这个气球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庞然大物。

是的，纳达尔的“巨人号”体积有多大？6000立方米。约翰•怀斯的气球呢？2万立方米。1878年博览会上吉法尔的气球有多大？2.5万立方米，有18米的半径。要是拿这三个飞艇去和韦尔顿学会的那个体积达4万立方米的飞行工具相比，就能理解为什么皮勒德大叔和它的同事们有权利那么趾高气扬。

由于这个气球不是用来探索最高大气层的，所以也就没有用“Excelsior”这个形容词为其命名，尽管这个形容词在美国公民中非常吃香。不！就随便把它叫作“Go ahead”好了，意思就是：“前进”。现在，只要它能按驾驶员的意愿去动作，就可以证明它无愧于这个名字。

当时，按照韦尔顿学会买了发明权的那套系统的图纸制造的电动机器也已接近完工。预计不出六个星期，“前进”号就可飞上天空。

然而，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并不是所有技术难题都已解决。他们已经多次举行会议，不是为了讨论螺旋桨的形状或大小，而是为了讨论螺旋桨是应当像蒂桑迪埃兄弟那样安在飞艇后部，还是像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那样装在飞艇前部。不用多说，反正在讨论过程中，两种方案的支持者甚至还打了起来。“前部派”和“后部派”的人数不相上下。按理说，在两派意见有分歧、正相持不下的情况下，皮勒德大叔的意见应该起关键作用。而皮勒德大叔弄不好可能真的是比里当教授的门徒，到了这个时候，他竟什么意见也说不出来了。

所以，意见没有办法统一，螺旋桨也就没有办法安装。这种情形，除非政府出面干预，否则会旷日持久地拖下去。可是，正如大家所知，美国政府不喜欢在私人事务中插手或是被卷入与它无关的事情。这点它做得对。

事情的进展就是这样。6月13日那天的会议差点无法收场，或者更确切地说，会议是在可怕的吵闹中收场的。大家互相谩骂，由谩骂发展到动拳头，由动拳头发展到挥舞手杖，由挥舞手杖发展到开枪……就在这时，8点37分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韦尔顿学会的看门人，冷漠、泰然，像一位出现在暴风骤雨般的会场上的警官一样，走到了主席台前，递上了一张名片，然后站在一边恭候皮勒德大叔的指示。

皮勒德大叔没有使用铃铛来让会场安静，他用的是汽笛，因为在这里，就是克里姆林宫的大钟也会嫌不够响！他拉响了汽笛。……可是喧哗声仍有增无减。于是主席“脱帽”向大家致礼。采用了这样的极端措施，会场才稍稍安静了些。

“有个通知！”皮勒德大叔从随时都带在身边的鼻烟壶里吸了一大口鼻烟，说道。

“说吧！说吧！”99个嗓子一齐叫道，能在这一点上取得了一致，真是难得。

“亲爱的同事们，有个陌生人，想进我们的会场。”

“绝对不行。”所有的人同声答道。

“他是想向我们大家证明：哪个相信气球能被驾驭，哪个就是在相信最荒谬绝伦的乌托邦。”皮勒德大叔又说。

接着便是一阵吵嚷声。

“让他进来！……让他进来……！”

“这个怪人叫什么名字？”俱乐部秘书菲尔•埃文思问。

“洛毕尔。”皮勒德大权说。

“洛毕尔！……洛毕尔！……洛毕尔！”所有到会的人都大声地叫着这个名字。

在韦尔顿学会，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对这个奇特的名字采取一致的态度，是因为大家都想把那些还没发完的火气发泄到叫这个名字的人身上去。

暴风雨得到了片刻的平息——至少表面如此。对于这样一个每月都要以大发雷霆的方式向欧洲送去两三个风暴的民族，暴风雨能平息得下来吗？

第三章

“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们，我姓洛毕尔，我无愧于这个姓氏。别看我样子还不像有30岁，其实我今年已经40岁了。我的这副筋骨像铁打的一样，肌肉坚强有力，身体可经得起任何考验。而且，我还有即使在鸵鸟世界也堪称首屈一指的胃口。我的身体状况大致如此。”

大家都停下来听他说话。面对这出人意料、劈面而来的演讲，所有那些吵吵嚷嚷的人都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人是神经病，还是在那里故意卖关子？管他是干什么的，他那咄咄逼人的举止倒是令人折服。刚才还是暴风骤雨的会场现在却变得一丝风也没有，滔天的巨澜已风平浪静。

而且，看上去洛毕尔确实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中等身材，几何形状的肩膀，上身呈等腰梯形状，较长的那条底边就是肩膀。肩膀上面是粗壮的脖子连接着的滚圆的大脑袋。如果“仿生论”有道理，那么这颗脑袋像什么兽类的脑袋呢？像个公牛脑袋，一个长着聪明的面孔的公牛脑袋。他还有一双稍不如意就会冒火的眼睛，一对显得毅力过人、永远紧皱着的眉毛，铁丝般短而略卷、闪耀着金属一样的光泽的头发，像铁匠的风箱一样起伏着的宽阔的胸膛以及与身躯相称的手臂。巴掌、腿和双脚。

他没有留小胡子，也没有髯须，只是在下巴上留着一副美国式的水手短胡子——看得出，他的颌部有着力量惊人的咀嚼肌。有人曾计算过——还有什么没有被计算过的东西吗？——一只普通鳄鱼的颌部可以有400个大气压的力量，而一只大猎犬却只有100个大气压的力量。人们甚至还算出了下面这些有趣的数字：每1克猎狗有8克的咬力，而每1克鳄鱼则有12克咬力。估计这个洛毕尔起码每克能有10克咬力，介于猎狗和鳄鱼之间。

这个非同寻常的家伙是从哪儿来的？说不清楚。不管怎样，他那一口流利的英语，可没有新英格兰的杨基们所惯有的那种拖腔。

他继续说道：

“尊敬的公民们，再说说我的精神方面。我是位工程师，我的精神方面毫不逊色于我的肉体。我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人。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屈服过。如果我认定了一个目标，即使全美洲、全世界联合起来，也阻止不了我去实现这个目标。当我有了什么主意，我就希望得到大家的赞同，我无法忍受异议。我之所以强调这些细节，尊敬的公民们，仅仅是为了让你们对我有比较彻底的了解。你们也许会觉得我谈论自己谈得过多了？不过，没什么！现在，就请你们思考一下，是不是现在就让我停下来，因为下面我要讲的事也许会不对你们的胃口。”

会议厅前排已经出现了激浪拍击礁石般的声音——这是大海即将咆哮的信号。

“讲吧，尊敬的陌生人。”皮勒德大叔答道，他也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

洛毕尔并没有更多地去注意听众会有什么想法，和刚才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我知道！经过了一个世纪毫无结果的试验、尝试之后，仍然存在着一些头脑不健全的人，他们还在顽固地相信气球是能够驾驭的，仍然在想把电动机或是什么别的发动机装到他们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在空气中所受的阻力那么大的皮囊上去，以为这样就能像在海上驾驭轮船一样去驾驭气球了。难道因为有那么几个发明家在晴朗或基本晴朗的日子里斜顶着风或是逆着一阵微风成功地飞行过，就能证明驾驶这种比空气轻的航空器切实可行吗？算了吧！你们这一百来号人，自以为这样的梦想会成为现实，可这是把成千上万的美元，当然不是往水里丢，而是往天上丢。这实在是勉为其难！”

奇怪，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竟然一动不动地在听他说。难道他们都变得既聋又哑，而且有耐心？还是在克制自己，好看看这个大胆的反对派会闹到什么地步？

洛毕尔又说：

“还什么气球！……要用1立方米的氢气才能得到1000克的浮力！想让一个气球凭借机器的力量来抵抗风的力量吗？知道吧？吹在船帆上推动一艘船舰前进的大风已不下400马力；泰湾大桥事件中，风的压强已达到每平方米440千克！气球！气球！无论是长着翅膀的鸟类，还是某些长着肉膜的鱼类或哺乳动物，大自然还从来没有创造过一个有这种构造的会飞的动物……”

“哺乳动物？……”一个会员叫起来。

“是的！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蝙蝠是会飞的！难道打断我的话的人不知道这种会飞的动物是一种哺乳动物？难道他见到过炒蝙蝠蛋吗？”

于是，那个人只好把自己打断别人话头的本事暂时收了起来。洛毕尔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这是不是等于说，人类既然有了那么好的使用火车的条件，就应当放弃征服空间，就不要改造旧世界的民风政习了呢？绝对不是！人类借助船桨、船帆、齿轮或螺旋桨，用船舶使自己成为海洋的主人，人类同样可以用比空气重的机器使自己成为大气空间的主人。因为只有比空气重，才能不受空气的摆布。”

这下子会场又炸开了。简直像是枪炮齐鸣，所有的嘴巴都对准洛毕尔吼了起来。这不等于是在向气球主义者们公开挑战吗，“比空气轻”派和“比空气重”派两派之间不是又要重新开战吗？

洛毕尔的眉头连皱也没皱一下。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勇气十足地等待会场重新平静下来。

皮勒德大叔做了个手势，下令停火。

于是洛毕尔又接着说：“是的，未来是属于飞行机器的。空气就是它可靠的支撑。如果以每秒45米的速度向上喷射气流，这股气流就足可以把一个人托起来，只要他的鞋底面积有八分之一平方米就可以了。如果气流速度达到9，000米，他就可以光着脚在气流上面行走。当螺旋桨的叶片以这个速度排开空气时，也可得到同样的效果。”

洛毕尔的这番话，全是从前飞行事业的拥护者们曾经说过的。虽然实施起来没有那么快，但问题终将得到可靠的解决。像德•篷通•达梅库尔先生、德•拉朗代勒先生、纳达尔先生、德•吕济先生、德•卢夫里埃先生、利埃先生、贝莱吉克先生、莫罗先生。理查德兄弟、巴比内先生、诺贝尔先生、迪•当普勒先生、萨利弗先生、帕诺先生、德•维勒纳弗先生＼戈绍先生和塔坦先生、米歇尔•洛先生、爱迪生先生、普拉纳维尔涅先生，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传播这些如此简单明了的观点的荣誉应当属于他们。这些观点，虽然几度被人摒弃又几度被重新提出，但是它终归会在某一天取得胜利。对于那些飞行事业的敌人，即那些认为鸟只需将体腔内的空气加热就能在空中停留的人，他们毫不犹豫地给予了回击，并曾证明一只5公斤重的老鹰，仅仅是为了能在空中停留就得要50立方米的热空气作支撑。

在这一片吵嚷声中，洛毕尔以不可辩驳的逻辑所证明的正是这些一下面这段话就是在他演讲结束时朝气球主义者们劈头盖脸地扔过去的几句话：

“就凭你们那飞艇，你们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不敢干！你们气球飞行家中最大胆的人要算是约翰•怀斯了吧，他虽然在美洲大陆上飞行了1200英里，可他却不得不放弃飞越大西洋的计划！从那以后，你们在这条道路上连一步，哪怕是一小步，也没能迈出！”

“先生，”这时主席实在是按捺不住，发话说，“您忘了我们不朽的富兰克林在第一个热空气气球出现，即现代气球行将诞生时所说的话：‘这还只是个婴孩，但他会长大成人的。’它现在已经长大了……”

“没有，主席，它还没有长大成人！……它只是发胖了……这不是一回事！”

这是对韦尔顿学会计划的直接攻击：学会确曾决定支持并资助制造一个硕大无朋的气球。于是会场上立刻响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建议：

“打倒不速之客！”

“把他扔下讲台！……”

“这样好向他证明他比空气重！”

还有一些别的诸如此类的话。

大家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并未付诸行动，所以洛毕尔还可以镇定自若地大声叫道：

“气球主义者公民们，进步绝不属于飞艇，而是属于飞行机器。鸟类飞行，根本就不是像气球那样地飘，而是靠机械式地扇动翅膀！”

“是的，它是会飞，但却是违反一切力学原理式的飞行！”火气十足的巴特•芬嚷道。

“真的？”洛毕尔说道，轻蔑地耸了耸肩膀。

接着，他又说：

“自从人们对大大小小能飞的生物进行研究后，这样一个简单的思想就占了上风，即只要模仿大自然就行，因为大自然从来就不错。从每分钟扇动翅膀不到10下的信天翁，到每分钟扇动刀）下翅膀的鹈鹕……”

“71下！”一个嘲讽的声音说。

“到每秒扇动翅膀192下的蜜蜂……”

“193下！……”又有人嘲弄地114道。

“到330下的普通苍蝇……”

“330．5下！”

“到几百万下的蚊子……”

“不对！……是几十亿下！”

虽然一再有人打断，洛毕尔却没有中断自己的论证。

“在这种种差异之中……”他继续说。

“有一个伟人！”一个声音接上去说。

“……存在着找到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的可能。当德•吕西先生发现鹿角锹甲这种仅重两克的飞虫竟能提起400克，即比自身重200倍的物体时，这就说明飞行的问题就已经得到解决。此外，业已证明，动物的体积和重量越大，其翅膀面积相对地就越小。从那以后，人们设想或制造了六十多种飞行器……”

“一架也没飞起来！”学会秘书菲尔•埃文思叫道。

“飞起来了，或即将飞起来，”洛毕尔不慌不忙地答道，“有人把这种机器称作航空机，有人称它是螺旋桨机，有人称它是翅膀机，还有人照着船这个名字称它作飞船，但终归还是同一个机器。它的发明使人类可以成为天空的主人。”

“哦！又是螺旋桨！”菲尔•埃文思顶他道，“据我所知，鸟类是没有螺旋桨的！”

“有！”洛毕尔答道，“帕诺先生已经证明，鸟类实际上就是个螺旋桨，其飞行就是螺旋式的。因此，未来的推进器应当是螺旋桨式的……”

“这样的歪门邪道，

圣爱利丝啊，

请别让我们碰到！……”

碰巧会场上有人想起了哈罗德的《赞柏》里的这段歌词，于是便唱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跟着一齐唱了起来，那种腔调简直可以使这个法国作曲家的在天之灵听了发抖。

最后那几个音节完全被淹没在一阵可怕的喧嚣和嘲骂声中。接着皮勒德大叔抓住片刻的安静，对洛毕尔说：

“陌生的公民，直到现在我们可一直没有打断您的发言……”

对韦尔顿学会的主席来说，好像那些顶撞、叫嚷，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插话都算不上打断，仅仅是交换意见而已。

他接着说道：“不过我要提醒您，飞行理论已宣告破产，它遭到美国和外国大多数工程师的唾弃。虽然伊卡洛斯之死是神话中的传说，但这种神话的理论所造的孽，数得出的，已经有萨拉冉•沃朗在康士坦丁堡的遇难，沃阿道尔在里斯本的死亡，勒蒂尔在1852年和格鲁夫在1864年的丧生，还没有算那些我不记得名字的牺牲者……”

“这种理论并不见得应比另一种理论更应该受到指责，”洛毕尔反驳道，“因另一种理论而殉难的人的名单也不见得短，有加莱的皮拉特尔•德•罗济埃、巴黎的布朗莎尔太太、掉到密歇安湖里的唐纳森和格里姆伍德，还有西韦勒、克罗塞—斯皮内利、埃卢凡，以及许多大家难以忘怀的其他人！”

这可真是“以牙还牙”！

“况且，”洛毕尔又说，“你们的气球即便是再完善，也难以达到实际应用的速度。你们环游地球得花10年的时间，而飞行机器只要八天就够了！”

这句话招来的抗议和喊叫声让菲尔•埃文思足足等了三分钟，然后才得以发言。

“飞行家先生，”他说，“您刚才一直在夸耀飞行的好处，那您自己飞过吗？”

“飞过！”

“您征服了空气？”

“也许是吧，先生！”

“征服者洛毕尔万岁！”一个嘲弄的声音叫道。

“行！征服者洛毕尔，我接受这个名字，我以后就用这个名字，我有这个权利！”

“我们也有怀疑的权利！”杰姆•西普嚷道。

“先生们，”洛毕尔的眉头皱了起来，“当我严肃认真地前来讨论一件严肃的事情时，我不能接受别人给我的答复就是断然否定我的观点，我很想请教方才打断我的话的那位的尊姓大名……”

“我叫杰姆•西普……素食主义者……”

“杰姆•西普公民，”洛毕尔答道，“我知道，素食主义者一般说来肠子比别人的长一些，起码要长互尺。回民已经够多的了……请不要逼我拉您的耳朵，结果是把您的肠子给拉得更长……”

“滚出去！”

“滚到街上去！”

“把他大卸八块！”

“处死他！”

“把他扭成螺旋桨！”

气球主义者们愤怒极了，他们站起来，把讲台团团围住。洛毕尔在举起的手臂丛中消失了，仿佛有狂风在吹动似的，手臂丛在一起摇动着。即便是汽笛齐鸣对整个会场也无济于事！那天晚上，费城的居民们说不定真的会以为城里有整整一个街区都起了火，倾舒依基尔河之水都难以扑灭呢。

突然，吵嚷的人群在往后退，洛毕尔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朝最前面几排发狂的人群打了过去。

他的双手戴着美国式的铁手扣，同时还可以当手枪用，手指一动就能打响——袖珍连发手枪。

于是，进攻者不仅在往后退，而且也随之安静下来。他趁机又说：

“倒也是的，发现新大陆的人不是亚美利克•维斯皮斯，而是塞巴斯蒂安•卡博，所以，气球主义者公民们，你们不应该被称作亚美利克，而应被称作卡搏……”

这时候，响起了四五声枪响。枪是朝空中放的，没伤着任何人。工程师消失在硝烟中，等到硝烟消散之后，连他的影踪也找不到了。征服者洛毕尔飞走了，很像是被某种飞行机器带上了天空。

第四章

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经过激烈的争论离开会场，弄得沃尔纳特路及邻近几条马路都能听到他们的喧嚣声，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这一带的居民已经不止一次有理由抱怨这些闹得家家户户不得安宁的吵吵嚷嚷和没有休止的争论声。为了保证大多数对航空问题不感兴趣的行人过往畅通，警察们也已不止一次地出面进行干预。而那天晚上，喧哗声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所以居民们的抱怨理由也从来没有这么充足，警察们的干预也从来没有显得如此必要。

这一次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的激烈情绪的确是情有可原的：有人打上门来了，一个同样狂热的“比空气重”派居然跑上门来对这些狂热的“比空气轻”派说三道四。而当大家正要给予他应得的惩罚时，他却消失得不见踪影了。

这岂能善罢甘休！除非血管里流的不是美国人的血，否则不可能对这种侮辱不予惩治。亚美利克的后裔居然被人称作卡博的子孙！这种侮辱怎能容忍？尤其不可原谅的是：这种侮辱，从历史上看，正是痛处。

于是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成群结队地涌上了沃尔纳特路，涌向邻近几条街，走遍了整个街区。他们叫醒居民，强行进行搜查。在盎格鲁一撒克逊的后裔中，私生活权是极受尊重的，所以他们甘愿冒日后因侵犯人权而付出赔偿的风险。白白地折腾。搜寻了一气，到处都找了，就是没有洛毕尔的踪迹，一点痕迹也没有。即使是乘坐韦尔顿学会的气球“前进号”逃跑也不至于那么难找。经过个把小时的搜索后，他们只得作罢。但在分手前他们都发誓要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包括南北美洲在内的整个新大陆的所有地方。

将近11点，街上基本恢复了宁静，费城又将重新进入甜蜜的梦乡。大凡有未变成工业城市这种福气的市镇都有这种令人羡慕的特权。学会的会员们现在都在考虑回家去了。其中最显赫的那几位，威廉•特•福布斯正在朝他的以破布为原料的大糖厂走去，多尔小姐和玛特小姐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加了他们自己出产的葡萄糖的夜茶；特鲁克•米尔纳也正走在通往他坐落在最偏僻郊镇、鼓风机日夜喘着粗气的工厂的路上；那位被当众说成肚肠比别人长一尺的司库杰姆•西普也已回到餐厅，他的蔬菜夜宵正等着他呢。

在这些地位显赫的气球主义者中，有两人——也只有这两个人——似乎还不想就这么回家去，他们还要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一场更加尖刻的谈话。这两个人就是势不两立的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

听差弗里克勒一直在学会门口等着自己的主人——，皮勒德大叔。

他跟在后面。至那两位同事在争论什么问题，他毫不关心。

把学会主席和秘书的这一共同行动说成“谈话”，这确实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其实他们争吵得很激烈，起因当然还是他们由来已久的竞争。

“不，先生，不！”菲尔•埃文思反复说道，“如果当初我有幸担任了韦尔顿学会的主席，这样的丑事永远永远也不会发生。”

“要是您真的有幸担任了主席，您又能怎么办？”皮勒德大叔问。

“我不等他张开口，就把这个侮辱全体公众的人的话头给打断。”

“我觉得，好像只有等人开口讲话了，您才有打断他的可能。”

“在美国可不是这样，先生，在美国可不是这样！”

这两个人一边酸溜溜地互相回敬，一边穿街走巷地往前走，走过了好几个街区，离他们的住处越来越远。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回到家里。

弗里克勒一直跟在后边。看到主人走到了这么荒僻的地方，他开始感到担心。听差弗里克勒可不喜欢这些地方，尤其是现在已是夜半时分。是的，夜色浓重，夜空中只有一弯新月，新的一轮“连续28天的工作日”才刚刚开始。

弗里克勒左右张望着，看看是不是有可疑的人在窥伺他们。果然，他发现那五六个彪形大汉好像一直在盯着他们。

弗里克勒本能地向主人靠近。可他又没有胆量去打断他们的谈话，生怕他们怪罪于他。

总之，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朝费尔蒙公园方向走过来纯属偶然。他们根本就没意识到这是在往哪里走，在激烈的争论中，他们走上了那座著名的大铁桥，走过了舒依基尔河，一路上只遇到几个晚归的行人，最后来到一片开阔地。这片开阔地，一边是宽广的草地，一边是成荫的嘉木，也正因为如此才使这个公园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去处。

到了这种地方，本来就让听差弗里克勒吓得心惊肉跳，而现在那五六个人影也跟在他身后过了舒依基尔河大桥。他睁大眼睛，瞳孔已大到虹膜的边缘了，而两条腿却发软，身子也越缩越小、仿佛他有软体动物和某些节肢动物所特有的收缩本领。

听差弗里克勒是个地地道道的胆小鬼。

这是一个真正的南卡罗莱纳州黑人，长着一个愚蠢的脑袋，一副矮小瘦弱的身子，刚满21岁。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当过奴隶，甚至连奴隶家庭出身也算不上，可他却并不因此而更加有出息。他既馋又懒，喜欢装腔作势，且胆小得出奇。他给皮勒德大叔当差已经三年了，有上百次差点被撵走，把他留下来仅仅是因为怕再找一个说不定会比他更糟。既然被卷进一个时刻准备去冒险的主人的生活中，他就必须随时准备面对无数个会对他如鼠的胆子进行严重考验的机会。不过也有些补偿：大家都不太挑剔他的嘴馋，也不挑剔他的懒惰。唉！听差弗里克勒，要是你能未卜先知就好啦！……

弗里克勒当初为什么不留在波士顿姓斯纳弗的那家人那里替他们干呢？他们本来是打算去瑞士旅行的，可是就在他们要动身时，却听说那边有塌方，于是就放弃了旅行计划。难道对弗里克勒最合适的不就是这种人家吗？哪里是皮勒德大叔那样的胆大包天的人家啊！

不管怎样，他待了下来。主人也终于习惯了他的毛病。而且他也并非一无是处：虽然他出身黑奴，讲话却不像黑奴——可别小看这一点，什么也没有那种滥用主有代词和动词不定式的可恶而莫名其妙的语言更令人讨厌。

总之，弗里克勒是个胆小鬼，铁证如山。他确定像俗话所说的那样，“如月亮一般胆小”。

说起这个，如果有人要对强加给这位金发的费贝、温柔的塞莱娜、光辉灿烂的阿波罗的纯洁的妹妹所作的如此侮辱性的比喻提出抗议，那是再有理由不过的。人们有什么权利指责这颗卫星怯懦呢？自从盘古开天地她就一直正面直视着地球，从未背过脸去。

不管怎样，这时——马上就到午夜了——那一弯“苍白的。备受诬蔑的”新月已经开始西沉，消失各公园高高的枝梢后面。月光透过树枝在地面投下一些七零八落的斑点，使树林下面倒显得不那么黑暗。

这样反倒更便于弗里克勒用目光搜索四周。

“啊哟！这帮坏蛋！他们一直在那儿，而且他们还越来越靠近了。”

他沉不住气了，于是走近主人说：

“主人大叔。”

他是这样叫他主人的，韦尔顿学会的这位主席要他这么叫。

这时两位对头的争论正值高潮，双方都在说让对方“到一边儿待着去吧”，于是弗里克勒就这么粗暴地被打发到一边待着去！”

他们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越说皮勒德大叔就越往前走。说着说着，他们穿过了费尔蒙公园空无一人的草地，越走离舒依基尔河和回城必走的那座铁桥越远。

这时，三个人已经来到了一片高大的乔木林中，树梢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月光。林间是一块宽阔的空地，椭圆形，是进行赛马、竞技的绝妙场所：没有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会妨碍马跑，几英里长的圆形跑道上，一丛遮挡周围观众的视线的树木也没有。

要是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不那么全神贯注地忙于他们的争论，只要稍稍留心朝周围看看，他们就会发现这块空地与平时的不同。难道是前一天晚上刚建起了一个面粉厂？瞧那一应俱全的风车，那些停着不转、在昏暗中张牙舞爪的风车翼子，谁会说那不是个面粉厂呢！

然而，无论是韦尔顿学会的主席还是秘书，都没有发现费尔蒙公园风景中的这一奇怪变化。弗里克勒也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觉得那几个在他们周围逛来逛去的人越走越近，越靠越紧，似乎是要干坏事。他吓得四肢抽筋，全身瘫软，毛发直竖——总之是恐惧到了极点。

尽管他两腿发软，却还是鼓足力气最后一次叫道：“主人大叔！……主人大叔！”

“哎！你到底有什么事？”皮勒德大叔应道。

菲尔•埃文思和皮勒德大叔两人也许都不反对把这个倒霉的仆人拉过来揍一顿，好发泄发泄自己的怒气。可是他们没来得及这么做，那仆人也没来得及答话。

这时，林子里响起了一声口哨，随即在空地中央亮起一颗似乎是用电的星。

肯定是某种信号！这就是说，采取某种暴力行动的时刻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六条汉子从树林里窜了出来，两个扑向皮勒德大叔，两个扑向菲尔•埃文思，两个扑向跟班弗里克勒。显然，最后这两个人是多余的，因为黑人早已没有还手之力。

猛然间，遭到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本来还想进行抵抗呢。可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力量。只几秒钟，他们就被人堵住嘴巴，蒙住了眼睛，既喊不出声音，也看不见东西，被人按着捆住了手脚，然后又立即被抬着穿过了林间空地。他们猜想：除了是了那帮专在树林深处掳掠晚归行人的无法无天的歹徒，还会是什么人？然而根本不像。尽管皮勒德大叔有随身带着几千美元纸币的习惯，可那些人连他们的身子也没搜。

袭击者互相之间没说一句话。一分钟后，皮勒德大叔、菲尔•埃文思和弗里克勒都感到自己被人抬起来，轻轻地放到了一个地方，不像是放到空地的草地上，而像是放到了一个似乎是地板的东西上。他们身子的重量压得那地板吱吱作响。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地躺在那里。一扇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接着，锁舌在铁锁横头里刺耳的响声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成了俘虏。

这时，一个声音持续不断地响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呼噜呼噜地毫无休止地响着。在这如此宁静的夜晚，除了这声音，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第二天，费城里的人群情激奋！因为，一大早人们就都知道了前一天晚上在韦尔顿学会的会场上发生的事：来了个神秘人物，一个叫洛毕尔——征服者洛毕尔！——的工程师；知道他好像是故意来找气球主义者们的岔子；知道他难以解释地消失了。

而当全城得知学会的主席和秘书也于6月12日—13日夜间大踪的时候，整个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城里城外都找遍了！仍然一无所获。费城的地方报纸，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的报纸，再后来是全美国的报纸都抓住这个事件，各家有各家不相同的解释，却没有一种说法真实可信。许多广告、招贴都许下了大笔赏钱，不但找回可敬的失踪者的人有赏，而且任何能为寻找他们提供线索的人都有赏。没有任何结果。即使是大地张开大口将他们吞了下去，也不见得能比他们就这么从地球的表面消失了来得更彻底。

于是官方的报纸马上要求大量增加警察编制，因为这一类谋害行为可能还会危及美国最优秀的公民——这样说有其道理。

反对派的报纸则要求将警方人员作为废物予以遣返，居然发生了这样的谋害行为，而已连个作案者也找不到——也许他们并没有说错。

总之，在这个最好的但并不完美而且也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社会里，警方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而且将来永远是这个样子。

第五章

皮勒德大叔、菲尔•埃文思、听差弗里克勒眼睛上被人蒙着布条，嘴里堵着东西，手腕上、脚上捆着绳子，看不能看，说不能说，动不能动。这样做可不是为了使他们更好地接受他们当时的处境。况且，谁是这次绑架的主谋，把他们像扔行李车里的邮政包裹似的扔的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他们一无所知。现在到了哪里、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恐怕连最有耐性的羔羊也要忍耐不住面发怒了。众所周知，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恰恰不是会忍耐的羔羊。像皮勒德大叔这样性情暴躁的人，不难想象他当时是什么模样。

不管怎么样，他和菲尔•埃文思应该想到他们很难在第二天晚上去学会的办公室了。

至于弗里克勒，他眼睛被蒙起来了，嘴巴被堵起来了，早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根本就不可能再想什么。

一个小时过去了，被囚禁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人来看他们，也没有任何人来给他们恢复行动和说话的自由，而他们又是多么需要这种自由啊！他们只能发出窒息的叹气，只能透过塞在口里的破布哼上几声，像离开鱼池的鲤鱼一样扭动几下身子。不难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何等无言的愤怒和强压下去的（不如说被绳索捆绑住的）火气啊。经过了一系列徒劳的努力之后，他们安静了一会。既然视觉派不上用场，就只好靠听觉来获取某些线索以明白这个令人不安的事态的真相。但他们是白费气力，除了那无休止的、难以解释的、像是把他们包围在一种震颤的空气中的呼呼声外，其余的什么也听不到。

不过这时出现了新的情况：菲尔•埃文思试着试着，终于把捆住他手腕的绳索弄松了，后来绳扣也渐渐地被弄开了，手指一个一个地滑脱出来。他的手又像平时一样活动自如了。

经过一番摩擦，被捆绑而受阻的血液循环又恢复了。又过了一会儿，菲尔•埃文思解开蒙住眼睛的带子，掏出了塞在嘴里的东西，用他那把小猎刀的锋利刀刃割断了绳索。不随时随地带着小猎刀的美国人不是真正的美国人。

菲尔•埃文思现在虽然可以活动了，可以说话了，但仅此而已。他的眼睛一时还用不上——至少此刻不能：房间里漆黑一团。不过壁上六六尺高的地方开着一个类似枪眼的洞口，从那里能透过来一点点光亮。

不说大家也想得到，菲尔•埃文思没有丝毫犹疑便立刻去给他的那位死对头松绑。用他的小猎刀几下就把捆住皮勒德大叔手脚的绳子给割断了。气得快要发疯的皮勒德大叔用双膝立起身来，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带子和堵嘴巴的东西，然后用刚刚缓过气来的声音说道：

“谢谢！”

“不！……不用谢。”另一位答道。

“菲尔•埃文思？”

“皮勒德大叔？”

“在这儿，可别再分什么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啦，谁也不是谁的竞争对手！”

“有道理，”菲尔•埃文思答道，“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两个人一起去报复那个第三者，应该对他的谋害行为予以严厉的报复。这个第三者就是……”

“就是洛毕尔！……”

“就是洛毕尔！”

在这点上，两位往日的竞争对手意见完全一致。这种问题，用不着担心会有什么争执。

“你的听差怎么办？”菲尔•埃文思指着像海豹一样喘着气的弗里克勒说，“给他松一松绑吧？”

“先别急，”皮勒德大叔说，“我们会被他的抱怨给烦死的，可我们除了要教训他还有别的事要干呢！”

“您指的是什么事？皮勒德大叔。”

“逃跑，如果有可能的话。”

“哪怕是不可能也要逃。”

“说得对，菲尔•埃文思，哪怕是不可能也要逃。”

至于这次遭绑架是否应当算在怪人洛毕尔的头上，主席和他的同人的脑子里一刻也不曾犹疑过的。是的，如果是那些普通的。道道地地的强盗所为，那他们首先就会夺走他们的怀表、珠宝、大小钱包，然后再在他们的胸口上好好地插上一刀，把他们扔进舒依基尔河里，而不是把他们关在……关在什么里面？这确实是个严重问题，不管逃跑成功的把握有多大，逃跑之前应该弄明白。

“菲尔•埃文思，”皮勒德大叔又说，“开完会出来，我们要是不那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唇枪舌剑（现在无须再提了），我们可能不会这么心不在焉。如果我们待在费城的大街上，这样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个洛毕尔，显然是早已料到俱乐部里要发生的事，已经想到他的挑衅态度会激起大伙儿的愤怒，所以事先在门口布置了他的几名歹徒做他的帮手。当我们离开沃尔纳特路时，这伙打手一直在盯梢、跟随着我们，而当看到我们不小心走进费尔蒙公园的林荫道时，他们也就赢定了。”

“完全是这么回事，”菲尔•埃文思说，“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直接回家。

“错就错在没有理由这么做。”皮勒德大叔答道。

这时，从小屋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长叹。

“怎么回事？”菲尔•埃文思问道。

“没什么！……是弗里克勒在说梦话。”

皮勒德大叔又说：

“我们在离林间空地几步远的地方遭人绑架，到被人扔在这个囚室里，整个时间不到两分钟。显然，这些人没把我们弄出费尔蒙公园去。”

“如果真的把我们弄出了公园，我们应该有被转移的感觉。”

“对，”皮勒德大叔答道，“所以，毫无疑问，我们肯定是被关在什么车子的车厢里——要么是西部草原的那种长货车，要么是江湖艺人的大车。”

“显然如此！如果这是艘停在舒依基尔河边的船，水流会使船舷的左右摇晃，我们应当能辨认出来。”

“对，您说得非常对！”皮勒德大叔连声说，“所以我觉得，既然我们还在林间空地上，这就是说我们有了千载难逢的逃跑的良机，反正以后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找这个洛毕尔……”

“让他为侵犯两个美利坚合众国公民自由的行为付出代价！”

“高昂的……非常高昂的代价！”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是哪国人？……英国人？德国人？还是法国人？……”

“知道他是无赖就行了，”皮勒德大叔说，“现在，开始行动吧！”

两人伸出双手，张开十指，开始在小房间的壁上到处摸，寻找接头或是缝隙处。没有。门上也什么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根本就不存在撬锁的可能。看来得挖个洞，从洞里逃出去。问题是小猎刀能否挖得动这墙壁，刀刃会不会因此而变钝或是被折断。

“这轰隆轰隆的嗡嗡声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呢？”菲尔•埃文思问道，这种一直响个不停的轰隆声让他感到迷惑不解。

“大概是风吧？”皮勒德大叔答道。

“风？……可我觉得，今天晚上，直到半夜，一直是一丝风也没有的。”

“菲尔•埃文思，这可是明摆着的事。如果不是风，那你说是什么？”

菲尔•埃文思抽出刀，准备去挖门旁边的墙壁。要是门只是从外面上了插销，或者钥匙还留在锁眼里，也许只要挖一个洞就能从外面把门打开。

挖了几分钟，除了刀子被弄得缺口断尖，变成一把千齿锯以外，没有任何结果。

“挖不动？”

“挖不动。”

“我们呆的这间房子该不会是一间铁板舱房吧？”

“不像，这些墙，敲起来根本就没有金属声。”

“要么是铁木的？”

“既不是铁也不是木！”

“那是什么呢？”

“说不上来。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种连钢刀也划不动的东西。”

普出当大叔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口里骂着，脚使劲地顿着地板，手里扼住想象中的洛毕尔的脖子。

“冷静些，皮勒德大叔，”菲尔•埃文思劝道，“冷静些！你也来试试。”

皮勒德大叔试了试，可是，即使是用他小猎刀最锋利的刃日也划个出一道印子，更别说把墙壁挖穿了，简直就像用普通的刀子去划水晶。

所以，即便是只要打开门就能逃走，现在也没有这种可能了。

听天由命，这可不对美国佬的脾气。而且，一切都顺从于偶然，这也是具有高度实践精神的人所厌恶的。对这个洛毕尔，他们可没少骂：什么粗话。骂人的话都出来了——如果洛毕尔在私生活方面也有他在韦尔顿学会所表现的那种气概的话，估计他不会在乎这些。

这时弗里克勒又发出几个含义明确。表示难受的信号。要么是胃痉挛，要么是四肢抽筋，他可怜地在地板上翻滚着。

皮勒德大叔觉得这样的形体操练该告一段落了，于是便割断了捆黑人的绳索。

他大概立刻就开始后悔了，因为那黑人，恐惧的折磨再加上饥饿的苦痛，马上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弗里克勒这人，肚子的感觉和大脑的感觉都可以左右他，很难说他的感觉跟他的哪个器官更有关系。

“弗里克勒！”

“主人大叔！……主人大叔！……”黑人一边哀号一边应道。

“我们有可能会被饿死在这个牢房里，所以我们决定等到一切能延长我们生命、可以食用的东西都吃完后再死。”

“要把我吃掉？”

“就像在这种场合大家都会做的那样……所以，弗里克勒，你最好还是不要总让人想起你的存在……”

“要么就把你打……成……肉……泥！”菲尔•埃文思补充说。

弗里克勒当真害怕被用来延长两条显然比自己珍贵的生命，因此他只好把呻吟憋在心里。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任何打开房门或墙壁的尝试都没有结果。这墙壁是用什么做的，根本就无法辨认出。不是金属、不是木材，也不是石头。而且，小房间的地板好像用的也是同样的材料。用脚去顿地板，发出的声音很特别，皮勒德大叔很难把这种声音归入任何一种已知的声音中去。另外还有一点引人注目，这就是从地板发出的声音看，下面好像是空的，好像并没有直接搁在林中的空地上。对！那种难以解释的轰隆声好像就在地板下面。这一切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皮勒德大叔！”菲尔•埃文思说。

“什么事，菲尔•埃文思？”皮勒德大叔答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房间在移动？”

“一点也没有。”

“我们刚被关进来的时候，我分明闻到了青草的清香和公园里树脂的气味。可是现在，我怎么使劲闻也闻不到了，好像一切都消失了……”

“的确如此。”

“这该如何解释？”

“菲尔•埃文思，除了说我们的牢房已经挪了地方的那种假设以外，你随便怎么解释都行。我再说一遍，如果我们是在前进着的车子上或航行中的船只上，我们应当能感觉到。”

这时，弗里克勒长长地呻吟了一声。要不是他接着又呻吟了几声，大家还真的以为他第一声呻吟之后就咽气了呢。

“我猜测，这个洛毕尔过会儿就会叫我们去的。”

“但愿如此，”皮勒德大叔嚷道，“那我就要对他说……”

“说什么？”

“说他原先还只是个狂妄之徒，而现在却是个恶棍！”

这时，菲尔•埃文思发现天色已放亮。房门对面的墙壁上方有个狭窄的窗口，一道朦胧的光线正从那里射进来。这说明已是早晨四点的光景了。6月份，在这个纬度上，费城的地平线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被晨曦照亮。

当皮勒德大叔弄响他的弹簧表——正是他这位同事的工厂的杰作——的时候，听铃声还只有3点差15分，可那表并不曾停过。

“怪事！”菲尔•埃文思说道，“3点差15分，天应该还是黑的。”

“要么就是我的表慢了……”皮勒德大叔说。

“沃尔顿钟表公司的表会有走慢的时候！”菲尔•埃文思叫道。

不管怎样，天确实开始亮起来了。在房间浓重的黑暗中，小窗渐渐显出了白色的轮廓。费城处于北纬40度，拂晓不该来得这么早，但也不该像低纬度地区那样来得这么快。

皮勒德大叔的这一新发现又成了一个难以解释的现象。

“我们是不是爬到窗口那儿，看看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菲尔•埃文思说。

“好的。”皮勒德大叔答道。

接着他又转向弗里克勒，说：“好了，弗里，站起来吧！”

黑人站了起来。

“背靠墙站着，”皮勒德大叔又说，“菲尔•埃文思，你嘛，就请你爬到这孩子的肩上，我扶住他，免得他坚持不住的时候摔着你。”

“遵命。”菲尔•埃文思答道。

一下子，他便跪到弗里克勒的肩上，眼睛到了窗口那儿。

窗子没有像船上的舷窗那样装透镜玻璃，而只装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玻璃。玻璃虽然不厚，但妨碍着菲尔•埃文思的视线，使他的视野极为有限。

“那就把玻璃打碎，这样，或许你可以看得清楚些？”皮勒德大叔说。

菲尔•埃文思用猎刀的刀把使劲地击了一下玻璃。玻璃发出银铃似的响声，但没有破。

他更加用力地敲了一下。结果还是一样。

“好哇！”菲尔•埃文思叫道，“还用了玻璃钢！”

这肯定是根据发明家西蒙斯的方法淬制的玻璃钢。不管你怎么砸，玻璃钢完好无损。

不过，现在外面已经相当亮了，已可以极目远眺——至少在窗框有限的范围内可以如此。

“看到什么没有？”皮勒德大叔问。

“什么也没有。”

“怎么？没有一丛树？”

“没有。”

“连树梢顶也没有？”

“没有。”

“那我们不是在林间空地？”

“既不在林间空地，也不在公园里。”

“你至少可以看到屋顶或别的什么建筑物的顶端吧？”皮勒德大叔说，他越发感到失望、恼怒。

“没有屋顶，也没有任何东西的顶端。”

“怎么！连一根竖在楼阁顶上的旗杆、一座教堂的钟楼、一根工厂的烟囱也没有？”

“只有无尽的空间。”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是洛毕尔。

“尊敬的气球主义者们，”他声音庄重地说，“现在你们可以自由行动了……”

“自由行动！”皮勒德大叔叫道。

“是的……在‘信天翁号’上有限的范围内！”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冲出房间。

他们看到了什么？

脚下一千两三百米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块陌生地。

第六章

“人类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在地上爬行，才可以生活在湛蓝的天上，享受太空的宁静？”

关于卡米耶•弗拉玛里翁的这个问题，答案非常简单：等到机器的进步到了可以使人类解决飞行问题的时候。近几年来，随着电的越来越实用化，人们预计，问题终将会得到解决。

1783年，蒙戈尔菲埃兄弟造出世界上第一个蒙戈尔菲埃式热空气气球、物理学家查尔斯造出第一个氢气球。而远在此之前，就有一些富于冒险精神的人幻想借助机械来征服空间。也就是说，最早的发明家们并没有考虑要使用比空气轻的装置——他们那个时代的物理学水平还不允许有此想象。他们所想的是怎样惜助比空气重的工具或对鸟类的模仿来实现空中运输。

无须追溯到神话传说中的年代，也用不着说塔兰托•德•阿希塔斯，即使是但丁•德•贝卢兹。列奥纳多•达•芬奇、吉多提等人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到关于在大气中航行的机器的设想。两个半世纪之后，发明家开始大批涌现。

1742年，巴克维尔侯爵制作了一套翅膀系统；他在塞纳河上进行试飞，把胳膊摔折了。

1768年，波克东设计了一种有提升螺旋桨和推进螺旋桨的装置。

1781年，巴登亲王的建筑师密尔威恩造出了一种模仿直翅昆虫动作的机器，来与当时刚刚发明的飞艇相抗衡。

1784年，罗诺瓦和比安沃尼试飞了一种用发条发动的螺旋桨机器。

1808年，奥地利人雅克•德根进行过飞行试验。

1810年，南特的德尼奥发表了一本小册子，提出了“比空气重”的原理。

后来，从1811年到1840年，又有贝林格。维迦勒、萨尔蒂、迪博谢和卡尼阿尔•德•拉图尔等人的一系列研究和发明。

1842年，英国人亨森发明了斜翼和用蒸汽推动的螺旋桨机；

1845年，科叙发明了直升螺旋桨机；

1847年，卡米耶•维尔发明了鸟羽螺旋桨；

1852年，勒蒂尔发明了可控降落伞系统，他本人也在试验中丧生，同年，米歇尔•鲁发明了带四个旋转翼的滑翔机；

1853年，贝蕾尼克发明了由牵引式螺旋桨推进的飞机，沃桑—沙尔达纳发明了可控风筝，乔治•戈荣提出了装有煤气发动机的飞行机器方案。

1854年到1863年间，又出现了像约瑟夫•波利纳（他有好几项航空发明获得专利）、布莱昂、卡林福德、勒•布里、迪•当普勒。布莱特（他发明的提升螺旋桨可按相反的方向分别旋转）、史密斯、巴拿菲厄、克罗斯尼埃等人。

1863年，由于纳达尔的努力，“比空气重”者协会终于在巴黎成立。发明家们在那里试验他们的机器，有些已获得专利：如蓬通•达美库尔的蒸汽螺旋桨机。拉朗代勒的斜翼带伞螺旋桨组合系统、洛夫里昂的飞舟。埃斯泰尔诺的机械鸟、格鲁弗的杠杆牵引翼。所有人的热情都被调动起来了：发明家们大搞发明，计算家们计算着怎样能使空中运输成为现实的所有数据。布尔卡尔、勒•布里、戈夫曼、史密斯、斯特体费洛、普里让。当雅尔。波梅和德•拉波兹、穆瓦、贝诺、诺贝尔、于罗•德•维尔纳弗、阿申巴赫。加拉蓬、迪舍斯纳、当迪朗、巴利泽尔、迪厄埃德、梅勒基期夫。福尔拉尼。布瑞尔里、塔坦、唐德里厄、爱迪生等，他们有的用翅膀，有的用螺旋桨或斜翼，在想象、创造、研制、完善着他们的飞行机器。等到哪一天，某位发明家发明了一种可装到这些飞行机器上的威力强大而重量极小的发动机，这些飞行器就会真的飞起来了。

请读者原谅这张冗长的名单。难道不应当把征服者洛毕尔到达顶峰之前的飞行机器发展的各个阶段介绍一下吗？没有这些先驱者的摸索和试验，这位工程师能设计出如此完善的飞行器吗？肯定不能！尽管他非常瞧不起那些顽固地一心只想着制造飞艇的人，但他对那些持飞行器应“比空气重”主张的人，如英国人。美国人、意大利人、奥地利人、法国人，他是高度尊敬的。特别是法国人，正是在他们的劳动成果的基础上，经他改进，最终发明并制造出了这个“信天翁号”飞行机器，使他得以在天空中遨游。

“是鸽子就应该在天上飞！”一位飞行事业的坚决的拥护者喊道。

“应该像脚踩大地一样踩着大气前进！”另一名飞行事业的热烈拥护者应和。

“有在地上跑的火车，就该有在天上跑的火车！”一个叫嚷得最凶、拿着广告喇叭呼唤新、旧大陆的人说道。

确实，无论是试验还是计算，都非常清楚地证明，空气是一种非常可靠的支撑体。一个直径1米的圆形降落伞不但能使降8的速度减缓，而且会使降落失去加速度。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同样众所周知的是，在高速运动中，重力由于其作用基本上与速度的平方成反比而变得微不足道。

而且人们还知道，飞行动物的体重越大（尽管这类动物的飞行速度不快），支持它们的必要的翼翅面积相应地会越小。

所以，飞行工具应当利用这些自然规律，去模仿飞鸟——这个被法兰西科学院的马雷博士称之为“空中运动的令人赞叹的物种”一

概括地说，解决该问题的机器可分为三类：

1．螺旋桨机，或曰螺旋机：实际上，这只是些轴向垂直的螺旋桨。

2．蚱蜢机即尽力照着鸟类自然飞行的样子去飞行的机器。

3．飞行机，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些有斜度的平面，很像风筝，只是在水平方向有螺旋桨牵引或推动。

所有这几种系统都是过去有、甚至现在依然还有一些决心捍卫其到底的拥护者。

而洛毕尔经考虑再三，决定抛弃前两种系统。

蚱蜢机——机械飞鸟，无疑有其长处。1884年雷诺先生的试验证明了这一点。但也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总不能原封不动地照着自然去模仿。火车头并非兔子的翻版，蒸汽轮船亦非游鱼的拷贝。前者安的是轮子而不是腿，后者装的是螺旋桨而不是鳍，但它们都走得不错。况巨鸟类飞行的动作是那么复杂，怎么弄清它的飞行机制？马雷博士不是曾经猜测说乌翼在上举时羽毛会张开让空气通过吗？这样的运动，要人工造一部机器去模仿，少说也是困难重重。

再说，飞行机方面已经有不少好的记录，这已是无可怀疑的事实。螺旋桨的斜面作用于大气层，这种方式可以产生上升的动力。小型装置的试验证明，其载重量——即除机器自身的重量之外人可以支配的载重量——随速度的平方递增。这一点极为有利，其益处甚至超过作匀速运动的长艇。

洛毕尔觉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所以，螺旋桨——即被韦尔顿学会的人戏称为“圣爱利丝”而加以指责的东西——已足以解决他的飞行机器的全部需要，用一部分螺旋桨来使机器悬在空中，用另一部分螺旋桨来快捷安全地推动机器前进。

是的，从理论上说，用一个螺距短但叶面积却很大的螺旋桨，就可以像维克多•塔坦先生所说的那样，“以最小的力来提升无限重量的物体”。

如果说蚱蜢机一般是通过模仿鸟儿扇动翅膀的动作向下压迫空气从而得以上升的话，螺旋桨机则是通过其螺旋桨的叶片斜切空气而得以升高，就像是通过斜面升高一样。实际上，这是一些螺旋状的，而不是涡轮式的叶片，螺旋桨的旋转会使螺旋桨轴向移动。轴是垂直的，它就会垂直移动；轴是水平的，它就会水平移动。

洛毕尔工程师的整个飞行机器也只有这两种功能。

准确地说，它可以分成三个主要部分：平台、提升和推进机构、机房。

平台——这是个长30米、宽4米的框架结构，就像一个带有踢马刺状尖头的道道地地的轮船甲板。甲板下面，是一个筋骨坚实的圆形壳体，里面包括生产动力的机器、辎重舱、操纵装置、工具，还包括机上淡水箱在内的各类物资杂品总库。平台四周是一些小柱子，由铁丝网连着，上面装着栏杆以作扶手。平台上面有三个舱楼，舱楼内的小房间有些用作寝室，有些用作机房。中间舱楼里装的是驱动全部提升装置的机器，前部舱楼装的是前推进装置驱动器，后部舱楼装的是后推进装置驱动器。三部机器均有自己独特的启动方式。前部的第一舱楼里，还包括配餐室、厨房和船员舱。船尾的后舱楼里还有几间舱房，一个是工程师房，一个作餐厅；上面的玻璃舱里，舵手通过一个强有力的舵轮来操纵飞行器。舱楼的舷窗都装着钢化玻璃，比普通玻璃要结实10倍。虽说工程师操纵机器已十分得心应手，着陆时完全可以做到平缓、轻柔，壳体下面还是装了一套弹簧系统，以便着陆时起缓冲作用。

提升装置和推进装置——平台上，每边垂直安放15根轴，两边共30根，中间还另外有七根更高些的，样子就像是一艘37根桅杆的轮船，只是桅杆上不是船帆，而是螺旋桨。每根轴上水平安放的螺旋桨为两个，桨距和直径都比较短，可作速度惊人的高速旋转。每根轴的运动都独立于其他轴。每两根轴的转动方向相反，这样设计是为了防止飞行器打旋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这样既可以使螺旋桨连续不断地沿着垂直的空气柱上升，又不至于在水平方向上失去平衡。结果就是整个飞行器上总共有74个提升螺旋桨。每个螺旋桨的三个叶片由一个能起飞轮作用的金属环固定，以节省动力。船体前部和后部各有两个装在水平轴上的四叶推进螺旋桨，方向相反，桨距极长，各自朝不同方向转动，以产生推进力量。两个螺旋桨的直径都比提升螺旋桨的长，但同样能以极高的速度旋转。

总之，这个飞行机器同时继承了科叙、拉朗代勒和蓬通•达美库尔等人的各体系的特点，经过洛毕尔的改进而更加完善。尤其是在动力的选择和应用上，洛毕尔无愧于“发明家”的称号。

动力部分——洛毕尔既不用水蒸气或其他液体蒸汽，也不用压缩空气或其他弹性气体来生产他的飞行器上升和前进的动力，也不是将不同物质混合后产生爆发机械力进而获得其飞行机所需的动力。他用的是电，是有朝一日会成为工业世界的灵魂的原动力。而且，他没有用任何发电机来生产电力，只用干电池和蓄电池。但是，这些于电池的构成成分是什么？使之产生电流的酸是什么酸？这是洛毕尔的秘密。至于蓄电池，其阴极板和阳极板属于何种性质？这些均不得而知。工程师故意不去申请专利，这其中的道理自是不言而喻的。总之，无可否认的结果就是：于电池的效力非同寻常，蓄电池用的酸几乎完全不会蒸发、不会结冰。其性能已把富尔一赛隆一沃克马尔蓄电池远远抛到了后面。一句话，电流强度之大是当时从未见过的。其产生的电力简直可以说是无限的，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它都可以为螺旋桨提供动力，使飞行机器得到足够的提升力和推动力。

有必要在此再重复一次：所有这一切全都是洛毕尔一个人做的。不过他本人对此守口如瓶。如果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不能揭开这其中的秘密，说不定这秘密会永远不为世人所知。

由于其重心位置低，飞行器的稳定自不消说，在水平方向，它不会倾斜到令人担惊受怕的程度，用不着担心它会翻船。

最后要说的就是洛毕尔的这个飞行器（飞行器这个称呼对于“信天翁号”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是用什么材料造的。这种连菲尔•埃文思的小刀也划不破，连皮勒德大叔也无法说出是属于什么性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是纸。

多年来，造纸业已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无胶纸经糊精和淀粉浸泡，然后再经水压机压，就可以成为一种像钢铁一样坚硬的物质。用这种材料可以做滑轮，做铁轨，做火车的车轮。这种轮子甚至比金属轮子还坚固，而且重量轻。洛毕尔制造他的空中机车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坚固轻巧的物质。船壳、框架、舱楼、舱房，全是以稻草为原料的纸做成的，这种纸经过高压处理就变得像金属似的，甚至变得不可燃了。对于一个要在高空飞行的机器来说，这后一点绝不应该低估。至于提升和推进装置的各不同部分，如螺旋桨的轴和叶片，就是使用涂了明胶，即一种既结实又柔韧的纤维作原材料制成的。这种物质既便于成型，又不会在大多数气体和液体（酸或汽油）中分解，更不用说其绝缘性能是如何优越了。所以，在“信天翁号”的电气部分使用它，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工程师洛毕尔、工头汤姆•特纳、一名机械师和两名助手。两个舵手、一个厨师，总共八人，这就是机组的全部成员，这已足以应付这个空中机车的全部操作。飞行器上的装备有打猎的武器。打仗的武器、渔具、电灯、观测仪器、测定航向的罗盘和六分仪。了解气温的温度计、各种气压表（有的是用来测量飞行的高度，有的是用来测量大气压的变化）、一个预测风暴的气候变化预测管、一个小书柜、一个便携式印刷机、一门安放在甲板中央（能绕轴旋转、由炮尾装炮弹、口径60毫米）的大炮、一个存放火药、炮弹和雷管的仓库、一个以蓄电池作电源的取暖炉。一批放在专用贮藏室内的食品（包括罐头、猪肉、蔬菜，外加几桶白兰地、威士忌和杜松子酒），总之，是足够作几个月不着陆的飞行的了。飞行器上的全部物资和食品就是这些，当然还要算上那有名的喇叭。

另外，机舱内还有一条重量轻、不会沉没的橡皮艇，可供八个在河流、湖泊或平静的海面上的人乘坐。

洛毕尔是否也配置了遇险时用的降落伞呢？没有。他认为不会发生这类事故。所有螺旋桨的轴都是互相独立的。即使有一些螺旋桨停转，其他螺旋桨还会照样转。只要有一半螺旋桨在转动，就足可以使“信天翁号”的飞行得到维持。

正如征服者洛毕尔后来对他的几位新客人们（不情愿的客人）所说的：

“有了它，我就成了世界第七部分的主人。这个第七部分，它比澳大利亚、大洋洲、亚洲、美洲和欧洲都要大，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伊卡里亚人到这个空中的伊卡里亚来居住的。”

第七章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感到惊讶，他的同伴也感到愕然。可是两个人又谁也不愿意让这种显然是十分自然的惊诧心情流露出来。

听差弗里克勒可不掩饰自己被这样的机器带着在空中飞翔的恐惧心情，他一点也不想掩饰。

这期间，提升螺旋桨一直在他们头顶急速旋转着。尽管转速已经很快，但是，如果“信天翁号”想飞到更高的区域去的话，转速还可以提高到现在的三倍。

至于推进螺旋桨则转得较慢，仅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推动飞行器往前飞。

“信天翁号”上的这两位乘客俯身看着平台外面，眼帘下是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水带，很像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溪。在一片地势起伏不平、满是阳光斜照下的波光粼粼的泻湖之间，小溪蜿蜒蛇行。这条小溪实际上是一条大江，而且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河流之一。河的左岸，是一条连绵不绝的山脉。

“你告不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地方？”皮勒德大叔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说。

“我没有必要告诉您，”洛毕尔答道。

“你告不告诉我们这是往哪儿去？”菲尔•埃文思也说。

“穿过天空。”

“多长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

“这是在周游世界吧？”菲尔•埃文思嘲讽地问。

“不仅如此，”洛毕尔答道。

“要是我们不愿意做这番旅行呢？……”皮勒德大叔问。

“你们必须同意！”

这就是“信天翁号”上主人和客人（免得说：他的俘虏们）间未来关系的预演。但是看样子他是想先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恢复恢复体力，欣赏一下载着他们在太空遨游的这台令人赞叹的飞行机器，或许还会称赞一番这部机器的发明者，于是他装作是从平台这头到平台那头来回踱步的样子，好让他们随意观看飞行器上的机器设备和配置，或尽情俯瞰展现在他们身下的高低起伏的景色。

“皮勒德大叔，”菲尔•埃文思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加拿大中部的上空。西北方的那条河是劳伦斯河。我们身后的那座城，是魁北克市。”

确实是谢普兰老城，城内的白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就像反射镜一样闪闪发光。这么说来，“信天翁号”已经飞到了北纬46度——难怪天亮得那么早，黎明又那么不同寻常地长。

“对，”菲尔•埃文思又说，“正是那个圆形剧场式的城市，瞧那上面有城堡的小山，还有北美的直布罗陀海峡！那儿是英国式、法国式的大教堂！那儿，圆屋顶上插着英国旗的，是海关！”

菲尔•埃文思还没说完，这座加拿大的重镇已渐渐远去。飞行器开始进入层云区，俯瞰大地的视线也随之被挡住了。

见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信天翁号”的外部结构上，洛毕尔走过来问道：

“喂，先生们，现在你们总该相信比空气重的机器是能够飞行的了吧？”

很难让人否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却不答话。

“你们不说话？”工程师又说，“肯定是饿得说不出话了！……不过，既然我负责带你们上天，请相信我是不会用这种没多大营养的大气来招待你们的。你们的第一顿午餐已经在等着你们啦。”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正感到饥肠辘辘呢，现在可不是讲客套的时候。吃顿饭，又不要承担什么义务，等到洛毕尔把他们重新放回地面，他们照样可以对他完全保持行动自由。

两人被领到甲板尾部舱楼里的一间小餐厅，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干净的饭菜。这次旅行，他们将单独在此用餐。菜是各种各样的罐头。其中有一种像馒头一样的东西，面粉和肉末各占一半，里面还掺有一些用来提味的肥肉。把这种东西加水煮沸后，便成为一种极为可口的汤。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煎好的一片片的火腿以及沏好的茶。

弗里克勒也没有被遗忘。在甲板前部他也得到一份用这种馒头做的浓汤。他肯定是饿得不行了，不然给他吃他也吃不下去：他已经被吓得上下颌骨直打颤，根本就不听使唤了。

“要是飞船破了怎么办！……要是飞船破了怎么办！……”倒霉的黑人反复说个不停。

这一点让他恐惧万分。想想看！从1500米的高度摔下去，岂不要把人摔成肉酱！

一小时后，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又来到平台上。洛毕尔个在。尾部的玻璃舱里，舵手两眼盯着罗盘，从容不迫地严格按照工程师指定的航线前进。

其他人大概都在舱里吃午饭吧。只有一位负责看管机器的机械师助手从一个舱楼走到另一个舱楼，来回巡视着。

“信天翁号”已经飞出云区，在他们身下1500米处的大地又重现了。虽然知道飞行器飞行的速度很快，但到底有多快两位同行却只能做一些大概的猜测。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菲尔•埃文思说。

“咱们别信。”皮勒德大叔答道。

他们走到前部，向西方的地平线望去。

“呵！又是一座城市！”菲尔•埃文思说。

“能认出来吗？”

“能！我觉得很像蒙特利尔。”

“蒙特利尔？……可是我们离开魁北克最多才两小时啊！”

“这说明这个飞行器的飞行速度少说也有每小时25法里。”

“信天翁号”的速度的确有这么高。乘客们之所以没有感到什么不舒服，是因为当时在顺风飞行。要是在无风的天气中飞行这种速度就会使他们感到非常不舒服，因为这已差不多相当于特快列车的速度。要是在逆风的条件下飞行，那就更加受不了。

菲尔•埃文思没有错。“信天翁号”下方出现的正是蒙特利尔，看到维多利亚桥就可以毫不费力地认出来。和威尼斯的泻湖上的高架铁路桥一样，这是圣劳伦斯河上的一座管状桥。接着，他们又认出了蒙特利尔那宽阔的马路、巨大的商店、银行大楼和那座模仿罗马圣彼得教堂风格的新近落成的大教堂。后来，他们还认出了能俯视全城、如今已被建成了一座美丽的公园的皇家峰。

幸好菲尔•埃文思曾经到加拿大的主要城市游览过，这样无须去问洛毕尔他也能认出其中一些城市来。蒙特利尔之后，下午一点半左右，他们又来到了渥太华上空。从上面看下去，瀑布群就像一锅正在沸腾着的开水，翻滚着往外溢，蔚为壮观。

“那是议会大厦。”菲尔•埃文思说。

他用手指着山顶上一个纽伦堡玩具似的东西。这个五颜六色的玩具似的建筑很像伦敦的议会大厦，正如蒙特利尔的大教堂很像罗马的圣彼得教堂一样。不过这无关紧要，它是渥太华，这是尤可辩驳的事实。

没多会，渥太华又开始在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小，很快就变成了大地上的一个亮斑。

洛毕尔又一次出现时已差不多2点钟了。工头汤姆•特纳陪着他。洛毕尔只对他说了三个字，他又把话传给在前部和尾舱里的两位助手。舵手收到指示便改变“信天翁号”的航向，朝西南偏两度的方向飞去。与此同时，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发现飞行器的推进螺旋桨转速也比原来快。

事实上，飞行器的速度还可再提高一倍，可以超过地球上最快的动力机器前进的速度。

大家可以想一想嘛！鱼雷可以达到的速度是每小时22海里，即40公里；英、法铁路的火车的时速为100公里；美国冰河上的冰橇时速为115公里；帕特森工厂制造的一个用齿轮转动的机车，在伊利湖线路上的速度是每小时130公里；特伦顿与泽西城之间的机车的时速是137公里。

而如果“信天翁号”的螺旋桨推进器达到最大功率，它可以以每小时200公里，即接近每秒50米的速度飞行。

这个速度相当于能把大树连根拔起的飓风的速度，相当于1881年9月21日卡奥尔的那场风暴中每小时194公里的大风的速度，和信鸽的飞行速度相当，只有燕子（每秒可飞67米）和雨燕（每秒可飞89米）的飞行速度超过它。

就是说，正如洛毕尔所言，要是“信天翁号”发挥出它的螺旋桨的全部潜力，它可以在200小时，也就是八天之内环绕地球。

地球上当时铁路的长度是45万公里——相当于沿赤道绕地球11周的长度——但是，管它多长，这跟飞行机器有什么关系呢？整个大气层就是它的支撑！

现在，还有必要再多说吗？那个曾经使新、旧大陆的公众们大为迷惑不解的奇异现象，就是工程师洛毕尔的飞行器；那个响彻云霄的喇叭，就是工头汤姆•特纳的喇叭；那些插在欧洲、亚洲和美洲的重要建筑上的旗帜，就是征服者洛毕尔和他的“信天翁号”的旗帜。

以前，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工程师采取了一些谨慎的措施：尽量在夜间航行，偶尔才用舷灯照一下路；到了白天，便隐迹于云层之上。现在，他好像不再想严守自己的成功的秘密了。他到费城来，在韦尔顿学会的会议厅露面，如果不是为了将他的惊人发明公之于众，以事实本身来说服那些最不信服的人，又是什么？

大家已经知道他受到了怎样的接待，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会怎样报复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

洛毕尔走近两位同行。两位都装出一副对自己所见到的和身不由己地体验到的一切毫不吃惊的样子。显然，这两个盎格鲁一撒克逊脑壳里依然是那么根深蒂固的顽固。

洛毕尔根本不让自己流露出一点有所察觉的神色。虽然他们的谈话已中断两个多小时了，他好像在继续一场从未中断的谈话一样，说道。

“先生们，你们肯定在想，这个如此善于空中飞行的机器，是否能经受得住更高的速度？要是它啃不动空间，它就不配征服空间了。我曾希望大气层是一个牢固的支点，事实也确实如此。我明白，要和风作斗争，就只有比风更强大才行，我做到了。我不需要任何风帆推动，也不需借助木桨或车轮，更不需要铺设铁轨来让自己跑得更快。有大气就足够了。我周围的大气就如同包围在潜水艇周围的水，我的推进器在空气中的旋转和汽船的螺旋桨在水中旋转是一个道理。这就是我解决飞行问题的办法。这是气球或别的比空气轻的装置永远无法做到的。”

两位同行一言不发。工程师并不在意，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接着又问道：

“你们也许在想，‘信天翁号’除了这种水平移动的能力以外，是否在垂直移动方面具备同样的能力？也就是说，到了高层大气时，它还能不能和飞艇进行较量？这个嘛，我可不想劝你们拿‘前进号’来和它比赛。”

两位同行耸了耸肩膀。这也许正是他们想胜过工程师的地方；

洛毕尔做了个手势，推进螺旋桨立即停了下来。“信天翁号”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前飞了一千多米，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洛毕尔又做了个手势，提升螺旋桨的旋转一下子便快了起来，桨叶发出的响声简直像正在进行试验的警报器。轰鸣声基本上等于升高了8度，但因空气稀薄其强度却反而变小了。飞行器像只尖叫着的云雀，直插云霄。

“主人！……主人！……它可别散架了！”弗里克勒一再叫道

洛毕尔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只几分钟，“信天翁号”便升到了2，700米的高度，他们的视野也一下子扩展到70英里开外的地方。接着，他们又升到了4，000米的高空，气压计降到了480毫米就是证明。

试验完了，“信天翁号”又重新降了下来。高层大气压低，空气里的含氧量少，血液中的氧气也会随之减少。有些气球飞行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出的事。洛毕尔觉得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于是“信天翁号”又降到了平日的高度。推进器又转了起来，以更快的速度带着他们朝西南方向飞去。

“先生们，如果这就是你们刚才所想的问题，那么现在你们自己可以作出回答了。”工程师说。

接着，他凭栏俯视着下面，沉浸于遐想之中。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洛毕尔工程师，”皮勒德大叔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你以为我们在想的问题，我们根本就没有想过。不过我们倒想问你一个问题，并希望你回答。”

“说吧。”

“你有什么权力在费城费尔蒙公园对我们进行突然袭击？有什么权力把我们关到你的舱房里？有什么权力违背我们的意愿把我们劫持到这个飞行器上？”

“那你们又有什么权力？气球主义者先生们，”洛毕尔反问道，‘你们有什么权力在你们的学会里对我进行侮辱、起哄、威胁？那种阵势，我能够活着出来，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反问不等于回答，”菲尔•埃文思说，“我再问你一次，你有什么权力……？”

“你们想知道？……”

“请讲！”

“那好！这就是强者的权力！”

“真是厚颜无耻！”

“事实就是如此！”

“那你到底还要多久，工程师公民，”皮勒德大叔终于忍耐不住了，“你的这种权力到底还要行使多长时间？”

“怎么，先生们，”洛毕尔用嘲讽的口吻答道，“当你们只要眼睛向下一瞥就能欣赏到举世无双的景致时，还能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时，“信天翁号”刚好来到安大略湖的上空，平静的湖面上清晰地倒映着它的影子。它刚刚飞越库珀曾经那么富有诗意地讴歌过的地区。现在正沿着这个一望无边的大湖群的南岸，朝着那条赫赫有名的、一路瀑布飞扬并把伊利湖水带入此处的大河飞去。

顷刻间，一股雄壮的、风暴般的怒吼声一直传到飞行器上。仿佛是有人把潮湿的水雾洒到了大气中似的，空气明显地凉爽起来。

下面，马蹄状的水帘飞流直下。水雾在日光的折射下，形成千百道彩虹，映照着这股巨大的水晶溶流，壮观极了。

瀑布的前面，是一座小桥，像一根绷紧的线一样将两岸紧紧地连到了一起。下游，稍远一些，3英里开外的地方，有一座悬索桥，桥上，一列火车正从加拿大向美国这边驶来。

“尼亚加拉大瀑布！”菲尔•埃文思叫起来。

皮勒德大叔正竭尽全力不去欣赏这些奇景的时候，他却失声叫了起来。

一分钟后，“信天翁号”越过分隔美国和英属殖民地加拿大的那条河流，来到了美国北部辽阔的疆土上空。

第八章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被安排睡在尾舱的一个舱房里。这里有两个非常舒适的铺位，有足够的内衣、换洗衣服、大衣和旅行毛毯。即使是在横渡大西洋的客轮上也不会比这更舒服。他们之所以没有一觉睡到天亮，是因为他们有意识地不睡，至少可以说是现实的忧虑使他们难以入睡。他们被卷进的这次冒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被“请”来参加的这一系列试验是属于什么性质的试验？这件事将如何结束？洛毕尔工程师究竟想干什么？这里面确实有不少发人深思的地方。

至于听差弗里克勒，他被安排住在前部，与“信天翁号”的厨师毗邻。这样的邻居他不会不满意，他喜欢与当今世界的大人物接近。虽然他最终还是睡着了，可是他梦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扔到太空中，直往下掉。这一夜竟是一些糟糕透顶的噩梦。

随着夜晚的到来，气流平静了，没有什么比在这时的大气中旅行更宁静的了。除了螺旋桨叶的声音以外，整个夜空再也听不到一点其他声响。偶尔有地面上奔驰的火车头汽笛的一声长鸣，或是一些家畜传来的一声鸣叫。动物的这种本能真是怪！这些地面上的牲口感觉到飞行器飞临它们头顶上，于是被吓得一直叫个不停。

第二天，7月14日早上5点，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来到平台上——即飞行器的甲板上——散步。和前一天一样：监察哨在前部，舵手在后部。

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监察哨？难道还怕与同类型的飞行器碰撞不成？显然不是。还没有发现有洛毕尔的仿效者。至于会不会碰上在空中飞翔着的什么别的飞艇，这种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根本用不着担心。即使真的这样，也活该飞艇倒霉，这还不是用鸡蛋去碰石头？“信天翁号”不怕这样的碰撞。

那么，到底会不会有碰撞这样的事发生呢？会。如果遇到了大山挡道，它没有能绕过或越过去的话，跟轮船一样，飞行器也会陷入绝境。像轮船要避开海里的礁石一样，这就等于是空中暗礁，不避开是不行的。

实际上，工程师一直像轮船的船长一样，根据要飞越的高山所需的海拔高度在发布命令。飞行器马上就要飞到多山地带了，派人值班确实是防止因偏离航线而出事的审慎做法。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俯身看着他们身下的整个地区，他们看见了一个大湖，“信天翁号”马上就要飞到湖的南端。他们断定夜里飞行器是沿着伊利湖纵向飞行的。而既然飞行器如今是朝着更加偏西的方向飞去，那它必然要飞临密歇安湖的南端。

“不可能错！”菲尔•埃文思说，“天边那片屋顶，就是芝加哥！”

他没有错。这正是芝加哥，西部地区最大的都市，有16条铁路通到这里，它是印第安纳、俄亥俄、威斯康星、密苏里和合众国所有西部州的产品的集散地。

皮勒德大叔在舱房里找到了一副功能卓越的航海望远镜，有了它，不要费力就能辨认出这个城市的主要建筑，就能随着他的同伴的指点去看教堂，看公共建筑，看那无数个机械化谷仓，看那身躯庞大的谢尔曼旅馆了。旅馆像个正待人玩耍的大骰子，每一面上的窗户就像是数百个骰点。

“既然已经到了芝加哥，”皮勒德大叔说，“那就是说我们被带到比回费城该走的路线稍微偏西的地方了。”

是的，“信天翁号”越飞，离宾夕法尼亚的首府就越远。

这个时候，即使皮勒德大叔有心逼迫洛毕尔掉头东去，也无法做到。这天早上，工程师似乎根本就不急于走出他的舱房：要么是在忙他自己的工作，要么是在睡大觉。两位同行见他不出来，也只好先去吃早饭。

“从前一天起，飞行器一直是按这个速度在飞。由于风是从东面吹过来的，这样的速度倒也不让人感到不舒服。而且，每升高170米，温度也才降低1度，所以气温也完全能够受得了。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只好一面在那些正在做回转运动的螺旋桨的“枝丫’下散步，一面思索。交谈着，等待工程师的到来。由于转速快，螺旋桨的叶片融成了一个个半透明的圆盘。

不到两个半小时，他们便飞越了伊利诺伊州的北部边界，飞过了“众水之父”密西西比河。河上的双层汽轮看上去跟小船差不多大小。将近上午11点的时候，隐约见到了衣阿华市，“信天翁号”已进入衣阿华州境内。

几条不算太高但悬崖陡峭的山脉，由南到西北，蜿蜒斜贯全州。由于其高度有限，飞行器无需提高飞行高度。况且，这些悬崖峭壁马上就会变得越来越低，最终让位于衣阿华大平原。这个大平原整个就是一片幅员辽阔的草地，包括衣阿华州的整个西部地区和内布拉斯加州，一直延伸到落基山麓的脚下。数不清的河流港汉遍布草原，它们全都是密西西比河的支流或支流的支流。河流两岸的城市、村庄疏落多了，“信天翁号’在西部地区的上空飞得更快了。

这一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皮勒德大概和菲尔•埃文思根本就没有人管。他们几乎也见不到弗里克勒：为了让自己的眼睛什么也不看见，他一直躺在前面，闭着眼睛。事实上，他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头晕。没有参照物，不会有看高层建筑物时的那种眩晕感。当你在气球的吊篮里，或是在飞行器的平台上处于深渊的上方，你就不会有深渊将你往里吸的感觉。而且，出现在飞行器下面的不是一个深渊，而是环绕着它并随它一起上升的地平线。

两点，“信天翁号”飞抵内布拉斯加州边界上的奥马哈市的上空。奥马哈是纽约到旧金山长达6000公里的太平洋铁路的真正起点。有一阵子，从飞行器上还能看到密苏里河泛黄的流水，看到这座砖木结构的城市。奥马哈城市位于富饶的密苏里河流域，很像是一条束在北美腰部的金属腰带上的皮带扣。毫无疑问，当飞行器上的乘客们观看这些景致时，奥马哈的居民们肯定也看到了这个奇怪的机器。不过，他们看见这么个机器在天空翱翔所感到的惊奇，不会比已经置身于这个机器上的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的惊讶更甚。

不管怎样，这件事联邦的报纸都会加以评论的，它们会对这一段时间以来全世界都在关注的这一奇异现象作一番解释。

一小时后，“信天翁号”飞越奥马哈城，离开普拉特河向东飞去。太平洋铁路的走向是沿着普拉特河的河谷穿过大草原的。这样做，的确令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感到很不自在。

“看来那个要把我们带到地球另一面去的荒谬计划是真的了。”一个说。

“而且是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另一个答道，“哼，这个洛毕尔，小心点！我可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

“我也不是！”菲尔•埃文思说，“不过，听我的话，皮勒德大叔，还是先克制点！……”

“我克制点！”

“把你的怒气留着，到了该爆发的时候再发出来……”

5点左右，“信天翁号”越过覆盖着苍松翠柏的黑山，来到了内布拉斯加州那块被人称作“劣地”的上空。这是一片赭石色排列无序的丘陵地带，仿佛是一座座大山从天上掉到地上摔成的碎块。远远望去，碎块块块千奇百怪。从散落其间的遗迹中，还可以窥见中世纪城镇的轮廓：防御工事。城堡主塔和带有突谍、角楼的城堡。实际上，这片“劣地”不过是一个辽阔的骸骨场，有数不清的厚皮动物、龟科动物的白骨，据说还有人骨化石，是开天辟地时某次无法知晓的灾变所造成的后果。

天黑的时候，他们已经飞越了整个普拉特河流域。尽管“信天翁号”飞得很高，眼下的大平原还是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

夜间，再也没有机车尖锐的嘶叫或汽轮低沉的汽笛声来扰乱布满繁星的天穹的宁静。当飞行器离地面稍近时，偶尔有一声长音传来。这是那些在草原上寻找溪流和青草的野牛的叫声。当野牛的哞叫声停下来以后，还可以听到被它们踩在脚下的青草发出的低沉的声音像洪水泛滥似的，与螺旋桨连续不断的簌簌声完全不同。

偶尔有一两声狼嚎、狐鸣、山猫或是郊狼的叫声传来。这种野兽叫声特别洪亮，俗称“叫狗”可真是没有叫错。

有时，还可以闻到一些沁人心脾的清香：薄荷香、鼠尾草和苦艾香，与针叶树强烈的清香混合在一起，随着夜晚清新的空气弥漫。

当然，如果要把地面上传来的一切声音都登记下来，还有一种不祥的嚎叫声是不应该被忘记的，这种叫声与郊狼的嚎叫声不同，这是“红皮肤”们的喊声。北美大陆的开拓者们是不会把它和野兽的叫声搞混的。

第二天，即6月15日这天早晨5时的光景，菲尔•埃文思走出舱房。今天有没有可能碰上洛毕尔工程师？

不管怎样，他还是想要知道前一天洛毕尔为什么没有露面，于是就和工头汤姆•特纳聊了起来。

汤姆•特纳原籍英国，45岁左右，上身宽阔，四肢极短，有副钢筋铁骨，长着一个霍格思式的硕大而富有特点的脑袋，与这位专门描绘撒克逊人种种丑态的画家笔下的脑袋一模一样。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沦落风尘记》的第四幅画，你就会发现那个监狱看守的肩膀上长着的就是汤姆•特纳的脑袋，你就会承认他的这副长相丝毫不会给人以鼓舞。

“我们今天能见到洛毕尔工程师吗？”菲尔•埃文思问。

“不知道。”汤姆•特纳说。

“我并没有问你他是不是出去了。”

“也许是吧。”

“也没有问你他什么时候回来。”

“看样子，要等到他逛完商店啦。”

说完，汤姆•特纳就回舱房去了。

只好满足于这种回答了。从罗盘上看，“信天翁号”仍在继续向西北飞。听了他这番回答越发使人放心不下。

与黑夜一同逝去的干旱的“劣地”和眼下的景致相比，该是多么鲜明的对照！

离开奥马哈又飞了1000公里，飞行器来到了一个菲尔•埃文思不认识的地区的上空。他从来没到过这个地区。悬崖上几个呈堡垒状、几何线条明显、栅栏多围墙少的建筑，是印第安人住的地方。这一带村庄疏落、人烟稀少，与比它低几个纬度的科罗拉多州盛产黄金的那些地区迥然不同。

远处，火红的朝霞映在一连绵的山脊上，显现出依然模糊的群山的侧影。

那就是落基山脉。

这天早上，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寒气袭人。气温的变化肯定不是天气变化引起的，因为阳光是那么明媚。

“肯定是由于‘信天翁号’飞得太高了。”菲尔•埃文思说。

的确，挂在中间舱门上的气压计已经跌到了540毫米，这表明他们升高了大约3000米。可见由于地形的起伏变化，飞行器已经升到了相当的高度。

而且，一小时前它的飞行高度肯定超过了4000米，它身后耸立着的那几座终年积雪的高山就是证明。

凭记忆，皮勒德大叔和他的同伴怎么也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有可能“信天翁号”在夜间又向南或向北偏离了原来的航线，而且飞行速度极高，这就足以使他们晕头转向了。

经过一番猜测、假设，他们最后断定：这个众山环绕着的地区肯定就是1872年3月国会通过法令宣布为美国国家公园的地方。

还真是那个奇妙的地方。它的确无愧于公园这个称呼：崇山峻岭作它的假山，湖泊作池塘，江河作溪流，冰斗作迷宫，能量超群的间歇泉作它的喷泉。

几分钟后，“信天翁号”便将斯蒂文生峰留在右后方，来到了耶鲁斯通河的上空，到了与这条河同名的大湖边。湖岸边千姿百态，撒布在湖滩上的黑耀石和小水晶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湖面，小岛排列的那副模样是那么的千奇百怪！如镜的湖面映照着蔚蓝蔚蓝的天！在这个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湖泊之一的大湖周围，栖息着的飞禽真多啊，有鹈鹕，有天鹅，有沙鸥、野鹅、北极鹅等！湖岸上，有些陡峭地段，上面覆盖着浓密的绿树，有松树，有落叶松。陡岸底下，无数个白色的火山口在往外喷着白色的气体。那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蒸汽，仿佛是一个庞大的装满水的容器，下面有火在不停地烧着，水也不停地沸腾着。

鳟鱼是耶鲁斯通湖的唯一大量繁殖的鱼种，对于厨师来说，这真是大捕鳟鱼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信天翁号”飞得太高，他们没有捕鱼的机会，不然，一定会大有收获。

况且，只用了45分钟，湖面就飞过去了。没走多远，就到了那些堪与冰岛头等的间歇泉相媲美的间歇泉地区。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俯身于平台上，观赏着那些喷涌而出、仿佛是要给飞行器送新部件似的一个个水柱。它们有的像“扇子”，喷射出的水像一条条扁平的细柱，闪闪发光；有的像“碉堡”，在用一股股水柱护卫着自己；有的像“老信徒”，水柱上方罩着圆圆的彩虹；有的像“巨人”，在地球的内部压力下喷出一股笔直的、周长20尺、高两百多尺的巨流。

这种无与伦比的，甚至可说是举世无双的奇景，想必洛毕尔早已领略过了，不然，他为什么不到甲板上来？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的客人他才让飞行器开到这片土地上来的吗？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看来并不想得到他们的感谢。直到早晨7点“信天翁号”到达落基山脉，开始了飞越落基山脉这一大胆的行动时，他依然不肯屈尊露面。

众所周知，这条山脉是墨西哥安第斯山的延伸，其形状像一条宽大的脊背，从美洲的腰部一直伸展到北美的颈部。山脉绵亘3500公里，最高的山峰詹姆斯峰，最高处有将近12000尺。

当然，如果像鸟儿高飞那样鼓足翅膀，“信天翁号”肯定能越过这条山脉的最高峰，一下子就可以落到俄勒冈州或犹他州境内。只是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有现成的隘口，不用飞越山脊照样可通过这道屏障。有好几条这种宽窄不同的峡谷可以钻过去，如布里杰隘口、太平洋铁路就是由那里通过来到摩门教徒地区的。再往北、往南还有一些别的隘口。

“信天翁号”通过的正是这样一个隘口。它放慢了速度，以防碰到两边的峭壁。舵轮异常灵敏，再加上舵手准确的动作，像在皇家泰晤士俱乐部的比赛中驾驶一艘一流的小艇一样。真是了不起！尽管两位“比空气重”派的死敌不乐意看到这样的现象，但也不能不对这种空中运输工具赞叹不已。

不到两个半小时，就穿过了整个大山。“信天翁号”又恢复到当初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贴近地面，斜贯犹他州朝西南方向飞去。当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为几声汽笛声所吸引的时候，它甚至已降到了只有几百米的高度。

一列太平洋铁路的火车正向盐湖城开去。

这时，“信天翁号”遵照一条看不到的指令仍在继续下降，跟着正在全速行驶的火车往前，马上就有人发现了它。几个脑袋从车厢门口伸出来，随后，又有许多旅客挤到了那些用来与美式“大客车”衔接的小平台上，有几个人甚至毫不犹豫地爬上了双层车厢的车顶，以便看清这个飞行器。惊叹声、“乌拉”声响彻云霄。可就这样，也没能把洛毕尔引出来。

“信天翁号”继续降低提升螺旋桨的转速，放慢了前进速度，为的是不要跑到这列它轻而易举就可超过的列车前面；它像一只巨大的金龟子在上面飞着，其实它完全可以当一只大猛禽。它一下子飞左，一下子飞右，一下子飞前，一下子飞后，骄傲地升起了它的黑底金色太阳旗。列车长也挥舞着美联邦有37颗星星的国旗作回应。

两位俘虏很想利用这个送上门的好机会让人们知道他们的处境，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大声喊着：

“我是费城的皮勒德大叔！”

秘书高叫：

“我是他的同事菲尔•埃文思！”

他们的喊声完全被旅客们热情好客的“乌拉”声淹没了。

这时候，有三四个飞行器上的工作人员也来到了平台上。其中有一位甚至像船员们在超过一艘比自己慢的船时那样，还嘲讽地扔出了一根绳子。

“信天箭号”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前进速度；只半小时，便把那列火车甩到了后面，不久连火车喷出的烟也看不见了。

下午1点左右，映入眼帘的是的一面硕大无朋的大圆盘，像一面庞大的反射镜一样反射着阳光。

“这大概就是摩门教徒的首府盐湖城。”皮勒德大叔说。

确实是盐湖城。那圆盘就是那个可以舒舒服服地装下一万个圣徒的大礼拜堂的圆顶，它像一面凸镜一样将太阳光向四面八方散射对去。

盐湖城坐落在苍松翠柏一直覆盖到其半山腰的威萨契峰下，在那条汇犹他州众水于大盐湖的约巳河滨。和美国大多数城市一样，从飞行器上往下看，看到的也是一副大棋盘。这儿，可以说是“棋子比棋格多”，原因是摩门教徒中盛行一夫多妻制。这里纺织业发达，城市治理得非常好，农田精耕细作，遍布四野的羊群数以千计。

可是这一切很快就像影子似的消失了。“信天翁号”朝西南方向飞得更快。速度显然是加快了很多，因为现在它已经超过了风速。

没要多久，飞行器就飞到了内华达州，来到了银矿的上空，这儿与加利福尼亚的金矿仅有一山之隔。

“天黑以前我们准能看到旧金山！”菲尔•埃文思说。

“那么看完以后呢？……”皮勒德大叔间。

下午6点，他们由铁路通道——特拉基山口穿越内华达山。从那儿到旧金山或是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萨克拉门托便只有300公里的路程了。

当时“信天翁号”的速度真是快，还不到8点，州议会大厦的圆顶便出现在西边的天际。没过多久，它就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这时，洛毕尔出现在甲板上。两位同行朝他走了过去。

“洛毕尔工程师，’：皮勒德大叔说，“我们已经到了美国的边境，这场玩笑也该结束了……”

“我从来不开玩笑。”洛毕尔答道。

他做了个手势，“信天翁号”迅速地朝地面降去，而且速度之快，让人不得不往舱房里躲。

两人刚关上房门，皮勒德大叔就说：

“我差一点要掐死他！”

“应该想法逃走！”菲尔•埃文思说。

“是的……不惜任何代价！”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传到他们耳边。

是大海拍打岸边的岩石发出的呼啸。已经到了太平洋的上空。

第九章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决心要逃走。要不是船上和他们打交道的这八条大汉个个身材魁梧，也许他们真会动手。大胆地尝试一次说不准能使自己变成飞行器的主人，这样就可以在美国的某地降落。但就两个人——弗里克勒只能忽略不计——这种事只能想想而已。既然不能动武，那就应当智取：这些当然都要在“信天翁号”着陆时进行。菲尔•埃文思努力要让他的这位性情暴躁的同行明白这个，他一直怕皮勒德大叔操之过急，把事情弄糟。

不管怎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飞行器在北太平洋上空全速前进。第二天，即6月10日早晨，海岸已经无影无踪了。由于从温哥华岛到阿留申群岛的海岸线是一条弧线，如果“信天翁号”航向不变，就很可能要与这条弧形海岸线的末端交汇。

茫茫黑夜对于这两位同行来说，是那么的漫长！他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走出他们的舱房。这天早上，当他们来到甲板上时，东方的曙光已照亮地平线好几个小时了。临近夏至，在北半球，这一天是一年中最长的一个白天，而到了北纬60度，几乎就没有夜晚了。

对于洛毕尔工程师来说，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故意如此，他并没有急急忙忙从舱房里出来。那天他出来后，也只是在船尾与和他相遇的两位客人打了个招呼。

弗里克勒由于失眠而弄得两眼布满血丝，目光呆滞，两条腿直打哆嗦。他壮着胆子从舱房里走出来，那姿势很像是一个感到脚下的土地不稳的人。他的第一眼就是先看看那些正在不慌不忙地、有规律地已并不让人担心地旋转着的水平螺旋桨。

黑人看完之后，就跌跌撞撞地朝扶手走了过去。为保持身体平衡，他双手抓住扶手，显然，他是想亲眼看一看处于“信天翁号”之下至多200米处的那片地区。

弗里克勒肯定是非常恼火了，不然不会如此冒险，毫无疑问，将自己置于这样的考验之下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弗里克勒先向后仰着身子，然后才去看看扶手是否结实。接着，他站直了身子，接着又俯身下去，再将头探出去。不用多说，他是紧闭着双眼进行这一系列动作的，最后他睁开双眼。

那叫声真是吓人！他往后缩的速度真是太快了！脑袋都快要缩进肩膀里去了！

在深渊底处，他看见了无边的大海。要不是因为他的头发是天生卷曲的话，肯定会被吓得一根根竖起来。

“海，……海，……”他大声叫着。

如果不是厨师张开手臂接住了他，他肯定会仰面倒在平台上。

厨师是法国人。尽管名叫弗郎索瓦•塔帕日，但他仍然有可能是加斯科尼人呢。即使不是加斯科尼人，那他也肯定在童年时期呼吸过加龙河的空气。弗朗索瓦•塔帕日是怎样成为洛毕尔工程师的人的呢？是些什么样的偶然机会使他成了“信天翁号”的一员的？一切都不得而知。总之这个滑头讲起英语来就像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佬。

“喂，站直啦，站直！”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朝黑人的腰部使劲打了一下，让他站直身子。

“塔帕日师傅！……”可怜虫绝望地看着螺旋桨说道。

“说吧，弗里克勒！”

“这些有时也坏吧？”

“没坏过，但最终会坏的。”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像我们家乡的人说的，无论什么东西，总会变旧。变坏，并破碎。”

“可那下面是大海啊！

“要摔，还是摔到大海里好。”

“那肯定会淹死的！”

“肯定会淹死，但绝不会摔得粉——身——碎——骨！”弗郎索瓦•塔帕日一字一顿地说着。

一眨眼弗里克勒就连滚带爬地钻进他的舱房里去了。6月16日这天白天，飞行器飞的速度并不太快。它就像是贴着平静的、金光闪闪的海面在飞行，离海面只有100尺左右。

为了不碰到洛毕尔，皮勒德大叔和他的同伴也都待在舱房里。洛毕尔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又和工头汤姆•特纳一起，一边抽烟，一边散步。螺旋桨只有一半在旋转，在低层大气中飞行，这已足够。

在这种高度，要是太平洋的这一带水域鱼类资源丰富，“信天翁号”的人真可以享受一下捕鱼的快乐，改善一下他们的伙食。然而只有几条鲸鱼出没于海面。这种鱼腹部呈黄色、长达25术，它们是北方海洋鲸类中最可怕的一种，它们那惊人的力气连职业捕鲸人也不敢去惹。

不过，如果使用普通鱼镖或是捕鲸炮箭（飞行器上就配有这种设备）的话，便可以毫无危险地去捕捉它们。

何必要进行这种无谓的屠杀呢？但是，或许是想让韦尔顿学会的两位会员见识见识他飞行器的本领，洛毕尔还是决定把这种庞大可怕的鲸鱼捉一条上来。

听到“鲸鱼！鲸鱼！”的喊声，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走出了舱房。或许附近就有捕鲸船……要是真的如此，只要能逃出这监狱般的飞行器，他们两人宁愿纵身跳进大海，把生命交给可能会来进行搭救的船只。

全体“信天翁号”的人员已经在甲板上排好队，等候命令。

“就是说，我们要去碰它们一碰啦，洛毕尔船长？”工头汤姆•特纳问。

“是的，汤姆。”工程师答道。

机房内，坚守在自己岗位的机械师和他的两位助手，只要洛毕尔一打手势就会进行操作。“信天翁号”立刻朝海面降低高度，停在仅离海面约50尺的空中。

两位同伴没有发现海上有任何船只，也没有看见任何陆地。否则，假定洛毕尔不会去把他们俩抓回来，他们就可以一直游到陆上了。

好几簇从鲸鱼鼻孔里喷出来的气雾和水柱说明鲸鱼马上就要浮出海面呼吸来了。

由一个伙伴做帮手站在飞行器的前端的汤姆•特纳手边有一枚加利福尼亚制造的、用火枪发射的捕鲸炮箭。这是一种金属圆筒样的东西，顶端是一颗圆柱形的、配有一个尖头带倒刺金属杆的炸弹。

洛毕尔刚登上前部的值班凳，他右手指挥机械师，左手指挥舵手进行操作。这样，飞行器在垂直、水平的任何方向的移动就都在他的控制之下。这架空中机器执行他的命令是那么快速、准确，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可以说这是个有机的整体，而这个整体的灵魂就是洛毕尔。

“鲸鱼！……鲸鱼！”汤姆•特纳又喊了起来。

果然，在“信天翁号”前方七八百米的地方，一条鲸鱼的脊背露了出来。

“信天翁号”朝鲸鱼追了过去，在离鲸鱼只有60尺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汤姆•特纳将架在扶手处一个叉子上的火枪托上肩。枪一响，炸弹拖着长长的。一头系在平台上的绳子，击中了鲸鱼的身体。装满炸药的炮弹炸了开来，弹出一个双头小鱼鳔，扎进鲸鱼的肉里。

“小心！”特纳喊道。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虽然满心不乐意，却也对眼前这个场面发生了兴趣。

受了重伤的鲸鱼把尾巴猛地一甩，弄得海水一直溅到飞行器的前部，接着，又深深地潜入水中，人们连忙放绳子。绳子盘在一个大木桶里，木桶里装满了水，主要是为了防止摩擦起火。鲸鱼一下子又浮出海面，拼命向北逃去。

可以想象，“信天翁号”被拖着往前跑的速度有多快！飞行器的推进螺旋桨已经关掉，任凭鲸鱼拖着往前跑，只与它保持成一条直线。汤姆•特纳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万一鲸鱼再次潜入深水中，发生危险时便把缆绳砍断。

“信天翁号”就这么被拖着跑了半个小时，差不多有六海里远。这时已可以明显地感到，鲸鱼开始气力不支了。

洛毕尔马上做了个手势，机械师助手开始倒车，螺旋桨推进器开始给鲸鱼造成一定的阻力，使它渐渐靠拢过来。

不一会儿，飞行器离鲸鱼的高度就只有25尺了。而鲸鱼仍在水中翻滚着，并用尾巴以难以置信的力量猛击着水面，顿时，水面上搅起了巨大的旋涡。

突然，它一下子钻了出来，接着又一头扎人水底，其速度之快，弄得汤姆•特纳放缆绳都来不及。

飞行器一下子被拉到了海面。鲸鱼消失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旋涡。巨浪般的海水越过扶手迎面打了过来。

幸亏汤姆•特纳一斧砍断了缆绳，“信天翁号”脱开了羁绊，靠提升螺旋桨的威力又上升到了200米的高处。

而洛毕尔镇静地指挥着整个飞行器，一点也不慌张。

几分钟后，鲸鱼再一次浮出了海面——这一次它死了。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海鸟扑到它的尸体上，那叫声简直能把全体国会议员的耳朵震聋。

鲸鱼的尸体对“信天翁号”毫无用处，它继续向西飞去。

第二天，即6月17日早晨6点，一块陆地的影子出现在天边，那是阿拉斯加半岛和阿留申群岛的长串礁岩。

“信天翁号”飞过这道障碍。这里有大量皮毛优良的海豹繁衍，阿留申人为俄美联营公司捕猎的就是这些海豹。捕捉这些六七尺长、铁锈色、300—500公斤重的两栖动物可真是一笔好买卖！数以千计的海豹待在那里，一行行地望不到头，像是前沿阵地上排列有序的士兵。

“信天翁号”经过时，它们倒是没有被惊动。只是那些水鸟反应迅速：它们纷纷潜往水中，嘶哑的叫声充斥天空，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可怕的空中怪物的威胁。

从阿留申群岛的第一批岛屿到堪察加半岛的顶端，仅花一天一夜就飞过了2000公里的白令海。至于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的逃跑计划，它已不再具备实施的有利条件：从远东荒凉的海岸或鄂霍次克海的海域逃跑是没有多大希望的。看样子，“信天翁号”现在正朝日本或是中国飞去。尽管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日本人或是中国人或许不是好办法，但这两位同事还是下了决心，只要飞行器在这两个国家的随便什么地方停留，他们就跑。

它会停留吗？它可不像飞鸟，飞得太久了就会疲劳；也不像气球，气用完了就得降落。它的给养还够好几个星期的呢，而且它的机件异常坚固，不会有任何疲劳或衰竭。

6月18日的白天，他们一下子便飞抵堪察加半岛的上空，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建筑物和克留赤夫火山已依稀可见。接着，又是一纵身，便飞越了千岛群岛附近的鄂霍次克海上空。一个个小岛很像是一道被千百条沟渠截断了的鄂霍次克海的堤坝。19日早晨，“信天翁号”来到了位于日本北端与萨哈林岛之间的拉彼鲁兹海峡，到了西伯利亚的大河阿穆尔河入海处的那个狭窄的海峡。

这时天空中全是浓云密雾，飞行器只好往上飞。这并不是说要到云雾的上面才能辨清方向，在现在这个高度上，它不用担心遇到什么障碍，既没有高楼大厦挡道，也没有崇山峻岭会让它撞得粉身碎骨。这个地区地势没有多大起伏。只是这种浓雾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而且把船上的一切都给弄得湿漉漉的。

所以，只好飞到这个厚达三四百米的浓雾上面去。螺旋桨转得更快了，“信天翁号”又到了浓雾上面阳光灿烂的天空。

在这种条件下，即使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能离开飞行器，也难以实施他们的逃跑计划。

那天，经过他们身边时，洛毕尔停下来漫不经心地说道：

“先生们，要是帆船或汽船钻进浓雾出不来，那就非常麻烦了，它只能是一边航行，一边鸣笛或吹着号角，而且要减低速度。哪怕是小心了再小心，还要时刻担心碰撞事故的发生。‘信天翁号’就没有这种顾虑：既然它能摆脱大雾，大雾还能拿它怎么样？整个空间都属于它！”

说完这番话，洛毕尔不等他们回答，也不要他们回答，便又继续泰然自若地散起步来，他那烟斗的缕缕青烟消失在蓝天中。

“皮勒德大叔，”菲尔•埃文思说，“看样子这个令人惊奇的‘信天翁号’好像什么都无所畏惧！”

“那还要看看才知道！”韦尔顿学会的主席答道。

6月19日、20日、21日，大雾一连持续了三天，顽固得令人遗憾。为避开日本的富士山，他们被迫升高。但是，当雾的帷幕被撕开后，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出现在他们眼前，宫殿、别墅、木屋、花园、公园历历在目。即使不用眼睛看，单凭那无数条狗的吠声、猛禽的叫声，尤其是那些受刑者的身体散发到空中的尸臭般的气味，洛毕尔就能够辨认出这是哪个城市。

工程师将这些标志记了下来，以备将来再在雾中航行时之用。这时，那两位同行也在平台上。洛毕尔对他们说道：

“先生们，我没有任何理由对你们保密：这座城市就是京都，日本的首都。”

皮勒德大叔没有答话。一见到这位工程师，他就好像肺部呼吸不够似的感到窒息。

“这京都的景致可真是有趣。”洛毕尔又说。

“即使这景致再有趣……”菲尔•埃文思反驳道。

“也没法与北京比，对吗？”工程师回击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用不着多久，你们就会有评说的机会。”

真是没法比这更殷勤了！

“信天翁号”一直是朝东南飞，这时转了一个大圈，要找一条向东去的路。

夜里，雾散了。种种迹象表明，不远处有台风经过。气压计迅速下降，雾气消失了，一朵朵椭球状的云彩飘浮在紫铜色的天空中；几抹胭脂红清晰地、长长地划破了西边青灰色的天空；北边却是一大块十分明亮的天空；波平如镜的海水在夕照下呈猩红色。

幸运的是台风只是在更往南的地区肆虐。除了三天以来堆积的大雾被它扫除外并无别的影响。

他们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飞越了200公里宽的朝鲜海峡。接着，又飞过朝鲜半岛的南端。当中国东南沿海遭到台风袭击的时候，“信天翁号”已飞行在黄海的上空；22日、23日，它飞抵渤海湾上空；24日，沿北运河上溯，它又飞到了大朝的京城。

两位同行俯身在平台外面。正如洛毕尔向他们说过的那样，他们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辽阔的都市：将整个城市分隔为满、汉两部分的城墙，城市四周的12郊镇，从市中心向四周辐射的宽阔的马路，阳光照耀下呈黄绿色屋顶的庙宇，达官贵人宅内的花园；满人城区中心面积达668公顷的黄城；黄城内的白塔、御花园、人工湖及俯瞰全城的景山。位于黄城中央的红城，即皇宫，其出神入化、巧夺天工的建筑就像一块七巧板嵌在另一块七巧板里一样。

这时，在“信天翁号”下面，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和声，仿佛是正在举行一场空中竖琴音乐会。有上百只各式各样的风筝在空中飞舞着，有棕榈叶状的，有露兜树叶状的，上部是由轻质木料做成的像弓一样的东西，弓下绷着一块薄竹片。在风的吹奏下，这些竹片像口琴的琴簧一样，发出音调不同的、忧郁的低吟一在这种环境里，人们所呼吸的空气也仿佛被音乐化了。

洛毕尔忽发奇想，飞近那个空中乐团。于是“信天翁号”便在由风筝借助空气所发出的音波中缓缓泛舟。

这样做，立即在那无穷无尽的人群中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效果。鼓声和中国乐器中其他莫名其妙的乐器声，成百上千的枪声。炮声一齐响了起来，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把飞行机器赶走。即使那天中国的天文学家辨认出这个飞行器正是曾引起无数争执的运动物体，而数百万臣民，从最卑微的老百姓到最显赫的大官，都会把它当作是在菩萨的天下出现的一个《圣经》启示录中的怪物。

枪炮打不着“信天翁号”，所以大家并不在乎；只是御花园里那些用来系风筝的绳子要么被割断，要么被剧烈地扯动了。这些轻巧的风筝，有的发出更尖的哨声迅速坠下地去；有的像被铅弹击中翅膀的鸟儿似的摔了下去，音乐声也随着最后一口气消失了。

这时，汤姆•特纳用铜号演奏的嘹亮的军乐响彻了京城的上空，把空中音乐会的最后几个音符淹没了。但这并没能平息地面上的枪炮声，有颗炮弹爆炸的地方离甲板只有二十来尺。“信天翁号”被迫重新升到枪炮打不到的高度。

接下来的几天里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没有发生任何两位俘虏有机可乘的事。飞行器驶向何方？飞行器一直是朝西南方向飞。这说明他们有一个去印度斯坦的计划。而且随着地面明显地不断升高，“信天翁号”不得不随着地势的升高而增加飞行高度。离开北京十来个小时，即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在陕西边界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段长城之后，为了避开昆仑山，他们便一直沿着黄河河谷飞行，在西藏边界那儿飞出了天朝的疆界。

荒芜的西藏高原寸草不生，到处是雪峰、干涸的河谷、冰’河。被发亮的盐层覆盖着的洼地及苍翠的树林环抱的湖泊。这个地区的风常常是凛冽刺骨的。

气压计降到了450毫米，这表明他们上升的高度已经到了海拔4，000米。即使在北半球最热的月份，这样的高温也极少达到零度；寒冷的气温和“信天翁号”的高速，使人难以忍受。尽管有保暖的旅行服御寒，两位同行还是宁愿回到舱房里去。

毫无疑问，要使飞行器在空气稀薄的条件下保持必要的高度，所有的水平螺旋桨均应以极高的速度旋转才行。就这样，它们的运转还是那么和谐，桨翼轻微地震颤，使人仿佛置身于摇篮中。

这一天，位于西藏西部的嘉里库尔松地区首府嘉洛克的人们，见到了像信鸽大小的“信无翁号”从他们的上空飞过。

6月27日，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远远看见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他们的视野，一座座雪峰耸立其上。两人用力把身子紧靠在前舱上以抵住由于速度过快而造成的不稳，眼睛望着那些庞然大物，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它们正朝着飞行器迎面扑来。

“这一定是喜马拉雅山了，”菲尔•埃文思说，“这个洛毕尔也许只是沿着山脚兜一圈，他根本就不可能去尝试飞越山顶到印度。”

“活该！”皮勒德大叔说，“在这片幅员辽阔的土地上，说不定我们能够……”

“除非他东面绕道缅甸或西面绕道尼泊尔。”

“无论如何，我倒要看他怎样飞越山顶！”

“当真？”一个声音答道。

第二天，即6月28日，“信天翁号”来到桑桑地区上空，到了喜马拉雅山这个巨大的山岭面前。山的那一边，就是尼泊尔了。

事实上，切断从北面通往印度去的道路的山脉有三条。北面的两条山脉，即“信天翁号”像在巨礁之间穿行的船只那样钻过来的那两条山脉，是这道中亚地区的屏障的头两级。

第一条山脉是昆仑山，第二条是喀喇昆仑山。两山之间是那条纵向的、与喜马拉雅山平行的峡谷，差不多到了将印度河谷和布拉马普特拉河谷各分东西的峰顶线那儿。

一个多么壮观的山系啊！两百多个山峰的高度已经测定，其中有17个超过25000尺！耸立在“信天翁号”前方的是8840米高的珠穆朗玛峰；右边是8200米高的希夏邦马峰；左面是8592米高的于城章嘉峰，直到最近一次对珠穆朗玛峰的高度进行重新测量后，它才退居到第二位。

显然，洛毕尔并没有飞过这些高峰的奢望，但他肯定认得喜马拉雅山的各处山口，其中包括施拉金特威特兄弟曾于1856年穿过的海拔6800米的伊比嘎明山口。飞行器正坚定地向这个山口冲去。

穿越山口时度过的那几个小时真是扣人心弦，甚至令人难以忍受。虽然稀薄的空气还没有达到要用特制的设备为舱房供氧的程度，但气温却冷到了极点。

一直守在飞行器前部的洛毕尔，正在镇定地指挥着各部门的操作，风帽下露出他那富有男子气概的脸。汤姆•特纳手握着舵轮；机械师密切地注视着电池；万幸的是这些电池无结冰之忧。螺旋桨已在最大功率下旋转，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尽管空气密度极低，声音却响极了。气压计已下降到了290毫米，这说明飞行器的高度在7000米左右。

这混沌一片的山峰蔚为壮观！到处是白皑皑的峰顶。没有湖泊，只有冰川一直延伸到海拔一万尺高度以下。除了植物生命线附近绝无仅有的几朵显花植物外，简直是寸草不生，再也见不到像山腰下那些令人赞叹不已的松柏林，见不到那些粗大的蕨类植物和热带丛林的灌木丛中那些从这株攀到那株的。盘绕错结里满山遍野的寄生植物。什么动物也没有：没有野马，没有牦牛，也没有西藏牛。偶尔有一只迷了路的藏羚会一直闯到这个高处。除了几对小嘴乌鸦飞到这空气极其稀薄的高处来以外，再没有别的飞鸟。

终于飞出了山口，“信天翁号”开始下降。出了山口，林区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这时洛毕尔向他的客人们走去，很客气地说：

“先生们，印度到了。”

第十章

工程师洛毕尔丝毫没有要到印度斯坦这个美妙的国家的上空去游荡一番之意。飞越喜马拉雅山，除了要显示他拥有何等令人赞叹的飞行工具，让包括那些最不肯信服的人信服之外，他大概没有什么别的目的。难道这样就能说明“信天翁号”已那么完善？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的东西。后面还会有所论述。

尽管皮勒德大叔和他的同事不能不从心底里对这样的飞行工具感到赞赏，但是，不管怎么样，脸上还是不能流露出来的。他们一心在寻找逃跑的机会，即使是当“信天翁号”飞到了风光秀丽的旁遮普邦边境上空时，他们也无心欣赏这就在眼皮底下的美景。

喜马拉雅山脚下，确实存在着一条散发着瘴气的沼泽地带——特拉伊沼泽地。在这儿，热病常常肆虐。但这既不妨碍“信天翁号”的飞行，也不影响飞行器上人员的健康。它不慌不忙地朝着印度斯坦与土耳其斯坦和中国交界的那个角飞去。6月29日一大早，无与伦比的克什米尔山谷便展现在眼前。

这个由大小喜马拉雅山夹峙而成的峡谷，的确是举世无双！数百条山梁分支从巨大的山脉上直冲而下，一直没人印度河中，给峡谷加上了一道道沟壑；蜿蜒曲折的印度河浇灌着它。它曾是波吕斯和亚历山大两军对垒，即印度和希腊在中亚地区争锋的见证。

如今，当年那个马其顿人为纪念自己的胜利而建立起来的两座城市早已无影无踪，甚至连城市的遗址也找不到了，只有印度河的水还在流着。

那天上午，“信天翁号”飞到了斯利那加（即常说的克什米尔）上空。皮勒德大叔和他的伙伴看见，一座十分漂亮的城市沿着河的两岸展开。一座座木桥宛如一条条绷紧的细线，一栋栋带阳台的木房仿佛是用纸剪成的；陡岸上高高的杨树浓荫蔽地；铺着草皮的屋顶像一个个大鼹鼠窝似的；城内沟渠纵横，一条条小船核桃般大小，船夫如蚂蚁一般。宫殿、庙宇、清真寺、城门外四周带凉台的平房，一切都倒映在绿水中；小山顶上古老的阿里•帕瓦达城堡，很像是巴黎地区建在瓦莱里山头上的重要工事。

“如果我们是在欧洲，还真以为这就是威尼斯了。”菲尔•埃文思说。

“要是我们真的在欧洲，我们就知道回美洲的路怎么走了！”皮勒德大叔答道。

“信天翁号”在印度河流经的湖泊上空没停多久便沿着河谷继续往前飞去。

在水面上10米高的地方它只停留了半小时。汤姆•特纳和他手下的人一起，将一根橡皮管接到湖面，给水箱泵水。水泵由蓄电池驱动。

就在他们忙着泵水的时候，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对视了一下，头脑里闪过了同样的念头：离水面只有几米高，离岸也不远，两个人又都是游泳好手，一头扎进水中就可重新得到他们的自由。等到他们借人水中不见人影时，洛毕尔怎么把他们抓回来？要让螺旋桨推进器发挥作用，难道飞行器离水面的距离会少于两米？

一瞬间，他们想到了所有成功与失败的可能；一瞬间，他们对各种可能都进行了掂量。就在他们要从甲板上往下跳时，几双手落到了他们的肩膀上。

人家一直在盯着他们。他们不可能跑得掉。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乖乖地束手就擒。他们想推开抓住他们的人，但“信天翁号”上的人都是些身强体壮的大汉。

“先生们，”工程师得意地说道，“当一个人有幸由征服者洛毕尔——这个名字你们起得真好——陪同，乘着他令人赞叹的‘信天翁号’旅行时，不能就这么走吧……就这么不辞而别！依我说，再也别离开这里。”

皮勒德大叔要发火，却被菲尔•埃文思拽走了。两个人回到舱房，下决心不管是到了哪里，即使是为此搭上性命，也一定要逃出去。

“信天翁号”又开始朝西飞去。这一天，飞行速度不快不慢。先飞越了喀布里斯坦，有一阵子，他们还见到它的首府。后来又飞到了离克什米尔有1，100公里远的赫拉特王国的边境。

这一直是一个很有争议的地区。在这条从俄国到英属印度去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人马：有队伍、有车辆，总之，行进中的部队应有的人员和辎重这里都应有尽有。而且还能听到隆隆的炮声和噼啪的火枪声。不过，只要不涉及荣誉或人道，工程师从来不过问别人的事。他飞了过去。即使真如别人所说，赫拉特是打开中亚地区的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落到英国人的手里还是俄国人的口袋里，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地上的利害冲突，对于以天空为自己唯一疆土的无畏的人来说实在是无所谓。

况且这个地区没过多久便消失在一场扎扎实实的黄沙风暴里了。在这一带，这类风暴非常多，这种被称作“泰巴德”的风暴，带来狂暴的气流，所经之处可卷起不计其数的沙尘。已不知有多少骆驼商队曾在这种空气的旋涡中丧生！

为了避开这种可能会影响其传动设备精密度的尘灰，“信天翁号”升到了2000米高的空气澄净的地方。

波斯边境和它那些狭长的平原就这样从眼前消失了。虽然无任何暗礁要提防，飞行速度还是相当缓慢。地图上确实标有几座山峰，但都是些中等高度的山峰。不过，到了首都附近最好还是避开达马万德山，它那终年积雪的峰顶差不多高达6600米；另外，还有个厄尔布尔山要注意，德黑兰就建在它的脚下。

7月2日，天刚破晓，达马万德山就从西蒙风的飞沙走石中探出身子，出现在眼前。

“信天翁号”朝着被狂风卷起的细沙云雾笼罩下的德黑兰上空飞去。

不过，上午10点左右，他们还是看到了环绕在城市周围的宽阔的护城壕、位于城市中央的沙赫王宫，看到了覆盖着瓷砖的宫墙和仿佛是巨大的湛蓝晶亮的绿松石雕成的水池。

所有这一切转眼间便看不见了，从这儿开始，“信天翁号”改变航向，几乎是朝着正北方向飞。几小时后，它来到了一座小城的上空。小城坐落在波斯北部边境的角上，在一片浩瀚的、向东向北都一眼望不到边的水域边上。

再也没有卷起的尘灰，呈现在眼前的是沿着岬角一字排开的欧式房屋，中间是一座高耸的钟楼。

里海的水面比海平面低300尺。“信天翁号”朝着海面降低了高度。晚上，飞行器一直沿着原先属于土耳其，现在属于俄国的通向巴尔干海湾的海岸飞着。第。天，即7月3日，它的飞行高度离里海的水面面有100米。

无论是朝亚洲方向看，还是朝欧洲方向看，都看不到任何陆地。海面上，有几条微风鼓起的白帆；这是当地船只，从它们的外形上可以辨认出来：有双桅的“开思拜”船，有老式的单桅“卡尤克”海盗船，还有那些简陋的载人或捕鱼的“泰米尔”式小船。天空中，不时地有几缕青烟一直飘到“信天翁号”的旁边。烟是从阿斯塔腊港汽船的烟囱里冒出来的，这是俄国配给土库曼警察用的船只。

那天早上，工头汤姆•特纳和厨师弗朗索瓦•塔帕日在聊天。在回答后者的一个问题时，他是这样说的：

“对，我们是要在里海上空待48小时。”

“好哇！”厨师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捕鱼喽？”

“一点没错！”

既然“信天翁号”要用40小时来飞越长625英里。宽200英里的里海，这说明它的速度将相当缓慢，捕鱼的时候速度可能为零。

汤姆•特纳的这段话刚好被当时待在飞行器前部的菲尔•埃文思听见了。

此刻，弗里克勒正固执地、无尽无休地纠缠着他，让他去和自己的主人说情，将自己“放到地上”去。

对他这个荒唐的要求，菲尔•埃文思并没有作答。他回到后舱，找到了皮勒德大叔。在采取了种种措施确认不可能被人偷听之后，他才把汤姆•特纳和厨师之间的谈话重复了一遍。

“菲尔•埃文思，”皮勒德大叔说，“我觉得，对这个坏蛋对我们的用意，我们不应再有任何幻想了吧？”

“什么幻想也没有了，”菲尔•埃文思答道，“只有碰上他乐意的时候，他才会让我们自由。如果他永远不给我们自由了，怎么办？！”

“真的这样，我们就应当不惜代价，想办法离开‘信天翁号’！”

“这确实是部好机器，应当承认。”

“或许是吧，”皮勒德大叔大声说道，“可这是个无视任何人权把我们扣留起来的混蛋机器，这部机器，对于我们和我们的同事来说，永远是个威胁。假如我们不能摧毁它……”

“我们还是先逃吧……”菲尔•埃文思说，“然后再考虑该怎么办！”

“那好吧！”皮勒德大叔又说，“我们就利用这个即将到来的机会。很显然‘信天翁号’是要先穿过里海，然后，要么是经由俄国到达北欧，要么是取道南部地区飞往西欧。太好了！只要时间赶在到达大西洋之前，不管在哪里着陆我们都会得救。所以我们得随时做好准备。”

“可是，”菲尔•埃文思问，“怎么逃啊？”

“听我说，”皮勒德大叔答道，“夜间，‘信天翁号’有时离地面只有几百尺高，而且飞行器上就有好几条缆绳都有这么长。只要胆子稍微大一点，或许就可以滑下去……”

“好，”菲尔•埃文思说，“到时候，我决不会犹豫……”

“我也不会的，”皮勒德大叔说，“我再补充一句，晚上，除了舵手在后部当班，没有任何人站岗。前部正好就有一条这样的缆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缆绳放下去并非没有可能……”

“好，”菲尔•埃文思说，“皮勒德大叔，看到你变得更加冷静了，我感到很高兴。这样，我们就更应该采取行动了。可是，目前我们是在里海上空，水面上有不少船。捕鱼的时候，‘信天翁号’会降低高度并停止前进飞行的……我们难道不能趁机……”

“唉！即使是我们以为没有人监视的时候，都有人在盯着我们，”皮勒德大叔回答说，“上次我们企图往印度河里跳的时候，那情景你不是也都见到了吗？”

“谁又能说我们夜里没被监视呢？”菲尔•埃文思答道。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皮勒德大叔说道，“是的，该和这个‘信天翁号’及其主人彻底了结啦！”

可以想象到，弄不好，两位同行——特别是皮勒德大叔——一怒之下可能会做出最为冒险，甚至是于他们自身的安全最为不利的事来。

无能为力的感觉、洛毕尔轻蔑嘲讽的态度和给予他们的粗暴的答复，所有这一切都使原本就不轻松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

就在这一天，洛毕尔和两位同行之间又发生了一场新的争吵，差一点使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弗里克勒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场争吵的起因竟会是他自己。

这个胆小鬼，看到是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上飞行，又被吓得心惊肉跳。与他那类黑人一样，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抗议，又是吵闹，他拼命地扭着身子，做出各种鬼脸。

“我要走……我要走……”他大声叫着，“我不是鸟，我不会飞……把我放到地上去……马上放……”

不消说，皮勒德大叔是绝不会想办法让他安静下来的——恰恰相反！他的这些嚎叫终于让洛毕尔变得极为不耐烦起来。

汤姆•特纳和伙伴们马上就要开始捕鱼了，为了摆脱弗里克勒，工程师下令把他关到他的舱房里去。可黑鬼还是不停地挣扎，擂墙，而且嚎叫得更凶。

已是中午。此时，“信天翁号”离海面只有五六米高了。海面上几只船一见到飞行器就吓得赶紧逃走；没多久，整个海面上就空无一人了。

不说大家也都想象到，在这种他们只要一头扎进水中就能逃掉的情况下，两位同行肯定会而且确确实实受到了特别的监视。就算是真的跳下去了，用“信天翁号”上的橡皮艇还不是照样可以把他们抓回来？所以，别人捕鱼的时候，最好是不要冒这个险。菲尔•埃文思觉得应当去看他们捕鱼。皮勒德大叔怒气未消，又躲进自己的舱里去了。

众所周知，里海是由于火山造成地面塌陷而形成的。像伏尔加河、乌拉尔河、库尔河、库玛河、恩巴河等等，所有这些河流的水都流入这个凹陷中。要不是由于蒸发作用把这个面积4000平方法里、平均深度为60—400尺的凹陷中多余的湖水给蒸发掉了，东岸和北岸低洼的沼泽地带肯定会被全部淹没掉。这个大盆子，虽然与水位比它高得多的黑海和咸海并不相通，湖内还是有不少鱼类。当然，这都是些不嫌弃它那带有明显的苦味的湖水的鱼类，湖水之所以有苦味，主要是因为南部水源中含有石油精。

想到捕鱼能使他们的日常伙食变得丰富起来，“信天翁号”的船员们无不喜形于色。

“当心！”汤姆•特纳叫道。他刚刚用鱼镖投中了一条鱼，那条鱼简直和鲨鱼差不多大小。

这是一条7尺来长的漂亮的鲟鱼，属俄罗斯勃隆卡种，将它们的卵用盐、醋、白酒拌在一起就成了鱼子酱。河里捕到的鲟鱼可能要比海里的鲟鱼还要好一些。不过，在“信天翁号”上，海里的鲟鱼照样大受欢迎。

不过，这次捕鱼收获最大的要算是拖网了。拖网把鲤鱼、欧鳊、鲑鱼、咸水里的白斑狗鱼，尤其是大量的小体鲟鱼都一股脑地给打了上来。这种小体鲟鱼，那些讲究饮食的阔佬们得花钱让人把活鱼从阿斯特拉罕运到莫斯科和彼得堡才能吃到。而现在，不要花任何运费，它们便由其天然产地直接进入船员们的汤锅之中了。

“信天翁号”将拖网往前一直拖了好几海里，洛毕尔手下的人开始兴高采烈地收起网来。加斯科尼人弗朗索瓦•塔帕日高兴得叫个不停，塔帕日这个姓对他真是太恰当了。捕了一个小时后，鱼已足以装满飞行器上的鱼池，于是“信天翁号”继续向北飞去。

捕鱼的这段时间里，弗里克勒一直就没有停止叫嚷，他不停地捶打着舱房的墙壁，吵闹得让人实在难以忍受。

“这个该死的黑鬼，”嘴巴就再也闭不上了？”洛毕尔说，他确实有点忍耐不住了。

“先生，我觉得他完全有权抱怨，”菲尔•埃文思说。

“不错，正如我也有权让我的耳朵免受这种折磨一样。”洛毕尔反驳道。

“洛毕尔工程师！……”皮勒德大叔说，他刚刚来到甲板上。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先生！”

两人互相逼近，怒目对视着。

接着，洛毕尔耸了耸肩，说：“拿绳子！给我吊起来！”

汤姆•特纳明白他的意思。弗里克勒被人从舱房里拖了出来。

当工头和一个伙计抓住他，把他绑到缆绳头上的一个像大木桶似的东西上时，他的叫喊声真是撕人肺腑！

正是皮勒德大叔看中了的那根缆绳。

一开始，黑人还以为自己会被吊死……没有，他只是被吊在半空中。

缆绳往下放了100尺，弗里克勒在半空中摆动着。

这下子他该可以尽情叫喊了，可他被吓得好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一样，竟一声也叫不出来了。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试图上前阻止，但他们被推开了。

“可耻！……卑鄙！……”皮勒德大叔大声说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确实如此！”

“这是滥用暴力，我不能这么说说就算了，我要采取别的办法！”

“您就想吧！”

“洛毕尔工程师，我要报仇！”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先生，那您就请便吧！”

“我要找你和你手下的人复仇！”

“信天翁号”的人满怀敌意地走了上来，洛毕尔示意他们散开。

“对！……要找你和你手下的人复仇！……”皮勒德大叔又说。他的同事想让他冷静下来，可惜没有作用。

“随你的便吧！”工程师答道。

“而且是采取一切可能采取的手段！”

“够了！”洛毕尔以威胁的口吻说道，“够了！飞行器上缆绳还有几根呢！你给我住嘴！不然，主仆一样的下场！”

皮勒德大叔没有再说下去，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气得憋住了。菲尔•埃文思不得不将他拉回舱房。

自回点钟起，天色大变。天空中出现了一连串让人难以放心的迹象。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大气中电荷的含量非常高，2点半左右，当时天上出现了洛毕尔前所未见的现象。

暴风雨来自北方。在那儿，一条条明亮的螺旋状的水汽正冉冉升起，这肯定是由干不同云层的电荷变化造成的。

这一条条发亮的带状水汽映照在水面上，使海面上闪耀着无数亮斑。由于天色越来越暗，亮斑也愈显明亮。

“信天翁号”马上就要撞上那些螺旋状水汽了，它们正彼此靠近。

弗里克勒呢？弗里克勒嘛，他还一直被拖着。用“拖”字实在是恰如其分，因为飞行器正以100公里的时速前进，缆绳与飞行器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钝角，大木桶一直被拖在后面。

雷声滚滚，且道道闪电就在他的周围闪烁的时候，试想他该有多么害怕吧！

飞行器上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做暴风雨来临前的准备工作。要么飞到风暴之上，要么从低层云中穿过去，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困境。

当时，“信天翁号”正处在暴风雨相同的高度，即1000米左右。忽然一声霹雳，狂风骤起；顷刻间，燃烧的云层便扑到了飞行器上。

菲尔•埃文思连忙出来为弗里克勒说情，要求把他拉上来。

没等他提出来，洛毕尔早已下了这么做的命令。人们正忙着将缆绳往上收，突然，水平螺旋桨的速度竟令人难以解释地慢了下来。

洛毕尔立即向中间舱楼冲了过去。

“加大力量！……加大力量！……”他向机械师喊道，“一定要比风暴升得更快更高！”

“不行啊，主人！”

“怎么回事？”

“电流受到干扰！……时断时续！……”

“信天翁号”在明显地下降。

就像无线电报的电波遇到了暴风雨那样，飞行器蓄电池的工作极不正常。对于电报来说，这仅仅是一种不便而已，而此时此地却成为令人可怕的危险：飞行器在往海里掉，而人却无可奈何。

“让它往下降，离开电荷区！”洛毕尔喊道，“加油啊，孩子们，沉着点！”

工程师登上他的值班凳子。其余的人都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随时准备执行首领的命令。

“信天翁号”已经下降了几百尺，但是依然没有能从云雾中摆脱出来，周围的闪电像礼花一样交织着，令人觉得随时会有被雷电击中的可能。螺旋桨的速度越来越慢，在此之前飞行器还只是下降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而此时此刻，它马上就有垂直掉下去的危险。

显然，不用一分钟，它就要跌到海面上。一旦它被摔进大海，任何力量都无法把它拉出这个深渊。

猛然间，带电的云层一下子到了他们的上方。“信天翁号”离浪峰只有60尺了，只要再过两三秒钟，海浪就会淹过甲板。

洛毕尔瞅准机会，冲到中部舱房，抓住启动杆，接通了电流，现在周围大气中的电荷已不再对电流构成影响……转眼工大，螺旋桨恢复了正常，下跌被制止住了。“信天翁号”保持在很低的高度，并在螺旋桨的推动下离开了风暴，不一会便把风暴抛到了后面。

不消说，弗里克勒不情愿地洗了个澡，不过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回飞行器时，他浑身都湿透了，仿佛钻到海底去过一样。不难想象，他再也不叫唤了。

第二天，即7月4日，‘信天翁号”越过了里海北部海岸。

第十一章

如果说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不得不放弃一切幻想，那将是以后50个小时的事。洛毕尔担心不担心在穿越欧洲的过程中他的俘虏会更难以看守？或许会吧，而且，他知道这些俘虏已下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逃跑。

但是无论如何，这期间的任何轻举妄动都等于是自杀；如果说从一辆每小时100公里的快车上朝下跳只是拿生命去冒险，那么从每小时200公里的特快列车上朝下跳，就只能是找死了。

“信天翁号”此刻的飞行速度正是这样，这也是它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这个速度已经超过了燕子每小时180公里的速度。

估计人们已经注意到了，这段时间东北风一直吹得很厉害，这对于“信天翁号”的飞行却非常有利，因为这一段它一直在向同一方向飞，也就是说基本上都是朝西飞的。只是现在，风开始停了，由于飞行速度太高，平台上已无法站人，让人觉得呼吸都很困难。有一次，两位同事如果不是由于大气的压力把他们一直推到舱楼上，差点就要被甩出飞行器。

幸好舵手透过舷舱的窗子发现了他们，用电铃通知了前舱值班的人。

四个人立刻匍匐在平台上向船尾这边爬过来。

所有曾经乘船航行于茫茫大海的人，如果还记得在风暴中迎风而立的感觉，就一定会明白这种压力有多么强大。只是眼下这种压力是由于“信天翁号”本身那无可比拟的高速造成的。

最后只好降低速度，不然，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就没办法回到自己的舱房里去。如工程师所说，在“信天翁号”的舱房里，正常呼吸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这架机器能够承受如此高速的飞行，也说明它是多么结实！真了不起！至于前部和后部的推进器，简直看不出它们是在转动，它们正以无穷的穿透力旋切着大气层。

最后一次从飞行器的平台上看到的城市是靠近里海北岸的阿斯特拉罕。

“沙漠之星”——肯定是某位俄罗斯诗人曾经这样称呼过——的地位现在已由首位退居第五位或第六位了。这座简朴的行政首府，片刻中，它那砌着毫无用处的雉堞的旧城墙、城中央的古塔、与现代风格的教堂毗邻的清真寺，还有大教堂便尽收眼底。大教堂的五个金色圆顶上散缀着些蓝色的星星，仿佛是从苍穹裁下来似的。所有这一切都坐落在长达两公里的伏尔加河口。

从这以后，“信天翁号”就像是被那种一振翅就能跑出一法里的神马拖着到太空来跑一趟似的一直在奋力疾飞。

7月4日早上10点，飞行器基本上还是沿着伏尔加河谷朝西北方向飞。顿河草原和乌拉尔草原从河的两侧飞逝而去。即便能够向无垠的土地看上一眼，也几乎是来不及数清楚那些城镇和村庄。夜幕终于降临了。还没有来得及向克里姆林宫的旗帜致敬，飞行器便已飞过了莫斯科。它只用了10个小时便跨越了从阿斯特拉罕到俄罗斯旧都之间的2000公里的距离。

从莫斯科到彼得堡，铁路线的长度不超过1200公里，所以也不过是半天的路程。像特快列车一样准时的“信天翁号”于凌晨2点便抵达了彼得堡和涅瓦河沿岸。在这个6月的骄阳很少放弃给予其恩惠的高纬度上，借着白夜的光芒，人们仍然可以一览大都市的全景。

再后来，飞行器又飞过了芬兰湾、阿波群岛、波罗的海；沿着经过斯德哥尔摩的纬度线飞越了瑞典；沿着经过克里斯蒂安尼亚的纬度线飞越了挪威。仅仅10个小时便飞过2000公里！人们可能会以为，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类的力量能阻止“信天翁号”以这一速度沿着一条由它的飞行力和地球的引力的合力所形成的环绕地球的轨迹永不停息地飞下去。

然而，它却停了下来，恰好停在挪威著名的留坎弗斯大瀑布上空。迷人的特勒马克地区的最高峰古斯塔山仿佛成了一块不应超越的巨大界碑，使它不能继续西飞。

于是，从这儿开始，“信天翁号”便又开始掉头向南飞，速度依然不减。

在这趟令人难以忘怀的飞行中，弗里克勒在做些什么呢？弗里克勒一直一声不吭地待在他的房间里。除了吃饭，他就是努力睡觉。

弗朗索瓦•塔帕日在陪着他，故意取笑他的恐惧。

“喂！喂！小伙子，”他说，“你再也不叫唤啦！是吧？……其实用不着拘束……最多不过是再吊上两个小时……按现在的速度，对风湿病患者该是多么好的空气浴啊！”

“我好像觉得浑身都散架了！”弗里克勒反复说道。

“那很有可能，我的好弗里！我们飞得这么快，根本就不可能掉下去的！……你尽可放心。”

“您真这么以为？”

“我以加斯科尼人的信誉担保！”

说真的，弗朗索瓦•塔帕日的说法毫不夸张。由于飞行的速度高，飞行器确实不需要提升螺旋桨转速太快。“信天翁号”可以像一枚孔格拉夫火箭一样在大气层上滑行。

“还要这样飞很久吗？”弗里克勒问道。

“很久？……哦，不会的！”厨师回答说。“也就这一辈子吧！”

“呵！”黑人叫了一声，又开始嚎起来。

“当心，弗里，当心！”弗朗索瓦•塔帕日大声说道，“照我们老家的说法，老板会让你去打秋千的！”

于是弗里克勒只好将自己的痛苦连同已经塞进嘴里的一大块食物一起往肚里咽。

这期间，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他们绝不是那种会随便指责的人——刚刚打定了一个主意。显然，逃跑是不可能了。既然不能回到地上，难道就没有可能让地球上的人知道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失踪后的境遇？是谁绑架了他们？他们又是被囚禁在什么样的飞行器上？说不定还可以促使——老天爷！这是用什么样的方法促使呵——他们的朋友采取大胆的尝试想把他们从这个洛毕尔手中救出来呢。

取得联系？……怎么联系？模仿遇难的水手，写明出事地点，写好后放到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抛进大海，这样就够了吗？

而这儿的大海里只有空气，瓶子浮不起来。除非是它刚好落到某位行人的头上——那样，很可能会砸破他的脑袋——否则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可是，两位同行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他们正准备牺牲飞行器上的一只瓶子时，皮勒德大叔忽然又有了另一个主意。他吸鼻烟，这一点读者已经知道，一个美国人的这点小毛病，大家会原谅的，因为一般的美国人会比这糟得多。既然是个吸鼻烟者，他就有鼻烟壶——现在已经是空的了。这只鼻烟壶是铝质的，如果扔下去，某位诚实的公民发现了，便会捡起来；如果他捡了起来，他就会把它送到警察所去。那么，在警察所，人们就会看到他们写的字，就可以了解被征服者洛毕尔俘虏去的两个人的情况。

就这么做。信很短，但是该说的都说了，而且写了韦尔顿学会的地址，并请求将信转到那里。

然后，皮勒德大叔把信放进鼻烟壶后，又用厚呢子条将它牢牢地缠好。这样，既可以防止它在坠落过程中打开，又可防止它落到地上时摔碎。现在就只待良机了。

事实上，在高速飞越欧洲的过程中，最困难的事，莫过于走出舱房趴在平台上往前爬，其危险可能是自己被风卷走了，而别人连知也不知道。而且，还不能让鼻烟壶落进海洋、湖泊之中或是随便哪条河里，不然，就枉费心机了。

不过，两位同行用这种办法和人间世界重新恢复联系并非不可能。

只是现在天还太亮，最好是等到夜里，趁减速或休息的时候再溜出舱房。到那时，说不定还能一直走到平台的边上，让这个宝贵的鼻烟壶落在某个城市里。

然而，即便是所有这些条件都碰上了，计划也无法实施，至少那天不行。

自“信天翁号”从古斯塔离开挪威领土后，便一直向南飞，一丝不差地沿着零度经线——在欧洲这正是巴黎所处的经度——飞行。它飞越了北海上空，引起漂游在英格兰、荷兰、法兰西和比利时之间的海面上的几千条船只的自然而然的惊愕。如果鼻烟壶不能正好落在某条船的甲板上，那就很可能落入海底。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只好等待更为合适的时刻。再说，正如读者将要看到的，绝妙的机会马上就要出现在他们眼前。

夜里10点，“信天翁号”飞抵法兰西海岸，来到了敦刻尔克附近夜色很浓；有一阵子，还能看到灰鼻子港灯塔的灯光从加莱海峡的一侧射到另一侧，与多弗尔的灯光交织在一起。随后，“信天翁号”保持在平均1，000米的高度，继续朝法兰西领土的腹地前进。

它丝毫没有减速，像子弹似的飞快地掠过富饶的法兰西北部诸省不可胜数的城市和村镇。它依然沿着穿越巴黎的经度线，自敦刻尔克之后，又飞越了杜朗斯、亚眠、克雷、圣德尼；没有什么能使它偏离笔直的航线。就这样，大约是在半夜，它飞抵“光明城”的上空。即使是所有的居民都睡下了或是都该睡下了，这个城中也无愧于这种称呼。

工程师在巴黎的上空停留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异想天开？不得而知。无可辩驳的事实，就是“信天翁号”的高度一直降到了距这座城市只有几百尺的地方。这时，洛毕尔走出了他的舱房，全体乘务员也都来到平台上，呼吸一下周围的空气。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是不会错过这个绝妙的机会的；他们俩离开舱房，尽量躲得远一点，以便选择最恰当的时刻，尤其是不要被人发现。

“信天翁号”像一只硕大的金龟子缓缓地在这座大城市上空飞着。一条条林荫大道被爱迪生发明的电灯照得通明。依然在大街上奔跑着的车辆声，从巴黎向四面八方辐射的铁道上奔驰着的人车的轰隆声，一直传到飞行器上。接着，它飞到最高建筑物附近，仿佛是想来撞一撞先贤词的圆顶或是残废军人院顶上的十字架，在特罗卡德罗的两个清真寺尖塔和顶部装着巨大的反光灯罩。把整个首都都照得通亮的战神广场上的铁塔之间，不停地6来飞去。

这次空中漫步，这次夜游，前后大约一个小时，很像是在继续进行那永无止境的旅行前的一次空中小憩。

或许是工程师洛毕尔想让巴黎人欣赏一下一颗他们的天文学未曾预见到的流星吧。“信天翁号”的灯全都打开了。两束耀眼的光柱从天上射向广场，射向公园，射向街心绿地，从宫殿和全城6万幢房顶上扫过，巨大的光束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一直射向另一端。

这一次“信天翁号”肯定被看到了——不仅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而且被听到了，因为汤姆•特纳嘴对着喇叭，朝着全城嘹亮地吹了一曲铜管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皮勒德大叔身子俯在栏杆上，松开了手中的鼻烟壶……

几乎同时，“信天翁号”又迅速地升到了高空。

这时，巴黎上空的呼喊声响彻云霄，这是大街上依然熙来攘往的人群的呼喊声，是对这古怪的流星表示惊愕的呼喊声。

突然，飞行器上的灯全部熄灭了，它又回到黑暗和沉寂之中，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继续赶路。

这就是法兰西首都的人们所看到的一切。

凌晨4点，“信天翁号”斜着穿过了法兰西领空。然后，为了不因飞越比利牛斯山或阿尔卑斯山而白白地浪费时间，它掠过地面，经普罗旺斯径直朝昂蒂布岬角的顶端飞去。9点钟，聚集在罗马圣彼得教堂露台上的圣彼得信徒们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过了“不朽之城”。两个小时以后，飞行器飞临那不勒斯海湾上空，在维苏威火山的烟雾漩涡里抖了一会儿身子，然后斜跨地中海。刚下午1点，突尼斯港口城市古莱特的瞭望哨便发现了它。

飞行器从美洲飞到亚洲，又从亚洲飞到了欧洲，不到23天的时间，这架奇妙的机器竟跑了3万多公里！

现在，它又来到了非洲大陆那些已知的或尚未知的地区的上？！

或许读者想知道那只宝贝鼻烟壶落下后的情景吧？

鼻烟壶落到了利沃里大街210号对面。落下时，街上空无一人第二天，一位诚实的扫街女工拾到了它，并赶紧将其送到了警察局。

在警察局里，人们先以为这是个爆炸物，便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去掉布条，并打开。

突然，一声爆炸……保安局主任没有能控制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大喷嚏。

信从鼻烟壶里被取了出来。在一片惊奇中，人们在信上看到了下面一段话：

费城韦尔顿学会主席皮勒德大叔与秘书菲尔•埃文思遭工程师洛毕尔

绑架，现在“信天翁号”飞行器上。

请通知亲友。

皮勒德大叔

菲尔•埃文思

那个无法解释的现象终于向新旧两个大陆的居民揭开了面纱。散布在地球表面的无数个观测站里的学者们也可以平静下来了。

第十二章

“信天翁号”环球飞行已飞了这么久，人们肯定会提出这么个问题：

这个洛毕尔究竟是干什么的？直到此刻，读者所知道的仅仅是这个名字。他的一生都是在天空中度过的？他的飞行器是不是从来不休息？是不是在某一个人迹难至的地方有一个营地，在那里，即使他不需要休息，至少也该去补充补充给养？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太让人吃惊了。即便最凶猛的飞禽在某个地方也会有个巢穴呢。

另外，工程师打算怎样处置那两个棘手的俘虏呢？是把他们扣下来，强迫他们作永无止境的飞行？还是先带着他们去遨游非洲。南美洲、澳洲、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使他们不得不信服，然后再还给他们自由，并对他们说：

“现在，先生们，希望你们今后在‘比空气重’问题上的疑虑能少一些！”

这样的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这属于未来的奥秘，或许将来的某一天它的面纱会被揭开！

不管怎么说，洛毕尔的这只飞鸟可不是到非洲的北海岸来找它的巢穴的。在突尼斯的上空，从奔角到迦太基角，它迎着暮色，时而上下，时而滑翔，随心所欲地飞着，好不自在。稍后，它开始朝内陆飞，先是沿着隐避在仙人掌和夹竹桃丛中的淡黄色流水，穿过奇妙的迈杰尔达河谷。一路上，它惊飞了数百只歇息八电线上、仿佛在等待途中的电报以夹在翅膀下带走的鹦鹉。

天快黑的时候，“信天翁号”飞抵克鲁米里边境地区的上空。假如还存在某个克鲁米里人的幸存者，看到这只巨鹰的出现，他准会匍匐在地上乞求安拉的保护的。

第二天早晨，它飞抵波尼城上空，看到了其周围秀丽的山峦。随后，又到了现有“小阿尔及尔”之称的菲利浦维尔，看到了它新修的拱型堤岸和景色怕人的葡萄园；一株株翠绿的葡萄，田野里到处都是，真像是从波尔多或是勃良第地区裁下来的。

将近中午的时候，它抵达阿尔及尔的卡斯巴，从而宣告在大、小卡比利亚山脉上空的这500公里漫游的结束。对于飞行器上的这些乘客们来说，这儿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从马地福角一直到佩斯卡沙嘴的开放式锚地，有宫殿，清真寺院，有别墅鳞次栉比的海滨，有漫山遍野长满葡萄的绿色山谷，有蔚蓝色的地中海海面上一艘艘仿佛只有蒸汽艇大小的横渡大西洋的客轮，它们在海面犁出了一道道波纹。这秀丽的景色一直延续到风景如画的奥兰城。逗留在城里花园里的居民肯定看到了“信天翁号”混入夜幕的繁星中，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一直在猜测是什么怪念头促使工程师洛毕尔拖着这个监禁他们的飞行监狱在阿尔及利亚——这个素有“法兰西之湖”之称的海洋隔在另一方的、法国的延伸部分——上空游荡。太阳落山后两小时，他们还以为他已经从这个怪念头中得到了满足了呢，因为舵手的操纵杆一转，“信天翁号”便开始向东南方飞去。第二天，从特勒山区出来时，一轮红日正从撒哈拉沙漠上空冉冉升起。

7月8日这天白天，飞行器的飞行路线如下：首先，经热里威尔小镇（同拉格瓦特一样，小镇也建在沙漠的边缘，以便将来征服撒哈拉）；然后，穿越斯蒂棱山口。这次山口穿越并不轻松，主要是因为要顶风飞行，而且风力相当强；接下来便是飞越沙漠。飞行器时而在青翠的沙漠绿洲，时而在城堡上空缓缓荡悠；时而又发狂似的往前急飞，其速度简直可以超过胡兀鹫。有好几次，乘务员们不得不向那些可怕的胡兀鹫鸟群开炮。那些胡兀鹫，12—15只一群，毫无惧色地朝着飞行器冲过来，可把弗里克勒吓坏了。

如果说胡兀鹫的回应无非是令人可怕的鸣叫，或是喙敲爪击，而那些同样野蛮的土著人可不会吝惜自己的枪弹，尤其是飞行器飞经盐山的时候。

绿紫色的山梁从盐山银白色的外套上露出来。浩瀚的撒哈拉沙漠就在脚下。阿布戴尔•卡德营地的遗迹便沉睡在这里。对于欧洲旅行家来说，这里，尤其是贝尼一姆扎尔联合管辖区，永远是个危险地方。

西蒙风拖着淡红色的沙粒像刀子似的在地面上刮着，很像是汪洋大海的潮头在水面上滚滚而来。为了避开跳跃的西蒙风，“信天翁号”不得不升到更高的天空。光秃秃的谢勃加高原上灰黑色的熔岩渣一直铺撒到清爽的、绿油油的安一马新山谷。整个地区，一眼望去，可以尽收眼底，但地表的变化之大令人难以想象、树林、灌木丛生的山岭后面，紧接着便是淡灰色绵延起伏的后陵，仿佛阿拉伯人的大斗篷，大斗篷的褶皱便成了绝妙的地面起伏。远处，是激流汹涌的沙漠季节河、棕榈树林及环绕着一座清真寺建在小山丘上的一片片茅屋。这座清真寺正是梅特利蒂，有一位伟大的宗教领袖，伊斯兰隐士西迪•希克就是在这里终年过着单调的生活。

天还没黑，飞行器已在散布着大沙匠的荒原上空飞行了几百公里。如果想暂时休息一下，“信天翁号”本可以在位于茫茫的棕榈林中的瓦尔格拉绿洲着陆。从飞行器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座城市的三个区：苏丹旧宫——一个带工事的城堡、由太阳晒干的土砖砌成的房子、挖在山谷里的自流井。“信天翁号”本可以在这里补充用水，只是，由于它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虽然已经来到了非洲沙漠，但水箱里在克什米尔山谷汲取的印度河的河水还没有用完。

“信天翁号”是不是被瓦尔格拉城混居的阿拉伯人、姆扎布人和黑人看到了？毫无疑问，因为它曾受到数百发枪弹的迎接，只是那些子弹还没有挨到它便开始往下掉了。

随后，黑夜降临了，这是沙漠中特有的那种寂静的夜晚，即费利西安•达维德曾极富诗意地用乐谱记下了其全部奥秘的那种夜晚。

再后来几个小时，飞行器转向西南，横穿通往古累阿城的各条道路。其中有一条路就是由顽强的法国人迪韦里埃于1859年找到的。

夜很黑，根本看不到根据杜邦歇尔计划在修建的穿越撒哈拉的铁路。计划中，这条长长的铁纽带将经过拉格瓦特和加达雅，把阿尔及尔和延巴克图连接起来，然后再通到几内亚湾。

这时，“信天翁号”已越过北回归线，来到了赤道地区。在距撒哈拉北端1000公里处，它飞越了莱恩少校1846年丧命的那条路，还越过了从摩洛哥通往苏丹的商路。在图阿雷格人肆意拦路抢劫的那段沙漠地带，从飞行器上可以听到人们所说的“沙漠歌声”。那轻柔哀怨的呻吟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

唯一的意外就是，有一群蝗虫漫天扑来，落到了平台上，给飞行器加了一个重重的负载，险些没“沉没”了。乘务员们连忙把这个负担赶了下去，只有弗朗索瓦•塔帕日为了食用留下了几百只。蝗虫被烹调得极其美味可口，连弗里克勒都一时忘掉了他那一刻也不曾消失的恐惧。

“简直就和虾一样！”他说。

这时，飞行器距瓦尔格拉已有1800公里，已到了接近辽阔的苏丹王国北部边境的地方。

就这样，下午2点，一条大河的拐弯处出现了一座城市。这条河，是尼日尔河。这座城市，正是延巴克图。

如果说迄今为止只有旧大陆的旅行家，如巴图达、英伯特。芒戈•帕克、亚当斯、莱恩、卡耶。巴思、伦兹等到过这座非洲的麦加城，那么从这现在起，又有两位美国人，由于最奇特的遭遇而带来的偶然，将可以在回到美国之后——如果他们真的能回去——去大谈其所见、所闻，甚至所嗅了！

所见，是因为他们的视线得以投向这座边长有五六公里的三角形城市的每个角落；所闻，是因为城里这天恰逢大集，喧闹直上云霄；所嗅，是因为他们的嗅觉神经受到来自尤布—卡靡广场的难闻气味的强烈刺激，那儿，就在索—玛依斯王的宫殿的旁边，有个大肉铺。

总之，工程师认为没有必要不让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知道他们有幸观赏的这座城市正是沦落在塔格涅的图阿雷格人之手的苏丹名城。

“先生们，延巴克图到了。”说话的声音和12天前对他们说“先生们，印度到了”一样。

接着他又说：

“延巴克图位于北纬18度，巴黎经线往西偏5度56分，平均海拔245米。这是个有12000到13000个居民的重镇，曾因艺术和科学的发达而著称——诸位是不是有意在这里停几天？”

这个出自工程师之口的建议，不过是讽刺。

“不过，”他又说，“对于外国人来说，跑到占领此地的黑人。柏柏尔人、福拉那人和阿拉伯人之中，那可是非常危险的事——尤其是，我还要补充一句，我们乘飞行器到这里来可能会使他们很不高兴。”

“先生，”菲尔•埃文思用同样的口吻回敬道，“为了能得到和您分手的快乐，我们倒宁愿去冒受土人冷遇的风险。监狱换监狱，延巴克图总比‘信天翁号’要好！”

“这可要看各人的爱好了，”工程师反驳说，“反正我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因为我要对肯赏面子和我一起旅行的客人的安全负责……”

“这么说，洛毕尔工程师，”皮勒德大叔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你对做我们的看守还觉得不满足，是吗？除了谋害我们，你还要肆意侮辱我们？”

“唉，哪里！最多是讽刺！”

“飞行器上有武器设有？”

“有，应有尽有！”

“两支手枪足够，我拿一支，先生你拿一支！”

“要决斗？”洛毕尔大声问道，“决斗，这样我们中就会有一个人要丧命的。”

“那是肯定的。”

“不，韦尔顿学会主席，我更愿意让您活下去！”

“还是让你自己活下去吧，这样更明智些！”

“明智不明智，反正这样对我合适。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只要您做得到，您爱找谁抱怨就找谁抱怨好啦。”

“已经这么做了，洛毕尔工程师！”

“真的？”

“当我们从欧洲有人居住的地方飞过时，扔下封信会那么难吗？”

“你们这样干了？”洛毕尔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如果我们这样干了又怎么样？”

“如果你们这么干了……你们就该……”

“该怎么样？”

“该到飞行器外面去见你们的信！”

“那就请您把我们扔下去吧，”皮勒德大叔吼道，“我们就是这么干了！”

洛毕尔朝两个同行逼近。他打了个手势，汤姆•特纳和其他几个同伙一下子都围了上来。是的，工程师非常想让自己的这句话兑现。也可能是担心控制不住自己而真的这么做了吧，他急忙朝自己的舱房走去。

“好！”菲尔•埃文思在一旁喝彩。

“他没有胆量了！”皮勒德大叔说，“我可不怕！我自己会这么做的！”

这时，延巴克图的广场上。大街上和建得像圆形剧场似的一栋栋房屋前面的露台上，都聚满了人。无论是在圣喀尔、撒拉哈玛等富区，还是在布满破烂的锥形茅屋的穷区，阿訇们都登上清真寺的塔尖向这个飞行中的妖魔发出最不堪入耳的诅咒。不过这毕竟比枪弹来得平和得多。

飞行器还没到位于尼日尔河拐弯处的卡巴拉港呢，那儿船队上的船员们已经忙了起来。不消说，要是“信天翁号”这个时候着陆，一定会被打得粉碎。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鹳群、鹧鸪群和白鹮群跟在后面比速度，一连飞了好几公里。不过，没用多久鸟群就被远远地甩到了后面。

天黑了下来。到处都是象群和水牛群的吼叫声。这一带土地异常肥沃，有数不清的象群和水牛群生活其间。

整整24个小时，“信天翁号”飞越了位于0度经线和西经2度。尼日尔河河弯中的整个地区。

真的，要是某位地理学家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就可以毫不费力地绘出这个地区的地形图，测出海拔高度，确定河道及其支流的方法，标明城市和村镇的位置。这样，中部非洲地图上的大片空白就不会再有了，也再也不会有虚线框，有哪些含糊不清、让绘制地图的工人大失所望的标记了。

11日上午，“信天翁号”越过苏丹和几内亚湾之间的几内亚北部群山；达荷美王国“孔山”群峰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已依稀可见，

离开廷巴克图以后，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发现飞行的方向始终是由北向南。所以，他们推测：如果航向不变，再飞六个纬度，就该到达赤道了。莫非“信天翁号”又要离开陆地飞到大海上空去？这次可不是白令海或里海，也不是北海或地中海，而是大西洋啊！

想到这儿，两位同行不禁担起心来，这样，他们逃跑的希望就要彻底地完蛋了。

这时，“信天翁号”的飞行速度慢了下来，仿佛是离开非洲大陆之前又有了几分犹豫。工程师真的想原路返回？不是。是飞行器下面的情景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家知道——他本人也并非不知，这里是非洲西部沿海强国之一的达荷美王国。能与它的邻国阿桑蒂斯王国相抗衡，这已说明它相当有实力。尽管它疆域很有限，南北只有120法里，东西不过60法里，但自从它吞并了独立之邦阿德拉和维达以后，其人口已达七八十万之众。

这个达荷美王国，面积虽不大，名气却不小。尤其是每年节日期间用人祭祖、为老国王送葬和庆祝新国王登基时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更是闻名海外。达荷美还有一种隆重的礼节：国王在接见外国贵宾或使节时，有一项令被接待的人大吃一惊的做法，这就是国王要下令砍下12颗人头来表示热烈欢迎。执行砍头的正是司法部长本人——对刽子手行当极为娴熟的明翰。

“信天翁号”飞抵达荷美上空那天，正值国王巴哈杜驾崩，举国上下，都忙作一团，在为新国王登基大典作准备。这番忙碌的景象，洛毕尔看在眼里。

一队队长长的队伍正从达荷美乡村各处向王国首都——阿波美进发。道路平坦，四通八达。辽阔的大平原上覆盖着深深的草丛；木薯地一眼望不到边；美丽的树林里有棕榈树、椰树、合欢树、柑橘树和芒果树；果实的清香一直飘到“信天翁号”上；成千上万的鹦鹉和飞雀从绿色的海洋里飞起。这个地方确实风景如画！

工程师俯身在栏杆上，陷入沉思之中，偶尔才和汤姆•特纳说上几句。

“信天翁号”似乎并没有引起那些在风雨不透的树冠下面。常常是从上往下休想见到个人影的这帮活动的人群的注意，大概是因为飞行器飞得太高，而且有薄云的缘故吧。

上午11点左右，首都出现了。城外有城墙环绕，城墙外是一道二十多公里长的壕沟；城里地势平坦，街道宽阔整齐。广场北面坐落着王宫；整个这片建筑中，要数靠近祭品室的祭坛最高。每逢节日，缚在柳条筐里的俘虏便是从这祭坛上抛下去给观众的一很难想象，那些可怜的家伙是在怎样的一种疯狂的气氛中被撕成碎片的。

王宫大院内，有一片地方是一支皇家军队的驻地，4，000名武士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如果说亚马逊河畔是不是真的有女人部队这个问题还有争议，在达荷美则是不容置疑的。一部分女兵上身穿的是蓝色衬衣，肩上披着蓝色或红色的披肩，下身穿着白底蓝条裤子，头戴白色无边回帽，子弹带围在腰间；还有一部分女兵即女猎象手们配备的是重卡宾枪、短刀匕首，头上戴着铁圈，铁圈上固定着两只羚羊角；女火枪手们则穿着红蓝各半的上装，装备着老式的铸铁管喇叭口火枪；年轻姑娘营穿的则是蓝上装、白裤子，全部是处女，像狄安娜一样纯洁，也像她一样带着弓箭。

除了这些女士兵以外，还有五六千名穿着短衬裤、棉布上衣，腰间系着一块布的男兵。达荷美的全部军队您都见到了。

这一天，首都阿波美空无一人。国王、皇家的全体人员、男女兵士，还有全城百姓都离开首都，涌到几英里外一片由参天大树环抱着的开阔的原野上去了。

国王的登基大典将在这里举行。最近几次劫掠中抓获的大批俘虏将在这里被杀掉，以此来庆祝盛典。

2点左右，“信天翁号”飞到了平原上空，在一团迷雾中开始往下降。迷雾掩住了达荷美人的视线，所以它一下子还没有被发现。

来自全国各地——维达、克拉贝依、阿德拉、东波里，乃至最偏远的村落的人们都聚集到这里了，少说也有六万人。

新国王——一个叫作布•那迪的强健快活的小伙子——25岁，站在大树丛笼罩下的一个小丘上，面前则是簇拥在一起的他的新王室成员、女兵部队和臣民百姓。

丘下，五十多名乐师在吹奏着野蛮部落的各种乐器：有声音沙哑的象牙、鹿皮面的鼓、葫芦吉他和中间带铁舌子的小铃铛。在这一片混杂的乐声中，尤以竹笛的尖啸最为突出。士兵们不时地鸣放步枪、火枪和大炮，那炮架震起来险些把女炮手们碾在下边；人群中的欢呼喝彩声简直可以盖过电闪雷鸣。

在原野的一角，是那些由士兵看押着的、挤在一起负责陪同先王到另一个世界去的俘虏们。去死神那里国王也不能失去任何特权。巴哈杜在自己的父亲戈佐的葬礼上杀了3000人陪葬，现在布•那迪可不能比他的父亲还杀得少。难道不该多差一些送信的人去通知各位神灵和在天的诸位宾客都集中起来迎接这位升天的君王吗？

整整一个小时，尽是演说、致辞、献礼及夹在中间的各种各样的舞蹈。有招来的舞女跳的舞，也有女兵们表演的闪烁尚武精神的舞蹈。

屠杀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洛毕尔知道达荷美这种血腥的习俗，所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些专为这次屠宰而准备的男女老幼俘虏。

明翰站在小丘下，手执一把弯刃刑刀；刀尖上有一个金属的小鸟，有了鸟的重量，就可以使刀子抡起来更稳当。

这次行刑并非他一个人，只身一人是无法完成这项工作的。在他周围，另外又集合了上百名能够一刀就把人头砍下来的刽子手。

“信天翁号”通过不断地调整提升螺旋桨和推进螺旋桨，斜线飞得越来越近，很快，便从隐蔽的云层中钻了出来，出现在距地面个到100米的空中，第一次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与平常不同的是这些凶残的土著人竟然把它当作是特意从天上下来向巴哈杜国王致意的天神了。

于是，土人们对这只无疑是来接已故国王的圣体去达荷美人的天堂去的上界神鸟表现出难以描述的热情：呼叫声此起彼伏，乞求声震耳欲聋，所有的人都在祈祷。

此时，第一颗人头已从明翰的刀下滚落在地。紧接着，又有上百个俘虏被带到了他们各自的刽子手面前。

忽然，“信天翁号”放了一枪，司法部长明翰面朝下，摔倒在地上。

“打得真准，汤姆！”洛毕尔说道。

“噢……朝人堆里打吧！”工头应道。

和他一样，他的同伴们也都一个个荷枪实弹，只等工程师一声令下便开始射击。

人群中一片哗然。他们明白了，这个带翅膀的怪物根本不是什么友好的神，而是一个与达荷美善良的人民为敌的坏神；明翰倒毙后，四面八方响起了一阵复仇的怒吼。紧接着，原野上空便响起了一阵枪声。

这些恫吓并没能阻止“信天翁号”勇敢地降到离地面不足150尺的高度。不管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对洛毕尔本人的情感如何，他们还是参加了这一人道主义的行动。

“对！救出那些俘虏！”他们喊道。

“我正是这个意思！”洛毕尔回答。

和船员们一样，“信天翁号”的连发步枪在这两位同行的手中弹无虚发，将一排排子弹射入人群。连舱内的那门小炮也转到最小角度，恰到好处地发射了几发霰弹，效果好极了。

那些俘虏们，顾不上弄清这来自上天的援救是怎么回事，趁看守们忙着向飞行器还击的空子，一个个都挣断了绳索。一颗子弹击中了前部螺旋桨，又有几颗击中了飞行器的壳体。躲在舱房最里边的弗里克勒险些被打着了。

“好哇！他们想尝尝那东西！”汤姆•特纳大声说着。

于是，他窜到弹药舱，拿来12枚硝化甘油炸药筒，分给每个同伴。随着洛毕尔的一个手势，炸药筒一齐向小匠飞去，一碰到地面便像小炸弹似的炸开了。

遭到如此突然的袭击，国王、皇室、军队和百姓都吓得个得了，一个个都在狼狈不堪地往树下逃！看到俘虏们逃走，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抓他们。

达荷美国王的登基大典就这样被搅和了。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也明白了这部机器拥有的威力以及它能够帮人类做些什么。

随后，“信天翁号”不慌个忙地升到了半空，飞过了维达。没过多久，这个被西南风掀起的巨浪拍击着的、令船只无法停靠的荒凉海岸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它向大西洋上空飞去。

第十三章

是的，大西洋！两位同行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不过，洛毕尔对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洋上冒险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对这样的飞行，不仅他本人没有感到不安，就是他手下的人也都不感到担忧：这样的渡洋飞行，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了。他们都已经放心地M到自己的舱房里去了，不会有任何噩梦来打扰他们的睡眠。

“信天翁号”要到哪里去？真像工程师所说的，它不仅仅是要环绕地球一周？不管怎么说，这次旅行终究得有个结束的地方。说洛毕尔要乘飞行器在天上待一辈子，永远不着陆，是无法让人相信的。他的生活给养和弹药是怎样补充的？更不用说维持机器运转的那些物资。肯定在地球上某个无人知晓。无法靠近的地方有一个营地，或者是一个休息港，“信天翁号”可以在那里补充给养。说它和地球上所有的居民断绝联系，这很有可能，但说它和地球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接触，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这个地方在哪儿呢？工程师是怎样选到这个地方的？是不是存在一个移民小群体，他是这个小群体的首领，他们正等着他回去呢？他接受不接受新成员呢！最要紧的是，为什么这些不同来源的人会把自己的命运和他的冒险联系在一起？还有，他能秘密地建造耗资如此巨大的机器，那么他该拥有多少财产？是的，维修方出的开支好像并不大。大家在飞行器上共同生活，像一家人一样，每个人都很幸福，而且他们丝毫也不掩饰。但是，这个洛毕尔究竟是什么人？他是从哪儿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有那么多的不解之谜，而当事人本人又不肯透露一个字。

这么多的问题都找不到答案，这种局面让两位同行极为恼火。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进了一个陌生世界，不知这样的冒险尽头在哪儿，而且甚至还不知道这样的冒险有没有尽头。身不由己区这么永无休止地飞行着，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让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采取某些极端行为吗？

这些暂且不提。

自7月11日晚上起，“信天箭号”便开始在大西洋上空飞行。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时，仿佛就在水天一色的地平线的上方。海水一望无际，土地一块也看不见，非洲大陆已经消失在北方地平线的后面了。

弗里克勒壮着胆子走出了舱房。当他看到下面是一片汪洋，立刻又恐惧起来。“下面”这个字不够准确，最好是用“周围”来形容，因为当你在高空瞭望时，好像周围就是万丈深渊。地平线升到了和你一样的高度，好像在不停地往后退，让你永远到不了边。

当然，弗里克勒无法从物理学的角度去理解这种现象，但他在心理上是这么感觉的。这已足以引起他的“深渊恐惧”感。这种感觉，即便是很勇敢的人也摆脱不了。所以，不管怎么样，为谨慎起见，黑人没有轻易抱怨，他闭上眼睛，双手摸索着回到自己的舱房。打算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事实上，在374，057，912平方公里的海洋总面积中，大西洋所占的比例超过了四分之一。然而，工程师好像不再那么着急了，所以他也没有下达全速前进的命令，再则，飞行器也无法达y陀在欧洲上空飞行时的200公里时速：这一带西南气流很强，“信天翁号”正好又是逆风行驶，虽然风力还不算大，但它再也找不到全速前进的机会了。

基于大量的观察，气象学家们的最新研究成果终于证实，这个热带地区存在一股聚合信风，要么是吹向撒哈拉，要么是吹向墨西哥湾。而在无风带以外，这种信风有时从西吹向非洲，有时又从东吹向新大陆——至少在热季如此。

“信天翁号”根本就没有用推进器的全部力量来和这股逆向的微风较量。它仅仅满足于缓慢前进。不过，就这速度也已经超过了最快的横渡大西洋的轮船。

7月13日，飞行器越过赤道。这消息通知到了每一个船员。

就这样，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也知道他们刚刚离开北半球，来到了南半球。不像有些战舰或商船，飞行器越过赤道线时什么仪式和比赛都没有举行。

只有弗朗索瓦•塔帕日开玩笑地朝弗里克勒的脖子里倒了一品脱水。由于紧随着这次洗礼的是好几杯杜松子酒，黑人便声明悦：只要不是在这只让他一点也无法信任的机器鸟的脊背上，无论过多少次赤道，他都乐意。

15日早晨，“信天翁号”飞到了阿森松群岛和圣赫勒拿岛之间，并离后者更近些，一连好几个小时，一直可以看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岛上的高地。

毫无疑问，拿破仑落到英国人手中时，要是有一架类似工程师洛毕尔这样的飞行器，哪怕是赫德森•洛再小心到令人感到屈辱的地步，也只能是眼巴巴地看着那位显赫的囚犯从空中逃走！

7月16日、17日晚上，日落时分，霞光的景象极为新奇。要是在高纬度地区，真可能会把它当作极光。太阳落山时，霞光五彩缤纷，其中还带有炽热的绿色。

是地球正在穿过一片折射落日余晖的宇宙尘埃？有些观测者就是这么解释霞光的。如果这些学者来到飞行器上，他们可能就不会坚持自己的看法了。

经过验证后得知，和某些火山喷出的物质一样，大气中悬浮着细小的辉石结晶、玻璃状颗粒和含磁铁质颗粒。那么，无须怀疑，这片云是由某个火山喷上天空的，在空中气流的作用下，这时正悬浮在大西洋上空。是云中的那些晶体微粒使他们观察到了这一景观。

除此以外，在这一段飞行中，还观察到了好几种其他现象。好几次看到，大块大块的乌云使天空染上了一种奇特的灰色。而且，如果从这气雾状的帷幔上方飞过，会发现云面上有些白得刺眼的螺旋状凸起物，中间还散布着一些微小的片状闪光物体——在这个纬度上，对这一现象唯一的解释只能说是它与冰雹的形成相同。

17日夜里，由于飞行器正处于一轮满月和一道还没有落到海里之前就会被蒸发掉的细雨帷幔之间，他们便得以看到了一条黄绿色的月亮彩虹出现在空中。

根据这些现象，是否可以得出要变大的结论？很有可能。不管怎么说，自从离开非洲海岸以后，一直刮着西南风，而到了赤道地区风就停息了。在这个热带地区，气候格外炎热。洛毕尔决定到更高的气层中去寻找一点凉爽感，这个地区太阳的直射令人无法忍受，得想办法躲一躲。

大气层的这一变化预示着在赤道地区以外可能会遇到不同的气候条件。尤其不要忘了：南半球的7月等于北半球的1月，也就是说北半球那时正值隆冬季节如果“信天翁号”继续南飞，那它很快就会有所体会。

正如海员们所说，大海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7月18日，刚过南回归线，就出现了另一种现象，要是此时有一条船恰好在那儿的话，一定会被吓得不得了。

海面上涌起一连串闪光的巨浪，速度很快，估计不会低于每小时60英里，浪峰的间距有80尺，在海面上留下长长的光痕。正好又是天开始黑的时候，耀眼的反光一直射到“信天翁号”上。这一现象，说不定真会有人把它当作火流星，洛毕尔本人也从木有过在一片火海的上空飞行的机会。不过，这火并不发热，因此无须将飞行器升到高空。

这种现象的起因肯定是电，说是因为有大群的鱼苗或是会散发磷光的小生物聚在海面，但这毕竟不是一个恰当的解释。

可以猜想，此刻空气中的电压肯定大得不得了。

如果这时海上真的有一条船的话，第二天，7月19日，肯定只能在海底才能找到这只船，而“信天翁号”真的像它借用的名字“鸟”那样，在同风浪玩耍。它虽然不喜欢像燕子那样掠着水面飞行，但它可以像雄鹰一样展翅高空，到那里去寻找安静和阳光。

这时，南纬47度线已经过了。整个白天只有七八个小时，离南极越近，白天就越短。

将近下午1点钟的时候，为了找到更合适的飞行条件，“信天翁号”明显降低了高度。飞行高度离海面不足100尺。

天气平和。但天空中不时地出现大团大团的乌云。乌云上部凹凸不平，而乌云拖着的尾巴则像一条绝对水平笔直的线。从乌云下面伸出来的那些凸起的尖头好像正在吞吸着海水。海水在沸腾着，突起的一根根水柱宛如一片液体的树丛。

突然，海水猛地鼓起，整个样子真像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大肚玻璃瓶。

猛然间，“信天翁号”被卷进了龙卷风的巨大旋涡中，二十来股龙卷风轮番扑来。幸亏龙卷风旋转的方向和螺旋桨转动的方向相反，不然的话，螺旋桨就会失去作用，飞行器非栽进大海不可；不过，飞行器整个身子都在飞快地打转，快得让人感到非常可怕。

形势万分危急，好像根本就无计叮施，因为飞行器始终被龙卷风吸得紧紧的，工程师被彻底地困在旋涡中了。船员们被离心力抛到了平台的两头，一个个要拼命地抓住护栏才不会被卷走。

“沉着点！”洛毕尔喊道。

要沉着——而且还要耐心。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刚巧从舱房走出来，他们立即被风甩到飞行器的尾部，差点儿被甩出去。

“信天翁号”一边打转，一边随着龙卷风移动。龙卷风旋转的速度快得不得了，连飞行器的螺旋桨也自愧不如。刚从一个旋涡中摆脱出来，就又被卷进了另一个旋涡，飞行器面临着被甩散架子变成碎片的危险。

“放炮！……”工程师喊道。

命令是朝汤姆•特纳下的。工头抓住安在平台中央的那门炮，这儿几乎感觉不到离心力的作用。他明白洛毕尔的想法。转眼间，他便拉开炮栓，从固定在炮架上的弹药箱里拿出一枚炮弹装进了炮膛。炮声响了，龙卷风连同仿佛是驮在它背上的乌云一下子都散开了。

空气的震动使原来的气候状况受到改变，浓云化成了倾盆大雨，像一张巨大的水网张挂在水天之间。

“信天翁号”终于重新获得了自由，于是急忙升高几百米。

“有没有什么东西受到损坏？”工程师问道。

“没有，”汤姆•特纳回答说。“这种球拍打荷兰陀螺的游戏，已不能再来了！”

是的，刚才这十几分钟，“信天翁号”险象环生，要不是身子骨坚固，它早就葬身于龙卷风的旋涡中了。

在这次飞越大西洋的途中，如果总没有什么事来打破旅途的中调，时间不就显得更长啦！况且，白天已变得越来越短，而且寒气刺骨。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很少看到洛毕尔。工程师关在舱房里，正忙着呢，要确定航线，在地图上将所循的航向标出来，圈出他所能辨别出的所有位置，抄录气压表、温度表和计时表上的数据，最后，还要把飞行途中所遇到的每件事记入航行日志。

至于那两位同行，他们穿好了风衣，在不懈地搜寻着，希望能在南方发现一块陆地。

另一方面，弗里克勒也奉皮勒德大叔的特别指示，正在看能不能从厨师那里摸到一点工程师的底细。可是这个叫作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加斯科尼人的话怎能相信？他一会儿说洛毕尔原先是阿根廷共和国的一位部长，是一位海军司令，是一位退休的美国总统，是一位西班牙的预备将军，是一位到空中来寻求更高职位的印度副总督，一会儿又说他靠这部机器进行掠夺，集资数百万，已受到起诉；一会儿又说他为造这部机器已经倾家荡产，不得不去做官，好捞回一把。至于工程师会不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他说不可能，不过他打算到月亮上去，要是在那儿有合适的地方，他就会定居下来。

“啊！弗里！……我的好伙计……能到那里去看看，你不觉得快活？”

“我不去！我拒绝去！……”傻瓜回答说，他把这些瞎话都当真了。

“为什么？弗里，为什么？我们给你娶一个年轻漂亮的月球姑娘！……你就是那里的黑人祖先了。”

弗里克勒把这些话都报告给自己的主人听了，皮勒德大叔知道再也打听不到任何有关洛毕尔的信息，唯有一心一意地想着怎么报复。

“菲尔，”一天，他对他的同事说，“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逃走的可能了啦？”

“没有可能。”

“那好吧！但是人永远都应该是自由的，必要时，可以为之献出生命……”

“如果这个牺牲不可避免，那就尽早吧！”菲尔•埃文思答道。他这个人平时是那么冷静，现在也觉得无法忍受了，“是的，这件事情该结束了……‘信天翁号’要往哪里去？……眼下它在斜穿大西洋，如果航向不变，它会到巴塔哥尼亚，然后到火地海滨……那么以后呢？……飞往太平洋？飞到南极大陆去冒险？……这个洛毕尔，什么事都于得出来！……那我们就完了！……所以，我们现在是属于正当防卫，而且，如果我们死了……”

“但愿不会如此，”皮勒德大叔说，“但愿在没有报完仇，没有消灭这部机器和它上面的那些家伙之前我们不会死！”

两位同行那无可奈何的愤恨和被压抑的懊恼已经发展到了顶点。对！既然是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那就豁出去，把这位发明家和他的秘密消灭掉。他们也承认这部空中运输机器的无可置疑的优越性，但是，这架了不起的飞行器的寿命有几个月也该到头了。

这一想法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他们的脑海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要怎样去付诸实施。但是，如何实施？把飞行器上储存的炸弹偷一枚来，把飞行器给炸掉？可这得进入弹药仓才行。

幸好弗里克勒对计划一无所知，不然的话，想到“信天翁号”要在空中被炸掉，他一定会去揭发他的主人！

7月23日，西南方，靠近麦哲伦海峡入口处维尔京角的地方，再一次出现了陆地。在这个季节，54度纬线以外的地方，黑夜差不多有18个小时，平均气温降到零下6度。

一开始，“信天翁号”并没有继续向南飞，而是沿着曲折的麦哲伦海峡往前飞，很像是要飞往太平洋。飞过洛马斯海湾，到了格雷戈里峰以南、布里克诺科斯山以东，便看到了智利小村彭塔阿雷纳斯。村里教堂的大钟正在拼命地响着。随后，又飞了几个小时，便看到了法米那港的古老建筑。

从飞行器上可以看到，把塔哥尼亚人点燃的零零星星的火，虽说他们的身材确确实实比常人要高大，但是飞行器上的人却看不出来，因为从飞行器所在的高度看去，他们都是矮子。

南半球的白天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但是景色却壮观极了！有险峻的山峰，有顶部终年覆盖着积雪而山腰上却长满密林的雪山，内陆海、位于群岛的岛屿和半岛之间的海湾、克拉伦斯岛。德索拉雄岛、海峡、航道，还有数不清的海角和岬地。从美洲大陆的最顶端的弗罗瓦德角到新大陆尽头的合恩角，由于天气的寒冷，这片错综复杂的沟沟坎坎已被冻成了一个整体。

到了法米那港，“信天翁号”重新改往南飞，从布伦斯维克半岛上的塔尔那山和格拉夫斯山之间穿过，直飞屹立在麦哲伦海峡边海拔2，000米的银装素裹的巨峰——萨米恩托峰。

原先这里曾是现在居住在火地岛上的土人佩什人或称火地人的地方。

六个月前，盛夏季节，白天长达十五六个小时。这片土地，尤其是南部地区，该是多么肥沃壮丽啊！到处是足以牧养成千上万头牲畜的山谷和牧场；是长满着桦树、山毛榉、白蜡树、柏树和乔木蕨的参天的原始森林；平原上美洲驼、小羊驼和鸵鸟四处奔跑着，还有成批的企鹅大军和成群的飞禽。所以，当“信天翁号”打开探照灯时，海雀、野鸭。野鹅一下子都拥到了平台上，100间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储藏室都可以装得满。

于是，厨师又多了一项额外工作，这就是做野味，他做这种野味最拿手的就是让它不显得油腻。弗里克勒也多了一项额外工作，他不得不答应去给一批又一批有趣的飞禽拔毛。

下午3点左右，太阳落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湖，周围有参天大树环抱着，湖面已经结冰。几个土著人，脚上绑着长长的滑板，在湖面上滑得飞快。

实际上是他们看到这个会飞的机器后，被吓得惊恐万分，四处奔逃。逃不脱的，要么是躲起来，要么是像动物那样伏在地上。

“信无翁号”继续向南飞，越过了比格尔海峡，飞过了纳瓦林岛（纳瓦林这个希腊名字，与这块遥远的土地上其他听起来生硬的名字相比，显得多少有些不协调），越过了濒临太平洋的沃拉斯顿群岛。自从离开达荷美海岸，它飞越了7500公里，飞过了麦哲伦群岛最边缘的岛屿，就连地球最南端、成年累月经受着海浪侵蚀的小岛，即可怕的合恩角也飞过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已是7月24日。然而，南半球的7月24日相当于北半球的1月24日。刚刚飞过的56度纬线，相当于经爱丁堡穿过苏格兰的纬线。

所以，气温计上显示的气温始终在零度以下。这就需要一点人为的热量来满足飞行器取暖的需要。

无需说明，6月21日，南半球的冬至过后，白天在一天天变长。但由于“信天翁号”是直下极地，白天短了很多。

其结果就是与南极圈相邻的南部太平洋上空光线非常暗，看不到什么东西，而且夜里寒气袭人。为了抵御寒冷，必须像爱斯基摩人和火地人那样穿戴起来才行。好在飞行器上有不少这样的奇装异服，让两位同行能够穿得严严实实的待在平台上，一心一意地盘算着他们的计划，考虑怎样将其付诸实施。而且，他们现在几乎见不到洛毕尔。自双方在廷巴克图的那场交锋以后，工程师和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说话。

至于弗里克勒，他终日待在厨房里，几乎连门也不出，因为待在那里，弗郎索瓦•塔帕日就会拼命地款待他，当然，条件是他做厨师的帮手。能有这样的好事，黑人征得主人同意后，便十分情愿地答应了。另外，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外面发生的事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这样，首先在心理上就有了安全感。他这人，吃起东西来那么能吃，思考问题又那么头脑简单，该不是和鸵鸟同类吧？

“信天翁号”现在到底是往地球的哪一个角落飞？它莫非真的有胆量在隆冬季节跑到南极海面和大陆上空去冒险？在如此寒冷的条件下，即使电池里的化学物质能够抵挡得住寒冷而不结冰，飞行器上的人能保证不丧命？能保证不被可怕地冻死？洛毕尔在热季飞越南极还说得过去，但是在南极冬季无尽的长夜里，这简直是丧失理智！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是这么看的。现在，他们已经被带到了新大陆的尽头，虽然仍旧是美洲大陆，但已不是美国所在的那个美洲了！

这个难以对付的洛毕尔，他究竟想干什么？如果现在不摧毁这架机器以结束这次旅行，还待何时？

有一点是确实无误的，这就是24日这天，洛毕尔和他工头之间的接触非常频繁。汤姆•特纳和他一起看了好几次气压表——这回，倒不是为了判断飞行高度，而是为了记下一些和气候有关的数据。毫无疑问，出现了一些不容忽视的征兆。

皮勒德大叔也注意到洛毕尔在认真地清点所剩的各种各样给养：包括供飞行器的推进和提升机构所需的给养和供给人给养。在飞行器上人的运转同样不可忽视。

一切都说明洛毕尔已在考虑返回的事。

“返航！”菲尔•埃文思说，“返回到哪儿去？”

“洛毕尔能够补充给养的地方。”皮勒德大叔答道。

“肯定是太平洋中的某个小岛，岛上有一伙和他们的首领臭味相投的无赖移民。”

“我也这么想。菲尔•埃文思，我猜测，他是要向西飞，依他的速度，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到达目的地。”

“要是他到了目的地……那我们的计划不是就全部落空了……”

“他到不了，菲尔•埃文思。”

工程师的计划，显然被两位同行猜中了一部分。这一天，“信天翁号”向南极海岸飞了一段之后，肯定要彻底后撤，这已用不着怀疑。冰块逼进合恩角海域，说明整个太平洋南部地区都已被冰峰和冰原所覆盖。由这些浮冰构成的天然屏障，哪怕是最坚固的船。最勇敢的航海家也休想逾越。

当然，如果“信天翁号”把翅膀摇得更快些，它可以越过聚集在大洋表面的冰山，飞越屹立在南极大陆——如果这真的是一块像帽子似的盖在南半球顶部的大陆——的峻岭。但是，在南极漫漫的长夜里，去和零下60度的寒冷斗，它有这个胆量吗？肯定没有。

所以，往向南飞了一百来公里之后，“信天翁号”开始折头向西，飞向太平洋群岛中某个不为人知的岛屿。

飞行器下面是那夹在亚洲和美洲两大陆之间的一望元际的液态平原。此刻海水的颜色非常独特，也正是这种颜色使它赢得了“牛奶之海”的美名。笼罩在太阳无力的光线无法驱散的昏暗下，整个太平洋表面都是乳白色。从高空看下去，仿佛是一片没有起伏的广阔雪原。即使整个大洋都结成了冰，估计其外表的颜色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如今人们已经搞清楚，这种现象是大群发光粒子和磷光微生物所造成的。可能有人会感到惊奇，怎么在印度洋海面以外的地方也能够看到这种聚在一起的乳白色发光物。

天亮以后，一连好几个小时，气压表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平，而现在却突然下降了。显然是出现了某种会使轮船惊慌失措、而飞行器却可以不以为然的征兆。不过，可以肯定，一场暴风雨刚刚袭击了太平洋海面。

午后1点，汤姆•特纳走近工程师，说：“洛毕尔船长，快看地平线上的那个黑点……那儿……我们的正北方……该不会是一块礁石吧？”

“不会的，汤姆，这一带没有陆地。”

“要么是一条船，至少是一艘小艇。”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也都来到了平台前部看汤姆•特纳指的那个黑点。

洛毕尔叫人拿来了航海望远镜，对着被发现物仔细地观察起来。

“是一艘小艇，”他说，“艇上肯定还有人！”

“是遇了难的？”汤姆喊了起来。

“对，是遇难的，估计他们万不得已时放弃了他们的大船，”洛毕尔接着说道，“这些可怜人，他们并不知道陆地在哪儿，这样他们会饿死、渴死的！来吧！可别让人说‘信天翁号’见死不救！”

一道命令立即传到了机械师和他的两名助手那里。飞行器开始徐徐下降。到了100米高度的时候，它停止了下降，在推进螺旋桨的驱动下迅速向北飞去。

果然是一艘小艇。船帆吊在桅杆上，由于没有风，它已寸步难行。可以断定，艇上已经没有谁还有力气划桨了。

艇上有五个人，即使没有死去，也肯定因疲惫不堪而昏睡过去，或是动弹不得了。

“信天翁号”来到他们的上方，开始徐徐下降。

从小救生艇尾部的名字看，可以知道船员们被迫抛弃的原先的那条大船应该是南特的“让内特号”，一艘法国轮船。

法国城市。

“喂！”汤姆喊了一声。

艇上应该听得到，飞行器距小艇还不到80尺。

没有回答。

“鸣枪！”洛毕尔说。

枪响了，枪声在水面上久久回荡。

这时，遇难的人中有一个艰难地坐起身来，目光惊疑，脸瘦得活像骷髅。

一看到“信天翁号”，它首先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反应。

“不用害怕！”洛毕尔用法语喊道，“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是谁？”

“三桅船‘让内特号’的船员。我是大副。”那人回答说。

“15天前，船要下沉的时候……我们就离开了船……我们现在既没有水，也没有吃的！”

其他四个遇难者也都慢慢坐了起来，一个个脸色苍白，筋疲力尽，瘦得吓人。他们朝飞行器伸出了手。

“注意！”洛毕尔喊道。

从平台上放下了一条绳子，一只装淡水的桶放到了小艇上。

那些可怜的人一下子都扑上去，对着桶子就喝了起来，贪婪的样子令人不忍心看下去。

“面包！……面包！……”他们喊道。

一只装着食品、罐头、一小瓶白兰地和好几品脱咖啡的篮子立刻送到了他们的手中。大副费了好大劲儿才制止住其他几人的狼吞虎咽。

然后，他又问道：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离智利海岸和乔诺斯群岛50海里。”洛毕尔回答说。

“谢谢。没有风，怎么办？而且……”

“我们来拖你们！”

“你们是谁？”

“一些有幸帮助你们的人。”洛毕尔简单地回答说。

大副明白对方不愿暴露身份，不便再问。至于这部会飞的机器，它是不是真的有力量拖着他们往前走？

没问题！小艇系在一根长一百来尺的缆绳一端，被这部强大的机器拖着向东走去。

晚上10点看到了陆地，更确切地说，是闪烁的灯火表明了陆地的方位。对于“让内特号”的遇难者们来说，这次从大而降的救援来得真是时候，他们完全有理由把他们的得救想象成一个奇迹。

当飞行器把他们拖到乔诺斯群岛的航道入口处时，洛毕尔让他们松开了缆绳，——他们一边解开缆绳，一边祝福他们的营救者——于是“信天翁号”又重新向大海飞去。

可别说，这架飞行器还真的有其长处，它居然能把失落于茫茫大海的水手给救了。如果是气球，即便是再完善，对这种事也无能为力。尽管，凭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此刻的心情，他们完全可能否认明显的事实，但私下里他们也不能不承认这部飞行器的优越之处。

海面上始终是波浪翻滚，各种征兆令人难以放心；气压表上的指示又下降了几毫米。猛烈的海风一阵阵吹来，吹得“信天翁号”的螺旋桨一下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一下子又彻底地停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帆船，一般都会放下两张主桅帆和一张前桅帆。一切都表明风向将急转西北。气候变化预测管开始令人不安地混浊起来。

凌晨1点，刮起了异常猛烈的大风。尽管如此，“信天翁号”凭借本身螺旋桨的推动，照样可以战胜它，照样能以每小时4—5法里的速度逆风前进。不过，它也不可能再快了。

很显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在如此高的纬度，这种现象极为罕见。人们称大西洋上的这种风作飓风，称中国海的这种风叫台风，称撒哈拉的这种风叫西蒙风，称西部海岸的这种风叫陆龙卷。不管叫什么名字，反正它是一种旋转的风暴——一种可怕的风暴。任何一条轮船，只要被卷进这种旋涡，后果都不堪设想，囚为越靠近旋涡中心，风力就越猛；只有旋涡的正中心才是唯一平静的地方。

洛毕尔深知这一切。他很清楚，要想靠升到高空来躲开大风旋转时产生的吸力，以最终躲开风暴，这需要非常谨慎。不过，迄今为止，他每次都成功了。动作必须要快，别说一个小时，哪怕是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风力明显在加大。被风削去浪尖的波涛在海面翻滚着，使海面泛起一片白雾。显而易见，风暴将会以可怕的速度向南极地区移动。

“升高！”洛毕尔说道。

“升高！”汤姆•特纳答道。

“信天翁号”以其最大的力量斜升上去，仿佛是沿着一个斜坡前西南方向移动。

这时，气压仍在下降，水银柱很快又跌落了8毫米，接着又跌了12毫米。突然，“信天翁号”的升高停了下来。

什么原因？显然是由于一股气流，一股自上而下的强大的气流把赖以升高的大气的支撑作用给削弱了。

对于逆流行驶的轮船来说，水流越急，螺旋桨作的无用功也就越大，于是船就会大幅度倒退，甚至会随波漂流。此刻的“信天翁号”正是如此。

然而，洛毕尔没有放弃尝试。他的那些完全同步的74个螺旋桨都已开到了最高速度，但是风暴的旋转所产生的无可抗拒的吸力把飞行器吸得紧紧的，使它无法摆脱。遇到片刻平息的时候，飞行器立刻又可以升高，但紧接着一股沉重的气流又把它往下压，使它像一条沉船那样直往下掉。这岂不是要在连飞行器的灯光也无法穿透的黑夜中沉入茫茫大海吗？

很明显，如果风暴的风力再继续加强，“信天翁号”就会像一截随风飘零的麦草，被这能拔起树木、掀翻屋顶、推倒城垣的风暴给卷走。

洛毕尔和汤姆只能靠手势来交换信息。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紧紧抓住栏杆，在猜测大自然会不会开个玩笑，把这架飞行器连同它的发明者及其所有的秘密统统毁掉。

既然在垂直方向逃脱不了风暴的纠缠，那么，“信天翁号”大概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这就是到旋风中心去，那里，相对地讲，还平静些，它或许还可以自己控制自己。对！到那里去！但这必须要冲破挟持它旋转的环形气流才行。它本身的机械所能提供的力量是否达到了让它摆脱困境的程度？

突然，云层上半部裂开了。蒸汽凝结成了瓢泼大雨。

此时正是凌晨2点。气压表的指示上下浮动，压差达12毫米，最低已经降到了709毫米——事实上，水银柱降低，肯定是由于飞行器在海面上所处的高度造成的。

这种风暴，通常是在北纬30度和南纬26度之间肆虐，而在此范围以外形成实属罕见。或许这正是这场旋转的风暴突然变成垂直的倾盆大雨的原因。多么凶猛的暴风雨呵！大概只有1882年康涅狄格州的那场大风可以和它相比。那次大风的风速是每秒且回6米，即每小时100法里。

也就是说，“信天翁号”应该像船那样顺风逃，说得准确些就是：既然不能升高越过风暴，又不能冲出去，那么就应该跟着气流走，在走的过程中逃。但是，如果沿着这条轨迹走，它就要向南飞，飞到洛毕尔不愿靠近的南极。既然它现在已经无法控制航向，就只好随风飘流，飘到哪里是哪里了。

汤姆•特纳把着舵轮，他不得不使出全身本领不让飞行器向一侧倾斜。

天刚破晓——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以便与地平线的模糊的颜色有所区别，自合恩角以后“信天翁号”又往南飞过了15条纬线，也就是说，它已经飞出了四百多法里，进入了南极圈。

这个地方的7月，黑夜长达19个小时。一轮既不发光，也不发热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刚一出来，就立刻又缩了回去。在极地，这样的漫漫长夜一直要持续179天。一切都表明“信天翁号”来到这里就如同掉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

这一天，如果能进行观测的话，将会测得此时的纬度为南纬66度40分，飞行器离极点只有1400英里。

飞行器身不由己地被吹往地球上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尽管由于地球两极略扁，会使物体的重量稍有增加，但由于它的速度高，它的重量都因此被“吃掉”了，仿佛是它根本就用不着提升螺旋桨。突然，暴风雨变得更猛烈了，洛毕尔不得不让人把推进螺旋桨的速度也降到最低，只要能维持在驾驶飞行器所需的最低限度就够了，这样还可以避免机器严重损坏。

面对着这一连串的险情，工程师冷静地指挥着，全体船员心领神会地执行着命令。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一刻也没有离开平台，待在这儿没有任何不舒服。空气阻力几乎一点也没有。飞行器如同一艘在流体中跟着前进的小艇，在空中飘荡着。

据说南极地区的面积有450万平方米。这是一个大陆？一个群岛？还是一片从古至今始终呈结冰状态的，在漫长的夏季里也不融化的海洋？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南极比北极还要冷——这是由南极冬季期间在地球上的位置所决定的。

看天气，暴风雨没有丝毫要减弱的迹象。“信天翁号”将在西经75度进入南极区。如果它还能出来的话，它会在那个经度上出来吗？

随着飞行器的南行，白天变得越来越短。不用多久，它就会进入只能靠月亮和南半球黎明早霞的微弱光亮来照明的不尽长夜了。可是，现在正值新月，洛毕尔和他的伙伴们可能连好奇的人类至今仍然不知其奥秘的这个地区的样子也看不到。

弄不好“信天翁号”可能已经从一些人类所了解的地方飞过了。这些地方在南极圈稍前一点，位于比斯科于1832年发现的格雷厄姆地和迪蒙•德•于里维勒于1838年发现的路易•菲利浦地的西部。这两个地方是人类足迹在这块陌生的大陆上到达的最远地方。

飞行器上的人并没有因气温低而受苦，这时的气温大大高于他们心目中害怕的那种温度。暴风雨仿佛是空中的墨西哥湾的暖流，带来了一些温暖。

尤其让人遗憾的是整个地区都淹没在一片漆黑中！不过，即便是有月光照亮天空，进行观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每年的这个季节，整个南极表面都覆盖着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幕，一层冰甲；只是现在连冰雪的“映光”——那种淡白颜色的光——都看不到：黑暗的天际一点反射也没有。在这样的条件下，怎么辨认陆地的形状、海水的面积和岛屿的位置？怎么辨认这里的水道网？这里的山峰或丘陵都和冰山、浮冰混在一起，怎么去确认其形态？

将近午夜时分，南半球的黎明驱散了黑暗。银白色的光束在太空中闪耀，空中呈现出巨大的扇面形，半边天都照亮了。发出的光芒一直到闪烁在天顶的南十字星座处才消失。这个现象蔚为壮观，在这一片光芒的照耀下，终于能看到原本一片模模糊糊的白色世界的面貌。

不消说，由于这个地区距离南磁极只有咫尺之遥，罗盘的指针只能是发了疯似的不停地乱转，根本不可能再作出任何与航向有关的明确指示。不过，根据指针倾斜的角度，洛毕尔最终还是判断出他们正在南纬78度左右的上空飞越南极。

大约在凌晨1点钟的时候，他计算了一下指针和垂线的夹角，喊道：

“南极就在我们的脚下！”

一个白色的帽形物体映入眼帘，但谁也看不到冰层下面是什么。

又过了一会，南极的黎明就结束了。这个想象出来的所有地球经线的交汇点待人们以后去认识吧。

如果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这时想把这架飞行器和它载着的漫游世界的人埋葬在这最神秘偏僻的地方，这个时机肯定是再好不过了。可是他们没有那样做，或许是还缺少他们需要的工具吧。

暴风雨依然很猛烈，风速高得不得了，如果“信天翁号”这时遇上一座大山，那它肯定会像船撞在岸边一样碰得粉身碎骨。

实际上，它不但已无法控制水平方向的飞行，就连上下移动也难以自主了。

而且，南极大陆上确实就耸立着几座高峰，飞行器随时都有可能撞在山上毁掉。

越过零度经线，风向西转，这就使发生灾难的可能性变得更大了。此时，“信天翁号”的正前方，大约100公里处，出现了两个亮点。

那是雄伟的罗斯岛群山中的两座火山：艾勒布斯火山和泰罗尔火山。

难道“信天翁号”要像一只大蝴蝶似的葬身于烈焰之中？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时刻。艾勒布斯火山冲着无法逃出暴风风床的“信天翁号”迎面扑来，一簇簇火焰迅速变大，一张大火网已在飞行器前进的路上张开。炽烈的火光映亮了天空，飞行器上一张张被烈焰照亮了的脸都呈现出一副可怖的样子。所有的人都僵住了，没有一声喊叫，他们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被这大火炉的烈火吞没的可怕时刻。

也正是这场拖着“信天翁号”到处跑的暴风雨使它避开了被烈火吞没的灾难。暴风雨压低了艾勒布斯的火焰，使飞行器得到了一条通道。多亏“信天翁号”螺旋桨的离心运动排开了雹子般稠密的熔岩，使它得以通过了正在喷射的火山口。

一小时以后，在极地漫长的黑夜中为世界的尽头照明的这两只大火炬，消失在地平线的后面。

凌晨2点，飞行器越过了位于德古威尔特海岸边缘的巴勒尼岛，不过谁也没有认出它来，因为海水结了冰，小岛和南极大陆已经连接在一起了。

“信天翁号”从东经175度飞出南极圈。这以后，暴风雨席卷着它越过浮冰，飞越冰山，不知有多少次险些被撞毁。舵手已控制不了它，它的命运掌握在上帝手里……上帝才是一位出色的驾驶员。

飞行器又重新沿巴黎经线北上，这和它进入南极圈时所处的经线恰好相差105度。

终于，在飞过60度纬线之后，暴风雨显出停息的趋势，风力明显减弱了，“信天翁号”又可以主宰自己了。而且，让人可以实实在在地松口气的是它又要回到地球上有光明的地方了。早晨8点左右，天亮了。

洛毕尔和他的全部人马未到合恩角之前曾躲过一场风暴，现在又得以从暴风雨中逃生。他们飞过了整个南极地区，回到了太平洋，历时19个小时，一共飞行了7000公里——约为每分钟1法里多，这个速度差不多相当于“信天翁号”在正常情况下靠螺旋桨推进时所能取得的速度的两倍。

然而，洛毕尔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方位，距离磁极太近，罗盘指针在毫无规律地乱晃。只有等天气好了，太阳升起来了才能进行观测。可惜，这一天乌云密布，太阳没有出来。

飞行器上，大家都很失望，两部推进螺旋桨在暴风雨中受到了严重损坏。

这场灾祸弄得洛毕尔心情十分不快，整整一天，飞行器只能缓速行进，越过巴黎对点时，时速仅6法里。而且，还得格外小心，免得把原先受损部分搞得更加不可收拾。一旦两部推进螺旋桨都不能运转了，飞行器就会在这浩瀚的太平洋上空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所以，工程师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立刻就地修理，以保证飞行能够继续进行。

位于地球直径两端的点，如上海的对点靠近布宜诺斯艾利斯。

第二天，即7月27日，早晨7点左右，在飞行器的北方发现了一片陆地。人们很快就看出那是一个岛屿。但是，散布在太平洋的岛屿成千上万，这是哪一座？洛毕尔还是决定在这里停下来，但是不着陆。他认为白天的时间已足够把损坏的地方修好，当天晚上就可以继续飞行。

风完全停了——对于修理工作来说，这样的气候条件极为有利。至少“信天翁号”停下来修理时，不会被吹到什么未知地去。

飞行器抛下了一条长150尺、端部有锚的缆绳。飞行器飞近岛的边缘时，锚挂到了最外围的礁石，然后便牢牢地卡在两块礁石之间的夹缝中。提升螺旋桨转动着，缆绳被拉得紧紧的。“信天翁号”像一艘将锚挂在岸上的轮船，稳稳地停在空中。

自从离开费城以后，它和地球连接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

第十五章

“信天翁号”还在高空飞行的时候，船员们就已经发现岛屿的面积并不大。它所处的纬度是多少？经度是多少？是在太平洋，还是在大洋洲，或是在印度洋？这都要等到洛毕尔测出它的准确位置后才能得知。虽然目前罗经的指示还不能说明问题，但是洛毕尔还是有理由认为这是个太平洋岛屿。当然，日出后，观测条件会好些，进一步的观测也会更准确。

从现在的高度——150尺——上看，小岛周长大约有15英里，呈三角海星状。

东南角是一块孤立的大礁石，再往前，是一些零星的小礁石。岛边没有任何潮汐冲击的痕迹。凭这一点，基本上可以肯定工程师对小岛位置的推测，因为在太平洋上，几乎不存在涨潮和落潮。

西北角，耸立着一座锥形山峰，估计高度有1200尺。

岛上一个土人也看不见，或许是他们住在岛的另一侧。不管怎么说，假如他们已经看见了飞行器，那一定是被吓得藏起来了，或是逃走了。

“信天翁号”选择岛的东南角靠岸。不远处，有一个小海湾，一条小河从这里穿过礁石流入大海。再远一些，有几道弯曲的山谷，有各种各样的树木、野禽、成群的山鹑和大雁。即使岛上真的没有人居住，至少看上去也是可以住人的，洛毕尔完全可以在这里着陆。但他没有这样做，或许是他觉得在这块坑洼不平的地上难以找到一块合适的地方停放飞行器。

工程师让大家开始修理。他希望天黑以前结束工作，以便能重新起飞。提升螺旋桨状态完好无损。在暴风雨中，它们一直运转良好，据说，因为暴风的力量，这一部分的工作压力反倒减轻了。此刻，74只螺旋桨中还保留着一半在转动，因为只要有一半在转动就足以把钩在海滩上的垂直缆绳拉紧。

但是两部推进螺旋桨受到的损坏比洛毕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需要矫正桨翼，修整传递旋转运动的齿轮组。

全体乘务员们在洛毕尔和汤姆的指挥下，首先从前部螺旋桨开始动手。先从这里着手的好处是：假如由于某种原因，“信天翁号”不得不在没有全部修复之前就得起飞的话，只要有了它，飞行器就能比较容易地保持航向。

这期间，皮勒德大叔和他的同事先是在平台上散了一会儿步，然后，来到船尾坐了下来。

至于弗里克勒，他现在觉得特别地放心。差别太大了！现在虽然还是悬在空中，但离地面只有150尺了！

修理工作一共只有两次间歇，一次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可以测出时角的时候；另一次是太阳升到中天，可以计算出当地正午的时候。

精确的观测结果如下：

经度：东经176度17分

纬度：南纬43度37分

地图上，这个方位标的是查塔姆岛和维福岛，统称布劳顿群岛。该群岛位于地处南太平洋的大卫•波玛努岛以东15度的位置。

“和我猜想的差不多。”洛毕尔对汤姆•特纳说。

“我们是在……”

“×岛以南46度，也就是2，800英里处。”

“这下子，修理好推进螺旋桨就更有必要了，”工头回答说，“路途上我们可能还会有逆风前进的时候，而且飞行器上的给养不多了，必须尽快返回×岛。”

“是的，汤姆，所以，即便只有一部推进螺旋桨可以运转，我还是希望今天晚上就能启程。我们可以在路上修理另一部。”

“洛毕尔船长，”汤姆•特纳问道，“那两位绅士和他们的听差怎么办？”

“汤姆•特纳，让他们成为×岛的移民，难道他们会不满意？”工程师反问道。

这个×岛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是浩瀚的太平洋中的一个偏僻小岛，坐落在赤道和北回归线之间，其形状就像是洛毕尔给它命名的那个代数符号。它位于宽阔的马克萨斯海域，离所有大洋之间的航线都比较远。洛毕尔在那里建立了他的小移民基地；在B哩，“信天翁号”飞累了便降落休息；在那里，它可以补充它那永无休止的旅行中所需要的一切物资。这个×岛上，由于有巨大的资源，所以洛毕尔才得以开设一间工场，建造了他的飞行器。在这儿，他可以修理B行器，甚至重造一架都不成问题。岛上的仓库里储存着可供岛上仅有的五十余名居民使用的各种原材料和食品。

几天前，洛毕尔飞过合恩角的时候，就是想斜穿太平洋，返回×岛。结果是“信天翁号”被风暴卷了进去，而且后来还被暴风雨带到了南极上空。不管怎么说，它现在基本上又回到了最初的航向上。如果不是推进装置受到损坏，耽搁的时间是算不得什么的。

回×岛去。不过，正如工头汤姆•特纳所说，路还长着呢。说不定还会有要和不利于飞行的风暴较量一番的时候。如果“信天翁号”想预期到达目的地，让全部机械能力都发挥出来绝对有必要。即使天气正常，以平常速度飞行，这段航程也要花三四大。

正是有鉴于此，洛毕尔才决定在查塔姆岛停下来。这里的条件好一些，至少可以把前推进螺旋桨给修理好。这样，当他要北上的时候，万一又遇上北风，就用不着再担心被吹往南方。天黑的时候就结束修理工作，然后开始起锚。万一锚被礁石卡得太紧拉不出来，就干脆砍断缆绳，继续朝赤道飞去。

可见，这种处理事情的方式最简单，也最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信天翁号”的船员们知道时间紧迫，都全身心地工作着。

大家都在船头忙着。这个时候，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上在谈话。这次谈话带来的后果可能会极其严重。

“菲尔•埃文思，”皮勒德大叔说，“您跟我一样，下决心牺牲自己的生命了吗？”

“是的，跟您一样！”

“再最后一次想想看，难道真的不能对这个洛毕尔抱任何希望了？”

“是的。”

“那好，菲尔•埃文思，我决心已定。既然‘信天翁号’今晚就走，那么我们的行动务必在今天夜里完成。我们要把工程师洛毕尔的这只鸟的翅膀给折断！今天夜里就让它在空中爆炸！”

“让它炸吧！”菲尔•埃文思回答说。

可见，两位同行现在在所有问题上，包括在冷静地迎接等待着他们的可怕的死亡这一点上，意见都完全一致。

“需要的东西您都有了吗？”菲尔•埃文思问道。

“有了！昨天夜里，趁洛毕尔和他手下的人都在为飞行器忙碌的时候，我溜进弹药仓拿了一支硝甘炸药筒！”

“皮勒德大叔，我们动手干吧……”

“不行，只能晚上干！天黑以后，我们回舱房去，您负责望风，免得我被人撞见！”

跟平时一样，6点钟，两位同行吃了晚餐。又过了两个小时，他们回到自己的舱房，很像是经过彻夜不眠的一夜之后想睡一觉缓解下疲劳。

洛毕尔和他的伙伴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信天翁号”会大难临头。

皮勒德大叔的行动计划是这样的：

如他自己所说，他曾溜进了那个被当作弹药仓用的飞行器壳体上的小隔间，拿了一些火药和一支类似工程师在达荷美用过的那种炸药筒。回到自己的舱房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炸药藏好。他决心等夜里飞行器起飞后，把飞行器炸掉。

菲尔•埃文思此刻正在那里检查他同伴偷来的爆炸物。

这个东西外面是一个金属壳，里面装有大约回公斤炸药。这些炸药，已足以把飞行器炸开花，把螺旋桨炸个稀烂。即使不能一下子就把飞行器彻底摧毁，那它摔下去也得完蛋。只要把炸药筒放在舱房的某个角落，就可以将平台连同船体的龙骨统统炸毁。这样做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是，要引爆炸药筒，就必须先行引爆炸药筒上的雷酸盐雷管才行。这是整个行动中最微妙的一环，因为必须让雷管按精确计算好的时刻引爆。

事实上，皮勒德大叔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前推进螺旋桨一修好，飞行器肯定会立即起飞，继续向北飞。但是，这项工作一完成，洛毕尔和他手下的人很可能就要到船尾来修理后推进螺旋桨。这么多人来到舱房旁边，可能会给皮勒德大叔的行动造成不便，因此，他决定使用导火索，以便能在预定时间起爆。

他对菲尔•埃文思说：

“拿炸药筒的同时，我还拿了一些火药。根据燃烧时间的需要，我打算用火药做一根导火索，接在雷酸盐雷管上。我打算夜里12点点燃导火索，让炸药筒在凌晨三四点钟爆炸！”

“安排得好！”菲尔•埃文思应道。

可以看到，在策划连他们自己也将葬身其中的这场可怕的大毁灭时，两位同行竟然冷静到了如此地步。他们对洛毕尔及其手下一伙仇恨至深，似乎他们自己的归宿就是与“信天翁号”及“信天翁号”上的这伙人同归于尽似的。这一行动，管它荒唐不荒唐，可憎不可憎，顾不得了！五个星期来，满腔的怒火一直憋着发不出，什么想法也得不到满足，他们都快气炸了！

“那么弗里克勒呢，”菲尔•埃文思说，“我们有支配他命运的权利吗？”

“我们也牺牲了我们自己的生命！”皮勒德大叔回答说。

弗里克勒是否也认为这一理由已经很充分，这值得怀疑。

皮勒德大叔立刻动手干了起来，菲尔•埃文思负责监视舱房周围的动向。

乘务员们一直在船头忙碌着，用不着怕有人闯进来。

皮勒德大叔先把一部分火药弄碎，碾成粉。稍稍弄湿以后，他将其装进一条导火索样的帆布袋中。点燃后，证实了导火索每10分钟燃烧五厘米，也就是说三个半小时后的燃烧长度应为一米。他熄灭了导火索，紧紧地拧成绳，然后接到了炸弹上。

晚上10点左右，一切准备就绪，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这时，菲尔•埃文思走回舱房，来到同事身边。

这一天，前推进螺旋桨的修理工作也一直在紧张地进行，只是不得不把它取回到飞行器上，好卸下扭曲的桨叶。

至于为“信天翁号”的机械部分提供动力的那些东西，如干电池、蓄电池等，在暴风雨中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坏，足够再维持四五天时间的。

天已经黑了，洛毕尔和他的伙伴们停止了工作。前推进螺旋桨还没有安上去，还需要三个小时的修理才能运转。与汤姆•特纳商量以后，工程师决定先让筋疲力尽的船员们休息，没完成的工作留着第二天再干。况且，像这样的矫正工作，要求非常细致，单靠白天的光线还嫌不足呢，仅凭灯光的光线怎么能行？

这些情况，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洛毕尔早些时候说过的话，以为前推进螺旋桨已在大黑前修好，“信天翁号”也已启程向北飞去。他们以为飞行器已经离开了小岛，而实际上它还被锚拖着固定在那里没动。这一误会将导致事情朝与他们原先的设想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夜黑漆漆的，没有月光，浓云更加重了夜色。可以感觉到开始起风了。几阵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并没能把“信天翁号”吹走，“信天翁号”稳稳地停在那里，缆绳牢牢地系着，锚紧紧地抓着地。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两个人关在舱房里，很少说话，倾听着淹没了飞行器上一切声音的提升螺旋桨的鸣叫。他们在等待着行动的时刻。

将近午夜，皮勒德大叔说：

“是时候了！”

舱房里，床下面有一只作抽屉用的小箱子。皮勒德大叔的那支已经接上导火索的硝甘炸药筒就安放在这只箱子里。这样，导火索照样可以燃烧，而燃烧时发出的气味和咝咝的响声不会被人发觉。他点燃了导火索，然后，把箱子又推回床下。

“现在，我们到船尾去等着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来，让他们感到吃惊的是没有看见舵手在通常的岗位上。

于是菲尔•埃文思将身子探出船舷看了看。

“‘信天翁号’原地未动！”他低声说。“修理工作还没有完！……它没能起飞！”

皮勒德大叔作了一个失望的手势，说：

“得熄灭导火索。”

“不要熄灭！我们应该逃走！”菲尔•埃文思说道。

“逃走？”

“对！……顺着缆绳逃，而且天已经黑了！……向下滑150尺，算不了什么！”

“确实算不了什么，菲尔•埃文思，要是我们不利用这个意想个到的机会，那才是神经病呢！”

他们先回到舱房，能拿上的都拿上了，以应长期留在查塔姆岛上之需。然后，他们关上门，轻手轻脚地朝船头走去。

他们想到要叫醒弗里克勒，让他跟他们一起逃走。

夜色沉寂，浮云正从西南方向这边飘。系在锚上的“信天翁号”已经开始在轻微地摇动，牵住它的缆绳也变得不那么垂直了。这样，下滑的困难可能会大一些，不过这阻止不了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准备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人。

两个人在平台上爬着，不时地借助舱房的掩护停下来听听是否有什么动静。周围是一片寂静，没有一个窗子有光亮透出来。飞行器不仅沉浸在寂静中，而且沉浸在睡梦中。

然而，当皮勒德大叔和他的同伴接近弗里克勒的房间的时候，菲尔•埃文思忽然停住了。

“瞭望手！”他说。

舱楼旁边果然躺着一个人。如果说他已经睡熟的话，那肯定也是刚刚睡着。要是他发出警报，那任何逃跑的可能都没有了。

在他躺着的那地方就有修理螺旋桨时用过的一些绳索、帆布片和下脚麻。

一眨眼工夫，瞭望手就被塞住嘴巴，捆住身子，绑在护栏的柱子上，再也叫喊不得、动弹不得了。

整个过程，基本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侧耳听了听……各舱依然是那么寂静。所有的人都在睡梦中。

两个逃亡者——难道还不能这样称呼他们？——来到了弗里克勒的房间前。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呼噜真响，确实无愧于他的尊姓大名。这样倒更让人放心。

令人吃惊的是弗里克勒的房门根本用不着推：它本来就是开着的。皮勒德大叔把半个身子探进房间，然后又缩回来，说：

“没人！”

“没人！……他会到哪儿去？”菲尔•埃文思低声说。

两个人猜想，是不是弗里克勒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于是两个人又都爬到了船头。

还是没有人。

“是不是这个坏家伙想到了我们前边去了？……”皮勒德大叔说。

“管他怎么回事，我们不能久等了。走吧！”菲尔•埃文思说道。

逃亡者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们一先一后，双手抓住缆绳，用两只脚勾着，平安地滑到了地面。

双脚踏上久违了的地面，走在坚实的土地上，再也不用听任大气的摆布，他们欣喜万分！

正当他们准备沿着一条小河湖流而上，到岛的中部去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一条黑影。

正是弗里克勒！

主人想到的这个主意黑人也想到了，而且竟胆敢说也不说一声自己便抢先溜！

但是现在不是数落他的时候。皮勒德大叔打算到岛上稍远些的地方去找一个藏身之处，菲尔•埃文思拦住了他。

“听我说，皮勒德大叔，”他说，“我们现在已经逃出了洛毕尔的掌心。他和他的同伙都注定不得好死，那是报应，活该！但是，假如他以名誉担保不再来抓我们，那……”

“以这样一个家伙的名誉……”

皮勒德大叔话没有说完，只见“信天翁号”上一阵骚动。显然是发了警报，逃跑之事已被发觉。

“救命啊！……快来救命啊！……”有人在喊。

是那个瞭望手，他已吐出了塞在嘴里的东西。平台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探照灯的光柱马上向开阔地投射过去。

“他们在那儿！……在那儿！……”汤姆•特纳喊道。

出逃者们被发现了。

与此同时，洛毕尔大声下达了命令，提升螺旋桨在减速，缆绳在向回收，“信天翁号”开始接近地面。

这时，传来了菲尔•埃文思清晰的声音：

“洛毕尔工程师，您能以名誉担保让我们自由地待在这个岛上吗？”

“绝对不可能！”洛毕尔喊道。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子弹从菲尔•埃文思的肩头一擦而过。

“呵！这群无赖！”皮勒德大叔吼道。

他手拿刀子，朝卡着锚的礁石飞奔过去。飞行器距离地面只有50尺了……

一瞬间，缆绳被割断。已明显地变大了的风从斜侧里把“信人翁号”吹向东北，刮到了海面上。

第十六章

已是0点20分。飞行器上又扫过来五六枪。皮勒德大叔和弗里克勒搀扶着菲尔•埃文思趴倒在礁石后面才幸免遇难。现在，他们倒是没什么可怕的了。

一开始，“信天翁号”在离开查塔姆岛时，陡然就上升到了900米。为了不跌进大海，它不能不加速上升。

当瞭望手吐出塞在嘴里的东西，才喊了第一声，洛毕尔和汤姆•特纳便立即朝他奔了过去，扯掉缠在他身上的帆布片，给他松了绑。紧接着，工头直扑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的房间：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弗朗索瓦•塔帕日在弗里克勒的房间里也搜索了一番：不见人影！

看到俘虏逃走，洛毕尔怒不可遏。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一逃脱，他的秘密和他本人就暴露无遗了。他并不担心飞越欧洲时扔下去的那封信，因为信在落下时极有可能遗失！……可是，现在！

接着，他平静了下来。

“好吧，就算他们逃脱了，”他说，“他们几天之内也逃不出查塔姆岛，我会回来的！……我会去搜查！……把他们逮回来！……到那时……”

的确，三个出逃者的安全还远没有保障。等到“信天翁号”重新控制了航向以后，它立刻就会杀回查塔姆岛来，出逃者们是不可能那么快就逃出岛的。不出半天，他们就会重新落入工程师的手中。

不出半天！可是，不出两个小时，“信天翁号”就不复存在了！那个硝甘炸药筒不正像一枚安放在船侧的水雷吗？它要在空中完成爆炸任务。

这时，海风更强了。飞行器被刮向东北方。尽管速度不快，但到日出时，查塔姆岛便会从他们的视线中消逝。

要想逆风驶回，推进螺旋桨，至少是前推进螺旋桨，必须能够运转才行。

“汤姆，”工程师说，“把灯开到最亮。”

“是，洛毕尔船长。”

“所有的人都一起来干！”

“是，全体人员！”工头回答道。

事不宜迟，今天就得动手。顾不得什么疲劳了！“信天翁号”所有的人都理解他们首领的心情，都准备为抓获逃犯而全力以赴。前螺旋桨调试一安装好，他们便可返回查塔姆岛，再度停在岛上，去追捕逃犯，然后再去着手修理后螺旋桨。这样，飞行器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太平洋上继续它返回×岛的航程了。

重要的是，“信天翁号”不能向东北方飘得太远；然而，目前的情况却令人大为光火。风越来越大，飞行器不但不能顶风驶回，而且连原地不动都做不到。没有推进器，它也成了一个不可驾驭的气球。出逃者们站在海滩上观望，确信飞行器在被炸成碎片以前就会消失在远方。

这局面不能不令洛毕尔对以后的安排忧心忡忡。回到查塔姆岛的时间不是又得推迟？因此，在加紧修理的同时，他决定降低高度，看低空的气流是不是弱一些，这样，“信天翁号”或许能够在恢复取胜风暴的战斗力之前不飘出这一海域。

事不宜迟。要是有一艘船看到这架灯光笼罩下的机器所进行的一系列飞行动作，那船上的水手们将会被吓成什么样子呵！

“信天翁号”降到距离海面只有几百尺的高度，停了下来。

遗憾的是低空区风力更大，飞行器飘得更快。它恐怕会被刮到东北方向很远的地方去，返回查塔姆岛的时间就势必会被推得更迟。

总而言之，经过一番尝试后，他们觉得还是应该待在气流比较平稳的高空，于是，“信天翁号”又重新升回到3000米的高度。在这个高度，即使不能完全停住，至少也会飘动得慢些。工程师希望天亮时还能从此处看见查塔姆岛海域。事实上，他已经精确地测出了岛的所在位置。

至于那几个出逃者是否会受到土人的热情款待——如果岛上真有人居住的话——洛毕尔根本不去想这个问题。就算是土人帮忙，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信天翁号”的攻击手段很快就可以把土人吓得四处逃窜。抓回逃犯毫无问题，一旦抓回来……”

“谁也别想逃离×岛！”洛毕尔说。

夜里1点左右，前推进螺旋桨修好了。只要再花一小时把它安装上就行了。等这些一完工，“信天翁号”便可以向西南方进发，可以开始拆卸尾部推进螺旋桨。

导火索在空房间里燃烧着！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以上了！火离硝甘炸药筒已越来越近！

当然，要是飞行器上的人不是忙得不可开交，也许会有人听到舱房里传来的微弱的劈劈啪啪声，嗅到火药燃烧的气味，他就会留神，就会去告知工程师或是汤姆•特纳，大家就会到处查找，就会找到那只放炸药的箱子……那么拯救神奇的“信天翁号”和它所载着的人，还为时不晚。

可是船员们都在船头上工作，也就是说，他们离开出逃者的舱房有20米远。他们没有必要到平台的这一边来，没有必要在这个必须全神贯注的工作上分心。

洛毕尔本人也在那里。他身着机械师服装，亲自动手于。他一面督促工作，同时又不放过任何细节，一切都必须准确无误地做好。他需要重新完全控制他的机器。如果他不把出逃者抓回来，他们终究会回到自己的国家。那时就会有人来调查，×岛就可能被发现，“信天翁号”人建立的这种生活——超凡、卓越的生活——顷刻间就会彻底摧毁！

汤姆•特纳走近工程师。此时正是1点15分。

“洛毕尔船长，”他说道，“我觉得风好像有减弱的趋势，在往西偏，真的。”

“气压表怎么样？”洛毕尔看了看天，问道。

“基本平稳，”工头回答说，“不过，我觉得‘信天翁号’上有乌云压顶之势。”

“确实是这样，汤姆•特纳，这意味着海面上极有可能会下雨。但是只要我们待在雷雨区上边，就无关紧要！我们的修理工作不会受到影响。”

“要是下起雨来，”汤姆•特纳接着说，“可能是一场细雨——至少云状是这样显示，说不定下面风已经完全停止了。”

“汤姆，有可能，”洛毕尔回答说，“不过我觉得最好不要再降下去了。螺旋桨一修好，我们就行动自由了，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2点过几分，修理工作告一段落。前螺旋桨安装就绪，为其运转提供动力的于电池也已接好，桨翼旋转逐渐加速，“信天翁号”转向西南，中速向查塔姆岛飞去。

“汤姆，”洛毕尔说，“我们向东北飘了大约两个半小时。风向没有变，我已经看了罗盘，证明我的判断没错。所以我估计最多一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回到查塔姆岛海域。”

“我也这样想，洛毕尔船长，”工头回答说，“我们的航速是每秒12米，早晨三四点钟的时候，‘信天翁号’就可以回到先前离开的地方。”

“这就太好了，汤姆！”工程师回答道，“我们最好趁着夜黑赶到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里着陆。出逃者们还以为我们已经远远地往北飞去了，从而放松戒备。等到‘信天翁号’快贴近地面的时候，我们尽量把它藏在岛上大岩石的背后。然后嘛，即便是要在查塔姆岛待上几天……”

“那我们就呆吧，洛毕尔船长。要是我们不得不和土人交战……”

“交战就交战！汤姆，我们要为‘信天翁号’而战！”

说完，工程师转向他手下的人，他们正整装待命。

“朋友们，”洛毕尔对他们说，“现在还不能休息，还得坚持干到天亮！”

所有的人都做好了准备。

现在必须像对前螺旋桨那样对后螺旋桨进行修理。同样的毛病，同样的原因，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在飞过南极大陆时为风暴所损坏的。

但是，要把螺旋桨取下来，最好是让飞行器停几分钟，甚至倒车。按照洛毕尔的命令，技师助手让前螺旋桨朝反方向旋转，开始倒车。于是，飞行器开始慢慢地倒退。

大家正准备往机器后部去的时候，汤姆•特纳突然闻到一股怪味。

“嗯？”工头哼了一声。

“怎么回事？”洛毕尔间。

“你没有闻到？……好像是火药在燃烧。”

“可不是，汤姆！”

“气味是从尾舱来的。”

“对……就是那间房子……”

“是不是那些坏蛋放了火？……”

“哎呀！要仅仅是放火倒好……”洛毕尔喊道，“把门撞开，汤姆，把门撞开！”

工头朝船尾方向刚迈出一步，一声爆炸惊天动地，整个“信天翁号”被震动了。舱楼被炸成碎片四处飞溅，探照灯熄灭了。电突然断掉了，整个飞行器一片漆黑。尽管大部分提升螺旋桨被炸得扭曲变形，或是折断瘫痪，但船头的几个仍在转。

驱动前推进螺旋桨器的蓄电池在第一座舱楼。这时，飞行器外壳在第一座舱楼后的不远处突然断开，后半截平台在空中滚落下去了。

最后面的几个提升螺旋桨也几乎同时停止了转动，“信天翁号”栽向深渊。

船上的八个人像海上遇难者一样，紧紧拽住前半部这块残骸，他们要坠落3000米！

前半部分一下子倒竖起来，直线下坠。尤其是前推进螺旋桨仍在旋转着，这就更加快了坠落的速度。

洛毕尔在危难面前从容镇定。他顺势滑到剩下的半截舱楼上，抓住启动杆，改变了螺旋桨旋转的方向，推进功能转换成了提升功能。

虽然下落的时间可以拖长，但飞行器最终还是要摔下去。不过，至少这块残骸不会以自由落体在重力作用下的加速度摔下去。即使“信天翁号”终究要掉进大海，受难者至少不会因高速下降时无法呼吸而窒息至死。

爆炸发生后，最多80秒钟，“信天翁号”残存的碎片便被大海的波涛吞没了。

第十七章

几个星期前，6月13日，即韦尔顿学会那场暴风骤雨般的讨论会的第二天，费城各阶层，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个个情绪激昂，那情形非文字所能描述。

天刚亮，所有的人谈论的唯一话题就是前一天夜里发生的那件令人气愤的意外事件。一位不速之客——来历不明，国籍不明，自称是位工程师，不仅有“洛毕尔”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怪姓，而且还冠以“征服者洛毕尔”！——竟然擅自闯入会场，寒碜气球主义者，羞辱飞艇的倡导人，吹嘘什么重于空气的机器是如何如何的优越。虽然在令人可怕的混乱中引起一片唏嘘，招来一些威胁，但他又以同样的威胁回敬了对方。最后，他在一片混乱的枪声中离开了会场，然后就销声匿迹了。而且，不论怎么找，他都吉无音信。

无疑，这对于那些饶舌之人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也为那些喜欢开动大脑去尽情想象的人提供了绝妙的题材。在费城以及合众国的另外36个州，不瞒您说，乃至新旧两个大陆，人们都没有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到了6月13日晚上，当发现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一直没有回家时，人们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了。这都是些生活有规律、令人尊敬而且非常谨慎的人。前一天晚上，他们离开会议室，作为普通公民，他们只想安然地回家，而且都是单身一人，家里又不会有阴沉的面孔在等待着他们。难道他们外出是出于偶然？不可能，至少他们没有说过任何能让人这么想的话。而且已经说定，第二天他们还要到办公室来，仍然是一个以主席的身份，另一个以秘书的身份，继续开会讨论前一天晚上的事件。

不仅这两位宾夕法尼亚州的赫赫名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连听差弗里克勒也下落不明，和他的主人一样无影无踪。自图森一鲁威尔杜尔、苏卢科和德萨林之后，还没有哪个黑人这么出名过。不仅在费城下人的同行中，而且在这个美丽的美洲国家里因任何一种怪癖而闻名的怪人的行列里，都将有他重要的一席之地。

第二天，仍没有音信。两位同事和弗里克勒都没有出现，人们放心不下，开始焦躁不安；电信局周围挤满了前来打听消息的人。

始终毫无音信。

然而，有人曾明白无误地看见他们俩一起走出韦尔顿学会，高谈阔论，带上在那儿等候的弗里克勒，沿着沃尔纳特大街朝费尔蒙公园方向走去。

素食主义者杰姆•西普，甚至还跟主席握过手，说：“明天见！”

破布糖厂老板威廉•特•福布斯，也和菲尔•埃文思热烈地握过手，后者还跟他一连说了两次：

“再见！……再见！……”

多尔•福布斯小姐和玛特•福布斯小姐，由于与皮勒德大叔有着最纯洁的友谊，更是被这一失踪事件搅得一天到晚心绪不宁。为了得到失踪者的音信，她们的话比平时更多了。

后来，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五天，六天，再后来，一个星期，两个星期……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表明三位失踪者的踪迹。

整个街区都仔细地搜查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去港口的路上搜查过了……也没有发现什么！连公园里、大树下、密林深处都搜查了……没有发现什么！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不过，有人注意到，林间那块大空地上的草最近被压倒过，而且样子很可疑，谁也解释不清是怎么回事。在空地周围，森林边上还留有搏斗的痕迹。难道是有一帮歹徒深夜在空旷的公园中碰上了他们，袭击了他们？

完全可能。于是警方例行公事，着手进行拖拖拉拉却合理合法的调查。搜索了舒依基尔河，清理了河床，剪除了河岸上茂密的荒草。虽然毫无结果，但这并不完全是浪费，因为舒依基尔河岸确实需要好好除一除草了。干脆顺便做一件好事。费城的官员们都是很实际的人。于是人们开始求助于报纸广告。公告、广告、寻人启事寄到了各党派的报社，合众国的、民主党的、共和党的，都寄了。黑色人种的专报——《黑人日报》，还根据弗里克勒的近照，刊出了他的一幅肖像。无论是谁，只要能提供三位失踪者的任何线索，哪怕是可以找到他们踪迹的任何性质的信息，都可以得到报酬，获得奖赏。

“5000美元！5000美元！……任何公民，只要他……”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那5000美元一直放在韦尔顿学会的钱柜里。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费城的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

不用说，俱乐部主席和秘书的神秘的失踪，使俱乐部陷入异乎寻常的混乱。首先，全体成员会议决定采取紧急措施，把已经相当有进展的“前进号”气球的制造工作停下来。作为这一事业的倡导者，把大笔财产和时间都投入到这项事业中的人不在的时候，别人怎么去完成这项工作？最好还是等一等。

然而，就在这时，几周前曾引起人们极大兴趣的那个奇怪现象又出现了。

好几次都有人看到那个神秘的物体，更恰当地说，是隐隐约约地看到它出现在高层气流中。当然，谁也没有想到把这个怪异的物体的重新出现和同样不易解释的韦尔顿学会两位成员的失踪事件联系起来。要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来确实需要有异常丰富的想象力。

管它是小行星也罢，流星也罢，或是“空中怪物”也罢，人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它又出现了，而且是在气候条件较理想的情况下出现的，因为有人清楚地观察到了它的大小和形状。在加拿大，先是有人在渥太华和魁北克之间的土地上看见了它，那时正是两位同行失踪的第二天；随后，有人在西部平原上空看到它和太平洋铁路上行驶的一列火车赛跑。

从这天起，知识界的犹豫烟消云散了。这个物体根本不是什么大自然的造物，而是一架飞行机器，是“重于空气”理论的实践结果。尽管那位创造者，那位飞行器的主人，仍不愿暴露身份，但是很显然，他已不再坚持藏匿他的机器，不久前他还在西部平原低得伸手可及的空中展示了它。至于机器所具有的机械力及为其提供动力的装置的性质，目前还无从得知。不管怎样，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就是飞行器一定具有惊人的运行能力。几大之后，有人又在中国的上空看见了它，随后在印度斯坦北部，在俄罗斯大草原的上空，都有人看见了它。

这个人，有如此强大的运行能力，对于他来说，国与国之间的界线和海疆已不复存在，他支配大气层就像在支配自己的领地一样，这位大胆的工程师到底是何许人也？谁会想到他就是那个把气球主义者们的乌托邦骂得狗血淋头，将自己的理论劈头盖脸地向韦尔顿学会甩过去的洛毕尔呢？

不排除某几个精明的脑袋想到过这一点。然而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把这个洛毕尔与韦尔顿学会主席和秘书的失踪给联系起来。

总之，要不是在7月6日11点37分，一封电报由法兰西经纽约电信局传到了美利坚，这一切将始终是一团谜。电报上是怎么说的？说是在巴黎捡到的一只鼻烟壶里装着一封信，信上披露了合众国差一点要为其举行葬礼的两位人士的现状。如此看来，绑架的组织者就是洛毕尔，那个专程来到费城、要把气球主义者的理论扼杀在萌芽状态中的工程师！是他，制造了“信天翁号”飞行器！是他，为了报复，绑架了皮勒德大叔、菲尔•埃文思和弗里克勒！除非是采用某种方式，造出一种足以与那架强大的机器抗衡的工具，否则，只能认为，这几位人士是注定不能复返了，地面上的朋友是无法使他们返回地面了！

人们万分惊讶！激动不已！巴黎的电报是发给韦尔顿学会办公室的。俱乐部全体成员很快得知了这一消息。20分钟后，全费城都通过电话获悉了这一新闻。随后，不到一个小时，整个美利坚都传开了，因为这消息是通过新大陆不计其数的电线来散播的。人们不愿相信这是事实，然而这千真万确。有人说这是恶作剧者的玩意儿！也有人说这是无耻的“恶作剧”！但是劫持事件在费城是如何进行的呢，而且进行得如此保密？“信天翁号”是怎样在费尔蒙公园着陆的？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上空它怎么没被发现呢？

太好了，然而这些口说无凭，怀疑分子仍然有权继续怀疑。但是，电报到达的第七天，即7月13日，法国“诺曼底号”油轮在赫德森河下了锚，带来了那只至关重要的鼻烟壶，纽约铁路公司又快速地把它送到了费城，自此怀疑分子就没有再怀疑的权利了。

这正是韦尔顿学会主席的鼻烟壶。杰姆•西普那天即使营养丰富的东西吃得再多也不为过，因为他认出那只鼻烟壶时，差一点没昏倒在地。有多少次，他曾从那里捏出友谊的一撮呵！多尔小姐和玛特小姐也认出了这只鼻烟壶，她们曾经常怀着有一天能把自己老姑娘瘦弱的手指伸进去的希望注视过它！随后，她们的父亲威廉•特•福布斯，特鲁克•米尔纳，巴特•芬以及韦尔顿学会另外许多成员也都认了出来。他们曾上百次看到这只鼻烟壶在他们尊敬的主席手中打开、关上。最后，这只鼻烟壶得到了皮勒德大叔在费城的所有朋友的证实。这个城市名字的本身就意味着——重复这一点毫不多余——它的居民亲如手足、情同兄弟。

所以，再不允许有任何怀疑的阴影继续存在了。不仅有主席的鼻烟壶，而且还有信上主席的手迹，这一切都使怀疑分子不再摇头。人们不禁连连叹息，失望的手臂挥向天空。皮勒德大叔和他的同事被一架飞行机器带到天上去了，大家却没法去救他们！

皮勒德大叔是尼亚加拉瀑布公司最大的股东，该公司险些中断瀑布流动，停止经营。沃尔顿表兄现在失去了厂长菲尔•埃文思，也在考虑停业清理的事了。

是的！到处是一片沮丧！沮丧这个词可一点也不夸张，因为除去几个疯子——合众国也照样有这样的人——谁都不再奢望有朝一日能重见这两位可敬的公民了。

自从“信天翁号”飞越巴黎上空以后，就再也没有它的消息。几小时后，有人在罗马上空发现了它，仅此而已。想一想飞行器自北向南穿越欧洲、自西向东横跨地中海时的速度，这也就不足为怪了。由于它速度极快，没有任何一架望远镜能在它飞行轨迹的某一点上捕捉到它。所有让自己的工作人员日夜守望的观测台都是徒劳了。征服者洛毕尔的飞行器，要么飞得太高，要么飞得太远——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在伊卡利亚飞行”——根本就别指望能循到它的踪迹。

应该补充说明的是，虽然飞行器在非洲沿海上空的速度曾有所减缓，但由于那封信当时尚未被发现，因此也没有人想到要到阿尔及利亚上空去找它。是的，在延巴克图上空人们发现了它，可这座名城的天文台——如果这座城里有天文台的话——还没来得及把观测到的结果寄到欧洲。至于达荷美国王，他宁肯让2万个臣民的人头落地，其中包括他的那些部长的人头，也不愿承认他同一架空中飞行器打仗时败下阵来，面子还是要顾的。

打这以后，工程师洛毕尔飞过大西洋，到过火地。随后又到过合恩角，还飞越了南极大陆，而且还有点身不由己地越过了极地。然而，从南极地区，又能传来什么消息？

7月过去了。没人能吹牛看到过，哪怕是瞥见过飞行器。

8月结束了。被洛毕尔俘虏去的人还是没有音信。有人已经开始猜测这位工程师是不是像史书所记载的第一位机械师伊卡洛斯那样，因为自己的冒失而断送了性命。

后来，9月又毫无消息地过去了27天。

毫无疑问，在这个世界上，人们能适应任何情况。厌倦过去的痛苦乃是人性的本能。人们遗忘，是因为有遗忘的必要。不过，公正地说，这一次，地球上的大众可是坚持没有堕落，他们没有对两位白人和一个黑人的命运漠不关心。先知艾利被绑架，但《圣经》并没有许诺他可以回到地上来。这三个人像先知艾利那样被绑架走了。

这种关心在费城比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更能感觉得到。另外，这种关注中还夹杂着一定的个人忧虑。为了报复，洛毕尔把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从他们的故土劫持而去。尽管他的这种行为不合法，他终归是雪了恨。但是，他的复仇欲望会就此满足吗？他是不是还会对韦尔顿学会主席和秘书的同事们下毒手？谁又能确保自己可以躲过这位强大无比的空间主宰的袭击呢？

突然，9月28日，一条消息在全城传开了。据说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于这天下午重新出现在韦尔顿学会主席的私人住宅。

更不同寻常的是，尽管那些头脑清醒的人压根儿就不愿相信，这消息竟然是真的。

然而事实是明摆着的，确确实实是两位失踪者本人，而不是他们的影子……而且，弗里克勒也回来了。

俱乐部的成员们、朋友们、以及前来观看的人群，都围在皮勒德大叔的房前。大家为两位同行欢呼雀跃，在一片乌拉和喝彩声中把他们抛来抛去。

杰姆•西普扔下他的午餐——一份熟莴苣菜——赶来了，威廉•特•福布斯和他的两个女儿也赶来了。这天，如果皮勒德大叔是摩门教徒，他完全可以把她们姐妹俩都娶过来。可惜他不是，而且他也毫无皈依此教之意。特鲁克•米尔纳，巴特•芬，还有俱乐部的所有其他成员都来了。直到今天，人们依然在想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是怎样从千千万万只把他们抛遍了全城的手臂上活下来的。

当天晚上，韦尔顿学会应该举行每周例会。会员们知道两位同行将要来办公室出席会议。由于他们至今还只字未提他们的遭遇——是不是人们还没有给他们时间说话？——所以，会员们都希望他们能详细地谈谈旅行印象。

可事实上，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两个人都缄口不语。差一点被同胞们在狂热的气氛中扯散了架的弗里克勒也一言不发。

两位同行没有讲或是不愿意讲的事情是：

韦尔顿学会主席和秘书是怎样勇敢地得以脱身；他们接触到查塔姆岛的礁石时的强烈感受；菲尔•埃文思挨的那一枪；缆绳割断，“信天翁号”在升高时由于没有推进器而被西南风刮向远海，打开的灯使出逃者们看见它渐渐飘远，不久便消失了。

7月27日夜里所发生的这一切读者已经知道，无需在此赘叙。

出逃者们再也不会有所畏惧。洛毕尔怎么可能再回到这岛上来？三四个小时以内，他的推进螺旋桨是转不起来的。

用不着到那个时候，“信天翁号”就已经被炸毁，变成在大海上漂浮的一堆残骸，船上的人都会成为碎尸烂肉而被海水吞噬。

复仇行动圆满完成。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觉得这是正当防卫，所以没有一丝内疚。

菲尔•埃文思只是被“信天翁号”射来的子弹擦破了点皮。于是，三个人开始沿着海滨向上走，希望能够遇到土著人。

希望没有落空。查塔姆岛西岸住着五十多个靠打鱼为生的当地人。这些人都看到了飞行器在查塔姆岛上降落，他们把这三个逃跑者当作天外来客一样款待。人们对他们几乎到了崇拜的境地，让他们住最舒适的房子。弗里克勒恐怕再也别想能遇到这种被当作黑人之神的机会了。

正如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所料，人们再也没有看到飞行器回来。他们推测，大爆炸一定在高空中发生了。从此，再也不会听到人们谈论工程师洛毕尔和那架他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制造的神秘奇妙的机器了，

现在，只需等候时机返回美国。然而航海家们很少光临查塔姆岛整个8月就这样过去了。出逃者们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逃离了一座监狱，而又跨进了另一座监狱。不过弗里克勒还是觉得地上的监狱比天上的监狱要好些。

9月3日，终于有一艘船到查塔姆岛来补充淡水。读者也许还记得，在费城遭到劫持时，皮勒德大叔随身带着几千美元钞票——足以支付返回美国的费用。皮勒德大叔、菲尔•埃文思及弗卫科兰，向那些以最恭敬的礼仪款待他们的崇拜者们致谢后登船前往奥克兰。对外人，他们只字未提他们自己的经历。两天后，他们抵达新西兰首都。

到了那儿，他们又成了一艘太平洋远航油轮的旅客。9月20日，经过无比愉快的航行之后，“信天翁号”的幸存者们到达了圣弗朗西斯科。他们闭口不提自己的身份与来历。既然他们付足了旅费，一位美国船长是不会过多地去追问这些事情的。

皮勒德大叔、他的同事，还有听差弗里克勒从圣弗朗西斯科搭乘太平洋铁路的首班火车，于27日抵达费城。

出逃者们逃脱飞行器、离开查塔姆岛以后发生的事情基本如此。接下来的便是，当晚，主席和秘书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重回办公室宝座。

然而，他们俩倒是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看他们那副样子，好像6月12日那次难忘的会议之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好像在他们的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这三个半月。

第一阵乌拉的欢呼声过去了，两个人脸上竟没有一点激动的表情。皮勒德大叔戴上帽子，开始讲话：

“尊敬的公民们，现在开会。”

会场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情理之中的，因为，如果说这次会议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至少由于是皮勒德大叔亲自宣布“开始”，并有菲尔•埃文思到会而显得不同寻常。

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完全平息下来后，主席接着说：

“先生们，上次会议，关于把螺旋桨安在我们的‘前进号’飞艇的前部还是后部的争论非常热烈。（听啊！听啊！有人在高喊）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听众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就是安两个螺旋桨，吊舱两端各安一个！”（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大家都惊呆了！）

讲话到此结束。

是的，就这些！有关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是怎样被绑架劫持的，“信天翁号”、工程师洛毕尔是怎么回事，旅行经过如何，怎样脱险，飞行器现状如何，它是不是仍在天上跑来跑去，是不是还得防备它对俱乐部成员进行新的报复，所有这一切，一字未提。

是的，他们并不是不想问一间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但看到他们神情那么严肃，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那么最好还是尊重他们的意愿吧。在适当的时候，他们会讲的。那时听他们讲照样荣幸！

再说，这个谜团中或许还有些难言之隐。

韦尔顿学会的会议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这么沉静过。这时，皮勒德大叔又说：

“先生们，现在唯一需要我们去做的，就是完成担负征服太空重任的‘前进号’的制造工程。——散会。”

第十八章

第二年4月29日，刚好是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那次出人意料地归来后的第七个月，整个费城都沸腾起来。这一次与政治无关：既不是竞选，也不是集会，而是“前进号”飞艇在韦尔顿学会的关心下终于竣工，即将充进它的自然元素了。

驾驶员就是本故事开头提到过的著名的哈里•乌•廷德和他的一名助手。

乘客是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难道他们不配这个荣誉吗？难道他们不该亲自出马来反驳所有基于“重于空气”原理的飞行机器吗？

然而，七个月过去了，他们对于历险的经过仍然守口如瓶。尽管弗里克勒很想吹吹牛，但终究没有谈起工程师洛毕尔和他那神奇的机器。或许，作为毫不妥协的气球主义者，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不愿意谈论飞行器或别的飞行工具。他们是绝不会承认航空家的发明的，只要“前进号”气球没有在飞行工具中独占鳌头。他们始终认为，而且执意认为，飞艇才是真正的空中交通工具，未来只属于它。

再说，他们严厉报复的那个人——他们自认为做得很公正——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同伴们也没有哪个能活下来。“信天翁号”的秘密已经被深深地葬于太平洋之腹了。

至于工程师洛毕尔在茫茫无际的太平洋中有一个基地，一个可供歇息的小岛，这仅仅是一种假设。不管怎么说，是不是应对这么个小岛作一些调查，两位同行将另作决定。

韦尔顿学会的这场经过长期精心准备的伟大试验终于要启动了。“前进号”是迄今发明出来的航空艺术中最完美的型号——就像航海艺术中的“坚强号”和“神奇号”。

“前进号”具备飞艇的一切优势。它的体积使它可以上升到气球所能达到的最大高度，其密封度可使它在大气中无限停留，其坚固性可使它经得住任何气体膨胀和狂风暴雨袭击的压力，其性能可使它具有相当可观的提升力。它能够提起一整套包括所有附件在内的电器设备，这套设备可以输送给推进螺旋桨迄今为止最强的动力。“前进号”的外形是便于水平移动的长圆形；其平台式吊舱与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的那种相仿，舱里装有驾驶员所需的各种工具：物理工具、缆绳、锚、导索等，此外，还有仪器、干电池和蓄电池，以赋予飞艇强大的机械力。艇的前部有一个螺旋桨；尾部，也有一个螺旋桨，另加一支舵。但是“前进号”上机器的效率恐怕与“信天翁号”的相差甚远。

“前进号”充上气以后，被运到费尔蒙公园的林间空地上，就是飞行器曾经停留过几个钟头的那块地方。

不必多说，它的提升力是由最轻的气体提供的。一般照明用的煤气的浮力仅为每立方米700克左右——只刚够打破和周围空气的平衡状态；而氢气的浮力则可以达到互，100克。根据著名的亨利•吉法德制气法并采用专用仪器制得的纯净氢气充进了庞大的气球。如果说“前进号”的容气量为40000立方米，那么，它所得到的气体的浮力就是40000乘以1100，即44000公斤。

4月29日这天早上，一切准备就绪。11点刚过，巨大的飞艇已经在离地面几尺的地方摆动着身子，准备随时直冲云霄。

天公作美，简直就像是专门为这次重要试验作了安排。总的说来，如果风能够再大一点，就更好了。这样，试验就会更具说服力。其实从来就没有人怀疑气球在静止的空气中是可以驾驭的，然而，在流动的空气中情况就不同了，而试验应在后一种条件下进行。

始终没有起风，而且没有要起风的迹象。这一天，也真是巧得很，北美洲丝毫无意从它取之不尽的风雨库存中取一场可怕的暴风雨送往西欧。这样的大气定会有助于飞行试验的成功。

还有必要描述费尔蒙公园里的人海吗？一列列火车把四周邻近各州好奇心切的人都拉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首府来了；为了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这一场面，工商界都关门停业了；老板、职员、工人、男女老少、国会议员、军队代表、法官、记者、当地的白人和黑人都挤到林间这块开阔的空地上来了；人群嘈杂、激动，举止令人费解，拥挤一阵接过一阵，简直是惊心动魄。当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出现在挂着美利坚合众国国旗的飞艇下方的吊舱上时，四周像燃放焰火一样爆发出阵阵喝彩。有必要描述、计算这一切吗？有必要说明大多数好奇者不是来观看“前进号”，而是来瞻仰令旧大陆对新大陆羡慕不已的这两位人士吗？

为什么是两位，而不是三位呢？怎么没有弗里克勒呢？他觉得和“信天翁号”交战已足以使他风光了一回，就谢绝了追随主人左右的荣耀。于是，欢迎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的狂热呼声，他就沾不着边了。

不用说，在林间空地中央用绳子和木桩圈起来的专用席中，这个赫赫有名的团体的成员都到齐了。特鲁克•米尔纳来了，巴特•芬，威廉•特•福布斯和两位挽着他的胳膊的女儿——多尔小姐和玛特小姐也来了。大家都来参加这一盛会就是要表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这些“轻于空气”派的支持者们分开！

11点20分左右，一声炮响宣告最后的准备工作完毕。

信号一发，“前进号”就将起飞了。

11点25分，第二声炮响。

被网绳拉着的“前进号”，在林间空地升高了15米左右。这样，吊舱便升到了激动无比的人群的头上。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站在吊舱前部，把左手放在胸前，以表示他们和在场的人们心灵相通；接着，他们又把右手伸向天空，意思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气球将占领空间。

于是10万只手放在10万个人的胸前，另外10万只手则伸向天空。

11点30分，第三声炮响。

“全部松开！”皮勒德大叔庄严地喊道。

于是，“前进号”非常“威严地”升起来了。“威严地”，这个副词常用来作航空方面的描写。

这场面是何等的壮观！就像是一艘刚刚驶出造船台的巨轮。这不就是一艘直冲空中海洋的巨轮吗？

“前进号”笔直地上升——这表明空气是绝对的平静——停在250米的高空。

从那里它开始作水平移动。“前进号”在两个螺旋桨的推动下，以每秒10米的速度迎着太阳飞去。这是鲸在水中的速度。将它比作那种生长在北方海域里的巨兽没有什么不合适：它的外形和那种巨大的鲸目动物绝没有两样。

又一阵乌拉声向矫健的飞行者们飞去。

接着，“前进号”按照舵手的操作，做出各种飞行动作：环绕，斜飞，直飞，小半径环绕，前进，倒退，要让那些对气球的可驾驭性持否定态度的最顽固的反对派彻底折服——如果有反对派的话！当然，真有反对派的话，恐怕他们早就被碎尸万段了。

如此壮观的试验，为什么竟连一丝风也没有呢？真令人遗憾。不然的话，公众肯定可以看到“前进号”淋漓尽致地表演各种飞行动作：或像逆风而驶的帆船那样侧身偏飞，或像蒸汽船那样顶风行进。

此时，飞艇在空41又上升了几百米。

人们明白这个动作的意图：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准备到更高的空中去寻找气流，以便使试验进行得更彻底。飞艇上有一个类似鱼鳔的内部充气系统，通过泵充进或放出一定量的空气使飞艇做垂直方向的移动。所以，飞艇上升时，无需丢弃重物；下降时，也无需释放原先充进去的氢气，完全可以按照飞行者的意图升高或降低。不过，气球的上半部还是装了一个阀门，以应万不得已时紧急下降之需。总而言之，用的都是人类已经掌握的技术，只是又发展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

此刻“前进号”正直线上升。它庞大的身躯在人们眼里变得越来越小，仿佛是光学现象在起作用。对于那些颈椎都快要望断了的观众来说，这照样很新鲜：巨大的鲸鱼渐渐变成了鼠海豚，再过一会儿，还会变成普通的鱼。

“前进号”仍在不停地上升，已经到了4，000米的高度。天宇还是那么晴朗，一点雾也没有，所以，地面上始终能看见它。

而它始终保持在林间空地的正上方，好像有几条线从不同方向将它扯住似的。即使一口巨钟罩住大气层，也不过平静如此。现在这个高度没有一丝风，其他任何高度也都没有风。飞艇在运行中，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因为距离太远，它显得很小，仿佛人们是在望远镜的小的那一头中看到它似的。

突然，人群中传出一声叫喊，紧接着，10万个嗓门一齐喊了起来，所有的手臂都指向天边的一点。这一点，在西北方。

蓝天深处，一个物体在移动，在靠近，在变大。是一只鸟在高空展翅飞翔？是一颗轨迹与大气层斜切的流星？总之它的速度极快，而巴马上就要经过人群的上方。

一种猜测像电一样在所有的大脑中一闪而过，传遍了林间空地。

“前进号”好像也看到了这个怪物。肯定是感觉到了某种威胁，它正加速向东逃去。

人们明白了！10万张嘴都在反复念叨着一位韦尔顿学会成员吐出的这个名字：

“信天翁号！……信天翁号！……”

果然是“信天翁号”。洛毕尔又在空中出现了！它正像一只巨禽向“前进号”猛扑过去！

九个月前，那部飞行器被炸毁时，螺旋桨也折断了，平台断为两截。幸亏工程师惊人地镇静，改变了前螺旋桨的旋转方向，将它变成了提升螺旋桨，“信天翁号”的全体船员才免于由于急速下落而窒息死去。他们虽然逃脱了窒息而死的命运，可是洛毕尔和他的同伴们又怎么没有葬身于太平洋呢？

这是因为平台的碎块、推进器桨翼、舱房的隔板，所有这些“信天翁号”剩下来的废墟集成了一堆残骸浮在水面。正如一只受伤的鸟掉进波涛，它的翅膀可以使它维持在水面上一样，洛毕尔和他手下的人先在这堆残骸上度过了几个小时，然后又乘上了一艘在洋面上找到的橡皮艇。

遇难的人获救了。相信上天主宰人间万物的人认为这是上帝的旨意，而那些不信的人则认为属于偶然。

日出后几小时，一条船发现了他们，船上扔下了一艘救生艇，不仅收容了洛毕尔和他的伙伴们，还收容了浮在水面的飞行器的残骸。工程师只说自己的船撞沉了，对方也并没有多问他的身份和姓名。

这是一条英国的三桅船，利物浦的“两个朋友号”，是到墨尔本去的，几天后便到达了目的地。

洛毕尔知道澳大利亚离×岛还很远，他必须尽快返回那里。

工程师在尾舱的残骸里找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这样，他就可以满足同伴们的一切需要而不用求人了。到达墨尔本后不久，他就买到了一条100吨左右的双桅纵帆船。于是，精于航海的洛毕尔回到了×岛。

他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一桩心事：复仇。但是要复仇，就必须重造一个“信天翁号”。对于已经制造过一个的人来说，这毕竟是一项简单的工作。双桅船上运回来的旧飞行器部件，包括两部推进螺旋桨，能利用的，他们都用上了。他们重造了机械部分、干电池和蓄电池。总之，不到八个月，工程就全部完毕了。一个和被炸毁的那个外观一样，也同样强大、同样快速的新“信天翁号”只待起飞了。

乘务人员还是原班人马。这些人个个对韦尔顿学会，尤其是对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感到怒不可遏，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

4月初，“信天翁号”离开了×岛。由干不愿被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发现，它几乎始终是在云层中飞行。到达北美上空后，它降落在西部平原一块荒凉的地方。到了那儿，工程师隐姓埋名，打听到了使他高兴无比的消息：韦尔顿学会将要进行试验，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造的“前进号”，将于4月29日从费城起飞。

这对于无时不在寻找复仇机会的洛毕尔和他的同伴们来说，真是太好了！“前进号”在劫难逃，而且要当众威风扫地！同时这一切将向观众证明飞行器优于所有飞艇及其类似器械！

于是就有了那天“信天翁号”像秃鹫一般从高空俯冲下来，出现在费尔蒙公园的上空的情景。

是的！正是“信天翁号”，连从来没有与它谋过面的人也很容易认出来！

“前进号”仓皇逃窜。但是它很快就明白：靠水平飞行是绝对逃不掉的。所以，只有垂直逃跑才有生路。垂直逃，但不是往地面逃，因为飞行器会阻挡它的去路；逃往高空，逃到攻击不到它的高空去。这很冒险，但却合乎逻辑。

可是，“信天翁号”也紧跟着它一起上升。它比“前进号”小得多，很像箭鱼在追逐一条鲸鱼，随时准备用箭刺死它；也好似鱼雷在冲向巡洋舰，要将它一下子摧毁。

下面的人目睹这一切，心急如焚。不一会儿，“前进号”升到5，000米的高空。“信天翁号”一直紧跟着它，在它两侧盘旋，围着它绕圈子，半径越来越短，圈子越来越小。它一跃就可以把那脆弱的皮囊戳破，彻底置对手于死地。那样，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就会狠狠地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观众们吓得目瞪口呆，呼吸急促，心捏成一团，就像看到有人从高处掉下来，觉得胸口有石头压着一样，两腿发软。一场空战正在酝酿之中，这种空战可不像海战中那样可能侥幸得救——这样的战斗，这是第一次，但大概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进步是当今世界的一条规律。“前进号”中间的环线上挂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信天翁号”也悬挂着旗帜。那是一块上面缀有星星和征服者洛毕尔的金色太阳的薄纱。

“前进号”试图继续上升以甩开它的敌手。它卸掉了艇上的重物，又跃上去1，000米。这回，它在空中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了。“信天翁号”螺旋桨的速度已经调到了最大，始终逼着它，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突然，地面上响起一声惊叫。

“前进号”眼看着变大了。“信天翁号”也出现了，随着它一起下降。这一次，飞艇是在往下跌。气体在高空过度膨胀，把皮囊胀破了。整个球体已经瘪了一半，正在直线往下摔。

这时，“信天翁号”也减低了提升螺旋桨的速度，在匀速下降。在离地面只有1，200米的高度时，它撵上“前进号”，靠了过去。

洛毕尔是要收拾它？……不是！……他是来帮忙的，来救飞艇上的人的！

“前进号”的驾驶员和他的助手，像他们驾驶飞艇时一样灵巧，一下子就跳到了飞行器的平台上。

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会不会拒绝洛毕尔的救助，拒绝他把自己救出去？他们还是做得到的。可是，工程师手下的人朝他们扑了过来，硬是把他们从“前进号”拖上了“信天翁号”。

然后，“信天翁号”闪开到边上，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已经漏光了气的“前进号”落在森林中的树上，像一大把破布悬挂在空中。

沉默可怕地笼罩着地面，仿佛所有胸膛里的生命都终止了。人们都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到这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于是，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又成了洛毕尔的俘虏。既然又抓住了他们，会不会再次把他们带往谁也无法追踪的空中？

可以这样想。

然而，“信天翁号”并没有继续上升，而是朝地面下降。它要着陆吗？大家都这么以为，于是纷纷后退，在空地中间给它腾出一块地方。

郡情激愤，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信天翁号”在离地面两米高的地方停下了。接着，在一片沉默中响起了工程师的声音。

“合众国的公民们，”他说，“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又一次落到了我的手里。如果我把他们扣下，也不过是行使一个复仇者的权利。但是，看到他们对‘信天翁号’的成就的反应，我明白了一点：对于征服太空将导致的重要革命，人们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皮勒德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你们自由了！”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驾驶员和他的助手只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地上。

“信天翁号”随即升到了人群上空十来米的地方。

洛毕尔接着又说：

“合众国的公民们，我的试验已经完成了。但是我认为，今后什么事物都不应过于早熟，包括科学上的进步。科学不应超越常规。应该是演变，而不是革命，一句话：应该大势所趋。今天，因为我的出现为时过早，而引起对我的争议和分歧。实现各民族联合目前还不是众望所归。”

“所以，我告辞了。我带走了我的秘密，但是人类不会因此而失掉它。将来，人类的教育发展了，可以从这个秘密中获益；理智加强了，便不会去滥用这个秘密，那时，这个秘密就归她所有了。再见了，合众国的公民们，再见！”

“信天翁号”用它的74个螺旋桨拍击着空气，在两个推进螺旋桨的作用下，在一阵雷鸣般的乌拉声中——这次是赞赏的喝彩——消失在东方。

两位同行及韦尔顿学会的所有成员，都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们现在可以做到的仅仅是：回家去。突然改变了倾向的人群正等着以最尖刻的挖苦来向他们致意，此时所需要的也莫过于此！

现在，回到老话题：“这个洛毕尔到底是谁？将来才知道？”

今天就可以知道。洛毕尔是未来的科学，也许就是明天的科学。这是未来的坚实所在。

至于“信天翁号”，它是否仍然在大气层中——这个谁也没法从它手里夺走的空域中——遨游？这一点不容置疑。征服者洛毕尔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在将来的某一天再度亮相吗？会的！他一定会来向世人昭示能够改变当今世界社会条件和政治条件的这一发明的秘密。

至于太空运行机器的未来，它属于飞行器，而绝不属于飞艇。

征服太空的事业终将非“信天翁号”莫属！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蒸汽屋（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蒸汽屋（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蒸汽屋（上册）

第一章

“悬赏两千镑捉拿原印度兵暴动的一位头目，当杜•帕特大头人，死活不论。我们

已得知他目前正在孟买一带。他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

这就是在一八六七年三月六日晚，奥兰加巴德城的居民可以看到的告示。

在杜德马河边那破烂不堪的平房墙上新近张贴的告示里，最后那个人名却不翼而飞——那是一个永远为人憎恶，同时又悄然为人景仰的名字。原因在于一位僧人把印在告示一角的那个大写人名撕了个粉碎，而在这荒僻的河岸，又无人觉察。和印度总督的大名署在一起的孟买总督的名字也连带着被撕掉了。

这位僧人的动机何在呢？难道他认为撕破告示就能使一八五七年的暴动免于公诉，而且他本人不会被缉拿归案吗？难道他竟然相信一个声名如此显赫的可怕人物可因这被撕碎的纸片而销声匿迹吗？

他简直疯了。

事实上，在奥兰加巴德城，所有的房屋、宫殿、清真寺和旅馆的墙上一律贴着那张告示。这还不算，一个宣读告示的差役高喊着总督的逮捕令在大街小巷里窜来窜去。连省里最小的镇上的居民也已得知交出当杜•帕特的人头，就可获得一笔赏金。那被撕掉的名字仍将在十二点前传遍整个地区。如果消息确凿，这位大头人目前确实躲藏在印度半岛上的这个地区，那么毫无疑问，他很快就会被那些贪恋赏金的人交到总督府。

而那位僧人又出于何种因由要去撕一张已被成百上千发印过好几回的告示呢？

大概是出于一种气愤，——或者是出于某种轻蔑。不管怎样，他耸了耸肩就消失在

人口最稠密，居住条件也最恶劣的一个街区。

在印度半岛上，夹在西加特和孟加拉湾加特之间的宽阔部分是德克坎。一般来说它是指以恒河为界的印度南部地区。德克坎的梵文意思是南方，它包括孟买和马德拉两个地区的一些省份。奥兰加巴德是其中主要的一个，它和德克坎的首府在同一个城市。

十六世纪时，声名显赫的蒙古国皇帝奥朗•泽布曾把他的宫廷搬到这座城市，它就是印度半岛早期历史上闻名的柯尔克伊。当时它拥有十万居民，而今只剩下五万，他们受制于为尼扎姆•德•埃德拉巴德效劳的英国人。然而，它却是半岛上最为安全的城市之一。迄今为止还从未出现过可怕的霍乱，而且连在印度极为猖獗的流行性热病也从未光顾过这座城市。

在奥兰加巴德，依然可以看到一些昔日的辉煌遗迹。矗立在杜德马河右岸的大蒙古宫，奥朗•泽布之父沙•扎罕的宠妃陵墓，那是一座仿泰姬陵而建造的清真寺，弧线优美的圆屋顶衬托着周围的四座尖塔，还有其他的一些宏伟建筑，那艺术的构思，华丽的装饰无不显耀着印度半岛的征服者们闻名一世的威武强盛。在印度半岛，卡布尔和阿桑姆一度曾把这个王国推向极度的繁荣。

虽然从这个时期起，奥兰加巴德的人口就大量减少，但据说在这个人口组成极其复杂的地方，隐姓埋名仍是易事。那位僧人，真假与否，一旦混入人群，不论怎样也不会从中被辨认出来。与他相似的人在印度不计其数。这些人与下层僧侣成立了一个僧人行会，步行或骑马行乞，如若嫌施舍不够多，他们还会厚着脸皮管人再要，但他们也并非瞧不起那些规规矩矩待在寺庙里的和尚。在下层印度人中深受信赖。

文中的这位僧人身高超过了五尺九英寸。如说他的年龄不止四十，至多也不过四十一二。他那张脸，尤其是那双警觉的黑眼睛里放出的光芒使他看上去像个英俊的印度王公贵族。但脸部的清秀轮廓不幸地被天花留下来的坑坑洼洼掩盖了。这个成年男子身体灵活而壮实。他的特别之处在于左手少了一根手指。头发被染成红色，衣不蔽体，赤着双脚，缠着头巾，身上勉勉强强地裹着一件破烂的毛织条纹衬衣，束在腰带里。胸脯上露出色彩醒目的标记，那是印度神话中恪守旧规者和叛逆者的象征，即维希努的第四个象征物，一只狮头和三只眼睛以及代表凶神西瓦的三齿叉。

奥兰加巴德城的大街小巷都陷入了一种真实但又合乎情理的不安之中，尤其是那些杂居着各国人的下层街区。在那些地方，人们纷纷走出他们居住的破房子，拥挤在街头巷尾。无论男女老少，欧洲人还是土著居民，国家或地方军队的士兵，形形色色的乞丐，还是近郊的农民都在相互攀谈、议论、指手画脚地评点着那张告示，掐算着能有几分得到那笔政府赏金的希望。即使是站在头奖金额同样为两千镑的游戏大转轮前，他们也不会有如此这般的兴奋。但要想得到这笔赏金却又谈何容易：它可是当杜•帕特的脑袋！

确实地说，不仅要有相当的运气才能碰上这位大头人，同时还须足够的勇猛才能逮住他。　　那僧人——显然是所有人中唯一能面对赏金诱惑而保持冷静的人——在人群中穿梭而行，不时停下脚步，听听旁人的言谈，俨然一个想从中谋私利的人。虽然他从未介入任何人的谈话，而且一直保持缄默，但却始终仔细地看着、听着。

“找到大头人就能得两千镑！”一个人举起一双贪婪的手喊道。

“不是找到他，而是逮住他，这可不是一码事！”另一个人说。

“本来嘛，他可不是个束手就擒的人。”

“但最近不是听说他在尼泊尔的丛林中得热病死了吗？”

“纯粹是瞎说！诡计多端的当杜•帕特想装死来逃命！”

“甚至有人说他已被埋在尼泊尔边境上的营地了。”

“葬礼是假的，用来骗人的！”

听完最后这句话，那僧人连眉也没皱一下，神态依然自若。但当他听到一个印度人——显然是那群人中最为兴奋的一个——说出如下细节时，不禁也眉头紧蹙。如此详尽的细节不能有假：

“真实情况是在一八五九年，这位大头人就伙同他的兄弟巴勒•洛和贡达的前任王公德比•布克斯•辛格逃到尼泊尔境内一座山下的营地。三人被英军逼得走投无路，决定越过印中边界。在此之前，大头人和他的两个同伙又为自己操办了葬礼，好让大家都认为他们已经死了，但真正被埋掉的只是他们在举办葬礼时自己割下来的一根左手指。”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一个听者问这位颇为自信的印度人。

“我当时就在葬礼现场。当杜手下的士兵曾把我抓进牢里，六个月后我才逃出来。”

当印度人侃侃而谈时，僧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两眼闪光。那缺根手指的手被小心翼地藏在胸前的毛织破衣里。他一言不发地听着，发抖的嘴唇间露出一副锐利的牙齿。

“那么，你认识大头人啦？”有人问当杜以前的这位囚犯。

“当然。”印度人回答。

“如果面对面碰到他，你能立即认出他来吗？”

“那就跟认出我自己一样容易。”

“这样的话，你可就有希望得那两千镑的赏金啦！”一个人说道，毫不掩饰一脸的艳羡。

“或许吧……。”印度人回答说，“但这位大头人会真的已经跑到孟买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

“他来这要干什么呢？”

“大概是再发起一场暴动。”说话的人如果不是在英军里服役的印度兵，至少也是经历过战场的人。

“既然政府已将大头人的行踪被揭发一事公之于众，那么可想而知政府在这方面消息灵通得很！”这位插话者属于那种绝对相信政府办事能力的人。

“好吧！”印度人又开了口，“愿主保佑我能碰见当杜•帕特，那我可就发财啦！”

僧人往后退了几步，目光却一直落在大头人以前的这位囚犯身上。

天已经黑了下来，而奥兰加巴德城里街头巷尾的兴奋劲却有增无减。关于大头人的各种传闻越来越多了。有人说他曾在这座城市露过面；有人却说他离这里很远；还有人拍着胸脯确信无疑地说从省北边来的一个信使已将当杜被捕的消息报告给了政府。晚上九点时，消息最灵通的人都扬言大头人已经被抓进了城里的监狱，和在那过了三十多年铁窗生涯的几个萨格人关在一起，第二天一早无须履行任何手续就立刻被绞死。曾和他一起搞过暴动的大名鼎鼎的特缇•特皮，就是这样死在了西普利广场，但到十点的时候，说法却又全变了样。众人一致认为被囚的大头人很快就越狱远逃了，这消息给那些一心想着两千镑赏金的人无疑带来几线希望。

事实上，以上所述全是道听途说，无中生有。消息最灵通的人并不比那些不太灵通的或根本就一无所知的人知道得更多。大头人的脑袋始终是有钱可赚的东西。

只不过那个认识当杜的印度人得到赏金的可能性更大。能有机会遇上这位凶残无比的大起义头子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在孟买地区。再往北，更靠近半岛中心的一些地区，在辛蒂阿、布德尔德和乌德一带，在阿格拉、德里、坎普尔和勒克瑙这些城市，这位曾颁布过血腥命令，犯下过累累罪行的大头人早已激起民愤。那里的人一旦抓住他肯定会将他交给英国人处置。死者的亲属、丈夫、妻子、兄弟和孩子至今仍哀悼着他们被成百杀戮的亲人。十年的时间也没能磨灭他们深埋于心的那份刻骨之恨。所以当杜•帕特绝不会粗心大意地跑到这些令他早已声名狼藉的地方来。假若如传闻所言，他已穿过印中边境，或由某种原因，诸如发动起义之类，他已经离开了深山里的营地，那虽是个极其隐蔽的地方，但英印警方还是发现了它，那么唯一可能的是他来到了德克坎，只有这里才是他的安身之处。

而且总督已经听到了大头人在奥兰加巴德露面的风声，这才悬赏缉拿他。

不管怎样，应该注意到在奥兰加巴德，上流社会的法官、官吏、政府的职员们对总督掌握在手的消息颇为质疑。有多少次传闻根本抓不着的当杜•帕特已经被发现甚至被逮住？又有多少风言风语使这位大头人简直成了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他懂分身术，能使最精明能干的警探束手无策，但平民百姓却深信不疑。

在那些最为坚信不疑的人当中，自然有大头人曾关押过的那个印度囚犯。这个对赏金想入非非，而且又要借机一泄私愤的穷鬼，一心只想着赶紧行动起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他的盘算十分简单：第二天就自告奋勇为总督效劳；在弄清楚有关当杜•帕特的来龙去脉，即那张告示背后的细枝末节之后，就只身前往他被人发现的地方去碰碰运气。

晚上近十点时，听了那么多自相矛盾的传闻之后，印度人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同时又更为坚信了自己的打算。最后，他决定先回家睡会儿觉。他唯一的住处就是停靠在杜德马河岸的一只小船，于是他眯缝着双眼，恍恍惚惚地朝船的方向走去。

他丝毫没有料到那个僧人一直跟在后面，为了不引起觉察，僧人始终走在阴暗处。

在奥兰加巴德城这个人口稠密的街区边缘，此刻的街道冷清了许多。这里主要的道路通向一片空地，空地外便是杜德马河，一派荒凉的景象。只有那些赶时间的人还会行色匆匆地经过这里到热闹的街区去。印度人终于听出了脚步声，但是他没发现自己在河边孑然一人。

僧人一直紧随其后，而且始终将自己隐藏在暗处，或躲在树荫下或贴着四处的断壁残垣走。

但这份小心谨慎并非是多余无用的。此时，一轮刚刚升起的月亮，正静发着淡泊的光芒。那印度人早该发觉自己被人紧紧跟踪。至于要听到僧人的脚步声，那倒是不可能的事。他光着两脚，与其说是在走路，倒不如说是在滑行，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杜德马河岸。

五分钟悄然已过，那位印度人——几乎是机械地——一步步走向那艘可怜兮兮的小船，他惯于过夜的地方。他的行踪不能有第二种解释。他就像一个每晚都必从这片荒地经过的人，此刻完全沉浸在第二天就要去实现的宏伟蓝图中。对大头人的复仇之心——谁让他对囚犯又凶又残，——加上对那笔赏金的强烈欲望使他变得耳聋眼花。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之言所遭来的横祸。

他丝毫没注意到那僧人慢慢地离自己越来越近。

突然，僧人一跃而起，恶虎般扑向他，手里一道闪光。那是从一把马来亚匕首的刀

刃上反射出来的月光。

印度人的胸部被刀刺中，重重地倒在地上。

但尽管这一刀刺得又准又稳，可怜的印度人并没立即死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

么，而且大口吐着鲜血。

凶手俯身抓起被杀的人，把自己的脸正对着月光说：

“你认得我吗？”

“是他！”印度人艰难地哽咽着。

还没来得及最后说出僧人那听了让人害怕的名字，就被掐断了气。

不一会儿，印度人的死尸就在杜德马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僧人等水花声平静下来之后，才转身离开。他重新穿过荒地和已经空无一人的街区，然后快步朝一个城门走去。

但当他赶到那里时，城门刚关。几个皇家军队的士兵在门边值班站岗。正如他所料，僧人插翅难逃奥兰加巴德城。

“我必须出城门，而且就在今晚……否则就再也出不去了！”他自言自语道。他按原路折回，沿着墙内环形巡查道走了两百余步，又登上贴墙的斜坡，攀到最高处。城墙顶距挖筑在内外墙之间的护城河有五十余尺高。而且笔直的墙身上没有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可作支撑点。看来，一个人想在上面爬行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抓着一根绳子大概还可以从上往下落，但是僧人那条不过几尺长的腰带只能帮他从贴墙的斜坡上滑到地面。

僧人停下脚步，四周望望，想着出城的办法。

奥兰加巴德城四周的大树那青翠的树冠像盖在城墙上的圆顶，垂下来的枝条既长又柔韧结实，抓着它或许可以稳稳当当地落到护城河里。

一想到这点，僧人不再犹豫了。他钻进一个树冠，很快就爬到墙外，把自己缠在一根长长的枝条上，树枝在重负之下慢慢地往下弯。

当弯弯的枝条触到墙上的折边时，僧人放慢下滑的速度，仿佛他手里抓着的是一根打结的绳索，而不是树枝。就这样，他落到城墙的一半高度，离地面还有三十余尺，如何逃生仍然是个问题。

悬在半空的僧人，摇来晃去，脚在墙壁上不停地找着搁脚的凹口，他已筋疲力尽。

突然，几道强光划破黑暗。接着又听见几声巨响。原来僧人被守城的士兵发现了。

他们朝他开了枪，虽没有打中他本人，但有一颗子弹却打在了树枝上距离他的头只有两

寸的地方。

不久，树枝便咔嚓一断，而僧人也自然落到护城河里……换了别人，一定会丧命于此，而他却安然无恙。

冒着又一次的枪林弹雨，他爬出护城河，又登上外墙的斜坡，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对僧人来说，简单得如同一场游戏。

逃出很长一段距离之后，他沿着奥兰加巴德城外的英军驻地走了一会儿。

又逃出两百余步后，他停下来，回过头，举起残废的手指向那座城市，狠狠地说：“让当杜•帕特的那帮走狗们倒霉运吧！英国人，拿纳•萨伊布跟你们的血海深仇绝不会就此了结！”

一八五七年的暴动曾使一些人的名字沾满了血腥味，而拿纳•萨伊布则是其中最可怕的一个。总督把他看作是对印度征服者们的最高挑战，十年后，再次将他的名字公之于众。

第二章

“亲爱的莫克雷。”巴克斯工程师对我说，“您对我们闭口不谈您的旅行！您好像还留在巴黎一样！印度给您的印象如何？”

“印度！但要谈得具体一些至少应该亲眼看一番才行。”我答道。

“好吧！”工程师先生接着说，“您不是刚从孟买穿过整个半岛才来到加尔各答吗？

除非你一路上都是视而不见……”

“亲爱的巴克斯，我并非是睁眼瞎，但在这次旅途中，我确实什么也没看见……”

“失明了？……”

“是的！烟雾、蒸汽、灰尘，尤其是交通的快速使我失了明。既然您的工作就是修筑铁路，我也不想说火车的坏话。但是关在火车包厢里，只能透过门窗玻璃看到局促的空间，一会儿与老鹰或兀鹫一起过高架桥，一会儿又在隧道中与田鼠或耗子为伍，以每小时十英里的平均速度昼夜不息地奔波，只在车站稍作停留，而所有的车站都一模一样，唯一可见的是城墙或清真寺的尖塔顶，而此时耳边充满了火车的巨响、汽笛的轰鸣、铁路的吱嘎作响以及刹车带来的强烈震动。这就是旅行！”

“说得好！”奥德上尉大声叫道，“巴克斯！您还能说什么呢！上校，您的意见如何？”

上校把头略微转向跟他说话的奥德上尉，说道：

“我非常想知道巴克斯将如何回答我们的客人，莫克雷先生。”

“这丝毫不让我为难，我承认莫克雷的话十分有理。”工程师答话。

奥德上尉接着又高声说：“既然如此，你们又为什么不断地修铁路呢？”

“为了使您，上尉，能够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只花六十个小时就能从加尔各答到达孟买。”

“我可从来没有紧迫的时候！”

“那好，奥德走大干道吧！步行！”工程师回答道。

“这正是我打算做的事！”

“什么时候？”

“当我的上校愿意和我一起做一次横贯半岛八九百英里的美妙散步时！”

上校只付之一笑，又重新沉入默想之中。连他最好的朋友巴克斯工程师和奥德上尉也对此毫无办法。

我到印度还有一个月，但由于是沿“印度半岛人”一线，从孟买通过安拉阿巴德到达加尔各答，所以对于半岛的情况，我一无所知。

我打算首先跑遍恒河以北的地区，游览主要的城市，参观纪念性的建筑物，总之，从从容容地使这次游历完美无缺。

在巴黎的时候，我就认识巴克斯工程师。几年来，我俩一直亲密无间。我曾答应一旦由他负责的森德潘扎布和德里一带的铁路竣工，他有了空暇，我就来加尔各答看望他。

工程刚刚结束，巴克斯本该好好地休息几个月，而这时我却提议去游览印度各地。当然，他已经欣然应允了我的要求！我们只等天气转好，几个星期后就启程。

一八六七年三月，我一到加尔各答，巴克斯就介绍我认炽了一位正直的朋友，奥德上尉；接着又把我介绍给他的另外一位友人，莫罗上校，我们刚才正是在他家做客。

上校有四十七岁左右的年纪。他在欧洲区的房子稍有些偏远，因此，显得与外界那个拥挤的商业城市相互隔绝，仿佛是一座世外桃源。实际上，这座城市才是印度的首都。

它的欧洲区时而也被称为“宫殿城”，虽说冠以宫殿美名的建筑往往只是走廊、柱子和平台，还有宫殿的风范，但的的确确，这里的宫殿不计其数。英国人把各种建筑风格都揉入了加尔各答的两个不同世界里。

上校的住所是一幢造型十分简单的平房，砖砌的底座，金字塔形的屋顶，周围环绕着一条游廊，廊柱又细又小。两旁的厨房和一些堆放杂物的房间构成建筑的左右两翼。

整个住所置身于一个围着矮墙且树影婆娑的花园里。

上校的家境十分富裕。正如半岛上所有的英国家庭一样，他也有许多仆人。虽然他家的动产、不动产及内外事务全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我们仍能感觉到其中缺乏女人独有的味道。

至于管理仆人以及全家上下的工作，上校把它全部交给自己的一位老战友，皇家军队的军官苏格兰人马克•勒尔中士。上校曾和他一起参加过印度战场上的每一场战役，他是一名正直而勇敢的军人。

四十五岁的马克•勒尔和那些乡下苏格兰人没什么两样，长得又高又壮且留着大胡子。虽说他是和莫罗上校两人同时从军队退役的，但从他的举止、相貌以及他穿戴的传统服饰无不表明他仍彻头彻尾地是个从苏格兰高地招募来的士兵。一八六○年他们两人离休后，并未重返故土，回到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而是都留在了印度的加尔各答，过着一种谨小慎微的寂寞生活。

当巴克斯向我介绍莫罗上校时，叮嘱了我两句：

他说：“千万别谈及印度兵暴动一事，尤其是拿纳•萨伊布其人！”

爱德华•莫罗上校出身于一个古老的苏格兰家族，他的祖先在英国史上留下过辉煌

的业绩，其中有一位埃克托尔•莫罗先生，曾在一七六○年率孟加拉军队镇压过一次印

度兵暴动。一个世纪之后，暴动又卷土重来。莫罗上校本人也曾无情地镇压过暴乱，—

—而且当天就毫不犹豫地把二十名叛乱分子塞进了炮眼，——这是在一八五七年暴乱期

间被频繁使用的酷刑，它的发明者可能是上校的祖父。

在印度兵暴动的年月里，莫罗上校统率着皇家军队中的第九十三苏格兰步兵团。他

的上司是这场战役中一名英雄，詹姆士•乌特朗先生。夏尔•纳皮埃先生曾评论他受之

无愧“印度军队的克星”这一荣誉称号。随同上司，莫罗上校转战坎普尔，参加科兰•

坎贝尔的第二次战役，而后又来到勒克瑙。一直到乌特朗当选为印度议员后，他才离开

这位赫赫有名的军人。

一八五八年，爱德华•莫罗上校先生是“印度之星”的骑兵统帅。他被授予男爵的

封号，如果他的妻子不是死于一八五七年六月二十六日发生在坎普尔的那场由拿纳•萨

伊布亲自下令并目睹的疯狂屠杀，可怜的她还会被称作莫罗夫人。

莫罗夫人，——上校的朋友们都这样称呼她，——深得丈夫的宠爱。当她和另外两

百名受难者一同死于那场可憎的杀戮时，不过二十六岁。奥尔夫人和杰克逊小姐都在勒

克瑙被占领之后，奇迹般地存活下来，而且活得比她们的丈夫、父亲还久。但莫罗夫人

却死在了莫罗上校前面。她的尸体在加尔各答和众多的受难者混在一起，把它找出来施

以基督的葬礼是不可能的事。

陷入绝望的爱德华•莫罗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向已被英国政府通缉的拿纳•

萨伊布报仇雪恨。为了行动更为自由，他离开了军队。而马克•勒尔始终忠实地伴随着

他。两人齐心协力，四处打听，苦苦寻觅，但他们并不比英印警方幸运。拿纳总是无影

无踪。三年的辛苦一无所获，上校和中士只好暂时地把这桩事放在一边。况且此时，那

纳•萨伊布的死讯已传遍印度，如此确切的消息不容置疑。

爱德华•莫罗回到加尔各答，住在这所偏远的平房里。既不读书也不看报，以免回

忆起那场暴动中的血腥岁月，更不离开住处半步，上校过着一种漫无目的的生活。但他

一直思念着妻子，时间似乎既未抹去他的记忆也没有抚平他心中的悔恨。

同时应予以说明的是上校一直都不知道拿纳在孟买地区复出的消息，——虽然它在

几天里已不胫而走。幸亏如此，否则他立即会追到孟买去。

这就是在我来这所死气沉沉的房子之前，巴克斯告诉我的一切。这就是为什么应该

避免谈及印度兵暴动以及它最凶残的首领，拿纳•萨伊布。

只有两个忠贞不渝的朋友，从不间断地来看望上校。他们就是巴克斯工程师和奥德

上尉。

我刚才已经提到过由巴克斯负责的大印度半岛铁路工程刚刚结束。他是一个四十五

岁的成年人。在沟通阿拉伯湾和孟加拉湾的马德拉斯铁路修筑工程中，他又要担任重要

职务，但看来一年之内工程还不会动工。所以他一边在加尔各答休假，同时又仔细研究

各种机械工程计划，他是一个思想活跃而丰富，对新事物总是抱有浓厚兴趣的人。除此

之外，他把自己全部的工作余暇都交给了与自己有二十年交情的上校。几乎每天晚上，

他都和爱德华•莫罗上校以及刚得到十个月假期的奥德上尉一起在平房的走廊里度过。

奥德上尉服役于皇家军队的第一骑兵连，曾参加过一八五七年至一八五八年之间的

每场战役。起初，他跟随科兰•坎贝尔先生在乌德和罗伊尔坎德作战，而后又和乌格•

奥兹先生来到印度中部——战争以瓜廖尔的占领宣告结束。

深受印度本土文化影响的奥德上尉，头发和胡子的颜色介于红色与金色之间，年龄

不到三十，是马德拉斯俱乐部成员中引人注目的一位。虽说他是皇家军队的人，但常常

被看成本地军官，他实在是太印度化了。即使他在印度土生土长，也不可能更为印度化。

这是因为在他眼里，印度是一片美不可言的乐土，人类唯一能够而且应该生活的地方。

他总是尽力去满足自己的各种爱好。他的性情暴烈，争吵甚至格斗总是从不间断。他是

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而这不就是各种褐毛兽，天上飞的、地方跑的野生珍禽云集的地方

吗？他是个意志坚强的登山爱好者，眼前不就是从西藏延伸过来的拥有世界最高峰的大

山吗？勇敢无畏的冒险家，一心梦想着能涉足于那些罕无人迹的地方，而这里的喜马拉

雅边境不正可以让他如愿以偿吗？狂热的赛马爱好者，在他眼里可以和欧洲的大赛场和

爱普生马场媲美的印度赛马场不也让他流连忘返吗？关于这一点，巴克斯与他完全不同，

巴克斯作为一个纯粹的机械工程师对斗士在马场上的英姿毫无兴趣。

一天，当奥德上尉又与他谈起赛马，巴克斯说在他看来赛马只在一种条件下才是真

正有趣的。

奥德立即问：“哪种条件？”

“那就是最后一位到达终点的赛手当场在起点标处被处死。”巴克斯一本正经地说。

“这主意不错！……”奥德上尉简单地答道。

大概他挺想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

这就是爱德华•莫罗先生座上的两位常客。上校喜欢听他们海阔天空地聊，时而他

们永无休止的争论也能使他的嘴角泛出一丝笑意。

两位正直的人一心想说服上校出门散散心。他俩曾多次建议去印度北部的疗养院呆

几个月。那是在印度的英国有钱人避暑的胜地。但上校总是一口拒绝。

巴克斯和我也一度试探过上校的意思，看他是否愿意与我们同去旅行。这晚，老问

题又摆在桌面上。奥德上尉一心想步行跋涉到印度北部。如果说巴克斯讨厌骑马，奥德

则对铁路嗤之以鼻，两人总是水火不相容。

大概共同的话题是旅行，或乘车或坐轿，随心所欲而且从容不迫，——印度半岛上

的宽敞大道四通八达，且被维护得很好，因而这并非难事。

“不要跟我谈你们的牛拉车以及那些驼背牛！”巴克斯大声说道，“没我们这些人，

你们仍将使用这些已被欧洲人淘汰了五百年的原始工具！”

“嘿！它可不比你们的软垫椅车厢差！”奥德上尉反驳道，“几头大白牛足以将车

拉得飞快，而且每两里地就可以在驿站换上新的……”

“可这些四轮帆船摇晃得比那些大浪中的渔船还厉害！”

“巴克斯，我们不谈四轮帆船。”奥德紧接着说，“但我们两匹马、三匹甚至四匹

马的马车速度并不比你们那些出葬车慢！我还是更喜欢简简单单的一顶轿子……”

“奥德上尉，你们那些六尺长、四尺宽的轿子才是名副其实的棺材呢！坐在里面的

人活像一具死尸！”

“或许吧，但坐在轿子里，不会被颠来颠去，摇得晕头涨脑，而且可以读书，也可

写东西，还可舒舒服服地睡觉而不会老是一到车站就被吵醒！如有四至六个孟加拉轿夫，

速度可达每小时4.5英里（大约八公里）。而你们那些冷血的快车也不至于说是快得眨

眼工夫就到吧……”

“最好的办法大概是把整个家都随身带着！”我插了一句。

“蜗牛！”巴克斯高声喊出。

“朋友。”我接着说，“一只能随时从壳里钻出来又缩回去的蜗牛真不值得同情！

在家里旅行，一个流动的家可能是人类在旅行方面能够做出的最后进步！”

“可能。”莫罗上校开了口，“云游四方而能始终感觉像待在家里一样，可以把自

己以及所有的回忆都带在身边，又能不断地变换视野、观点、周围的空气和气候，而生

活本身没有丝毫改变……是啊……可能！”

“再也无须去住那些为旅客准备的平房了！”奥德上尉感慨道，“既不舒服，还必

须有当地官方的证明！”

“再也不要那些可恶的旅馆了，精神上，物质上处处被骗！”我也不无同感地说道。

“那就是卖艺人一路谋生的大车！不过应该现代化一些。”奥德上尉叫了起来，

“多好啊！想停就停，想赶路就赶路，喜欢闲逛，就下来走走，车里不仅有卧室还有客

厅、饭厅、吸烟室，尤其是厨房和自己的厨师，巴克斯，这才是进步！它可比铁路强百

倍！工程师，反驳我呀！”

“奥德。”巴克斯说道，“我十分赞同你的意见，如果……”

“如果什么？……”上尉摇着头说。

“如果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你们不会拒绝人类的进步。”

“难道还有更好的东西吗？”

“当然。您会在车厢或卧车里找到十分舒适的流动房屋。上尉先生，如果人们有充

足的时间，是为赏心悦目而非为工作去旅行，您的想法非常合理。我想在这点上大家意

见一致吧？”

“是的，所有的人！”我答道。

莫罗上校也低下头以示默认。

“那好，我继续讲。”巴克斯说，“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可是一位车身制造技工兼建

筑师，他已经造好了你们的流动屋。它不仅构思巧妙而且无所不容，讲究舒适的人即使

再苛刻，见了它也将无话可说。它不太高，不会翻车，也不太宽，在任何铁路上都畅行

无阻；而且合理的构造使它一路上十分平稳。”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想它一定是为热情接待莫罗上校而制作的。我们就将像

蜗牛一样去北部地区旅行了，但却是一种尾巴后面不必背着重重硬壳的蜗牛。一切都已

准备妥当，没有任何疏漏……甚至包括上校极为看重的厨师和厨房。时间一到，我们就

出发！太好啦！……但了不起的朋友，谁来拉您的流动屋呢？”

“谁？当然是骡子、驴子、马和牛啦！……”奥德上尉又大声喊道。

“十几头吗？”巴克斯问。

“用大象来拉！大象！又华丽又庄严！架在大象身上的房子，高高的，迈着骄傲的

步伐奔跑着，活像世界上最华丽的马车！”奥德上尉补充道。

“我的上尉，这简直太妙了！”

“我的工程师，这是印度贵族在乡间坐的火车！”

“是的！但……”

“但是……什么？又一个但是！”奥德上尉叫道。

“很大的一个但是！”

“啊！这些工程师！他们在任何东西上都能找出麻烦！……”

“而且要千方百计解决这些麻烦。”巴克斯答道。

“那好，解决吧！”

“我是要解决，你们听听我的想法。亲爱的莫罗，上尉讲的所有这些牲畜车，不管

是走的拖的还是拉的，都会有力量枯竭的一天。所以它就会停滞不前，耍性子，尤其是

需要补充能量。但谁都不可能拖着五百英亩的草场同行，因此只要一缺草料，拉车的牲

畜就会精疲力竭地停止前进，累倒在地甚至饿死，那流动屋就无法再流动了，它只能像

我们此刻待着的平房一样纹丝不动。这样的话，流动屋只可能是个蒸汽屋。”

“在铁路上跑的！”上尉耸了耸肩说道。

“不，装上经过改进的发动机可以在路上跑。”工程师回答。

“太好啦！只要您的屋子不是在铁路上而是可以任意行驶，我就满意了。”上尉接

着说。

“但是。”我插了一句，“骡子、驴、马、牛和大象要吃草料，机器也一样吧。没

有燃料，它照样会停在半路上。”

“一匹蒸汽马的力气相当于三四匹普通马，而且可能更多。蒸汽马既不会疲惫也不

会生病。无论何时何地，天阴下雨还是下雪，它都能畅行无阻而且永不知劳累。它既不

怕褐毛兽的袭击，也不怕蛇咬、虻叮和其他那些可怕的小虫子。车夫用的刺锥和长鞭，

它一概不需要。休息，完全没作用，空气也可有可无。人们制造蒸汽马并非是为了某一

天能派上这样的用场，但它确实比人类目前使用的任何驾车牲畜强。燃油或油脂，煤或

木头，就是它的全部消耗。而且朋友们，你们知道印度半岛上可不缺森林，所有的树木

都是公有财产！”

“说得好！”奥德上尉大声喊道，“蒸汽马棒极了！我似乎已经看见了工程师所说

的这种流动屋，它们穿梭在大路上、丛林间，直奔着狮子、老虎、熊和豹子的窝穴去，

躲在屋里的人可以满载猎物而归，足以让所有的南霍德人、安德森人、吉拉尔人、佩尔

居塞特人和夏沙宁人嫉妒死！哎呀！巴克斯，我实在说得太啰嗦了，您可真让我为早出

生了五十年而后悔！”

“这是为什么，上尉？”

“因为五十年后，您的设想就可以实现了，那时可有蒸汽车啦。”

“已经有了。”工程师肯定地答道。

“已经有了！那是您制造的？……”

“是我，说真的，我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恐怕它会超乎您的想象……”

“咱们这就上路吧，巴克斯，上路吧！”奥德上尉触电般猛地站起身，大声说道。

一幅整装待发的模样。

工程师打了个手势让他别激动，然后又转过身郑重地对爱德华•莫罗说：

“爱德华，如果有一个流动屋，天气又如此宜人，我对你说：这就是你的流动屋，

随便你去哪里，你的朋友莫克雷、奥德上尉和我一心想陪你一起去印度北部旅行，你可

要回答我：巴克斯，我们走吧，走吧，让上帝保佑我们这帮旅行家吧！”

“好吧，朋友们。”莫罗上校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巴克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

打理。这就是你想听的承诺！把那个超乎奥德上尉想象的蒸汽屋给我们开来，我们游遍

印度！”

“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让尼泊尔边境的褐毛兽倒霉去吧！”奥德上尉高兴地

叫起来。

这时，马克•勒尔听到屋里一片欢呼，出现在门口。

“马克•勒尔，一个月后我们要上印度北部旅行。你去吗？”莫罗上校对他说。

“既然您去，上校，我当然要去！”马克•勒尔中士答道。

第三章

用几个字就足以让我们对那个年代的印度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对那场规模宏大的印

度兵暴动，则更是如此。但以下，我们仍需先谈谈一些重要史实。

一六○○年，伊丽莎白女王统治下的大英帝国正值强盛时期。在这片神圣的雅里阿

瓦尔塔土地上，生活着两亿人口，其中有一亿一千二百万人信仰印度教。享有盛名的

“东印度公司”就是在这个时期成立的，它的英文绰号叫“老约翰公司”。

起初，它只是一个简单地与印方做贸易的商人间的集会，负责人是肯贝朗公爵。

那个时候，在印度曾经强大的葡萄牙势力已经衰退。因此英国人利用这个时机，在

孟加拉湾一带展开政治和军事攻势。那里的首府加尔各答将成为新政府的统治中心。首

先，皇家军队的第三十九团将从英国远涉重洋来占领这个地区。至今在这个军团的旗子

上还印着它当年的座右铭：印度的普利姆斯炉（一种用来做饭，烧水等的轻便炉子）。

但与此同时也成立了以科贝尔为首的一家法国公司。它和伦敦商人的公司抱着同样

的目的。两家公司的商业竞争必然带来利害冲突。在漫长的商界浮沉中，涌现出杰出的

迪普莱克斯家族、拉布尔多雷家族和拉利•托朗达尔家族。

最后，法国人以失败告终，不得不放弃印度半岛上的卡尔纳迪克以及它的东部边缘

地带。

克里夫在打败所有的竞争对手之后，再也不担心葡萄牙和法国方面的压力了。于是

他决定进攻孟加拉湾，由洛尔德•哈斯汀任总指挥。虽然东印度公司进行了一系列有效

而强硬的改革措施，但昔日的强大和吸引力仍是昙花一现，不复存在了，几年之后的一

七八四年，彼特再一次修改了最初的计划。但他的权力实际上掌握在自己的参事手里。

最后的结果是：一八一三年，公司面临着丧失对印度商业的垄断，而在一八三三年又接

着失去了中国市场。

但英国再也与半岛上的商业竞争无缘，最主要的原因是它不得不承受连绵不断的苦

战，一会儿是原有的土地占有者们想收回失地，一会儿又是新的征服者们对土地垂涎三

尺。

在科尔瓦里斯统治下的一七八四年，就发生了与蒂博•萨伊布的战争，此人死于一

七九九年五月四日由哈里斯将军在塞汉加巴丹发起的最后一次进攻中。血统高贵，在十

八世纪时颇为强盛的玛阿拉特人和以英勇著称的班达里斯人在这一年都曾与英国作战过。

除此之外，英国人还和尼泊尔境内的古尔格卡斯人之间战火不断，只不过后者在一八五

七年的严峻考验中成了英国人的忠实同盟。最后还有从一八二三年持续到第二年的与比

尔曼人的战争。

在一八二八年，英国人成了世界的主人——直接或间接地占领着大片的土地。威廉

•本汀克统治下的英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印度的军队在经过一番整编之后，被截然分为两大部分，欧洲军和印度军。前者形

成了皇家军队，包括骑兵团、步兵连和属于印度军的欧洲步兵；后者则是本地部队，包

括步兵、骑兵，都是由英国军官领导下的当地士兵。另外，还有一个属于印度军的炮兵

部队，除少数几个连之外，全是英国兵。

这些兵团的人员情况如何呢？就步兵而言，孟加拉步兵团有一千一百人，而孟买和

马德拉斯的步兵团有八九百人；至于骑兵，差不多每个兵团都只有六百人。

总之，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正如德•瓦尔布森先生在他的著作《英国人与印度新编》

中曾详细提到的，拥有本地军二十万，欧洲军四十五万，这就是三个印度地区所有的兵

力。

但受制于英国军官的印度兵对强迫他们遵守的欧洲军规非常反感。早在一八○六年，

或许是受了蒂博•萨伊布的儿子的影响，驻扎在韦洛尔的马德拉斯本地军就杀掉了皇家

军第六十九团的哨兵、军官及其家属，烧了营房，又冲进医院把伤兵全部枪杀。这次暴

动究竟归于何因？——至少是表面原因？表面上是胡子、头巾和耳环的问题，但实际上

则是出于一种对侵略者的仇恨。

但这次暴动很快就被皇家军队在阿斯科的驻军镇压下去。

而一八五七年的暴动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或借口——但却可怕得多。如果马德

拉斯和孟买的地方军队也加入暴动的话，那么英国在印度的势力定会遭到削弱。

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应指出这次暴动并非是全民性的。首先农村和城市的印度人是

绝对不会介入暴动的。其次暴动的范围只限于印度中部、西北部的一些省和乌德王国，

这些处于半独立状态的地区。而英国在印度却有众多的忠实跟随者。如驻有三个印度高

加索兵团的旁遮普地区，处于社会底层，在德里颇受歧视的西克斯人，还有迁徙到勒克

瑙，尼泊尔王公统治下的一万二千名古尔格卡斯人。此外，效忠英国人的还有瓜廖尔和

帕蒂阿拉的马阿拉亚人以及兰布尔的印度王公和博帕尔的印度王妃，他们忠实于英国的

统治，用印度当地人的话来说，就是“忠实于盐”。

暴动正是发生在甘宁先生担任最高行政长官的时期。或许他已经预料到了这场规模

宏大的运动。几年来，联合王国这颗明星在印度的天空下已经明显地逊色了。一八四二

年，卡布尔的退位又降低了欧洲征服者们的威望。而英军在克里米亚战争的表现实在是

有损它的军威。于是，熟知黑海战况的印度兵预谋暴动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吟游诗人和

婆罗门通过说道和歌吟来换取民心，而现在只需星星之火即可把千万颗早已蠢蠢欲动的

人心点燃。

时机终于在一八五七年酝酿成熟。这一年，皇家军迫于某种外界因素而实行了减员。

年初，住在坎普尔附近的拿纳•萨伊布，即当杜•帕特大头人，来到德里，而后又

去了勒克瑙，大概正是为了发起这场暴动。

事实亦如此，拿纳走后不久，暴动就拉开了帷幕。

这个时候，英国政府刚为土著军队装备了英菲尔德短枪，而这种枪须用涂过油的子

弹。一天，军队上下到处传闻印度兵用的是涂了牛油的子弹，而穆斯林用的子弹涂的是

猪油。

在这个国家，人们可以因为肥皂的成分中有他们崇拜或鄙视的动物的脂肪而拒绝使

用肥皂，这种涂了禁忌物的子弹——使用时，还必须用嘴撕开——自然难以让人接受。

顿时，抗议声四起。政府面对这种情形做了部分让步；但改变子弹的制造方法，声称子

弹中不含被视为禁忌的动物脂肪只是徒劳，它没能说服印度兵放心地使用这种子弹。

一月二十四日，在贝兰布尔，第三十四军团的印度兵拒绝使用子弹，三月中旬，一

名军士被杀，整个军团被解散。一番血腥屠杀之后，暴动的狂飙波及邻近地区。

五月十日，在米拉特，德里北边的一个城市，第三、十一、二十军团纷纷掀起暴动。

他们杀了上校和几个参谋部的军官，又把整座城市抢劫一空，而后直奔德里。德里的王

公，梯木尔的一位后代，和暴乱的士兵会合，他们夺取了兵工厂并杀掉了第五十四军团

的全部军官。

五月十一日，在德里，福拉曼上校和他的军官们无一逃脱米拉特暴乱士兵的大刀，

连指挥官的住所也被洗劫一空。五月十六日，四十九名囚犯，不论男女老幼，全成了刀

下鬼。

五月二十日，驻扎在拉合尔的第二十六军团杀了港口指挥官和欧洲上士。

恐怖的屠杀此起彼伏。

五月二十八日，在努拉巴德，欧洲军官受难。

五月三十日，在勒克瑙的驻军部队，旅长、随从及其他一些军官被杀。

五月三十一日，在巴雷利的罗伊尔坎德，几个军官遭到突袭，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

杀死了。

当天，在斯察亚罕布尔，第三十八军团的印度兵杀了募兵员和许多军官。次日，在

伯尔瓦那边，一批赶往离奥兰巴尔德有一英里远的锡瓦布尔车站的军官、妇女和孩子，

在半路上被屠杀。

六月初，在波巴尔，一些欧洲人被杀，在詹西，由于女王的财产曾被英国人剥夺，

所以那里的杀戮更是闻所未闻地残忍，妇女和孩子不得不躲到密林里去。

六月六日，在安拉阿巴德，八位年轻的中尉死在印度兵的刀下。

六月十四日，在瓜廖尔，两个印度兵团发起暴动，军官被杀。

六月二十七日，在坎普尔，受难者不分男女老幼全被枪杀或淹死，——疯狂的大屠

杀场面在几个星期后将再次上演。

七月一日，在霍尔卡，三十四名欧洲人被杀，其中包括军官、妇女和孩子，城市被

抢劫一空之后又被纵火烧毁，当天，在乌瓜尔，皇家军第二十三团的上校及其副官被杀。

七月十五日，坎普尔遭到第二次屠杀。这天，拿纳•萨伊布亲自下令惨无人道地屠

杀了几百名妇女和儿童，——其中就有莫罗夫人——并且招来屠宰场的穆斯林屠夫来执

行这项血腥的任务。而后，所有的受难者尸体都被扔进了一口神秘的枯井里。

九月二十六日，在勒克瑙的一个广场上，即现在的“受难者广场”，到处都躺着死

里逃生的伤员。

除此之外，连一些偏僻的城市和乡村都沾染了血腥味，整个暴动就是一场残暴的大

屠杀。

英国方面很快对这些屠杀采取了报复性行动——报复可能是必然的，毕竟遭到报复

的暴乱者不得不怕英国人三分，——但同样也是血腥的。

在暴动初期的拉合尔，大法官蒙特戈默利和旅长科尔贝不费一枪一弹就解除了第八、

十六、二十六和四十九军团的武装。在木尔但，第六十二和第二十九印度军团也缴了枪，

无法参加暴动。同样，在佩沙瓦尔，斯•科尔顿旅长和尼科尔森上校在暴乱之前也解除

了第二十四、二十七和五十一军团的武装。但是第五十一军团的军官却闻风丧胆地逃进

了山林，遭到通缉后，不久就被山民抓回了营房。

报复才刚刚开始。

尼科尔森上校率领一支特遣队袭击了正向德里进军的暴乱军队。很快他们就被英国

人打得溃不成军，四分五散，一百二十名战俘被押到佩沙瓦尔。无一例外被判处死刑；

但只有三分之一的人会被处死。排放在刑场上的十门大炮的每个炮眼里都塞着一名战俘，

十门炮共开了五次火，刑场上撒满了残缺不全的碎片，空气中散布着肉被烧焦的恶臭。

在德•瓦尔布森先生看来，几乎所有的死刑犯都能英雄般地从容赴刑，印度人总是

善于临死不惧。一个年仅二十岁的漂亮印度兵一边用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死刑刑具，一

边对执行死刑的一名军官说：“尊敬的上尉，您不必把我捆起来，我不想逃跑。”

像这样恐怖的死刑场面随处可见。就在当天的拉合尔，尚贝兰旅长在对第五十五兵

团的两名印度兵执行完死刑后，讲了这样一番话：

“你们刚刚看到活人被塞进炮眼，然后被炮弹炸成碎片；这是叛徒应受的惩罚。你

们应该知道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将受的痛苦折磨。他们之所以要被处以炮刑而不是绞刑，

这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沾上半点被刽子手处死的奇耻大辱，而且这足以证明我们的政府

即使在这种关键时刻也不愿对你们的宗教和社会等级成见有丝毫损害。”

七月三十日，一千二百三十六名战俘相继被处死，而另外五十名则被关在牢里饿死

或闷死。

八月二十八日，在逃往拉合尔的八百七十名印度兵中，皇家军队就无情地杀戮了六

百五十九人。

九月二十三日，德里被占后，印度王室的三位王子，即王位继承人和他的两个表弟

无条件地向奥德森将军投了降。将军只派了一支五人小分队把三位王子押在有五千印度

人的大队伍中，——一比一千的巨大悬殊。但在半路上，奥德森让人停下王子们坐的马

车，自己登了上去，命令他们露出胸膛，用匕首把三位王子都杀死了。德•瓦尔布森先

生说：“这次由英国军官亲自执行的死刑在旁遮普，定会受到最高赞赏。”

德里被占后，有三千战俘被处以炮刑或绞刑，其中包括二十九名王室成员。在攻克

德里的战斗中，有二千二百五十一名欧洲兵和一千六百八十六名当地军人丧命。

在安拉阿巴德，不仅印度兵遭屠杀，而且连普通老百姓也被卷入狂热的劫难中。

十一月十六日，在勒克瑙，两千名被斯坎德•巴格缴了枪的印度兵遭到屠杀，他们

的尸体堆满了一个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间。

在坎普尔大屠杀之后，勒尔上校在把囚犯送上绞刑架前，总要强迫他们用舌头把那

些遭到屠杀的受难者留在屋子里的每滴血迹舔干净。这对印度人来说，无疑是临死前受

的奇耻大辱。

而在印度中部，死刑的枪声同样也接连不断，被枪杀的印度兵不计其数。

一八五八年三月九日，英军进攻“黄屋”，在第二次包围勒克瑙后，采取十人抽一

的恐怖政策杀了许多印度兵，而且经常性地是指使西克斯人把他们活活烧死。

十一日，五十具印度兵的尸首把勒克瑙王妃宫的护城河填得满满的，完全丧失了理

智的英军连伤兵也没放过。

在历时十二天的战斗中，共有三千名印度兵被绞死或被枪杀，其中有三百八十人逃

往伊达斯普岛，而后又转移到克什米尔岛。

总之，在这场把所有战俘都统统处死的极其残酷的报复行动中，先不计算死在战场

上的印度兵，单单一场旁遮普战役，就有不下六百二十八名印度人被军方下令塞进炮眼

或用枪打死，一千三百七十人被官方处死，还有三百八十六人由两方面权威同时下令处

以绞刑。

在一八五七年初，据估计，共有不下一百二十万的印度官兵和两百万的当地居民丧

命，而后者只不过是暴动队伍中的一些并不坚定的参加者。格拉德斯通先生曾在英国议

会中极力抗议这场可怕的报复，显然他是不无道理的。

这些死亡数据对于以下的叙述是不可缺少的。因为它可以使读者理解如果说印度人

仇恨英国人，那么英国人也同样仇恨印度人，十年之后，仍有人为坎普尔和勒克瑙两地

的受难者们戴孝。

至于为平息这场暴动而进行的战役，简要列举如下。

首先是在旁遮普进行的第一场战役，约翰•劳伦斯先生不幸战死沙场。

然后是围攻暴动的中心德里，几千名逃兵的加盟增强了这座城市的防御，穆罕默德

•夏•巴哈杜尔被封为印度半岛的皇帝。气急败坏的总督在给指挥官的最后一封电报中

命令道：“结束德里！”而于六月十三日开始的围攻直到九月十九日方才结束，而且还

要了哈里•巴尔纳尔德和约翰，尼科尔森两位将军的性命。

同时，拿纳•萨伊布自封为王并在毕勒乌尔的城堡里举行了加冕仪式。得知这个消

息后，哈弗洛克将军率大军马不停蹄赶往坎普尔。但到坎普尔时，已是七月十六日，既

未能阻止最后那场屠杀，也没有抓住拿纳，他早已带着五千人马和四十门大炮逃之夭夭。

既然如此，哈弗洛克只得在乌德王国打了第一仗，而后又带着剩下的一千七百名士

兵和十门炮于七月二十八日经恒河朝勒克瑙进军。

以下该谈到科兰•坎贝尔先生和总参谋长詹姆士•乌特朗了。在对勒克瑙的长达八

十七天的围攻中，哈里•劳伦斯和哈弗洛克将军相继丧命。所以科兰•坎贝尔只得暂时

逃到已被收回的坎普尔，准备再战。

与此同时，其他几支部队攻下了印度中部的一个城市，莫伊尔，又征服了马尔瓦，

于是英国在乌德王国的统治地位重新得以建立。

在一八五八年初，坎贝尔和乌特朗发动了对乌德的第二场战役。四支步兵分队分别

由詹姆士•乌特朗本人和爱德华•吕卡尔两位参谋长以及瓦尔波尔和弗兰克斯两位旅长

担任指挥。由霍普•格朗率领的骑兵以及由威尔森和罗伯特•纳皮尔率领的特种兵总共

大概有两万五千余人，另外，由尼泊尔王公率领的一万两千名古尔格卡斯士兵将与他们

会合。但贝戈姆的暴动部队却有不下十二万人，而且勒克瑙有七八十万居民。双方的

战斗从三月六号开始。在以后的几场连续作战中，英军方面的威廉•皮尔上尉和霍德森

少校纷纷战死，到十六日这天，英军已经占领了古姆提河流域的大片土地。尽管如此，

贝戈姆和她的儿子仍死守在勒克瑙城西北端的穆萨•巴格宫，而暴动的穆斯林头子木尔

维也潜伏在城中心拒不投降。十九日，乌特朗再度进攻，二十一日，英军大捷，从而完

全摧毁了这个印度兵暴动的重要据点。

四月，暴动进入末期。英国部队开始远征聚集着大量印度逃兵的罗伊尔坎德。王国

的首都巴雷利自然成为皇家军队的指挥官们首选的进攻目标。起初，英军接连失利。在

于杰斯布尔大败。阿德利安•霍普旅长也死在战场。但到了月末，坎贝尔的大军及时赶

来，一举夺下斯哈•亚罕布尔，五月五日，他向巴雷利大举进攻，强攻之下占领了城市，

但暴乱分子却乘机成了漏网之鱼。

与此同时，乌格•奥兹将军也在印度中部作战。在一人五八年一月初，他率军穿过

波帕尔王国，并在二月三日那天平息了当地的印度兵暴动，而后向索恩高尔进军，十天

后占领了居拉科塔的堡垒，经温迪亚山谷来到曼丹布尔山口，又通过贝特瓦抵达詹西城

下，詹西女王亲自率一万一千名暴动兵守护着这座城市，三月二十二日这天，酷热难当，

将军包围了詹西，而后又从围城的队伍中抽出两千士兵去阻击由特缇•特皮率领的从

瓜廖尔赶来的两万大军，将军的部队大获全胜，击败了这位声名显赫的暴动军头目。四

月二日进攻开始，英军攻破了城墙并夺取了城堡，但女王已经弃城而逃，接着又进攻女

王和特缇•特皮决一死战的卡尔皮堡，经过一番苦战之后，于五月二十二日攻下，把

女王及其同伙逼到了瓜廖尔，六月十六日，将军的两个旅与纳皮尔旅长的部队会合，摧

毁了莫拉尔的全部暴动兵，十八日又整装待发，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孟买。

女王正是死在瓜廖尔的战场上。这位可怕的女王，对大头人忠心耿耿，是他在整场

暴动中最为忠贞不渝的同伴。爱德华•莫罗上校亲手杀死了她。在坎普尔，拿纳•萨伊

布屠杀了莫罗夫人，在瓜廖尔，莫罗上校亲手杀死了女王。两个男人分别就是暴动和镇

压的化身，如着能相遇，两个敌人之间的深仇大恨必将酿成可怕的恶果！

到这时，我们可以认为除了乌德王国内的几个地方外，整场暴动基本上已经被平息

了。坎贝尔于十一月二日重新杀回战场，夺取了暴动分子最后的几个据点，又强迫一些

暴动军的大头目俯首称臣。但其中一个叫伯尼•马德奥的人却逃走了。十二月份，听说

此人躲在尼泊尔边境的某个地方。还得知他和拿纳•萨伊布、巴勒•洛以及乌德王国的

贝戈姆待在一起。到年末的时候，又有传闻说他们逃到尼泊尔和乌德王国边境的拉普提。

在坎贝尔的紧紧追逼下，他们越过了边境线。直到一八五九年一月初，一个旅的英军才

在尼泊尔境内追上了他们。其中就有莫罗上校指挥的军团。伯尼•马德奥被杀死，乌德

贝戈姆和她的儿子被俘并被允许留在尼泊尔的首都。至于拿纳•萨伊布和巴勒•洛，人

们一直都认为他俩已经死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不管怎样，轰轰烈烈的暴动大势已去。特缇•特皮被他的中尉曼•辛格出卖给英

军，成了死刑犯，并于四月十五日在西普利被处死。德•瓦尔贝森先生曾评论，“他在

壮烈的印度兵暴动中委实是一个出色的人物，有勇有谋，并具备充分的政治天才。”这

位暴动分子最后英勇地死在断头台下。

但如若这场印度兵暴动覆盖了整个半岛，尤其如若它是全民性的，那么这场暴动可

能会使英国人就此失去印度。而暴动的结束事实上也宣告了东印度公司的崩溃。

早在一八五七年末，帕尔蒙斯顿执政官先生就向宫廷陈辞帝国面临衰落。

一八五八年十一月一日，一个被印成二十种文字的声明宣告英国女王维多利亚•贝

阿特里克斯目前正在掌握印度的统治权，几年后，她将被加冕为印度女皇。

这都是斯坦雷执政官的得意之作。最高统治者的职位被换称为总督。此外还有一个

国务秘书、十五名中央政府成员和从各部中独立出来的印度议会成员，马德拉斯和孟买

两辖区的地方长官由女王任命，印度各部的成员及部长由国务秘书任命，这就是新政府

的主要构成。

至于军事力量，现在的皇家军队比印度兵暴动前增加了一万七千名士兵，共拥有五

十二个步兵团，九个射手兵团还有一个阵容宏大的炮兵部队，另外每个骑兵团拥有五百

把骑兵马刀，每个步兵团拥有七百把刺刀。

本地部队由一百三十六个步兵团和四十个骑兵团组成，但炮兵无一例外都是欧洲人。

这就是半岛目前的行政和军事状况，也是守护着四十万平方米土地的全部人员力量。

格朗迪蒂耶先生曾说：“英国人很幸运地在这片广袤而神奇的国度上遇到了一个温

和、灵巧、文明而且对任何束缚都逆来顺受的民族。但他们应该当心，温和是有限度的，

束缚也不是无限的，总有一天这个民族会抬起头颅将它打碎。

第四章

印度土帮主的王子当杜•帕特是普纳王公巴基•洛的养子，也就是拿纳•萨伊布——可能是此时唯一幸存的原印度兵暴动首领——离开了尼泊尔那个人迹罕至的营地。勇敢、胆大，善于随机应变地摆脱追捕并且让人摸不着行踪，而且极为足智多谋，总能化险为夷的拿纳，怀着对英国人一贯的仇恨，这股恨因英国人对一八五七年暴动的疯狂报复而与日俱增，他冒险来到了德克坎地区。

是啊！拿纳对印度占有者的恨是刻骨铭心的。当巴基•洛于一八五一年出世时，他是王公的继承人。但东印度公司拒绝继续付给他八十万卢比的年金。这就是仇恨的起源，只不过以后的事使仇恨越来越深，变得无法再弥合。

但那纨•萨伊布又想如何呢？八年来，印度兵暴动被彻底平息下去。英国政府正在逐步取代东印度公司，以比商人协会更为强有力的政权形式把整个半岛纳入自己的麾下。

暴动已完全成为历史，甚至在本地部队，也因遭到彻底地重新整编而再也寻不到它的痕迹。难道这位拿纳想在印度半岛的下层人中发动一场民族运动吗？他的计划很快就会暴露。不管怎样，他不会再不知道自己在奥兰加巴德已被告发，印度总督已经将此事通知了加尔各答的地方长官而且自己正在被悬赏捉拿。毫无疑问，他本该立刻逃走，必须再躲到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才能逃脱英印警方的四处搜捕。

在三月六日至七日这天晚上，时间对拿纳来说非常紧迫。鉴于对这个地区的充分了解，他决定到离奥兰加巴德有二十五英里远的埃罗拉，去见自己的一位同谋。

夜色深沉。伪装的僧人在确信自己没被跟踪之后，朝建在城边的伊斯兰教徒沙•苏菲的陵墓走去，据说，这位圣徒的圣骨可以用来治病。此刻的陵墓格外寂静，阿訇和朝圣者都还在沉睡之中，拿纳不用担心会有多事的人盘问他。

借着浓浓的夜色，他仍看见了耸立在北面平原上那高达两百四十尺的牢不可破的达乌吕达巴德堡，一个巨大的花岗岩建筑物。望着它，拿纳想起自己的一位先辈，即德克坎以前的国王，曾想以这个城堡为中心修筑一座大城市来作为首都。那确实是个攻不可破的位置，很可能会成为印度这个地区的暴动中心。但拿纳转过头，眼光里只充满着对这座已被敌人所占有的城堡的恨。

穿过平原之后，地势变得高低不平。临近山地的地势总是有些起伏。正值壮年的那纳即使在爬陡坡的时候，脚步也未见放慢。他打算这一夜要赶二十五英里路，也就是从奥兰加巴德到埃罗拉的距离。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平安无事地歇下脚来。因而不管在路上遇到多少供长途旅行队休息的庭院还是破旧的平房，他都不肯停下来睡一两个小时，虽然他早已走进了深山密林之中。

日出时，僧人已绕过拉乌扎村，极其简陋的蒙古国大皇帝奥朗•泽布的陵墓就坐落在那里。最后，他终于来到那片著名的埃罗拉洞穴区，埃罗拉是附近一个小村庄的名字。

三十多处石窟挖筑在一座新月形的山丘上。四处庙宇，二十四个佛院还有一些相对次要的洞穴便是这里的主要建筑。玄武岩曾被大量地运用于印度的建筑。但在人类的第一个世纪，印度建筑师们开采这些石头却并非是为了在半岛上四处修建宏伟的殿堂。不是！人们开采这些石头只是为了在山上凿出空地来修寺庙。

最为不同凡响的一座庙算是卡伊拉斯庙。此庙高一百二十尺，方圆六百尺，气势雄伟。建造者们把它修在一个庭院里，从而把它与整座山相隔离。这座庭院长三百六十尺，宽一百八十六尺，用玄武岩砌成。而后，建筑师又如同雕刻家把玩一块象牙一样对它精雕细琢。庙外，人们挖凿了岩柱，修筑了精致的小方尖塔和穹顶，还利用边缘的岩石雕塑了几头比真象还大的象，它们仿佛支撑着整座寺庙；庙里是宽敞的殿堂，周围布满了小祭台，整个屋顶由几根柱子支撑着。总之，这座庙宇是由一块巨石变来的，而绝非是人类修筑的结果，但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堪与印度任何最奇妙的建筑相媲美而且绝不逊于古埃及地下坟墓的建筑奇迹。

而今，这座庙宇已被打上了时间的烙印，几乎被人遗忘在深山。好几处地方都已受到损坏。象雕也因岩壁的风化而变得有些面目全非。虽说此庙才一千年的历史，但这个对自然界来说微不足道的年月对人类建筑而言却只意味着老态龙钟。在底座的左侧面，已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缝，一匹大象的臂部也因此消失。拿纳•萨伊布正是从裂缝中钻了进去，没人会知道他已来到埃罗拉。

裂缝往里延伸成一条狭长而阴暗的通道，贯穿整个庙宇的底座。里面自然形成了一个地下室，或者说是贮水池，平时是干的，雨天则可贮存雨水。

拿纳一走进地下通道，就打了一声奇特的口哨，接着又听到一声相同的哨音。这可不是回声。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亮光。

一个印度人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笼出现在眼前。

“别点灯！”拿纳说道。

“当杜•帕特，是你吗？”印度人很快灭了灯问道。

“哥，是我！”

“是吗？”……

“先吃饭，然后再谈。”拿纳答道，“但我什么都看不见。抓着我的手带我走。”

印度人牵着拿纳，把他带到地下室深处的一堆干草旁，然后帮他躺下。刚才，他正是睡在这里，听到僧人的那声口哨，才出去接应。

此人已非常习惯在黑暗中做事，很快他就找来一些食物，面包，一种用印度人爱吃的鸡肉做成的馅饼和半品脱椰汁酿的“阿拉克”烈酒。

拿纳一言不发地吃着。他又饿又累。此时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那一双眼睛里，黑暗之中仿佛是双老虎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印度人也默不作声地等着拿纳开口。

此人就是巴勒•洛，拿纳•萨伊布的亲兄弟。

巴勒•洛是当杜•帕特的兄长，但比他大不了一岁。两人不仅形貌极为相似，几乎无法区分，而且在思想上，巴勒纯粹是第二个拿纳•萨伊布。同样对英国人恨之入骨，同样的诡计多端，同样的铁石心肠，似乎附着在两个人身上的是同一颗灵魂。在整场暴动中，两兄弟形影不离，自始至终战斗在一起。暴动失败之后，两人又一起逃到尼泊尔边境的同一个营地暂避风头。而现在，两人齐心协力要卷土重来，聚在一起准备重新开始。

拿纳狼吞虎咽地吃饱喝足后，又恢复了旺盛的体力，他用手托着脑袋仍一言不发。

巴勒•洛认为他想接着睡上几个小时，也仍然保持着沉默。

突然，当杜•帕特抬起头，一把抓住他哥的手，低沉地说：

“我在孟买被人告发了！孟买总督悬赏两千镑捉拿拿纳•萨伊布！”

“当杜•帕特！”巴勒•洛大声叫道，“你的头可不止值这么点钱！我的头都还不止两千镑呢！三个月后，他们将会出两万镑赏金捉拿咱俩！”

“是的。”拿纳答道，“三个月后即六月二十三日，就是普拉塞战役的纪念日，今年已是它的百年大庆了，英国人的统治应该结束，我们就要重获解放啦！我们的预言家曾经这样预言过！游吟诗人也这样歌唱过！哥哥，再过三个月，就有整整一百零九年成为历史，而印度还仍然被英国侵略者踩在脚下！”

“当杜•帕特。”巴勒•洛答道，“一八五七年失败的事十年后应该而且能够获得成功。一八二七年、一八三七年、一八四七年的印度都曾处于暴动的高潮中！每隔十年，印度人的暴动热情就会高涨！今年他们将会看到欧洲人血流成河！”

“让主保佑我们吧。”拿纳低声说，“血债血还！那些还没被印度起义兵打死的皇家军官就要倒霉啦！劳伦斯死了，巴纳尔德•霍德死了，纳皮尔•霍布森和哈弗洛克也死了！但有人还活着！坎贝尔和奥兹还没死，在这些人中，我最恨的是莫罗上校，他是第一个把印度人塞进炮眼的刽子手的后代，是他亲手杀死了我的同伴，詹西女王！要是他落到我的手上，他会看到我是否还记得勒尔上校的凶残，斯坎德•已格的屠杀，英军在贝戈姆宫、巴雷利、詹西、莫拉尔、伊达斯普岛和德里的暴行！他会看到我是否已忘记他曾诅咒过让我去死，正如我曾诅咒过他一样！”

“他已离开军队了，不是吗？”巴勒•洛问。

“是啊！”拿纳•萨伊布答道，“只要一有起义，他就会重新回到军队！但如果起义失败，我将立刻跑到他在加尔各答的平房里把他杀死！”

“现在怎样？……”

“现在，仍应按原计划行事。这一次的运动将是全民性的。让城市、农村里所有的印度人都参加起义，与印度士兵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当我跑遍了德克坎的中部和北部地区后，我发现反抗之心已遍布各地。这次的起义，我们应深入到每个城市，每个小镇。让婆罗门尽力说教民众，宗教信仰会使西瓦和维希努两地的教民听我们的指挥。时机一旦成熟，就按事先约定的信号，几百万印度人同时起义，皇家军队的末日就到啦！”

“那当杜•帕特呢？……”巴勒•洛紧握着他弟弟的手，问道。

“当杜•帕特，将不仅是毕鲁尔堡的受冕王公，而且是印度这片神圣的土地的统治者！”拿纳说道。

拿纳•萨伊布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不再只停留在过去或现在，而是眺望着未来，显得有些迷茫，他一直沉默无语。

巴勒•洛也始终不去打搅他的沉默。他总是喜欢让这个凶猛无比的人独自思考，必要时，他才会把这位思考者内心的激情撩拨得更旺。拿纳•萨伊布不会再找到一个与自己更为亲密无间的同谋，一位更能帮助自己实现目标的得力助手。人们常说，他是另一个自己。

拿纳沉思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抬起头，回到眼下的情形来。

“我们的同伙在哪儿？”他问。

“在阿德洪塔的洞里，按事先的约定，他们会在那里等我们。”巴勒•洛回答。

“马呢？”

“我把它们放在离这里有一射程远的地方，就在从埃罗拉去波勒加米的路上。”

“是卡拉加尼在照料马吧？”

“是他，弟弟。它们被照料得很好，等我们一到就出发。”

“那我们这就走吧。”拿纳答道。“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阿德洪塔。”

“到那里以后，我们又去什么地方呢？”巴勒•洛问，“这么快就走不会违背你的原计划吧？”

“不会。”拿纳•萨伊布回答，“到那里以后，我们去索特普拉山，那里所有的羊肠小道，我都很熟悉，足以摆脱英国警方的追捕。况且到那里以后，咱们可就是在始终对反英起义忠心耿耿的比尔人和古恩德人的地盘上。咱们就待在随时可以揭竿而起的温迪亚山区等待起义良机！”

“上路吧！”巴勒•洛答道。“他们居然悬赏两千镑捉拿你！但只有悬赏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人敢来砍你的头啊！”

“他们永远也得不到。”拿纳•萨伊布说，“哥，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沿着与这个阴暗的地下室相连的那条狭窄的通道，巴勒•洛步履沉稳地往前走。到了吃掉大象屁股的裂缝口，他小心地探出头，在黑暗中左右张望，看见四周都空无一人后，才走出去。接着又格外谨慎地沿着以庙宇为中心的大道走了二十余步，确信无疑后，打了一声口哨，示意拿纳路上没人。

不一会儿，两兄弟就离开了这条长达半里的人造山谷。凿筑在两边的走廊、穹顶和洞穴在几处地方层层叠起，煞为壮观。俩人绕过了那座伊斯兰教陵墓，那里有专为教民以及从世界各地慕埃罗拉的大名而赶来的朝圣者而修筑的平房；最后，他们穿过拉乌扎村，来到连接阿德洪塔和波勒加米两地的大路上。

从埃罗拉到阿德洪塔有五十英里的距离（约八十公里）；但此时的拿纳不再是奥兰加巴德那位赤足逃窜的僧人了。正如巴勒•洛所说，由当杜•帕特的忠臣卡拉加尼照料的三匹马就在路上等着他们。这些马被藏在离村子有千米远的一个浓密的树林里。一匹马给拿纳，另外一匹给巴勒•洛，剩下的一匹给卡拉加尼，三人很快就骑着马朝阿德洪塔快奔而去。也没人会对骑马的僧人感到奇怪。因为在印度，确实有许多乞丐骑在马背上行乞。

此外，在一年中的这段时间，大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而在朝圣季节的情况就大为不同了。因此拿纳和两位同伙放心大胆地快速行进。只偶尔停下来让他们的马匹稍作休息，他们也趁这短暂的时间吃点卡拉加尼放在马鞍上的食物。他们尽量绕过人口稠密的地方，平房区，村庄和罗亚小镇、小镇上的房屋因时间的久远而变成黑色，就如同科尔努阿伊斯和皮尔马利两地那些阴暗的房屋一样，荒凉的小镇淹没在周围浓密的野生树林里。

一马平川的土地上，到处散布着一簇簇茂盛的欧石南。但在临近阿德洪塔时，地势变得起伏不平。

在距城约五百米的地方，有一些堪与埃罗拉相媲美的石窟，整体上看，或许比前者更为雄伟也更加美丽，占据了整条小山谷的一面岩壁。

在阿德洪塔城，政府的公告应该已经张贴出来了。拿纳•萨伊布不能打城里过，以免招来被人认出的危险。

因此，在离开埃罗拉十五小时后，他和两个同伴进入一条狭长的通道，再往前就是那条著名的山谷，二十六座庙宇就建在高得令人眩晕的岩壁上。

星光璀璨的夜晚十分迷人，只是没有月亮。一些高大的树木，如榕树或其他一些印度巨形植物在星空下现出黑色的巨影。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树叶也都纹丝不动，除了能听见几百尺外的沟谷里一条溪流潺潺的流水声，别的什么也没有。但溪水的声响越来越大，当人马来到萨特昆德瀑布前时，水声变成一片轰鸣。瀑布从五十特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1图瓦兹相当于1.949米）的高处落下。又被凸出的石英岩和玄武岩撞得粉碎。

山谷里水雾纷飞，如果在这个美丽的春夜里还有月光的话，水雾还会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拿纳•萨伊布、巴勒•洛和卡拉加尼来到山谷中这片石窟区，山谷间的通道在这里急剧地拐弯，而凿筑在岩壁上的那些宏伟的佛教建筑使山谷显得豁然开阔。在那些庙宇的高墙上，各式各样的装饰应有尽有，岩柱、圆花饰、阿拉伯式装饰、游廊，还有许多巨型动物图案和一个个挖空的小石屋供以前的僧侣和这些圣殿的守护者们居住，那些仿佛昨天才刚完成，至今仍令艺术家赞赏不已的巨形壁画表现了各种宫廷典礼、宗教仪式以及在不同年代用不同武器进行的战争，它们如实地再现了印度这个奇妙的地区在世纪初的风貌。

拿纳•萨伊布对那些神秘的地下陵墓了如指掌。在那段艰难的起义岁月里，他和自己的同伙被英军紧紧追逼，曾多次逃到这一带藏身。那与坟墓相通的地下走廊，石英岩壁里最狭窄的通道，蜿蜒曲折相互交错的小径，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分叉口会令最耐心的人失去耐心，但他对这一切都很熟悉。即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火把都照不亮的黑夜，他也不会迷路。

拿纳趁着黑夜，非常自信地径直走向一个最小的洞穴。洞口处长满了小灌木，并且杂乱地堆着一些大石头，可能是在以前的一次山石崩塌中掉到那里的，只在地上的灌木和长在岩石上的植物丛中露出一点通道。

他只用手指甲在岩壁上敲了一下就表明自己已到达洞口。

很快就有两三个印度人在树枝间探出头来，接着十个，二十个，不一会儿更多的人像蛇一样从石头间钻出来，汇集成一支有四十余人的武装队伍。

“上路吧！”拿纳•萨伊布说。

没有征求一句解释，也不知道他将把他们带向何方，大头人的这帮忠实的战争伙伴就跟着他出发了，随时准备遵循他的旨意去送命。他们步行的速度并不比骑马的人慢。

这一小队人马沿着峡谷间的这条通道往北绕过了圆形的山头。一小时后，他们来到通向索特普拉山的坎德伊西大道上。

天亮时，小分队已穿过从孟买至安拉阿巴德的铁路在那格浦尔的分叉口以及它通往东北方向的大干道。

此刻，加尔各答的火车正在全速行驶，不断地朝路边那些漂亮的榕树吐着白色的蒸汽，它发出的马鸣般的叫声吓得褐毛鲁在丛林间狼狈逃窜。

拿纳勒住马，用手指着飞奔的列车大声喊道：

“去，去告诉印度总督，拿纳•萨伊布还活着，他将用侵略者的鲜血淹没这条可恶的铁路！

第五章

五月六日早晨，在从加尔各答到尚德纳戈尔的路上，所有的过路人，无论男女老幼，印度人还是英国人，都遇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怪事，他们无不惊得目瞪口呆。但坦白说来，这种惊讶又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在这天早上的日出时分，从印度首都的郊外驶来一支奇怪的队伍——虽然我们也这样称呼那种登上乌格利河岸的怪物，——从由旁观者围成的两道厚厚的人墙间穿出来。

打头的是一匹高二十尺，长三十尺，且身宽无比的巨象，拖着后面的车队。它平缓的步履透着某种神秘的气息。象鼻向上弯着，顶端冲天，活像一个巨大的丰收角。两支金色的象牙如同两把假的利剑插在下颌上。暗绿色的皮肤上面长着稀奇古怪的斑点。大象身上搭着一条色彩绚丽，带有金银丝图案的厚毯子，边上还缀着螺旋形的流苏。大象背上驮着一顶华丽而堂皇的小塔，盖着印度式的圆塔顶。塔身镶着大块的透明玻璃，就像轮船上的舷窗一样。

大象后面拖着一辆由两节巨型车厢组成的火车，确切地说是两间流动的平房，货真价实的房间。每节车厢下面有四个车轮，轮毂和轮缘上全都雕刻着花纹。我们只能看见车轮的底下部分套在滚筒里转动，而滚筒几乎把整个巨型机动装置的底部遮住了一半。一根铰接杆连在两节车厢之间，带动后面那辆车厢。

但无论那头象有多强壮，它怎能毫不吃力地拖动两所大房子呢？而事实上那头巨兽居然做到了！宽大的脚掌可以自动地抬起又机械地放下，它可以无需驭象人的口令或手势就从步行立即变成小跑。

如果好奇的旁观者只是站得远远地观看，这正是首先让他们感到不解的地方。但只要走近仔细一看，他们就会为自己的发现而不再大惊小怪，只会赞不绝口。

一阵有节奏的轰鸣震耳欲聋，正与印度巨兽那种独特的叫喊声相似。而且不时地有一股强烈的蒸汽从大象冲天的鼻口喷出来。

但那确实是头大象啊！粗糙的肤质，暗绿的肤色，一副大自然赋予厚皮动物之王的粗壮骨架，一切都不容置疑！它的双眼闪动着生命的光芒！它的四肢又是多么富有活力！

没错！但假如有位好奇的人这时碰巧用手摸了巨兽一下，自然就会茅塞顿开了。它不过是个绝妙的欺骗，一个惊人的模仿。

事实上，这是一头铁皮象，体内藏着整套的机动装置。

至于火车，即蒸汽屋，如果给它下一个确切的定义，那就是可以流动的住所。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巴克斯和我住在第一节车厢，更确切地说是第一间屋子。

第二间里住着马克•勒尔和其他随行人员。

巴克斯和莫罗上校都信守了他们各自的诺言，因此，在五月六日的这天早晨，我们终于跟随这支奇特的车队，踏上去印度半岛北部的旅途。

但这匹人造象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要造这样一个与英国人的一贯思维不相符的新奇玩意儿呢！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想到要为一辆在碎石路面或铁轨上运行的机动车造一个四足动物的外形！

我必须承认当我们第一眼看到这台怪异的机器时，我们全都惊呆了。所有的疑问和不解自然都落在我们的朋友巴克斯身上。这辆机车是由他设计并指挥制造而成的。他怎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居然把机车藏在一头钢铁巨兽的肚子里？

而巴克斯面对我们的满腹疑惑，神色严肃地只问了一句：

“朋友们，你们认识不丹的王公吗？”

“我认识他，确切地说我以前认识他，因为三个月前，他已经死了。”奥德上尉答道。

“他生前可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工程师说道，“他喜欢举办各种庆典，讲究排场。他从不否决任何灵感，——我指的是那些在他的头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总是在思考着那些不可能的事，要不是他的钱财多得数也数不清，他早就为实现那些奇思异想而弄得倾家荡产了。他和以前的那些印度王公一样富有，家产无数。如果说他曾用心去做过什么事，那就是把自己的钱都花在有意思的事情上。一天，他突然有了一个新念头，很快他就被这个念头纠缠得夜不成眠。这是一个连所罗门也会为之感到骄傲的念头，而且他如懂得运用蒸汽机的话，肯定能实现自己的奇妙构想：它就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方式，即坐在一辆别人联想都没想过的车子里去旅行。由于他认识我，就把我请到他的宫殿里，亲自为我画了一张他想象中的机动车草图。天啊！朋友们，如果你们认为我看了他的构想会一笑了之，你们可就错了！我很清楚只有一位印度王公才会有这样宏伟的念头，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尽早地把它付诸实践，给我这位充满诗意的顾客也给我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一位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工程师并不是每天都能有机会接触到稀奇古怪的东西，能按照他自己的构思把一头《圣经•启示录》中的怪兽或《一千零一夜》里的魔鬼加进自己的作品中。总之，王公的幻想是完全可以实现的。你们知道在机械学方面我们正在做什么，能做什么，将要做什么。所以我就设计出这样一头铁皮象，把蒸汽炉、全部的机械装置、机动车的煤水车及其他附件都装在它的体内。一节节连在一起的象鼻可以根据需要伸缩自如，就是烟囱；一个偏心连杆装置把象脚套在后面的车轮上；我把它的眼睛都装上车灯透镜，能射出两道电光，这样，一头人造大象算是完成了。但制作的过程却并非一帆风顺。我找出好几处暂时无法解决的难题。单是它的发动机，——你们可以认为它不过是个大玩具，——就让我熬了几天几夜，王公始终耐心地等待，在我的创造车间里度过了他一生中最美好而难忘的时光，但他没有等到我们敲下那给大象赋予生命，使它终于可以四处奔跑的最后一锤就死了。不幸的人居然没有机会坐进自己的流动屋！但他的继承人却没他那样富于幻想，他们对这台机器又敬又怕，在他们的眼里，这简直是一个疯子的作品。所以他们立即想以低价尽快脱手，而我当然就为上校考虑，把它买了下来。现在，我的朋友们，你们知道怎样而且为什么世界上只有我们才拥有一头八十马力的蒸汽象，而不是有八十头三百公斤重的大象了吧！”

“太好啦！巴克斯，您太了不起啦！”奥德上尉大声喊道，“您不仅是位出色的工程师，还是一位钢铁制造的艺术家、诗人，您真是个天才！”

“王公死了，我买下他的车队但没有勇气把我做的大象毁掉而恢复普通的机车模样。”巴克斯回答。

“但这样更好！”上尉接着说，“我们的大象漂亮极了，漂亮极了！而且当我们坐着这辆车在印度半岛的平原上、丛林间任意驰骋时，这头巨象能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感觉！这毕竟是王公的想法啊！再说这样的想法对我们会有好处，您说是吗？上校？”

莫罗上校笑了。这表示他对上尉的话完全赞同。于是旅行的事终于定了下来。一头举世无双的铁象，人造的巨型怪物，会拉着四个英国人的流动屋而不是印度半岛上最富有的王公四处飞快地奔跑。

巴克斯是怎样把现代科学的进步巧妙地运用到这台机车上的呢？原来是：

整套机械装置，汽缸、连杆、进气阀、燃料供给泵和偏心轮都被装在四个车轮的中间，外面遮着蒸汽炉。而这个管状的不用回火就可提供六十平方米受热面的蒸汽炉处于铁皮象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则是盛水和燃料的煤水车。两者之间留出来的空隙正好留给司炉工。而机械师本人的岗位在大象背上驮着的转塔里，它专为防御枪击用，在路遇袭击时，我们所有的人都可躲进大象体内。机械师控制着安全阀和显示液压的压力计；同时他还掌握着调节阀和操纵杆，前者调节蒸汽的引入，后者则制约进气阀，整个机车前进还是后退都由它决定。在转塔里，透过那几扇厚厚的被铁箍牢牢地固定在塔身上的玻璃，机械师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前面的道路。他可以根据路面的情况，踩脚下的踏板来调节前面几个车轮的角度。

用质量上乘的钢铁做成的弹簧圈，垫在蒸汽炉和煤水车的下面，以减缓因路面不平而带来的颠簸。车轮的选料也十分可靠，并且轮缘上刻满了花纹，这样在行进中才会紧紧地抓住地面，以免打滑。

巴克斯告诉我们这台机器的功率高达八十马力，事实上完全可以毫无危险地达到一百五十马力，它的制造原理是依照“菲尔德系统”原则，拥有两个汽缸，可以变速行驶。整套机械设备都被罩在一个密封的套子里以避免在行进途中扑上灰尘，否则各个部件很快会受到损坏。它最大的优点在于：消耗虽少，能量却很大。就它能达到的速度而言，它所消耗的能量之少是其他交通工具无法比拟的。而且它适用于任何燃料，煤或木柴均可。至于它的平均速度，工程师估计可达每小时二十五公里，但如果路况良好，它的速度可高达每小时四十公里。刚才谈到它的车轮不会打滑的原因，除了因为轮缘上的花纹可以抓住地面以外，也因为垫在机器下的质量上乘的弹簧能把机身的颠簸迅速而均匀地分散。另外，这些车轮都受制于刹车，既可慢刹也可急刹。

同时，这辆车爬坡的性能也是十分卓越的。巴克斯在考虑过车身的重量及它的每一个活塞所能产生的推动力之后，得出了最佳的组合方案。因此，它可以毫不吃力地在坡度为十到十二的坡道上行驶，——这是很了不起的事。

何况英国人在印度修筑的道路已经遍布半岛，而且又宽敞又平坦，对我们的机车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单只是贯穿半岛南北的“大干道”就长达一千二百英里，约合两千公里。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人造大象后面拖着的蒸汽屋吧。

事实上巴克斯为莫罗上校而从王公的继承人手上收买下来的这辆机车，不仅仅可以在马路上行驶，它同时还是一辆由机车牵引的火车。不丹王公依照自己的幻想把它建成典型的印度式样，这并不奇怪。在前面的叙述中，我把它叫作流动的平房；事实上，它确实当之无愧，因为那两节车厢简直是印度建筑的奇迹。

让我们想象两个没有尖顶的清真寺塔，双重脊梁，鼓鼓的圆顶，几根雕花柱支撑着窗户以上的部分，装饰塔身的名贵木头被漆成五彩的颜色，显得层次分明，塔身的造型十分优雅，一前一后两个阳台华丽而堂皇。是啊！人们简直会认为这是两座从圣索纳居尔山上搬下来的塔，而它们将拖在钢铁巨象后面，在印度的大马路上任意驰骋！

这辆神奇的机动车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特点，那就是它能漂浮于水面。装着蒸汽炉和煤水车的大象下半身正是一艘轻盈的铁皮船，正是它巧妙的中空结构给它带来了浮性。一旦遇到河流，大象的脚掌通过传动杆带动拖在后面的蒸汽屋就开始在河面上航行。在地域广阔的印度地区，河流众多，而且在许多河流上都还没有可供通行的桥梁，因而可以浮行这一特点实在是极其可贵。

这就是那位心思反复不定的不丹王公朝思暮想的火车，它的模样绝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虽然巴克斯尊崇发动机的大象外形，也赞成把后面的车厢造成塔状，但他仍然认为应该按英国人的口味装饰车厢内部，才能使它经得住长期的旅行。事实上，他做得非常成功。

我已经谈到过这个蒸汽屋包括两间屋子，每间屋都有六米多宽，因此就比只有五米宽的轮轴多出一截。但由于房屋下面都装有既长又柔韧的弹簧圈，所以在铁路上行驶时，坐在里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第一节车厢长十五米，在它的前面，是一个别致的阳台，四周支撑着纤巧的柱子，使阳台更像一间宽敞的包厢，可以轻轻松松地容纳十来个人。另外，阳台上还有两扇窗户和一扇门开向后面的客厅。客厅也有两扇玻璃窗，里面陈设着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橱，两排气派的软皮沙发，上面铺着华丽的织物。地面上铺着土耳其士麦那的厚地毯。窗前悬挂着一串串的香根草，不时地被洒上些香水，使客厅和其他的房间都香气宜人。天花板上吊着一个风扇，当火车处于行驶状态时，一根传动皮带会自动地带动风扇运转，而在火车停运时，则由一位奴仆用绳拉动它。一年中总有几个月的室内气温可高达四十五摄氏度，怎能不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来抵御酷暑呢？

客厅后面还有一扇用名贵木料做成的门，正对着阳台，通向饭厅。饭厅的侧面开着窗户，而且屋顶是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显得格外敞亮。中间摆放着一张饭桌，旁边可坐八人。而我们一共四人，也就是说饭厅宽敞有余。饭厅里唯一的家具是餐具橱，里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银器、瓷器和玻璃器皿，这些对讲究舒适的英国人来说都是必需品。当然，这些易碎物品都半插在专制的槽口里，这样才能避免因车身的摇晃而跌碎。

饭厅的后门通向一条过道，在它的尽头又是一间阳台。过道的两侧共有四个房间，里面的布局都是一张床、一个譒洗池、一个五斗橱和一张沙发椅，和当时横越大西洋的最华贵的大型客轮上的客层没什么两样。莫罗上校住在左边第一个房间；巴克斯工程师住在右边第二间。奥德上尉和我分别住在工程师和上校的旁边。

第二节车厢长十二米，和前面那节一样，也附带着一个阳台。与它相连的厨房十分宽敞，侧面还有两个储藏室，里面的物品应有尽有。而厨房又连着一条通道，中间部位一个四边形的房间，镶着天窗，这是车上游客的第二个饭厅。四个角落里各有一个小房间，分别住着马克•勒尔中士、机械师、司炉工和莫罗上校的勤务兵；后面两间房住着厨师和奥德上尉的勤务兵；至于其余的房间，则作武器库、冰窖和行李室用，它们都通向后面的阳台。

我们可以看到巴克斯是怎样巧妙地把蒸汽屋里的两间大房子布置得又合理又舒服。

在冬天，有一台专门的机器可以使热气在每一个房间里流动，这样整座蒸汽屋都会温暖

无比，而且在客厅和饭厅分别还有一个小壁炉。即使列车行驶到临近西藏的山区，也不必担心会受冻。

对于食品贮备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也做了充分的准备。随车携带的各种罐头够整支旅行队伍吃上整整一年。其中带得最多的是一些名牌肉罐头，主要是熟牛肉、焖牛肉和鸡肉酱，鸡肉在印度半岛各个地区的消费量都是很大的。

当然，在正餐之前的早餐上，牛奶是不可缺少的，而且晚饭前要喝的汤也因被浓缩成炼乳状，所以我们在旅途中的每一天都可以享受到。

牛奶经过蒸发浓缩成糊状之后被装入容量为四百五十克的密封铁罐里，只要兑以五倍的水，就可以被稀释成三升牛奶。而这样的处理对牛奶的构成和质量不会有丝毫的损坏。用同样的方法可以把预先做好的汤浓缩成方块状，稀释溶化后又恢复成美味的汤。

冰在这些天气炎热的地区用处很大。而制冰对我们来说却是几分钟就可以做成的事情。一种方形的机器可以通过使液化氨蒸发而达到降温效果。车尾有一间专门的冷藏室，我们在旅途中的猎物可以通过使氨气或甲醇醚蒸发的方法得到无限期地保存而不会变质。这种冷藏法是自我的一位法国同胞克里斯托夫•泰勒首先发现并使用的。所以无论何时，我们总能享受到质量上乘的美味佳肴。

而地窖里则储备着大量的酒水。法国葡萄酒，各种啤酒，烧酒和粕酒足够我们在整个旅途中的消费。

况且一路上车队还要行经半岛上的居住区。印度也并非是一片荒漠。所以只要肯花钱，弄到生活必需品，甚至奢侈品都不是难事。或许当车队来到喜马拉雅山脚下的印度北部地区时，我们已经弹尽粮绝。即使那样，也无须担忧，生活很快又会恢复原先的舒适，因为最善从长计议的巴克斯已经把一切都事先预料到了，他能使我们摆脱困境，又重新上路。

至于这次旅行的路线，基本上是已经确定好了，但也不排除路遇不测时，做适当改动：

从加尔各答出发后沿恒河河谷到达安拉阿巴德，穿过乌德王国后抵达西藏高原的脚下。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车队总是不断地在山坡上爬行，这可以让奥德上尉过足打猎的瘾。最后，回到孟买。

整个行程长达九百古里（一古里约合四公里）。但有了蒸汽屋和所有同行的旅伴，谁会不愿意绕地球环行几圈呢？

五月六日一早，我就起身离开斯本塞旅馆，自从我来到印度的首都加尔各答后，就一直住在那里，它是该市最为豪华的旅馆之一。对我来说，这座大城市已毫无秘密可言。每天，清晨步行散步；傍晚则坐车到斯特朗，即威廉堡前面的大广场上去，那里总停泊着一些欧洲人的华丽轿车，而且还不无鄙夷地夹杂着几辆当地那些身体肥硕的富豪们开来的豪车，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方集市里穿来穿去，去看看恒河边上的死人火葬场，博物学家库克尔的植物园及“卡莉夫人”，这位可怕的四臂女人，凶残的死神，就坐落在郊区的一间小庙里，与市中心的现代文明相比，这里仍处于未开化的本地文明之中。接着，欣赏一番矗立在斯本塞旅馆对面的总督府，奇特的科林尼•洛德宫和为纪念当代杰出人物而建的市政厅，细心观察一下有趣的乌格利清真寺，然后又开车跑遍林立着漂亮的英国海军商务大楼的港口，而后就该和军士或哲学家们说再见了，——这些鸟有太多莫名其妙而有趣的名字！——是它们使城市的街道显得干净，让人舒心。到这时，眼前的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已无处可去了，我只得离开它。

于是这天早上，我在政府广场乘上一辆糟糕透顶的两匹马的四轮马车——与英国制造的那些舒适的车无法相比，——很快就来到莫罗上校住的那幢平房门口。

我们的火车就停在郊外一百余步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迁入新居了，——这样说实在是再恰当不过。

当然，我们所有的行李都已事先搁放在车上专门的行李室里。况且我们带的只是一些生活必需品。至于武器，奥德上尉认为至少应该携带四支使用爆破弹的英菲尔德短枪，四支猎枪，两支打野鸭的专用猎枪以及若干步枪和手枪——这足以把我们随行的所有人员都武装起来。有了这些武器，对付一只可以吃的野味绰绰有余，我们完全可以捕猎褐毛兽。

奥德上尉简直洋洋得意！不仅是因为他们终于把上校从退役后的孤独生活中解脱出来，而且即将乘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火车去印度北部旅行，他不仅能过足打猎的瘾，还能到喜马拉雅山区冒险，这一切使他兴奋不已，充满活力，他跟人讲话时，感叹词连篇，跟人握手时，力气大得能把骨头捏碎。

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蒸汽炉里热气沸腾，发动机就要运转起来。机械师一手掌握着调节阀，已准备就绪。一阵阵有规律的汽笛声已划破天际。

“出发啦！”奥德上尉一边挥着自己的帽子，一边高声喊道，“钢铁巨兽，出发啦！”钢铁巨兽，这是热情洋溢的上尉刚才给我们这辆非同寻常的火车取的别名，非常合适，也为大家所接受了。

下面我们简单地谈谈住在第二间流动屋里的同行人员：

机械师斯托尔是个英国人，曾在“南印度”公司工作，几个月前刚辞职。巴克斯认识他并且知道他很能干，所以请他来为莫罗上校工作。此人有四十岁，能干，懂行，是我们的好帮手。

司炉工名叫卡鲁特。他属于那类各大铁路公司争相聘用的印度人，因为在印度，天气本来十分炎热，而炉边的温度更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只有他们才能在这样的高温下照常工作。同样的道理，那些海洋运输公司在红海上航行时，总要聘用阿拉伯人作司炉工。他们具有超常的抗高温能力，欧洲人如果待在如此高温的地方，几分钟内就会被烤死。我们的司炉工也选得很好。

莫罗上校的勤务兵是一位三十五岁的印度人，属古尔格卡种族，他叫古米。他以前服役的兵团因纪律严明，曾接受使用那种新型的子弹，而正是这种子弹成为点燃印度兵暴动的导火绳，至少为暴动提供了借口。古米个子小，身体灵活而健美，做任何事都十分投入，仍穿着“来福枪队”的黑色制服，他简直视它为自己的贴身服。

马克•勒尔中士和古米对莫罗上校都是忠心耿耿。

两人一直伴随他左右打完印度的每一场战役，又帮他徒劳无获地寻找拿纳•萨伊布，最后和他一起告别军旅生涯，退役为民，他们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如果说古米是上校的勤务兵，那么福克斯，——一个天性乐观，善于与人相处，地道的英国人，——则是奥德上尉的勤务兵，但在打猎方面他一点都不比他的上司逊色。尽管职位很低，但这位正直的年轻人却从没有试图改变过它。而他的滑头和他的名字是多么相配！福克斯：狐狸！但却是一只捕获了三十六只老虎的狐狸，——比他的上尉少三只。他很清楚不能超过这个数目。

这次随行的人员中除了以上所述的几位之外，还有我们的黑人厨师，他工作的厨房就在第二节车厢的前面部分，夹在两个储藏室的中间。祖籍法国，但他已经在世界各地烤过肉，炖过汤了，这位帕拉扎尔德先生，——他的姓，——总以为自己做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平凡普通的职业。所以每当他在炉台前团团转，像一位化学家一样精细地往汤里撒胡椒、盐和其他调料时，他总是摆出一副权威的架子。但由于帕拉扎尔德先生又能干又干净，所以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原谅他那种厨师的虚荣心。

这样，爱德华•莫罗先生、巴克斯、奥德上尉和我，以及马克•勒尔、斯托尔、卡鲁特、古米、福克斯和帕拉扎尔德先生，——一共十人，——钢铁巨兽和它的两座流动屋将把我们带到印度北部去旅行。另外还有两条猎狗范恩和布莱克，上尉以前总是夸它们在追捕毛皮动物时凶猛无比。

孟加拉如果不是印度半岛上最为奇特的一个地区，至少也是最为富有的。显然它不是一个印度王公聚居的地方，因为王公们大多住在这个国家的首都，但却是个人口稠密的省份，简直可以被看作印度人的真正王国。它北抵高不可攀的喜马拉雅山，我们将斜穿过这个地区。

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我们对第一阶段的旅行计划达成一致：沿恒河的支流乌格利河逆流而上行驶几古里，加尔各答正是由这条河流灌溉冲积而成，从河右岸的法国城市尚德纳戈尔开始，沿铁路行进到布德万，再斜穿过贝阿尔，在贝纳勒斯重新回到恒河边。

“朋友们。”莫罗上校说，“旅行的路线由你们来决定……你们不用考虑我的意见。你们的任何决定都会使我满意的。”

“亲爱的莫罗。”巴克斯显然不赞成他的说法，“您总应该让我们知道您的意见吧……”

“不用啦，巴克斯。”上校回答道，“我相信你的决定，况且去哪个省对我来说都一样，我也没有特殊的兴趣。我只想知道：当你们到了贝纳莱斯后，接着往哪里去？”

“继续往北！”奥德上尉激动不已地大声说道，“直接穿过乌德王国，而后去喜马拉雅山区！”

“朋友们，既然这样……”莫罗上校吞吞吐吐地答道，“或许我会请你们……还是到时候再说吧。先照你们说的做吧！”

爱德华•莫罗先生的答话着实让我大吃一惊。他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想出来碰碰运气他才答应和我们一起旅行吗？难道他认为拿纳•萨伊布仍还活着，他或许能在印度北部找到他的仇人？难道他还念念不忘复仇的事？我预感到在莫罗上校的心里一定埋藏着某种心事，而知情者只有马克•勒尔中士。

这天的清晨时分，我们都围坐在蒸汽屋的客厅里。阳台的门和两扇窗户都敞开着，再加上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风扇，所以并不觉炎热。

钢铁巨兽受控于斯托尔的调节阀。此刻，旅行家们想尽情地欣赏车外的风光，所以按照他们的要求，巨兽每小时只向前行进一里路。

当车开出加尔各答的郊区时，身后仍有一大批尾随者，其中有对车队赞赏不已的欧洲人，也有大群对车队又敬又怕的印度人。虽然随着远去的列车，围观者逐渐稀少，但我们仍能听到惊讶得目瞪口呆的过路人不时发出“哇！哇！”的赞叹声。毫无疑问，他们对那两节华丽车厢的赞叹不如对拖着它们的那头不时吞云吐雾的巨型大象多。

十点时，饭厅的桌子已经摆好，坐在这里比坐在头等火车的包厢里还安稳舒适，我们有幸品尝了帕拉扎尔德先生的午餐。

我们的火车沿着恒河最西边的一条支流乌格利河岸行驶，恒河在入海口的众多细小支流交错成密密麻麻的河网，桑德邦兹平原正是由这些河流冲积而成的三角洲。

“亲爱的莫克雷。”巴克斯对我说，“您看那边，这条神圣的河流把与它同样神圣的孟加拉湾彻底征服了。时间的壮举。这里的每一寸土都是恒河从喜马拉雅山脉带来的。这个省正是由一点一滴的山土天长日久地堆积而成……”

“它是多么喜新厌旧！”奥德上尉接着也感慨万千，“啊！好一条任性、怪癖而反复无常的恒河！人们在它的岸边建筑了一座城市，几个世纪之后，这座城市的周围已变成一片平原，旧有的河道早已干涸，恒河的流向和入海口的位置全都变了！所以在曾经深受河水滋育的巴伊马阿尔和高尔两座城市，由于河流的背叛，而今只剩下平原上干涸的稻田！”

“啊！”我答道，“我们是否应该担心加尔各答会遭受同样的命运呢？”

“谁知道呢？”

“那好！让我们永远别待在那儿！”巴克斯说，“但事实上只要多筑堤坝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有必要，工程师们会有办法阻止恒河泛滥的！他们将给它穿上件紧身衣！”

“亲爱的巴克斯，对您来说幸运的是印度人听不到您这样谈他们的圣河！否则，他们绝不会原谅您！”我对他说。

“您说的话没错。”巴克斯答道，“恒河对印度人而言如果不是上帝本身，也是上帝的儿子，所以在他们眼中，恒河的一切所为都完美无缺！”

“甚至连它散布的热病、霍乱和鼠疫也是无可指责的！”奥德上尉大声谈论道，“但是，桑德邦兹数目众多的老虎和鳄鱼却并不受这些猖獗的地方性传染病的影响。事实正相反！这些动物好像很适宜被瘟疫污染过的空气，正如在印度生活的英国人在炎热的季节更喜欢空气纯净而凉爽的疗养胜地一样。啊！这些残忍的野兽！”奥德突然转过头对正在收拾饭桌的勤务兵喊道：“福克斯？”

“什么事？上尉？”福克斯应声问道。

“你不就是在那儿打死你的第三十七只的吗？”

“是的，上尉，就在离坎宁港两英里的地方。”福克斯意犹未尽地说道，“那是在一个晚上……”

“够了，福克斯！”上尉一口把一大杯掺了糖水的烈酒喝尽，又接着说道，“我知道第三十七只的故事。第三十八只会更让我感兴趣！”

“但上尉先生，第三十八只还没被杀死呢！”

“福克斯，你会做到的，我也一样，我的第四十一只！”

在奥德上尉和他的勤务兵两人的谈话中，我们永远也听不到“老虎”一词。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把它说出来。两位猎人彼此都心照不宣。

随着我们的列车不断往前行驶，在加尔各答之前宽约一公里的乌格利河逐渐变窄。在这座城市的上游，河的两岸筑着低低的堤坝以阻挡河水泛滥。可怕的海上飓风经常从这里大势涌入内陆，给整个省带来灾难。面目全非的街区，一片片倒塌的房屋，被淹没的庄稼，成千上万的尸首堆满了城市和乡村，人类无法抗拒的自然，在铺天盖地的狂风之后留下来的就是这样一幅惨败景象。其中发生于一八六四年的飓风尤为可怕。

我们知道印度的气候分为三季：雨季、寒季和热季。其中热季最短但又是最难熬的。三月、四月和五月尤其酷热，而五月又是这三个月中最炎热的月份。此时，在阳光下哪怕是只待几个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至少对欧洲人是这样。事实上连室内的气温也高达一百零六华氏度（约41℃）。

德瓦尔贝森先生曾这样描述过当时的人：“他们像发高烧一样热得难受，在平定暴动的战争中，军官和士兵们不得不整日把头搁在水龙头下，才能防止充血。”

但是由于蒸汽屋总在不停的行进当中，吊扇扇动空气带来的冷风以及挂在窗前的香根草因为经常被浇灌而散发出湿润的气息，所以我们并没有受太多的苦。况且从六月一直延续到十月的雨季就要来临，只怕它会比热季更为让人烦恼。总之，我们的旅行途中没什么不快。

午后，我们就在蒸汽屋里稍微散了会儿步。近一点时，到达尚德纳戈尔。

我以前曾到过这座城市，——整个孟加拉地区中唯一属于法国的领地。三色旗掩盖下的尚德纳戈尔只有十五名守卫城市的士兵，但在十八世纪的战乱中，它曾是加尔各答的劲敌，只是现在，这座城市已彻底地衰落了。没有工业，没有商业，繁华的集市和港

口早已成为历史。如果安拉阿巴德的铁路从这座城市穿过，哪怕只是绕绕它的城墙，尚德纳戈尔或许还能恢复些许昔日的活力。但英国铁路公司无法满足法国政府的苛刻要求，只得让铁路撇开这座城市绕道而行。于是尚德纳戈尔失去了能重振商业的唯一机会。

我们的火车自然没有开进城市，而是停在三英里外的马路上，一片蒲葵林的入口处。当整个车队都安顿下来之后，就像是一个刚盖好的村庄。但它是一个可以流动的村庄，在舒服的小房间里度过了平静的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即五月七日，它又要载着我们重新启程啦。

在此期间，巴克斯添足了燃料。虽然机器并未消耗多少，但他仍坚持把煤水车装得满满的，也就是说足够六十小时行程所需的水、木柴或煤炭。

奥德上尉和他忠实的福克斯也把这个原则用于他们自身，他们体内的炉灶，——我指的是他们能提供大片受热面的胃，——总是塞满了对长时间高效率运转的人体机器来说必不可少的含氮燃料。

接下来的旅程稍长。我们要在两天两夜之后才能到达布德万，九日游览该城市。

早晨六点时，斯托尔发出一声尖利的长鸣，汽缸里的气体被排除，钢铁巨兽的步伐比前夜稍微加快了一些。

我们沿着铁路行驶了几个小时。这条铁路起自布德万，在巴伊马阿尔与恒河谷汇合，之后一直通到贝纳勒斯。从加尔各答开来的火车在我们身边飞速而过。旅客们发出的一阵阵赞赏的感叹仿佛是对我们的藐视。他们可以比我们跑得快，但绝对不会比我们舒服！

在这两天的旅途中，一路的风景平淡无奇，可以说是单调乏味。处处都能看见高大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曳，布德万将是它们生长的最后边界。这种属于棕榈科的植物总是喜于依傍着大海生长，呼吸空气中大海的气息。因此一走出沿海地带，就再也看不到这种植物了，在印度中部是绝对不会有椰子树的。但内陆的植物却是同样的有趣且品种繁多。

道路的两边都是一望无垠的稻田，被分割成棋盘上的方格状。而每一方块土地都像海边的盐田或牡蛎养场一样四周围筑着堤坝。这片湿热的土地上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土质一定非常肥沃，那绿油油的庄稼也定会有一个好收成。

第二天晚上，我们乘坐的蒸汽屋在喷出最后一柱蒸汽后准时到达布德万，这种精确度连快车也会望尘莫及。

这座城市本是一个英属地区的行政首府，但这个地区同时又归一位印度土帮主所有，为此他必须向政府缴纳近千万的税款。城市里的大部分房屋都很矮小，被两旁栽满椰子和槟榔的林荫大道分割开来。我们的火车就从这些林荫道中通过，停在一个环境优美而又凉爽的树荫处。这晚，土帮主的地产中又多了一个小街区。即使拿布德万领主的那座糅合了英国和印度两种建筑风格的华丽宫殿，及其所在的整个街区与我们只有两所房屋的便携式村庄交换，我们也不答应。

可以想象我们的巨兽在孟加拉人中引起了怎样的轰动，他们光着头，露出提图斯式的头发（指前后一样短的一种发式，仿自罗马皇帝提图斯的雕像），男人们只在腰间缠块布带，女人们则从头到脚裹在白色的纱丽里，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这头稀奇的怪物，虽难免有些害怕，但赞赏之情却溢于言表。

“我只有一个担忧！”奥德上尉说，“那就是城里的土帮主会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动了心，愿出一大笔钱买它，而我们实在又无法拒绝这么多钱，于是就把它卖了！”

“永远不会！”巴克斯第一次大声地说道，“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他另造一头象，它的力气大得能拉动他的全部地产！但属于我们的这头象，说什么也不卖，莫罗，你说对吗？”

“说什么也不卖！”莫罗上校的声音听来像是给他八百万也不会动心。

再说，我们也没必要讨论巨兽的买卖。土帮主根本就不在布德万。只是他的康达尔（相当于私人秘书），来察看了我们的车队。作为回报，他邀请我们，——我们当然高兴地接受了，——参观土帮主的花园，里面有十分美丽的热带树林和潺潺流动的池塘和小溪，另外，我们还参观了动物园，那是一大片青翠的草坪，星星点点地坐落着一些形状各异但都气度非凡的凉亭，园里精心圈养着温驯的狍、雄鹿、黄鹿和大象，以及凶残的老虎、狮子、豹和熊。

“把老虎像鸟一样关在笼子里，我的上尉！这太可怜啦！”福克斯愤愤不平地大声说道。

“你说得很对，福克斯！”上尉回答，“要是问问这些性情刚烈的毛皮兽，它们宁愿在林子里自由地闲荡……哪怕是挨上一枪呢！”

“啊！上尉，我也有同感！”勤务兵叹了口气说道。

次日，即五月十号，我们离开了布德万。补足燃料的蒸汽屋通过一条与铁路水平的小道跨过铁轨，径直开往距加尔各答有七十五古里的拉姆居尔。

这样我们必然得放弃沿途的一些重要城市，如穆尔什达巴德，城市虽大，但无论是它的印度区还是英国区都毫无特色可言；蒙吉尔，它是修筑在圣河岸边一个岬角上的城市，有些像英国的伯明翰；帕特纳，富有的鸦片贸易中心，是我们即将斜穿的贝阿尔王国的首府，它是座郁郁葱葱的城市。但我们有更好的选择：走一条更南的路线，纬度比恒河谷还低两度。

在这段路途中，钢铁巨兽不再如往常一样平稳，而是稍有些抖动，这使我们对蒸汽屋绝妙的减震装置有了切身体会。况且道路并不十分难走。可能连凶残的食肉野兽也会怕这头能吞云吐雾的巨形大象三分！但让奥德上尉惊讶不已的是一路上我们居然没有遇到一头猎物。不过，他原本就是打算在印度北部而不是在孟加拉地区一显身手的，所以他还不至于现在就开始大呼小叫。

五月十五日，我们的车队已与距布德万五十古里的拉姆居尔近在咫尺。平均车速只有每十二小时十五古里左右，不会更多。

三天后，即十八日，火车又往前开了一百多古里，停在小城市吉特拉的附近。

旅行初期，基本上平安无事。天气虽然炎热，但在阳台上睡上一个午觉仍是舒服无比！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们都待在那里悠闲自得地乘凉。

夜幕降临时，斯托尔和卡鲁特就在巴克斯的指导下清洗蒸汽炉，检查机器是否有故障。

这时，奥德上尉和我就会和福克斯、古米一起，带着两条猎狗在停车的附近打猎。

我们的猎物只是一些毛皮小动物；虽然上尉像所有的猎人一样瞧不起它们，但作为一个美食家，他就不会对它们说不了，第二天，他准和洋洋得意的帕拉扎尔德先生一样，津津有味地吃着饭桌上的美味佳肴，这倒还节省了车上的储备食物。

有时，古米和福克斯也会留下来给火车补充木柴和存水。难道不该让煤水车装满第

二天的所需吗？因此，巴克斯总是尽可能地把车停在溪流边或树丛附近。所有这些不可

缺少的补给工作都由细心的工程师来负责。

等一切工作都结束之后，我们就开始抽雪茄，——美味的马尼拉“塞路兹”。——一边抽一边谈论着奥德和巴克斯已经了如指掌的这个国家。而上尉本人十分讨厌粗俗的雪茄，所以他的嘴里总是衔着一根二十尺长的烟管，大口地吸着，烟雾里散发着一种名叫“乌卡”的香料味，他的勤务兵总是早已细心地在烟斗里填满了烟丝。

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莫罗上校随我们一同到宿营地的附近去散散步。我们总是在临走前邀他同去，但他也从来都是婉言谢绝，然后和马列•勒尔中士待在一起。他们两人沿着马路走来走去，从来不超过百余步的距离。虽然两人都极其寡言，但他们之间却相知很深，无需任何语言就能交流思想。两人仍完全沉浸在记忆犹新的痛苦往事中。随着我们的车队越来越靠近北部，爱德华•莫罗和中士正在一步步地逼近血腥的暴动，痛苦的回忆怎能不在脑海中重现呢？

很显然，莫罗上校并非只是简单地为了和我们在一起才答应去印度北部旅行，但他的真实想法，我们一直到后来才知道。巴克斯和奥德上尉也很同意我的这种猜测。三个人对未来都不无担忧，因为我们并不知道这头在半岛上走南闯北的铁皮象会不会酿出什么悲剧。

第六章

贝阿尔即是从前的马加达王国，在佛教盛行的时代，它曾被视为一片圣土，至今仍能看见当年修建的庙宇和寺院。但几个世纪以来，信奉菩萨的僧侣逐渐被婆罗门取代，他们靠佛主的信男信女从四面八方带来的贡品维持生计，慢慢地，他们垄断了恒河的圣水，贝纳勒斯的朝圣以及杰格南特的宗教仪式，最后，整个地区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一望无垠的稻田，漫山遍野的罂粟，一座又一座的小镇掩映在茂密的棕榈、芒果和椰枣林中，像是被大自然洒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藤网。一路上都是满目葱翠，湿润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清香。照着地图行驶积极的作用，但总的说是一种反科学的学说。一种哲学学，我们是永远都不会迷路的。大象的轰鸣中夹杂着一阵阵刺耳的鸟啼和猴群乱哄哄的叫嚷。田间的不死鸟和香蕉树被笼罩在火车喷出的螺旋上升的圆圈中，那金色的香蕉像是薄雾中闪烁的星星。而行驶的火车惊起一大群正在田间啄食稻米的小鸟，它们白色的羽毛在火车喷出的白色蒸汽中变得模糊不清。时而我们还能看见一丛榕树或柚子树，一米高的树干支撑着巨大的树冠，显出不负重荷的样子，它们点缀着远去的风景。

但景色虽美，天气却酷热难耐！没有一丝凉风从挂在窗边的香根草间透进来！一股股热浪——风在穿过西部平原时，受热而形成的——铺天盖地地涌来。六月季风来驱散酷暑的时候到了。这火一般的太阳随时都有让人窒息而死的可能。

所以，田间空无一人。即使印度庄稼汉早已习惯了日晒，此时也不得不放弃农活。车只能在林荫道里行驶，而且我们全都被迫躲在屋内。至于司炉工卡鲁特，我不认为他有铂的身躯，因为连铂金也有熔化的时候，他肯定是用纯碳锻造出来的，只有它才能耐得住蒸汽炉边的高温。但不！这位正直的印度人具有难以置信的耐高温能力。除了纯炭以外，他似乎是自然界中第二种能够忍受这种高温的物质！

五月十九日这天，悬挂在饭厅墙壁上的温度计标明气温高达一百零六华氏度（41℃）。晚上，我们没有照往常的惯例到列车宿营地附近去做一次阿瓦卡纳式的散步，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吃空气”，也就是说闷热了一整天之后，我们去呼吸一下夜晚温热而新鲜的气息。但这次，屋外的空气足以把我们窒息死。

“莫克雷先生。”马克•勒尔中士对我说道，“我回想起那个三月末，乌格•罗兹先生指挥仅有的两门炮猛攻詹西，想在城门上打开缺口，十六天前，我们渡过了贝特瓦河，在这段时间中，死了许多的马匹。我们就在高大的花岗岩城墙间作战，墙壁如同高炉的炉膛一样滚烫。部队里有专门的士兵背着装满水的羊皮袋，我们一开火，他们就往我们的头上浇水，否则，我们只会像遭了雷劈一样突然倒地。听着！我记得十分清楚！当时，我已筋疲力尽，头像要炸裂一样。我快支持不住了……这时，莫罗上校看见了我，他立即抓起一名士兵手里的羊皮袋，把水浇在我头上……那是剩下的最后一袋水！……您知道，这些是永远忘不掉的！忘不掉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即使把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的上校，也还不清我欠他的恩情！”

“马克•勒尔中士。”我问道，“您难道没发觉莫罗上校自从旅行一开始就显得比平日忧虑吗？似乎每天……”

“是这样，先生。”马克•勒尔不等我说完就急忙打断我的话回答道，“但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因为我的上校正一步步地向勒克瑙、坎普尔，这些被拿纳•萨伊布血腥屠杀过的地方靠近……啊！我一谈到这些就无法不激动！或许走另外一条路线会好些，我们就不必经过这些遭过劫难的地区啦！毕竟可怕的事实近在咫尺，我们的内心怎能平静得下来？”

“为什么不换条路线呢？如果您愿意的话，马克•勒尔，我这就去告诉巴克斯和奥德上尉……”

“已经迟了。”中士答道，“在我看来，上校执意要再去看一眼，或许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那些血腥的战场，他还要到莫罗夫人被杀害的地方去，她死得太惨啦！”

“马克•勒尔，照您的意思，我们最好顺从上校的心愿，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到坟墓边去悼念我们心爱的人通常也是一种对内心痛苦的安慰……”我答道。

“对！到坟墓边去悼念！”马克•勒尔大声说道，“但能把坎普尔那口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受难者尸体的枯井当作坟墓吗？难道它也和我们鲜花锦簇，树影婆娑的埃科斯墓园一样，上帝照料着每一位死去的人吗？啊！先生，我担心上校会痛不欲生！但是，我仍然要说，目前已来不及阻止他了。谁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拒绝继续跟我们同行呢！好吧！顺其自然吧！上帝会指引我们！”

显然，说这些话的马克•勒尔对爱德华•莫罗先生的计划一清二楚。根据他的所言，难道上校是为了去坎普尔才决定离开加尔各答的吗？不管怎样，他可怜的妻子不幸遇难的地方仿佛是一块磁石在吸引着他！……所以，必须放任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当时，我很想问中士他本人是否已经不再存有报仇之心，换句话说，他是否认为那纳•萨伊布已经死了。

“没有。”马克•勒尔一口答道。“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依据，但我不相信，也不能相信拿纳•萨伊布杀了这么多人而可以不受任何惩罚地就这样死了！不可能！但现在，我并不知道真情，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无所获！……只是有一种本能的感觉在推动着我！……啊！先生！要知道正义的报复是一生中的大事！愿上帝保佑我的

预感是对的，总有一天……”

中士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手势却将他欲言又止的话表白得清清楚楚。主仆二人的思想绝对一致！

当我把这次交谈的大意告诉给巴克斯和奥德上尉时，他俩也认为目前我们不应该而且也不可能改变旅行路线。况且，坎普尔一直也没处在这条路线上。在贝纳勒斯渡过恒河之后，我们将径直往北穿过乌德和罗伊尔坎德王国的东部地带。不管马克•勒尔想些什么，毕竟他并不清楚爱德华•莫罗上校是否真想重游勒克瑙或者坎普尔，那两个会让他有无限痛苦回忆的地方；但如果他真愿意这样做，我们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至于拿纳•萨伊布，既然他是个众所周知的人物，那么如果公布他已经来到孟买的那张告示所言属实的话，我们早该又听到关于他的风声了。但自从我们离开加尔各答以后，没有任何关于这位头人的消息，这不禁让人怀疑官方是否弄错了。

不管怎样，万一那张告示的所言有一定的真实性，而且莫罗上校确实有隐瞒于心的意图，那么令人奇怪的是知情者会是马克•勒尔中士，而不是上校最亲密的朋友巴克斯。正如巴克斯自己说的，这大概是因为他曾竭力阻止上校冒着生命危险去徒劳无获地追踪拿纳•萨伊布的下落，相反中士却可能与他志同道合！

五月十九日中午时分，我们已经开过了吉特拉小镇。这时蒸汽屋总共的行程有四百五十公里。

第二天，即五月二十日，钢铁巨兽经过了一天的酷热之后在傍晚时到达格雅附近。车队停靠在朝圣者熟知的圣河，珀尔古河畔。美丽的河岸绿树成荫，距城有两英里远，这一夜岸上多了两座流动的房屋。

我们准备在这个地方停留三十六个小时，也就是一天两夜，因为这实在是个奇特的地方，非常值得一游。我在此也就格外多说几句。

次日，为了避过正午的酷热，巴克斯、奥德上尉和我在早晨四点时就和莫罗上校道了别，径直去了格雅。

据说每年都有十五万名虔诚的信徒蜂拥而入这座佛教的圣地。这绝非谎言。进城的每条路上都成群结队地挤满了前来朝圣的男女老幼。为了履行神圣的宗教义务，他们在漫长的朝圣途中已历尽千辛万苦才赶到这里。

巴克斯曾在对一条铁路做勘探工作时，游览过贝阿尔的这座城市，目前这条铁路尚未动工。所以他很熟悉这个地区，我们自然也有了一位最好的向导。临行前，他还让奥德上尉把随身携带的全部猎具都留在车上。所以也不用担心半路上会因打猎而耽搁时光。

这座城市被人们称作“圣城”。就在进城前，巴克斯让我们在一颗圣树前停下，那里已经围满了各个年龄不同性别的朝圣者，显然，他们十分崇敬这株树。

那是一颗树干粗壮的菩提树，虽然不少枝杈都已枯死，但不难猜出它不过只存活了两三百年，路易•卢塞雷先生两年之后在他的印度之旅中应该也看到了这一点。

很久以前，这里曾有一片圣树林，其中最老的一棵种于公元前五百年，而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株作代表了。对拜倒在它跟前的虔诚信徒而言，这株树就是菩萨的化身，树下的平台破旧不堪，旁边还有一座砖砌的庙宇，虽然年代已十分久远。

混杂在成千上万的印度人中间，三个欧洲人仍被一眼识破。但人们并没有对我们说长道短，只不过我们既无法挤上平台，也不能钻进破庙。毕竟到处都是人山人海，从中挤出一条通道是十分困难的。

“要是庙里住了个婆罗门，我们的参观就完美无缺了，我们或许可以把这座庙看个够。”巴克斯对我们说道。

“怎么这样！”我的心中不无疑惑，“难道僧侣会没有他自己的信徒严格吗？”

“我亲爱的莫克雷。”巴克斯答道，“在卢比面前没有任何严格可言。不管怎样，婆罗门也得生活！”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奥德上尉说道，但他并未断然表示欣赏印度人的道德观念，他们的成见、习惯以及崇拜物，而他的同胞们对这些却总只是予以适当的宽容。

印度对此时的上尉而言，不过是一大片宽阔的“禁猎区”，与印度人相比，无疑他更喜欢树林里的那些凶猛的食肉动物。

在圣树前观摩一番之后，巴克斯把我们重新带到去格雅的路上。随着我们一步步临近圣城，朝圣的队伍愈来愈壮大。不久，我们透过林间的空隙就望见了一座环绕在优美的佛教建筑中的岩顶，那就是格雅。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维什努庙。几年前，霍尔卡女王曾下令将它重新修建，所以眼前的这座庙属于现代建筑。它的不同凡响之处在于当年维什努为与魔鬼玛亚作战而来到凡间后，曾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脚印。神与魔鬼之间的争战自然很快就见了分晓。魔鬼战败，在维什努•帕德墙上，能看见一块独特的石头，上面有神踩的深深的足印，这证明魔鬼确实遇上了自己的劲敌，只得甘拜下风。

说那是块看得见的石头，并不准确，我应该立刻补充说只有印度人才看得见它。事实上，欧洲人根本看不见什么石头上的脚印。或许要想看见这些神的奇迹，必须对神有十分的信仰，但这对欧洲人来说已是不可能的事。这次，巴克斯真捐给寺庙一些卢比，但没有一位僧侣愿意接受这笔亵渎神圣的钱。我不敢妄自以为钱没有打动婆罗门的心。

总之，我们没能进到庙里去看看。至今我仍想知道庙堂内那位面容英俊而温和的年轻人到底有多高，他的皮肤呈天蓝色，穿得像个古时候的国王，以他的十个化身著称，与凶残的毁灭者西瓦相反，他正是守护者的象征。维什努神的崇拜者们都认为在印度多神论神话里的三亿三千万位神灵中，他排在首位。

虽有不如人意之处，但还没有必要为这次到圣城及维什努—帕德庙的观光感到后悔。要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层层叠叠的庙宇，绕过一个接一个的庭院。阿里亚娜的儿子泰泽也未必能走得出这座迷宫！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向岩石上的格雅告别。

但奥德上尉却一直愤愤不平地想找那位不让我们参观维什努—帕德庙的波罗门算账。

“奥德，您想怎样？”巴克斯将他拦住，“难道您不知道在印度人的眼里，他们的神父，这些婆罗门全是高贵无比的人，而且生来就胜人一筹吗？”

当我们来到格雅山岩下面的珀尔古河边时，壮观的朝圣队伍尽收眼底。层层叠叠，挤来挤去的人群中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和小孩，有城里人、乡下人，也有阔佬和最穷的流浪汉，有瓦伊克亚斯，商人和农民，有卡特利阿斯，高傲的军人，有苏德拉斯，可怜的手工业艺人，还有帕利阿斯，违法的罪人，连他们的眼光都是肮脏的，——总之，印度各个阶层，各个种姓的人都混杂成一群，粗壮的拉德茹普人用胳膊肘推着瘦弱的孟加拉人、旁遮普人背抵着斯坎德的伊斯兰教徒。有乘轿来的，也有赶牛车来的。有人躺在他们的骆驼旁边，蝰蛇般的骆驼头在地上伸得长长的，也有人一路步行而来，半岛上四面八方的人都云集在这里。到处是搭起的帐篷，卸下的马车，供朝圣者作临时住所的茅屋。

“人太多啦！”奥德上尉不禁感叹。

“今天傍晚，珀尔古河里的水一定难喝极了！”巴克斯告诉我们。

“为什么呢？”我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条河里的水是圣水，所有遭到怀疑的人都要到河水里去洗澡，就像恒河边的人到恒河去洗澡一样。”

“我们是在下游吗？”奥德用手指着我们宿营地的方向，大声问道。

“不是，您放心吧，我们在上游。”工程师宽慰地说道。

“赶快，巴克斯！我们千万不能让钢铁巨兽饮这种不干净的水！”

但这时，我们已和成千上万的印度人挤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上。

首先听到的是铁链和铃铛传来的不协调的响声。原来是一群乞丐在当众乞讨。

在这里，规模宏大，遍布整个印度半岛的乞丐帮会把形形色色的乞丐汇集一堂。其中大部分人都像中世纪的克罗潘—特卢伊弗一样带着假伤口。但如果说大多数以行乞为生的人都把自己伪装成残疾人，那些狂热的宗教信徒却并非如此。这或许让人难以置信。

一些全身沾满灰尘，几乎一丝不挂的僧人也混在人群中；一个的胳膊僵硬得不能动弹；另一个的手掌被自己的指甲穿透了。

还有一些乞丐一路上用自己的身体丈量着行程。卧倒，起来，再卧倒，他们就像用土地测量员的尺子一样按这种方法量出了好几百里。

这里，一些吸食了液体鸦片和大麻混合物之后变得神志不清的信徒，被人用铁钩穿透肩膀悬挂在树枝上。他们就这样吊在那里不停地打圈，直到肩上的那块肉脱落后，他们才会掉进下面的珀尔古河里。

那里，一些西瓦的信徒，双腿和舌头都被利箭穿透，正让蛇舔着从伤口流出来的血。

这些情景对一个欧洲人来说实在是过于触目惊心。我正急于离开时，巴克斯突然拦住了我。

“仪式开始啦！”他对我说。

这时，只见人群中的一个婆罗门用右手指向一直躲在格雅巨崖后面的太阳。

光芒四射的第一束阳光就是信号。几乎一丝不挂的信徒们投入圣河水中。开始时他们和西方人受洗礼一样，只是浸泡在水中，但我不能否认的是，不久这种简简单单的浸泡就变成了真正的水中游戏，几乎看不出其中还包含什么宗教的意味。我不知道水中的人嘴里念着僧侣们口授给他们的经文到底是想清洗灵魂，还是更想清洗身躯。事实上，他们掬起一捧水，往东南西北四方各洒几滴，然后就把水往自己的脸上泼，和在海滨浴场上与涌向海滩的浪花相嬉戏的人并无两样。另外，我要补充的是朝圣者们为自己犯下的每桩罪都要至少拔掉一根头发。那该有多少信徒本应秃着头从圣水中出来啊！

信徒们在水中尽情嬉戏，一会儿猛地跳入河中使水花四溅，一会儿又像个游泳健将似的用脚后跟拍打水面。惊恐万分的钝吻鳄急急忙忙地逃往对岸，在那里排列成行，用青绿色的眼睛盯着霸占了它们家园的人群在水中闹成一团，不时还发出磨动双颚的声音。

但朝圣者就像不害怕软弱的蜥蜴一样，对它们面无俱色。

而后，这些奇怪的信徒该准备进卡伊拉斯了，也就是婆罗门教中的天堂。我们重新登上珀尔古的河岸，回到宿营地。

大家聚在一起吃过午饭，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傍晚时，奥德上尉到附近去打猎，带回来几只野味。在这期间，斯托尔、卡鲁特和古米又往车里补充了些水和燃料。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晚上九点时，我们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里。浓浓的夜色非常静寂。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空上的星星，也使空气变得更为凝重而沉闷。日落后，气温并未降低。

令人窒息的空气让我很难入眠。透过敞开的窗户，我只能感觉到一阵阵滚烫的热浪迎面袭来，我想这一定不利于肺部健康。

到午夜时，我仍一分钟也没有睡着。我非常希望能在出发前睡上三四个小时，但想控制睡眠实属错误。它始终可望而不无及。意志在这时变得全然无用。

大约在凌晨一点时，我似乎听见一阵低沉的声音沿珀尔古河岸传来。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我首先想到的是可能有一场暴风正从西边刮过，或许一点也不凉爽，但至少可以推动大气运动，使空气不再那样让人窒息。

但我错了。因为宿营地四周的枝叶纹丝不动。

于是我把头探出窗外，仔细听着。远处的声音再一次被听到了，但我什么也没看见。

珀尔古河面上一片漆黑，而且波澜不兴。看来，那声音既非来自水面也非从空气中传来。

不过我也没看见什么可疑的迹象。于是我又重新躺下，终于在疲倦之中昏昏欲睡，不时，仍能听见那一阵阵莫名其妙的声音，但最后我彻底地睡着了。

两小时后，黑夜中有了一线黎明的微光，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我听见有人在叫工程师。

“巴克斯先生？”

“什么事？”

“您过来一下。”

我听出从走廊里传出的是巴克斯和机械师的声音。

我立刻起身并离开了房间。巴克斯和斯托尔已经站在前面的阳台上了。莫罗上校赶

在我的前面，奥德上尉也很快来到我们中间。

“发生了什么事？”工程师问道。

“先生，您看那边。”斯托尔答。

借着黎明的微光，我们能看清珀尔古河岸和前面的一段路。让我们大吃一惊的那里

居然匍匐着好几百个印度人。

“他们是昨天的朝圣者。”奥德上尉说。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道。

“大概是在等日出，然后又跳到圣河里去！”上尉回答。

“不可能。”巴克斯不同意上尉的说法，“难道他们不能待在格雅净身吗？他们来

这里一定是因为……”

“因为我们的钢铁巨兽再一次引起了轰动！”奥德上尉高声喊道，“或许他们得知

一头从未见过的巨形大象，一头巨兽停在附近，所以特地赶来欣赏一番！”

“但愿他们对它只是欣赏而已！”工程师点着头说道。

“巴克斯，你担心什么呢？”莫罗上校开口问道。

“我担心这些狂热的宗教分子会挡住去路，不让我们通行！”

“总之，小心为妙！必须小心对付这帮疯子似的教徒。”

“没错。”巴克斯回答。

接着，他对司炉工叫道：

“卡鲁特，火准备好了吗？”

“先生，准备好了。”

“那就点火吧。”

“对，点火，卡鲁特！”奥德上尉兴奋地喊道，“加火，卡鲁特，让我们的大象喷那些朝圣者一脸的烟雾和蒸汽！”

这时正值凌晨三点半。把整个机车发动起来只需半个小时。火已点燃，木柴在火炉里噼啪作响，从大象鼻子里喷出一股黑烟，向上升腾，消失在高高的树枝间。

这时，只见一些印度人向我们靠近了一些，接着，所有的人都动了一下，他们离火车越来越近。前几排朝圣者朝大象这边举起手臂，鞠躬，跪下，最后拜倒在灰尘中，显然他们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崇敬到了极点。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和我就站在阳台上，我们不知道这种狂热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为此都感到焦虑不安。马克•勒尔也和我们待在一起，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邦克斯则到大象背上的转塔里和斯托尔一起工作，在那儿他可以任意控制车队的行驶。

四点时，蒸汽炉里的炉火已经呼呼作响。听到这种响亮的声音，那些印度人肯定会以为是这头超自然的大象在愤怒地吼叫。这时，气压表显示出五个大气压的压力，斯托

尔任由蒸气从气门溢出，好像它自会透过大象的厚皮一样。

“气压够了，莫罗！”巴克斯大声喊道。

“出发吧，巴克斯。”上校回答，“不过小心点，别压着人！”

此时天已大亮。珀尔古河边的这条路上挤满了虔诚的信徒，几乎是水泄不通。在这种情况下向前行驶而又不压着人，绝非易事。

巴克斯鸣了两三声汽笛，那些朝圣者听见后发出疯狂的叫声。

“散开！散开！”工程师一边大声喊道，一边让机械师把调节阀打开一些。

这时汽缸里的蒸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车轮一转，机车跟着震动了一下。象鼻里吐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人群顿时散开。调节阀半开着。钢铁巨兽咆哮着终于开动起来，那些印度人挤在火车两旁，似乎并不愿意让它离开。

“巴克斯，小心！”我突然喊了一声。

刚才在我把身子探出阳台时，看见十来个狂热的信徒横躺在路上，显然是想让机车的重压把自己活活压死。

“当心！当心！往后退。”莫罗上校对那些印度人说道，并示意让他们站起来。

“这些傻瓜！”马德上尉喊道，“居然把我们的机器当成雅盖尔诺的车啦！他们想让这头圣象的脚把自己踩得粉身碎骨！”

机械师按巴克斯的指示关掉蒸汽，但横卧在地的朝圣者似乎根本就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打算。围在他们四周的人也狂热地大声乱叫，打着鼓励他们的手势。

我们的车最后只得停下来。巴克斯也束手无策，显得非常着急。

突然，他有了主意。

“这下子可有好瞧的啦！”

他拧开汽缸的放气旋塞，强烈的蒸汽顿时贴着地面迸发出来，同时耳边又响起尖利的汽笛声。

“好哇！好哇！好哇！巴克斯，教训他们！”奥德上尉兴奋地大声喊道。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那些狂热的信徒碰到蒸汽后立刻像遭了开水烫一样叫嚷着站起身来。被压死，很好！被烫死，不行！

人群被迫后退，让出了路面。于是调节阀被重新大打开，车轮辗着路面向前行驶。

“前进吧！前进吧！”奥德上尉拍着手，开心地大笑。

钢铁巨兽飞也似的在道路上直行，像一头烟雾缭绕的神怪动物一样，很快就从那些惊得目瞪口呆的印度人眼里消失。

现在，我们的蒸汽屋可以在宽阔的马路上畅行无阻了，——这条路通过萨斯拉姆，可以一直把我们带到恒河的右岸，对面就是贝纳勒斯。

火车开出宿营地一英里后，速度更是慢而又慢，每小时大约只行驶2.5古里。邦克斯计划这晚就在离格雅25古里的小城萨斯拉姆附近宿营，安安静静地过一夜。

一般说来，印度的道路总是尽可能地避开河流，因为在这种河流冲积平原地区，架桥的耗资是惊人的。即便如此，在许多地方，仍有道路被前面的河流阻挡，不得不在河面上修筑桥梁。当然有一种古老而简陋的渡河工具：渡船。但毫无疑问，它肯定载不动我们的火车。幸运的是我们自己可以过河。

这一天我们确实要过一条大河，索内河。它在罗塔斯的上游与两条支流科皮特和科伊尔相汇合后，将在阿拉和皮纳普尔之间注入恒河。没有比它更方便的河运工具了。大象摇身一变成了一艘轮船。沿着一个平缓的斜坡滑到河岸边，然后开进河中，浮在水面上。它宽大的脚掌像机动车头上的桨叶片一样拍打着河水，慢慢地，它拖着后面的车厢朝对岸驶去。

奥德上尉禁不住又高兴地大声叫喊：

“好一座流动的房屋！又能当车又能当轮船！插上翅膀还能变成飞行器在空中任意飞行！”

“奥德，总有一天这会变成现实。”工程师认真地说道。

“我很清楚这点，巴克斯。”上尉脸上的神情也十分认真，“一切都会实现的！但唯一不能实现的是两百年后，我们仍将活着看到这些奇迹！虽然生活并不是每天都很快乐，但我还是非常愿望活上六个世纪，——仅仅是出于好奇心！”

晚上，当我们通过了距索内河面八十尺高的圆管铁路桥时，已经离开格雅十二个小时了。车队在萨斯拉姆附近停靠下来，而且也只能在这个地方安顿一下，重新加满木柴和水以便第二天一早就启程赶路。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第二天一早，即五月二十二日，午前的炎热还没开始，我们已经上路了。

一路的景色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给我们的印象始终是富饶而多产。和美丽的恒河河谷基本相似。在这里我也不愿再啰里啰嗦地重复描述那些掩映在一望无垠的稻田，茂密的棕榈林、芒果树还有许多又高大又漂亮不知道叫什么的树林间的村庄。况且，列车始终一刻不停地在行驶。随时会有步履缓慢的牛拉车挡住前面的去路，但只消鸣两三声汽笛，它就会自动退到路边，于是我们的火车便在路人的目瞪口呆之中扬长而去。

这一天中，尤其令我高兴的是看到了大片的玫瑰园。看来我们确实离玫瑰香水尤其是香精的制造中心加齐布尔不远啦。

于是我转身询问巴克斯，看他是否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这种香水精品的情况。

“我告诉您一些数据，亲爱的朋友。”巴克斯回答道，“您就会知道制造这种玫瑰香精的代价是多么昂贵。第一步先把四十磅玫瑰花用温火蒸馏，可以得到三十磅玫瑰香水。把这些水和另外四十磅玫瑰花混在一起再继续蒸馏，直到只剩下二十磅的混合物，然后将混合物放在夜晚凉爽的空气中晾上十二个小时，第二天会发现混合物的表面凝结着什么东西，什么？一盎司的香油。于是，从八十镑的玫瑰花中——至少有二十万朵花，——最后只能提取一盎司香精，这实在是真正的屠杀！因此即便在生产地，一盎司的价格也高达四十卢比或一百法郎，这一点也不奇怪。”

“啊！要是酿一盎司烧酒也需要四十磅葡萄，那掺了糖水的烧酒该有多贵啊！”奥德上尉听了巴克斯的话也不免咋舌。

这一天，我们还要渡一条河，它就是恒河的支流卡拉姆纳卡河。印度人早把这条无辜的河流看成是不宜于航行的鬼河，它和约旦河以及死海一样为世人诅咒。人们把尸体扔进河里，河水会把它们一直带到婆罗门教中的地狱。我不想对这种信仰妄加评论。但要说这条鬼河的水发臭而且对胃有害，我却不同意。河水清澈而干净。

晚上，当我们在一片片广袤的罂粟和稻田中穿过这个宁静而祥和的地区后，我们来到恒河的右岸并安顿了下来，对面就是印度人以前的耶路撒冷，圣城贝纳勒斯。

“我们将在这里停留二十四个小时！”巴克斯告诉我们。

“现在我们离加尔各答有多远？”我问工程师。

“有三百五十英里。”他答道，“亲爱的朋友，您不得不承认我们既没感觉到路途遥远也丝毫没有旅途的劳累！”

恒河！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无数充满诗意的神话故事，难道它不就像是整个印度的化身吗？世界上有第二条宽达一百五十古里，两岸有不下一亿居民的恒河河谷吗？地球上还有一个地方自从亚洲的土地上开始有人生存以后比它创造过更多的奇迹吗？曾无比自豪地讴歌过多瑙河的大作家维克多•雨果会怎样颂扬恒河呢？是啊！他可以高声朗诵：

……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

像蛇一样蜿蜒曲折，

它从西方一直流向东方！

但恒河上的巨浪和狂风却比那条欧洲的大河凶猛得多！它也像蛇一样在世界上最富有诗情画意的地方蜿蜒曲折地流淌！它也从西方一直流向东方！但它的源头可不在随便哪一座低矮的山丘里！它是从世界的屋脊，从西藏山脉上奔流而下，一路上又注入了无数支流的滔滔大河！它是从喜马拉雅山上流下来的河！

第二天，即五月二十三日，日出时分，宽阔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在白色的沙滩上，几群肥大的钝吻鳄似乎也在享受着晨曦的沐浴。它们一动也不动地面向光芒四射的太阳趴在沙滩上，好像它们才是婆罗门教最虔诚的信徒。但几具漂浮在水面的尸首很快夺取了它们的注意力。据说这些随波逐流的尸体中，背朝下的是男人，背朝上的是女人。但在我看来，这纯属无稽之谈。不一会儿，沙滩上的那些魔鬼就扑向印度半岛上的河流定期提供的祭品，并把它拽到河底独享。

加尔各答铁路在安拉阿巴德分成两条，一条往西北方向通往德里，另一条往西南方向通往孟买，但在分叉之前始终沿着恒河右岸，只不过取曲代直而已。在距我们只有几英里远的莫居尔•瑟拉伊车站，一条分叉铁路穿过恒河，直达贝纳勒斯，而后沿古姆蒂河谷蜿蜒六十来公里到达江布尔。

贝纳勒斯就在恒河左岸，但我们并不在此地而是要在安拉阿巴德才渡过河去。钢铁巨兽还停在前一天，即五月二十二日晚上选定的地方。几艘戈多勒船停泊在河岸，准备把我们带到对岸的圣城，我十分希望能有时间细细地将它游览一番。

对经常光顾这些城市的莫罗上校来说，自然没有什么好了解，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了。但在这天，他突发奇想要陪陪我们，不过琢磨一下之后，又决定和马克•勒尔中士一起到河岸散散步。两人在我们出发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蒸汽屋。至于曾随部队在贝纳勒斯驻扎过的奥德上尉则只想去看望几位战友。所以巴克斯和我，——工程师想做我的向导，——才是唯一被好奇心带进贝纳勒斯的人。

对于奥德上尉曾随军在贝纳勒斯驻扎过这一点，我们必须知道皇家军队的各个兵团并不总是驻在这些印度城市里，而是驻在自己修建的军营区，实际上，这些军营倒成为真正的英国城。所以，无论在安拉阿巴德，在贝纳勒斯，还是其他一些城市，不仅有大量的士兵，而且还有成堆的官员、批发商和靠定期利息或年金生活的食利者。每一个这样的大城市都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现代的欧洲，舒适豪华，另一半却保存着浓厚的地方色彩，各种印度习俗完好无缺！

贝纳勒斯附带的英国城就是塞罗尔，那里的房屋、街道、基督教堂以及游客所需的旅馆自然对我们来说毫无趣味可言。塞罗尔属于那种可以被英国制造商们成箱装卸的城市。所以我们不打算去这个平淡得出奇的地方。巴克斯和我坐了一条戈多勒船，为了能先睹为快，饱览一番贝纳勒斯高高地矗立在陡峭的河岸上，活像一个古罗马圆形剧场的全景，我们斜穿过恒河。

“贝纳勒斯是印度最负盛名的圣城。”巴克斯对我说道，“它就是印度的麦加，只要是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哪怕只有二十四小时，也会得到终生的幸福。现在您该明白这种信仰能带给朝圣者怎样的影响，在婆罗门庇护下的这座城市该有多少居民了吧。”

据传贝纳勒斯已有三十个世纪的历史。那么大约在特洛伊文明濒临衰落的时代，它就已经建立起来了。长期以来，作为最具权威性的佛教中心，它从精神上而不是从政治上对整个印度半岛的影响都是非常巨大的。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九世纪时。一场宗教革命结束了这个时代。婆罗门教摧毁了原来的信仰。贝纳勒斯成为婆罗门统治的中心，信徒们向往的圣地，据统计每年都有三十万从四面八方来朝圣的人。

这座神圣的大都会里还住着一位印度王公。虽然英国发给他的俸禄不丰，但他坐落在恒河边上朗纳盖的官邸却富丽而堂皇。他是货真价实的卡西王国（贝纳勒斯的旧名）国王的后代子孙，但如今他已无权无势，只要还有十万卢比的俸禄，——大约相当于二十五万法郎，还不及旧时头领口袋里的钱，这位王公就心满意足了。

和所有坐落在恒河河谷的城市一样，贝纳勒斯也曾受到一八五七年大暴动的触及。当时，本地驻兵有三十七步兵团，一支不正规的骑兵队伍和半个印度锡克教徒组成的兵团。而皇家军队却只有半个欧洲炮兵连。这么一小撮人岂敢扬言解除本地部队的武装。所以当地政府只得焦急地等待带着皇家军队第十兵团赶往安拉阿巴德的勒尔上校到达贝纳勒斯。虽然这位上校只带来了二百五十名士兵，但仍立刻在练兵场上进行了阅兵式。

当印度兵被召集在一起时，却拒绝接受放下武器的命令。于是战争在勒尔上校率领的步兵和违抗命令的印度兵之间展开，而且本地部队中那支不正规的骑兵以及锡克教徒兵团都自认为受了遗弃似的纷纷加入暴动队伍。英军手里的那半支炮兵连也不甘示弱地炮轰暴动兵，很快他们就淹没在炮火之中。最后，英勇奋战的印度兵全部覆没。

当这场暴动的枪声在城外打响时，城里却只有穆斯林士兵还高举起他们的绿旗，显示出一点暴动的苗头，——而这苗头很快就被扑灭了。从这一天开始一直到整场暴动结束，贝纳勒斯始终风平浪静，连暴动在印度西部如火如荼的那段时间也不例外。

当我们乘坐的戈多勒在恒河上缓慢行驶时，巴克斯给我讲了这些关于贝纳勒斯的故事。

“亲爱的朋友。”他告诉我，“我们就要到贝纳勒斯了，好极啦！虽然这是座古老的大都市，但您在城里却找不到一座超过三百年历史的建筑。您也不用为此感到奇怪，这全是历史上的那些宗教战争造成的不可挽回的遗憾。不过贝纳勒斯仍不失为一座独特的城市，您绝不会枉此一行！”

不久，戈多勒特意在距对岸适当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可以慢慢地欣赏在那片和那不勒斯海湾一样美丽的蓝色港湾深处，一座层层叠叠地堆砌着房屋的山丘，远看就像一个风景优美的古罗马圆形剧场，时刻被河水侵蚀着的基石稍有弯曲，上面那些一层叠一层的宫殿就有全部倒塌的危险。其中醒目的是那座带有中国建筑风格的尼泊尔佛塔以及那些不计其数的高塔，清真寺和佛院的各式尖顶，尖塔和方尖碑顶的方尖塔。在这片塔顶的海洋中，西瓦庙的金塔尖和奥朗•泽布清真寺那两个细细的塔顶最为夺目。它们使美丽的港湾显得更为迷人。

我们没有在连接河岸和山丘的阶梯处立即下船，巴克斯让戈多勒沿河堤继续行驶，河堤的基石全淹没在河水里。

在那里，我又看到了在格雅目睹过的一幕，只不过四周的景象迥异罢了。背景是圣城而不是珀尔古河的绿色森林。但内容却基本一致。

成千上万的朝圣者挤满了河岸上的陡坡、平地和阶梯，三排四排地往河里跳。当然要想免费河水浴是不可能的。缠着红头巾，挂着腰刀的卫士把在最后的几级台阶上，向朝圣者索要捐税，而站在卫士旁边的婆罗门则熟练地向信徒们兜售着佛珠、护身符一类的信教用物。

在到圣河来洗澡的队伍中，除了一心为自己的朝圣者外，还有一些商人。他们做的唯一的买卖就是把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河水运到半岛上的偏远地区去贩卖。为了取信于民，每瓶水上都加盖了婆罗门的印章。但我们应该知道在这大量出口远销的神奇液体中有多少是骗人的假货。

“或许恒河里所有的水也不能满足印度信徒们的需要！”巴克斯对我说。

于是我问他既然几乎没有采取任何的防范措施，那些“洗澡的人”是不是经常在河里出事。毕竟根本没有懂游泳的行家阻挡那些毫无水性的冒失鬼到急流中去冒险。

“事故确实经常发生。”巴克斯答道，“但信徒肉体的死亡就意味着灵魂得救。因此，人们并不太在意这些事故。”

“那他们不怕水中的鳄鱼吗？”我又问道。

“那些鳄鱼通常都离人远远的，大概是被朝圣者的喧哗声吓坏了。令人害怕的倒不是这些野兽，而是那些潜入水中四处游行的坏人，他们抓住在水里洗澡的妇女和孩子，把他们拖走，抢他们戴在身上的首饰。据当地人说，有一个坏家伙头戴假面具，长期以来一直扮装成一只假鳄鱼，靠这个危险而又有利可图的职业，他确实发了笔小财。但一天这个家伙被一只真正的鳄鱼吃掉了，人们只看见他蒙着皮面的脑袋漂在河面上。”

另外，确实也有心甘情愿到恒河来寻死的宗教狂人，而且死法颇为讲究。他们往自己身上套一串开着口的空瓶，河水渐渐涌入空瓶，他们也慢慢地在岸边信徒的一片欢呼声中沉入河底。

戈多勒很快把我们带到享有盛名的曼芒卡石阶前。那里，层层叠叠的摆放着焚尸用的柴堆，上面焚烧着那些对未来生活抱着各种顾虑的虔诚信徒的尸体。在这个神圣的地方，信徒们狂热地崇拜着火化，焚尸柴堆日夜不息地燃烧着。边远地区的富贵人家一旦感到自己患了重病，不再有治愈的可能就会让人把自己抬到贝纳勒斯。这是因为在印度人的心目中，贝纳勒斯毫不异议是到“另外一个世界”去的最佳出发点。如果这个死人生前只犯了一些可以宽恕的小错，那么他的灵魂会被曼芒卡上空的烟雾一直带到极乐世界里。相反，如果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那么他的灵魂首先必须投生到某个即将出世的婆罗门身上。另外还应知道的是在他的第二生中，如果他一直恪守规范，那么就不会再有第三次化身，从此他可以被获许分享婆罗门天国里的幸福。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我们都待在城里，游览主要的建筑和阴暗而且装饰得怪里怪气的阿拉伯式店铺。里面通常卖的是用料考究的平纹细布和一种叫做“坎科布”的金绣丝绸，它是贝纳勒斯主要的工业产品之一。街道非常整洁，但和所有热带地区的城市街道一样，十分狭窄。然而即使到了阴凉处，空气也同样热得令人窒息。于是对我们的那几个似乎没什么抱怨的轿夫，我很是同情。

不过，这些穷鬼可以借此机会赚几个卢比，这足以使他们的勇气和力量都倍增。但有一个印度人，或许是个孟加拉人，却显得与众不同。他的目光十分锐利，从面容看上去很狡诈，而且在整个游览途中，一直肆无忌惮地跟在我们身后。

在曼芒卡台阶下船时，我曾在与巴克斯的交谈中，不留意地大声说道莫罗上校的名字。这个目视着我们的戈多勒靠岸的孟加拉人，听见后不禁全身发抖。我本没有太注意这件事，但当我发现他像密探一样始终紧紧地跟踪我们之后，我突然回想起那个情景。不时，他的身影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但不一会儿，他又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身前或身后，他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呢？我不知道，但他无疑是对莫罗上校这个名字很有感觉的一个人。

我们乘坐的轿子不久就停在宽大的台阶旁，一百级台阶从河岸一直通向高高的奥朗•泽布清真寺。

以前的信徒全都模仿罗马的教民，跪着爬台阶。维什努庙就是修建于那个时代，而后又被征服者的清真寺取代。

我本想爬上这座清真寺的一个尖塔俯瞰贝纳勒斯，那两个高达一百三十尺的尖塔，直径却还不足工厂里一根普通的烟囱，圆柱状的塔身上环绕着一条螺旋形的楼梯。不过如今它们已禁止攀行也是不无道理的。因为两座尖塔明显地已经偏离垂直方向，比比萨斜塔倾斜得还厉害，总有一天它们会倒塌落地。

离开奥朗•泽布清真寺后，我又发现那个孟加拉人在门口等着我们。这一次，我双眼死盯着他，他在我的直视下垂下了目光。在让巴克斯注意到这事情之前，我想先看看这个人的诡秘行迹是否还会持续下去，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在贝纳勒斯这座奇妙无比的城市里耸立着成百上千的佛塔和清真寺。而在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当中，最漂亮的一座毫无疑问属于那格浦尔国王。事实上没有多少印度人会不来圣城走一遭，而且他们总是把来贝纳勒斯的日期定在隆重的梅拉宗教节日期间。

在可供支配的这几个小时中，我不可能野心勃勃地想游完所有的建筑。于是我有所选择地参观了供奉着西瓦神位的比凯什瓦庙，庙里有口井上盖着一块不成形状的石头，它被看成印度神话中最为凶残的一位神仙的部分肢体，据说井里的水有奇迹般的功效。另外，我还参观了曼卡尔尼卡，即通常说的圣泉，在泉水里洗澡的信徒是婆罗门的最大财源。接着，我还去了曼•芒迪尔，那是两百年前由阿克巴尔皇帝修筑的观象台，像大理石般的仪器其实都是用石头做成的。

我还听说在贝纳勒斯有一座游客们不会放过的猴宫。一个巴黎人自然应该想到他会在那座植物园里的笼子前看见自己原来的模样。但事实并非如此。

猴宫其实是坐落在近郊的一所寺庙，即杜尔加•库恩德。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九世纪，属于城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那些猴子并不像传闻的那样被关在用铁棍围起来的笼子里，而是在庭院里自由地游来荡去，从一座墙跳到另一座墙，爬到高大的芒果树顶或者是争食游人带给他们的炒货，那是他们非常贪吃的食物。那里和别处一样，婆罗门充当着杜尔加•库恩德的卫士，从游人身上捞取钱财，这无疑使婆罗门成为印度非常赚钱的一个职业。

炎热的天气自然使我们感到疲惫不堪，傍晚时分，我们打算回自己的蒸汽屋。午饭和晚饭我们都是在塞克罗尔这座英国城里最好的一家旅馆吃的，但那里的饭菜使我们非常想念帕拉扎尔德先生的手艺。

当戈多勒又来到台阶前准备把我们带回恒河右岸时，我再一次看见那个孟加拉人站在离戈多勒两步远的地方，一个印度人划着一条小船在岸边等他。他上了船。难道他想过河一直跟着我们回到宿营地吗？这实在是太可疑了。

“巴克斯。”我再也按捺不住，指着那个孟加拉人低声对他说，“这个密探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我已经看出来了。”巴克斯平静地答道，“我想是您无意之中说出莫罗上校的名字，引起了他的警觉。”

“那么，我们是不是……？”我说道。

“不！让他去吧。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已被觉察……何况，他已经不再那里了。”巴克斯对我说。

确实如他所言，那个孟加拉人乘坐的小船已经消失在阴暗的恒河上川流不息的各种船只间。

接着，巴克斯转身问我们的船工：

“你认识那个人吗？”他假装无所谓地问道。

“不，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船工回答。

夜幕终于降临了。成百上千艘飘着彩旗，挂着五彩灯笼，满载着歌手和乐师的船只在同样也花枝招展的河流上交错而行。左岸的天空中闪耀着绚烂多姿的焰火，这使我想起我们与天国近在咫尺，这些焰火是何等荣耀。总之，眼前这番无与伦比的景象实在难以描绘。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夜晚举行这样一个所有阶层的印度人都参加的节日，它看来似乎是临时安排的。当节日的焰火熄灭时，戈多勒已经停在了河对岸。

一切宛如梦幻。它和昙花一现的火焰一样，只在顷刻间照亮天际，便稍纵即逝。我在前文中已经提到过信仰多神教的印度人供奉着大大小小的神仙圣人共三亿位。那么即使把一年分成小时，分钟和秒，也不够给每一位神仙祝圣的。

当我们赶回宿营地时，莫罗上校和马克•勒尔已经回来了。巴克斯于是问中士在我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马克•勒尔干脆地答道。

“你们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吗？”

“没有，巴克斯先生。您是否是怀疑……”

“我们在游览贝纳勒斯时一直被人监视。”工程师解释道，“我可不喜欢被人监视！”

“那个密探是……”

“一个孟加拉人，他听到莫罗上校的名字后就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

“他想干什么？”

“我不清楚，马克•勒尔。但我们一定要保持警惕，小心行事！”

“我们会的。”中士答道。

第七章

从贝纳勒斯到安拉阿巴德的公路长约一百三十公里，夹在铁路和河流中间，几乎始终沿恒河右岸而行。斯托尔不知从哪儿搞到一些煤砖，把煤水车填得满满的，我们的大象于是有了够好几天吃的储备食粮。它的全身上下被仔细地冲洗过，——我本想说用铁齿尉梳刷，——所以干净得跟刚从加工车间里开出来一样，它急待出发。或许它不是在焦急地蹬前蹄，但车轮的几下震动无疑表明在他的铁皮肺里，蒸汽的压力已足够了。

二十四日早晨，我们的火车又重归旅途，时速大约为三至四英里。

一夜里平安无事，我们没有再见到那个孟加拉人。

在此我想稍微提一下旅途中每一天的作息计划，包括起床、睡觉、早中晚三餐和午休的时间，它们全部像在军队里一样被严格地执行。蒸汽屋里的日常生活和在加尔各答平房里的一样井然有序。眼前的景色虽在不断变化之中，但我们居住的环境却始终如一。和那些坐船横渡大西洋的乘客一样，我们也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新生活，——而我们又并不像他们那样总是被闭塞在同一片海域里，因此我们的生活肯定比他们的要丰富多彩。

这天上午十一点，我们在平原上看见一座奇特的蒙古式陵墓，它是为纪念伊斯兰国家的两个圣人卡西姆•索里曼父子而修建的。半小时之后，又望见了高大的久纳尔堡，风景如画的城墙环绕着恒河岸边一块高达一百五十尺，而且几乎与地面垂直，根本无人敢攀登的岩石。

它是坐落在恒河谷里最大的城堡之一，地势极为险要，在抵御敌人进攻时，能节省许多火药和炮弹。事实上，任何一支企图攀上围墙的突击队都会被从上面扔下来的一阵石头雨砸得粉碎，城墙上码放的那些石头正是为了这个用场。但我们并没有必要专门为了参观这座城堡而停下车来。

城堡的脚下坐落着与它同名的城市，漂亮的房屋掩映在一片青葱翠绿之中。

在贝纳勒斯，我们已经看见好几处被敬若神明的圣地，印度人把它们视为世界上最为神的地方。要是仔细数数，就会发现在印度半岛这片土地上拥有好几百处这样与众不同的地方。久纳尔堡也是其中之一，这座城堡里有一块大理石板，据说某位神仙每天都要到这石板上睡午觉。当然这位神仙是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因而我们也不用费劲一定要看见他才罢休。

晚上，钢铁巨兽停在米尔扎布尔附近，并准备在那里过夜。这座城市不仅建有大量的庙宇，而且还盖了一些工厂以及一个棉花装运码头，这里是棉花的盛产地。总有一天它会发展成为一个繁华的商业化大都市。

第二天，即五月二十五日，大约在下午两点左右，我们趟过了通萨河，此时，这条小河水深不足一尺。五点时，我们又越过了从孟买到加尔各答的大分支铁路与主干线的汇合处。大约就在亚穆纳河注入恒河的地方，我们欣赏到了壮观的高架铁路，十六个六十尺高的桥墩浸在这条美丽的恒河支流中。接着，我们还算顺利地穿过了连接恒河左右两岸，长度为一公里的浮桥。到了晚上，我们终于在安拉阿巴德的一个郊区安顿下来。

二十六日这天，我们当然要好好地游览一番安拉阿巴德这个重要的城市，它是印度半岛上铁路干道的交通枢纽。处在亚穆纳河和恒河的怀抱之中，它的地势优越，土质肥沃而富饶。

安拉阿巴德具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成为英属印度的首都，政府的统治中心以及总督府的所在地。如果在加尔各答仍有飓风作乱的话，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事实上，某些聪明的人已经猜测和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在印度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安拉阿巴德处于心脏位置，就像巴黎位于法国的心脏一样。虽然伦敦和它们不一样，没有处在联合王国的中心，但它与英国的其他大城市，如利物浦、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相比较不也正具备巴黎相对于法国其他城市的明显优势吗？

“从这个地方开始，我们就将径直北行了吗？”我问巴克斯。

“对，至少也是几乎径直北行。安拉阿巴德是我们第一阶段旅行的西界。”巴克斯答道。

“算了吧！大都市确实不错，但宽阔的平原，茂密的丛林更好！要是继续这样沿着铁路边走，我们迟早会跑到铁路上去的，那样的话，钢铁巨兽还不成了一辆普通的火车！

实在是大材小用！”奥德上尉大发议论。

“您放心吧，奥德，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的。”工程师宽慰他道，“我们很快就会进入您最喜欢的地区啦。”

“巴克斯，那我们绕过勒克瑙直接开往印度与中国的边境吗？”

“我想我们最好是避开这座城市，尤其是坎普尔，毕竟那里有太多让莫罗上校痛苦的回忆。”

“您说得对。”我插了一句，“我们永远也不要去那儿！”

“巴克斯。”奥德上尉问道，“在您游览贝纳勒斯时，没听到什么关于拿纳•萨伊布的消息吗？”

“没有。”工程师回答，“或许孟买的总督已经不止一次地受骗上当，拿纳根本就没有在孟买露过面。”

“这确实很有可能。”上尉不无赞同巴克斯的推断，“否则的话，那些叛乱分子的遗党早把他吹嘘得沸沸扬扬了！”

“不管怎样。”巴克斯补充了一句，“我想尽快离开这条恒河河谷，在印度兵暴动期间，这里曾发生过太多的灾难，从安拉阿巴德一直到坎普尔无一幸免。尤其应当多加注意的是，在莫罗上校面前不要提到拿纳•萨伊布其人，同样也不要谈及这座城市！让他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二天，巴克斯同往常一样又愿意陪我到安拉阿巴德去游览一番。要想游遍这座由三部分组成的城市，或许需要三天的时间。但虽然它也同样被尊为圣地，却不如贝纳勒斯有特色。

对于印度城，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值得一提。总的感觉是一片被狭窄的街道划分开来的低矮居民区，到处栽种着漂亮的罗望子树。

而英国城和军营区也同样平淡无奇。整洁的林荫道，富丽的住宅区，宽阔的广场，一切成为一个国家首府所必备的各种条件在这里都应有尽有。

整座城市坐落在一大片平原上，北面和南面分别以亚穆纳河和恒河为界。人们给这片平原取名“恩惠平原”，因为印度的王公贵族总要不时到这里来慷慨解囊。卢特莱先生曾在他的书中引用过《生活在约南特桑》的一段话，“在这个地方施舍一枚硬币比在别处给十万枚更为人称赞。”

基督徒的上帝或许并不能给贫苦的人带来钱财，但他的无私奉献，却能在我心目中激起更多的信仰。

在此我要对还值得一游的安拉阿巴德堡略作陈述。它坐落在“恩惠平原”的西部，红色砂岩砌成的围墙十分醒目，按当地人的说法，从墙顶上发射的炮弹能把下面的两条河“截肢”。城堡中间有一个宫殿，它过去曾是阿克巴尔苏丹最偏爱的一座别墅，如今则被当作军火库使用，——城堡的一角，矗立着费罗泽•夏克的纪念碑，一根颇为壮观的高三十六尺的巨石栏，上面还顶着一头狮子，——不远处有一座小庙，虽然它也被看作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之一，但连城堡的大门都不准进入的印度人根本无法拜祭这个圣地：这些就是城堡中主要的几个吸引游客的景点。

巴克斯告诉我安拉阿巴德堡也有像圣经故事一样的关于重建耶路撒冷所罗门庙的神话传说。

传说当苏丹想修建安拉阿巴德堡时，那些修堡用的石头却似乎极不驯眼。刚刚修好的墙立刻就倒掉。人们于是求神降示。和任何时候都一样，神谕仍然是必须有一个人甘愿自我牺牲才能驱魔避邪。有个印度人自告奋勇担当此任，他成了祭品而城堡也终于修好了。这个印度人的名字叫布罗格，因此这座城市后来也被叫作布罗格—安拉阿巴德。

巴克斯接着又把我带来享有盛名的库斯努花园，而它确实名副其实。那里栽种的罗望子树无疑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树荫下坐落着好几个伊斯兰陵墓，其中就有一个是库斯努苏丹陵，这座花园正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在用白色大理石砌的一面墙上清晰地留着一只大手的手掌印。人们洋洋得意把它指给我们看，而这份得意正是我们在格雅的神仙脚印前所不具备的。

当然，它并不是一种神仙留下的脚印，而是马奥梅的小侄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留下来的手掌印。

在一八五七年的大暴动期间，安拉阿巴德和恒河河谷里的其他城市一样遭受了血的洗礼。英国皇家军队在贝纳勒斯的练兵场上与印度暴动兵展开的战斗使更多的本地部队投入到暴动的行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孟加拉军队第六兵团的暴动。他们首先杀掉了八名教官；但很快就遭到了几支由舒纳尔残废军人组成的欧洲炮兵连展开的强硬反攻，最后，印度暴动兵只得缴械投降。

军营区的暴动更是厉害。印度兵纷纷起义，释放了监狱里关押的囚犯，抢劫了码头仓库，还纵火烧了欧洲人的房屋。在这期间，勒尔上校刚平定完贝纳勒斯的暴动，又急忙带着他的部队外加一百名马德拉斯军团的射击手赶到安拉阿巴德。他重新架起浮桥，在六月十八日那天夺取了被暴动兵占领的郊区，解散了由一个穆斯林组建的临时政府成员，重新当上了统治者。

这次在安拉阿巴德游览时，巴克斯和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注意着我们是否和上次在贝纳勒斯一样被人跟踪了。但这天，我们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不管怎样。”工程师对我说，“必须时时保持警惕！莫罗上校在这个省的当地人中实在是太出名了！”

傍晚六点时，我们赶回蒸汽屋吃晚饭。也曾离开过宿营地一两个小时爱德华•莫罗先生赶在前面，已经坐在屋里等着我们了。至于去城里的军营区探望几个老战友的奥德上尉则几乎和我们同时到达。

我注意到莫罗上校显得不是比平日里忧愁，而是更为焦虑不安。我似乎感觉到在他的目光中燃烧着一团长期以来被泪水淹没着的火焰！我问巴克斯他是否也注意到上校的异样表情。

“您说得对。”巴克斯回答道，“是有些异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您去问问马克•勒尔？”我说。

“对，马克•勒尔或许知道……”

于是工程师起身离开客厅，向中士住的那个房间走去。

但中士不在屋内。

“马克•勒尔到哪里去了？”巴克斯问侍候我们用餐的古米。

“他不在宿营地。”古米答道。

“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在一小时前，莫罗上校让他走的。”

“您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巴克斯先生，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有。”

巴克斯重新走回来，告诉我中士不在而且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在，然后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等等看吧。”

晚饭开始了。通常，莫罗上校在用餐时总和我们一起聊天。他喜欢听我们讲游览的情况，对我们白天里做的任何事情都很有兴趣。我总是谨小慎微地从不谈及那些能使他

回忆起印度兵暴动的东西，哪怕是稍微触及它的内容也尽量避免。我想他已经有所觉察；但他是否在意我的这种保留呢？何况当谈话涉及贝纳勒斯或安拉阿巴德这些曾被卷入暴动的城市时，我的这种有意识的保留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所以在这天的晚饭上，我一直担心不得不谈到安拉阿巴德。但这份担心纯属多余。

对这一天的游览，他既不问巴克斯也没问我。整个晚饭期间，他一直沉默着。而且他显得越来越焦虑不安。他不时地朝通往安拉阿巴德军营区的那条路上张望，我甚至觉得好几次他几乎想从桌边站起身来瞧个仔细。爱德华•莫罗先生肯定是在焦急地等马克•雷尔中士回来。

这顿晚餐的气氛十分低沉。奥德上尉用目光询问着巴克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巴克斯却并不比他知道得更多。

晚饭结束后，莫罗上校并不按他平时的习惯留下来休息片刻，而是走下阳台的台阶，在那条路上又往前走了几步，朝远处最后眺望了一眼，接着转过身来对我们说：

“巴克斯、奥德还有您，莫克雷，你们愿意陪我去趟军营吗？”

我们立刻离开餐桌，跟在一言不发步履沉重的上校身后。

百余步后，爱德华•莫罗先生停在马路右边的一根木桩前，上面贴着一张告示。

“念念上面的字。”他说道。

正是两个多月前那张悬赏拿纳•萨伊布的人头而且宣告他已经在孟买地区出现过的告示。　　巴克斯和奥德掩饰不住一脸的沮丧。直到那时，无论在加尔各答还是在旅途当中，

他们始终没让上校看见这张告示。但他们的一片良苦用心最终却毁于一旦！

“巴克斯。”爱德华•莫罗先生抓住工程师的手对他说，“你知道这张告示吗？”

巴克斯没有答话。

“两个月前，你就已经知道拿纳•萨伊布在孟买被人告发了。”上校接着说道，“但你却什么也没告诉我！”

巴克斯一直保持着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没错，我的上校。”奥德上尉大声地为巴克斯解围，“对，我们确实已经知道，但又何必告诉您呢？谁能保证这张告示上说的东西就是真的，而且让您回忆起那些痛苦的往事又有什么用呢？”

“巴克斯。”莫罗上校的脸已经变了形，大声地说道，“看来你已经忘了应该由我，由我而不是别人来还给这个人公道！你要知道，我之所以同意离开加尔各答，那是因为这次旅行能把我重新带到印度的北部，因为我没有一天相信过拿纳•萨伊布已经死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讨回公道的责任！和你们一起出来旅行，我只有一门心思，只有一个希望！为了早日实现我的目标，我只得求助于在旅行中碰碰运气，求助于上帝的帮助！我做对啦！上帝把我指引到这张告示面前！不该到北方来找拿纳•萨伊布，应该到南方去！好吧！那我就去南方吧！”

我们的预感没有欺骗我们！简直与他说的一模一样！这个私下的打算，确切地说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仍困扰着，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困扰着上校。刚才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莫罗。”巴克斯终于知道自己该对上校讲些什么了，“我之所以什么也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本人并不相信拿纳•萨伊布曾在孟买地区露过面。要知道官方已经不止一次认假当真了。而且这张告示标明日期为三月六日，在此之后，却没有任何新的线索来证实大头人曾经出现过的这则消息。”

听了工程师这席话，莫罗上校并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而且又往路上看了一眼，才说：

“朋友们，我会弄清楚真相的。马克•勒尔带着一封给总督的信去了安拉阿巴德。过一会儿，我就将知道拿纳•萨伊布是否真在西边的那个省里又重新出现过，他是仍然待在那个地方还是又失踪了。”

“如果他确实在那里被人看见过，消息确凿无误，莫罗，你会怎样呢？”巴克斯抓住上校的手，问道。

“我立刻就出发！”爱德华•莫罗先生回答，“为了崇高的正义，我会去任何我的职责要求我去的地方！”

“莫罗，您已经决定好了吗？”

“是的，巴克斯，完全决定好了。我走后，你们继续旅行吧，朋友们……到今天晚上，我已经坐在去孟买的火车上了。”

“好吧，但你总不能一个人去啊！”工程师答道，“和我们待在一起吧，我们陪你去，莫罗！”

“对！对！我的上校！”奥德上尉也大声说道，“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好吧，我们不打褐毛兽啦！去打坏蛋！”

“莫罗上校。”我也加入说话者的行列，“您一定要答应让我和上尉以及您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对，莫克雷，今天晚上，我们就全部离开安拉阿巴德……”

“没用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转过身，发现马克•勒尔中士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站在面前。

“上校，看看吧。”他说，“这是总督大人让我交给您的。”

爱德华•莫罗先生念道：

“孟买地区的总督公告三月六日那张关于当杜•帕特大头人的告示应被视为作废。昨天，拿纳•萨伊布的军队在他们藏身的索特普拉山区遭到袭击，拿纳•萨伊布本人在战斗中已被杀死。目前，他的身份得到了坎普尔和勒克瑙两地居民的确认。我们都知道拿纳•萨伊布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亡，自残过一根左手指，还举行了假葬礼。印度王国再也不用担心这位残忍的大头人还会继续造祸于民，他的罪孽行径已经得到了血的报应。”

莫罗上校读报的声音十分低沉，报纸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们全都一语不发。拿纳•萨伊布的死这次终于成为铁一般的事实，不可辩驳，它使我们从对未来的担忧中解脱出来。

沉默了片刻，莫罗上校用手捂着眼睛，像是为了让自己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接着，他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安拉阿巴德？”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工程师回答。

“巴克斯。”莫罗上校接着说道，“我们能不能在坎普尔停留一下？”

“你想吗？……”

“是的，巴克斯，我想……我想再看一次……最后一次坎普尔！”

“再过两天，我们就到那儿啦！”工程师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然后呢？……”莫罗上校又问。

“然后？……”巴克斯答道，“我们往印度北部旅行去！”

“对！……去北方！去北方！……”上校的声音感人肺腑。

看来，爱德华•莫罗先生对最近这次发生在拿纳•萨伊布和英国政府军队之间的战斗仍心存疑虑。对这件已经确定无疑的事，他居然仍不相信，是否有些过于固执呢？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乌德王国以前是半岛上最为重要的领地之一，现在它仍是印度非常富有的一个地区，但乌德的历代领主却有强有弱。一八五七年二月六日，软弱的瓦扎德•阿里察把乌德王国拱手让给英国。我们看到这几乎就发生在起义爆发前的几个月，正是这个地方遭到了暴动兵野蛮的屠杀，随后又接受了最严厉的镇压。

从这时起，有两座城市成了最令人伤感的地方，它们就是勒克瑙和坎普尔。

勒克瑙是乌德王国的首都，而坎普尔是王国最主要的大城市之一。

莫罗上校一心想去的正是坎普尔。沿着恒河右岸，穿过一大片栽满木兰的平原后，我们于五月二十九日上午到达这座城市。这两天来，钢铁巨兽以每小时三古里的平均速度，从安拉阿巴德行驶了二百五十公里之后来到了坎普尔。

这时，我们离出发地加尔各答差不多已有一千公里远。

坎普尔约有六万人口，占据着恒河右岸一条五英里长的地带。这座城市里也有一个军营区，驻扎着七千士兵。

坎普尔虽然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六年，但游客在这里根本找不到什么值得一看的建筑物。我们虽然也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完全为了满足爱德华•莫罗先生的心愿才到坎普尔来的。

五月三十日这天一早，我们就离开了宿营地。巴克斯、奥德上尉和我跟在上校和马克•勒尔中士后面，走在那条通往痛苦的路上，爱德华•莫罗先生想对坎普尔作最后的道别。

下面这些话都是巴克斯告诉我的，而我认为有必要让大家都知道。

“在乌德王国归顺英国时，坎普尔还有大量的皇家驻军，但到暴动初期，却只剩下两百五十名皇家士兵，对方却拥有三千步兵团，即第一、第五十三和第五十六兵团，外加两个骑兵团和一个孟加拉的炮兵团，而且在坎普尔还居住着相当多的欧洲人，职员、官员、批发商以及勒克瑙第三十九皇家军团的八百五十名妇女和儿童。”

“几年前，莫罗上校一直住在坎普尔。正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年轻姑娘。”

“劳伦斯•洪雷小姐是一位年轻漂亮的英国人，聪明，性情优雅，而且有一颗高尚的心，生性勇敢坚强，她是一个值得像上校这样的男人去爱的女人，上校爱她并且崇拜她。她和母亲住在城郊的一所平房里，一八五五年，爱德华•莫罗在那里与洪雷小姐成了婚。”

“结婚两年后，即在一八五六年，米拉德的印度兵发动了暴乱，莫罗上校必须立即赶回他所在的部队，一天都不能耽搁。于是他不得不把妻子和岳母留在坎普尔，同时叮嘱她们一定要立刻准备到加尔各答去。莫罗上校知道坎普尔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还好！后来发生的事情与他的预感简直是不谋而合。

“但是洪雷夫人和莫罗夫人动身太迟了，后果不堪设想，突发的事变使这两位不幸的女人没能离开坎普尔。

“当时的英国军队由哈夫•维莱将军统卒，这位正直而忠诚的军人后来却成了拿纳•萨伊布玩弄诡计的牺牲品。

“当时，这位大头人住在离坎普尔十英里远的毕鲁尔堡，长期以来，他一直装出对欧洲人极为友善的样子。

“亲爱的莫克雷，您知道这次暴动首先是从米拉德和德里开始的。暴动的消息在五月十四日才传到坎普尔。当天，第一印度兵团立刻响应起来。

“这时，拿纳•萨伊布提出愿意帮助英国政府平息这场暴乱，而维莱将军也一时糊涂地轻信了这个狡猾的骗子。拿纳手下的军队很快就占领了特雷索勒利的要塞。

“就在这天，一支非正规的印度兵团开进坎普尔，在城门处杀掉了所有的欧洲军官。　　“潜藏的危机终于露出真相，形势危险极了。维莱将军于是下令让所有的欧洲人都躲进勒克瑙第三十二军团的妇女和孩子们居住的那个军营里，——这坐落在离去安拉阿巴德的马路最近的地方，也是唯一可以得到援助的地方。

“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也关在里面。在那段囚犯般的日子里，这位年轻的女性为她不幸的同伴们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她亲自照料他们，花钱帮助他们，用自己的一言一行鼓励他们，她有一颗高尚的灵魂而且正如我刚才给您讲过的，她是位勇敢坚强的女人。

“但是拿纳•萨伊布的部队很快就夺下了军火库。

“这个叛徒终于拉起了暴动军的大旗，六月七日，印度兵在他的命令下向英国军营发动进攻，而这边却只有三百名防守的士兵。

“但这些勇敢的士兵仍然顽强地抵抗着进攻者的炮火，在他们的周围全是老弱病残，他们又饿又渴，但没有吃的，因为粮食供应严重不足，也没有喝的，因为所有的井都干涸了。

“抵抗一直持续到六月二十七日。”

“这时，拿纳•萨伊布要求英军投降，尽管莫罗夫人一再请求维莱将军指挥守军继续作战，但他仍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那就是他接受了投降的条件。

“英军投降后，剩下的大约五百名男子、妇女和孩子被装进船里，——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也在其中，——船将沿恒河南下，把他们带进到安拉阿巴德。

“但他们乘坐的船刚一离岸，就立刻遭到了印度兵的枪击。好一阵枪林弹雨啊！一些船沉进了河里，另外一些则被火烧毁了。但其中有一只却幸运地逃过大难，沿河又往南行驶了几英里。

“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正在这只船上。一时间她们认为自己得救了。但拿纳的印度兵穷追不舍，终于又逮住了船里的人，并把他们重新带回军营。

“在那里，囚犯们受到了不同的对待。所有的男子立即遭到枪决。而妇女和孩子们则和另外一些在六月二十七日那天没有被杀害的妇女和孩子关在一起。

“这两百名无辜的受害者暂时保全了性命，被关在一所叫做毕比•加尔的平房里，这个地方由此成为众所周知的惨案遗址。”

“您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么多可怕的细节呢？”我问巴克斯。

“是一位曾在皇家军第三十二军团服役的中士告诉我的。”工程师答道，“他奇迹般地逃过了屠杀，后来又遇见了拉伊施瓦的王公，那是乌德王国的一个省，此人极为人道地收留了他和另外几名逃兵。”

“那么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她们怎样了呢？”

“亲爱的朋友。”巴克斯答道，“至于这以后发生的事情，我们没有一点可靠的证据。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印度兵成了坎普尔的主人，而且一直持续到七月十五日，这短短十九天却漫长得如同十九个世纪！那些可怜的囚犯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迟迟不来的救援。”

“事实上，哈弗洛克将军已经离开加尔各答，赶往坎普尔去救援了，只是在路上又和暴动兵交过几次锋，七月十七日才到达坎普尔。”

“但在两天前，当拿纳•萨伊布得知英国皇家军队已经渡过潘杜•纳迪河时，他决定用最残酷的屠杀来结束统治的末日。对印度的侵略者们，他可以为所欲为！”

“曾被关在毕比•加尔的一些囚犯被带到他的面前，成了刀下鬼。”

“那些妇女和孩子们还活着，其中就有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但第六印度兵团的一支小分队接到命令，要用枪从毕比•加尔的窗户往里把所有的囚犯打死。命令立即得到执行，但不得不尽快从坎普尔撤退的拿纳•萨伊布对命令的执行速度并不满意，这个嗜血成性的暴君竟然招来一些伊斯兰屠夫，将他们混在自己的士兵中……这简直成了屠宰！”

“第二天，所有的妇女和孩子，不管是死是活，一律被扔进了附近的一口井里。当哈弗洛克将军率领英国军队赶到现场时，发现那些一直堆到井边的尸体仍还冒着烟！”

紧接着，英军开始了对暴动的残酷报复。一些曾是拿纳•萨伊布同谋的造反分子落在哈弗洛克将军的手里。第二天，这位将军颁布了一系列可怕的命令，我想我永远也忘不掉它的一字一句：

“那些被没有宗教信仰的拿纳•萨伊布下令杀害的可怜的妇女和孩子们，那口堆满他们遗体的井将被精心填没，加盖成一座坟墓。今天晚上，一名军官将带领一支欧洲部队完成这项神圣的任务。不要让受害者的同胞去清扫那些惨遭屠杀的房屋和房间。我要让每一滴无辜的血都由那些被判处死刑的罪人在执刑前，按照他们的种姓贵贱以及他们各自在屠杀中的所作所为清扫或用舌头舔干净。在对任何一个囚犯宣读完死刑判决书后，立即把他带到曾遭屠杀的那座房屋，强迫他清扫一部分地板。我们要把这件事尽一切可能地做到让那些罪犯感觉受了极大的侮辱，让他们极其厌恶和愤慨。必要时，可用皮鞭抽他们。等他们清扫完地板上的血迹后，立即把他们送上房屋旁边的绞刑架。”

“这就是当天下的命令。”巴克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陈述中，继续说道，“命令立即得到了最严格的执行。但受害者仍将永远地一去不回了。他们已被屠杀、被肢解、被撒成了碎片！当莫罗上校两天后赶来，想从尸堆中找出一点莫罗夫人和她母亲的遗物时，他什么也没找到……什么也没有！”

以上这些就是在我们到达坎普尔之前，巴克斯告诉我的一些话。而今，莫罗上校正是要到这个惨遭野蛮屠杀的地方去。

但他首先想去的是莫罗夫人曾居住过的那座平房，在那里，她度过了自己的青年时代。那里也是上校见她最后一面的地方，就在房屋的门槛上，他最后一次被她拥抱。

这座房屋坐落在坎普尔的郊外，离驻军的营房不远。如今整座建筑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被烟熏黑的墙和瘫倒在地的几棵枯树。上校执意要保持原样，因此，六年过后，平房还是当年刚被纵火烧掉后的模样。

我们在这片荒凉的地方足足待了一个小时。爱德华•莫罗先生一语不发地走在废墟间，那里曾埋藏着多少往事，如今这些往事一一浮现在他眼前。他回想起那些曾经拥有而现在却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时光。在这座莫罗夫人出生的房子里，他又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姑娘，幸福的姑娘，他正是在这里认识她的。有时，上校闭上眼睛，好像是为了能把她看得更清楚！

但突然，他转过身来往回走，把我们拽到屋外，看来他也在努力地想克制住自己。

巴克斯曾经希望上校或许能够强迫自己不再来这座平房……但不！爱德华•莫罗先生已经毅然决定要尝尽这座伤感的城市留给他的所有的辛酸和苦涩！离开莫罗夫人的住宅后，上校想去看看那所在大暴动期间关押过无数受难者的营房，在英国军队围攻坎普尔的那些日子里，他们曾遭受了许多磨难，那位勇敢的女人为这些无辜的同胞无私地奉献过自己的一切。

这所营房坐落在城外的一片平原上。而今营房的遗址上正在修建一座教堂，当年坎普尔的受难者们本应该到这里来避难的。去营房的路面上铺着碎石，两旁栽种着漂亮的树木。

骇人听闻的悲剧正是在这里揭开了帷幕。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一直在这里生活，受折磨，等待最后的死亡，直到英国军队宣布投降，把她们这些无辜的受害者交到拿纳•萨伊布的手里。这个叛徒没有信守自己的诺言把他们平安地运到安拉阿巴德，一开始他就已经决定要凶残地把他们全部杀死。

从尚未完成的工程中，我们还能看到一些残缺不全的砖墙，那是当年维莱将军下令修建的防御工事留下来的残迹。这座纪念教堂后来建成了，在大理石碑上篆刻着铭文，纪念在一八五七年大暴动期间，死于疾病或中弹牺牲的修筑印度东部铁路的工程师们，纪念在十一月十七日，死在坎普尔战场上的第三十四皇家军团的军官、中士和士兵们，纪念斯托特•比特森上尉，在围攻勒瑙和坎普尔期间以及在整场暴动期间，第三十二军团中牺牲的军官、战士和妇女们，最后是在一八五七年七月被屠杀的毕比•加尔的烈士们。

莫罗上校在废墟间驻足良久，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静静地回忆着那一幕幕曾在这里发生过的凄惨场面。从莫罗夫人的那所住宅到这座营房，一个是她曾幸福生活过的地方，另一个却让她饱尝了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我们只剩下毕比•加尔没去了。拿纳•萨伊布把这座平房改造成关押囚犯的监狱。

当年，许多可怜的受难者活活地被扔进了挖在房屋旁的那口井里。

当巴克斯看见上校往毕比•加尔的方向走时，他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不想让他去。

爱德华•莫罗先生直视着他的脸，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

“让我们去吧！”

“莫罗！我求你！……”

“那我一个人去。”

巴克斯没有再反对。

于是我们接着就去了毕比•加尔，它的前面是一座规划整齐且树影婆娑的花园。

在那口井的遗址上盖着一座八角形的哥特式建筑，井口上已被铺上石板，成了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的底座。那是雕塑家马罗克提刀下的最后几件作品中的“怜悯天使”。

一八五七年印度大暴动期间在任的印度总督甘宁先生下令修建这座殿堂以求上帝赎罪，它的设计师是天才的于勒上校，当时，他甚至想自己投资完成修筑工程。

当年，母女两人被拿纳•萨伊布手下的屠夫用刀砍伤后，或许活着就被扔进了这口井里，爱德华•莫罗先生站在井边，禁不住泪流满面。他最后跪倒在天使脚下的石阶上。

马克•勒尔中士也一直在他的旁边默不作声地流着泪。

我们的心也跟着他们一起碎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份难以安慰的痛苦，只希望爱德华•莫罗先生能在这里流完他的最后一滴眼泪！

啊！如果当年他也在开进坎普尔的第一批皇家军队之中，匆匆赶在那场残暴的屠杀之后才来到这口井边，他或许早就痛苦而死了！

让我们来听听一名英国军官的陈述，——卢斯莱先生把它录入了自己的作品中：

“我们一进入坎普尔城，就立刻开始四处寻找那些可怜的妇女和孩子们，我们知道她们在凶残的拿纳手里，但很快我们便得知了屠杀的消息。在这些无辜被杀害的同胞所饱尝的磨难面前，我们痛苦地发誓一定要偿还血债，同时，我们还想到了一些奇怪而野蛮的念头。心中燃烧着对拿纳的仇恨，我们发疯般地奔向烈士们殉难的地方。在她们生前被关押过的那个小房间里，地面上血迹斑斑，各种残片没过了我们的脚背。柔软光滑的长辫子，被撕碎的裙子，孩子的鞋以及玩具堆满了被血浸透的地面。墙面上同样地沾满了凝固的血迹，仿佛让我们看到了她们死前曾作的痛苦挣扎。我从地上捡起一本经书，其中的第一页上作了一些揪人肺腑的记录：

“六月二十七日，从船上离开……七月七日成了拿纳的囚犯……不幸的一天。’但这还远不是等待我们的唯一一幕悲惨场面。比这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口堆满了这些柔弱无助的受害者们残骸的又深又窄的井！……”

幸好爱德华•莫罗先生没有随哈弗洛克将军的部队攻入坎普尔，在第一时间赶到井边！他只在凶残屠杀的两天之后才赶来！而现在，在这个噩梦般的地方，他只能看到人们为死在拿纳•萨伊布手里的这两百名没有留下姓名的无辜受害者修筑的陵墓！

这一次，巴克斯在中士的帮助下，强行拽走了莫罗上校。

爱德华•莫罗先生永远都忘不掉哈弗洛克将军的一名士兵用自己的刺刀刻在井边的一句话：

“记住坎普尔！

第八章

十一点对，我们一行五人回到了宿营地，心里都想着尽快离开坎普尔，但由于必须给钢铁巨兽补足燃料的水，所以最早也得第二天早上才能出发。

于是还剩下半天的时间。我想最好是去勒克瑙游览一番。但巴克斯却不同意去那个城市，担心莫罗上校又会回到当年一个重要的战场。他说得有道理！那里又有让他心碎的回忆。

中午时分，我离开蒸汽屋，坐上了从坎普尔到勒克瑙的火车。这段路大约有二十余古里，两小时后我来到了乌德王国的这座大首都。对于它，我只是想走马观花，——留下一个大致的印象即可。

我感觉在勒克瑙的这些建于十二世纪的穆斯林皇帝统治时代的建筑确实如我以前所听说的那样。

一名叫马尔坦的法国里昂人，曾是拉利•托朗达尔部队里的一位普通士兵，后来在一七三○年成为国王的宠臣。他是乌德王国首都那些建筑奇迹的设计师和总指挥。我们甚至可以把他看成一名建筑师。领主的官邸，即凯塞•巴格宫就是这位下士想象中的各种建筑风格的大融合。它虽是徒有其表，里面毫无可取之处，但外表确实壮观，集印度式、中国式和摩尔式……甚至欧洲式于一身。除此之外，另一座较小的宫殿，即法里德•巴克宫也出自马尔坦之手。至于由十二世纪的第一位印度建筑师卡伊菲阿图拉设计建造，坐落在城堡内部的伊芒巴拉宫，它才是真正的漂亮建筑，而且那一千座耸立在护墙上的小钟楼委实平添了不少气派。

在离开勒克瑙之前，我打算一定要去那座君士坦丁宫看一看。它是为纪念一名法国下士而修建的，名叫马尔吉涅尔宫。我还要去看看它旁边的瑟肯代巴格花园，那些在弃城而逃之前闯入这位普通法国士兵陵墓的印度暴动兵正是在那座花园里被英国军队杀得片甲不留。

但马尔坦却不是唯一给勒克瑙带来荣耀的法国人。一名叫迪普拉的非洲轻装兵下等军官就以他的骁勇善战在大暴动时期闻名一时，连印度暴动兵也提出让他去当他们的首领，但面对他们许下的荣华富贵以及种种威胁，这位正直的军人一概拒绝了。他始终对英国人忠心不渝，但就是这样一位勇敢的战士最后仍然落到了没能使背叛英国的印度暴动兵手里，他惨遭杀害，“你这条不忠实的狗，虽然你一百个不愿意，但你还是落在了我们手里。”那些印度兵曾这样说道。但他们拥有的只不过是他的尸体。

后来，英国军队为这两名英勇的法国士兵狠狠地报复了印度暴动分子。凡是闯入并破坏过马尔坦和迪普拉的坟墓的印度兵全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杀掉了。

总之，当我饱览了环绕在这座拥有五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四周那些像一条由鲜花和绿叶编成的彩带似的美丽花园后，我又骑在大象背上游遍了它所有的宽阔街道以及那条妙不堪言的阿兹拉高那林荫道，最后，我踏上了火车，当晚便回到了坎普尔。

第二天，即五月三十一日清晨，我们已经上路了。

“安拉阿巴德、坎普尔、勒克瑙这些城市终于结束啦。”奥德上尉高声喊道，“在这些地方，我感到像枚空子弹一样郁郁寡欢！”

“对，结束啦，奥德。”巴克斯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径直北行，抵达喜马拉雅山麓。”

“太好啦！”上尉接着又说，“在印度，最值得一去的地方不是这些人口密集、城市林立的省份，而是那些大象、狮子、老虎、豹子、猎豹、熊、水牛和蛇自由生活的地方！莫克雷，您也会有此同感的，而且绝不可能再对恒河河谷里的奇迹有任何挂念！”

“有您作伴，我没什么好挂念的，亲爱的上尉。”我答道。

“但是在印度西北部仍有一些颇为有趣的城市，如德里、阿格拉、拉合尔……。”巴克斯说道。

“嘿！巴克斯。”奥德不满地叫道，“您居然谈到这些可怜的小城镇！”

“可怜的小城镇！”巴克斯反驳道，“它们可不是，奥德，而是些非常漂亮的大城市！”

“我亲爱的朋友，您就放心吧！”巴克斯转过身来对我补充了一句，“我们将让你尽情游览那些地方，同时又不干扰上尉到郊外去打猎的计划。”

“我们不会误了好时机的，巴克斯。”奥德答道，“计划就从今天开始！”

接着，他的声音变粗：

“福克斯？”他喊了一声。

勤务兵赶紧跑过来。

“到！我的上尉。”他回答。

“福克斯，把步枪、卡宾枪和手枪都准备好！”

“已经准备好了。”

“那去看看火药。”

“已经检查过了。”

“准备子弹。”

“准备好了。”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如有可能的话，把一切都准备得更好一点！”

“我一定照办。”

“第三十八只老虎很快就会列入你的光荣名单里了，福克斯！”

“第三十八只！”勤务兵大声说道，眼睛里迅速地闪过一道亮光，“我要为它准备一枚威力无穷的小开花弹，让它一声不吭地咽气！”

“去吧，福克斯，去吧！”

福克斯行了军礼，转身出去，一头钻进弹药库里。

我们的第二期旅行路线就这样决定了下来，——除非是遇到什么不测，否则我们不会随意加以变动。

我们的路线是沿着恒河河道通往西北方向行驶大约七十五公里；鳞后转而向正北方向，在恒河的一条小支流与另一条大支流，即古特米河之间行驶。这样，我们就避免渡过在左右两边流淌的河流，穿过乌德王国西部和罗伊尔坎德之后，我们将在比斯万斜插入尼泊尔山区。

这条路线是巴克斯在考虑旅行的方方面面之后精心确定下来的。如果说在印度半岛北部，煤炭不易找到的话，木柴却永远也不犯愁。至于我们的钢铁巨兽，它可以沿着这些被妥善护养的道路自由自在地行驶，穿行于印度半岛上最美丽的森林。

我行距比斯万大约还有八十公里。按照计划，列车将慢慢地行驶，——用六天的时间走完这段路。这样我们不仅可以在景色宜人的地方停下来细细欣赏，而且远征来打猎的猎人也有时间来完成他们的壮举。奥德上尉、勤务兵福克斯以及自愿加入打猎队伍的古米可以在野外随意地闲逛，钢铁巨兽自会算计着行走的速度。虽然我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猎人，但这并不妨碍我和他们一起出去搜捕猎物。

自从我们的旅行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之后，莫罗上校似乎就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离开恒河河谷的城市丛林，重新回到森林和平原的怀抱之中，我觉得他比以前随和了一些。在这种环境下，他似乎又重新找回了在加尔各答的那份宁静。但是，他能够忘记自己乘坐的流动屋正朝向对自己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的印度北部行驶这一事实吗？不管怎样，他在三餐饭间及午休时的谈话显得比以前活跃了许多，而且经常一直持续到热季中我们仍然能够尽情享受的美妙夜晚。至于马克•勒尔，自从去了一趟坎普尔的那口井边，就显得比以前阴沉了许多。难道是毕比•加尔又重新点燃了他的报仇雪恨之心吗？

“拿纳•萨伊布。”一天，他对我说道，“他没死，先生，没死！他们不可能已经帮我们把他杀死了！”

第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几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奥德上尉和福克斯两人都一无所获。这实在是让人遗憾，而且非常奇怪，我们怀疑是因为钢铁巨兽的出现把平原上的褐毛兽吓跑了。况且我们经过的这几处丛林确实是老虎和其他几种猛兽经常出没的地方。但居然一只也没碰上。两个猎人仍一直与车队保持着一到两英里的距离，孜孜不倦地搜捕猎物。而且按照帕拉扎尔德先生的要求，他们还不得不带着布莱克和范恩，以便打一些野味来装点饭桌。当勤务兵跟我们这位黑人厨师长谈起老虎、猎豹或其他一些不能食用的动物时，他总是蛮不讲理，耸耸肩膀，不高兴地说：

“这些东西能吃吗？”

这天晚上，我们的车队停在一丛高大的榕树林里。夜里和白天一样悄无声息。居然还是听不到褐毛兽的吼叫声。我们的钢铁巨兽可是已经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休息了，再也听不见它的雷鸣般的咆哮，而且宿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为了让上尉满意，巴克斯甚至没有给钢铁巨兽的眼睛通电，让它们变成两盏发强光的火车头灯。但仍是什么也没有！

六月一日和二日两天仍是同样的情况。令我们大失所望。

“我的乌德王国变样了！”奥德上尉不止一次地这样说，“它被运到欧洲去了！这里的老虎居然还不及埃科斯平地的多！”

“亲爱的奥德。”莫罗上校宽慰道，“或许是因为近年来，人们在这个地方过度地猎捕，所以动物们都已成群地迁徙到别处去居住了。但您也不用失望，等我们的车队到了尼泊尔的大山脚下，您一定能过足找猎物的瘾。”

“只能这样去想了，我的上校。”奥德点点头答道，“否则我们又要把子弹重新熔成铅丸啦！”

六月三日这天算得上是我们所经受的最炎热的一天。如果不是因为有路边大树的遮掩，我想我们肯定早被烤死在流动屋里了。温度计显示出室内温度已高达47℃，而且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这样高的温度，这么酷热的天气，那些猛兽恐怕更不会离开自己的窝穴到外面来闲荡了，晚上也未必会。

第二天，即六月四日，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两边的地平线上第一次显得烟雾蒙蒙。我们有幸见到了自然界的一大奇观，在印度的某些地区，人们把它叫做海市蜃楼或空中楼阁，在另外一些地方又被称作幻景。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并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宽阔水面，而是一片连绵不断且盖着城堡的小山丘，那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城堡，仿佛是莱茵河两岸的高地以及修筑在上面的德国古堡。刹那间，我们被深深地迷住了，这些建筑不仅可以上溯到古代欧洲的罗曼艺术时代，而且具有五六百年前的中世纪风格。

这一自然景观虽是惊人的短暂，却给我们留下了真实的感受。因此，在我看来，这头满身是现代化机器的钢铁巨兽，与它吞云吐雾地在维什努和婆罗门的国度自由驰骋相比，此刻的它与眼前那座十一世纪的城市显得更不协调。

“谢谢自然女神！”奥德上尉感叹道，“在看过了那么多尖顶的圆顶的清真寺和佛塔之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古老的封建时代的城市和它的罗曼式的哥特式的建筑奇迹！”

“今天早上，我们的奥德真是位诗人啊！”巴克斯答道，“午饭前，他是不是已经先吞了一首谣曲？”

“巴克斯，您尽可以笑话我、开我的玩笑、讽刺我！”奥德反驳道，“但您睁开眼看啊！那些东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啦！灌木成了大树，丘陵成了高山，还有……”

“要是有猫的话，是不是会变成老虎了呢，奥德？”

“啊！巴克斯！这可说不定！……完啦！”奥德上尉大声叫道，“我的莱茵河古堡倒塌了，城市消失了，我们又回到乌德王国的现实中来，还是这个连褐毛兽也不愿意住下去的地方！”

刚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摧毁了光线折射出来的幻景。虚幻中的城镇在丘陵变成一片平原的同时，像纸牌一样倒塌了。

“好吧，既然幻景已经消失。”巴克斯开口说道，“奥德上尉的诗兴也发完了，朋友们，你们想不想知道这种自然现象的征兆是什么呢？”

“工程师，说说看！”上尉大声喊道。

“就快变天了。”巴克斯回答，“而且六月初正是季节转换的时候。回转的季风将给我们带来一年一度的雨季。”

“亲爱的巴克斯。”我说，“我们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不是吗？那好，就让大雨来吧！哪怕是暴雨也比这酷热强……”

“我的朋友，您会满意的。”巴克斯回答，“我看这天就快下雨了，过一会儿我们就将看见西南方向的天空上有乌云出现！”

巴克斯没有说错。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开始变得雾气沉沉，按照通常的情况，这表明季风就将从这一夜开始。带电的水雾就像埃奥尔神装满飓风和雷雨的巨形羊皮袋一样，从印度洋面扑向整个印度半岛。

这一天里还出现了一系列其他的奇怪现象，但一位在印度生活过的英国人是不会以此为怪的。在我们行驶的道路上，灰尘被卷成持久不散的螺旋状，不停地旋转着。运动着的车轮，速度虽不快，——机车的车轮加上后面两节车厢的车轮，——肯定会卷起地面上的尘土，然而却不可能有这般的猛烈。它好像是一团被正在运转的电动机器挥舞起来的耸毛。而此刻的路面则可以被比作是一个储存了好几天电力的巨形蓄电池。而且这些灰尘呈一种非常奇异的黄乎乎的颜色，每一个颗粒都亮得刺眼。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列车几乎是在火焰中行驶，——没有热气的火焰无论从颜色上还是从亮度上都与圣埃尔姆的大火迥然不同。

斯托尔告诉我们他曾经看见过火车从两排类似的发光尘雾中间穿梭而行，巴克斯证实了机械师的所言。高高地站在钢铁巨兽驮在背上的转塔里，透过舷窗，我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持续了一刻钟，蔓延五六公里的奇特现象。光秃秃的路面上笼罩着尘雾，被直射的阳光烤到了白热化的状态。这时，我觉得大气温度似乎比机车里的炉温还高。这简直无法忍受，当我终于感到从拍打着的吊扇扇叶传来一丝略微凉爽的风时，几乎快要窒息死了。

晚上大约七点时，蒸汽屋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巴克斯挑选上一块榕树林间的空地作歇脚的地方，高大而漂亮的榕树在印度北部似乎是绵延不尽的。一条宁静的林间小道从榕树林中穿过，第二天我们可以沿着它在高大的树冠下轻松而惬意地行进。

榕树堪称印度植物系中的巨人，它们是真正的祖父，也是被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团团围住的植物家庭中的一家之长。这些后代子孙吸收同一根茎脉的养分，却与主干彻底分离，笔直地往上生长，最后在高处与父系的那一片枝叶溶为一体。它们就像躲在妈妈翅膀下面的小鸡雏一样在厚密的树叶下倍受呵护，免受风吹日晒雨淋之苦。这些拥有好几百年历史的森林由此而呈现出一个非常奇特的景观。老树都像一根根孤零零的柱子一样支撑着巨大的树冠，年轻的榕树则支撑着老树的树枝，而它们到了一定的年月也会长成新的和老树一模一样的孤零零的柱子。

这天晚上，各方面的安排比平时更为彻底。巴克斯说如果第二天和这一天同样酷热的话，我们就将延长宿营的时间，等到天黑才出发。

莫罗上校正求之不得在这片树叶繁茂且幽静美丽的森林里多待些时日。而我们大家几乎一致同意他的观点。一些人是因为确确实实地想好好休息一下，另一些则是念念不忘要在这里碰上一只值得像安德尔森或杰拉尔德这样的好手打上一枪的动物。我们当然知道这后一部分人到底都是谁。

“福克斯，古米，现在才七点呢！”奥德上尉冲他们喊道，“在天黑之前，我们去森林里转一圈吧！——莫克雷，您和我们一起去吗？”

“亲爱的奥德。”巴克斯抢在我前面说，“你们最好不要离开营地。天气情况确实不太好。要是暴风雨来了，你们可能很难再赶回这里。如果明天我们还待在原地不出发的话，你们可以去……”

“明天，就是白天了。”奥德上尉答道，“对于冒险来说，时间至关重要！”

“我知道这点，奥德，但今天晚上确实让人不放心。如果你们执意要出去，记住千万别走得太远。否则，一个小时后，天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们很难再找回营地。”

“放心吧，巴克斯。现在还不到七点，我向上校请到十点钟的假。”

“去吧，亲爱的奥德。”爱德华•莫罗先生答道，“不过别忘了巴克斯叮嘱的话。”

“是，上校。”

于是奥德上尉、福克斯和古米带着性能优良的卡宾猎枪，离开了宿营地，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右边的榕树林里。

酷热的一天已使我疲惫不堪，所以我留在蒸汽屋里，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旅行。

但按照巴克斯的命令，蒸汽炉里的火没有被彻底熄灭，而是被压在炉膛深处以使炉里保持一到两个的大气压力。工程师想在遇到不测时，也能有所准备以便能应付自如。

这时，斯托尔和卡鲁特正忙着补充燃料和储水。在道路的左侧流淌着一条小溪，正好可以补足所需的用水量，而旁边的树林又提供了足够装满煤水车的木柴。帕拉扎尔德先生也和每天一样忙个不停，一边收拾着这天晚饭的餐桌，一边开始寻思第二天的菜单。

天色尚未黯淡。莫罗上校、巴克斯、马克•勒尔中士和我来到小溪边散步。清澈透明的溪流使此刻仍然让人窒息的空气略见凉爽。太阳还没有西下。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我们看见一点一点聚集在天边的大团云朵被阳光的照射染成蓝墨水的颜色。这些又厚又沉又密实的乌云似乎自身装有马达一样，再大的风都休想把它们吹动。

我们一直在溪边闲聊到八点左右。巴克斯不时地站起身来走到离宿营地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的那片林间空地，以便能有一个更宽阔的视野。但当他走回来时，不无忧虑地直摇头。

最后一次，我们陪着他一同前去察看天色。这时，榕树林里已十分阴暗。站在林间的那块空地上，我看见一片宽广的平原向西一直延伸到几乎连绵的山丘脚下，此时，山丘已经和乌云混作一团，变得模糊不清。

天地间宁静得可怕。参天的榕树叶居然纹丝不动。这可不是诗人们频繁吟唱的熟睡中的大自然；而是一个病人沉重的睡眠。空气中似乎凝结着某种压力。我想最好的比喻是一个装满蒸汽的蒸汽锅炉，随时会因过大的压力而爆炸。

爆炸迫在眉睫。

事实上，酝酿着暴风雨的乌云已经高高地挂在天空，这种景象通常在平原地区出现，巨大的曲形轮廓显得十分生硬。它们似乎不断地在膨胀，融合成体积更庞大的云块，但始终围作一团。显然，它们很快就会化解成唯一的一块密度在不断增大的乌云。因为那些小块的附加的乌云在某种吸引力的作用下，已经相互碰撞着、推动着、撕咬着消失成模糊的一团。

大约在八点半时，一条呈锐角之字形长达两千五百米到三千米的闪电划破了那团乌云。

六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听见了第一声雷鸣。轰隆隆的雷声一直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只有刚才那样的闪电才会带来这样可怕的雷声。

“二十一公里。”巴克斯看了看手表后说道，“这几乎是能被听见的最远的雷。暴风雨一旦发作，说来就来。我们别等了。朋友们，回去吧。”

“奥德上尉怎么办呢？”马克•勒尔中士问道。

“听到雷声，他自然会回去的。”巴克斯回答，“我希望他是这样。”

五分钟后，我们回到了营地，坐在客厅前面的阳台上。

印度和巴西的某些地区一样，——比如里约热内卢，——是地球上遭受暴风雨袭击最多的地方。在法国、英国和德国这些欧洲国家，一年中有闪电雷鸣的时间不过二十天，而在印度半岛上，这个数字要超过五十。

大致的气象状况就是这样。而在六月四日这天，根据已出现的各种情形，我们肯定会遇上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雨。

一回到蒸汽屋，我立即看了看气压计。水银柱已经骤然降低了两寸，——从二十九寸降到二十六寸。（大约为七百三十毫米）。

我让莫罗上校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我真为还待在外面的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们担忧。”他答道，“暴风雨说来就来，天色已晚，林子里越来越黑。而且打猎的人总是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远。他们怎么能在一片漆黑之中找到回营地的路呢？”

“这些疯子！”巴克斯说道，“他们根本就不明白道理！显而易见，他们当时就不该离开！”

“或许是这样，巴克斯，但既然他们已经出去了。”莫罗上校答道，“就应该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能够回来。”

“难道没有什么信号可以标明我们所在的位置吗？”我问工程师。

“有。”巴克斯回答，“我们可以点亮车头的电灯，它发出的强光在很远的地方都能被看见。我这就去接通电源。”

“巴克斯，这主意妙极啦。”

“您觉得我是不是该出动找找奥德上尉？”中士问道。

“不用，我的勒尔。”莫罗上校答道，“你不但找不着他，反而自己也会迷路。”

巴克斯开始点车灯了。蓄电池被派上了用场，电源接通，钢铁巨兽的两只眼睛很快就像车头灯一样放射出两道强烈的光束，穿过黑暗的榕树林。在这样漆黑的夜晚，这两束电光肯定能照到很远的地方，指引我们的猎人重新回到营地。

这时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飓风。它掀倒了榕树的树梢，被吹弯的树枝低低地垂向地面，在一根根的榕树柱子之间呼啸而过的风就像穿梭在管风琴木壳里那些洪亮的音管之间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飓风来势迅猛。

被风刮落的枯枝和树叶像暴雨般一泻而下，铺满了路面。落到蒸汽屋的屋顶时发出哀怨的声音，然后又继续滑落在地。

我们不得不躲进客厅，关上所有的窗户，不过雨仍还没有降下来。

“这是一种‘托方’现象”巴克斯说。

印度人管这种来势凶猛而且急遽的飓风叫“托方”，它给山区带来的灾难尤其严重，所以当地人对飓风总是畏惧三分。

“斯托尔！”巴克斯对机械师喊道，“你把转塔上的窗户都关好了吗？”

“关好了，巴克斯先生。”机械师回答，“您放心吧。”

“卡鲁特在哪儿？”

“他刚在煤水车里给水箱加水。”

“明天，我们只消捡捡地上的木柴就可以了！这风倒是个好伐木工，帮我们干了不少活！斯托尔，保持蒸汽炉里的气压，然后回去休息吧。”工程师说道。

“好的，我这就去。先生。”

“水箱装满了吗，卡鲁特？”巴克斯问道。

“对，巴克斯先生。”司炉工回答，“储水箱现在已经装满了。”

“太好了！回去吧！回去吧！”

机械师和司炉工很快便回到了第二节车厢。

这时，天边不断地有闪电出现，带电的乌云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隆隆的响声。飓风并没有使空气变得凉爽，而是像刚从炉口出来一样炙热得发烫。

爱德华•莫罗先生、马克•勒尔、巴克斯和我又从客厅走回阳台。抬头望去，那茂密的榕树枝叶显现在天空中的轮廓仿佛是用精细的黑色花边镶嵌的图案。每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几分钟后便能听到轰隆的雷声。前一阵的雷声余音未绝，新的一片回响又不绝于耳。于是这种深沉的低音连绵不断，从中又不时冒出生硬的爆炸声，吕克莱斯曾形象地把它比作撕纸片时听到的尖锐刺耳的声音。

“怎么暴风雨还没把他们带回来呢？”莫罗上校问。

“或许是因为。”中士回答，“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们已经在树林里找到了避雨的地方，比如在树洞或岩洞里，明天早上才回来！不管怎样，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他们！”

巴克斯却不无担忧地摇了摇头。看来，他并不同意马克•勒尔的说法。

这时，——近至晚上九点，——下起了倾盆大雨。雨中还夹带着大块的冰雹，劈哩啪啦地砸在蒸汽屋的屋顶上，像在敲鼓一样。此刻即使是没有雷声，我们也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被冰雹打落的榕树叶满天地飞舞着。

在这震耳欲聋的一片嘈杂声中，我们几乎成了聋子，只能看见巴克斯举起手臂，示意我们看那些撞在钢铁巨兽铁皮上的冰雹。

简直难以置信！冰雹与坚硬的铁皮身躯撞击出无数道闪光。仿佛从乌云上掉下来的真是一滴滴熔化的金属，光芒四射地撞在铁皮上再散开。这足以让我们知道大气带电的程度有多么高。而且天空中不断地有雷电闪过，整个天地间就像着了火一样。

巴克斯打了个手势，示意让我们回到客厅，并关上通往阳台的门。站在户外肯定会有被电流击中的危险。

屋里被外界的闪电映衬得十分阴暗，我们坐在黑暗之中惊奇地发现居然连我们自己的唾沫也闪闪发光！我们也奇特地沾染上了周围带电的空气。

“我们口吐火焰。”这句话形象地刻画了这种极为罕见而且让人害怕的现象。事实上，在这一片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里里外外全像着了火一般，惊天辟地的闪电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的巨响，一颗最坚定的心面对这些也会禁不住加快跳动的速度。

“他们！”莫罗上校不禁喊了一声。

“他们！……对！……他们！”巴克斯答道。

这简直太让人担心了。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一定处境十分危险，而我们居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果他们已经找到了什么藏身的地方，那也只可能是躲在大树下面，但我们知道，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躲在那里该是多么危险。然而这里的树林又是这般茂密，枝条又都伸展得长不可及，他们如何能找到一块距离树干有五六米远的空地呢？——正如在树林中遭到雷雨袭击的人们时常被叮嘱要这样去做。

当我突然又听到一声更为干脆的雷鸣时，我的脑子里不断地在想着这些，这阵雷声与刚才那道闪电之间只隔半秒钟。

蒸汽屋被雷声震得摇摇晃晃，仿佛被它巨大的力量抬了起来。我觉得我们的火车几乎要被掀翻在地。

同时，空气中弥漫一股刺鼻的气味，——强烈的硝气味，——这肯定是因为这场风暴中的雨水里包含着大量的亚硝酸。

“雷声停了……”马克•勒尔说。

“斯托尔！卡鲁特！帕拉扎尔德！”巴克斯大声叫道。

三个人迅速跑来客厅。还好，他们谁也没遭雷击。

工程师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客厅。

“在那儿！……看啊！……”他说。

在小道左边距我们有十余步远的地方，一颗巨大的榕树刚刚被雷劈倒。在电光的照耀下，我们能如同在白天里一样把它看得清清楚楚。露出地面的树根显然已无力再支撑的那根粗壮的树干斜靠在旁边的树木上。而且树干上的树皮全被剥光，狂风把那条剥下来的树皮带吹得像条蛇似的不断扭动着，疯狂地抽打着。肯定是刚才一阵从下向上升的巨雷把这棵树彻头彻尾地剥成了这副模样。

“再过一会儿，蒸汽屋也会被劈倒！”工程师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待着吧。这里总还是比树下安全！”

“待着吧！”莫罗上校回答。

这时，我们听见几声呼喊。难道是我们的那几位伙伴终于回来了吗？

“是帕拉扎尔德的声音。”斯托尔说。

确实是待在后面阳台上的厨师正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我们立即跑了过去。

在营地右后方不出一百米的地方，一片榕树林真着了火。最高处的树枝已经消失在一串火帘之中，而且难以置信的是大火正在急剧地扩展，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飞快扑向蒸汽屋。

危险就迫在眉睫。长期的干旱，持续了三个月的热季高温已经把这里的树枝、灌木和野草烤得枯干。这些极其易燃的植物一点即着，为大火提供了充分的燃料。这种情况在印度经常发生，整座整座的森林都有被大火吞没的危险。

眼前的大火疯狂地蔓延着，离我们越来越近。如果它烧到营地，那两节车厢只消几分钟就将化作灰烬，因为它们薄薄的壁板根本就不能和厚厚的保险箱铁板壁相比。

面对危险，我们全都一语不发。莫罗上校交叉起双臂。

“巴克斯。”他简单地说，“应该由你来帮我们逃脱困境！”

“对，莫罗。”工程师答道，“既然没有办法扑灭这场大火，那我们只能逃跑！”

“用脚？”我大声喊道。

“不，坐上我们的火车。”

“那奥德上尉，还有他的同伴怎么办呢？”马克•勒尔问。

“我们没办法帮他们！即使他们在我们出发之前还没赶回来，我们同样也要离开这里！”

“不能抛下他们不管！”上校说。

“莫罗。”巴克斯解释道，“当火车到了安全的地方，不再受大火的威胁，我们再回来，搜遍整座树林也要找到他们！”

“那照你说的去做吧，巴克斯。”莫罗上校只得向工程师宣告投降。事实上，他的意见也是当时唯一可行的方法。

“斯托尔。”巴克斯开始发号施令，“到机器边去！卡鲁特，去蒸汽炉，把火加旺！……气压计上的气压是多少？”

“两个大气压。”机械师回答。

“必须在两分钟内加到四个！去吧！朋友们！赶紧去吧！”

机械师和司炉工一刻也不敢怠慢，立即各就其位。不一会儿，大象似乎对倾盆的大雨不屑一顾，象鼻里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雾，与雨水混作一团。烟雾中滚滚的火星辉映着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火光。烟囱里已冒出一团蒸汽，而手拉的鼓风机使卡鲁特塞进炉膛的木柴烧得更旺。

这时，爱德华•莫罗先生、巴克斯和我仍留在后面的阳台上关注着森林大火的走势。大火那惊人的速度让我们感到害怕。高大的树木接二连三地倒在火海中，枝条的爆裂声听来像手枪的声音，树藤在枝干之间扭来扭去，新的一片火海又迅速地蔓延开来。五分钟内，大火已经往前推移了五十米，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可以说是破破烂烂的火焰向上一直窜到高空中，火光四射。

“我们必须在五分钟之内离开这个地方。”巴克斯说，“否则就会葬身火海。”

“但火走得太快了！”我答道。

“我们会比它更快！”

“要是奥德和他的同伴们已经回来了，该多好啊！”爱德华•莫罗先生说。

“鸣汽笛，鸣几声汽笛！”巴克斯大声喊道，“或许他们能听得到！”

说完，他迅步跑向车头，我们很快就听到几声尖锐刺耳的汽笛穿过低沉的雷鸣从空中传来，它们一定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当时的情形真是只能意会而难以言表。一方面，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逃走；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等待那几个尚未回来

的人！

巴克斯又重新回到后阳台上和我们待在一起。这时，大火的边缘离我们的蒸汽屋只有不到五十英尺的距离。让人难以忍受的热浪一阵阵袭来，灼热的空气越来越令人窒息。

火星已经频频地迸到火车上。幸运的是倾盆的大雨在一定的程度上保护了我们的火车，但大雨显然也不能使它免受大火的袭击。

虽然尖利的汽笛声不绝于耳，但奥德、福克斯和古米仍然无影无踪。

这时，机械师跑来见巴克斯。

“我们的气压够了。”他说。

“那好，上路吧，斯托尔！”巴克斯答道，“但别开太快！……只要逃过这场大火就行了！”

“等等，巴克斯，再等等！”仍不忍心离开宿营地的莫罗上校说道。

“那就再等三分钟，莫罗。”巴克斯严肃地回答，“绝不能再多。三分钟后，火车的尾部已经被火烧着了！”

两分钟过去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在后阳台上待下去。滚烫的铁皮开始变形，手连碰也不能碰。再多待几秒都是极为危险的！

“出发，斯托尔！”巴克斯大喊。

“啊！”中士突然叫了一声。

“他们……”我也禁不住喊出声来。

奥德上尉和福克斯从道路的右边出现了。两人用手抬着死尸般的古米，走到车尾的台阶旁。

“他死啦！”巴克斯大叫了起来。

“没有，只是遭了雷击，猎枪在他手里被雷劈成了碎片。”奥德上尉答道，“他的左腿瘫了。”

“上帝保佑！”莫罗上校说。

“谢谢您，巴克斯！”上尉接着又说，“要不是听到了你们的汽笛声，我们肯定找不回营地！”

“出发！出发！”巴克斯大声下令。

奥德和福克斯冲进车厢，把尚未失去知觉的古米抬到他自己的房间里。

“现在气压多少？”巴克斯找到机械师问道。

“差不多快到五个大气压了。”斯托尔回答。

“出发！”巴克斯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已是晚上十点三十分。巴克斯和斯托尔仍固守在转塔里。调节阀被打开，蒸汽炉里的蒸汽大量涌入汽缸，开始发出马嘶般的轰鸣，火车在森林大火，车头电灯以及天空中的闪电这三重光亮的照耀下缓步向前开动了。

奥德上尉开始给我们讲起他们三个人的遭遇。他和他的同伴在林中连动物的影子也没见着。他们没有想到树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会那么快地就变成漆黑的一片。当听到第一声雷鸣时，他们已经走到离宿营地有不下三英里远的地方。于是三个人打算往回走，但不管他们怎样努力地想辨清方向，仍然很快地就迷失在这片处处都一模一样的榕树林里，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

暴风雨不久就气势磅礴地降临了。三个人因为离得太远，根本看不见火车车头灯射出的光束，因而也不可能沿着光束直接走回蒸汽屋。这时，暴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但他们三人除了很快就会被雷电劈中的树冠下面以外，根本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突然，在一道强烈的闪电中响起一声巨雷。奥德上尉身旁的古米被雷电击中，倒在福克斯的脚下。手里的猎枪只剩下空空的枪壳。枪管、弹匣和扳机这些金属做的东西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奥德和福克斯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幸运的是他还活着，只不过并没有被电流击中的左腿倒就这样勉勉强强地走在漆黑的树林里，随时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没有任何信号或标记可以告诉他们正确的方向，奥德和福克斯在榕树林里匆匆忙忙地窜来窜去，犹豫一会儿，停下步来，再继续往前走，就这样度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

幸运的是在这片风声雨声雷声闪电声混杂在一起的喧哗中，比猎枪声更有穿透力的尖利的汽笛从狂风中传来。那是钢铁巨兽在叫喊。

一刻钟后，就在我们即将离开宿营地的一刹那，三个人终于回到我们身边。真是再及时也不过了！

但是，如果说在榕树林里这条既宽敞又平坦的道路上，火车可以飞快地奔驶，大火的速度丝毫也不会比它慢。而且正如同在暴风雨袭来的时候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风向总是变幻不定。这时，风不再是从侧面刮过来，而是来势汹汹地从后往前，像一架不断给炉膛灌送氧气鼓风机一样，使火势燃得更为旺盛。大火疯狂地蔓延着。正如同一个正在喷射中的火山口一样，地面上升腾起一片浓烈的灰烬，而上空的树枝被火烧成一团团火花像下雨似的纷纷下落。我们真的只能把这场大火比作是一条奔流的灿熔岩，所到之处恣意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巴克斯也注意到了这可怕的大火越烧越旺。但或许无需用眼睛去看，根据从空气中

传来的炽烈的热浪就可以感觉得到。

虽说在对路况不熟悉的情况下开快车有危险，但我们已顾不了这许多了。只是被雨水浸透的路面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沟壑，火车的速度根本没有工程师想象的那样快。

大约十一点半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闪电，然后又听到巨雷的轰鸣！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我们都以为是在转塔里驾驶火车的巴克斯和斯托尔被雷电击中了。

不幸终归是与我们无缘。刚才只不过是大象的一只低垂的长耳朵触了电。

幸好这对机器毛发无损，而且钢铁巨兽似乎无视电闪雷鸣，跑得更快了。

“哇！”奥德上尉禁不住赞不绝口，“哇！要是一条有血有肉的大象，早被雷击毙了！而你呢，毫不惧怕，风雨无阻！钢铁巨兽，你真太了不起啦！太了不起啦！”

在以后的半个小时中，火车一直只是尽量与大火保持一定距离，速度并不十分快。因为巴克斯担心太快的火车会猛地撞在什么障碍物上，所以只求不被火烧着就可以了。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和我一直坐在后阳台上，这时，我们看见一些高大的影子在火光和闪电的照耀下一蹦一跳。原来竟是一群褐毛兽！

奥德上尉立即抓起自己的猎枪，因为这些被吓坏了的野兽有可能会冲进火车来把它当成藏身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一只大老虎想这样尝试一番；它猛地一跳，但不幸地被两根榕树的树藤挂住了脖子。树干虽已在暴风雨中折弯，但两根藤条却像两根粗大结实的绳索一样把老虎活活地勒死了。

“可怜的傻瓜！”福克斯说。

“这些褐毛兽。”奥德上尉生气地回答，“应该统统吃上卡宾枪的枪子！没错！可怜的傻瓜！”

这真是奥德上尉的不幸！当他四处去寻找老虎的时候，一只也看不见，而当他不再我的时候，老虎又飞似的出现在眼前，他还没来得及朝它们开枪，它们又像掉进灭鼠器里的老鼠一样被勒死了。

凌晨一点时，我们的危险处境变得更为艰难不堪。

狂风四起，大火已经吞没了道路的前方，我们完完全全地陷入一片汪洋大火之中。

这时，雷雨已经大势已去，微弱了许多。当大气流经森林上空时，树木支撑着并逐渐削弱了大气中的带电物质，所以雷雨总是有这样的一个变化过程。虽然天空中的闪电越来越少，雷声的间隔越来越长，而雨也越下越弱，但地面上刮的风却始终像发怒般地猛烈、强劲。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撞上什么障碍物，还是陷进路面上的什么大泥坑，也一定要加速前进。

这正是巴克斯作的决定，他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异常镇定自若，两眼贴着转塔舷窗上的透明玻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手始终不离调节阀。

道路夹在旁边两面燃烧的火墙中间显得格外狭窄。但我们必须穿过火墙。

巴克斯以每小时六至七公里的速度毫不犹豫地把火车开进了火墙。

好几次我都以为火车肯定会被迫停下来，尤其是当我们行驶到一个被大火逼得极其狭窄的地方。火车的车轮吱吱嘎嘎地从铺满路面的那层厚厚的木炭上辗过，一股巨大的热浪立刻涌上来，把整个火车都包围了。

但我们终于还是穿出来啦！

凌晨两点时，偶尔还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树林的边缘照亮在我们的眼前。大火在我们的身后变成了一幅宽阔的火焰全景，它一直要把这座大森林的最后一株榕树烧成灰烬，否则不会熄灭。

天亮时，暴风雨已经彻底地平息下来，火车终于停止了狂奔，暂作休息。

我们的大象很快被细致地检查了一遍。发现它的右耳垂上全是窟窿。

要是换了铁皮象之外的其他动物，遭了这样的雷击之后，肯定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而且后面拖着的火车顷刻间就会被烧成灰烬！

早晨六点时，在短暂的休息之后，我们又重新上路了，中午十二点时，我们到达勒瓦附近并且安顿下来。

第九章

在六月五日的后半天以及夜里，营地一片宁静。早已疲惫不堪的我们，又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场面，确实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不再是乌德王国那一片富饶的平原。蒸汽屋一路上所到之处土地依然肥沃多产，但地势却变成了起伏不平的沟壑地带，这就是罗伊尔坎德首都是巴雷利。

这个王国坐落在一块边长为一百五十五英国的正方形土地上，被科格拉河那些密密麻麻的支流以及支流的支流纵横交错充分地灌溉，而且到处可见一簇簇高大的芒果树以及茂密的丛林过程就是自由的体现，也就是道德的活动。，在树林的边缘上则栽种着农民的庄稼。

这里就是在德里被英军夺回之后的暴动中心；是科兰•坎贝尔先生曾经浴血的战场；是瓦尔泊尔旅长率领的特遣队出师不利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爱德华•莫罗上校的一位朋友，曾在四月十四日那天对勒克瑙发动的两次进攻中表现得相当出色的第九十三苏格兰兵团的上校牺牲了。

要知道这里的地形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有利于我们这辆火车的行驶。宽阔的道路几乎处于同一水平面，而且在两条流向北方的主要河道之间流淌的支流都十分容易渡过，所以我们这一段路走得实在很轻松。再往北继续行驶几百公里，我们就可以到达位于平原与尼泊尔山脉之间的丘陵地带了。

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认真地考虑雨季的天气状况。

在年初的几个月里从东北刮向西南的季风现在正好颠倒了方向。沿海地带的雨季比半岛内陆地区的在程度上更强，在时间上也要提前一些。这是因为饱含水分的乌云在往内陆方向推移时逐渐变干燥了。而且由于受到高大山脉的阻挡，从海洋面上吹来的大团水汽不得不稍微改变前移的方向，形成一种大气旋涡。所以在马拉巴海岸，季风从五月便开始了；而在印度半岛中部和北部地区，则要往后再推迟几个星期，一直到六月份才能感觉到季风的来临。

而此时正是六月份，以后的旅行难免会碰到这样的天气，不过一切都会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首先我应该谈谈我们的古米，他的猎枪曾不幸地被雷击中，散得四分五裂，但他本人第二天便基本痊愈了。左腿的瘫痪只是暂时性的，很快就恢复到正常的状态。虽说这次雷击没给他留下什么后患，但他似乎从此对天上的亮光耿耿于怀。

在六月六日和七日这两天，奥德上尉在范恩和布莱克的帮助下颇有收获。他猎到了一对被当地的印度人叫做“蓝牛”的羚羊，其实把它们叫做鹿更合适，因为这种动物看起来与其说是像阿庇斯神的同类，不如说是更像鹿一些。而且应该叫它们珠灰鹿，与蓝天的颜色相比，它们的毛色更趋向于天空在暴风雨来临前夕所呈现出的那种颜色。但我们并不能否认在这种漂亮的动物中，有一些的头上顶着锋利而笔直的角，长长的脑袋略微有些往外鼓，它们的皮毛几乎呈蓝色——一种大自然似乎总是拒绝赋予四足动物的颜色。即使是所谓的蓝狐，它们的皮毛确切地说应该是黑色，而不是蓝色。

但这毕竟不是奥德上尉一心梦想着的猛兽。不过这种羚羊虽性情温驯，却也并非毫无危险可言，受伤之后，它们也会扑向朝自己开枪的猎人。上尉开了第一枪，紧接着福克斯又开了一枪，两只美丽的羚羊立刻停止了奔跑，它们在半空中就被打死了。但在福克斯的眼里，它们也不过是两只野禽而已！

帕拉扎尔德先生却有完全不同的意见。这天，餐桌上美味的烤鹿腿使我们全都站到了他那一边。

六月八日的清晨，我们便动身离开了建在罗伊尔坎德一个小村庄附近的营地。前一天，我们从勒瓦出发行驶了四十公里，天黑后才到达那个地方并过了一夜。由此可见，我们在被雨水和成稀泥的路面上行驶的速度非常缓慢。而且这时，所有的河流都开始暴涨，趟了几条河后，我们的行程比计划中的晚了好几个小时。不过，即使迟上一两天我们也无所谓。因为我们确信在六月末之前一定能到达那片山区，我们打算把蒸汽屋安顿在那里，过完整个夏天。这样看来，根本没什么好担忧的。

八号这天，奥德上尉真应该为错过的一枪深感后悔！

我们的火车行驶的道路两旁全是茂密的竹林，这个地区的村庄也总是被包围在竹林中间，远远看去像是坐落在一个个的花篮里面。但这些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丛林，真正的印度人所谓的丛林是指那种地势崎岖，土质贫瘠，上面除了一丛丛灰乎乎的灌木之外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地方。而我们经过的这一带却是土质肥沃、精耕细作的水稻良田。

斯托尔驾驶的钢铁巨兽安安静静地挪动着步履，一缕缕美丽的蒸汽被风吹散，消失在竹林间。

突然，一只野兽极其迅猛地一跳，扑向钢铁巨兽的颈部。

“一只豹子，一只豹子！”机械师喊道。

听到这声叫喊，奥德上尉立刻冲到前面的阳台，手里举着猎枪瞄准猎物，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一只豹子！”他也喊了一声。

“开枪啊！”我朝他大声叫道。

“不着急！”奥德上尉回答，仍只是用枪瞄着那只猎物。

这是一种印度特有的豹子，虽比老虎个头小，但却同样令人害怕。它不仅反应十分敏捷身体灵活，而且四肢也非常粗壮。

莫罗上校、巴克斯和我这时全站在阳台上，一边注视着那头豹子，一边等着上尉开枪。

它显然是把我们的大象看错了。迫不及待地扑向这头到口的猎物，满以为会用牙和爪子吃到一块鲜肉，没想到等待自己的竟然是一张让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全都无济于事的铁皮。恼羞成怒的豹子于是紧紧抓住假象的长耳朵。可能要等到它觉察出我们的时候才肯放手。

奥德上尉一直用枪瞄准豹子，就像一位对自己的枪法颇为自信的猎人总要等到一个好时机，找到一个最佳的部位才肯开枪。

这时，那头豹子吼叫着重新站了起来。它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但却并没显出想要逃跑的样子。或许它也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准备扑向阳台。

果然，我们很快就看见它向大象的头部爬去，用爪子抱住当烟囱用的象鼻，几乎一直爬到了排放蒸汽用的气孔处。

“开枪啊，奥德！”我又催了他一次。

“不用着急。”上尉依然从容不迫地答道。

接着，他冲我转过身，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豹子，此时它也正注视着我们：

“您从来没打死过豹子吧，莫克雷？”他向我问道。

“从来没有。”

“您想打一只吗？”

“上尉。”我答道，“我不愿让您失去这绝妙的一枪……”

“呸！这一枪才不是猎人想打的呢！去拿一把猎枪，帮我瞄准那头豹子肩膀上的斑点！如果您没打中，我要让它死在半空中！”

“好吧。”

已经来到我们身边的福克斯把自己手中的双管卡宾枪递给我，我拿起枪，装上子弹，瞄准那只一动不动的豹子肩膀上的斑纹，然后开了枪。

野兽被打伤了，但伤势很轻，它向前一大跳，跃过机械师驾驶火车的转塔，落到蒸

汽屋第一节车厢的屋顶上。

尽管奥德上尉是个十分出色的猎人，但也没来得及在它跃在半空的时候开枪……

“该我们啦，福克斯，该我们啦！”他大喊。

两人一同冲出阳台，奔进转塔。

在屋顶上踱来踱去的猛兽这时又突地跃过两节车厢间的距离，扑向另一个屋顶。

而正当上尉准备开枪射击时，它再一次跃起，扑向地面，然后猛地站起来，撒腿就跑进了丛林。

“停下！停下！”巴克斯大声地冲机械师喊道，斯托尔关掉蒸汽，用气刹立刻刹住了所有的车轮。

上尉和福克斯跟着跳到地面，迅速跑进丛林去追那只豹子。

几分钟过去了。我们已经等得颇有些不耐烦。但仍然没有听到一声枪响。猎人们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消失了！飞走了！”奥德上尉沮丧地大声感叹着说，“草地上居然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这全是我的错！”我满怀歉意地对上尉说。

“要是换了您的话，您肯定比我打得准！更不会让它跑掉！”

“算了！其实您打着它了。”奥德回答，“但没有打中要害！”

“我的上尉，不管怎样，那东西既不是我的第三十八只也不是您的第四十一只！”

福克斯说话的时候显得相当窘迫。

“算了吧！”奥德也有些故作轻松地说，“一只豹子毕竟不是老虎！要不是这样，莫克雷，我也不会让您来打这一枪的！”

“去吃饭吧，朋友们。”莫罗上校说，“午饭已准备好了。吃完饭，你们或许会……”

“这应当全是福克斯的错！”

“是我的错？”勤务兵被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弄得目瞪口呆。

“或许确实是这样，福克斯。”中士继续向众人解释，“你交给莫克雷先生的卡宾枪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

马克•勒尔接着把他刚从我用过的那支枪里卸下来的第二颗子弹拿给大家看，它果真只是一枚用来打山鹑的铅弹。

“福克斯！”奥德上尉喝道。

“什么事？”

“两天禁闭！”

“是！上尉！”

福克斯走回自己的房间，决定在四十八小时之后再出来。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他深感惭愧，羞于见人。

第二天，即六月九日，巴克斯应我们的请求答应休息半天，于是奥德上尉、古米和我沿着道路，在两边的平原里搜捕猎物。下了整一上午的雨之后，天空在接近正午的时候转晴，可能会晴上好几个小时。

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带我出来的不是向来专打褐毛兽的奥德，他成了猎野味的猎人。出于对饭桌的关心，他带着范恩和布莱克悠闲自得地走在稻田边上。在出发之前，帕拉扎尔德先生曾告诉他食物贮藏室已经被吃光了，所以只得让他想些办法把它重新装满。　　奥德上尉答应了他的要求，我们带着一些简单的猎枪便出发了。在两个小时里，我们唯一的收获只是惊起一群又一群的不死鸟或者把野兔吓跑，但由于相隔太远，尽管两条猎狗急欲去追赶它们，所以我们仍不得不放弃这份希望。

奥德上尉的情绪因此变得非常糟糕，更何况在这片既无丛林也无低矮灌木，到处是村庄和农田的开阔平原，根本不可能遇见什么猛兽可以对前一天没打中的豹子作出补偿。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出来寻找食物的人。满脑子想的全是如果空手而归，帕拉扎尔德先生该怎样接待自己。

一直到下午四点时，我们还一枪未发。但这并不能赖我们。正如我刚才提到的一样，那些野禽在射程之外就已经飞走了。看来奥德上尉也只是自吹自擂的打猎高手。

“亲爱的莫克雷。”上尉这时对我说道，“这简直糟透了！在离开加尔各答时，我曾向您允诺要漂漂亮亮地打几次猎，但我不明白怎么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倒霉，使我无法履行自己的承诺！”

“我的上尉。”我答道，“千万别失望。我真是很为您感到遗憾……不过，等到了尼泊尔山区，我们会补回这些遗憾的！”

“对。”奥德上尉同意了我的说法，“那里正处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丘陵地带，打猎的条件肯定比这里的好。莫克雷，您知道吗，我打赌我们坐的那辆火车，又是满身的机器设备，又是蒸汽的轰鸣，尤其是顶头的巨象肯定把那些该死的褐毛兽吓跑了，这头钢铁巨兽比真正在火车上行驶的火车更让它们害怕，而且只要它一开动，情况就肯定如此！只希望在它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们的运气会好些。真的！我们昨天遇见的那头豹子简直是疯了！但它肯定也是因为快要饿死了才决定扑向我们的铁皮象，它真应该挨上一颗大口径的子弹，当场就死得跟僵尸一样！可恶的福克斯！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干蠢事！——现在几点了？”

“快到五点了！”

“已经五点了，而我们居然一枪未发！”

“可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回营地呢。或许在这段时间里，一切会不同呢！……”

“不可能！我们的运气太糟了。”奥德上尉大声说道，“您知道吗，运气可是成功的一半！”

“恒心也是。”我回答，“上尉，答应我在未打到猎物之前绝不空着两手回去！好吗？”

“太好啦！”奥德大声答应，“宁死勿食言！”

“当然。”

“您知道吗，莫克雷，不管怎样，逮只田鼠或刺猬也比两手空空强！”

奥德上尉、古米和我都装着同一门心思，在我们的眼里，什么都行。于是我们极其固执地又重新开始搜捕。但不幸的是连那些最不伤人的小鸟也似乎觉察出我们的敌意，跑得一只也不剩。

就这样我们一直在稻田间穿来穿去，一会儿在路的左边，一会又到右边，不时往回走以免离营地太远。但徒劳无获。到晚上六点半时，还一颗子弹也没被动过。我们本可以拿根竿子在手里跑来打猎。结果肯定是相同的。

我看了看奥德上尉，发现他紧咬着牙自顾自地走着。额头上两条眉毛之间竖起一道深深的皱纹，正暗自地发怒。紧闭的嘴唇间我不知道在徒劳无益地嘀咕着什么诅咒那些在这片平原上连个影子也看不见的野禽和猎物的话。显然，他马上就要随便冲着什么东西放上一枪，树或岩石——用这种方法来发泄一腔怒气。我看见他拿在手里的武器仿佛真的变得滚烫了一样。无意之间，他一会儿用胳膊吊着枪带，一会儿又把它斜挂在肩上，一会儿再用肩扛着。

古米也和我一样始终注视着他。

“再这样下去，上尉会发怒的！”他摇着头对我说。

“是。”我回答，“我真想花三十先令让一个好心肠的人把一只最小的家鸽子放在他的面前！那样，他就会平静下来了！”

但在这个时候，即使拿三十先令，哪怕是双倍于它，甚至三倍于它的价钱也弄不到一只最不值钱也最普通平常的小猎物。眼前的乡野空空荡荡，既无村庄也无农田。

事实上，如果当时真有这种可能的话，我会让古米不论花多少钱也要设法买到一只家禽，什么都行，哪怕是只秃毛母鸡呢，然后把它交给已经气急败坏的上尉手里任他怎么报复！

但天渐渐变黑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不可能再继续这次徒劳无获的远征，因为到那时，天已经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虽然我们曾允诺绝不空着猎袋回营地，但眼下看来只能如此了，除非是在平原上露天睡一觉。可莫罗上校和巴克斯要是不见我们回去，该有多么着急啊！所以不能让他们为此担心，再说这一夜还会有下雨的危险。

奥德上尉的眼睛睁得奇大无比，像小鸟一样，目光迅速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朝着远离蒸汽屋的方向往前又走了十步。

我正要加紧步子去追他并劝他还是放弃这场与霉运的争斗，这时，从我的右面突然传来一声扇动翅膀的声音，我定睛一看。

原来是一大团白乎乎的东西慢慢地飞在一丛灌木上。

不待奥德上尉转过身来，我立刻举起猎枪，接连放了两枪。

被我打下来的那只不明飞行物落在一块稻田的边上，笨重的身体挣扎作一团。

范恩一跃而起，扑向我刚打的那只野禽，把它带回来交给上尉。

“终于如愿啦！”奥德大声喊道，“难道帕拉扎尔德先生看见这东西一头钻进他的大锅里会不高兴吗？不过一定得头先下锅！”

“但至少，它总能吃吧？”我问。

“要是没别的什么好吃的……当然可以啦！”上尉回答。

“莫克雷先生，您刚才没被人看见，真是太幸运了！”古米对我说。

“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对！您打死了一只孔雀，在整个印度地区，孔雀被奉为神鸟，任何人都禁止打它们。”

“让那些神鸟和把它们当作神鸟的人都见鬼去吗！”奥德上尉叫嚷起来，“既然这只已经被打死了，我们就吃掉它……您可以说这是亵渎神圣，但我们照样要吃掉它！”

在这个信奉婆罗门教的国家里，孔雀是动物界中的神鸟这一说法早在亚历山大远征的年代就已经流传甚广了。印度人把它奉为掌管出生和婚姻的女巫萨拉瓦斯蒂的象征。

因此英国法律规定不准杀害这种鸟。

使奥德上尉重新快乐起来的这只在生物学上属鸡形目的大鸟确实漂亮非凡。镶着金边的深绿色翅膀闪动出金属的光泽，浓密而带有精致的眼状斑纹的长尾巴像一把美丽的羽毛扇拖在身后。

“回去吧！回去吧！”上尉对古米和我说，“明天，帕拉扎尔德先生会用这只孔雀给我们做一道菜，管那些印度的婆罗门怎么想呢！孔雀只不过是些自负的公鸡而已，不过这一只要是展开它漂亮的羽毛，倒确实能给我们的饭桌增色不少！”

“这下您满意了吧，上尉？”

“满意……是对您感到满意，亲爱的莫克雷，但对我自己一点都不！我的霉运还没结束，但它必须结束！回去吧！”

于是我们开始往营地的方向走，这时我们距它大约有三英里远。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路，我们穿梭在茂密的竹林中，奥德上尉和我并肩走在一起，古米拎着我们的猎物，跟在两三步后的地方。太阳虽还挂在天上，但已被厚厚的云彩遮住，我们只得在半明半暗之中摸索着前行。

突然，我们听见从右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吼叫。那声音可怕极了，我不禁一下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奥德上尉抓住我的手。

“一只老虎！”他说。

接着又发出一声咒骂。

“该死的印度！”他大叫，“我们的猎枪里装的只是打山鹑的铅弹！”

千真万确，奥德、古米和我的枪里没有一颗实弹！

再说，我们也根本没有换子弹的时间。在发出那声吼叫之后的第十秒钟，老虎猛地跃出灌木丛，一跳就跳到路上距离我们大约只有二十步远的地方。

它是那种被印度人称为“吃人兽”的老虎，威猛而且凶残，每年都有数百计的人和动物沦为它的牺牲品。

当时的情形恐怖极了。

我盯着老虎，但我必须承认自己只敢用眼睛吞没着它，拿着猎枪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它的身体足有九到十英尺长，金色的皮毛上镶着黑白相间的条纹。

它也盯着我们。猫眼在昏暗之中熠熠闪光。尾巴焦躁不安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它匍匐成一团，一动不动，摆出向前跳跃的姿态。

奥德依然镇定自若，他一边用枪瞄准那头猛兽，嘴里怪腔怪调地嘟哝着：

“铅弹！用铅弹打一只老虎！我要是不用枪口顶着打它的眼睛，我们就会……”

上尉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这时，那头老虎开始慢悠悠地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它并没有跳跃前进。

蹲在后面的古米也看着它逐渐逼近我们，但他的猎枪里装的也只是些小铅弹。至于我的枪，连一颗铅弹也没剩下。

我想从弹匣里取出一枚子弹。

“别动！”上尉低声地对我说，“否则，老虎就要蹦起来了，千万不能让它蹦！”

三个人于是一动不动。

老虎仍然慢慢地往前走。刚才晃来晃去的脑袋停止了摇晃。目不转睛，但似乎是在往下看。半张的大嘴紧贴着地面，好像是在嗅着泥土中的气味。

不一会儿，猛兽与上尉之间只剩下十步的距离。

而奥德稳稳地站在那里，像座雕像一般凝固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头凶猛的野兽。对这场迫在眉睫的生死搏斗，我们当中或许没人能活着出去，但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时，我以为老虎肯定会一跃而上了。

但它接着又往前走了五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对奥德上尉大喊：

“开枪啊！开枪啊！”

不！上尉曾经说过——这显然是唯一能使我们得救的方法——他要把老虎的眼睛打瞎；但这样，他必须用枪口顶着它射击。

老虎再往前走了三步，然后站起身来准备扑向……

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紧接着又是一声。

那第二声正是在老虎的身上炸开，它痛苦地咆哮着，惊跳了三四下，然后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中。

“奇迹！”奥德上尉高声地狂呼，“我的猎枪里装的是子弹！开花弹！啊！这一次，谢谢，福克斯，谢谢！”

“居然有这种事情！”我也不禁大喊。

“看！”

奥德上尉放下武器，从左枪管里取出一枚子弹。

它果真是一枚实弹。

谜团终于化解了。

原来奥德上尉有一把双筒的卡宾枪，还有一把双筒的猎枪，两支枪口径相同。而福克斯则在同一时间错误地给卡宾枪装上了打野禽的铅弹，而给猎枪却装上了爆破弹。如果说，这个错误在前一天救了那头豹子的性命，这一天又使我们三个人都脱离了虎口！

“真的。”奥德上尉感慨道，“我从来没有感觉过离死亡如此地接近！”

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回到营地。奥德立刻把福克斯叫到跟前，告诉了他这番经历。

“我的上尉。”勤务兵在他讲完之后回答，“这意味着我并不应该被罚两天禁闭，而是四天，因为我总共弄错了两次！”

“我也这样想。”奥德上尉说，“但既然你犯的错误实现了我的第四十一只，我还想把这枚金币送给你……”

“我很愿意接受。”福克斯说着就接过金币，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就是奥德上尉和他的第四十一只老虎之间的奇遇。

六月十二日这天晚上，我们的火车停在一个小镇的附近，第二天，我们又继续驶向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尼泊尔山区。

第十章

再过几天，我们就将进入印度北部的山区了。在那里，地势一层高过一层，丘陵连绵不断，跃过一座接一座的山脉之后便可到达地球上的最高海拔。而在此之前，地势一直起伏平缓，坡度也较小，因此我们的钢铁巨兽似乎对地势由低到高的变化浑然不觉。

天气一直是暴风雨不断，雨水尤其丰富，但气温总算是让人觉得比前些日子舒服了许多。道路还不错，尽管火车十分沉重，但它仍能抗住车轮的碾压。有时某段车辙难免会深深地陷入路面元前307—前306年，在雅典一座花园里建立了自己的学校，但斯托尔只需轻轻一拉调节阀，就会有一股强大的推动气流听从他的命令，出来扫除障碍。我们知道这是一台威力无穷的机器，只要把进气阀的旋钮再拧开四分之一圈，就立刻能使机车的功率加大几十个马力。

事实上，我们对巴克斯设计制造的这辆机车非常满意，不仅因为它性能卓越，而且纵然外界的景物不断变幻，流动屋里面的舒适却始终如一。

当然，我们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地穿过了那片从恒河河谷一直延伸到乌德和罗伊尔坎德两个王国境内的广阔平原。喜马拉雅山脉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挺立在印度北部，阻挡着从海洋上吹来的西南风，这些山脉的平均海拔有八千米，连绵不断，一望无垠。在靠近西藏边境时，几乎进入了原始的大自然，茂密的原始丛林完全取代了人类开垦的农田。

同时，生长在这个地区的植物也有了地域性的变化，棕榈树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榕树和茂密的芒果树，芒果是印度最好的水果，竹子尤其普遍，它们往往枝繁叶茂地长作一团，高出地面一百余尺。另外还有散发着浓烈香气的大朵木兰、漂亮的槭树、各种类别的橡树以及栗树，像海胆一样的果实挂满了枝头，树身上淌满黏稠汁液的橡胶树，还有像把撑开的大伞一样的松树；而在道路两旁则散布着一簇簇色彩更加艳丽，形体更为娇小的天竺蔡、杜鹃花和月桂，宛若一个个盛开的花坛。

在这里仍能看见依稀的几个用草和竹子盖起来的乡村以及两三个农庄，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下面，但它们之间却都相隔着好几英里的距离。地势越高，人口就越为稀少。

与这辽阔的自然风光相衬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而且经常是大雨倾盆。从六月十三日到十七日这四天中，我们几乎没有半天晴朗的天气。因此只能待在蒸汽屋的客厅里，像不爱出门的人一样无聊地打发时光，抽烟、闲聊或玩惠斯特牌。

在这段时间里，最让奥德上尉难过的事情莫过于猎枪失去了用武之地。但那天的两个意外收获仍使他保持着舒畅的心情。

“打死一只老虎不足为奇。”他说，“奇的是有一番意外的收获！”

这句话说得实在正确而巧妙，让人无懈可击。

六月十七日这天，我们把营地选在一家小旅店附近——那是一种专门为来往的旅客准备的平房。这天的天气稍微晴朗了一些，辛苦劳累了四天的钢铁巨兽如果不需要休息的话，至少也应该被修整一下。于是，我们决定在这个地方休息半天，然后再睡上一夜。

在印度半岛的干道旁边修建的这种旅店，有些像东方国家供沙漠驼队休息的客栈。它们一般都被建成四合院的式样，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楼，东方韵味十足。旅店里有专门的服务人员，比如送水的人和做饭的厨师，房客们大多对饭菜并不挑剔，能吃上鸡蛋和鸡肉就心满意足了，另外还有一些提供日用品的商贩，通常从他们的手里可以用低价直接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管这些旅栈的人通常是在英国军队里服过役的印度步兵，他们中的大部分又都是旅栈的老板。修好的旅栈必须在通过该地区总工程师的视察之后才能开始营业。

另外，这些旅馆还严格地执行着一条奇怪的规定，那就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在旅馆里住上二十四个小时；如果他想延长住宿的时间，则必须拥有当地视察官的许可证明。如果没有得到允许的话，不管是英国人还是印度人都有权让他立即退出房间。

不用多说，这天当我们一来到准备宿营的地方，钢铁巨兽就立刻引来了惯常的效应，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目光中或许还不无羡慕。但我发现那些住在旁边旅馆里的房客却面露不屑一顾的表情——过分伪装出来的轻蔑显得不太真实。

这些人当然不是外出做生意或旅行的普通平民，也不是返回尼泊尔边境驻军的英国军官，更不是带着自己的商队到拉合尔或白沙瓦以外的阿富汗山区去的印度商人。

这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独立王国居扎拉特的王公的儿子古鲁•辛格王子，他本人也是一位印度王公，正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在印度半岛北部旅行。

这位王子不仅自己占用了旅馆里的三四间大屋子，而且他的随从也把专为他们准备的两边的房间全部占满了。

他是我在这次旅途中遇上的第一位印度王公。因此，当我们在距旅馆大约四分之一公里的一片溪边的小树林里选定了一个景色十分宜人的地方并安顿妥当之后，奥德上尉和巴克斯陪着我去古鲁•辛格王子的住处看了看。

一位王公的儿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是独自一人，而是被随从前呼后应地簇拥着！我之所以并不羡慕这样的人，那是因为他们要是不带着几百人，就一步也不能离开，连腿都不让抬一下！与其做一位拖着与生俱来的繁文缛节在印度旅行的王子还不如当一个背着包，手拄拐杖，肩上扛着猎枪的普通行人。

“这可不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去的单单一个人。”巴克斯对我说，“这简直是一座在改变地理坐标的城镇！”

“我更喜欢我们的蒸汽屋。”我答道，“我绝不会把它换给这位王公的儿子！”

“谁知道这位王子会不会独独偏爱这所笨重的蒸汽屋呢！”奥德上尉说。

“他只要说一个要字。”巴克斯高声地说道，“我就会给他造一座蒸汽宫殿，他付钱就行了。不过，在他订货之前，让我们先看看他住的这个地方，很值得一看！”

这位王子共有不下五百名随从。在屋外大树遮盖下的平地上，像游牧部落的帐篷那样对称地停放着两百辆车。有瘤牛车、水牛车还有三匹大象背上驮着的极为华丽的轿子以及由从印度西部国家引进的二十多匹骆驼组成的道蒙式拉车（这里指采用由两名车夫赶四匹骆驼的驾车方式）。这支车队真是应有尽有，甚至连给那位尊贵的陛下弹奏悦耳音乐的乐师，使他悦目的印度舞女以及逗他开心的玩杂耍的人都不缺。除此之外，便是三百名车夫和两百名持戟步兵。若非是一位握有实权的印度王公，根本无人能供养得起如此庞大的阵容。

那些演奏长铃鼓、钹和铜锣的乐师属于那种惯于制造噪音的人，而拨弄吉他和拉四弦小提琴的乐师技艺也同样拙劣，他们拿在手里的乐器从来没有经调音师调过音。

在那些玩杂耍的人员中，有几个玩蛇的巫师，他们能口念咒语对毒蛇呼之即来招之即去；有能把大刀玩得让人眼花缭乱的人；有头顶垒成金字塔形状的土罐，脚踩水牛角在一根软绳上面手舞足蹈的杂技师；还有能把一张老蛇皮变成毒蛇或者按照观看者的意思又把毒蛇变回蛇皮的魔术师。

至于那些印度舞女，她们都是被各种宴请或晚会竞相邀去助兴的能歌善舞的漂亮姑娘。她们的衣着十分华丽，不是金锈的平纹细布裙便是百褶裙外加一条在跳舞时徐徐展开的披巾，而且浑身上下戴满珠宝首饰，手臂上是贵重的镯子，脚趾手指上全是金戒指，连脚踝上也拴着银铃。在这样一身装束打扮下，她们翩翩起舞，跳起著名的鸡蛋舞，舞姿轻盈而优雅。当时的我真希望那位王公会特地邀请我去亲眼见识一番。

在王公的随从队伍中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那些男人们都裹着一种叫“多提”的长布带，或者上穿一件“昂加尔卡”衬衣，下穿一条长长的被印度人叫做“雅玛”的白裙子，这套服装真是漂亮极了。

女人们则穿一种叫做“肖丽”的短袖紧腰上衣，和裹在男人身上的“多提”一样，她们的全身都缠在“纱丽”里，搭在头上的“纱丽”边角使她们显得格外俏丽。

这些躺在树下等着开饭的印度人嘴里吸着用一张绿色的树叶裹起来的香烟或一种特制的“加尔古利烟”，其实就是把烟草、废糖蜜和鸦片那黑乎乎的混合物烤干后制成的。

另外一些人的嘴里则嚼着用篓叶、槟榔和熟石灰揉出的混合物，这种东西里面肯定含有一些有助消化的成分，对生活在炎热气候条件下的印度人是不无裨益的。

所有的人似乎对这种商队般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相处得甚为和睦，只在欢庆的时候才显出活力。他们就像是一支巡回剧团的成员，走下舞台后就重新恢复到彻底的麻木状态中。

但当我们走进他们休息的营地时，这些印度人立即热情洋溢地冲我们鞠躬，头几乎挨着了地面。大部分人高声地喊道：“萨伊布！萨伊布！”意思是：先生！先生！我们则向他们回以友好的手势。

正如我刚才已经说过的一样，当时我真希望这位古鲁•辛格王子能为款待我们而举办一场这样的表演，印度王公对此似乎从不吝啬。我甚至觉得那座宽敞的四合院完全是为这样的庆典而准备的，它与印度舞女的舞蹈，巫师的咒语以及各种杂技显得是如此和谐与自然。我承认如果能在这个树影婆娑的四合院里，伴着这些随行的印度人所展现出的一幅幅自然的画面观看一场艺人们的表演，我真会心乱神迷。这比待在狭促的剧院，观看舞台上用笔画出来的高墙、树木的模型以及有限的几个演员不知要强多少倍。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两位同伴，他们虽然也有相同的愿望，但并不相信它可以变成现实。

“这位居扎拉特王公。”巴克斯对我说，“是个实权人物，即使在印度兵暴动被镇压之后，仍未屈从于英国统治，而且在暴动期间的表现甚为可疑。他可是一点都不喜欢英国人，他的儿子自然不会对我们有好感。”

“我们根本就不稀罕他的什么邀请！”奥德上尉答道，同时傲慢地耸了耸肩。

事实也正是如此，我们甚至被旅馆拒之门外。或许这位古鲁•辛格王子愿意接受莫罗上校的正式拜访。但爱德华•莫罗先生对此人根本无事相求，而且也不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我们只得重新回到自己的营地。不过帕拉扎尔德先生的一手好菜倒是让我们赞不绝口。要知道主菜都是用罐头烧制的。许多天以来，由于天气不好，打猎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们这位能干的厨师却有一双巧手能使罐头里的肉食和蔬菜重新恢复新鲜的味道。

巴克斯的一席话并没有阻止我的好奇心。整个晚上，我都一直在等王公的邀请，但什么也没等到。奥德上尉开我的玩笑，说我想看露天的芭蕾舞，而后又安慰我说歌剧院里的表演“不知比它强多少倍。”虽然我极不愿意相信这没有邀请的现实，但既然那位王子是这般不友善，看来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第二天，即六月十八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天亮便可出发。

卡鲁特在五点时就开始开火了。卸下车厢的大象此时正待在距火车五十余步远的地方，机械师忙着给它加水。

在这期间，我们一直在那条小溪边散步。

四十分钟后，蒸汽炉里已经有了足够的气压。正当斯托尔准备把大象往后推时，走来一群印度人。

其中有五六个服饰华丽，穿着丝质的白色长袍，头缠金绣的头巾。十几名肩背火枪腰挂军刀的士兵簇拥在他们周围。其中一位头上戴着用绿叶编的花冠——它表明在这队人马中有一位重要人物。

而这位重要人物正是古鲁•辛格王子本人，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神情高傲的男子——在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印度王公的后代子孙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位，举手投足之间俨然一副土帮主的模样。

这位王子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径直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斯托尔正要赶走的巨形大象旁边。然后，他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仔细地将它审视了一番：

“谁造的这架机器？”他问斯托尔。

机械师用手指了指几步之外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工程师。

古鲁•辛格王子的英语讲得非常流利，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巴克斯：

“是您造的？……”他轻描淡写地问。

“是我造的！”巴克斯答道。

“它不就是已故的不丹王公生前的那个怪主意吗？”

巴克斯肯定地点了点头。

“它有什么好呢？”这位陛下不客气地耸了耸肩接着说，“既然有真正的大象，他又何必还要让一头机器象来拉自己呢！”

“很可能是因为。”巴克斯答道，“这头大象比已故王公所使用过的所有的大象都更为强壮有力。”

“哦！”古鲁•辛格轻蔑撇了一下嘴，说道，“更为强壮有力！……”

“强无数倍！”巴克斯又补充了一句。

“您没有一头大象。”这时，显然已被王公的傲慢无礼激怒了的奥德上尉开口说，

“您没有一头大象能够使我们的这头挪动一下脚掌，如果它不愿意的话。”

“您这样认为吗？……”王子反问。

“我的朋友说得千真万确。”巴克斯回答道，“我也敢断言这头人造大象经得起十对马匹的拖拉，就是把您的三头大象拴在一起也未必能他后退寸步！”

“我绝对不相信。”王子说。

“您要是绝对不相信可就大错特错了。”奥德答道。

“如果陛下愿意出个价钱。”巴克斯接着说，“我还可以给您制造出一头可与二十头从您的牲口棚里精选出来的最好的大象相匹敌的人造象。”

“此话只能说说而已。”古鲁•辛格非常冷淡地回答。

“但也能成为现实。”巴克斯反驳道。

王子开始显出怒色，他似乎很不习惯别人对他的反驳。

“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做个实验。”他想了一会儿之后，提出建议。

“当然可以。”工程师镇定自若地回答。

“而且要为这场实验打个大赌——除非你们害怕赌输而不敢跟我打这个赌，就如同你们的大象倘若敢与我的较量，很可能会一败涂地一样。”古鲁•辛格王子补充道。

“钢铁巨兽，绝不让输！”奥德上尉大声抗议，“谁敢狂言钢铁巨兽会输？”

“我。”古鲁•辛格回答。

“陛下想打什么赌注呢？”工程师抱着双臂问道。

“四千卢比。”王子回答，“但愿你们能输得起四千卢比！”

这大约相当于一万法郎的赌注确实太大了。但我看见巴克斯显得信心十足，并不担心会输掉这笔巨款。

要不是每月的军饷微薄得可怜，在这种时候，奥德上尉肯定会有比巴克斯多一倍的自信。

“你们拒绝打这个赌！”陛下说道，“这就是说，四千卢比差不多是这头怪物的价钱。你们害怕输掉四千卢比吗？”

“赌。”莫罗上校往前靠了靠说出这一样一个极有分量的字。

“莫罗上校同意赌四千卢比吗？”古鲁•辛格王子问道。

“如果陛下愿意，我们就赌一万。”爱德华•莫罗先生回答。

“好吧！”古鲁•辛格同意了。

事情真是变得越来越为有趣。工程师紧握住上校的手，好像是为了感谢他刚才没有让自己独自对付那个可恶的王公，而后皱了皱眉头。我怀疑他以前是不是高估了那头大象的能力。

奥德上尉则兴奋地搓着双手，走到大象跟前：

“当心啊，钢铁巨兽！”他大声地喊道，“一定要为我们大英国的荣誉努力啊！”

我们的人在道路一旁站成一排。一百余名印度人也离开了旅馆，跑来为这场即将开始的较量助威。

巴克斯已经离开我们，登上转塔和斯托尔站在一起，斯托尔这时正用手拉着风箱以使火炉烧得更旺，大象的长鼻里喷出一股蒸汽。

同时，古鲁•辛格王子命令自己的几个侍从返回旅馆，他们带回来三头卸掉一切旅行装备的大象。那是三头原产孟加拉的大象，个头比印度南部的同类还高，而是正值壮年，这不能不让我感到担忧。

驭象的人骑在大象粗壮的颈部，大声地吆喝着，用手指挥着它们往前走。

当大象路过陛下面前时，其中最高大的一头——真是一头巨兽——停下来，屈膝，举起长鼻子像一个规规矩矩的朝廷大臣一样向王子致敬，然后又和自己的两个同伴向钢铁巨兽走去。它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对它的惊奇而且不无恐惧。

几根粗大的铁链把煤水车的框架和一直被车厢遮挡住的牵引杆固定在一起。

我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而奥德上尉也咬着嘴唇，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至于莫罗上校，他和古鲁•辛格王子一样镇定自若，我甚至觉得他比后者显得更为镇定。

“我们已准备好了。”工程师说，“不知陛下如何？……”

“开始吧。”王子回答。

古鲁•辛格打了一个手势，驭象的人立刻发出一种奇特的口哨声，三头大象那粗壮的四肢紧紧地扒住地面，拼命往前拉。机车在这股巨大的合力下，退后了好几步。

我不禁失声叫起来。奥德也急得直跺脚。

“稳住车轮！”工程师转过身来对机械师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一个猛刹把车轮止住了，紧接着就听见一阵蒸汽的轰鸣。

钢铁巨兽停止了后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驭象的人又指挥大象重新鼓足力气往前拉。

但毫无用处。我们的大象似乎扎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古鲁•辛格王子气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奥德上尉却在一旁拍手称快。

“前进！”巴克斯大喊。

“对，前进。”上尉重复地又喊了一遍，“前进！”

这时，调节阀被大打开，象鼻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蒸汽，解除刹车后的轮子辗着碎石路面慢慢地转动起来。那三头大象，不顾一切地挣扎着，但仍被钢铁巨兽拖在身后，退了好几步。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前进！前进！”奥德上尉兴奋地大声欢呼。

钢铁巨兽一直往前拖着身后那三头侧躺在地上的大象，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它们拖出了二十多步远。

“太棒啦！太棒啦！太棒啦！”奥德上尉几乎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大声叫道，“他们还可以把陛下的整座旅馆也搬来和这三头象拴在一起！我们的钢铁巨兽为此将不

费吹灰之力！”

莫罗上校这时打了个停的手势。巴克斯关掉调节阀，整座机车立刻停止了前进。

没有什么会比陛下的那三头四脚朝天，鼻子完全失去了控制，和被翻过身来的巨形甲虫一样在地上乱作一团的大象更为让人同情的了！

至于恼羞成怒的王子，不等实验结束就已经离开了比赛现场。

这时，从机器上卸下来的三头大象重新站了起来，显然为自己的失败感到羞愧难当。当它们再次经过钢铁巨兽面前时，其中最高大的那一头竟然不顾驭象人的气恼，禁不住如同在古鲁•辛格王子面前一样，屈下膝盖，用鼻子向巨兽致敬。

一刻钟过后，陛下的贴身侍从来到我们的营地，把一个装有一万卢比赌金的布袋交给莫罗上校。

莫罗上校接过布袋，又轻蔑地把它扔回给侍从：“分给陛下的随从们吧！”他说。

然后，他静静地朝蒸汽屋走去。

我们不能把它重新还给那位傲慢无礼的王子，他向我们提出挑战的时候曾是那样的目中无人。

钢铁巨兽又被重新套上车厢，在巴克斯的命令下准备出发。我们的火车在围观者的一片赞叹声中飞快地开走了。

道路两边的人不断高呼着向它致敬，但不久，当我们转过了一道弯之后，古鲁•辛格王子的旅馆便消失在视野中。

第二天，蒸汽屋开始爬向连接在平原和喜马拉雅山脉之间的低矮山区。对体内藏有八十匹马，可以轻松对付古鲁•辛格王子三头大象的钢铁巨兽来说，这简直跟做游戏一样容易。所以它只需保持普通的气压便可在逐渐升高的路面上随意行驶。

一头庞然大物，口喷一束束的火星，在不如马嘶急促却比它更为响亮的轰鸣中，拖着两节车厢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不断往上爬行，这确实是一幅奇特的场面。车轮的轮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条纹，辅路的碎石在车下吱嘎作响并且迸出路面。必须得承认大象的重压留下的深深的车辙使在暴雨之后已经泥泞不堪的路面变得更加糟糕。

但不管怎样，随着蒸汽屋越爬越高，视野变得越来宽阔，而且平原也越降越低。放眼往南望去，天地间空空荡荡，无边无际。

当我们沿着弯曲的山路进入一座茂密的森林，站在大树下眺望时，更能把这种景象一览无遗。林间宽阔的空地像在山顶上打开的一扇巨大的窗户。这时，我们总会停下车来。——如果有湿雾使景色变得模糊不清，就只停一会儿——如果视觉清晰的话，就可能停上半天。而我们四个人则用胳膊倚在后阳台的栏杆上，久久地凝望着展现在眼前的如画风景。

由于一路上根据不同情况而进行的长短不一的半途观光，再加上夜里总是就地停下来休息，所以这段山路从六月十九日一直走到二十五日，花了七天多的时间。

“要是我们再会一点耐心的话，甚至可以把火车开到喜马拉雅的最高峰上去！”奥德常说。

“不要这样狂妄，上尉。”工程师总是这样回答他。

“但它是可以做到的，巴克斯！”

“没错，奥德，它完全可以做得到，如果那里还有路可走，而且车里还留有足够的燃料和各种储备，冰川里是什么也找不着的；以及有何呼吸的空气，但在两千特瓦兹的海拔高度上（法国旧长度单位，1特瓦兹相当于1.949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们不会去喜马拉雅山区那些根本无人能居住的地方。当钢铁巨兽到达适当的海拔高度后，我们就在一座亚高山区森林里的林间空地中选择一处风景宜人的地方，尽情享受高山的凉爽空气。我们的莫罗上校把他的平房从加尔各答搬到尼泊尔的大山上，这就是旅行的全部，我们可以在那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个我们将待上好几个月的地方在六月二十五号当天就被找到了。四十八小时以来，道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不是修得极为简陋，就是已被雨水冲出深深的沟壑。钢铁巨兽像在拉纤一样，举步维艰，因而燃料也比以前用得多。几块木头加进卡鲁特的火炉里足以使气压升高，但却不足以使气门被冲开，只有在七个大气压的压力下——这是机车可以承受的最大气压，蝶形阀才会给蒸汽敞开通道。

在这四十八个小时期间，我们的火车几乎始终行驶在一片荒原之中。再也看不到什么小镇或村庄了。只偶尔能碰上几处孤零零的房屋，有时也会看见一片掩藏在山脉南坡高大的松树林间的农庄。在路上，我们还碰见过三四次少量的山民，他们对我们的钢铁巨兽真是赞不绝口。看见这样一个奇妙的怪物居然爬上山来，难道他们不应该认为这是婆罗门一时突发奇想才把整座塔都搬到这高不可攀的大山上来的吗？

终于在六月二十五日这天，巴克斯对我们说了最后一遍：“停下来休息！”它结束了我们在北印度的第一阶段旅行。火车停在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中间，旁边流淌着一条高山急流，清澈的河水在这几个月里可以满足我们的各种需要。站在这里，放眼眺望，正好可以望见五六十英里之外的一片平原。

此时，蒸汽屋离出发点已有三百二十五古里的距离，海拔高度大约有两千米，它就坐落在二万五千英尺高的德瓦拉吉利山脚下。

第十一章

现在，我们必须暂时抛开莫罗上校及他的同伴，工程师巴克斯、奥德上尉和法国人莫克雷，在以下的几页里也将不再继续谈我们的这次旅行，从加尔各答到印度与中国边境的第一期旅行线路在我们到达西藏高原的底部时已经宣告结束了。

记得当蒸汽屋路过安拉阿巴德时，曾经有这样一件事。莫罗上校从当地五月二十五日那天的报纸上得知了拿纳•萨伊布的死讯。但这条已流传甚广而且也最具权威性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呢？爱德华•莫罗先生在知道了这么多的详细情况之后，难道仍然不肯相信吗？他难道不应该放弃向一八五七年的暴动分子讨公道的固执想法吗？

真相终会大白于天下。

下面正是在五月七日到八日这天夜里，拿纳•萨伊布和自己的哥哥巴勒•洛带着对他们最为忠实的一支武装队伍以及印度人卡拉加尼离开阿德洪塔的山洞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拿纳横穿过流向印度半岛西海岸，在苏拉特附近注入大海的塔皮河后，六十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他们来到索特普拉山脉的峡谷地带。这个距离阿德洪塔有一百英里远的地方十分荒凉偏僻，却是他此刻的安身之处。

拿纳•萨伊布没有选错地方。

索特普拉山脉地势平缓，南临内比达盆地，该盆地的北部边界正是温迪亚山脉。这两座山脉几乎成平行之势，它们纵横交错的分支为这个多事的地区提供了许多极其隐蔽的藏身之处。坐落在北纬23°上的温迪亚山脉几乎横贯印度东西，形成印度半岛大三角形的一边。但索特普拉山脉却没有这样的恢宏气概，它在还不到东经75°的地方就汇入了卡利贡格山脉。

此时，拿纳正潜伏在古恩德人的居住区。他们沿袭于一个古老的野蛮部落，并没有完全归顺英国的统治，所以拿纳准备发动他们参加起义。

两百平方英里的土地上生活着三百多万被卢斯莱先生称作当地人的居民，这就是古德瓦纳地区。在这里，暴动之火一点即燃。而英国的统治在印度半岛这一大片土地上只徒有虚名。从孟买通往安拉阿巴德的铁路按西南到东北的方向穿过这个地区，甚至还在此地分出一条支线直达那格浦尔的中心城市，但这里的部落仍然保持着原始而野蛮的本色，抵制任何文明的侵袭以及欧洲人的统治。总之，要想制服这些顽固不化的山民，实在是难而又难——拿纳•萨伊布对这些情况都一清二楚。

所以他才决定首先到这里来避避风头，逃过英印警方的追捕，同时等待良机准备再次发动起义。

如果大头人的计划没有落空，所有的古恩德人都唯他马首是瞻的话，暴动立刻就会声势浩大起来。

事实上，在古德瓦纳的北面就是布德尔肯德，它包括夹在温迪亚山脉和亚穆纳大河之间的那一大片山区。那里覆盖着，确切地说是耸立着印度半岛上最美丽的原始森林，生活着狡猾而残忍的布恩代拉人，几乎所有的罪犯，不管是政治犯还是别的什么犯都愿意到他们居住的地方来，而且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藏身之处；在那片二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着两百五十万居民，他们仍处于原始社会状态：而且至今还残存着一些在蒂波•萨伊布统治时期曾抗击过侵略者的游击队员；那里也是著名的勒人专家萨格人的老窝，恐怖之处正在于这些迷信而凶残的凶手杀再多的人也从不见流一滴血；那里的潘达里人曾制造过令人发指的大屠杀，但却没受任何惩罚，逍遥法外；那里的达科特人和

萨格人一样凶残可怕，只用毒药杀人；最后，拿纳•萨伊布一一摆脱掉英国军队在占领詹西王国之后对他的乘胜追击以及英印警方的大肆搜捕，也来到这个地方，在印度与中国的边境上找到一个根本无人能觉察的地方隐居起来。

在古德瓦纳的东面是孔迪斯坦，那里的库恩兹人是地神塔多•佩诺尔和战神莫恩克•索罗的教徒，他们和生长在波利尼西亚群岛上的最原始的部落一样野蛮而残忍。这些经常用活人来祭祀神灵的血腥教徒让英国人叫苦不迭。从一八四○年到一八五四年，总参谋长的约翰•坎贝尔和马克费松、马克维卡斯、弗利三位上尉进行了漫长而艰苦的奋战——但这些狂热的信徒一经被人打着宗教的幌子煽动起来，便会无所不为而且无所不敢为。

在古德瓦纳的西面，居住着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的比尔人，他们曾经在马尔瓦和拉普蒂纳地区强盛一时，而今分裂成一个个的小部落散居在温迪亚山区的各个角落。比尔人虽然嗜酒如命，几乎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但他们正直、勇敢、强壮而且机敏灵活，对战争和抢劫的信号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这样看来，拿纳•萨伊布确实选中了一个好地方。这次，在处于半岛中心位置的这个地方，他希望能策动一次印度的各个阶层都参加进来的全民运动，而不再是一场单纯的士兵起义。

但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他觉得首先应该在某个地方扎下根来，这样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才能举臂一呼，应者云集。所以必须先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哪怕是在被人发觉后不得不立即放弃它，至少可以暂时避避风头。

这正是拿纳•萨伊布的第一步打算。从阿德洪塔一直跟随他来到这里的那些印度人现在可以来去自由了。没有被政府通缉捉拿的巴勒•洛如果不是因为和自己的弟弟长得一模一样，本来也可以享受同样的自由。自从他逃到尼泊尔边境后，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根本无人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但如果被误认为是拿纳•萨伊布本人，他一样会立即遭到逮捕——这是千万应该避免的。

因此，齐心协力朝同一个目标努力的兄弟俩必须藏在一处。而在索特普拉山区的狭谷地带，既不需要花很多时间也无需费很大力气就能找到一个。

队伍中的一名印度兵首先指出一个地方，他是个古恩德人，对峡谷深处的隐蔽之处了如指掌。

在内比达河的一条小支流的右岸，有一个被遗弃的小村落，名叫堂蒂。

这个小村落的规模不如村庄的大，至多只是一个盖着几间茅草屋的小村子，而且经常都坐落在偏僻荒远的地方。堂蒂的主人是一个过着流浪生活的大家庭，他们把这里只当成一个暂时的居住点。这个古恩德人带着全家把附近的几棵大树烧掉之后，就在这里盖了几间草屋当作他们的村落。由于这个地区一向多事，所以草屋看上去更像一个小堡垒。凭借围在四周的一圈栅栏，屋里的人可以抵御外来的突袭。而且这所草屋完全被遮

挡在茂密的树丛中，深埋在一个仙人掌和灌木编成的摇篮里，要想发现它，谈何容易。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小村落都修筑在峡谷背面的一座小山上，两边是陡峭的高山，四周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看似根本无人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立足之地，通往村落的道路，根本没有；连羊肠小径都看不到一条。有时能到村落去，必须沿着一条急流而下

的河道往上走，河水把一切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因此过河的人不会给后人留下任何足印可寻。河水在热季时，刚好没过脚背，在寒季时，则有齐膝深，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有人曾在河中走过。此外，村落里还堆满了岩石，一个小孩的力气就足以把石头往山下推，砸死那些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就想进村的人。

尽管这些村落都身处偏僻荒凉而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但居住在各个村落的古恩德人相互间却能迅速地传递信息。从索特普拉山脉那些高低不齐的山头上发出的信号几分钟内就能传遍方圆二十古里的地方。这些信号或是一团凸岩上的火焰，或是一棵如火炬般熊熊燃烧的大树，或是一柱从山顶上袅袅升起的浓烟。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他们的敌人，也就是说一队英国皇家士兵或者英印警方派出的警察为追捕一名藏身于此的要犯已经进入山谷，沿内比达河岸搜索着每一个可疑的地方。同时还会听见一种奇怪的警报，山民们对此早已耳熟，而外人可能会误以为是猫头鹰的叫声或爬行动物发出的咝咝声。但古恩德人对这些警报是绝不会弄错的。警报让保持警戒，他们就保持警戒；让逃跑，他们就逃跑。那些已遭到英方怀疑的村落立刻会被遗弃，甚至被烧毁。而这些四处流浪的人则跑到别处重新躲藏赶来，只要英国的军队或警察再追踪而至，他们还会接着放弃这些地方。通常，历尽千辛万苦匆匆起来的部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或灰烬。

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村落——堂蒂村，——拿纳•萨伊布带着自己的信徒打算暂时避避风头。那个对大头人忠心耿耿的古恩德人把他们引到这个村落后，三月十二日这天，他们就在那里安顿下来了。

两兄弟在堂蒂村落安置妥当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地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他们用目光把四面八方搜索了一遍，询问离他们最近的居民点在哪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尔后又把堂蒂村落所在的这个密林环绕中的孤零零的山头认认真真地察看了一番，两人终于意识到纳祖尔河是通向这个村落的唯一途径，他们刚才正是这样爬上来的。

从各方面考虑，堂蒂村落都不失为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尤其是借助那条秘密开口在另一面山坡上的地道，必要时还可以顺利地逃走。

拿纳•萨伊布和他的哥哥找不到比它更让人满意的藏身之处了。

但巴勒•洛并不满足于只知道堂蒂村落的现状，他还想知道它的过去，所以在大头人进小堡垒里面去察看时，他继续向那个古恩德人打听它的各种情况。

“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他说，“这座村落已经被遗弃了多长时间？”

“一年多了。”古恩德人回答。

“住的人是谁？”

“是一家四处流浪的人，他们只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时间就走了。”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

“因为他们靠以生存的这块地已经颗粒无收了。”

“他们走后，你知道有没有人来这里住过？”

“没有。”

“皇家军队和警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吗？”

“从来没有。”

“也没什么外人来过吗？”

“没有……”古恩德答道，“但有一个女人来过。”

“一个女人？”巴勒•洛立即又问道。

“对，一个女人，三年以来，她一直在内比达河谷里游来荡去。”

“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谁，我不知道。”古恩德人回答，“她从哪个地方来的，我也不清楚，整条河谷里的人对她都和我一样一无所知！她是个外国人，还是个印度人，从来没人知道！”

巴勒•洛默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接回刚才的话题：

“这个女人成天干什么呢？”他问道。

“她只是不停地漂来漂去。”古恩德人回答，“靠乞讨为主。但整条山谷里的居民都对她有一种迷信的崇拜。我自己也曾多次在村落里招待过她。她从不讲话，甚至让人以为她是个哑巴，但如果她真是哑巴，也不足为怪。”

“晚上，她总是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含树脂的树枝像漂一样走来走去。因此，大家都只知道她的名字叫‘漂泊的火焰’。”

“但是。”巴勒•洛说，“既然这个女人知道堂蒂村落，那在以后这段时间，她会不会再来呢？她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危险吧？”

“不会的。”古恩德人回答，“这个女人已经完全丧失了正常人的理智。她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眼睛不能看，耳朵不能听，舌头也一句话不能说！她对周围的一切简直就跟一个瞎子、聋子、哑巴一模一样。她是个疯子，而疯子其实就是一个活死人！”

古恩德人用印度山民的语言把这个在河谷地区人人皆知的怪人，内比达的“漂泊的火焰”给描绘了一番。

这个女人面色苍白，容颜仍很美丽，但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既看不出她的种族，也看不出她的年龄。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似乎是因为目睹了什么恐怖的场面才关闭了理智的大门，但似乎依然保持着对自己的清醒。

这个从不伤人的疯女人得到了山民们的热情照顾。古恩德人和所有的原始部落居民一样迷信地崇拜疯子，在他们眼里，疯子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因此，“漂泊的火焰”无论漂到哪里都能受到殷勤的款待。所有的村落都对她敞开着大门。饿了，自会有人给她食物，累倒了，又会有人给她盖上被子，但从来没人希望能从她的嘴里得到一句感谢的话语，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这种生活到底已经维持了多长的时间？这个女人是从哪里来的？她从什么时候起在古德瓦纳出现的？这些问题很难说清楚。她又为什么要在手里举着火把漂来漂去呢？是为了照明吗？还是为了让褐毛兽不敢走近她？也没有人知道。有时，她会突然消失了好几个月。她去哪里了呢？是离开索特普拉山区的峡谷去了温迪亚山脉吗？还是在内比达河那边的马尔瓦或布德尔肯德一带迷了路？仍然无人说得清。好几次由于她很久都没有露过面，大家都以为她悲惨的一生已经结束了。但没有！人们又看见她一成不变地回到河谷。尽管她看上去是那样弱不禁风，但是她的生命力却丝毫不曾因劳累、疾病以及一无所有的漂泊生活而减弱。

巴勒•洛极其认真地听完印度人的讲述之后，一直在想那个知道堂蒂村落的疯女人会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危险，既然她曾经来过堂蒂，会不会再来。

他反复地考虑这个问题，而后又问那个古恩德人他或他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谁知道目前那个疯女人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古恩德人回答，“她已经有六个多月没在河谷一带露过面了。或许，她已经死了。但不管她是否会再出现，哪怕是再来堂蒂村落，都没什么好害怕的。她只是个活死人而已。既看不见您的模样，也听不见您的声音，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您是谁。

她只会进门，坐在屋里待一天或两天，然后重新点燃那根带树脂的树枝，离开您，继续挨家挨户地游荡。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再说，这次她实在是失踪得太久，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这个灵魂早已死去的女人现在可能连躯体也已经死了！”

巴勒•洛并不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给拿纳•萨伊布，他自己也很快就将它淡忘了。

在他们来到堂蒂村落后的这个月里，“漂泊的火焰”依然没有漂回内比达河谷。

在从三月十二日到四月十二日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拿纳•萨伊布一直隐姓埋名在堂蒂村落。他想留出充分的时间让英国政府受骗上当：要么放弃对他的追踪，要么已经错误地追到别的地方去了。

虽然两兄弟在白天并不出村落半步，但他们忠实的手下却跑遍了河谷里大大小小的村庄，暗示村民们那一半是神一半是人的“可怕的穆尔提”就要再次出现了，他们用这种方法传播着全民起义的思想。

夜幕一旦降临，拿纳•萨伊布和巴勒•洛便会迫不及待地离开他们的避难所。他们从一个村庄来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村落走到另一个村落，憧憬着哪一天自己也能在这片被印度王公拱手让给英国人的土地上自由来往。拿纳•萨伊布知道好几个处于半独立状态的种族已经不堪忍受外国人的奴役，他们一定会听从自己的指挥加入暴动的行列。

但目前，他们还只限于古德瓦纳的一些野蛮部落。

野蛮的比尔人，过着游牧生活的库恩德人和古恩德人几乎和太平洋岛屿上的野人一样没有受过任何文明的开化，拿纳认为他们随时都可能听从他的指挥揭竿而起。为了谨慎起见，目前他只接触过两三个大部落的头领，但这足以证明以他的名义可以带动散布在印度半岛中央高原地区的好几百万个印度人。

当两兄弟回到堂蒂村落后，他们对彼此的所闻、所见和所做的事总是保持着高度的默契。这时，他们的同伙也赶来聚在一起，汇报四面八方的情况，结论是暴动之心已经像一场猛烈的大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内比达河谷。古恩德人只等战争的警笛吹响，便会立刻冲往当地的英国军营。

但时机仍未成熟。

光只有在索特普拉和温迪亚两座山脉之间的地区被火点燃远远不够。事实上，必须让大火继续蔓延下去。因此还需在内比达河沿岸的那些更直接受控于英国人的地区准备充分的燃料。把博帕尔、马尔瓦、布德尔肯德以及辽阔的希齐迪亚王国的每一个城市和小镇都变成一点即燃的火炉。另外，拿纳•萨伊布还不无道理地想独自去拜访那些曾参加过一八五七年印度兵暴动的旧部下，这些天真的人始终对他的事业忠心耿耿，从来没相信过他的死讯，每天都盼着能重新见到他。

在堂蒂村落待了一个月之后，拿纳•萨伊布认为可以放心大胆地开始行动了。他在孟买地区重新露面的事实已经被改编得面目全非。他手下的密探始终让他对孟买政府为俘获自己而采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因此，他知道官方最初大肆搜捕过自己，但一无所获。那个奥兰加巴德的渔夫，拿纳以前曾关押过的囚犯已经死在他的手上，因而没人能怀疑那个假装的僧人正是被悬赏捉拿的当杜•帕特大头人。一个星期之后，各种传闻都烟消云散，那些贪恋两千镑赏金的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拿纳•萨伊布的名字逐渐被大众舆论遗忘得干干净净。

这时，大头人可以亲自出马，重新开始策动起义，而不用担心会被人识破真实的身份。时而，他穿一身琐罗亚斯德教徒的服装，时而，他又把自己扮成一个普通的当地居民，一天，他和哥哥开始远远地离开堂蒂村落，沿着内比达河一直北行，甚至走到温迪亚山脉的北坡。

如果有密探愿意跟踪他的一切行迹，四月十二日这天，一定可以在印多尔找到他。

在霍加尔王国的这座首都城市，拿纳•萨伊布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来到郊区，开始和那些在罂粟田里耕作的农民攀谈起来。这些利伊拉人、梅克拉人和瓦拉亚利人热情而勇敢，并且狂热地迷信宗教。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印度本地部队的逃兵，换上农民的衣服后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

接着，拿纳•萨伊布就渡过了贝特瓦河，它是沿布德尔肯德西部边界向北流的亚穆纳河的一条支流。四月十九日这天，他又穿过一条栽满了椰枣和芒果的宽阔的山谷，来到苏阿里。

在山谷北部的萨尔达拉，有一些年代已经非常久远的古怪建筑。它们都头盖半球形的穹顶，就像一个个的小城堡一样。每个城堡前还附带着一个专供进行各种佛教仪式用的祭台，上面撑着一把石头做的大伞。但当拿纳•萨伊布来到这片城堡地时，一吹口哨，从那些丧葬的建筑，死人的住所，从那些空了无数个世纪的坟墓里立刻窜出来好几百名印度逃兵。大暴动失败后，他们便藏进这片废墟，想以此逃过英国军队的血腥报复。只要听到大头人的声音，他们立刻能心领神会地出现在他面前；到时候，他只要打个手势，这些人就会勇敢地冲向侵略者的军队。

四月二十四日这天，拿纳•萨伊布又来到皮尔萨，它是马尔瓦一个重要地区的政府所在地。在破旧不堪的老城区里，他又把上次暴动的残存势力召集在一起。

四月二十七日，拿纳•萨伊布到达与本纳王国接界的赖居尔，三十日这天，他又转移到桑高尔的老城区，乌格•罗兹将军曾在这附近对暴动兵发动过一场血战，之后，将军的部队获取了毛德布尔山口，这把通往温迪亚峡谷的钥匙。

在那里，拿纳与由卡拉加尼陪同的巴勒碰头之后，两人立刻去会见几位他们认为绝对可靠的大部落首领，双方进行了秘密会谈，讨论这次全面暴动的开场白并做了具体的部署。拿纳•萨伊布和巴勒•洛将在南面发动起义，与此同时，他们的同盟在温迪亚山脉的北坡遥相呼应。

在回内比达河谷之前，他俩还想去一趟本纳王国。沿着凯恩河，兄弟俩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柚木林和竹林，这两种高大的树木在印度的数量之多，似乎要把整个国家都吞没了。本纳王国的土地富含金刚石矿，有大量为王公开采矿石的工人，他们的生活极其悲惨。在这些人当中不乏拿纳的忠实信徒。卢斯莱先生在他的著作中曾谈到过这位王公，“他非常清楚英国的统治对布德尔肯德意味着什么，因此他宁愿当一个富有的大土地占有者，也不愿去做一位徒有虚名的小国国君。”他确实是一位富有的大地主！本纳王国北部那片长达三十公里金刚石矿地全部属于他个人所有，同时，他还雇用了大量的印度人为自己开矿，他的金刚石在见纳勒斯和安拉阿巴德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中成色最好，售价也最高。但那些极其辛苦的矿工们却过着非常不幸的生活。只要矿石的产量下降，王公就会毫不留情地拿他们开刀。因此，从他们中间，拿纳•萨伊布应该不难找出好几千个随时可以为摆脱英国人的统治而不惜丢掉性命的志愿者，他确实如愿以偿。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兄弟俩才重新走进内比达河谷，打算返回堂蒂村落。但想到将在南部地区与北面配合同时发动起义，他们又打算在博帕尔停下来去看看那里的情况如何。这个重要的穆斯林城市一直是印度的伊斯兰教中心，该城的贝戈姆在大暴动期间，曾效忠于英国人。

五月二十四日，拿纳•萨伊布和巴勒•洛带着十几个古恩德人来到了博帕尔，这天是当地庆祝穆斯林新年的最后一天节日。兄弟俩都装扮成阴沉可怖的僧人，身上挂着圆刃的长刀，还不时地用刀拍打自己，但这既不会很疼也没什么危险。

有了这身打扮没人还能识破他们的真实身份，兄弟俩跟随着仪式队伍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队伍中间夹杂有许多大象，它们的背上都驮着一座二十尺高的小塔庙，他们从大象身边穿来穿去，一会儿混入身穿华丽的绣金长袍头戴直筒无边帽的穆斯林的行列，一会儿又钻进乐师、士兵、舞女和乔装改扮成女人模样的年轻人的队伍——这群怪里怪气的人给宗教仪式带来一种狂欢节的气氛。在这些装扮各异的印度人中不乏有许多拿纳的忠实信徒，他俩一边若无其事地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却在迅速地传递着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暴动兵们熟知的暗号。

这天晚上，所有的人都来到位于城市东郊的一个湖畔。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叫喊，火枪发出的爆炸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在成千上万个火把的照耀下，这些狂热的印度人把大象背上的小塔庙全都扔进了湖里。庆祝新年的节日由此宣告结束。

这时，拿纳•萨伊布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猛转过身，发现一个孟加拉人正站在面前。

拿纳•萨伊布认出此人是自己在勒克瑙的一位老同伙。于是用目光询问着这个孟加拉人。

后者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拿纳•萨伊布却不动声色地听得一清二楚。

“莫罗上校已经离开了加尔各答。”

“现在他在哪儿？”

“他昨天在贝纳勒斯。”

“他要去哪儿？”

“去尼泊尔边境。”

“去干什么？”

“去那里住几个月。”

“然后呢？……”

“回孟买。”

这时传来一声口哨。一个印度人穿过人群来到拿纳•萨伊布身旁。

原来是卡拉加尼。

“立刻出发。”大头人对他说道，“去找已经来到北方的莫罗，紧紧跟着他。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坚决完成这项任务。在他越过温迪亚山脉进入内比达河谷之前，不要离开他半步。到那时，切记要来通知我。”

卡拉加尼只点了下头作为回答，便消失在人群中。大头人的一个小手势对他来说都是一道命令。十分钟后，他已经离开了博帕尔。

这时，巴勒•洛也来到他身边。

“我们该走了。”巴勒对拿纳说。

“是。”拿纳回答，“我们必须在天亮以前赶回堂蒂村落。”

“上路吧。”

兄弟俩带着他们的古恩德人沿着湖的北岸一直走到一个偏僻的农庄。马匹正在那里等着他俩和小分队。这些用大量辛香饲料喂养的快马一夜能跑五十英里的路程。八点时，他们已经飞奔在从博帕尔通往温迪亚山脉的途中。

大头人之所以想在天亮之前赶回堂蒂村庄，纯粹是为了谨慎起见。确实，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回到了河谷地区。

所以这支小分队一直以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并驾齐驱的拿纳•萨伊布和巴勒•洛相互保持着沉默，但脑袋里却装着同一门心思。这次从温迪亚山脉的那一边，他们带回来的不再仅仅是希望，而是确信，确信会有无数的印度人加入他们的行列。整个印度中央高原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纵然英国的兵力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分布再广，也无力抗击暴动兵如野火燎原般的初期进攻。他们的殚精竭虑必将使暴动迅速扩展开来，不久，沿海一带的印度人就会疯狂地筑起一道攻不可破的防线，使皇家军队溃不成军。

同时，拿纳•萨伊布还想着命运居然如此巧妙地把莫罗又交到他手里。上校终于离开了让他无处下手的加尔各答。从今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在大头人的密切注视之下。他绝不会想到那个叫卡拉加尼的人会把自己引入温迪亚山这片荒野之中，在那里，将不会再有人帮他逃过拿纳•萨伊布的酷刑，大头人对他早已恨之入骨。

巴勒•洛对那个孟加拉人与拿纳之间的谈话一无所知。直到在临近堂蒂的一个地方，趁马匹停下来喘气的机会，拿纳•萨伊布才低声地告诉他：

“莫罗已经离开了加尔各答，他要去孟买。”

“去孟买的路。”巴勒•洛大声叫道，“将一直延伸到印度洋岸！”

“去孟买的路，这次。”拿纳•萨伊布回答，“将终止在温迪亚山！”

这句话把一切都言尽了。

马队重新上路，稍后便冲进了内比达河谷边缘的大片树林里。

这时已是凌晨五点。天色渐渐发白。拿纳•萨伊布和巴勒•洛带着他们的人马来到了水流急湍的纳祖尔河边，逆流而上就可到达村落。马匹则停在这个地方，交给两个古恩德人看管，它们将被带到就近的一个村子里。

其余的人跟在兄弟俩后面，在急流中摇摇晃晃地往上爬。

四周静悄悄的，夜晚的宁静还没有被清晨的声响打破。

突然，寂静中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几声。同时，听到有人在大喊：

“哇！好极了！前进！”

一个军官带着五十来名皇家军队的士兵出现在堂蒂村落的山坡上。

“开枪！不能跑掉一个！”他又大声喊道。

一排子弹几乎直顶着古恩德人射过来，拿纳•萨伊布和他哥哥就在其中。

五六个印度人应声倒下，其余的人则重新跳回纳祖河的急流往下逃，很快便消失在森林边缘的树丛里。

“拿纳•萨伊布！拿纳•萨伊布！”英国人大叫着也追进了急流。

这时，一个被子弹击中要害的人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指向英国士兵：

“打死侵略者！”他用可怕的声音大喊了一声后，又重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那名军官走近尸体，问道：

“他是拿纳•萨伊布吗？”

“是他。”队伍中的两名士兵回答，他俩曾在坎普尔的驻军里呆过，因此对大头人的模样十分清楚。

“现在，去追其余的人！”军官大声命令。

士兵们于是纷纷冲进那片森林去追赶逃走的古恩德人。

部队刚刚消失在树丛里，这时，从堂蒂村落的那个山头上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

原来是“漂泊的火焰”，她缠着一条长长的褐色布带，腰间系着根绳子。

前一天晚上，这个疯女人无意之中充当了这支英军小分队的向导。这天，她回到河谷后，凭着一股直觉，她又不知不觉地去了堂蒂村落。但这次，这个得到大家公认的哑巴居然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不是别人，正是坎普尔罪大恶极的刽子手！

“拿纳•萨伊布！拿纳•萨伊布！”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凭着一种不可解释的预感，大头人的形象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军官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被吓了一跳。他带着小分队紧紧地跟着那个疯女人一直来到堂蒂村落。但她一路上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也没有看见他的士兵。难道被悬赏捉拿的大头人就藏在这里吗？军官作了一番必要的部署之后就率军把守在纳祖尔急流边，一直等到天亮。当拿纳•萨伊布和他的古恩德人出现在那里时，等待他们的是一阵扫射，好几个人倒在了地上，其中就有原印度兵暴动的大头子。

当天，孟买总督就收到了一封关于这场激战的电报。这则具有轰动性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座印度半岛，被各大报纸竞相刊印出来。因此，莫罗上校也在五月二十六日这天从安拉阿巴德的《新闻报》上得知了这件事。

看来，拿纳•萨伊布的死不值得人们再去怀疑了。他的身份已经得到了验证，报刊上的文章说得很有道理：“印度王国再也不用担心这位残忍的大头人还会继续造祸于民了，他的罪孽行径已经得到了血的报应。”

那个疯女人离开堂蒂村落之后，又沿着纳祖尔的急流往下走。她那双惊恐的眼睛，似乎是一团无声的火焰，猛地就会把她整个人都点燃。嘴里仍在机械地念着大头人的名字。

她终于来到躺着那几具死尸的地方。走到那个被两名勒克瑙士兵辨认过的尸体前，她停了下来。死人那张愤怒的脸好像仍在威胁着什么。这个一生只为报仇的人死后似乎依然有满腔的仇恨。

疯女人屈下膝来，把两手放在那具弹痕累累的尸体上，任鲜血浸湿了缠腰布带的褶纹。她久久地注视着他，而后站起身来，摇着头慢慢地走回纳祖尔的急流中。

但这时，“漂泊的火焰”又重新恢复了她惯有的冷漠，而且再也不念叨拿纳•萨伊布这个可憎的名字了。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蒸汽屋（下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蒸汽屋（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蒸汽屋（下册）

第一章

“大自然无与比拟的杰作！”矿物学家哈鲁伊用以概括南美洲安第斯山系的这句妙语，借来形容人类尚无法确切测得其高度的喜马拉雅群山，不是更为合适吗？

这也正是我初见到喜山雄奇的所在时产生的感觉，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巴克斯和我将在此驻留几个星期。

这些山峰不但高不可测，而且人迹难至，因为海拔太高、顶部空气稀薄，难以满足呼吸的需要，人的机体因而无法运作。”工程师告诉我们说。

这是一道由花岗岩、片麻岩、云母片岩构成的远古天堑，横亘2500公里，从东经72度跨至东经95度，覆盖了阿格拉与加尔各答两个英属省区，以及不丹和尼泊尔两个王国——这是一条平均高度超出勃朗峰1/3的山系，自下而上分为三个特色各异的地段：其一海拔约5000英尺，气候较低部平原温和，冬季盛产小麦，夏季富植水稻；其二高约5000至9000英尺，春季到来冰雪即可消融；海拔9000至25000英尺的地段为第三个分区，纵使在夏季，阳光也对这里的满地坚冰无可奈何，——这是地球的一个巨形肿胀，计有11个山口将它纵穿而过，其中的几个高达20000英尺，这些要道经常被雪崩遮断、山洪拦隔或是遭冰川的侵袭，从印度一边过往西藏必须付出万分艰辛的代价。——这是一带时而拱圆为巨大穹顶，时而夷平得似好望角的“台桌山”的绵延峰巅，七八个顶尖的山峰中，有几个是活火山，构成了科戈拉、吉姆那，冈热等温泉的源头，杜基亚与金汕君嘎两峰都在7，000米以上，迪奥敦嘎峰、达瓦加利里峰、乍姆拉里峰分别为8000米、8500米、8700米，而埃维雷斯特峰则高达9000米，人若登到这绝顶之上，视线所及处将是整个法国的面积。——最后，这是一堆在地面高度上绝不负于两个阿尔卑斯山的叠加或是比利牛斯山与安第斯山的累压的雄伟高山。总之，就是这个地形

隆起，让那些最无畏的登山家可能永远也无法征服，就是它，被人们称作“喜马拉雅”！

这座宏伟神殿的底部梯阶覆满了茂密的森林。可以看到棕榈庞大家族里的各个成员，

再往高处，它们则让位于大片的橡树、柏树与青松，或是为丰茂的竹林和其他草本植物

替代。

除了这些细节以外，巴克斯还告诉我们：尽管印度这面山坡上，冰雪的最下限在4000米左右，雪线在北坡西藏那边却高达6000米。这是由于南风携带来的水汽被喜山巨大的屏障阻隔住了。因此，对面的山坡直到15000英尺的海拔高度上还建有村庄，到处是大麦田和优质的草场。而那些牧场，照当地人的说法，一夜之间就能被青草铺满。

在山体的中部地段，有代表性的飞禽是孔雀、山鹑、野鸡、大鸨、鹌鹑等。此外，山羊与绵羊数量众多。高部地段只有野猪、羚羊、野猫等动物，因为地面上植物稀少，仅限于极地植物区系中几个微不足道的品种，鹰是此处唯一翱翔在空中的飞鸟。

然而奥德上尉意欲捕杀的，可不是这些。若仅为了继续狩猎寻常动物，这个内姆罗德何必要到喜马拉雅山区来呢？对他来说，最为幸运的是此地不会缺少大的食肉动物，

值得使用自己的盎菲尔德枪和炸裂弹。

果真，山脚下就伸展着一片低地，当地的印度人称之为“塔里阿尼腰带”。这是一块倾斜的狭长平原，宽约七至八公里，气候潮湿而闷热，草木颜色深暗，遍布的密林为野兽提供了良好的栖息场所，可为那些喜欢强烈刺激的猎手充作“伊甸园”了。我们的营盘就在它的上方1500米处，所以，下到这片无人问津的打猎专用“乐土”上很是方便。

也正因如此，与喜山高处地段相比，奥德上尉很可能更愿意去勘查其底部的阶梯。然而恰恰是山体的高处，许多重大的地理现象还有待发现，连最乐观的旅行家维克多•杰克蒙也这么看。

“这样说来，对这个巨大山脉的了解还很不全面了？”我问巴克斯。

“很不全面。”工程师回答说。“喜马拉雅山就像一个贴附到地球上的小行星，它的秘密还远没有揭开。”

“可是人类已经把它走遍，并尽最大可能进行了研究！”我又说。

“是啊！喜马拉雅山从没少过探险家！”巴克斯回答。“热拉尔•德•韦贝兄弟；柯尔帕特里克、弗拉赛尔、奥格德森、埃尔贝尔、劳伊德、胡克尔、居南柯姆、斯塔宾、斯瓦内尔、约翰逊、莫尔克罗弗、汤姆森•格里菲特、维尼尔、于热莱等军官；于克和加拜特两位传教士以及近来的什拉金特威特兄弟、旺格上校、吕耶尔和蒙高穆里中尉等人经过大量的勘探工作，已在很大程度上向世人揭示了这个地质隆起的内部山志布局。然而朋友们，还有许多空白需要填补。例如，那些主峰的确切高度就已经历过无数次更改。以前，德瓦拉吉里峰被认为是山系的最高峰；之后的几次重新测量使它不得不让位于堪坦丹嘎峰，而后者的桂冠现在似乎又被埃维雷斯特峰夺去了，迄今为止，埃维雷斯特峰雄踞群巅之首。可是，按照中国人的说法，昆仑山——的确，欧洲几何学家们的精确方法还没有应用于测量此山的高度，——要比埃维雷斯特峰高出一点儿，果真如此的话，就不能期望在喜马拉雅山区找到地球的制高点了。但事实上，这些测量都不能被视为准确无误，除非有一天能严密地直接测定出山峰的气压高度。可是如果不把气压计带上这些几乎难以达到的山巅，又如何测得气压高度呢？目前人类还无法办到这一点。”

“会做到的。”奥德上尉接口道，“就像赴南极和北极的探险迟早也会成真一样。”

“显然如此！”

“还有到海底最深处的猎奇！”

“毋庸置疑！”

“到地心的旅行！”

“太棒了，奥德！”

“没有办不到的事！”我又补上一句。

“甚至到太阳系的各个行星上去参观一趟也不无可能！”奥德上尉口若悬河。

“不，上尉。”我反驳说。“人类只是地球上平凡的居民，必无法跨越其边界！但尽管被束缚于地表，他却能识破地貌的一切秘密。”

“他能做到也应该做到！”巴克斯附和说。“凡事只要有可能，就应该去做，最后肯定会成功。最后，当人类对他居住的星球已经无所不知的时候……”

“他就和已无秘密可言的自转椭球体一起消失了！”奥德上尉插嘴道。

“不是！”巴克斯辩白说。“他便成为地球的主人，并且会更好地开发利用它。不过，奥德，既然眼下我们正置身喜马拉雅地区，我要告诉你试着去找一件稀奇的东西，肯定会让你感兴趣。”

“是什么，巴克斯？”

“于克传教士曾在他的游记中谈及一种奇特的树木，在西藏人们把它称为‘万画树’，根据印度传说，佛教的改革者通•卡巴被变成大树，而在他几千年前同样的遭遇也曾落到菲雷蒙、博西斯、达弗内身上，他们变成了神话植物志中同名的奇怪植物。通•卡巴的头发化作圣树的绿叶，就在这些叶面上，于克传教士肯定他确实看见了，——亲眼看见了，——一些西藏文字，由叶脉的纹路组成，清晰可辨。”

“叶子印满文字的树！”我失声喊道。

“写得还都是寓意最为质朴的箴言。”工程师接着说。

“值得验证一下。”我笑道。

“那就考证吧，朋友们。”巴克斯回答说。“如果西藏南部分布有这种树，那喜马拉雅山南坡的上部地带也应该有。你们外出狩猎的时候，也顺便找找这种……怎么说呢？……这种‘格言树’吧……”

“我可不干！”奥德上尉打断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打猎，并不是要在爬山的行当中取胜。”

“喂，奥德老弟！”巴克斯又说。“像你这么一位勇敢的登山家肯定会爬一次山吧？”

“绝不！”上尉大喊。

“为什么？”

“我已经戒掉了登山的习惯。”

“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在经历了无数次生命危险之后，我终于攀上不丹王国境内的维尔日尔

山顶。此前听人传言还从未有谁踏上过这座山峰！我于是抱着几分自豪！最后，克服万

般困难，终于爬到山顶时，我看到了什么？——一块岩石上刻着这样的字：‘杜朗，牙医，巴黎科马尔丹大街14号！’从此，我再也不爬山了！”

率直的上尉！给我们描述这番沮丧的同时，奥德又扮了一个鬼脸，必须承认，这怪相实在滑稽，想不开怀大笑简直不可能。

我已几次谈到半岛上的“避暑疗养站”。这些站址都在山里，夏季时常有印度的高官、大批发商、高利贷者们光顾，因为平原上伏天的酷热使他们难以忍受。

第一流的疗养地要数西姆拉，它地处北纬31度与东经75度偏西的交汇处。此处的激流、溪涧以及位于海平面上2000米高处、雅致地掩映在松林之中的山区小木屋，一并构成了瑞士风景如画的一隅。

西姆拉之后是道尔吉兰，此站白色的构架，背靠堪坦丹嘎山、地处加尔各答北部约500公里处，海拔2300米，靠近东经86度与北纬27度的交点——世界上最美的国家中一处令人陶醉的所在。

其他疗养站也都建在喜马拉雅山上。

而今，在这些清爽卫生、印度炎热的气候已使之不可或缺的疗养避暑胜地之外，还应该加上我们的“蒸汽屋”。但它只属于我们。“蒸汽屋”能提供半岛上最豪华府邸中的全套舒适设备。而且，除了满足现代生活的种种苛求，它还让我们于一处宜人的地方找到了一份宁静，而这份宁静在英裔印度人云集的西姆拉和道尔吉兰是无法寻觅到的。

我们选择的扎营地点很合理。通往山下的大路在此分叉，向西向东各自连接上几个零星散布的小镇。最近的村庄距“蒸汽屋”五英里远，住着一群好客的山里人，他们伺养山羊与绵羊，耕种肥沃的大、小麦田。

由于大家的齐心配合，在巴克斯的指挥下，只用了几个小时便安顿好了营寨，我们要在里面住上六或七个星期。

有一条支脉，从那些支撑着喜马拉雅庞大骨架的山梁上分离出来，给我们“奉献”出一个起伏平缓、长约一英里，幅宽半英里的高台。台上铺展着一张翠绿的地毯，青草不高但很稠密，毛绒绒似的，间或点缀着盛开的紫罗兰。与小橡树等高的乔本杜鹃花丛、自然形成的茶花篓在绿草地上集成一百来簇，煞是迷人。大自然不需要伊斯法罕或斯米尔那的技工来编织这张优质的植物毛地毯。南风吹送到这片沃野上的几千粒种子、一点儿水、一点儿阳光便足以完成这柔软而又耐用的纺织品了。

高台上还长有十几丛参天大树。好像是一队非正规军。它们脱离开山梁两侧一直延展到毗邻小山上600米处的广阔森林。雪松、橡树、长叶垂针树、山毛榉、槭树等混杂在香蕉树、竹子、木兰、角豆树以及日本无花果树中间。有几棵大树的枝杈一直伸展到地面以上100多英尺的高处。它们好像是专被安排在这儿为某个林间住宅遮阴的。“蒸汽屋”的适时到来，使风景更趋完美。它的两个浑圆的塔顶与这片多样的枝叶——枝条或粗硬或柔韧，树叶或小巧纤弱似蝶蛾的翅膀，或硬大扁长似波利尼西亚的短桨——搭配得甚为和谐。火车已融入了绿树与花丛之中。昔日的“流动房屋”踪迹全无，眼下只有一处固定的住所，它扎根在地上，一副永不再移动的样子。

屋后有一条湍流，似银带般挂在整幅图画的右侧，从山梁上几千英尺的高处奔泻而下，最后注入一个树影掩映的天然深潭中。

溢出的潭水又汇成溪流，穿过青草地，最后坠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成了一条轰鸣的瀑布。

“蒸汽屋”就是这样被设置得既符合日常生活的最高舒适标准，又最大限度地怡人眼目。

如果信步走到高台的前端，就会俯瞰到喜马拉雅山的底座上其他一些更矮的山峦，它们像巨大的阶梯，一级级延伸到平原地带。站在这个位置上，足以看到它们的整体风貌。

右面，“蒸汽屋”的第一间房子斜立着，这样一来，从游廊的阳台上、客厅的边窗旁到餐室与左边的各个小房间，都能同样清楚地看到南面的地平线。高大的雪松凌于屋顶之上，在远处终年白雪覆盖的群山的背景上清晰地映衬出黑色的剪影。

左方，第二间房子倚靠着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涂抹成金黄的花岗岩壁。这块岩石无论就其古怪的形状还是凭它暖和的色调，都让人联想起吕塞勒•吉鲁先生在其有关南印度之行的游记中提及的那些巨大的石质“葡萄干布丁”。从这个专为马克•内耶及其同伴准备的住处看出去，只能见到石壁。它距主要的住宅约20步远，像是给某个更为重要的宝塔充作附属建筑。屋顶的尽头，一缕蓝色的轻烟自帕拉扎尔德先生的“烹饪实验室”里袅袅而出。再往左，是一丛森林边上的大树，沿西部的谷肩分布而上，构成了这幅风景画的侧景。

两间屋子的中央，深处屹立着一个庞然大物。这便是我们的“钢铁巨兽”。树在它的头顶上搭成一条绿廊。巨兽高扬着鼻子，好像要去够吃高处的枝叶。实际它岿然不动。

它在休息，显然全无这个必要。现在，作为“蒸汽屋”不可撼动的守卫者，它像一只古时的巨兽，踞住了这条它曾辗转拉来整个“流动村庄”的道路入口。

然而，尽管我们的大象身形庞大，看起来却与那只被巴克斯的巧手赋予了印度动物灵性的人工巨兽毫无瓜葛了，——除非在意念中把它与耸立在高台以上6000米的山系分离开来。

“一只贴在大教堂门面上的苍蝇！”奥德上尉不无沮丧地说。

确实如此。单是后面的一大块花岗岩石便可轻易地凿出与“钢铁巨兽”同等身量的1000只大象，而这块巨石不过是山系的一级普通台阶，与它类似的百来个石级才一并构成通向山脊的云梯，而尖耸的达瓦加利里峰更在云梯之上俯临着群山。

有时候，画中的天宇在观察者的眼中有所压低，不但高峻的山峰，就连群山中部的脊线也要消失一会儿。原来有厚重的水汽停驻在喜马拉雅的中间地段，从而使山体上部雾气迷锜。画面缩小了，这样，一种视觉效果重新使房屋、树木、邻近的小圆丘以及“钢铁巨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大小。

偶尔也会有云彩被湿润的南风推送而来，比雾气还要低，笼罩在高原之下。便只能看见一片白浪翻滚的云海，阳光投注到海面，更产生了神奇的光影效果。当此时，上面的天际与下方的地涯一并消失，我们就好像被挟裹到太空中的某个地方，置身于地球疆界之外了。

然而风向终是转换的，北来的一阵轻风，穿过山系的各处缺口骤然而至，将白雾荡涤一空，云海也几乎立时冷凝到一处，于是又可见到平原延展到南面的地平线上，而喜马拉雅山巍峨的投影也重新在天空清朗的背景上显现出来。风景画的边框恢复了正常的尺度，人的视线也不再受制，能在60英里范围内包纳全景图的每一细节了。

第二章

次日，6月26日，清晨即被一个熟悉的喊声惊醒。我马上起身。奥德上尉和他的勤务兵弗克斯正在“蒸汽屋”的餐厅里大声交谈。我立刻凑了进去。

巴克斯这时也走出自己的房间，上尉用他那响亮的嗓门吆喝道：

“喂，巴克斯老兄，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这回肯定能住上几个月，不再是几个小时的宿营了。”

“是啊，奥德。”工程师回答说，“你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捕猎行动，‘钢铁巨兽’的汽笛声不会再提醒你我们又是途中休息了。”

“听见了吗，弗克斯？”

“听到了，上尉。”勤务兵回答。

“天助我也！”奥德大喊，“在打到第50只老虎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蒸汽屋’疗养站的！第50只，弗克斯！我有种感觉，捕到这最后一只将格外地困难！”

“可我们会把它抓到的！”弗克斯说。

“何以见得，奥德上尉？”我问道。

“啊！莫克雷，这是一种预感……一种猎人的预感而已！”

“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就要出外活动了？”巴克斯又问。

“就从今天起。”奥德上尉答道。“我们先从熟悉地形开始，要去勘察一下底部山地，一直下到塔里阿尼森林为止。但愿老虎还没有放弃这一住宅区！”

“你能相信吗？……”

“啊！果真如此，我太倒霉了！”

“倒霉！……在喜马拉雅山！……这可能吗？”工程师好笑地说。

“不管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你陪我们一起去吗，莫克雷？”奥德上尉一边问一边转向我。

“当然去。”

“你呢，巴克斯？”

“我也去。”工程师答道，“而且我想莫罗也会像我一样加入你们的队伍的……作为爱好者！”

“噢！”奥德上尉会意道，“作为兴趣爱好者，好吧！但得是全副武装的爱好者！

这可不是拿着手杖出外散步噢！那样会辱没了塔里阿尼的野兽们！”

“一言为定！”工程师表示同意。

“好，弗克斯。”上尉又对他的勤务兵说道，“这一回准没错儿了！咱们就在老虎的国度里呢！四支昂菲尔德卡宾枪分别归上校、巴克斯、莫克雷和我使用，配备炸裂弹的步枪归你和古米支配。”

“放心吧，上尉。”弗克斯回答。“猎物们连呻吟叫痛也可不必！”

由此说好把当天用来考察位于我们的“卫生疗养站”以下、分布在喜马拉雅山低处的这片塔里阿尼森林。吃过午饭，将近11点钟时，爱德华•莫罗先生、巴克斯、奥德、弗克斯、古米和我便都带上武器，一同踏上了偏斜着通向平原的下山路，特意把两条狗留在营地守家，因为这次出猎还不会用到它们。

马克•内耶与斯托尔、卡鲁特、厨师长一起留在“蒸汽屋”，好将定居工作全部干完。此外，“钢铁巨兽”在跋涉了两个月以后，从里到外也需要检查、擦拭、做好保养。这是个耗时长、要求细致、做起来棘手的活儿，倒永远不会让它的专职“驭象人”——锅炉工和机械师失业。

11点钟我们已从避暑疗养站出发，走了几分钟，来到山路的第一个转弯处时，身后的“蒸汽屋”已然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雨已经停了。在清凉的东北风的拂送下，云絮形状不整，在高空中往来。天色灰沉沉的，——对步行者来说气温倒是适宜；但也因而少了光与影的变幻——这大森林的魅力所在。

如果是一条笔直的山路，那么下到2000米的山麓也不过是25到30分钟的事儿，但这

条路为了缓解坡度的陡峭而蜿蜒曲折，等于增加了长度。这样，我们用了至少一个半小时才到达塔里阿尼森林的最上缘、高出平原约500或600英尺处。但一路上，大家心情十分愉快。

“注意！”奥德上尉这时说道。“我们正进入猛虎、雄狮、黑豹、猎豹以及其他喜马拉雅山区益兽的领地！捕杀野兽当然好，但不被他们消灭会更好！所以，咱们彼此不要隔得太远，并且要格外当心！”

这样的叮嘱出自一个果敢的猎人之口，自是意义重大。于是，大家都加倍地警惕。卡宾枪与步枪荷满了子弹，检查过击弦，再把击弦拔到保险卡槽里面。做好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我再做点儿补充：在印度森林中，除了要提防食肉动物，也须留意为数众多的毒蛇。蛇、青蛇、响尾蛇还有很多其他蛇种都是剧毒无比。每年因遭这些毒蛇啮咬而中毒的人畜数目是死在野兽之口的五至六倍。

因此，在塔里阿尼林区穿行，眼睛四处观望、落脚与伸手之前仔细观察、耳朵时刻注意草下或灌木丛中传来的最轻微的声响，这才不失为谨慎。

中午12点半光景，我们钻进了森林边缘几丛参天大树的华盖之下。它们高高的树叶一直荫蔽到几条大路的上空，“钢铁巨兽”就是从这些路上拖曳着它的火车而轻松驶过的。事实上，这片林区很久以来就被开发得适于让山民用大车运送伐下的木材了。柔软的黏土上清晰碾出的车辙印儿便是证明。这些主要的大路与山系的走向一致，涵盖整个塔里阿尼地区，并把伐木工的利斧在各处布置下的林间空地相互连接起来；但是在大路两边，只有一些狭窄的羊肠小道，各自插入深不可测的用材林之中。

我们于是沿着这些林荫大路前进，较之猎手更像几何学家，因为想把它们的大致方向弄清。空旷的林子中寂静无声，听不到一声兽吼。然而，地面上新近留下的一些大爪印，却证明食肉动物们在塔里阿尼远未绝迹。

大伙最后走上一条在某道山梁脚下斜向右方的小路，就在转过它的一个拐角时，走在前面的奥德上尉突然一声惊叫，让大家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20步开外，在环绕着高大Pendanus树的林间空地的一角，矗立着一个至少外形是相当独特的建筑。不是间房屋，因为它既无烟囱也无窗户；不是猎人的隐蔽处，因为没有射击的枪眼或炮孔，倒不如说是个印度人的坟墓，湮没在了林子的最深处。

这其实是一个细长的立方体，由许多圆木垂直并置构筑而成，圆木都牢牢地钉入地面，上部用树枝连在一起，好像一条宽宽的带饰。另有一些横陈的圆木结实地合了榫头，在上面铺做屋顶。显而易见，这间小屋的设计者是想让它四面都坚不可摧，经得起任何考验。木屋大约高6英尺，长12英尺，宽5英尺。看上去并无出口，除非是藏在正面的那块顶部圆头比整个立方体构造高出一点儿的厚木板后面。

屋顶上竖着一些柔软的长杆，排列奇特并相互连接。支撑着这付骨架的是一个水平杠杆，其末端吊着一个圆形结，或者说是个藤编的大环。

“咦！这是什么？”我惊呼道。

“这个。”巴克斯仔细看过以后回答说，“只不过是个捕鼠器。但我要让你们猜猜，它是用来抓什么样的‘老鼠’的！”

“捕老虎的圈套吧？”奥德上尉大声问。

“对。”巴克斯回答说，“陷阱的门是那块被藤环固定住的厚木板，一有动物触碰里面的摆杆，它便砸落下来。”

“这是我头一次在印度的森林中看到这样的陷阱。的确是个‘捕鼠器’！但对猎手来说不值得一用！”奥德说道。

“对老虎也派不上用场！”弗克斯补充说。

“大概是吧。”巴克斯答道，“但如果只想杀死那些凶残的野兽，而不是为了娱乐追猎的话，最好的陷阱是能捕杀得最多的陷阱。我觉得眼前的这个设置就很精巧，能引来并抓住不管多么凶恶多么勇猛的动物！”

“我也说两句。”莫罗上校开口道，“既然现在控制着陷阱门的摆杆的平衡已被打破，很可能是因为有动物落进去了。”

“我们会知道的！”奥德上尉大喊，“万一那只‘老鼠’还没死！……”

上尉边说边加入动作，手指扣响了卡宾枪的击弦。大家也都仿效他，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当然，我们只是猜想这个木质构造可能是个陷阱，与那些在马来西亚的丛林中经常见到的陷阱同属一类。但即使它不是某个印度人的杰作，却也具备了使这些杀伤性机关颇具实效的全部条件：极高的灵敏度，经得起考验的坚固性。

我们采取了必要的警备措施后，奥德上尉、弗克斯和古米便向木屋一点点靠近，他们想先围着它转一圈。但直立的圆木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丝毫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们再仔细地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响动表明里面有生物存在，木屋死寂得如同坟墓。　　奥德上尉与两个伙计又绕回屋子的正面。这次证实了那块活动的门板是在两个齿槽中上下滑动的。因此，只要把它抬起来就能进到陷阱里面去。

“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一点儿呼吸声也听不到！这捕鼠器是空的！”奥德上尉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后说道。

“不管怎么样，要小心！”莫罗上校叮嘱道。

说完他走到空地左边，在一段木桩上坐下来。我也坐在他旁边。

“古米，上！”奥德上尉命令道。

古米身材短小却活动自如，敏捷得似一只猿猴，轻快得像一只花豹，是个真正机灵的印度“小丑儿”，自然明白上尉想干什么。他的伶俐可以保证别人对他的期待不会落空。只见他纵身跃上屋顶，借助于腕力，一会儿便爬到构架最上面的一根撑竿。然后，他沿着杠杆一直滑至藤环，用自身的重量把它压到了那块堵住出口的厚木板顶部。

环形结于是被套在门板头部镂出的榫肩上。现在，只需要在杠杆的另一端施重，就能压起木板了。

这样一来，还得我们这支小队的人一起用力才行。于是，莫罗上校、巴克斯、弗克斯和我一并来到陷阱的后面，想办法让摆杆启动。

古米仍留在上面，以便在杠杆有阻碍而无法自由摆动时重新让它畅通。

“朋友们。”奥德上尉冲我们喊道，“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就过去，但是如果你们能不用我，我更愿意待在陷阱近旁。这样，如果里面跑出一只老虎，至少在它经过时会有一颗子弹向它问好！”

“它能算得上第42只吗？”我向上尉打趣道。

“为什么不算？如果它倒在我的枪下，至少能死得很痛快！”

“黑熊还没露面之前，咱们先别卖熊皮……”工程师提醒说。

“尤其是当这头熊极有可能是只老虎的时候！……”莫罗上校又补充道。

“一齐用力，朋友们。”巴克斯大喊，“加油！”

厚门板很沉。而且在齿槽里滑动得颇为滞涩。但我们终于还是把它撼动了。它摇晃了一会儿，最后吊在地面上一英尺高的地方。

奥德上尉躬着腰、端起了卡宾枪，竭力看清陷阱的开口处是否有巨大的爪子或喘吁吁的兽嘴露出来。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再使把劲儿，朋友们！”巴克斯喊道。

多亏古米又爬到杠杆后部下压了几次，门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抬起来了。很快，开口便大得足以让一只大个儿的动物也能穿过。

什么动物也没出现。

然而毕竟还有一种可能：陷阱里的囚徒听到四周的响动后，退到监牢里最隐蔽的地方了。也许，它只是在等待着有利的时机，以便一跃冲出屋去，把挡住去路的人撞倒，然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想到这些，真让人心怦怦跳。

我看见奥德上尉朝前走了几步，手指扣在卡宾枪的扳机上，试图看到陷阱的最深处。

这时，厚木板已经完全抬起来了，大量的阳光透过开口泻进木屋。

突然，板壁内有了预告“演员”登台的轻微响动，然后传出一声沉闷的呼噜，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满足的哈欠，让我觉得十分奇怪。

显然，有一只动物正在里面睡觉，而我们刚刚粗鲁地惊醒了它。

奥德上尉还在往前靠近，并把卡宾枪瞄准了一堆他在昏暗中模糊看到的颤动物体上。

里面的动物突然活动了。一声恐怖的叫喊迸发出来，紧接着便是下面的话，纯正的英语发音：

“别开枪，上帝呀！别开枪！”

一个男人冲出了陷阱。

我们是这般惊讶，以致松开了抓着杠杆装置的手，厚门板于是在沉闷声中重重地落下，把开口又堵死了。

那刚刚出现的不速之客却走向奥德上尉，后者的卡宾枪当胸对准着他，这人以一种十分矫饰的语气，伴着一个夸张的手势说道：

“请您收起您的武器，先生。您现在面对的绝非是一只塔里阿尼的老虎！”

奥德上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垂下卡宾枪口。

“我们荣幸地在和谁说话？”巴克斯一边朝这人走过去一边问道。

“博物学家马西亚•凡•吉特，伦敦查理•罗斯公司与汉堡哈根比克公司经营的厚皮科、树獭科、跖行科、长鼻类、食肉类以及其他哺乳动物的常任供货商！”

然后，此人用划圆的手势将我们一指：

“先生们……？”

“莫罗上校以及他的旅伴。”巴克斯也指点着我们回答。

“在喜马拉雅山的森林间漫步吧？”供兽商接着说。“确实是颇具魅力的远足！为你们效劳，先生们，愿意为你们效劳！”

我们面前的这个怪人到底是谁呢？他是不是在囿于老虎陷阱里时头脑紊乱了？他是个疯子还是有理智的清醒人？再有，这个家伙属于哪种“两只手类”动物？

我们会把答案逐一弄清，并且随后会逐渐了解这个自诩为，也的确做过“博物学家”的人物。

动物园的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先生是个戴着眼镜，50岁上下的人。他无须的脸，闪烁的眼睛、冲天的鼻头，总是不停动弹的身子、以及与他的大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配合得恰到好处的极具表现力的动作……都让他成了外省老资格的喜剧演员中最著名的代表。谁没有在世界上遇到过一个这样的老演员呢，——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舞台脚灯和底部幕布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在上演情节剧剧场的“舞台左侧”（对演员而言）和“舞台右侧”之间度过。他们不知疲惫地夸夸其谈、让人难堪地指手画脚、自命不凡地故作姿态；他们高扬起头甚至常向后仰，实际上脑袋因为在壮年时未曾很好地填充，老年时已空空荡荡。在这位马西亚•凡•吉特先生身上，无疑是有这类老艺人的影子。

有一次我听到过这样一桩趣事，讲的是个可笑的歌剧演员，自认为应该将剧中人物的每一句台词都用一种特殊的动作加以强调。

于是，在歌剧《马萨尼埃罗》里，当他开始高声唱诵：

Si d＇un pecheur Napolitain……一句时，他将右臂伸向剧场大厅，并剧烈地抖动着，好像真是在鱼杆的尽头挂着一条吞上钩的白斑狗鱼。然后，又继续唱道：

Le Ciel voulait faire un monarque，这回，他竖起一只手向上，意指蓝天，另一只手绕着高昂的头部划了个圆圈，表明是一顶王冠。

Rebelle aux arrets du destin，唱到此句时，他全身用力，似是顽强地抵抗着一股推他向后的力量。

Il dirait en guidant sa barque……于是他的两只胳臂剧烈地从左向右、从右至左地挥动，一副操纵着船橹，显示其娴熟的驾驶小船的技巧模样。

这些对上述的歌唱演员来说已习以为常的做法，差不多也是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的习惯。他的言语只选用讲究的词汇，让对方很不舒服，因为人家难以摆脱他夸张的手势的影响。

后来我们从马西亚•凡•吉特口中得知，他原是穆萨安•德•罗特尔丹的一名自然史教师，但教学生涯却并不成功。不必说，这位可敬的人物总是引人发笑，学生们之所以蜂拥而至，不过是为了赶来取乐，并非想虚心听课。最后，他厌倦了做平庸的理论动物学教师，便来到印度开展起实地动物学“研究”。干这一行他倒得心应手，很快即当上汉堡与伦敦几家大公司的正式供兽商，而美洲与欧洲的许多公众与私人动物园通常就是从这些公司购进“货物”的。

眼下马西亚•凡•吉特来到塔里阿尼地区是因为欧洲市场有一大宗动物订货。他的营寨与我们刚把他从中救出来的这个陷阱木屋相距不到两英里。

然而供兽商又为什么落到了陷阱里呢？这正是巴克斯向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以下便是他以一种雕琢的语言夹杂着丰富多变的手势做出的回答：

“事情发生在昨天。当时太阳已经行至它昼间旋转圆弧的一半处。我突然想去一个自己亲手设下的捕虎陷阱巡视一番。于是我离了围栅村，——诸位先生肯定有兴趣莅临彼处——来到了这片林间空地。手下的伙计都在忙着一些紧迫的工作，我不愿让他们抽身出来，所以我是独自一人。这的确有失谨慎。当我来到木屋前面时，首先注意到那个翻板活门还吊在空中。由此我合乎逻辑地做出判断：还没有一只野兽落入圈套。但我想检查一下诱饵是否还在以及杠杆装置是否仍然运转灵活。于是，我敏捷地一钻，从狭窄的开口溜了进去。”

说着，马西亚•凡•吉特的一只手便优雅地屈伸，做出了蛇在高草中滑行的动作。

“走到陷阱滦处以后。”供兽商接着说，“我查看了一下那块山羊肉，它的气味能吸引这片森林的主人们。诱饵安然未动。然而就在我退身出去的刹那，胳臂不经意地碰了下杠杆；撑竿的构架于是松塌，木屋的活板门掉了下来，我落进了自己设置的陷阱里，而且没有任何办法能出得去。”

马西亚•凡•吉特说道这里故意停了一下，以便让大家更好地听白他当时处境的严重性。

“然而先生们。”他随后讲到，“不瞒你们说，开始我是从乐观的一面去看待这件事的。置身囹圄，好吧！没有狱卒打开牢门，我也认了！但我坚信手下的人看到我没回围栅村，会为我长时间的失踪而焦虑，从而会四处找我并迟早能找到这里来的。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只要勇于遐想，身处兽窟又何妨？一位法国的寓言作家如是说。我便依言行事。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处境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夜幕降临，人也感到饥肠辘辘。我于是想最好借助睡眠来骗过肚子。这样以哲人的心态打定主意，我便沉沉地入睡了。夜晚在林深处寂静异常。没有什么响动来搅扰我的好梦，如果最后不是被一种奇怪的响声惊醒，也许我还一直睡着呢。木屋的门板抬起来了，阳光泻进我昏暗的住所，只需冲到外面！……当看到杀人武器直指自己的胸膛时，我是多么困惑不解啊！只消片刻，我就得被击中！重获自由的一瞬就将变成生命的最后一刻！……幸亏上尉先生还愿意承认我是他的同类……现在我只想感谢你们，先生们，感谢各位搭救了我。”

这便是供兽商的陈述。必须承认，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不致对他滑稽的腔调和手势笑出声儿。

“先生这样说来，您的营地就建在塔里阿尼的这片地带？”巴克斯问他道。

“是的，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回答。“正如我刚才荣幸地告诉给你们的那样，本人的围栅村距此不过两英里，如果先生们想去造访，我将万分高兴地接待你们。”

“当然喽，凡•吉特先生，我们会去拜访您的！”莫罗上校回答。

“我们是猎人，有栅栏防护的村庄很让我们感兴趣。”奥德上尉又加上一句。

“猎人？”马西亚•凡•吉特大喊起来。“猎人！”

掩饰不住的神情表明他对内姆罗德的子孙们不是很看重。

“你们追猎野兽……是为了杀死它们？”他问上尉道。

“一点儿不错。”奥德回答。

“可我仅仅是要抓住它们！”供兽商讥讽他说完又骄傲地一扬头。

“好啊，凡•吉特先生，那我们构成不了竞争了！”奥德上尉也不甘示弱。

供兽商摇了摇头。不过，我们的猎手身份还不至让他收回自己刚才的邀请。

“先生们请随我来！”他优雅地躬身说道。

林中突然传来几声呼喊，接着，六七个印度人在往林间空地而来的那条大路的拐角处出现了。

“啊！是我的人。”马西亚•凡•吉特说道。

然后，他走到我们近前，把一根手指放到稍稍撅起的嘴唇上，叮嘱说：

“对我的历险一个字儿也别提！不能让围栅村的伙计们知道我像只愚蠢的动物一样中了自己设的圈套！否则，我应该在他们眼中保持的威严就会削弱了！”

我们承诺的表示让供兽商放了心。

“主人。”一个印度人走上来说道，他毫无表情却又透着机敏的面孔吸引了我的注意，“主人，我们找了您一个多小时却没……”

“我一直和这些先生在一起，他们很想陪我一起回围栅村。”凡•吉特回答说，“但在离开这片空地之前，应该把陷阱恢复原样。”

遵照供兽商的命令，那些印度人又把活板门吊了起来。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邀我们到木屋里看看。奥德上尉随他钻了进去，我也紧跟其后。

空间还显得有点儿狭小，不能让我们的主人施展开他大幅度的手势：即便在这儿他也像置身于沙龙似的表演着。

“祝贺您。”奥德上尉在察看过陷阱装置后说道。“想象得倒精妙！”

“您别不信，上尉先生。”马西亚•凡•吉特说。“这种设伏的方法远远胜过从前那些布满尖木桩的陷坑，也比用一个活绳结拴住弯成弓状的弹性树枝来捕猎好得多。第一种情况下，动物会被刺穿肚腹；第二种方法则容易把它们勒死。当然，如果只是想杀伤这些野兽，那就无所谓了！然而对于你们面前的鄙人来说，重要的是将它们生擒，而且要毫发无伤。”

“很明显，我们行事的方式不同。”奥德上校回答。

“也许我的方式是更好的！”供兽商马上说。“如果咱们去征询野兽的意见……”

“我可不去问它们！”上尉打断他道。

看来，奥德上尉与马西亚•凡•吉特很难统一意见。

“一旦捕住了猎物，你们又是如何把它从木屋里弄出来的呢？”我问供兽商。

“把一辆安有滚轮的铁笼推到厚木门前，‘囚犯们’便会自动冲进去，我只需让水牛迈着缓慢而稳健的步子把笼车拉回围栅村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喊叫声。

奥德上尉和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从木屋里冲出去。

出什么事儿了？

是条响尾蛇，毒性最大的那种，刚刚被一个手持树枝的印度人切成两段，就在这毒蛇扑向莫罗上校的瞬间。

打蛇的印度人便是我先前注意到的那个。他迅捷的动作正如我们所见，将爱德华•莫罗先生从死亡的边缘挽救了回来。

我们适才听到的喊声发自一个围栅村雇工之口，此刻他正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扭曲着，已经奄奄一息了。

毒蛇被齐刷刷斩掉的脑袋可怜地掉两胸口上，满颗钩牙咬住了自己，而那不幸的印度人因为被毒液很快渗透全身，没到一分钟便咽了气儿，根本不可能给他施救。

开始，我们都被这可怕的一幕惊呆了，待反应过来，便一起冲向莫罗上校。

“你没受伤吗？”巴克斯一把抓住上校的手问。

“没有，巴克斯，你放心吧。”爱德华•莫罗先生安慰道。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救他性命的印度人走过去：

“谢谢你，朋友。”

那印度人只打了个手势，表示此举丝毫不值得感谢。

“你叫什么名字？”莫罗上校问他。

“卡拉加尼。”印度人回答。

第三章

那不幸者的惨死留给我们的印象颇为强烈，尤其是在刚才的场合下。不过，只要被印度半岛上这剧毒蛇种之一的响尾蛇咬中，肯定难以活命。印度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这些可怕的“长虫”之口，围栅村的那个仆役成了又一个牺牲品。

据说，——我想是开玩笑，——以前在马提尼克岛本没有蛇，是英国人在不得不把小岛拱手让给法国人时故意把它们带过去的。法国人在放弃对印度的控制时，却没有使用这种报复行为。一则于事无补，再则也是由于大自然在这方面表现得很是慷慨。

那个印度人的尸体在毒液的作用下迅速腐败。必须马上掩埋掉。于是，他的伙伴们掘了个坑把死尸放进去，坑挖得很深，以防野兽再把死尸刨出来。

悲惨的仪式进行完以后，马西亚•凡•吉特便请我们同去围栅村，——这邀请被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在南非，垦荒者们尤爱使用这个名词。

只用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供兽商的住处。这地方正印证了“围栅村”的美名。

这是一片长方形的大围地，位于森林最深处的一大块空地中间。马西亚•凡•吉特完全是根据职业的需要将其规划布局的。只见一排高高的树栅围成一圈，栅门很宽，足以让四轮大车通行。围地最里面，当中一长溜用树干和木板搭成的陋房，充作村里所有居民的唯一住所。另有六间各自分成几个隔断的小屋，底部都装有四只轮子，与那溜板房成直角立在村左的尽头。从里面传出的吼叫声判断，屋里并不缺少主人。村右有十二只水牛，面前堆着山中丰茂的青草，就宿在露天里。它们是流动动物园最常用的畜力。

六名车夫以及10名专职狩猎的印度人构成了围栅村全部的雇工。

雇用的车夫仅限在山野中驻留时交力。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各狩猎处之间驱赶笼车。然后把车赶到最近的火车站。从那儿起，这些四轮大车便装上火车，经阿拉哈巴德而迅速到达孟买或加尔各答。

猎手都是纯种的印度人，他们从事的职业被称为“西克里”。其任务是寻找野兽的踪迹，从隐匿处把它们赶出来并将其抓获。

这便是围栅村的雇工们。马西亚•凡•吉特与这些手下几个月来同住在一起。他们不但要冒遭受野兽袭击的危险，还处于在塔里阿尼格外肆虐的各种热病的威胁之下。夜晚的阴湿，地面有害毒物的蒸发，阳光只能细碎透入的丛林荫蔽下滋生的氤氲热气……都使喜马拉雅山麓成为一个不利健康的地区。

然而，供兽商与那些印度人均很适应此地的环境，无论是疟疾、老虎还是塔里阿尼的其他“常客”都没有对他们造成危害。换做我们，安然无恙地住在围栅村就不大可能了，何况这也不符合奥德上尉的计划。所以，除去为了狩猎而潜伏的几晚之外，我们还是要睡在“蒸汽屋”，待在平原的水汽所无法升到的上部山区。

大家于是走近马西亚•凡•吉特的营寨。栅门大开，迎我们进去。

马西亚•凡•吉特看来对我们的拜访兴奋异常。他对大家说道：

“先生们，现在请允许我代表围栅村向你们致敬。虽然这建筑符合我一切苛刻的需要，但事实上，它不过是个大型的草房，半岛上猎人们称之为‘乌地’。”

说着，供兽商已打开他与伙计们共住的那间木屋的各扇门。里面的陈设再简陋不过了。第一个房间属于“村头领”，第二个住着“西克里”们，第三个分给了那些车夫，房间里家具都只有一件：行军床，第四个空间更大一点儿，兼做厨房与餐厅。可见，马西亚•凡•吉特的住处不过还处于原始状态，刚好配得上“乌地”的称谓。供兽商也只是个躲在临时设伏处的猎手罢了，仅此而已。

参观完这些“两只手的一等哺乳类动物”的住宅后，我们又被请去就近观看“四脚动物”的房舍。

这才是围栅村里有意思的地方。相对于设施舒适的动物园来说，它更易让人想到来自异乡的某个装备简单的马戏团。缺少的只是这些水胶颜料制成的宣传画：高悬在露天舞台上，用斑斓的色彩画着一个身穿玫瑰红罩衫与天鹅绒礼服的驯兽员，站在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中间，动物们嘴角流血、爪子开裂，在英勇的比戴尔或佩松的长鞭下被迫屈服！当然，除此以外也没有拥挤的人群到现场来观看。

几步之外群集着那些驯化的水牛，它们的领地是围栅村的右侧，每天要喂之以足够的青草。但把这些牲畜放到邻近的天然牧场则不可行。马西亚•凡•吉特措词优美地这样说：“英联邦领土上允许的放牧自由，与喜马拉雅山区森林中潜伏的种种危险是无法相容的。”

“动物园”由六只兽笼组成，每个下面都装有四只轮子，正面夹着铁栅栏，又各自分成三个隔间。使用中根据需要，可以打开各隔断之间能上下抽动的活门，确切地说是隔板；把动物从一个格子撵到另一格里。现在，兽笼中共计关有七只老虎、两只狮子、三只黑豹和两只花豹。

马西亚•凡•吉特告诉我们，他还需要捕获两只花豹、三只老虎和一只狮子才能完成任务，之后就离开此地，前往距离最近的火车站，向孟买城进发。

笼里的野兽便于让人仔细观察，既威风凛凛也凶猛异常。因为被擒获的时间太短，还不能适应这种监禁的生活——从它们骇人的吼声，在隔板之间骤然的窜跃以及有力的爪子猛地伸出，把铁栅也多处弄弯的动作上都可以看得出来。

我们站到兽笼前面时，“笼主”们更是兽性大发，马西亚•凡•吉特却显得无动于衷。

“可怜的畜生们！”奥德上尉悲悯道。

“可怜的畜生！”弗克斯也跟着说。

“您难道认为它们比您杀死的那些动物更可怜吗？”供兽商的语气很是生硬。

“甘心被抓更应该受到指责而不是同情！”奥德上尉针锋相对地回答。

尽管在非洲大陆等地，由于唯一的食物来源反刍类动物较少，肉食动物有时要忍受饿上几天的煎熬，但在塔里阿尼地区情况则完全不同。这里随处可见鬃犁、水牛、瘤牛、野猪、羚羊，狮、虎、豹可以随时捕到猎物。此外，山羊以及绵羊群，还不算守卫它们的“拉尤”，都给猛兽们提供了稳定而猎取容易的美味。因此，在喜马拉雅的山林里，食肉动物很容易填饱肚子。而它们难以去除的野性也更是无可辩驳。

供兽商主要是用鬃犎和瘤牛的肉来喂养动物园的那些主人，“西克里”们自然要负责定期的肉食补给。

如果认为这种狩猎不具危险性就错了。实际上恰恰相反。哪怕是老虎也对野牛惧怕三分，因为这种动物一旦受伤，便凶蛮异常。不少猎手曾亲眼看见野牛奔逃时能把一棵树用牛角撞断。当然啰，也听说反刍动物的眼球是一种真正的放大镜，外部物体投影其中体积要扩大三倍，人体经过这种放大，便显得高高在上，对它形成一种威吓。而且还有人说，走动着的竖直的人体能让野兽感到害怕，所以，站着对抗比蹲着或趴着更有利。

我不知道这些说法中有哪些真实的成分，但有一点我能肯定，即人哪怕站得再笔直再挺拔，也不会对野牛有丝毫的威吓效果，万一他又失了武器，那几乎是必死无疑了。

印度的鬃犎便是如此，这种野牛脑袋扁方，牛角细长弯曲成环状，背部隆起——身形与美洲野牛相似——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是纯白色，若从尾根量起至前端的鼻头，身长有时能达到四米。如果说它们在平原的高草丛里成群吃草时还算得上温顺的话，对贸然进攻他的猎人鬃犎则构成严重威胁。

这就是专门用于饲养凡•吉特动物园中那些肉食动物的反刍动物。因此，为了能更稳妥并几乎不冒风险地抓住它们，“西克里”更愿意设法在陷阱中捕到野牛，这样，弄出来时它们就已经重伤或是死亡。

供兽商是一个内行的人，知道要很有节制地喂给野兽食物。每天中午只给它们扔进去四到五磅肉，就这么一次。甚至让它们从星期六饿到星期一，——岂不正是出于“驯化”的动机？但也实在是悲惨的周末节食！因此，当捱过了48小时，终于盼来了一顿少量的食物时，野兽们的狂暴已难以克制，它们齐声咆哮，上蹿下跳撞得兽笼都左右摇晃，让人担心会有翻覆的危险。

是啊，一群“可怜的畜生”！我也要重复奥德上尉的说法了。但马西亚•凡•吉特这么做也不无道理。因为关在笼中的野兽必须要节制饮食才不会患上皮肤病，从而提高它们在欧洲市场上的售价。

读者们很容易想见，马西亚•凡•吉特在给我们展示他的动物贮备时，嘴也一直没有闲着，与其说是个动物园讲解员，不如说更像位自然科学家。他谈啊讲啊、描述啊，由于塔里阿尼的猛兽是他使用的冗长的和谐复合句的主要内容，所以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引起我们的兴趣。但是看来，在他没有把喜马拉雅山区动物志的全部秘密讲完之前，我们是不可能离开围栅村了。

“凡•吉特先生，您能告诉我从事这份职业的赢利值得冒如此的风险吗？”巴克斯问道。

“先生，要在从前，干这行是收益颇丰的。但我不得不承认，近几年来野兽的价格是在不断下降。您能从近来的市场行情中看出些端倪。我们的主要销售对象是盎维尔动物园。然而眼下，大众的口味似乎有了变化，动物售价竟至跌到成本费以下！最近，一只雄鸵鸟仅卖1100法郎雌鸵鸟才800法郎。一只黑豹叫到1600法郎才能找到买主，爪哇的一只母虎售价为2400法郎，而一窝狮子——父亲、母亲、一个舅舅、两个大有前途的狮崽，总共才卖到7000法郎！”

“的确太低了！”巴克斯说道。

“至于‘长鼻动物’……”马西亚•凡•吉特又说。

“‘长鼻动物’？”奥德上尉插嘴问。

“我们用这个研究术语专指那些生来长着一条长鼻子的厚皮动物。”

“那就是大象了！”

“对，是指地质第四纪以来的大象以及史前时期的乳齿象……”

“多谢。”奥德上尉打断了他。

“至于‘长鼻动物’。”马西亚•凡•吉特接着说道，“就没有捕捉的必要了，除非是为了收购它们的象牙，因为象牙的需求量还没有减少。自从黔驴技穷的剧作家们设法把大象引入到作品中以后，那些戏班班主便带着它们走遍了各座城市，这是这些大象，再与流动马戏团巡回至乡下各省，全国人的好奇心便都得到了满足，因此，大象的订货比从前少了。”

“可是，您只向欧洲的动物园提供这些印度动物的样品吗？”我问供兽商道。

“请您原谅，先生，回答您之前，我倒想冒昧地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凡•吉特说道。

我微鞠一躬表示同意。

“先生，您肯定是法国人。不但听您的口音感觉得到，还能从您的相貌特征上看出来，——您是高卢罗马人与克尔特人漂亮的混血种。然而，作为法国人，你应该不大喜欢远行，您肯定没有做过环球旅行吧？”

说道这儿，马西亚•凡•吉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圆圈表示地球。

“我还没有体验过这种乐趣！”

“既然您已身在印度，先生，我就不问您是否来过此地了，但我要问您是否很了解这个半岛？”供兽商接着说道。

“还很不够。”我回答说，“但是我已经游览过孟买、加尔各答、贝纳尔斯、阿拉哈巴德以及恒河谷地。我瞻仰了这些城市的纪念性建筑，我欣赏了……”

“嗨！这算什么，先生，这算什么！”马西亚•凡•吉特打断我说，他转过头去，连连摆手，样子极为不屑。

然后，供兽商转入形象而生动的描述，绘声绘色地：

“是啊，如果你参观过那些显赫的印度王公——他们对印度的神圣国土引为自豪的珍奇动物一直存有崇拜——的私家动物园，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先生，重新拿起您旅行者的权杖吧！到吉高瓦尔去谒见巴罗达国王！看一看他的动物展品，其中的一大半都是我提供的，有卡提瓦尔的雄狮、有狗熊、黑豹、猞猁、猛虎！参加国王60000只鸽子的婚礼吧，这庆典每年都要豪华地举办一次！观赏一下他的五百只‘布布’鸟，这岛上的夜莺有专人负责教育，俨然享受着王位继承人的待遇！探望一下他豢养的大象：其中有一只献身于政治事业，成了专司踩扁受刑石上罪犯脑袋的刽子手！然后，请再动身前往玛伊苏尔王的府邸，他是亚洲最富有的君主！进到他那住着数以百计的犀牛、大象、老虎以及其他属于印度“动物贵族”的高等动物的宫殿里看看吧！只有见过这些以

后，先生，也许你才不会被指斥为对这个无与伦比的国度中的奇迹一无所知！”

马西亚•凡•吉特的意见让我唯有点头称是，他言辞激烈评论事物的方式显然容不得任何辩白与争论。

奥德上尉却更为直接地询问他有关塔里阿尼地区特殊动物志的问题。

“请您提供点儿建议如何。”他请求道，“关于我来此地寻找的那些食肉动物。虽然我是个猎人，但我要再说一遍，凡•吉特先生，我对您不会构成竞争。如果要我帮忙捕捉几只您那批货物中尚还缺少的老虎，我将很愿意效劳。但是，一旦货物备齐，您不会介意我为了个人消遣而射杀它们吧！”

马西亚•凡•吉特做出一副被迫接受他不赞成却又无法阻止的事情发生的无奈表情。但他也承认，塔里阿尼地区有数量众多，而欧洲市场上通常又很少需要的有害动物，牺牲它们对他来说是可以的。

“打死野猪，我可以同意。”供兽商说道。“尽管这些厚皮粗脂的家伙不是以食肉为生……”

“食肉为生？”奥德上尉问。

“我是说它们是植食性动物；但它们的野性实在太强，以致有胆量进攻野猪的猎手必要冒最大的生命危险！”

“狼呢？”

“半岛上各处都分布有大量的狼，它们如果聚成狼群袭击某个偏僻的农场，那将很可怕。这些印度狼有点像波兰的野狼，我把它们看作与豺或野狗同属一类。不能否认，它们为非作歹、危害很大，此外由于野狼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且不值得列入高等动物志中，我也把它们让给您了，由您处置吧，奥德上尉。”

“那么熊呢？”我又问道。

“熊倒有一些优点，先生。”供兽商一边赞许地点头一边说。“尽管印度的熊不像熊科动物中它的其他同类那样供不应求，但它们还是有一定的商业价值，能引起识货主顾的注意。较受欢迎的主要是克什米尔各地和雷马哈勒山区生活的两种印度熊。总之，除了冬眠时期以外，这种动物几乎不伤人，因而在我看来，不会激起像奥德上尉这样一位真正猎手的狩猎兴趣。”

上尉深鞠一躬，脸上意味深长的神情表明：无论有没有马西亚•凡•吉特的允许，他都会只依据自己的意愿行事。

“而且，这些熊也只是食草兽……”供兽商又补充说。

“食草兽？”上尉又问。

“对，它们仅以植物为食，与印度半岛真正能引以为骄傲的那些猛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马西亚•凡•吉特回答说。

“你把花豹也计算在这些野兽里吗？”奥德上尉接着问。

“毫无疑问，先生。这大猫胆大灵活，勇气十足，还会爬树，单凭这点，它有时就比老虎还可怕……”

“噢？”奥德上尉道。

“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口气生硬地说，“要知道，当一个猎人在树上也无法找到安全的藏身之所时，就该轮到他当猎物了！”

“黑豹又如何？”奥德上尉急于结束这场争论，赶紧问道。

“棒极了。”马西亚•凡•吉特不由赞道。“先生们请看，我这里便有几只相当出色的黑豹，然而荒谬至极或借用一个较少使用的词语——‘有悖逻辑’的是，这种动物能被训练得帮助围猎，真让人惊异！确实如此，先生们，特别是在吉科瓦尔地区，王公们更是把黑豹用于这种贵族游戏中！它们被装在轿子里，像北欧大隼或灰背隼一样被罩住头部——的确是四只爪子的隼！只要猎人们看见羚羊群，便给黑豹除去头罩，野兽随即扑向那些温顺的动物，羚羊的四肢无论有多灵活，也无法逃脱它的利爪！是啊，上尉先生，是啊！您会在塔里阿尼找到黑豹的！也许比你期望的找到得还多，但我要好心地提醒您，这些黑豹可不是经过驯化的！”

“我倒希望如此！”奥德上尉回答。

“狮子也同样凶猛。”供兽商对上尉的回答很是恼火，又补充道。

“嘿！狮子！您再谈谈狮子吧！”奥德上尉说道。

“好吧，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同意道。“依我看，这些所谓的百兽之王不如古时利比亚地区它们的同类。印度的雄狮没有非洲狮特有的狮鬣，只是些被遗憾地剪光了毛的萨姆森！而且，它们在中印度几乎已绝迹，只躲在卡西亚瓦尔、德耶沙漠以及塔里阿尼等地。这些已经退化的猫科动物现在像隐士一样孤独地生活着，不能再振作起来，像其他地区的同类那样活跃觅食了。因此，我不把它们置于四足动物的首位。事实上，先生们，狮口余生是可能的，但若想虎口脱险，那就势比登天了！”

“啊！老虎！”奥德喊道。

“对呀！还有老虎！”弗克斯也重复道。

马西亚•凡•吉特益加眉飞色舞了：

“老虎，‘兽中之王’的桂冠应该给它！这里的人都说‘虎王’而不是‘狮王’，的确公道！整个印度是属于它的，它也集中体现了印度！难道不是它第一个占据了这片领土吗？难道它无权把盎格鲁•萨克森种族的代表以及其他白种人的子孙们看作是入侵者吗？不是唯有它才称得上阿尔喀瓦尔达这片圣土的真正宠儿吗？如今，这些令人钦敬的动物分布在岛上的各处，从科摩兰海角一直到喜马拉雅群山，它们没有放弃祖先的一寸地盘！”

马西亚•凡•吉特用一只手臂比画出南部突出的海岬以后，又伸向北面指示那连绵的山脊。

“桑德班德更是老虎的家园！它们是那里的统治者，若是谁想与之争夺这块领地准会遭殃！在尼尔日里，它们像野猫一样成群地游荡。”

“这样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些漂亮的大猫在欧洲的所有市场上都销路看好，为什么它们是野兽驯养者的骄傲！公众与私人动物园里最大的吸引力何在？是老虎！什么时候你要为驯兽员的生命担忧？当他钻进虎笼里的时候！印度的达官显贵为装点其皇家园林不惜重金购买的是哪种动物？是老虎！伦敦、安特卫普，汉堡的市场上，谁在动物售价中高居榜首？还是老虎！印度的猎人、英国皇家军队或本地部队的军官们以追猎何种动物享有盛誉？依然是老虎！诸位先生可知道独立后印度的那些君主如何让其贵宾娱乐吗？他们命人拉来一只关在笼中的‘虎王’把笼子放在一大片开阔地的中央。然后王公及其宾客、军官、护卫等人备上长矛、左轮手枪和卡宾枪，大多数人还骑上强壮的‘奇蹄动物’……”

“什么叫‘奇蹄动物’？”奥德上尉问道。

“如果您愿意用通俗一点儿的名称，‘奇蹄动物’就是指他们的‘马’。往往这些坐骑靠近那大猫以后，闻到它凶野的气味，看到它眼中喷出的电光，先就吓得惊了，骑士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把它们制住。突然，兽笼的门一下子打开！怪物冲出来，风驰电掣般扑向四散的人群，怒火万丈地大肆撕咬！尽管有时它能冲破铁与火的包围圈，但那只是百中或一的比率，大多数则惨死于枪下！然而它的死又何其壮烈，它已经先为自己报了仇！”

“太棒了！马西亚•凡•吉特先生。”奥德上尉大声喊道，这回轮到他兴奋不已了。“啊，对啊！该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对！老虎才是百兽之王！”

“其王权藐视所有的政变！”供兽商又补充道。

“凡•吉特先生，您虽然抓过老虎，我却也打死过兽王，而且我希望在第50只老虎没有倒在自己的枪下之前，绝不离开塔里阿尼。”奥德上尉接着说道。

“上尉，我已经把野猪、恶狼、黑熊和鬃犎都让给了您！这些还不足以填平您作为猎手的愤怒吗？”供兽商蹙着眉头说道。

显然，在参加集体防御的同时，这印度人丝毫没有放松对爱德华•莫罗先生的注意。从他为上校誓死效忠的行为来看，似乎卡拉尼认为：上校才是我们中间首要的保持对象。　　我看见我们的奥德先生也与马西亚•凡•吉特一样，在这个关键的问题上要大动肝火了。

两人抓住的老虎与打死的老虎哪个更多呢？——怎样的辩论素材啊！捕猎与射杀孰好孰坏？——又是多么有争议的话题！

上尉与供兽商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理论起来，最后，两人各说各的，互不相让。

巴克斯适时插进来说道：

“先生们，老虎是大自然的君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还想做点儿补充：它们也是对其臣民极为凶暴的统治者。如果我没记错，在一八六二年，这些出色的家伙将桑可尔岛火车站的所有电报派送员全吞吃了。听说有一只母虎在三年之内共吃掉不下于118个人，另一只更在同样的时间段中吞掉127条人命。太过分了，即使对于‘王后’来讲也太过分了！从印度兵投降以来至今的三年里，死于虎口的落难者总计已达12554之多。”

“然而先生，您似乎忘记了这些动物属于‘食生肉类’。”马西亚•凡•吉特插言道。

“‘食生肉类’？”奥德上尉问。

“就是大块吃生肉的动物，甚至印度人也说，一旦这些老虎尝过人肉的味道以后，它们就不想吃别的了！”

“什么意思，先生？”巴克斯问。

“先生，我的意思是它们只是遵从自己的本性罢了！……它们也要吃饭！”马西亚•凡•吉特笑着回答说。

第四章

供兽商的这番言论终于为我们的围栅村之行画上了句号。的确该返回“蒸汽屋”了。　　最后，奥德上尉与马西亚•凡•吉特不欢而散。虽然两人一个想猎杀塔里阿尼的猛兽，另一个只想将它们生擒，但实际上，猎物很多识和理性认识的辩证关系，是一种片面的认识论学说。唯心，足以让他们二人都感到满意。

“然而大家一致同意在围栅村与蒸汽屋之间要建立经常的往来联系。双方要相互配合活动，马西亚•凡•吉特的那些‘西克里’们对狩猎一事十分精通，还很熟悉塔里阿尼的地形，因此能为奥德上尉效力，帮他辨识野兽经过的路径。供兽商好意地让他们也听从上尉的调遣它的形成和发展都作出了重要贡献，毛泽东的科学著作是对，尤其是把卡拉加尼也拱手相让。这个印度人尽管新近才成为围栅村的雇工，却表现得非常果敢，可以完全信赖他。

作为报答，奥德上尉也允诺要尽最大努力帮马西亚•凡•吉特捕捉他的订货单上尚且不足的野兽。

爱德华•莫罗先生很可能不想经常光顾围栅村了，于是在离开之前他向救了自己一命的卡拉加尼再次表示感谢。并告诉这个印度人“蒸汽屋”将永远欢迎他。

印度人只是冷淡地鞠了一躬，丝毫没有因为听到别人向自己表白救命之恩而感到满意的表示。

我们回到营地时已是晚饭时分。自然，马西亚•凡•吉特成了大家谈话的中心。

“天啊！他给你打出的手势多带劲儿啊！遣词造句真够考究！表达方式真够丰富！”奥德上尉不住口的赞道。“只是，如果他把野兽看作陈列的展品，那他就错了！”

接下来的六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三天，暴雨如注，我们这些猎手虽然焦躁不安，也只能待在“蒸汽屋”里。不过，这样糟糕的天气也使野兽的踪迹难于发现，而且，老虎与猫一样不喜欢水，不会愿意在雨天出洞的。

六月三十日，天气转好，天空较为晴朗。奥德上尉、弗克斯、古米和我准备下山到围栅村去。

这天上午，几个山民赶来拜访我们。他们听说有一座神奇的“宝塔”移到了喜马拉雅山，于是，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们来到“蒸汽屋”。

这些山民都是西藏边境上本民族里出类拔萃的代表，有着斗士好战勇猛的品格，其忠诚经得起任何考验，又大多慷慨好客，总之，无论在道德还是体貌上，都比平原地带的印度人胜过一筹。

那所谓的“宝塔”自是让他们赞叹，但“钢铁巨兽”更让他们惊奇得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而巨兽尚处于休息之中。如果这些朴实的汉子看到它喷吐着浓烟和火焰，迈着坚定的步子爬上一座座高山的陡峭山坡，他们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莫罗上校热情招待了他们，山民中有几个经常出入尼泊尔以及印中边界。因此，话题有一阵儿集中在这片边境地带，拿纳•萨伊布领导印度兵起义失败后，因在印度国土上受到追缉，就曾跑到此处藏身。

但山民们也仅限于了解我们知道的情况。拿纳•萨伊布的死讯已传到他们耳中，看样子他们并不怀疑。至于拿纳•萨伊布的那些党羽就更不知晓了。也许为了寻找安全的避难处，他们已一直跑到西藏境内，但若想在这个地区找到他们则很是困难。

说真的，如果莫罗上校此前还持有前往半岛的最北部，把有关拿纳•萨伊布的情况彻底澄清的想法的话，山民们的一番回答应该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听他们说完以后，上校却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了。

奥德上尉也向他们提了几个问题，但完全是从另一个角度。山民们告诉他，这里的野兽，尤其是老虎，在喜马拉雅山麓地带实在为害无穷。一些农场甚至整个村庄都因虎害而没了人烟。许多群山羊与绵羊被吃得寥寥无几，当地居民也有不少成了虎口中的牺牲品。尽管印度政府以每只虎头300卢比的高价悬赏，这些大猫的数量却不见减少，不知道人类是否很快就要逼得给它们让出地盘。

山民们还补充了这样一点：即老虎并不只限于在塔里阿尼活动。凡是平原上长有便于它们隐匿的蒿草、丛林、灌木的地方都可遇到大量的老虎。

“可恶的畜生！”他们最后评价道。

显而易见，这些老实人在有关老虎的问题上，与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以及我们的朋友奥德上尉所持的看法很不相同。

山民们终于告辞了，对他们受到的礼遇颇为满意，并答应以后还会再来拜访“蒸汽屋”。

他们走后，我们的准备工作也已做完，于是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两个伙计，都全副武装以防不测，一起下山前往塔里阿尼。

到了那片曾经凑巧把马西亚•凡•吉特从陷阱木屋中救出来的林间空地时，这家伙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难免又是一番客套。

他的五六个手下——卡拉加尼也在其中——正忙着把一只夜间落入陷阱的老虎弄到轮动兽笼里去。

真是神气十足的漂亮动物，自不必说，它招致了奥德上尉的嫉妒。

“塔里阿尼又少了一只猛虎！”他叹了两口气嘟哝道，这抱怨在弗克斯的心里肯定引起了共鸣。

“动物园中又多了一只。”供兽商回答。“再抓到两只老虎、一只狮子以及两只花豹，我就能在狩猎季节结束前圆满完成任务了。先生们愿意和我回围栅村吗？”

“多谢您了，但今天我们要为自己打猎。”奥德上尉拒绝道。

“那就把卡拉加尼派给您吧，上尉。他谙熟这片林区的情况，能为您效力。”供兽商又提议道。

“我们很乐意让他作向导。”

“好吧，先生们，祝你们走运！但可要答应我不能把老虎全杀光了！”马西来•凡•吉特最后说。

“会为您手下留情的！”奥德上尉答道。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优雅地朝我们挥了挥手，跟着那辆笼车消失在树丛中了。

“上路，上路，朋友们。向我的第42只老虎进军！”奥德催促道。

“向我的第38只！”弗克斯跟着说。

“向我的第1只！”我也凑趣道。

然而我的这句话，却让上尉哑然失笑。显然，语气中太缺乏热情。

奥德转身问卡拉加尼：

“你很熟悉塔里阿尼吗？”

“我白天和晚上都已多次经过此地，四面八方也都走过。”印度人回答。

“那你听说过围栅村附近有被人特别提及的老虎吗？”

“听说过，是只母虎。有人在离这儿两英里的地方，在森林的尽头看见过它，这几天正设法捕捉。您想……”

“是的，我们想！”奥德上尉不等印度人把话说完便打断道。

的确，有卡拉加尼引路再好不过，我们于是跟上他。

毫无疑问，塔里阿尼地区老虎很多，与别处相同，它们在这儿也要每周吃掉至少两只壮牛以满足其奇大的胃口！算一算这样的“供养”要耗掉全岛多少的费用吧！

但是，尽管老虎在这里为数众多，却也不要认为它们动辄便会出没。只要不感到肚饿，它们会一直待在洞穴里，认为每走一步都会遇见老虎未免夸大事实。有许多旅行者在穿越森林或热带丛林时就从未遭遇过一只！也因此，组织狩猎时，应该从辨识它们经常的路径开始，找到它们习惯去饮水的溪涧或泉水尤其重要。

只做这些还不够，还要把野兽吸引过来。这倒很容易办到：将一块绑在杆上的牛肉放到某个树木或岩石环绕的地方，猎人们可以躲在大树或石头后面。林中狩猎时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平原地带则是另一码事儿了，大象成为险象环生的围猎活动中最有用的辅助“械”。但要精心训练它们以适应这种考验。即便受过良好的训练，大象有时也会受惊，从而使坐在象背上的猎手处境极为险恶。还需说明：老虎并不畏惧进攻大象。一旦如此，人与虎之间的斗争便在已经发狂的“巨形厚皮动物”背上展开，而多数时候是以野兽的胜利告终。

然而，印度王公以及富有的赛象迷们正是这样组织其规模宏大的狩猎活动，真有资格录入《狩猎年鉴》中了。

这却绝非奥德上尉的行事方法。他徒步去搜寻老虎，习惯于步行着将它们击毙。

我们一路尾随卡拉加尼，他脚程很快。像所有的印度人一样，他谨慎克制，很少讲话，只是偶尔简短地回答对自己的提问。

一个小时以后，大家在一条湍流旁停下，河岸上留有动物的爪印，还很清晰。在一小块空地中央竖着根木杆，上面吊着一大块牛肉。

诱饵并不是原封未动。看得出来刚刚被豺的利齿撕咬过，这些印度动物系中的“扒手”总是四处游逛窥伺食物，哪怕食物不是喂给它们的。我们走近时，十几只豺一哄而散，把空地留了出来。

“上尉，咱们就在这儿等候那只母老虎。您看，这地方利于隐蔽。”卡拉加尼说道。

的确，藏在树上或躲在岩石后面都很方便，还能把火力集中到空地中间那根孤零零的木杆上。

大家马上行动起来。我和古米爬到了同一根树枝上。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则分别攀上两棵大橡树的第一根分叉，正好面对着面。

卡拉加尼则藏身一半在岩石后面，石头很高，若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他能爬上去躲避。

如此，老虎将陷入枪弹的包围圈而无法逃脱。所有的优势都在我们这边，当然也要考虑到难以预测的突变。

只需耐心等待。

四散奔逃的豺还在邻近的矮林中不断发出嘶哑的嚎叫，但它们再不敢来偷吃那块牛肉。

还没过一小时，嚎叫声突然停止。几乎是同时，有两三只豺蹿出树丛，穿过空地，跑进森林深处去了。

卡拉加尼打了个手势警告我们要各自坚守岗位，他自己也准备爬上巨石。

的确，豺的仓皇逃窜肯定是因为有某种猛兽逼近，——也许就是那只母虎，——它可能随时会在空地的某个方向出现，要做好准备才行。

我们都把枪端好。奥德上尉与勤务兵手中的两支卡宾枪已经双双对准豺从里面逃出

来的那片矮树林，只等着手指一压开火了。

很快，我隐约看到树丛尽头的枝条有了轻微的晃动。同时听到枯枝折断的响声。总之是有只动物正在过来，却十分谨慎，并不匆忙。它自然无法看到躲在茂密的枝叶后面监视着自己的猎人们。然而动物的本能告诉它此地并不安全。如果不是饥饿难耐，不是那块牛肉的气味实在是诱惑太大，它肯定不会再往前冒险了。

野兽终于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却又警觉地站住。

正是一只母老虎，体形高大、头凶身健。它又开始在荆棘中匍匐前进了，动作像蛇一样灵活而起伏。

我们颇有默契地任它走近那根木杆。它嗅着地面，时而直起身来，时而又拱背而立，好像一只犹豫不决的大猫。

突然，两声卡宾枪响。

“四十二！”奥德上尉喊道。

“三十八！”弗克斯也喊。

上尉与勤务兵同时开了枪，而且打得这么准，以致那只母虎被一发子弹——如果不是两发的话——正中心脏，倒在地上就死了。

卡拉加尼已经朝老虎跑过去。我们也马上跳到地上。

母虎动也不动。

但将它毙命的那一枪该归功于谁呢？是上尉还是弗克斯？答案当然很重要。

老虎于是被开膛破肚，两发子弹打穿了它的心脏。

“哎，咱们每人一半吧！”奥德上尉不无遗憾地说。

“那就一半好啦，上尉！”弗克斯也以同样的口气说。

两人看来都不会让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这便是那奇绝的一枪，其最直接的效果是野兽即刻咽气，突袭的猎人们因此再无危险，真是此类狩猎中极为罕见的结果。

弗克斯与古米留在战场上剖下老虎珍贵的兽皮，奥德上尉和我则先回“蒸汽屋”。

我不想详细地叙述在塔里阿尼狩猎活动中的那些细枝末节了，除非是有特殊之处的事件。我只用一句话概括：自此，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再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七月十日，在以一围土垛为隐蔽处的伏猎中，他们的运气更好，并且没有冒什么危险。这壁土墙设置得极利于窥伺野兽的一举一动。是一种小型的筑雉堞式堡垒，四面墙壁上挖有枪眼，正对着一条动物们常来饮水的小河。野兽们已习惯于看到这个建筑，所以不加防备，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然而在这儿狩猎的关键，也是要第一枪便把猎物打死，否则情形照样会变得危险，因为土围子有时也挡不住受伤的猛虎，因为狂怒而凌空的腾跃，一旦它们跳过墙，猎人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这一回真就发生了类似的事情，读者们下面便要看到。

当时马西亚•凡•吉特也和我们在一起。他大概是希望会有一只老虎只受点儿轻伤，能让他带回围栅村，再通过自己的照料把它治愈吧。

然而这天，我们的狩猎小分队撞上的三只老虎都没有被第一枪打死，它们随后便疯狂扑向土墙。前两只在跳过轧齿状的护墙时被补发的第二枪结果了，供兽商为此心痛不已。第三只则一直跃到土墙里面，肩膀处鲜血淋漓，却没有受致命之伤。

“这只我们要了！”马西亚•凡•吉特有点儿冒险地喊道，“要抓活的！……”

他还没把这句欠考虑的话说完，那只老虎就冲向了他，把他扑倒在地，如果不是奥德上尉一枪打中老虎的脑袋，供兽商就没命了。

马西亚•凡•吉特随后敏捷地站起身来。

“啊！上尉，您本可以等一等嘛！”他没有感谢这位同伴，反而大喊道。

“等……等什么？……”奥德上尉反唇相讥道。“……让这畜生用爪子把您的胸口一下撕开吗？”

“抓一下还不致送命！……”

“好吧！下一次我会等的！”奥德上尉平静地说道。

总之，这只老虎也无法列入围栅村的动物园了，只能用来做成一张床垫；但这次幸运的伏猎使上尉与勤务兵在原有的42与38只的基础上又分别能加上几只老虎，还不算他们已经记在功劳簿里的那半只。

不要以为我们只看重猎大兽而忽视了捉小动物。果真如此，帕拉扎尔德先生可不会答应。“蒸汽屋”附近聚集的羚羊、大鸨以及山鸦、野兔为我们的三餐提供了品种繁多的野味。

巴克斯很少与我们一起到塔里阿尼打猎。我开始对这些活动产生兴趣了，他却仍不然。喜马拉雅山的中高部地带对他的吸引力显然更大，工程师很喜欢去那儿散步，尤其是当莫罗上校同意作陪的时候。

然而只有一两次，巴克斯的漫游才赢得了如此的“殊荣”。看得出来，自从在疗养站住下以后，爱德华•莫罗先生重又变得忧心忡忡。他很少说话，更爱独处，有几次与马克•勒尔中士悄悄商量些什么。难道他们又在酝酿某种新的计划吗？甚至对巴克斯也要隐瞒？

七月十三日，马西亚•凡•吉特来拜访我们。最近他不如奥德上尉那么幸运，动物园里一直没有增加新客人。看来无论是老虎、狮子还是花豹都不甘心上当被捉。大概到西欧地区参展的主意并不吸引它们吧？供兽商因此十分懊恼，他却也不加掩饰。

卡拉加尼与两个“西克里”陪同他一起来了。

疗养站四周优美的环境让马西亚•凡•吉特羡慕不已。莫罗上校请他留下来共进晚餐时，他一口答应。

晚饭之前，马西亚•凡•吉特想参观一下“蒸汽屋”；围栅村里简陋的设施与这儿的舒适反差太大了。两间“流动屋”让他赞不绝口，但我得承认，“钢铁巨兽”却丝毫未获他的欣赏。像他这样的博物学家，在一件机械杰作面前表现得无动于衷倒也合情合理。他怎么可能赞成建造类似的人工野兽呢？——哪怕这作品高超非凡。

“别轻视我们的大象，马西亚•凡•吉特先生！这动物力大无穷，必要时它能毫不费力地与我们的两辆大车一起，把您流动动物园的那些兽笼都拉上！”巴克斯说道。

“我有水牛，我更喜欢它们稳健持重的步子。”供兽商回答。

“‘钢铁巨兽’不怕老虎的尖爪和利牙！”奥德上尉又喊道。

“那倒是，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回答，“可老虎干吗要进攻它呢？它们绝不会喜欢铁质的肉呀！”

与这位把冷漠写在脸上的博物学家相反，他手下的三个印度人，尤其是卡拉加尼却不住地打量“钢铁巨兽”。在他们对巨兽的叹服里，能感觉到还加入了一定的迷信崇拜的因素。

当工程师反复强调“钢铁巨兽”完全抵得上围栅村畜力的总和时，卡拉加尼甚至显得格外吃惊。奥德上尉趁机不无自豪地讲述起那次古鲁•森王子的三只“长鼻动物”与我们的“钢铁巨兽”的较量。供兽商的唇边浮起一丝将信将疑的微笑，但他没再争辩。

晚餐是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马西亚•凡•吉特为大家添趣不少。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近来的狩猎收获保证了菜肴的丰盛，而帕拉扎尔德先生的烹饪水平也比以往发挥得更好。

“蒸汽屋”的酒窖提供出几种饮料，我们的客人看来都很喜欢，尤其是两三杯法国葡萄酒下肚后，他更是不住咂舌、连连称赞。

这样，吃过晚饭告辞下山的时候，从供兽商那踉跄的步态判断，酒力不但已上到他的头，也一直下到了两条腿上。

天色已黑，大家依依惜别，多亏路上有人陪着，马西亚•凡•吉特才得以顺利地回到围栅村。

然而七月十六日这天，一件小事差点儿让供兽商和奥德上尉闹翻。

起因是上尉打死了一只正要钻进“杠杆式圈套”的老虎。他的第43只倒是记在了账上，供兽商的第8只却没了着落。

多亏莫罗上校出面调解，双方在略为激烈地交换过意见以后，终于又和好如初，奥德上尉做出保证，此后要尊重那些“可能有意”踏入马西亚•凡•吉特的陷阱、甘愿被抓的动物。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坏透了。不管情不情愿，都只能憋在“蒸汽屋”里。大伙儿急切地盼着雨季赶快结束——倒不会太迟，因为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如果按照巴克斯制定的旅行计划安排活动，我们在避暑疗养站只能再待上六个星期。

七月二十三日，本地的山民第二次来看望莫罗上校。他们的村子叫苏阿里，离我们的住处只有五英里远，差不多在塔里阿尼的最上缘。

一个山民告诉我们，最近几周有一只母老虎在这片地区横行，危害极大。羊群损失惨重，有人已提议要放弃住不下去的苏阿里村，因为这里无论对家畜还是居民都已没有安全可言。挖陷阱、设圈套、伏猎……各种方法都试过，也没能制住这凶残的畜生，母老虎已经能与老人们以往听说过的那些最可怕的“兽王”并驾齐驱。

这样的描述自然极其刺激奥德上尉的狩猎欲。他立即提出要陪山民们一起回苏阿里村，完全做好了以其猎手的丰富经验和瞄准的精确为他们效劳的准备，质朴的村民们看来对他的自告奋勇寄予了些许希望。

“莫克雷，你也去吗？”奥德上尉问我，话中透着由我自己作决定的语气。

“当然喽。我可不想错过一次这么有趣的行动！”我回答说。

“这回我跟你们同去。”工程师也说。

“巴克斯，你的选择太对了。”

“是啊，奥德！我特别想看看你将怎么打中这只母虎。”

“上尉，不带上我吗？”弗克斯问道。

“哈！这个阴谋家！”奥德上尉大叫。“他真是很想补全那半只老虎啊！好吧，弗克斯！好吧！带上你！”

因为这次要离开“蒸汽屋”三四天，巴克斯于是问莫罗上校是否也愿意陪我们一起到苏阿里村去。

爱德华•莫罗婉拒了他。说自己想要利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与古米、马克•勒尔中士到塔里阿尼上面的喜马拉雅山中部地段看一看。

巴克斯没再坚持。

我们于是决定当天启程，先去围栅村向马西亚•凡•吉特借几个“西克里”，他们会大有帮助的。

走了一个小时，将近正午时到达围栅村。供兽商被告知以我们的计划。听到这只母老虎的“业绩”时，他掩饰不住心中的窃喜，竟然说：“好样的，可以抬高半岛上的老虎在行家眼里的声誉和身价。”最后，除了总是准备慷慨赴险的卡拉加尼以外，他又拨出三个印度人给我们。

他还与奥德上尉说定：万一这只母虎抓住时还是活的，要理所当然地归属马西亚•凡•吉特的动物园。试想，一块绑在兽笼铁栅栏上的招牌用雄辩的数字显示着母虎的丰功伟绩时：“此乃塔里阿尼的王后之一，她的口下已有不少于138个男女老幼丧生！”那将是多么耀眼的诱惑！

我们的狩猎小队近下午两点时离开了围栅村。一路向东北方行进，四点以前顺利地到达苏阿里村。

村里已是人心惶惶。就在这天上午，一个妇女不幸在河边遭到母虎的突袭，随后就被拖到林子里去了。

当地一个富有的英国农场主热情地把我们迎到家中。提起那只抓不到的畜生，他比任何人的抱怨都多，主人愿意出几千卢比换它的虎皮。

“奥德上尉，几年前在半岛中部的几个省份，有一只母老虎曾迫使13个村庄的居民放弃了他们的家园，250平方英里的沃野因此荒芜！而我们这儿，情况如果再没有改变，要舍弃的就将是整整一个省份了！”房主说道。

“为了捕到这只老虎，你们已经试过所有可能的方法了吗？”巴克斯问。

“全都试过，工程师先生，陷阱、壕沟，甚至加进马钱子碱的牛肉诱饵！没一样成功！”

“朋友，我不敢说我们最终会让您满意，但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奥德上尉说道。

在苏阿里住下的当天就组织了一场搜捕。参加者除了“蒸汽屋”的代表和围栅村的“西克里”以外，还有20来个对此地的情况十分了解的山民。

巴克斯尽管猎人气质全无，却也兴致勃勃地跟着我们出猎了。

在七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日三天之中，大家把这片山区翻寻了个遍，然而，如果不是上尉又打死了另外两只与我们不期而遇的老虎，搜寻工作等于一无所获。

“45只！”奥德打中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七月27日，母虎又干了件坏事，终于露出马脚：房东的一头水牛从苏阿里附近的草场上失踪了，后来在离村1/4英里的地方只找到它的一堆尸骨。这起“暗杀”——法学家会称之为“蓄意谋杀”——发生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暗杀者”还不会跑得太远。

但案件的“凶手”就是那只一直找不到踪迹的母虎吗？

苏阿里的印度村民们毫不怀疑。

“是只‘我的叔叔’，肯定是它下的毒手！”一个村民对我们说。

“我的叔叔”！在岛上大部分地区，印度人就是这样称谓老虎的。他们认为：任一个这些猫科家族成员的体内，都永恒地留驻着一个祖先的灵魂。

这次他们倒是应该说“我的婶婶”更为恰当。

大家立即决定动身去找那畜生，不能等到晚上，因为夜色会使它更易逃脱搜捕。而且它既然已经吃饱，两三天之内必不会轻易出洞。

我们又进入山野。从水牛被攫走的地方起，点点滴滴的血迹标出了母虎的行踪。血迹一直通到一小片轮伐林里，那片林子已被搜过几次，但什么也没发现。我们于是决定围住树丛，给那只还没见影儿的动物画一个它穿破不了的圆圈。

村民们四处散开以便逐渐向圆心靠拢，把包围圈一点点缩小。奥德上尉、卡拉加尼和我在一边，巴克斯和弗克斯在另一边，但都与围栅村的猎手以及苏阿里的村民们保持着呼应。显然，这个圆周的每一点都很危险，因为母虎可在任一点上把它切断。

母虎一定在里面——从一头通进去的血迹却没从另一头出来。这里是不是它的老巢还不能确定，因为此前在这儿的搜索毫无收获；然而现在，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母虎就躲在这片林子里。

当时是早上8点钟。做好了一切防范准备后，我们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往前靠近，把包围圈越压越小。半小时以后，就到了林子边上。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老虎仍然毫无影踪，我开始想是否大家要白干一场了。

这时，我们彼此只能看见圆周上一小段圆弧内的同伴，然而重要的是应该步调一致地前进。

大家于是预先约好，谁第一个进到树林里，谁就马上放一枪。

信号是奥德上尉发出的，他总是走在前面。林子边缘于是意味着已被跨过。我看了一下表，当时指针指向8点35分。

又过了一刻钟，圈子已经小得人挨着人了，大伙在林中草木最茂密的地方停住，还是什么也没撞见。

此前，树丛中的沉寂只偶尔被干树枝的断裂声打破，因为我们尽管极为小心，还是难免踩在上面。

突然，一声虎啸传来。

“老虎在那儿！”奥德上尉指着一个洞口大喊道，山洞就隐在一堆顶部长满大树的岩石里。

上尉没有搞错。即使这山洞不是母虎的老巢，至少也是它的临时藏身之所，母虎已觉察到正被一大队猎人围堵。

奥德、巴克斯、费克斯、卡拉加尼和我以及围栅村的几个“西克里”走近那狭小的洞口，血迹就通到这里。

“得进洞才行！”奥德上尉说。

“太危险了！第一个进洞的人很容易受重伤。”巴克斯反对道。

“我进！”奥德又说，同时检查了一下卡宾枪是否已子弹上膛。

“上尉，让我先来！”弗克斯已躬身要往洞口里钻。

“不，弗克斯，不！这是我的事儿！”奥德大喊。

“嗨！我的上尉！我还落后七只呢！”弗克斯略带责备地轻轻说道。

这种时候，他们竟然还有心情计算战利品数目！

“你们俩谁都不能进！”巴克斯喊道，“不！我绝不让你们……”

“也许还有一种办法。”卡拉加尼打断工程师说道。

“什么办法？”

“往洞里灌烟。”印度人回答。“这样老虎就会被迫跑出来。而在洞外杀死它，我们会少冒危险，也更容易一些。”

“卡拉加尼说得有道理。快，朋友们，快去找枯枝和干草！把这洞口给我严严实实地堵住！风会把火苗和浓烟吹进洞里。母虎将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任人把自己烤焦，要么逃跑。”巴克斯一口气说道。

“它会选择逃。”印度人肯定地说。

“好吧！我们就等着向它的通行致意了。”奥德上尉回答说。

一会儿，洞口前便堆满一垛可燃物，有荆棘、干草、枯木头，这些东西树林里遍地都是。

洞里没有一丝动静。岩洞应该很深，阴暗的入口还什么也没出现。但我们的耳朵不会骗人，虎啸声肯定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干草先被点着，枯枝朽木也马上都燃烧起来。火堆冒出的又呛又浓的黑烟被风吹进洞去，里面的空气肯定没法呼吸。

又传出声吼叫，比第一声更为愤怒。母虎必是已感到最后的防御也无济于事，为了不致窒息，它只有冲出洞外了。

我们正等着它呢，大家分别埋伏在岩石的两侧，半掩在树干后面，以防被奔出的母虎一下子掀倒。

上尉则另选了一个位置，显然，这是个最危险的位置。就在树林的入口处，老虎若想穿林而逃，这是唯一一条通道。为了确保射得更准，奥德已经单膝跪地，卡宾枪稳稳地架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块大理石般岿然不动。

火种扔到柴堆上以后还没到三分钟，第三声虎啸，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嘶哑的气喘，就从洞口传出来。突然，火堆猛地被冲开，滚滚浓烟中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形。

正是那只母老虎。

“开火！”巴克斯大喊。

十几下枪声骤响。但大家随即发现没有一颗子弹打中。母虎出现得太突然，而且，隔着它四周迷漫的层层烟雾，又怎么能准确地瞄准呢？

母虎第一纵已然跳出洞外，找到了一个支点，随后它必然更使劲地一跃，以便夺路而逃。

奥德上尉异常镇定地等着它窜过来，就在母虎跃起到空中的时候，上尉开了一枪，但子弹只是擦过了野兽的肩膀。

母虎已疾似闪电般扑向我们的伙伴，把他撞翻在地，眼看就要用它那粗大的爪子把上尉的脑袋击碎……

卡拉加尼一跃而起，手里拿着把大刀。

在我们失声的叫喊中，这勇敢的印度人已跳到母虎背上，就在野兽的右爪马上要打在上尉颅骨的瞬间卡住了它的脖子。

母虎被这突然的袭击迫得转过头来，一撅屁股把印度人掀下脊背，转而朝他奔去。但奥德上尉已鲤鱼打挺般跃起身来，他捡起卡拉加尼掉在地上的尖刀，使足全身的力气一刀捅入母虎的心脏。

母虎翻身倒地。

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跌宕虽多，前后却还不到五秒。

我们跑过去的时候，奥德上尉仍跪在地上，卡拉加尼肩膀流着血，刚刚站起身来。

“巴格玛利亚嘎！巴格玛利亚嘎！”印度人一片欢呼，意思是：老虎死了！

母虎的确死了：好大的一只老虎！从鼻头到尾尖长约10英尺，身子匀称，四肢粗壮，兽爪又尖又长，好像在刃磨工的砂轮上打磨过一样。

我们欣赏这漂亮的母虎时，那些印度村民却愤恨地骂个不停，他们的记恨也的确有其充分的理由。卡拉加尼这时走到奥德上尉旁边说道：

“谢谢您，上尉！”

“怎么？谢我？”奥德大喊起来，“可勇敢的人，应该是我向你致谢才对！没有你帮忙，英国皇家军队中卡宾枪手组成的第一骑兵连的一个上尉就得没命了！”

“没有您我也得死！”印度人冷冷地回答。

“啊！见鬼！老虎第一爪把我的脑袋拍碎时，难道不是你手持钢刀冲过来，一心要扎死它吗？”

“然而是您杀了它，上尉，它是您的第46只！”

“乌拉！乌拉！奥德上尉万岁！”印度人一起叫嚷起来。

的确，上尉理所应当把这只母老虎记在功劳簿上，但他还是万分感激地握住卡拉加尼的手不放。

“跟我们回‘蒸汽屋’吧。”巴克斯对卡拉加尼说道。“你的肩膀被虎爪撕破了，但我们会在旅行药箱里为你找到治伤的药。”

卡拉加尼点头同意，于是告别了苏阿里村千恩万谢的村民们，我们便踏上了回疗养站的路。

那几个“西克里”与我们中途分开回围栅村去了，这一次他们又是两手空空。如果马西亚•凡•吉特还一直对这只“塔里阿尼的王后”心存侥幸的话，那他现在可要为“王后”戴孝了。当时的紧急情况确实容不得将它活捉。

将近中午时我们回到“蒸汽屋”。等待大家的却是一桩出乎意料的事：莫罗上校、马克•勒尔中士以及古米出走了，真让我们大失所望。

爱德华•莫罗先生给巴克斯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不必为他们此行担心，说自己还想把有关拿纳•萨伊布余党的几个疑团弄清，要到尼泊尔边界去探探险，并保证在我们应该离开喜马拉雅山区的日子之前一定会回来。

当巴克斯把纸条读给大家听时，我注意到卡拉加尼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气恼的表情。

为什么他会这样？也许是我看错了？

第五章

上校的不辞而别让我们深为焦虑。显然，他去寻觅的，是那件大家认为早已成为过去的往事，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去追赶这位爱德华•莫罗先生吗？我们却不知道他走了哪个方向，也不知他要去尼泊尔边境线上的哪一处。此外，我们也清楚，他之所以对邦克斯只字未谈，是担心后者反对而试图逃避。巴克斯为此对参加了这次狩猎深感懊悔。

只有接受事实、耐心等待了。莫罗上校肯定会赶在八月底以前回来，因为这是我们应该在喜马拉雅滞留的最后一个月，之后，就得穿过西南地带，取道孟买了。

卡拉加尼受到巴克斯的细心照料，伤口很快便会愈合，他只在“蒸汽屋”上过了二十四个小时，便返回围栅村了。

八月初的天气仍然是暴雨肆虐，照奥德上尉的说法，冷得能让青蛙也伤风感冒；但总的说来，八月份会比七月份降雨少，从而更有利于我们在塔里阿尼的旅行。

与围栅村那边的联系却很频繁了。马西亚•凡•吉特仍然很不满意。他本来也想于九月初离开营地，但他的动物园中还少一只狮子、两只老虎以及两只豹子，他自忖能否把这支队伍凑足。

然而，他想为主顾们捕捉的动物都迟迟不肯露面，却来了些他不需要的角色。

这样，八月四日那天，一只漂亮的黑熊落入了他设下的一个陷阱。

他的脚夫们把装有黑熊的轮动兽笼推来时，我们正巧在围栅村那儿，“囚徒”身躯庞大，皮毛黝黑，爪子锋利，长耳朵上长满了茸毛，——这在印度的熊科动物中可是罕见的。

“唉！要这个慢吞吞的笨家伙有什么用！”供兽商耸着肩膀喊道。

“巴隆兄弟！巴隆兄弟！”印度人齐声叫道。

看起来，印度人即使不是虎的侄子，至少也是熊的兄弟。

马西亚•凡•吉特可不管亲族之远近，他以不加掩饰的恶劣情绪收下了“巴隆兄弟”。急需老虎的时候却抓到了黑熊，这自然不会让他高兴。拿这讨厌的畜生做什么呢？白白养着它却无望收回成本可不合适。在欧洲市场上，印度熊需求量很少，它们没有美洲褐熊与北极白熊的商业价值。因此，马西亚•凡•吉特身为精明的商人，并没考虑过这种身材笨重、处置麻烦的动物。

“您想要吗？”他问奥德上尉。

“您想让我用它干吗？”上尉回答道。

“烹制牛排。”商人说，“如果我能使用这个误词法的话。”

“凡•吉特先生。”巴克斯一本正经地说，“只有在找不到其他任何词语，唯独误词法能恰当地表情达意时，它才是一种可行的修辞格。”

“我也是这么想。”供兽商争辩道。

“好吧，奥德。”巴克斯接着说，“你要不要凡•吉特先生的黑熊？”

“坚绝不要！”上尉回答。“如果熊已经死了，吃熊肉做的‘牛排’还过得去；但为了吃它的排骨而把熊故意杀死，这可让我倒胃口！”

“好吧，就放了这畜生。”马西亚•凡•吉特转身对脚夫们说。

他的命令得到执行。兽笼被推了出来。一个印度人将门打开。

“巴隆大哥”好像对自己的处境颇感尴尬；因而慷慨应诺了这种释放。它不慌不忙地走出笼子，轻晃一下脑袋——可以看成是致谢吧，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嗥叫就跑掉了。

“您做了件好事。”巴克斯说。“这会给您带来好运的，凡•吉特先生！”

巴克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准。八月六日这天供兽商便得到了补偿，他抓到了一只动物园里缺少的猛兽。

具体情形是这样的：

马西亚•凡•吉特，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弗克斯、技工斯托尔和卡拉加尼，我们就在一片茂密的仙人掌和乳香黄连木材丛中国处搜索猎物，忽然听到几声沉闷的吼叫。

大家马上朝那可疑的地方靠过去，端着枪准备开火，而且六个人疏密相间，以防止单兵作战的被动。

走到还有五十多步远的地方，供兽商让我们停下。从吼声的特征判断，他好像已听出这是什么动物了，他特意转向奥德上尉，嘱咐说：

“千万别放无用的枪。”

然后，他朝前走出几步，我们则听从他的手势待在后面。

“一只狮子！”他喊起来。

的确，有只动物正在一根粗绳的末端挣扎，绳子系在结实的树杈上。

确实是只狮子，没有狮鬣的那种，——这特性使它们有别于非洲狮，——却不失为一只真正的狮子，正是马西亚•凡•吉特梦寐以求的。

野兽的一只前爪被环形绳结套住了，吊在那里，它奋力挣扎却终是无法逃脱。

尽管供兽商叮嘱在先，奥德上尉的第一个动作还是开枪射击。

“别开枪，上尉！”马西亚•凡•吉特喊道。“我求求你，别开枪！”

“可……”

“不能！就是不能！我可警告你！这只狮子落入我设的陷阱，它该归我！”

这的确是个陷阱，——绞架形捕兽器，既简单又精巧。

把一根结实的绳子系在粗而柔韧的树枝上。枝梢折弯朝向地面，使打了活结的绳子最下端能够进到牢牢钉入地面的木桩的切口里。再在木桩上置下诱饵，要让想吃到的动物必须把头或一只爪子伸进套里才能够得到。但它刚一伸过去，诱饵哪怕被稍稍一碰，也会让绳子脱开木桩切口，树枝弹起来，猎物便被提起，同时，一根极重的木桩沿着绳子滚落，砸在绳结上把它收紧，使它不会因猎物的挣扎而松开。

这类捕兽器经常设在印度的森林中，由它擒获的野兽比人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经常是动物被套住了脖子，几乎马上便被勒死，同时脑袋也被那根重木桩砸得半碎。但我们眼下这只兀自挣扎的狮子只是被套住了爪子。因此它不但活着，而且满有生气，有资格跻身于供兽商的贵宾之列。

马西亚•凡•吉特对自己的幸运喜不自胜，赶紧派卡拉加尼回畜栏，命令他让车夫把装有轮子的兽笼拉过来。此间，我们得以从容地观察这只狮子，它因我们的出现而愈加愤怒。

供兽商更是两眼不离狮子左右。他绕着树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不让上下舞动的狮爪触到自己。

半小时以后，两头牛拉着的兽笼赶到。我们不无困难地把吊着的狮子关进去，然后便打道回府了。

“我真的已开始绝望。”马西亚•凡•吉特对我们说道。“在印度的林生动物中，狮子的数量可不是很多……”

“林生动物？”奥德上校问。

“对，就是指常出没于林区的动物，我真庆幸自己能捕到这只猛兽，它将给我的动物园带来荣耀！”

不消说，从这天起，马西亚•凡•吉特不必再抱怨自己的晦气了。

八月十一日，就在我们曾从中救出供兽商的那个捕虎的陷阱中，一并捉住了两只豹子。

这是两只齐塔斯豹，很像那只在罗西科汉德平原上大胆袭击“钢铁巨兽”的豹子，当时我们没把它抓到。

现在，只差两只老虎，马西亚•凡•吉特的货物就齐备了。

已经到了八月十五号，莫罗上校还是没有回来，而且音信皆无。巴克斯心里焦急却不愿表露出来，他向熟知尼泊尔边境情况的卡拉加尼询问爱德华•莫罗先生在这片已获独立的国土上会遇到什么危险。印度人向他保证说西藏的边界上已没有一个拿纳•萨伊布的党徒了。然而，他看上去很遗憾上校没有选他做向导。要知道，在这个他熟悉每条小径的地区，他的效劳会大有裨益的。但现在，想找到上校已是不可能了。

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却日益亲密，继续着他们在塔里阿尼的徒步冒险。在围栅村那些帮助下，他们又成功地射杀了三只中等大小的老虎，自然也冒了很大的危险。其中的两只是上尉打中的，第三只归功于勤务兵。

“四十八只！”奥德说，他极想在离开喜马拉雅山区前达到满数五十。

“第三十九只！”弗克斯算道，却没有把那只葬命于他枪下的花豹包括进去。

八月二十日，马西亚•凡•吉特需要的倒数第二只老虎在一个陷阱里捉到了，而此前，它们总是凭借本能或机遇得以逃脱。像多数情况下一样，老虎在摔下去时受了伤，但伤势一点儿也不严重，只需休息几天就足以复原，移交给哈根贝克和汉堡两地时伤口应该会看不出来。

以行家的眼光来看，陷阱狩猎是一种颇为野蛮的做法。显然，单单是想杀死动物，哪一种方法都可行；但如果想要活捉，情况则有不同，因为它们太容易摔死，尤其是掉到这些用于捕象、深达十五到二十英尺的坑里时。十只中难得有一只不摔成重伤而死。因此，据供兽商讲，即使是在一度推崇这种做法的迈索尔，人们也开始放弃它了。

总之，围栅村的动物就差一只老虎了。马西亚•凡•吉特很想抓住它入笼。他迫不

及待地要返回孟买。

这只老虎，他倒是没用不久就抓到了。但代价何其昂贵！有必要详细叙述一下，因

为实在是太贵、太贵了。

在奥德上尉的周密安排下，一场狩猎定于八月二十六日晚进行。客观条件很合适：夜空晴朗、氛围静谧、皎月西沉。如果夜色太浓，野兽会不太愿意出穴活动，而半明半晴的天色则会诱使它们，恰好，那弯“娥眉月”——马西亚•凡•吉特用于描述月牙儿的词，——会在午夜后发出一些微光。

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弗克斯和对此感兴趣的斯托尔，一起组成这次狩猎的核心力量，供兽商和他的几个印度雇工、卡拉加尼也参加行动。

因此，晚上将近七点钟，我们吃罢晚饭，向不愿同去的巴克斯道过别便离开了“蒸汽屋”，一路顺利，八点时就到了围栅村。

马西亚•凡•吉特这时已吃完饭，像往常一样接待了我们。大家商量了一会儿，狩猎计划便很快定下来。

关键在于，要到一个两只老虎夜里经常光顾的河岸边某处做埋伏，这河距围栅村两英里远，在一条被当地人叫做“尼拉豁”的沟壑深处，事先并没放置任何诱饵，印度人说这样没用，在“尼拉豁”的这段地带刚刚做过的一次探猎活动表明，老虎们解渴的欲望足以把它们吸引到这条“尼拉豁”底部的激流旁。此外，我们知道在这儿隐匿起来方便而容易。

午夜以前我们不会出发。但现在才七点多钟。只有耐心等待。

“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说道，“所有的房由你们随便住，奉劝你们也像我一样去睡觉，明天要很早动身，睡上几小时会使我们更便于战斗。”

“你想睡吗，莫克雷？”奥德上尉问我。

“不。”我回答说，“我宁愿散步消磨时间，也不愿睡得正香时被人叫醒。”

“随你们的便吧，先生们。”供兽商说道。“我可是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了。你们看，我要！‘舒展一下肢体’了。”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举起双臂，头和上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发出几声很说明问题的哈欠。

他这样极为惬意地“舒展肢体”之后，便向我们做了一个最后的告别手势，进到他的茅屋里去了，大概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我们呢，我们干什么呢？”我问。

“咱们闲逛吧，莫克雷。”奥德上尉答道。

“在这围栅村里散散步，夜色多美。这样，出发时我会更精神饱满，胜于打上三四个小时的盹儿，再者，虽说瞌睡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却经常姗姗来迟！”

我们于是在村里大步走开了，两个人时而默想时而交谈几句。斯托尔——他“最好的朋友”没有迟到的习惯——已经躺在一棵树下睡着了。猎手与车夫们同样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围篱内再无人守夜了。

这倒也大可不必，因为村子的四周围有结实的栅栏，是相当封闭的。

卡拉加尼亲自去检查门是否已被细心地关严；然后，碰面时向我们道声晚安，回到他与同伴们共住的屋里去了。

就只剩下奥德上尉和我。

不但是凡•吉特的仆役，就连那些家畜和野兽也都睡着了，野兽躺在笼子里，家畜则聚在村子尽头的大树下。围栅内外一样的沉寂。

我们先朝水牛的地盘踱去。这些漂亮的反刍动物，因为性情温顺，连绳子也没栓。

它们是大槭树的常客，此刻，正躺在其枝叶下歇息，牛角交错，牛腿缩在身下，听得见缓慢而嘈杂的呼吸声自这些大块头中间发出来。

我们走到跟前也没把它们惊醒。只有一只将它的大脑袋竖起了一会，以这种动物特有的呆滞眼神瞟了下我们，便又重新埋头于牛群中了。

“看奴役或者说是驯化让它们沦落成什么样儿了。”我对上尉说道。

“是啊。”上尉回答，“然而野生状态下，它们可是相当可怕的动物。不过，它们虽有蛮劲儿，却少灵巧，再说，牛角又怎能对抗狮子的獠牙与老虎的利爪呢？毫无疑问，优势在猛兽一边。”

我们边谈边往兽笼方向走。那里也是一片静寂。老虎、狮子、花豹睡在各自的笼子里。又是在它们的野性被几周的囚禁驯化之后，马西亚•凡•吉特才把同类聚在一起，这样做颇有道理。否则，这些凶残的野兽刚被关起来时，彼此间肯定会互相撕咬的。

三只狮子一动也不动，像大猫一样围成半个圆圈儿。它们睡得正香，脑袋埋在浓密的黑色毛发里，无法看到。

笼里的老虎们可没这么温顺。灼亮的眼睛在黑影里熠熠闪光。一只大爪子不时地伸出，挠抓着铁栏杆。这是强压野性的食肉动物的睡眠。

“我知道，它们正在做噩梦！”上尉怜悯地说。

无疑，几丝悔意或至少是几分遗憾，也在侵扰着那三只花豹。此时，它们若是解脱了一切羁绊，该是驰骋于林间吧！该是围着猎场闲荡，搜寻着鲜活的猎物吧！

至于四只黑豹，没有噩梦搅扰它们的睡眠。它们平静地睡着。其中的两只，一公一母，睡在同一个笼里，安闲得就像是在自己的兽窝。

只有一个笼子还空着，——为那第六只尚未捉到的老虎预备的，马西亚•凡•吉特只等捉到它就离开围栅村了。

我们的散步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在围栅内转了一圈后，俩人回到一棵大金合欢树旁坐下。

整座森林寂静无声。黄昏时分还把树叶吹得飒飒作响的风已经住了。树叶一片儿也不动。无风的高地上，残月西移，氛围与平地一样静谧。

我与奥德上尉并肩坐着，不再说话。但两人仍无睡意。在大自然万籁俱寂的宁静中，较之于感官的吸收，人更多的是经历着精神的浸染。思而不明其所思，梦则如醒时所梦，未被眼睑遮挡的目光着意地投注到某个奇幻的想象中。

然而，不寻常的情景使上尉感到吃惊，像四下无声时人几乎无意识所做的那样，他低声对我说。

“莫克雷，这种静默真让我惊讶！野兽都习惯在黑暗中吼叫，因此，森林的夜晚是很嘈杂的。就算没有老虎和豹子，豺也会号叫不止。这围栏内满是生物，该引得它们成群而来才对，可我们却什么也没听到，连地上枯枝折断的噼啪声都没有，更别说野兽的吼叫，马西亚•凡•吉特如果醒了，他的讶异肯定不会比我小，大概又会语出惊人地表达这份惊诧。”

“你的看法很对，亲爱的奥德。”我回答说，“我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不见这些夜间出没的家伙。但我们俩得加点儿小心，别让自己在这安静的环境中也睡着了！”

“挺住！咱们要挺住！”上尉边伸胳膊边回答。“出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我们于是又开始攀谈，言语却拖沓还不时伴有长久的沉默。

这种半睡半醒状态持续了多久，我无法讲清；但突然，一阵沉闷的骚乱声猛地把我从朦胧的昏睡中惊醒。

奥德上尉也从迟钝中被撼醒，与我同时立起身来。

毫无疑问，骚动起自兽笼。

刚才还如此安静的狮子、老虎、黑豹与花豹现在却发出愤怒的低吼声。它们站在各自的隔层里，碎步跑来跑去，强烈地呼吸着发自畜栏外边的某种气味，还喷着响鼻，弓起背顶着笼子的铁棍。

“它们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上尉回答，“怕是它们感觉到来了……”

突然，围栅村四周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是老虎！”奥德上尉一边往马西亚•凡•吉特茅屋跑一边喊道。

但，怒吼声是如此之大，村里的所有人员都已经爬起来了，供兽商带着他的伙计们出现在屋门口。

“是场袭击！”他嚷道。

“我看是。”上尉回答。

“等一等！让我看看！……”

话还没有说完，马西亚•凡•吉特已抓起梯子靠在栅栏上。两下子便爬到最顶端。

“十只老虎和一打儿左右的黑豹！”他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奥德上尉回答。“我们本想去追杀它们，现在成了它们围攻我们！”

“拿枪！拿枪！”供兽商喊。

大家依言行事，二十秒钟后便都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在印度各地，遭到野兽的群袭并不罕见。有多少次，这片虎豹经常出没的土地上的居民，尤其是森德本兹的住户们，被围困在他们的住宅里啊！这种意外情况着实让人惊惧，而且，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野兽偷袭得手。

然而眼下，围栅外的嚎叫又融入了栅内的怒吼，栅内与外面的森林相和。我们彼此问说话都听不清了。

“到栅栏那边去！”马西亚•凡•吉特喊道，更多地是凭借手势而不是声音让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向围篱冲去。

水牛这时已惊恐万状，左冲右突着要闯出被圈定的地方。车夫让它们待在原地的努力只是徒劳。

突然，围篱村的栅门——门闩显然没有上好——猛地被撞开，一群野兽冲了进来。

可是，卡拉加尼已像往日一样，极为谨慎地关好了这道门啊！

“回屋去！回屋去！”马西亚•凡•吉特边喊边往房子跑去，只有它能充当避难地了。

但我们还来得及赶到那儿吗？

老虎已追上了两个“西克里”，把他们扑倒在地。其余的猎手，因为已无法赶到房前，便在围栅村内四散奔逃，又想找到藏身之处。

供兽商、斯托尔和六名印度人已进到房里，就在两只花豹要冲进去的时候，房门及时地关上了。

卡拉加尼、福克斯及其余的人则攀着树，爬到最高处的树枝上。

奥德上尉和我既没时间也不可能去与马西亚•凡•吉特会合了。

“莫克雷！莫克雷！”上尉大叫，他的右臂刚被兽爪抓伤。

尾巴又一扫，一只大个儿老虎便把我掀翻在地。这家伙再次扑过来时，我已爬起身，跑去帮奥德上尉。

我们只有一处可以避难了：第六只笼子的那个空格间。很快，奥德与我便钻了进去，紧闭的笼门使我们暂时逃脱了野兽的追击，它们仍吼叫着挤撞笼子的铁条。

笼外的野兽们怒火中烧，关在旁边格子中的老虎也在盛怒之中，以至于轮上的兽笼摇晃不止，马上就要翻倒在地。

幸好，笼外的老虎不久就弃笼而去，轻而攫取更不可靠的猎物了。

透过格子的铁栏杆，我俩毫无遗漏地目睹了怎样的一幕场景呵！

“世界颠倒了！”奥德上尉怒不可遏地喊：“它们在外面逍遥，我们反倒成了囚犯！”

“你的伤势怎么样？”我问。

“没事儿！”

这时响起五、六声枪响。是马西亚•凡•吉特所在的陋屋那边发出的，有两只老虎和三只黑豹正朝房子猛攻。

其中的一只被“炸裂弹”击中而一命呜呼，应该是斯托尔的卡宾枪射出的子弹。

另一些野兽首先扑向牛群，这些不幸的动物毫无抵御的能力，却要面对如此凶残的敌人。

福克斯，卡拉加尼及那些印度人，刚才为了更快地爬树而被迫扔掉武器，因此帮不上水牛们的忙。

奥德上尉却把自己的卡宾枪从笼子的铁栏伸出去，开火了。尽管左臂因为受伤而有些麻木，不能像往常一样射得很准，还是幸运地撂倒了他的第四十九只老虎。

此时，发疯般的水牛嗥叫着在营地里奔逃。它们妄想用牛头去顶老虎，后者却凭借敏捷的蹦跳躲过去牛角。一只头顶豹子的水牛，髻甲已被其利爪撕开，跑到围篱门前冲了出去。

还有五六只被野兽们追逼作一团的水牛也跟着它跑出去，消失了踪影。

几只老虎紧追不舍：而那些没能跑出围栏的水牛，被咬断了喉咙、豁开了肠肚，已是横尸地上。

从房子的窗户那边又传来几声枪响。奥德上尉和我这里，两个人也是竭尽全力。然而又有了新的危险。

关在笼里的野兽，因为被激烈的争斗血腥的气味及其同类的吼叫所激奋，开始猛烈地挣扎。它们会不会把棍子弄断？我们的确是非常害怕。

确实有一只装着老虎的笼子被弄翻了。一时间我以为它们可能从撞破的隔板中逃脱。

幸亏什么也没发生，囚徒们甚至再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了，因为正是笼子装有栅栏的一面扣在地上。

“实在是太多了！”奥德上尉咕哝道，重又把卡宾枪装满子弹。

这时有只老虎纵身一跳腾空而起，借助于双爪抓住了一根树枝，上面有两三个猎手在避难。

一个不幸的印度人，被咬住了脖子，勉强挣扎几下便掉到了地上。

一只豹子过来与老虎争吃这具死尸，在一汪血泊中，听得见骨头被嚼得噼啪作响。

“开枪！开枪呀！”奥德喊道，好像他能让马西亚•凡•吉特及其手下听见似的。

而我们现在已无力插手了！子弹全部打光，只能充当这场战斗的袖手旁观看。

就在这时，旁边隔子里的一只老虎极力想冲破铁栏，突然猛烈地一撞，终于使整个兽笼失去了平衡。笼子晃了几下便翻倒了。

我俩受了点儿轻微的擦伤，还是跪着爬了起来。四面的隔板是顶住了撞击，但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看到了。

虽然看不到，但至少可以听见！围栅村内是何等的吵闹！空气中弥漫着何等的血腥气味！战斗好像更加激烈了。怎么样了呢？笼里关押的那些野兽们跑出去了？向马西亚•凡•吉特的房子发起进攻了？老虎与豹子还跃起来去够吃树上的印度人吗？

“见鬼，就是出不去！”上尉喊道，真的动了肝火。

大约一刻钟的光景，——分分秒秒都让人觉得漫长难挨！——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争斗的嘈杂声逐渐减弱。野兽们的嘶吼不再震耳欲聋，笼子各隔间里关着的老虎也不再频繁地上蹿下跳了。厮杀结束了吗？

突然，我听见栅村的大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了。接着，便是卡拉加尼大声喊着我们的名字。他的喊声里夹着福克斯的呼叫：

“我的上尉！我的上尉！”

“在这儿！”奥德回答。

他的话声被听见了，因为我感到笼子几乎马上就立起来。一会工夫，我们恢复了自由。

“福克斯！斯托尔！”上尉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找寻他的战友。

“我俩都在！”机械师与勤务兵应到。

他俩没受一点儿伤。马西亚•凡•吉特与卡拉加尼也安然无恙。地上横着两只老虎和一头豹子的死尸，其余的都已跑掉。卡拉加尼刚关了围篱村的门，我们是彻底安全了。

战斗中，笼里的野兽没有一只能跑出去，供兽商甚至发现又多出一个囚徒，这是只幼虎，被那个小滑笼正好扣住关了进去，好似落入了陷阱。

马西亚•凡•吉特的货物终于齐备了；但代价何其昂贵！五头水牛被咬断了脖子，余下的也都跑掉，还有三个印度土民，残肢断腿惨不忍睹，倒在血泊中。

第六章

那一晚围栅内外再无事发生。这回栅门是牢牢地关上了。然而兽群围住栅篱的时候，又怎么会被打开呢？这问题仍然无法解释，因为是卡拉加尼亲自去上的门闩，而那些横梁相当结实，是不会被撞断的。

奥德上尉尽管只是皮肉之伤，却受苦匪浅，右胳膊几乎不能动弹。

我则已感觉不到那把我抽倒地上的虎鞭的威力。

我们于是决定天一放亮就赶回“蒸汽屋”。

马西亚•凡•吉特除了因死掉三个伙计而着实遗憾以外，对境况并没显得更为沮丧，尽管水牛的丢失会让他出发时比较难办。

“这就是从事这行可能的遭遇。”他对我们说，“我一直有种预感会遇到类似的险情。”

然后，他让人掩埋了三个印度土民，把他们的残骸置于畜栏的一角，坑挖得很深防止野兽再掘出来。

黎明的光亮很快淡化了塔里阿尼灰暗的夜色，于是，大家纷纷握手道别，我们告别了马西亚•凡•吉特。

供兽商坚持让卡拉加尼和两个印度雇工护送我们，至少要陪着穿过森林。我们接受了他的好意，这样，六点钟时便离开了围栅村。

归途中未有遭遇。老虎、豹子都全无踪迹。显然它们已填饱肚子，回到各自的洞穴里了，现在可不是去招惹他们的时候。

至于那些从围栅村逃出来的水牛，或许是被咬死，陈尸于高草丛中，或许是在塔里阿尼深处迷失了方向，别指望它们凭本能会找回围栅村了。因此，供兽商的畜力应该说是彻底地丢了。

穿出树林后，卡拉加尼和两个印度人便与我们分手了。一小时后，范恩和布莱克叫着迎接我们返抵“蒸汽屋”。

我向巴克斯描述了一番这次历险。自不必说他是多么为我们能如此轻易地脱身而高兴。遇到此类袭击，多数情况下遭袭者中不会有一个能生还来讲述攻者们的“丰功伟绩”的。

奥德上尉已被迫把手臂用三角中悬吊起来，这也由不得他；不过工程师——这次远行中真正的医生——说伤口并不严重，他保证几天之后就会愈合。

挨了打却没能反击，奥德上尉心里很是窝火。但不管怎样，他毕竟往自己四十八只老虎的功劳簿上又添进了一只。

次日，八月二十六日下午，狗大声地叫起来，但很欢快。

是莫罗上校、马克•勒尔和古米回来了。终于让我们彻底松了口气。爱德华•莫罗阁下此行顺利与否？还不知道，但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巴克斯最先跑向上校，握住他的手，用眼神询问他。

“一无所获！”上校只轻轻摇了摇头答道。

言下之意，不但在尼泊尔边境上进行的搜寻毫无结果，而且他像是告诉我们关于此事不必再多谈了。

晚上，巴克斯盘问马克•勒尔和古米，得知了一些情况。他们告诉他莫罗上校的确是想查看一下拿纳•萨伊布再次出现于孟买英属印度辖区前曾经隐匿过的“印度斯坦”地带。弄清这位司令官的属下们下落如何，搜索他们在经过印一中边界时是否在此处留下痕迹，试图获知有没有拿纳•萨伊布的领导，他的哥哥巴勒•洛是否躲藏在这片仍属英国统治的地区……便是爱德华•莫罗此行的目的。然而调查得出的结论是毋庸置疑，叛乱分子已经离开了此地。他们的大本营，曾举行假葬礼以传播出拿纳•萨伊布死讯的地方，已荡然无存。巴勒•洛音讯皆无。他的喽啰们亦毫无办法进行追踪。叛乱头领既已被杀死于索特布拉山系的山间小路上，其追随者又极有可能分散于印度半岛以外的各处，正义便无从也不必去伸张了。因此，离开喜马拉雅山边境，回转向南行进，并最后完成从加尔各答到孟买的原定路线，这是我们唯一应做考虑的。

出发之日确定于一周之后的九月三号。给奥德上尉的伤口完全愈合留出必要的时间是适合的。而且莫罗上校，显然已被这次环境恶劣的艰苦行军折腾得疲惫不堪，也需要休息几天。

此间，巴克斯开始进行准备工作。修整我们的火车以重入平原地带、完成从喜马拉雅山到孟买英辖区的路程，这事儿让他忙了整整一个星期。

开始，大家便商定对路线再做一次修改，以避开西北的这些大城市：米拉特、德里、阿格拉、圭利奥、詹西及其他城市，因为1857年的印度民族大起义在这些地方留下了太多的灾难。而伴随着这场起义的最后几次暴动，所有能勾起莫罗上校相关回忆的东西也应该消失。因此我们的流动住所将穿过外省地区而不在主要的大城市停留，然而，单只凭自然美景，这些地区也值得一游。就这方面讲，新迪亚幅员辽阔的王国不逊色干其他任何地方。在我们的“钢铁巨兽”面前展现的将是半岛上风景最秀丽的野径。

季风已随不出八月的雨季而结束。九月初的天气预示着将有怡人的气温，这将使旅行的第二阶段不致太困难。

我们在疗养站滞留的第二个星期中，福克斯和古米二人担任起每日食品供应的职责。带着两狗，他们跑遍了这群集着山鹑、野鸡、大鸨的中部地带，捕到的飞禽储存在“蒸汽屋”的冰箱里，必是旅途中的美味佳肴。

我们还去拜访过两三次围栅村。那里，马西亚•凡•吉特也在为动身前往孟买忙于准备，他以哲人凌驾于生命中大小诸般灾难之上的超然看待自己遇到的烦恼。

我们知道，那只高价换来的第十只老虎被抓到后，动物储备终于齐全了。马西亚•凡•吉特只需着手恢复他的辕牛。但那晚遭袭时跑掉的牲口一头也没回来。四散在森林中，它们十之八九是遇难横死了。这便需要找寻替代品，——就当时的情况，这很棘手。为此，供兽商已派卡拉加尼遍访邻近的农场与村镇，他正焦急地等着回音。

在疗养站呆的这最后一个星期平安无事。奥德上尉的伤口逐渐愈合。也许他还想做最后一次探险以完成自己的战斗任务呢；但莫罗上校必然坚决反对而迫使他放弃。既然手臂已不似以往灵活，为什么要冒险呢？再说，如果余下的旅途中遭遇到野兽，他不自然就有了复仇的机会了吗？

“而且。”巴克斯提醒他说，“你还生气勃勃，上尉，四十九只老虎却已死于你的手上，还不算那些被打伤的，天平仍是倾斜向你这边。”

“是啊，四十九只！”奥德上尉叹着气说，“但我本想凑够五十的！”

显而易见，他对此始终耿耿于怀。

九月二号到了。我们已出发在即。

这天上午，古米进来通报说供兽商来访。

果然，马西亚•凡•吉特带着卡拉加尼赶到“蒸汽屋”来了。他想按照惯例在出发之际向我们道别。

莫罗上校满怀热忱地接待了他。马西亚•凡•吉特则滔滔不绝讲出一连串的复合句，充斥着他惯用的出人意料的措辞。但我感觉在他的漂亮话儿后面，隐藏着某种他欲言又止的盘算。

巴克斯正好触到了问题的关键，当他问及马西亚•凡•吉特是否已幸运地更新了套车的牲口时。

“还没有。巴克斯先生。”供兽商回答，“卡拉加尼到那些村庄白跑了一趟，尽管受我全权委托，他也没能弄到一对这有用的牲口。我得遗憾地承认，要把我的动物园运到最近的火车站去，动力是太缺乏了。八月二十五、二十六日那晚的突袭导致了水牛的失散，置我于尴尬的境地……那些大笼子，连同里面的四足客人，实在是太重……而且……”

“你要怎样把它们运往火车站呢？”工程师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马西亚•凡•吉特回答。“我冥思苦想……巧做安排……又犹豫不决……可是，出发的时候迫在眉睫，九月二十号，就是说十八天以后，我便要到孟买交货了……。”　　“十八天！”巴克斯惊呼，“这样你就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我知道，工程师先生。因此我别无他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就是，在丝毫不想为难上校的前提下，向他提一个相当冒昧的请求……可能……”　　“那就说吧，凡•吉特先生。”莫罗上校插言道，“请相信，如果我能办到，我会很乐意为您效劳。”

马西亚•凡•吉特深鞠一躬，右手触碰嘴唇，上半身微微颤动，完全像是一个对意想不到的恩赐感激涕零的人。

总之，供兽商是问，鉴于“钢铁巨兽”强大的牵引力，有无可能把他的轮动兽笼挂在火车的尾部，将它们拉到德里至阿拉哈巴铁路线上最近的一站——埃塔沃。

这段路不超过三百五十公里，也很好走。

“有可能让凡•吉特先生满意吗？”上校问工程师。

“我看没什么困难。”巴克斯回答，“钢铁巨兽，可能都感觉不到额外的负荷。”

“那好吧，凡•吉特先生。”莫罗上校说道，“我们将把您的物品一直送到埃塔沃。邻里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哪怕是在喜马拉雅山。”

“上校。”马西亚•凡•吉特说，“我就知道您心肠好，说实话，因为必须摆脱困境，一开始我就多少寄希望于您的乐于助人了！”

“你这么想就对了！”莫罗上校回答。

事情便这么说定了，马西亚•凡•吉特赶紧返回围栅村，去遣散一部分用不着的雇工。他只想留下四个猎手以照看好兽笼。

“那就明天见。”上校说道。

“明天见，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回答说：“我在围栅村等着‘钢铁巨兽’的到来！”

供兽商对自己“蒸汽屋”之行的成功喜不自胜，告退时也不忘仿效现代戏剧的传统中演员谢幕的动作。

卡拉加尼凝神注视莫罗上校许久——尼泊尔边境的跋涉好像让他忧心忡忡，然后跟着供兽商走了。

最后的准备工作业已完成。设备都已安装到原位。“蒸汽屋”的“避暑疗养站”风貌已荡然无存。两个装有轮子的大货车就等着我们的“钢铁巨兽”了。“机器象”首先得把它们运到平原上，然后去围栅村接那些兽笼，一并组装成列车。之后，它便径直前进，穿过罗西科汉德平原地带。

次日，九月三号，早上七点时，“钢铁巨兽”已准备好重新起动，履行此前自己一直尽心担负的职责。然而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使我们万分讶异。

当时，“铁兽”身体两肋的锅炉的炉膛里已经装满了燃料。卡鲁特把燃料点着后，便想去把排烟箱打开以查看通风是否受阻——箱子内壁焊接着用来将燃烧废料输送出锅炉。

但他刚把箱子的门打开，便猛地往后退，二十来条狭长的带子喷射出来，还伴随着奇怪的“咝咝”声。

巴克斯、斯托尔和我都在旁边看着呢，却猜不透这是怎么了。

“喂！卡鲁特，出什么事儿了？”巴克斯问。

“一大堆蛇，先生！”司炉工叫道。

那些“皮带”果真是蛇，大概是为了更好地休眠，它们把锅炉的导管选做蛰居之处。燃烧室喷出的火苗儿刚刚烧到它们。有几条已经烧焦，掉到了地上，如果卡鲁特不把排烟箱的门打开，一会儿就能把它们全部烧死了。

“怎么！”奥德上尉喊着跑过来，“我们的‘大钢铁兽’肚子里有一窝蛇？”

千真万确！而且是最危险的几种：响尾蛇、鞭蛇、古拉比蛇、眼镜蛇，都是些毒性最强的蛇种。

就在同时，一条虎皮巨蟒把它的三角脑袋从烟囱最上面的开口探出来，也就是那被汽浪冲开的象鼻头儿。

从管道里活着出来的那些蛇飞快敏捷地钻进了灌木丛中，我们根本来不及把它们打死。

但那条大蟒却无法如此轻便地从铁皮筒中脱身。因此，奥德上尉赶紧拿起枪，一发子弹便打碎了它的脑袋。

接着，古米爬上大铁兽，爬到象鼻的开口处，在卡鲁特和斯托尔的帮助下总算把这条大蛇拔出来了。

这条大蟒再漂亮不过了，它身着饰有银链的彩衣，蓝绿相间，好像是用一张虎皮剪

裁而成的。足有五米长，一条胳膊那么粗。

真是印度蛇类的绝妙样品，鉴于给它起的名字：虎皮蟒蛇，把它列入马西亚•凡•吉特的动物园里很是合算。但我得承认，奥德上尉可不认为该把它算做自己的战利品。

处理完这条大蛇，卡鲁特把烟箱重新关上，通风设备运转正常，炉里的火随风势而越烧越旺，锅炉很快便轰轰作响，四十五分钟以后，气压表显示出蒸汽压力已足够。现在，只需出发了。

两节货车已经挂在了一起，又把“钢铁巨兽”开过来做车头。

最后看一眼那呈现在南部的绝美景致，看一眼北部那起伏连绵、在天尽头勾出一道花边的雄伟山峦，最后道一声永别——向这以其顶峰俯瞰整个北印度的达瓦拉吉里山，一声汽笛中我们上路了。

下山的路虽然崎岖，但行进顺利。逢有太陡的山坡，汽式制动器总能牢牢地控制住车轮。这样，一小时后，火车便到达塔里阿尼的山脚，准备进入平原地带。

“钢铁巨兽”于是脱离车体，由巴克斯、机械师与司炉驾驶，慢慢地向森林中的一条大路驶去。

两小时后，又听到它的长鸣，只见车头从茂密的丛林中驶出来，后面拖着动物园的六只兽笼。

马西亚•凡•吉物一下车，便再次向莫罗上校再次道谢。兽笼及其前面那节供他与仆从们居住的车厢都挂到了我们的火车上，组成了一支名副其实共八节车厢的车队。

巴克斯重新发出信号，汽笛照惯例再次长鸣，“钢铁巨兽”摇晃着威严地踏上了景色壮丽的南下大道。“蒸汽屋”与马西亚•凡•吉特满载的兽笼看起来对它来说，不比一辆家具搬运车重多少。

“我说供兽商先生，您感觉如何呀？”奥德上尉问道。

“上尉，我想这头大象要是有了血肉，那就更让人赞叹不已了！”马西亚•凡•吉特不无道理地说。

这条路不是原来把我们带回喜马拉雅山脚的那条。而是通往西南方向的菲利比特，一个距我们的始发站一百五十公里的小城。

旅途很平静，没有什么麻烦或道路不畅，始终是中速前行。

马西亚•凡•吉特天天在“蒸汽屋”这边吃饭，他极佳的胃口总是给帕拉扎德烹制的饭菜增光添彩。

很快，人员给养便要求往昔的供应者们再做贡献，此外，奥德上尉已完全康复，——机敏地射中大蛇已证实了这一点，——重新拿起了猎枪。

而且，除了全体人员外，还要考虑饲养动物园的客人们。这任务便落到“西克里”头上了。这些灵巧的印度人，在本身也是高超的枪手的卡拉加尼率领下，始终让野牛和羚羊肉的储备不致枯竭。这个卡拉加尼的确是个出众的人物。尽管他言语不多，但莫罗上校因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始终对他非常友好。

九月十日，火车到达菲利比特，尽管未作停留，还是有一大群印度人跑来观看。

显而易见，虽然马西亚•凡•吉特的野兽们如此引人注目，却仍无法与“钢铁巨兽”相比。甚至没有人穿过笼子的栏杆往里看这些动物，所有的赞赏都是朝着这头机械大象去的。

火车继续在南印度半岛的这片狭长平原上前进，在西部的几古里处又途经了巴莱依，——罗西科汉德的主要城市之一。时而穿过群岛密集的森林，马西亚•凡•吉特便让我们观赏“缤纷煊烂的羽毛”；时而碾过平原，穿行在带刺的金合欢树丛中，这些树高二到三米，被英国人称作“稍等灌木”。成群的野猪，因为喜食树上结的黄色浆果而聚在这里。打死了几只，但颇为冒险，因为这是些相当凶残而危险的动物。每一次围猎，奥德上尉与卡拉加尼都要展示出高超猎手独具的冷静和机智。

在菲利比特与埃塔沃火车站之间，火车要渡过恒河上游的一段水域，之后不久，还要泅过它的一条主要支流：卡里那地河。

动物园的所有车辆都被拆卸下去，“蒸汽屋”变成了漂浮列车，很轻便地便渡过了河面。

马西亚•凡•吉特的车队则不然。要雇用一艘渡轮，兽笼得一个一个地运过两条河。尽管这花了一定时间，毕竟还是不太困难地过来了。供兽商不是第一次做此尝试，他手下的人，在往喜马拉雅边境行军的时候，也已渡过好几条河流了。

简而言之，一路无话，九月十六日一行人到达德里通往阿拉哈巴德的铁路线，离埃塔沃火车站只有百步之遥了。

我们的车队将在那儿分成两部分，并且再不会重逢。

第一部分要继续南下，穿过辽阔的辛迪亚王国领土，最后到达万迪亚斯及孟买英属辖区。

第二部分则要装上火车车厢前往阿拉哈巴德，从那儿再经孟买的铁路到达印度洋的海滨。

我们便停下来，扎好营寨过夜。次日清晨，供兽商要往东南方向走，而我们则与他的路线成直角，大致是沿东经度南下。

与我们分别的同时，马西亚•凡•吉特也要遣散一部分用不上的仆从。除了留下两个印民在余下的仅两三天的旅行中照看兽笼以外，他再不需要人手。孟买港正有两艘开往欧洲的船等着他，到那儿后货物装船将由码头工人来做。所以，他的几个猎手便恢复了自由，尤其是卡拉加尼。

读者们知道，自从他为莫罗上校和奥德上尉那么效力以后，我们是怎么真正喜欢起这个印度人的。

马西亚•凡•吉特解散了他的手下后，巴克斯觉得看出了卡拉加尼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问他愿不愿意陪我们前往孟买。

仔细想了一会儿，卡拉加尼接受了工程师的建议。莫罗上校对他在这时出来帮忙表示满意。这样，印度人便将成为“蒸汽屋”里的一员，凭着对印度半岛这一地面的熟悉，他对我们会很有用。

次日，拔营起寨。再做停留已然无益。“钢铁巨兽”处于加压状态。巴克斯命令斯托尔做好出发的准备。

只剩下向我们的供兽商朋友告别了。对我们来讲，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了，对他，自然就要戏剧化得多。

对莫罗上校刚刚给予的帮助，马西亚•凡•吉特的溢美之辞必定又是滔滔不绝。他出色地表演了这最后一幕剧，在分别的场面中表现得无可挑剔。

前臂的肌肉一动，他的右手前旋向内，掌心翻转向地面。这个手势意思是说，只要一天还活在世上，他就永不会忘记莫罗上校对自己的恩情，即便是感激之情被逐出这个世界，也会在他的心里找到最后一个庇护所的。

然后，做了一个相反的动作，他又把手外旋向后，也就是说把掌心转过来伸向天空。意思是指即使到了天国，感激之情也不会从他心中消失，其一生的感激都无法报偿他领受的恩情。

莫罗上校得体地敷衍过马西亚•凡•吉特，几分钟后，汉堡与伦敦动物交易公司的供兽商便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第七章

截至九月十八日这天，我们所处的具体位置，从起点、中途休憩点及终点计算距离如下：

1．距加尔各答，一千三百公里；

2．距喜马拉雅山的疗养站，三百八十公里；

3．距孟买辖区，一千六百公里。

若只考虑路程，我们还没走完一半的距离；但是，把“蒸汽屋”在喜马拉雅山区滞留的七个星期也算在内的话，这次旅行应该花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我们是在三月六日离开的加尔各答。如果路上没什么阻碍，要不了两个月便会到达印度斯坦的西部海岸。

而且，路途将在一定程度上缩短。因为，避开卷入一八五七年起义的各大城市的决定会让我们的南下路线更为直接。穿过辛迪亚王国那些风景如画的外省区时，道路两旁景致优美、适于行车，至少在到达中部山区以前，“钢铁巨兽”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困难。因此，整个旅行将极为容易而又十分安全地完成。

使它更方便舒适的另一因素，便是“蒸汽屋”成员中卡拉加尼的加入。这个印度人对半岛这一地带的情况十分稔熟。巴克斯这天便能提供证明：吃过午饭，趁莫罗上校与奥德上尉睡午觉的机会，巴克斯询问卡拉加尼以往是以什么身份多次穿过这些省份的。

“我参加过班加利众多商队中的一支。”卡拉加尼回答说，“它们用牛背贩运粮食，供应给政府或个人，作为其中一员，我已在印度中部和北部的土地上南北穿梭二十来次了。”

“商队还在半岛的这部分地界内活动吗？”工程师又问。

“当然，先生。”卡拉加尼回答，“在这个季节，如果我们遇不上一支徒步北上的班加利人旅队，那才令人惊奇呢。”

“那好，卡拉加尼。”巴克斯接着说，“你对这片土地的全面的了解会对我们十分有用。舍掉王国的各大城市，我们要取道乡村，你就是向导了。”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印度人回答说，仍旧是以他一贯的冷淡语气——对此我还没有适应。

然后他又补充说：

“您愿意让我大概指示一下要走的方向吗？”

“请吧。”

说着，巴克斯已把一张标有大黑点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勾勒出印度这一地带的轮廓以检验卡拉加尼信息的准确性。

“再简单不过了。”印度人说：“几乎是一条直线把我们从德里铁路领引到孟买铁路，两条铁路线支汇在阿拉哈巴德。”

“从我们刚刚离开的埃塔沃车站到本代尔肯德边境，只有一条大河要过：朱姆那；从这条线再到万迪亚斯山区有第二条河：白图瓦。即使是雨季过后两条河涨水泛滥，我想漂浮列车渡河到对岸也不会有困难。”

“的确不成问题。”工程师说，“那么，一旦到了迈迪亚斯山区呢？”

“我们得向东南方稍拐一点儿，好选择一个可行的山口。那儿也没什么能阻挡我们的行程。我知道一个坡度较缓的通道，即西尔古尔山口，马车常从此地经过。”

“马能过去的地方，我们的‘钢铁巨兽’过得去吗？”我问。

“肯定能。”巴克斯回答说，“但是过了西尔古尔山口后，地面就非常崎岖了。从博帕尔经过到万迪亚斯山区不行吗？”

“那儿的城市很多，想避开可不容易，而且，当地的印度兵在独立战争中表现得格外引人注意。”卡拉加尼回答道。

我有点儿被卡拉加尼给予1857年叛乱的这个称号——“独立战争”惊呆了。但不要忘了这是个印度人，而并非一个英国人在讲话。而且，看起来卡拉加尼没有参与过这场暴动迹象，或者说，至少他从未说过能让人这种猜想的话。

“好吧。”巴克斯接着说，“我们就从博帕尔城的东边走吧，如果你能肯定塞古尔山口会把我们引上一条不太坎坷的路……”

“这条路我常走，先生而且绕过着普蒂里亚湖以后，再走四十英里就到了孟买至阿拉哈巴德的铁路，靠近朱比勒波尔。”

“的确如此。”巴克斯在地图上循着印度人的指点说道，“从这儿往后呢？”

“大路直指西南，即沿着铁路通过孟买。”

“就这么定了。”巴克斯说道。“我看穿过万迪亚斯山脉没什么太大的困难，这条路线挺合适。卡拉加尼，以前的不算，你现在又帮了我们一次大忙，我们不会忘记的。”

卡拉加尼深鞠一躬，便要告退，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走向工程师。

“有事儿要问我吗？”巴克斯说。

“是的，先生。”印度人答道。“恕我冒昧，请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绕过本代尔肯德的大城市呢？”

巴克斯看了看我。既然没有任何理由向卡拉加尼隐瞒有关爱德华•莫罗阁下的事情，印度人便被告知了上校当前的处境。

卡拉加尼凝神听完工程师的讲述。然后以一种略带惊诧的语气说：

“可莫罗上校没必要再惧怕拿纳•萨伊布了，至少是在这些省区。”

“不但是在这些省份，别处也是如此。”巴克斯接道。“为什么你说‘在这些省区’呢？”

“因为，尽管纷纷传言‘大头人’曾于几个月前重新出现在孟买地区，却没能查到他的藏身之处，很可能他已经重新越过中—印边境又进入印度半岛了。”

这番解释好像说明了这一点：即卡拉加尼还不知道发生在索特布拉山区的事情，不知道“头人”早在五月份就被皇家军队的士兵杀死在唐第村了。

“看来，卡拉加尼。”巴克斯于是说道，“传遍印度的消息到达喜马拉雅的大森林是有些困难！”

印度人定定地看着我们，也不回答，好像没有听懂。

“是啊。”巴克斯接着说，“你好像不知道拿纳•萨伊布已经死了。”

“‘头人’死了？”卡拉加尼喊了起来。

“确凿无疑。”巴克斯答道，“是政府宣布了他在什么情况下被杀掉的。”

“被打死了？”卡拉加尼摇着脑袋喃喃道。“拿纳•萨伊布会在哪儿被打死呢？”

“在索特布拉山区的唐第村。”

“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五月二十五日。”工程师回答。

卡拉加尼把两臂叉在胸前，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这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是特别。

我于是问他：

“你有什么根据可以不相信‘头人’的死讯吗？”

“没有，先生们，我相信你们所说的一切。”卡拉加尼仅以此作答。

过了一会儿，只剩下巴克斯和我两个人时，工程师不无道理地总结说：

“所有的印度人都这样！印度兵的叛乱首领成了传奇人物了。只要未曾亲眼见到他被绞死，信徒们就不会相信‘头人’已经身亡。”

“他就是其中一个。”我接下去说，“就像那些帝国时代近卫队里的老兵，即使在拿破仑死了二十年以后还坚持说他仍然活着哩！”

自十五天前“蒸汽屋”越过恒河上游以后，肥沃的原野和宽阔的大路便呈现在“钢铁巨兽”面前。这就是多阿布，处于恒河与朱姆那河会聚在阿拉哈巴德附近之前形成的三角洲上。公元前二十世纪就已由婆罗门开垦的冲积平原，农民们采用的依旧十分原始的耕作方法，英国工程师设计的大规模疏浚工程，这一带生长得格外繁茂的棉田，村庄旁转动着的轧棉机吱嘎的响声以及操作工人的歌声……这些便是多阿布，——原始宗教的发祥地，留给我的印象。

旅途十分顺利。可以说一路的景致是随着我们的兴趣而变化。“住宅”为了取悦主人们的双眼而不知疲倦地移动。这不正像巴克斯宣称的那样，是运输艺术进步的终极吗？

无论牛车、马车、骡车还是火车车厢，与我们的“流动房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九月十九日，“蒸汽屋”到达扎纳河的左岸。这条大河在半岛中部将拉加人的聚居地，即“拉加斯坦”，从印度人聚居的“印度斯坦”中划分出来。

扎纳河刚进入第一次汛期。水流更为湍急，但也只会给渡河带来一点小麻烦，却不能阻止我们通行。巴克斯已做过一些准备工作，但还要找一个较为合适的登陆处。最后终于找到。于是，半个小时后“蒸汽屋”登上了大河对面的堤岸。对铺设铁轨的列车来讲，过河要建耗资巨大的桥梁，瑟兰伽耳要塞以及德里附近便有一座圆管桥横跨扎纳河。

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对它牵引着的两辆挂车来说，河流则与半岛上最平坦的碎石铺路一样易行。

过了扎纳河，拉加斯坦国的领土上便有了一些工程师原定路线上要避开的城市。左边是瓜黎约通城，位于萨文里卡河滨，建在玄武巨岩上，有精美绝伦的穆恩吉清真寺、帕勒王宫、奇特的象门、著名的要塞以及佛教建筑——寺院；这是座老城，建在两公里以外的新城布拉什卡正与它激烈竞争。就是在这儿，——印度的“直布罗陀海峡”深处，詹西女王拉妮——拿纳•撒伊布的忠实伴侣英勇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们知道，就是在这儿，在与英国皇家第八轻骑兵团的两支骑兵连的遭遇中，她被莫罗上校亲手杀死，当时上校率团里的一个营参加了战斗。我们也知道，从这一天起，拿纳•撒伊布便酝酿起他无法平息的仇恨。

大西洋之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直到死也念念不忘复仇！对！最好不要让爱德华•莫罗阁下再到瓜黎约通城门下重温回忆了！

过了瓜黎约通以后，我们新路线的西面有安特利城及其广阔的平原，平原上散布着许多山峰，好像是连成群岛的一组小岛。还有杜提亚城，建城历史还不到五百年，以其雅致的房屋、中央要塞、尖顶变化万端的庙宇、柏辛•迪奥宫殿的废墟以及托普•卡那的军火库而闻名——所有这些构成了王国的首都杜提亚，在本代尔肯德辖区的北部一隅格外突出，现已处于英国控制之下。与瓜黎约通城一样，安特利与杜提亚也都在一八五七年的反叛运动中遭受了重创。

最后是詹西城，九月二十二日这天我们就在距它不到四十公里处经过。这个城市是本代尔肯德地区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城里底层贱民中的反抗情绪总是十分高涨。这个比较现代化的城市主要经营土产细纹布与蓝色棉布的贸易。城中没有任何古迹先于它十六世纪的建城时间。然而，参观那座英兵的弹雨未能摧毁其外墙的大本营城堡，瞻仰风景十分秀丽的印度贵族大公墓却是很有趣的。这里是起义的印度兵在中印度最主要的堡垒。在这儿，勇猛顽强的拉妮揭竿而起，并使起义迅速扩展到整个本代尔肯德地区。在这儿，修日•罗斯爵士发动了一次持续六天的，损失掉百分之十五的部下。也是在这儿，尽管顽强，尽管有一万二千名土锡兵做后盾、二万名士兵支援，唐夏•托比、拿纳，萨伊布的哥哥巴勒•洛，最后是拉妮，还是被迫向英军的先进武器屈服！还是在这儿，像马克•勒尔给我们讲述的那样，莫罗上校把自己仅剩的一滴水让给手下的中士，从而救了他一命。是啊！较之任何一个与这些不幸回忆有瓜葛的城市，詹西最应该从这条上校的挚友们选定的路线上被删除。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三日，一次相遇耽搁了我们几小时，也证实了卡拉加尼此前所做出的一个判断。

当时是上午11点钟，我们已吃过午饭，都坐下来午憩，有的在走廊下边，有的在“蒸汽屋”的客厅里。“钢铁巨兽”正以每小时九到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着。在棉田与粮田中间，一条平坦的大路伸展在它面前，路旁还有高大的树木遮阴。天空晴朗，但阳光炽热——应该说，在这条路沿线上修建“市政”灌溉工程已刻不容缓。车前一阵微风，扬起白色的粉尘。

然布粉尘已无足轻重了——当我们看到两三英里外，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滚滚沙土时，——即使是一股强劲的西蒙风也不会在利比克沙漠里掀起更厚的沙雾。

“我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风很微弱嘛。”巴克斯说道。

“卡拉加尼会给我们解释。”莫罗上校回答。

印度人便被叫来，他走上阳台一看大路，马上就说：

“是一支很大的商队，正在往北走，而且，像我以前告诉过您的那样，巴克斯先生，这很可能是支班加利人的商队。”

“噢，卡拉加尼。”巴克斯说道，“你大概能在里面找到几个过去的同伴吧？”

“有可能，先生。”印度人答道，“因为我在这些游牧部落中生活过很长时间。”

“那你想离开我们去和他们会合吗？”奥德上尉问他。

“一点儿也不。”

印度人没有搞错。半小时后，“钢铁巨兽”尽管强大，也被迫在一堵牛群形成的厚壁高墙前面停止了前进。

但却无需为这次耽搁而惋惜。因为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观值得一看。

只见一支大军，最少得由四五千只雄牛组成，堵住了南面的去路，前后绵延几公里。正如卡拉加尼刚才所述，这支牛群是属于一个班加利人商队的。

巴克斯对我们说：

“班加利人是印度斯坦真正的吉普赛人。他们与其说是‘部落’，不如说是个‘民族’，没有固定住所，夏天睡帐篷，冬天睡草屋。他们是印度半岛上的搬运工，一八五七年的叛乱中我看到他们也参加了。交战各方通过一个心照不宣的协定，任由他们的车队穿过暴动波及的各省。他们的确是全国的食品供养商，不但供应英国皇家军队，也支援本国的起义队伍。如果一定要在印度拨给他们——这些流浪者一块土地，那可能是拉布塔那，更可能是米沃尔王国。眼下，既然他们要从我们面前经过，亲爱的莫克雷，我希望你能仔细观察一下这些班加利人。”

我们把火车谨慎地停靠在大路的一侧。“钢铁巨兽”是无法抵御这么大一批利角动物的，在它们面前，即使是野兽也得退避三舍。

依照巴克斯的嘱咐，我注意地审视着这支长长的队列；但首先，我得承认，“蒸气屋”这一次可没产生以往的轰动效应。早已习惯于引起普遍赞叹的“钢铁巨兽”几乎吸引不了班加利人的注意，他们大概已养成了凡事不惊的习惯。

这些波希米亚种族的男男女女们相貌极其出众；——男人们高大健壮，面容清秀，鹰嘴鼻，卷发，古铜色皮肤，身着长款制服上装，头缠方巾，都配备有长矛、挡箭牌、圆盾和用交叉在胸前的带子背着的长剑；女人们身材颀长匀称，与男人一样面带以氏族为豪的骄傲神情，她们上身穿紧身马甲，下身裹在宽大的裙摆里，从头到脚披着一件雅致的呢织物，佩戴着或是金制，或是象牙，贝壳加工的耳环、项链、手镯和脚镯。

在这些男女老幼身旁，数以千计的壮牛稳健地走着，没有配鞍也没装笼头，背上驮着两只口袋，里面是小麦或其他谷物，脖子上的红色木球随着它们的脚步而晃动，脑袋上的铃铛也一路鸣响。

这便是一个完整的部落，在被称作“内克”的民选首领的指引下正出发经商，首领在任期内职权不限，由他一个人来指挥商队、决定休息的时间以及安排宿营的。

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头大个儿公牛，步伐十分矫健，披着色泽绚丽的布匹，带着一大串铃铛和贝壳饰品。我问巴克斯是否知道这漂亮的动物在队伍中担当什么职责。

“卡拉加尼会很有把握地告诉我们。”工程师回答。“他跑哪儿去了？”

大家齐呼卡拉加尼，他却不露面。四处一找，才发现他已不在“蒸汽屋”上了。

“他大概去找某个老友叙旧了。”莫罗上校说道，“他肯定会在出发前回来的。”

这解释合乎情理。照此说，没必要为印度人暂时的失踪而担心；然而，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好吧。”巴克斯说道，“如果我没弄错，这头公牛在班加利人的旅队里应该是他们信奉的神祗化身。牛往哪里走，队伍便往哪里行。牛停步不走，人也扎寨休息。但我想它一定是暗中服从着‘内克’的指令。总之，这些游民的信仰集中体现在它的身上。”

先头队伍过去了两个小时后，我们才开始看到队尾。我正在后卫队里找寻着卡拉加尼时，他突然出现了，旁边走着一个不属班加利种的印度人。无疑，这是一个暂时为商队当雇工的本地人，卡拉加尼自己便做过多次。两个人表情冷漠地交谈着，嘴唇都几乎不动。他们在讲谁、在谈论什么？很可能是这个徒步旅行的部落刚刚经过的地带吧，——在新向导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也要穿过的地带。

这个落在商队最末的印度土民经过“蒸汽屋”时停下了一会。饶有兴趣地看了看这列以人造大象为车头的火车，我觉得他倒是更为注意莫罗上校，但他没和我们说话。然后，对卡拉加尼做了一个告别手势，他追上队伍，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云雾里。

卡拉加尼走到我们身边，没等问就径自对莫罗上校说：

“是我从前的一个伙伴，他在这支商队里效力两个月了。”解释相当简洁。

仅此而已。卡拉加尼又回到车上自己的位置，“蒸汽屋”一会便重新上路，路面已印成千上万头牛留下的蹄印。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四日，火车停下来，要在乌尔查东部五六里处，即扎纳河的一条主要支流白图瓦左岸过夜。

关于乌尔查，没什么值得描述或观看的。它在十七世纪上半叶曾盛极一时，是本代尔肯德国原来的都城所在地。但蒙古人与马哈拉特人都曾给它以沉重的打击，自此乌尔查再也没能复兴。现在，这座中印度的大城市已沦为一个只有几百户农民的小镇了。

前面说过我们来到白图瓦河岸边宿营。更准确地说，火车是在距河左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

的确，这条大河涨势凶猛，已经漫过了河床，淹没了大面积的岸边高地。这也许会给我们的通过带来一些困难，但还有待次日证实。因为夜色已然太浓，巴克斯无法做出估测。

因此，停稳火车后，我们便都回到各自的房间睡下了。

我们从未——除非是特殊情况下——在夜间安排人站岗放哨。有什么必要呢？谁能把我们的“移动房屋”搬走吗？不会！谁会偷走我们的大家吗？也不会。它只需凭借自身的重量就可以自卫了。至于几个在乡下流窜、以偷粮盗米为业的小毛贼就更不可能对我们发起什么袭击了。而且，尽管没一个人值班守夜，还有法那和布莱克这两条狗呢，只要一有可疑物接近，它们便会吠叫通知我们。

这天晚上便正是如此。凌晨两点钟时，狗叫声把我们惊醒。我马上起身，发现同伴们也都起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莫罗上校问。

“是狗叫。”巴克斯回答，“它们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叫。”

“可能有只豹子在附近的树丛中咳嗽了几声！”奥德上尉说道。“咱们下去到林子边转一圈，拿上枪以防万一。”

马克•勒尔，卡拉加尼以及古米已经跑到营地的前面，三个人听着，商量着，想弄清黑暗中发生了什么。我们围拢过去。

“咱们不是遇到了两三只到河岸上来喝水的野兽吧？”奥德上尉说道。

“卡拉加尼不这样想。”马克•勒尔回答说。

“依你看是怎么回事？”莫罗上校向走过来的印度人问道。

“我不知道，莫罗上校。”卡拉加尼回答，“但这既不是老虎，也不是豹子或豺。

我好像在树底下隐约看见了一大堆模糊的……”

“会知道的！”奥德上尉喊道，他总想着还未打到的那第五十只老虎。

“等一下，奥德。”巴克斯止住他，“在本代尔肯德，要提防强盗。”

“可我们人数多，装备也好！我实在想马上弄明白这事儿！”奥德上尉回答。

“好吧！”巴克斯让了步。

两条狗还在吠叫不止，但却没有显示出那种被凶残野兽逼近时必然会有的狂怒。

巴克斯于是说道：

“莫罗，你、马克•勒尔和其余的人留在营地。我和奥德、莫克雷以及卡拉加尼去探明情况。”

“你也来吗？”奥德上尉边喊边向弗克斯招手，要他同行。

法那与布莱克已经窜到前面几棵树的树荫下领路。跟着它们就行了。

我们刚一走进树林，便听到一串脚步声。显然，一支大队伍正在我们的营寨周围窥探。隐约看见几个影子，无声无息，正穿过树丛往回跑。

两条狗跑着，叫着，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转着圈。

“谁在那儿？”奥德上尉喊。

没有应声。

“这些人可能是不想回答，或是听不懂英语。”巴克斯说。

“可他们能懂印度语。”我接着说。

“卡拉加尼。”巴克斯说道，“用印度话喊话，告诉他们如果不回答，我们就开枪了。”

卡拉加尼于是用中印度地区专门的土语向那些游寇发出了“过来”的命令。

与第一次一样，还是无人回答。

枪声响了。迫不及待的奥德上尉已经朝估计的方向放了一枪，打中了一个在树丛间逃窜的黑影。

卡宾枪的巨响过后是一阵骚乱，好像所有的人都四散逃跑了。这一点，当冲到前面的法那与布莱克平静地跑回来、不再有烦躁不安的表现时，愈发得到了证实。

“不管这些人是游民还是偷粮的贼，他们可是逃得太快了！”奥德上尉说。

“是啊。”巴克斯回答，“我们可以回‘蒸汽屋’了。但是为防不测，得派人守夜到天亮。”

不大一会，我们已到达营地与留下的伙伴会合在一处。马克•勒尔，古米及弗克斯被安排轮流守卫营地，我们则回到各自的房间。

一夜平静地过去了。有理由推测，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们看到“蒸汽屋”戒备森严，已经放弃了再次拜访的意图。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五日，趁着出发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莫罗上校、奥德上尉、马克•勒尔、卡拉加尼和我想最后一次绕着森林边缘勘察一下。

夜间在此冒险的那群人没有留下任何迹象。总之，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担心了。

我们回来后，巴克斯便采取措施准备渡过白图瓦河。这条河早已溢出堤岸，污浊的河水涌上了两岸高地，流出很远。因为水流非常急，“钢铁巨兽”逆流而上，以防被冲出太远。

工程师首先忙着找寻一处最利于登岸的地点。架着望远镜，他极力想看到这样的一个地方。在这个河段，白图瓦的河面绵展约一莫里宽。因此，这将是“漂浮火车”迄今为止要走的最长的水路了。

“但是，当那些旅行者或商人走到河边，发现自己被这么大的洪水阻断了行程时，他们会怎么办呢？”我不由问道，“我觉得很难有渡轮抵得住这像快车一样的急流。”

“答案很简单！”奥德上尉说，“他们就放弃！”

“不。”巴克斯回答，“有大象的时候他们就过去了。”

“什么？会有一些大象能游过这么远的距离？”

“当然。他们是这么做的；”工程师回答。“把所有的行李放到这些……”

“长鼻目动物的背上！”奥德上尉插言道，显然是想起了他的朋友马西亚•凡•吉特。

“然后赶象人强迫它们走进激流。”巴克斯接着说道。“起初，这动物迟疑不前，它后退、嘶鸣；但很快就会下定决心，走入河里，勇敢地游过河去。得承认，有时候一些大象会被卷走而淹死在激流中；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如果指挥它们的向导机智灵活的话。”

“还好！”奥德上尉说，“虽然我们没有‘一些’象，但有一只……”

“这只就够了。”巴克斯接口道。“它不正像美国人埃文斯一八○四年发明的那个能在水上游、陆上走的水陆两用车吗？”

大家各自返回车上的岗位，卡鲁特照看锅炉，斯托尔钻进、转塔，巴克斯坐在他旁边充当舵手。

真正涉水过河之前，先要在淹没的岸边高地上前进约五十英尺的距离。“钢铁巨兽”轻轻地发动并上路了。它的大脚已经浸湿，但还没有漂浮起来。在这种以液体为表面的固体地面上经过可要格外小心。

突然，夜间听到的骚乱声又传过来了。

只见百来个家伙，手脚乱舞，扮着鬼脸，刚刚从树林里跑出来。

“见鬼！原来是些猴子！”奥德上尉喊着，不由得开怀大笑。

的确如此，这群猴子正排着紧凑的队形朝“蒸汽屋”走过来。

“它们想干什么？”马克•勒尔问。

“袭击我们，肯定是！”奥德回答，他总是作好抵御的准备。

“不！没什么可担心的。”卡拉加尼观察完这伙猴子说道。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马克•勒尔中士第二次问道。

“与我们一道过河，仅此而已！”印度人回答。

卡拉加尼没有说错。我们碰到的，既不是毛茸茸的长臂猿，蛮横无理、让人讨厌，也不是住在贝纳莱斯王宫里受宠的贵族猴家庭成员。这是些属于朗古尔种的猴子。在半岛上同类中个儿最大，它们四肢灵活，皮肤黝黑，面部无毛却长有一圈白色的络腮胡子，看来像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律师。背部的毛呈灰色，腹毛却是白色，翘着尾巴。猴子们姿势怪异，举止夸张，较马西亚•凡•吉特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我当时所知，这些朗吉尔猴在全印度都是神圣的动物。传说中，他们是征服了锡兰岛的拉马战士们的后裔。在昂贝尔，猴群有个宫殿叫泽腊那，他们对来此的游人很友好。在印度，明文规定严禁捕杀它们，有几个英国军官已因为违背这条法律而送了性命。

这些猴子虽然性情温和、容易驯服，受到袭击时却颇具危险性，如果只是受了伤，路易•鲁斯莱先生的说法便再恰当不过：它们会变得与鬣狗或豹子一样凶残可怕。

但是眼下，既然谈不上要对抗这些朗古尔猴，奥德上尉便把步枪放下了。

那么，果真像卡拉加尼宣称的那样，猴群是因为不敢迎战泛滥的疾流，而想利用我们的“漂浮机器”渡过白图瓦河吗？

这倒有可能，很快就会看到了。

“钢铁巨兽”已经驶过河岸，并已触到河床。很快，整列车便与它一起漂游起来。但因为此处的堤岸有一个拐角，河水流速减慢形成了涡流，所以开始时，“蒸汽屋”几乎停下不动了。

猴群越走越近，已经蹚进了漫过河岸斜坡的不太深的水里。

没有什么敌意。然而猛然间，公猴、母猴、老猴、小猴又是蹦又是跳，相互拉起了手，最后，一起窜上这列像是在等待它们的火车。

几秒钟内，“钢铁巨兽”上面便已聚了十只，每个房子上大约有三十只，总共加起来得一百来只，它们样子快活，亲昵而随便，甚至可以说十分健谈——至少在它们之间，——大概是相互庆祝如此走运便碰到了一艘渡轮，使自己可以继续行程了吧。

“钢铁巨兽”马上进到河里，转向上游，逆流而上。

有一阵儿，巴克斯害怕火车因驭上这些额外的旅客而超重。其实没有关系，猴子们十分聪明地分散开来。有的在车尾，有的在塔上，有的在象脖子处，还有的一直爬到象鼻子尖儿，一点也不害怕鼻子里喷出的蒸汽。我们的塔形房屋的圆顶上也有一些，或蹲或立，或是以爪子倒立，或是用尾巴倒挂，甚至悬到了阳台的游廊下。“蒸汽屋”多亏有设计高超的气箱，才能够保持漂流的路线，也不用担心超载。

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兴奋不已，——尤其是那位勤务兵。他差一点就要把“蒸汽屋”献给这群怪相迭出、不拘礼节的动物了。他跟它们说话，和它们握手，用帽子向它们致敬。他会心甘情愿地把车上的所有糖果发散一空，如果不是被这伙猴子惹火的帕拉扎德先生把糖果收起来的话。

“钢铁巨兽”一路艰苦跋涉，四只大脚像船桨一样击打着河水。列车沿斜线向既定的登陆地点漂去。

半小时以后，“钢铁巨兽”近岸了；但是，还没等它完全着陆，这些四脚小丑们便纷纷跳上河岸，雀跃着跑掉了。

“它们本可以说声谢谢嘛！”弗克斯对这些过路旅伴的不客气很是不满，大声喊道。回答他的是一阵哄笑——勤务兵的指责只获得了这点儿共鸣。

第八章

白图瓦河是过来了。至此我们离埃塔瓦火车站已经有一百公里远。

接下来的四天平安无事，——甚至没有打猎插曲。因为新迪亚王国的这片土地，野兽数量不多。

“看来，在到达孟买辖区之前我是注定打不到第五十只老虎了！”奥德上尉懊恼地老是唠叨。　　卡拉加尼很熟悉这片荒无人烟的地区，一路机智灵活地带领着我们，这样，到九月二十九日这天，火车已开始从万迪亚斯山系的南坡上爬，要从西尔古尔山口穿过去。

到此为止，我们在本代尔肯德地区的旅行还没有遇到阻碍。然而事实上，这一地段是印度最可疑的部分之一：犯了官司的人愿意在此藏身；拦路抢劫的盗贼也不少。仍是在这儿，达克人更乐于从事其暗杀和偷窃的双重职业。因此，经过此地时严加防范才算得上谨慎。

本代尔肯德最难走的部分正是“蒸汽屋”要进入的这片万迪亚斯山区。路程并不长，——至多100公里，——前方到达从孟买至阿拉哈巴德铁路线上最近的车站朱比勒波尔。但是，要想穿过新迪亚平原时走得那般迅速与容易可是办不到。陡峭的山坡，施工粗糙的山道，多石子的地面，突兀的转弯以及某些路段的狭窄，这些不利都使我们的平均速度减慢。巴克斯估计一天十个小时的行程不会超过十五至二十公里。此外，不论白天抑或晚上，大家还要密切注意道路两侧与营地周围的情况。

卡拉加尼是第一个建议提高警惕的。倒不是因为我们人单势薄或武器装备不够精良。我们这支队伍虽小，却有两间房子和一个转动炮塔——“钢铁巨兽”扛在背上的真正的小型掩体，——因此套用一个时髦的词语，叫具备了一定的“抵御层面”。那些盗贼达克人，哪怕是萨格人——如果在这个野蛮的本代尔肯德地区还留有其党羽的话，——无疑都不敢对我们贸然发起进攻。但不管怎么说，行事审慎总归不是件坏事，况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最好都要有所准备。

当天上午就到了西尔古尔山口，火车没费多大力气便开了进去。有时，爬险峻一点的隘路，就要加大蒸汽压强；但是“钢铁巨兽”在斯托尔的操纵下，瞬间即可使出必要的动力，连续跨过了几座立陡的山坡。

至于路线的错误，看起来不用为此担心。卡拉加尼谙熟万迪亚斯山区这些蜿蜒的通道，尤其是西尔古尔山口。所以他从不迟疑，即使在几条道路交叉的路口也毫不犹豫，这些岔道口往往掩在高大的岩石后面，或是深藏在狭长的山谷里，把视野局限在二三百步范围内的茂密的森林里也有不少。有时印度人会离开我们先往前走，要么是独自一人，要么由巴克斯、我或者任一个同伴陪同，但这不是为了辨识道路，而是查看山道的可行性。

的确，在刚刚结束的湿季里，大量的雨水已经冲毁了路面，冲出了许多深沟，——这是在进入不易后退的山路前必须考虑的因素。

只从旅行本身来看，一切都进展得相当顺利。雨已完全停歇。天空蒙有一层轻雾的幔纱，阳光也便筛滤得柔和，没有任何暴雨要袭来的迹象，而在印度半岛中部，大雨的肆虐尤其可怕。当然，暑热虽已不甚强烈，还是让我们一天中有几个小时比较难捱；但气温毕竟比较适中，即便对我们这些穿得暖暖、关得严严实实的旅行者来说，也还可以忍受。菜谱上的野味也不匮乏，猎手们总是能就近有所捕获，以满足三餐之需。

只有奥德上尉——大概弗克斯也是如此——对野兽们在塔里阿尼大量繁殖而在此处却不见踪影一事遗憾万分。然而，既然这个地区缺少给野兽充作必备食物的反刍类动物，他们又怎能期望会遇上狮子、老虎和花豹呢？

尽管万迪亚斯山系的动物志中食肉动物不多，我们却有机会得以更好地了解那些印度大象，——我是指野生大象，而此前大家只见过少数几只。

九月三十号这天将近中午时分，火车的前方便出现了这样一对奇妙的动物。看到我们开近，它们赶紧跑到路边儿，给这支新奇的车队让行，两头象显然给火车吓坏了。

毫无必要地杀死它们，仅仅为了满足狩猎的欲望，又有什么好处呢？连奥德上尉也没起这个念头。他只是赞赏地观察着这些漂亮的动物，它们无拘无束，在附近偏僻的山谷里从容散步，溪涧、瀑布以及草木便足以维持它们的生存了。

“对我们的朋友凡•吉特来讲，这该是个很好的实他讲授动物学的机会！”上尉说道。

众所周知，印度尤其是一个多象的国家。这些厚皮动物——无论遍布在印度半岛各省内还是可以在缅甸、在暹罗国以至所有孟加拉湾东部土地上寻觅到其踪迹的——全部同属一个种族，比非洲象种略为低等。

怎么擒获它们呢？最常用的办法是设置“基达”，即围有栅栏的一片场地。例如要捕捉一整群象时，三四百个猎人便在一位“扎马达”或土著酋长的专门指引下一步步地把象群逼入“基达”，将它们关在里面，再利用训练有素的家养象把它们彼此分隔开来，最后绑住它们的后腿，就算是抓到了。

但是这种既需要时间又需要耗费一定气力的方法，用之于壮年雄象身上便不太奏效。这些公象确实是更为机灵的动物，可以冲开围猎者的圈子，而且知道如何避免被困在“基达”里。因此，要让一些驯服的母象连续几天地跟踪它们。母象背上驮着各自的驭象人，人都裹在深颜色的盖毯里面，当大象们毫无戒备，平静地只顾享受温暖的阳光时，猎手便冲出来将其擒获，套上锁链拖走，往往大象这时也还没有反应过来。

以前，——我在前文中已经讲过，——捕象是用挖深坑的方法，土坑设在它们的出入路径上，深达15英尺左右；但是在跌落时，大象常常摔伤或是摔死，所以人们已普遍放弃了这种野蛮的做法。

在孟加拉湾与尼泊尔地区，人们还在使用套索捕象。这是种真正的狩猎，总是伴有惊险刺激的场面。受过严格训练的大象背上坐有三个人：脖子处是驭象的，要引领它；臀部是戳象的，用木槌或铁钩刺激它；背上的印度人则负责投掷打有圆结的套索。这样装备好以后，便出发去追野象，穿山越野，有时要跑上几个小时，经常把象背上的人累得疲惫不堪，直至最后，被追的猎物也精疲力竭，沉重倒地，听任猎人的摆布了。

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印度每年都有大量的野象被捉，这可不是桩坏买卖。一头母象可以卖到7000法郎，公象则要20000，如果是纯种的公象，甚至能以50000法郎的价格出售。

出如此的高价购买的这些动物果真有用吗？答案是肯定的，但要以合理饲养为前提，——它们每十八个小时要吃掉六七百磅的青饲料，也就是说与它们在一段中等的距离内所能运载的货物重量差不多相当，——便可提供多种重要的服务：驮运士兵与军用物资，在多山地带或马匹难以进入的热带丛林中拖曳大炮，代替驾车的牲口为私人做苦役。这些体形庞大的动物强壮而又温顺，其奇特的服从本能使它们很容易在短期内便被驯化，因此在印度斯坦的各省份，普遍使用大象做畜力，然而，由于它们在驯养状态时不能繁殖，所以需要不断地猎捕野象以满足半岛内外的需要。

人们使用上述的各种方法追踪、围堵、捕捉它们。尽管这样导致的消费量很大，野象的数目却不见减少；在印度各地都还留有许多。

而且我要说，剩得是“太多了”，大家马上便可看到证明。

前面说过，那两只大象列在路旁让我们的火车通行；但是，只一会儿它们便重新上路了，就跟在“钢铁巨兽”后面。几乎同时，后面又出现几头大象，它们加快脚步，赶上了我们刚刚超过的那一对。于是，仅一刻钟的功夫，尾随我们的已有十二只之多。这些长鼻动物打量着“蒸汽屋”，步步紧跟着它，始终保持在不过五十米的距离。它们并不像要发动袭击；却也似乎绝不愿意放弃对我们的跟踪。后者对它们来说显得更为容易，因为在万迪亚斯山系的各个斜坡上行进时，“钢铁巨兽”无法走得太快。

而且，大象行走的速度要比人们想象的快得多，——据在这方面颇为内行的桑德松先生说，它们的时速可达25公里还多。照此推算，后面的这些家伙要赶上或是超过我们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它们的意图似乎并不在此，——至少目前是这样。它们想做的，大概只是聚得更多。果真，它们张开大嘴发出的像召唤一般的叫声总是能得到回应，后来者们随即走上同一条道路。

将近下午一点时，已经有三十头左右的大象拥挤在路上随我们同行了。整整是一大群。且没有任何迹象能说明数量不会进一步增加。尽管象群通常是由30至40头相互间有些亲缘关系的大象组成，但它们一百来只聚在一起的现象也不少见，如若遇到这种情况，旅行者不能不有所担心。

莫罗上校、巴克斯、奥德、中士、卡拉加尼和我都坐到第二节车厢的阳台游廊下面，一道观察车后的动静。

“它们的数量还在增长，大概要把分散在本地的所有大象聚齐以后才会停下吧！”

巴克斯说道。

“然而只是在相当有限的距离内，它们才会听得见彼此的叫声啊。”我提出了异议。

“不。”工程师回答道，“大象还可以辨识各自的气味，它们的嗅觉是如此灵敏，以致家养象在三四英里以外便能知道有野象出现。”

“真是一场大迁移。”莫罗上校也说道。“你们看，车后的这一大群又分成10到12只的若干小群，而这么多小群竟然跑到一处共同参加行动。巴克斯，我们要走得快一点了。”

“‘钢铁巨兽’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莫罗。”工程师答道。“蒸汽压强已达五个大气压，还刮风了。之所以慢，是路太难走。”

“但是干吗着急呢？”莫德上尉喊道——始料不及的事情总会让他情绪高涨。“就让它们陪着我们好了，多可爱的动物！这支仪仗队配得上我们的火车！本来荒凉的地方现在可不冷清了，瞧，我们一路被簇拥着，浩浩荡荡，多像出行的印度王公！”

“随它们去吧。”巴克斯也接口道，“只能这样！而且，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它们这么做！”

“但你又担心什么呢？”奥德上尉问他。“你不知道，一群象往往不如一只落单的象可怕！这些动物多棒！……它们不过是一些绵羊、长鼻子的大个儿绵羊罢了！”

“大家看，奥德已经激动起来了！”莫罗上校说道。我承认，如果这支队伍始终落在后面并保持距离，我们没什么可怕的；但是，万一它们疯狂起来，想要在这条窄路上赶过我们去，恐怕会给“蒸汽屋”造成不止一处的损坏吧！

“还有。”我补充说，“当它们重又围拢到一起，与我们的‘钢铁巨兽’正面相对时，不知它们会怎样对待它！”

“这帮家伙会向它致敬！”奥德上尉喊。“它们会像古鲁•森王子的那些大象一样给它敬礼！”

“可那些大象是经过驯化的。”马克•勒尔中士不无道理地指出。

“那好。”奥德上尉仍然强辩，“这些大象也能温顺起来，确切一点儿说，它们对‘钢铁巨兽’的惊惧会转变成敬畏！”

看得出来，我们这位朋友对这头人工大象，这“出自一位英国工程师之手的机械产品的典范”的热情丝毫未减。

“而且。”他又补充说，“这些长鼻动物。”——他的确很偏爱这个词，——“这些长鼻动物很是聪明，它们能推理判断，会权衡比较，还可以最后总结经验，几乎显示出类人的智慧！”

“这说法不可靠。”巴克斯反驳说。

“什么，有争议？”奥德大喊起来。“可并不是一定要在印度待过的人才会有此体会啊！难道人类没有把这威严的动物用于一切琐碎的家务劳作？还会有什么两条腿、不长羽毛的仆役能及得上它们？莫克雷，莫非你也不知道最了解这些动物的作家如何评价它们吗？照他们的说法，大象对它挚爱的人体贴入微，它替他们负起重担，为他们采摘水果和鲜花；大象还为社团募捐——旁迪设里附近著名的维勒努尔宝塔里的大象就这样做过；大象可以到集市上为自己购买甘蔗、香蕉或者芒果；在桑德班德大象赶走野兽，保护家畜和主人的房舍；大象能用长鼻从水池里汲水，能领着主人托付给自己的孩子散步，甚至比全英格兰最好的保姆还要细心！大象富人情味儿，知恩图报，因为它们记忆力非凡，并且宁愿忘记受到的不公而记住施于自己的恩惠！啊，朋友们，甚至不能让这些颇具人道的庞然大物，——对，我就是要说‘有人道的’，——踩死一只无害的昆虫！我的一个朋友曾看见有人把一只小虫子放在石头上，然后命令一头驯养的大象去踩死它，——不容忘记的玩笑！可这出色的厚皮动物每次都是抬起腿来跨过石头，无论吆喝还是抽打都无法让它把脚踏在虫子身上！正相反，如果指令它把小虫拿开，它会痛快地用灵活的‘象鼻手’小心翼翼地‘抓住’虫子，然后给它自由！巴克斯，现在你还要说大象不善良、不慷慨、不比其他任何动物，甚至包括猴子和狗更为高尚吗？不该承认印度人赋予大象以几乎与人相当的智慧是很有道理的吗？”

说到此处，奥德再合适不过地摘下帽子，向稳步跟着我们的可怕的象群致敬，以此

来结束他的慷慨陈词。

“讲得好极了，奥德上尉！”莫罗上校笑着说。“你可真是大象的忠实捍卫者呀！”

“可我说得一点儿没错吧，上校？”上尉反问道。

“有可能你是对的。”巴克斯回答说，“但我更相信桑德松的说法，作为捕象人，他在有关大象的问题上是专家。”

“那你的这位桑德松先生怎么说？”上尉喊道，语气很是不屑。

“他说大象只不过是一种智力中等的普通动物，我们所见的它们的最惊人之举也只是源于一种奴性，是对驭象者暗中发出的命令的服从。”

“岂有此理！”奥德上尉激动起来。

“而且。”巴克斯接着说，“他还注意到，无论在雕刻或是宗教题材的绘画里，印度人从不把大象作为智慧的象征，他们更愿选择狐狸、乌鸦和猴子！”

“我反对！”奥德大喊，同时胳膊上下挥动，跟伸缩的象鼻子似的。

“反对可以，上尉，但还得听下去！”巴克斯并不让步。“桑德松还说，大象尤为特别之处是有最大限度的服从才能，——这大概会使它们的头盖骨上形成一个漂亮的隆凸吧！他并且指出，大象落入的都是相当‘幼稚’的陷阱，——就是这个词：‘幼稚’——比如说用树枝粗略一盖的深坑。而且它们不做任何逃走的努力！他注意到，大象被围进的场地是其他野生动物不可能被赶进去的！最后他还证实了一点，即那些曾经被俘而后逃脱的大象再被抓住时用的方法仍很简单，容易得有损于它们的‘理性’！已往的教训甚至没让它们学得谨慎一点儿！”

“可怜的家伙们！看看这位工程师先生把你们贬成了什么！”奥德上尉的语气很是滑稽。

“最后，我还要补充一个论据以证明我的观点。”巴克斯说，“因为不够聪明，大象抵制所有的驯化办法，想让它们温顺通常很难，尤其是幼象与母象。”

“这又是一个与人类相似之处！”上尉回答。“男人不是比妇女和儿童更易被操纵吗？”

“上尉，我们俩都是光棍一条，这方面可充不了行家啊！”巴克斯说道。

“嗯，答得好！”

“总之。”巴克斯说，“我觉得不能轻信对大象的过高评价，一旦某种诱因激怒它们，对抗这么一群庞然大物几乎是不可能的，希望眼下这些追随我们的家伙会在北面有事耽搁——因为我们在往南行。”

“你说得格外有理，巴克斯。”莫罗上校接口道，“尤其是因为它们的数量在你与奥德争辩时已增长到让人担忧的地步了！

第九章

爱德华•莫罗阁下说得没错。现在，已经有一百五、六十只大象组成的队伍跟在车后。队列很是拥挤，前几排与“蒸汽屋”相当接近，不到十米之距，倒是可以仔细地观察它们了。

队首走着的大象是身形最大的一个，尽管从肩膀垂直量起，它也肯定不会超过三米。但如我所说，印度象的身材要比非洲象小，后者中有的可高达四米。同样印度象的象牙比其非洲同类的也短之野。”《列子•汤问》云：“物之终始，初无极矣。”北宋周，露在外面的弯曲部分一般不会超过1.5米，根部的牙柱宽约40厘米。虽然在锡兰岛能看到一些大象被拔去象牙，失掉了它们灵活掌握的绝妙武器，但这些“米克拉斯”——对它们的专有称呼，——在印度斯坦的本土上却极为少见。

头象的身后紧跟着几只母象，她们才是这支旅队的真正向导。如果不是有“蒸汽屋”，她们就会充先锋，而这头雄象则肯定待在后面，与其他同伴在一起。的确《卡尔•马克思的经济学说》、《卡尔•马克思的历史贡献》、，雄象对引导队伍一窍不通。他们也全然不照顾小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停下让“象宝宝”们休息，不懂得什么样的宿营环境对它们合适。于是母象便出于道义担负起家庭守卫者的责任，同时也指引大规模的迁移。

眼下，对这支队伍如此行进的原因很难作答：是迫于离开枯竭的草场的需要，还是非得逃避某些剧毒蚊虫的叮咬，抑或是只想跟随我们奇特的车队的想法，使得它们穿越了万迪亚斯的各个山谷？不得而知。这片地区相当空阔规战争，争取最后胜利的必要途径。，而大象出了森林，习惯于在白天旅行。那么，当夜晚降临后，它们会像我们必须做的那样——停下来歇息吗？很快就会知道了。

“奥德上尉。”我向这位伙伴问道，“这支大象后卫队正不断壮大！你还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啐！这些动物干吗想冒犯我们？它们可不是老虎，对吧，福克斯？”上尉问。

“连豹子也不是！”勤务兵回答，自然，他总是附和上司的观点的。

然而我却看到卡拉加尼不满地摇了摇头，虽然他对两位猎手心绪的平静不能赞同。

“卡拉加尼，你看起来很不放心。”也在注意他的巴克斯说道。

“不能让火车走得再快一点儿吗？”印度人只是问道。

“相当困难。”工程师说，“但我们试试吧。”

巴克斯于是离开了车尾的游廊，回到斯托尔负责的转塔里。很快，“钢铁巨兽”的喘息声变得急促，火车速度加快了。

然而仍无济于事——道路实在太崎岖。尽管车速已提高至原来的两倍，情况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因为象群也会加快脚步。事实上它们果真这样做了，“蒸汽屋”与象群的距离没有缩短。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我们的处境依然。吃过晚饭，大家又回到第二节车厢的游廊坐下。

这时，后面的道路呈现为一条至少两英里长的直线，因此视野不再受转弯的局限了。

看到一个小时内大象的数目又有所增长，我们是多么焦虑不安啊！已经不少于一百只了。

大象们依道路的宽窄而两只或三只并排在一起，静默地走着，可以说步调都很一致，有的高扬着象鼻，有的龇露着象牙。整个象群就像是海底巨大的涌浪激起的细碎波涛。虽不至于汹涌澎湃，但是如果袭来一阵风暴，激奋起这支流动大军，我们将处于何等的风险之中！

黑夜渐渐降临，——将是一个既无月华也无星光的夜晚。因为有一层薄雾笼罩了天际。

巴克斯已经说过，若是夜色太浓，就不能执意再走这段相当难行的山路，而一定要停车。只要出现有山谷较大的出口或是较宽的峡谷纵深处，可以让这支危险的队伍从火车侧面经过，继续其向南的迁移，工程师就会决定停止前进。

但是象群会这么做吗？它会不会就在我们宿营的地方也驻足休息？

这个问题相当关键。

而且，随着夜幕的降临，看得出来大象们表现出某种恐惧，白天时可丝毫没看到这种迹象。从它们庞大的身躯里发出一种有力然而沉闷的低吼。而这令人不安的嘈杂之后，又有另一种奇怪的声响。

“这是什么声音？”莫罗上校问。

“是大象遇到敌人时发出的声音！”卡拉加尼回答。

“那就是我们了，被它们看作敌人的，只能是我们了？”巴克斯问。

“恐怕是！”印度人说。

这种声音像是远处的雷鸣。让人想起演出时在后台通过摩擦挂铁而造出的响声。大象们用长鼻子尖儿蹭磨地面，喷出经深呼吸而积聚起来的粗气。像雷鸣一般扣人心弦而又深长的噪音便是由此产生的。

已是晚上九点钟了。

我们正置身于一个近似圆形的小平地上，方圆半英里左右，紧邻一条通往普蒂里亚湖的大路，卡拉加尼原本计划在湖边宿营，但因为还有十五公里的路程，天黑之前是别想到达了。

巴克斯只好发出停车信号。“钢铁巨兽”于是停下了，但我们没有卸车，甚至连炉里的火也没熄。斯托尔奉命坚守岗位，火车处于随时即可启动状态。的确，需要应付每一种紧急情况。

莫罗上校回自己的小房间了。巴克斯和奥德上尉则不想去睡，我更愿和他们待在一起。车上的工作人员也都撑着没有休息。但是，如果群象果真发起昏来进攻“钢铁巨兽”，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守夜之初，营地周围仍不断有细微的响动，显然，那些身形巨大的动物也陆续到达了这处小平原，它们会穿过去，继续其南行的旅途吗？

“毕竟，这是一种可能。”巴克斯说道。

“而且可能性极大。”奥德上尉又马上补充一句，他的乐观主义倒是屡试不爽。

11点钟左右，骚动声越来越小，又过了10分钟，外面便寂静无音了。

夜晚于是显得极为静谧。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也会送进我们的耳朵。然而除了“钢铁巨兽”黑暗中沉闷的蒸汽隆隆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除了它的钢制长鼻中偶尔喷出的火星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样，我说得对吧？这些正直的大象，已经走了。”奥德上尉说道。

“一路顺风！”我接口道。

“走了？”巴克斯一边摇头一边反问。“咱们来验证一下！”

然后他高声对机械师吩咐道：

“斯托尔，打开火车头灯。”

“马上就好，巴克斯先生！”

20秒钟后，“钢铁巨兽”的双目放射出两道光束，并自动地投向地平面上的每一方向。

大象们全在那儿呢，围着“蒸汽屋”卧成了个大圆圈儿，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也许是正在入睡吧。灯光杂乱地照亮了它们深暗色的庞大身躯，似是赋予了它们一种超自然的活力。由于视觉幻象，那些被强烈的灯光照到的大象体积显得格外巨大，简直可以与“钢铁巨兽”的身形媲美了。受到强光刺激，这些大象猛地立起身来，好像被带火的刺棒击中了一样。它们象鼻前伸，竖起长牙，差点儿就要朝火车扑过来。巨大的颚骨中还发出沙哑的吼声。很快，这骤然的暴怒便传染给了所有的大象，我们四周响起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合音，好像是一百只军号同时吹响。

“把灯关上！”巴克斯喊。

电流马上被切断，吵闹声也几乎瞬间便停止了。

“它们都在，围成了一圈休息呢，而且天亮时它们还会在。”工程师说道。

“嗯！”奥德轻叹一声，我感到他的自信多少有点作动摇了。

怎么办呢？大家征询卡拉加尼的意见，他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忧虑。

要是趁着夜色昏暗悄悄逃离此地呢？几乎没有可能。而且这样做又有何裨益呢？象群肯定会尾随我们，道路也会比白天更难行。

于是我们商定凌晨再动身。届时将尽最大可能，谨慎迅速地拔寨出发，不能惊动这支可怕的护卫队。

“万一这些家伙仍顽固地跟着我们呢？”我问。

“我们要尽量开到一处‘蒸汽屋’可以避开象群袭击的地方。”巴克斯回答。

“出万迪亚斯山之前会找到这样的地方吗？”奥德上尉又问。

“倒是有一个。”印度人回答。

“在哪儿？”巴克斯问。

“普蒂里亚湖。”

“有多远？”

“大约九英里。”

“但是大象会游泳。”巴克斯说道，“而且，水性也许比任何其他的四脚动物都要好！我见过一些大象能在水面上漂浮半天多的时间！这岂不是让人担心它们会在普蒂里亚湖上继续追赶我们，‘蒸汽屋’的处境因而更为险恶吗？”

“除此之外，我看别无他法可以躲避它们的袭击！”印度人说道。

“那就试试吧！”工程师回答。

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也许，大象们在这种情况下不敢下水冒险；也许，我们会在速度上胜过它们。

于是大家焦急地等待拂晓。天很快亮了，但是，尽管这一夜再没出现异常的迹象，黎明时却没有一只大象走开，“蒸汽屋”仍处于四面包围之中。

突然休息处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大象们好象是受了某个口令的操纵。它们摇动象鼻，在地面上蹭磨象牙，汲水喷洒清洗全身，再在这丰茂的牧场上各处吃几把青草，最后，重新围拢了“蒸汽屋”，靠近得可以从窗口扔出标枪刺中它们。

但巴克斯明确叮嘱我们绝不要触犯象群。谨防给一场突袭以任何借口。

有几只大象益发靠紧我们的“钢铁巨兽”了。它们显然是想看看这个岿然不动的大家伙是什么。会把它视为自己的同类吗？会怀疑它身上有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吧？昨天，它们没有机会看到它工作时的样子，因为前几排大象总是与火车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是，当听见汽笛的长鸣，看到“钢铁巨兽”从长鼻里喷出气流并迈动其巨大而有关节的脚掌上路，拉起身后的两节轮动大车时，它们会有何反应呢？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卡拉加尼和我在火车前部，马克•勒尔中士及其同伴则待在车尾。

卡鲁特站在锅炉的炉膛前面继续往里填塞燃料，尽管蒸汽已然达到了五个大气压强。

巴克斯紧挨斯托尔坐在指挥塔里，一只手按着启动器。

出发的时刻到了。巴克斯一声令下，机械师便扳动操纵手柄，只听见汽笛长鸣。

大象们都竖起了耳朵，然后，它们稍微退后一点儿，让出几步的距离。

汽缸已经注满清水，象鼻中射出一股气流，机器的齿轮全部转动起来，并激活了“钢铁巨兽”的四只脚，整个火车都晃动了。

如果我说挤在前面的大象最初的反应是“惊诧万分”的话，相信伙伴们没有一个会提出异议。它们分开，又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看上去足以让“蒸汽屋”以马匹小跑的速度驶过了。

然而，这群“长鼻动物”，——奥德上尉的措辞，——蓦地向前、向后移动起来。

前面的各支小队充当车队的先锋，后面的仍跟着我们的火车。似乎全都横下心来绝不放弃。

同时，在这段较宽的道路两侧，还有一些大象陪伴在我们左右，好像是守候在贵妇乘坐的马车旁的骑士。它们雌雄混杂，身形大小不一，年龄也参差不齐：有二十五岁的壮年象，有十六岁的中年象，有上百岁的暮年老象，还有紧贴着母象、用嘴唇——不是像人们有时认为的那样用鼻子——衔住妈妈的乳房，一边吃奶一边走路的象宝宝。整支队伍井然有序，从容不迫地依着“钢铁巨兽”的速度而调整自己的步伐。

“它们若是这样把我们一直护送到湖边，我还能同意……”莫罗上校说道。

“是啊……但如果路变得更窄，情况会怎么样呢？”卡拉加尼接口道。

危险就在这里。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平安无事，我们已行程十二公里，而从营地算起至普蒂里亚湖约有十五公里。仅有两三次，几只大象横在山道中央，似是想把路堵住；但是“钢铁巨兽”尖利的长牙直指前方，朝它们猛开过去，呼出的蒸汽直喷到它们的脸上，这些大象便慌忙散开给它放行了。

到上午10点钟时，只剩下四五公里便可到达普蒂里亚湖了。至少在那儿，——希望如此，——我们将相对安全一些。

在抵达湖泊之前，如果这支庞大的队伍不会显露出更大的敌意，巴克斯便计划从普帝里亚湖东侧经过而不做停留，以便次日走出万迪亚斯山区。之后再到朱比勒波尔车站就只是几个小时的问题了。

在此我还要说明：这一地带不仅很是偏僻，而且相当荒凉。没有一个村庄，没有一处牧场，——草木不丰导致的结果，也没有一个商队甚至一个旅行者。从我们进入本代尔肯德这片多山的地区后，就没遇到过一个活人。

近11点钟时，“蒸汽屋”选取的这条夹在两道高耸山梁间的谷地开始收缩。正如卡拉加尼所料，道路在通到普湖之前重又变窄了。

本来就颇为严峻的形势只会更加恶化。

当然，如果大象只是在车前或是车后列队行进，困难不会有所增加。但那些在火车旁侧走着的大象不可能再保持原来的队形。它们要么把我们的车挤到的岩壁上撞碎，要么会掉进路边随处可见的深渊中。因此出于本能，它们肯定跑向队首或队尾，结果势必造成火车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情况复杂了。”莫罗上校说。

“是啊，现在，我们必须冲入象群。”巴克斯回答。

“好，冲啊，咱们往前冲！”奥德高喊。“哼！巨兽的钢制象牙可比这些蠢东西的骨制象牙强多了！”

“长鼻动物”对灵活善变的上尉来说，又是一些“蠢东西”了。

“那是自然。”马克•勒尔中士附和了一句奥德，又说：“但我们是一比一百！”

“不管怎样，前进！”巴克斯喊道，“否则象群就全超过去了！”

“钢铁巨兽”接连喷出几股气流，行进得更快。结果走在前面的一只大象，臀部被它的长牙刺中了。

那动物痛得一声大吼，整个象群也愤怒地骚动起来。一场后果尚无法估测的战斗已迫在眉睫。

我们已经拿起武器：步枪上满锥形弹，卡宾枪填实爆破弹，左轮手枪也都荷满子弹。

总之做好了打退每一次进攻的准备。

一只体形巨大、样貌凶残的雄象首先挑衅，它把长牙固定不动，两只后腿有力地支撑住地面，这样转过身来面向“钢铁巨兽”。

“是个‘居内士’。”卡拉加尼喊道。

“罢！只有一个象牙！”奥德上尉轻蔑地耸了耸肩。

“这才更厉害！”印度人接道。

卡拉加尼对这头大象的称呼是猎人们专来指只有一根象牙的雄象的。它们格外受到印度人的敬重，尤其是右边象牙缺失的大象。眼下的这只便是如此，正像卡拉加尼所说，也和它的同类一样可怕至极。

“居内士”的举动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先是发出一声长鸣，然后卷起从不用来战斗的象鼻，凶猛地朝我们的“钢铁巨兽”扑来。

它的獠牙自然触到了火车腹部的铁皮，并一点点地扎了进去。但是，最后撞到内部设备又厚又硬的铁甲，便立时折断了。

整个火车都因此摇晃起来。但同时，积聚起来的动力仍然推动它向前，顶着这只徒劳抵抗的独牙雄象一直向前。

雄象的呼救却也被同伴们听到并理解了。只见象群的前半部分突然停下，筑成一道无法逾越的肉墙。而“蒸汽屋”后面的群象则继续前进，猛烈地挤撞火车尾部的游廊。

就在同时，几只走在旁侧的大象也扬起长鼻勾住车厢的各个支柱猛力地摇晃。如何抵御这样一股意在摧毁一切的力量？

不能停车，但必须反击。不可能再犹豫了。我们把步枪、卡宾枪对准来犯的“敌人”。

“别让一发子弹射空！”奥德上尉喊道。“朋友们，瞄准它们的鼻根或是眼睛下面的凹坑开火，这是最有效的打法。”

奥德身体力行。几声枪响过后，便听见大象痛苦的哀鸣。

火车后面及侧面共有三四头正被击中了致命之处，轰然倒地而死，——再好不过了，因为尸体不会把道路堵塞。此外，前面的大象也稍微退后了一点儿，火车得以继续前进。

“重新装弹，等待射击！”奥德又高声发布命令。

如果他言下之意是指等待整个象群可能发动的总攻，那么这场等待倒是为时不长。而且，其进攻态势之猛让我们一度认为要惨败了。

愤怒而沙哑的吼叫汇成一场和声蓦地爆发出来。好像出自那些印度人经过特殊方法而激起其叫作“穆斯”——“暴怒”的战象之口。简直恐怖极了，即使是最勇猛的“驭象者”，尽管他们在吉高瓦尔受过培训，专门对付这些可怕的动物，现在面对着“蒸汽屋”的进犯者也一定会却步。

“前进！”巴克斯高喊。

“开火！”奥德大叫。

于是，伴随着火车更为急促的喘息，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响亮枪声。然而，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中，像上尉指令的那样瞄准后射击很难做到。虽然每发子弹都打中了象身，却无法致它们于死地。负伤的大象反而怒火更旺，迎着我们的火力，它们回以长牙的冲撞，“蒸汽屋”的多处板壁都被刺穿。

卡宾枪向火车前后持续发射的呼啸声以及射入大象身躯里的子弹的炸响声中，又加入了被人力拔风加热的火车蒸汽的嘘嘘声。气压仍不断增强。“钢铁巨兽”乘势冲入象群，劈开一条道路，把大象全都迫后。它的长牙撕开面前的肉堆，而灵活的长鼻又像一根绝好的大棒上下舞动，给这些拦路的家伙以双倍的重创。

道路很窄。车轮有几次在地面上打滑，但锯齿状的轮缘总能又重新扒住，我们终于到达了湖边。

“乌拉！”奥德像一个置身激烈混战的士兵般高喊。

“乌拉！乌拉！”我们也随着他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象鼻突然猛扑车前的游廊。瞬间，我看到莫罗上校已被这活套索攫住，马上便要卷入象蹄之下。——他肯定就这样遇难了，如果不是卡拉加尼冲过来，咔嚓一斧头斩断了象鼻的话。

显然，在参加集体防御的同时，这印度人丝毫没有放松对爱德华•莫罗先生的注意。从他为上校誓死效忠的行为来看，似乎卡拉加尼认为：上校才是我们中间首要的保护对象。　　呵！我们的“钢铁巨兽”的体内蕴含着怎样的能量啊！它威武自信地冲进敌阵，像楔子一样，穿透力简直巨大无比！而且，由于后面的大象用头推顶着我们，火车更是勇往直前，连晃都不晃一下，比我们预料的开得还要快。

突然，在这片鼎沸声中，我们又听到一种响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是第二节车厢被几只大象挤碎在了路边的岩石上。

“过来！快到我们这边来！”巴克斯冲着在“蒸汽屋”后部作战的同伴们大喊。

古米中士及弗克斯迅速从第二节车厢撤回来了。

“帕拉扎德呢？”奥德上尉问。

“他不愿放弃厨房。”弗克斯回答。

“绑他走！强行撤离！”

我们的厨师长无疑认为放弃交托给自己的岗位是一种耻辱。想要挣脱古米强健的臂膀，等于是妄图从一把大剪刀的两个钳口中挣开，帕拉扎德先生于是被“夹”起来放到了餐厅。

“人都齐了吗？”巴克斯喊。

“是的，先生。”古米回答。

“把车辕砍断！”

“要扔掉半个火车？……”奥德上尉惊呼。

“必须如此！”巴克斯回答。

车辕被截断了，两车之间的小木桥也被几斧子劈碎，我们的第二节车厢落在了后面。

干得正是时候：车厢转眼便被摇晃，举高，然后猛地掀翻，群象扑过去一阵疯狂的踩踏，车厢全毁了，只剩下一堆丑陋不堪的废铁，遮断了后面的山路。

“哼！”奥德上尉的口气让我们发笑，“如果情况允许，谁说这些家伙会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愿踩死！”

此时，如果发狂的群象像对待第二节车厢那样对付第一节，等待我们的命运便容不得任何幻想了。

“再把火烧旺些，卡鲁特。”工程师命令道。

还有半公里，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普蒂里亚湖可能就到了。

我们强大的“钢铁巨兽”在斯托尔的操纵下，把马力开到最大，绝不辜负主人寄予自己这最后一搏的期望。它把象身构成的壁垒冲出一个缺口，——被冲倒的那些大象后臀撅着，酷似萨尔瓦多•罗沙描绘战争场面的画卷中那些仰倒的战马膘肥的屁股。我们的坐骑不满足于只用长牙去戳刺，它还把滚烫的蒸汽作为利剑掷向敌人，正像以前对付勒古的进山朝拜者们一样，它喷出沸水似的皮鞭，抽打着周围的大家！……它真是太了不起了！

湖水终于在道路的最后一个转弯处出现。

如果还能坚持10分钟的话，我们的火车就能开到那儿而相对安全了。

大象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倒是证实了奥德上尉认为它们聪明的原有观点。

它们想作最后一次尝试，把我们的车厢掀翻。

但我们的火器重又打响。子弹像雨霰一样飞向车前的象群。只有五六只大象还拦住去向，大部分则已中弹倒下，车轮在鲜血浸红的地面上驶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距湖只剩一百步，然而还要把构成最后一道防线的几只大象击退。

“继续！继续！”巴克斯对机械师大喊。

“钢铁巨兽”喘着粗气，好像身体里关有一个缫丝机械厂。蒸汽在八个大气压强的压力下不断喷射出来。再往里填充燃料，哪怕是一点点，也会让铁壁已然战栗的锅炉爆炸。幸亏不必如此。因为巨兽现在已是力大无比。在活塞的推动下，它简直在跳跃着前进。火车余下的部分紧跟着它，一路碾过遍地的大象尸体，也因而冒着被绊倒的危险——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故，“蒸汽屋”的全体人员就都性命难保了。

灾难没有降临，我们终于抵达河岸，很快，火车便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

“感谢上帝！”莫罗上校情不自禁。

有两三只大象被怒火烧昏了头，也冲进湖里，妄想走水路赶上它们在坚实的地面上未能消灭的这些仇敌。

然而“巨兽”已四脚并用。火车渐渐远离了堤岸，随后，几发准确无误的子弹使我们最终摆脱了这些“海怪”，当时它们的长鼻差一点儿就要抽到后面的游廊。

“喂，上尉。”巴克斯喊道，“你对印度象的‘温柔’是怎么看的？”

“哼！”上尉啐道，“毕竟比不上野兽！如果是三十只老虎而不是这百来头蠢象拦路，我们中若还能有一个活着回去描述这次历险，那就撤了我的军衔。

第十章

“蒸汽屋”暂时作为避难所的普蒂里亚湖位于迪莫城东部大约四十公里处。该城是因它而得名的英属省份迪莫的首府，正处于蓬勃发展中。城中有十二万居民以及一小支卫戍部队，控制着本代尔肯德这段危险的地带。然而在城墙之外，尤其是东部以普蒂里亚湖为中心的万迪亚斯山系最为蛮荒的地区，它的影响就很难感受到了。

不管怎样，还有什么遭遇能比我们刚刚死里逃生的与大象的这次激战更坏呢？

话说回来，我们的境况还是相当堪忧，因为绝大部分物资储备已经丢失——组成“蒸汽屋”车队的一辆大车被卸掉了。套用航海用语的一个词汇，现在已毫无办法让它“脱浅”：先是被掀翻在地，接着撞倒岩石上粉身碎骨，最后又不可避免地被群象一阵乱踩杂踏，它只会剩下一堆碎铁了。

然而，在为全体旅客充作卧室之外，这节车厢还包括厨房和办公室，尤其有一间食品和弹药的贮藏室。现在，我们手中只剩下一打左右的子弹了，不过，很可能在到达朱比勒波尔之前不会有使用火器的必要了。

食品则是另外一个问题，解决起来更为棘手。

的确，粮食一丁点儿也没剩下。就算是次日傍晚我们可以到达七十公里之外的火车站，那也意味着要整整24小时吃不上饭。

然而，又能接受事实！

这种情况下，我们中间最为难过的人，自然是帕拉扎德先生。权力的丧失，工作间的损毁以及食品的四散都让他心痛不已。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绝望，根本不为刚刚奇迹般逃脱了危险而庆幸，却对自己当前的处境表现得懊恼万分。

因此，当大家齐聚于客厅，准备讨论眼下该采取什么应对措施时，一贯举止庄重的帕拉扎德先生便出现在门口，声称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谈。

“帕拉扎德先生请讲。”莫罗上校一边让他进来一边说道。

“先生们。”我们的黑肤厨师长严肃地说，“你们不是不知道，‘蒸汽屋’第二间房里满载的所有物资在这场灾难已经损失殆尽！而且，即使现在还剩下一点儿食物，也会因没有厨房，而做不成一顿哪怕相当简单的饭菜了。”

“我们都知道，帕拉扎德先生。”莫罗上校回答道。“情况的确让人遗憾，但大家会尽最大努力坚持，如果需要挨饿，我们也能挺住。”

“先生们，实际上看到那些进攻我们的大象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你们的枪下死去更让人遗憾……”厨师长又说。

“好漂亮的句子！帕拉扎德先生！虽然只上过几次课，但你已经能和我们的朋友马西亚•凡•吉特一样高雅地表述出自己的思想了。”奥德上尉赞道。

帕拉扎德微鞠一躬——他把这恭维太当真了，然后，叹了口气他又继续道：

“先生们，我从中看到一个可以让我充分展示才能的绝好机会。要知道大象的肉——不管你们怎样想——并不是处处都很肥嫩的，有几部分无疑又硬又坚；但造物主好像有意在这巨大的肉身上留下两处肉质一流的地方，甚至有资格摆上印度总督的餐桌……我指的是这种动物的舌头，如果按照一种只有我才掌握的秘方，加以烹制，肯定是美味极了，外，这种‘厚皮动物’的四只脚掌也……”

“‘厚皮动物’？……措辞恰当，尽管‘长鼻类’听起来更优雅。”奥德上尉品评道，还做了个手势表示赞同。

“……脚掌可以用来做成一种上好的名汤，我便是‘蒸汽屋’上谙熟这种烹饪艺术的代表。”帕拉扎德先生继续说道。

“您让我们垂涎欲滴了，帕拉扎德先生。”巴克斯说。“然而不幸又万幸的是，大象没有在湖上追赶我们，恐怕我们得放弃——至少在短时间内——对这种肉味美而性情凶的动物的‘脚掌汤’以及‘舌炖肉’的企盼了。”

“不可能再掉头回到陆上，弄一点儿象肉来吗？”厨师长问道。

“不可能，帕拉扎德先生。尽管您的计划相当完美，我们也不能冒这个风险。”

“好吧，先生们，那就请接受我对这次不幸历险的最深切的遗憾之情。”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帕拉扎尔德先生。”莫罗上校说道，“请您尽管放心。至于一日三餐，在到达朱比勒波尔之前您不必为此担心。”

“那我就告退了。”帕拉扎尔德躬身说道，丝毫不失他固有的矜持。

如果不是还有其他烦恼，我们真会对厨师长的故作姿态纵声大笑了。

的确，在原本的困难之外又出现一个棘手的情况。巴克斯此时告诉我们：最让人懊恼的，既不是食品的匮乏也不是弹药的短缺，而是燃料的不足。这倒毫不奇怪，因为48小时以来就没有可能补充巨兽必须“食用”的木材。我们赶到湖边时备用燃料已消耗殆尽。设若再有一小时的行程，便绝无可能到达，“蒸汽屋”的第一节车厢也必遭到与第二节相同的下场。

“现在，我们再没东西可烧了，压强不断下降，已经降至两个大气压，毫无办法使它重新升高！”巴克斯补充说。

“情况真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吗，巴克斯？”莫罗上校问。

“如果只是回到距我们不远的那侧湖岸还可以办到。”巴克斯回答说。“行驶一刻钟就足够了。但是象群肯定还待在那儿，这样回去太莽撞了。不，正相反，必须穿过普蒂里亚湖，在它的南岸找到一个停泊之处。”

“此处湖面有多宽？”莫罗又问。

“据卡拉加尼估测，大约跨七至八英里。然而就我们的条件来说，穿过去得用上几个小时。我还得再次提醒您：要不了40分钟，机器就将停止运转了。”

“好吧。”爱德华•莫罗说道，“咱们就在湖上平静地过一晚。这儿很安全嘛。明天再谈其他。”

只能如此了。而且，我们也太需要休息一下。在上一个宿营地，“蒸汽屋”被大象团团包围，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那一晚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白色之夜。”

但如果说那一宿是“白色”的话，今晚则该是“黑色”的了，而且比实际还要“黑”。

的确，将近晚上七点钟时，一层轻薄的白雾渐渐在湖面上浮起。不由想起前一晚，也曾看到高空中有浓雾弥漫。地域的不同使雾起的情况也有所差异。在昨夜大象的宿营地周围，水汽悬浮在距地面几百英尺的空中，而普蒂里亚湖上由于兼有湖水的蒸发，情形便不同。这里相当炎热的白天过后，高空气层与低空气层便交融在一起，整个湖面很快消失在雾气中，起初还不很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加厚。

正如巴克斯所说，这是个必须重视的复杂问题。

同样如他所料，将近七点半时，“钢铁巨兽”发出最后几声长鸣，活塞运动速度开始减慢，四只有关节的脚掌也不再蹬水，压强已少于一个大气压。燃料全部用完，却又无法重新搞到。

于是，“钢铁巨兽”与身后唯一的一节车厢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不再移动了。

鉴于这种情况，四周又是大雾迷漫，要想切实地改善我们的处境将很困难。不过，在机器保持运作的那一段很短的时间内，我们为了在普湖东南岸找到停靠之处，一直是朝着东南方向开进的。由于普蒂里亚湖呈狭长的椭圆形状，因此“蒸汽屋”可能离其中的一侧湖岸不会太远了。

当然，折磨了大家约一个小时的象吼声这时已消失在远方，终于听不见了。

我们于是商量此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巴克斯让人叫来卡拉加尼，他很重视向后者征询意见。

印度人马上来了，大家让他谈谈自己的看法。

当时我们正聚在饭厅里，这个厅两边没有窗子，只是通过头顶的天窗透进阳光。因此，里面的灯光便不会漏出。这种戒备终归有其好处，因为“蒸汽屋”当前的处境最好不要被那些湖边游窜的匪徒们知道。

面对大伙给他提出的问题，卡拉加尼——至少我觉得是如此，——最初显得很犹豫，而迟迟不答。事关确定我们漂浮的火车在普蒂里亚湖面上目前所处的位置，回答起来的确很不容易。也许，一阵西北来的微风已经作用于“蒸汽屋”的航向？也许，一股潜流正把我们向湖的最南部推去？

“喂，卡拉加尼，你果真知道普蒂里亚湖面积有多大吗？”巴克斯坚持追问道。

“当然啰，先生。”印度人回答，“但是在这迷雾之中，很难……”

“你能大概地估算出现在离我们最近的湖岸有多远吗？”

“可以。”印度人想了一会儿说，“应该不会超过1.5英里。”

“是距东岸吗？”巴克斯问。

“是。”

“这样算来，我们上岸以后离朱比勒波尔站比离迪莫城更近了？”

“正是。”

“那么在朱比勒波尔更适于补给物资了。”巴克斯说道。“可天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怎么样才能抵岸！也许要一天、两天的时间，而我们一点儿食物也没有了。”

“但是。”卡拉加尼插口道，“我们，或者，至少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不能冒险试一试今晚先行到岸吗？”

“怎么过去呢？”

“游泳。”

“一英里半的路程，又是在这浓雾之中！会有生命危险的……”巴克斯说道。

“这绝不该成为放弃尝试的理由。”印度人回答。

不知怎的，我总是觉得卡拉加尼的声音缺少了他以往的爽直。

“你能试着游过湖去吗？”一直认真观察着印度人神色的莫罗上校问他。

“能，上校，而且我有理由相信自己会成功。”

“好啊，朋友，你真帮了我们的大忙！”巴克斯赞叹地说。“到了陆地上以后，你会很容易找到朱比勒波尔车站，并从那儿带来我们急需的援助的。”

“我准备出发了！”卡拉加尼简短的回答。

我本想莫罗上校会向这位自告奋勇的向导致谢——他担负的毕竟是一项十分危险的任务；然而，上校更为仔细地注视过印度人之后，却大声呼唤古米。

古米立刻来到。

“古米，你的水性很好吗？”爱德华•莫罗阁下问道。

“是的，上校。”

“今晚，在这平静的湖面，游上1.5英里的路程不会有困难吧？”

“一英里还是两英里都不在话下。”

“好。”上校接着说，“卡拉加尼主动要求游到离朱比勒波尔车站最近的东岸去。

可是，无论是在普蒂里亚湖上还是在本代尔肯德地区，两个机智勇敢的人互相扶持，成功的机会都更大一些。——你愿意陪卡拉加尼去吗？”

“遵命，上校。”古米回答。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卡拉加尼说道，“但如果莫罗上校坚持如此的话，我很愿意有古米做伴。”

“那就出发吧，朋友们，你们是相当勇敢的，但还要同样地谨慎啊。”巴克斯嘱咐道。

事情商定以后，莫罗上校又单独把古米叫到一边，简短地叮嘱了他几句。五分钟之后，两个印度人便头顶一包衣服，跳入湖中。这时雾气正浓，他们游了几下就消失了踪影。

我于是问莫罗上校为何要那么执意地给卡拉加尼添上一个旅伴。

“朋友们，至今为止我还未曾怀疑过卡拉加尼的忠诚，然而这个印度人今天的言谈却让我觉得不很坦率！”莫罗回答说。

“我也有同感。”我附和道。

“我可什么也没注意到……”工程师反对说。

“听着，巴克斯。”莫罗上校又说。“卡拉加尼主动提出先到岸上肯定有他自己的私下盘算。”

“什么打算？”

“不知道，但他之所以要先去探路，并不是为了到朱比勒波尔寻求救援！”

“噢！”奥德上尉惊讶道。

巴克斯紧皱眉头盯住上校。然后说道：

“莫罗，这个印度人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尤其是对你！可今天你却声称卡拉加尼背叛了我们！你有什么证据？”

“卡拉加尼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变黑了，而如果古铜色皮肤的人肤色加深，那他一定在撒谎！许多次我本可能把变黑的印度人与邦加利人搞混，但知道了这一特征后，我从未弄错过。所以我还得说，尽管种种推测对他都很有利，卡拉加尼就是没有说实话。”

爱德华•莫罗阁下的这一论断，——自此以后我经常得到其印证，——是有根据的。

印度人说谎的时候，他们的脸色会稍稍变黑，就像白人的脸会变红一样。而这一迹象没能逃过上校敏锐的眼睛，的确需要对他的见解予以重视。

“但卡拉加尼的计划是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背叛大家呢？”巴克斯问道。

“我们随后便会知道了……”上校回答，“但也许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奥德上尉大喊。“呵，上校！我们还没大祸临头呢！”

“不管怎么说，莫罗。”工程师说道，“你给他加上古米做得很对。古米会对我们至死效忠的。他既聪明又灵活，一旦意识到有什么危险，他会……”

“更值得欣慰的是，他已有所戒备，会时刻提防自己的这个同伴。”上校补充说。

“好，现在我们只有等待天明了。”巴克斯说道。“显然，太阳出来以后这大雾才会消散，那时再看看该怎么办吧！”

是啊，等待！这一晚又将是在失眠之中度过。

大雾越发浓重，但还没什么坏天气迫近的预兆。幸亏如此，因为尽管我们的火车能够在水上漂浮，它毕竟不是海上游弋的工具。而这些细密的气泡有望在拂晓时冷凝起来，从而保证次日会是个大晴天。

把用餐室留给工人们，我们则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彼此很少交谈，耳朵却都注意着外面的一切响动。

下半夜两点钟左右，一阵虎豹的吼声突然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湖岸显然就在那儿，是东南方向，但应该还相当远。野兽的嗥叫被距离削弱了很多，巴克斯估计不会少于一英里。这群野兽肯定是到湖边来解渴的。

很快又证实了一点，即我们漂浮的火车在一阵微风的作用下，正徐缓地朝岸边靠去。果真，不但兽吼声听得渐渐真切，而且已能把老虎低沉的嗥叫与豹子嘶哑的嗓音区分开

了。

“哈！这真是打死第50只老虎的绝好机会呀！”奥德上尉禁不住说道。

“等下一次吧，上尉！”巴克斯说，“我倒希望咱们靠岸时，这群野兽已经给我们腾出了地方！”

“打亮车头的电信灯会有什么不妥吗？”我问。

“我想不会。”巴克斯答道。“这段堤岸很可能只有一些在饮水的动物。用光探照察看一下情况不会有什么害处。”

于是遵照巴克斯的命令，两道强光射向了东南方。但电光却无法穿透模糊的白雾，只能照亮“蒸汽屋”前方很短的一段距离，河岸还是一点儿也看不到。

音量不断增大的兽吼声却表明在火车。在湖面上仍然持续前进。显然，聚集在此处的动物相当地多。这倒也并不奇怪，因为对本代尔肯德这一地区的野兽来说，普蒂里亚湖就像一个天然的饮水槽。

“但愿古米与卡拉加尼不会落入这群野兽的魔爪之中。”奥德上尉说。

“我替古米担心的倒不是虎豹狼虫！”莫罗上校接道。

无疑，上校心中的疑虑不断增强。而我也开始分担起这种不安。但是，卡拉加尼在我们到达喜马拉雅山区以后的往来周旋，他毋庸置疑的恪守职责以及两次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爱德华•莫罗先生和奥德上尉表现出来的忠诚，都构成了对他极其有利的证据。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人心正被怀疑所纠缠，以往那些丰功伟绩的价值也就变了质，其面貌亦发生改变，人们开始忘记过去而为未来担心了。

但会有什么动机促使这个印度人出卖我们呢？是出于对“蒸汽屋”上旅客们的私愤吗？不，肯定不会！可又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到一个圈套中呢？真是无从解释。伙伴们都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中，我们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事件的结局。

凌晨近四点钟时，野兽的叫声突然停止了。让大家颇感惊异的是，它们似乎不是满饮最后一口水，再发出最后一声嗥叫，然后一队接着一队地渐渐走远。不，声音是戛然而止的。好像是在饮水过程中有什么突发事件迫使它们跑掉了。它们回到各自的洞穴，不是作为从容归家的主人，而是作为仓皇逃窜的猎物。

然后便是寂静，没有一点儿过渡。那里发生的事我们虽然还不知道，但这无疑又给大家添了几重焦虑。

出于谨慎，巴克斯下令熄灭车灯。如果野兽们是被那些经常骚扰本代尔肯德和万迪亚斯地区的某个强盗团伙吓跑的，那可要小心地隐藏“蒸汽屋”的位置。

现在，甚至没有了水波荡漾的轻响来打破死一般的沉寂。风刚停。火车是否还在流水的推动下前进，不得而知。但天色很快就要亮了，阳光自会扫尽这片弥漫在低空的雾

气。

我看了一下表。凌晨五点。如果没有雾，曙光应该能让视野达到几英里的范围。湖岸也便可望见。但现在眼前的纱缦还没有撕破。仍需要耐心等待。

莫罗上校，马克•勒尔和我站在客厅前面，福克斯、卡鲁特及帕拉扎德先生待在餐厅后部，巴克斯和斯托尔坐在指挥转塔里，而奥德上尉则爬到“钢铁巨兽”的背上，骑在靠近象鼻的地方，活像一个船头放哨的水手，我们一起等待着，等待着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大喊一声：“陆地！”

近六点钟时，又起了一阵微风，初时几乎感觉不到，但风力迅速加强。几缕晨曦穿透迷雾，地平线展现在我们眼前。

湖岸在东南方出现了。湖边形成一个狭长的小港湾，湾后是茂密异常的树林。水汽一点点地消散，现出了群山的背景，山巅也很快显露出来。

“陆地！”奥德上尉已经喊了起来。

我们的水上浮车这时距港湾深处已不过两百米，而且在西北方吹来的微风推动下，还在继续向岸边漂移。

岸上空无一物。不见一只动物或是一个活人。像是荒芜至极。而且没有一间房屋，前面树丛的茂密枝叶下也没有一片牧场。因此给人的感觉是可以安全上岸。

借着风力，我们很容易地靠近一处沙滩般平坦的湖岸。但由于没有蒸汽动力，火车既不可能爬上岸去，也无法驶上那条依照罗盘指示，应该通往朱比勒波尔的道路。

大家一刻也不敢耽搁，纷纷尾随奥德上尉跳上了湖岸。

“找燃料！”巴克斯喊道。“一小时后我们就能有动力了，再继续前进！”

搜集燃料很便利。地面上到处都有木头，而且极干燥，可以马上就用。只需把锅炉和煤水车装满就成了。

我们都投入了工作。卡鲁特一人守在锅炉前面，其余的则四处捡拾供24小时燃烧的木料。实际上到达朱比勒波尔车站要不了这么多燃料，而且在那儿还会找到煤炭。食物的必要性已经能够感到，幸好没有什么规定禁止猎人在狩猎途中吃掉猎物。帕拉扎德先生会借用卡鲁特的火，让我们勉强充饥。

45分钟以后，蒸汽已经达到足够的压力，“钢铁巨兽”开始启动，终于登上了湖岸的斜坡，来到了路口。

“向朱比勒波尔前进！”巴克斯喊道。

但是还没等斯托尔转过方向盘，森林边上便迸发出愤怒的杀声。一伙印度人，至少有一百五十个，向“蒸汽屋”扑来。“钢铁巨兽”的指挥塔以及车身被前后包围住，而我们甚至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印度人马上把我们拖到距火车五十步远的地方，不可能脱身了！

想想我们该有多么激愤与狂怒吧！看到接下来的破坏与掠夺一幕时，印度人手拿利斧扑向我们的“蒸汽屋”，又是砸又是砍。里面的器具很快被洗劫一空！之后，一把大火完成了“斩草除根”的任务，只用了几分钟，最后那节车厢就被火苗吞噬了。

“混蛋！强盗！”奥德上尉破口大骂，几个印度人勉强能把他制住。

但他也只能像我们一样，空喊几句这些印度土民看来听都听不懂的诅咒罢了。至于从这些看住我们的士兵手中逃脱，那是想都别想。

火苗终于熄灭了，那刚刚穿越了半个印度的流动宝塔只剩下一副丑陋的骨架。

印度人随即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展开进攻。也想把它给毁掉！但这回他们却无能为力。因为无论是斧砍还是火烧都拿我们这只人工大象毫无办法。它厚硬的铁皮盔甲以及体内的机器毫发无损。强盗们使尽了招数，但我们的坐骑岿然不动，让奥德上尉又是高兴又是解气地拍掌大笑，嘴里直喊“乌拉！乌拉”。

这时来了一个人。应该是这伙印度人的首领。

乌合之众马上在他面前排列整齐。

另一个人立在他身边。一切已不言而喻。因为他便是我们的向导——卡拉加尼。

没有古米的影子。忠臣不见了，奸细却就在眼前。显然，这正直的奴仆的坚贞不贰已让他付出生命，不会再见到他了！卡拉加尼走到莫罗上校面前，也不垂下眼睛，只是冷冷地一指，说道：“这个！”手一挥，爱德华•莫罗阁下便被抓住拖走了，没能跟我们最后握一下手或道一声诀别就消失在这支重新上路南去的队伍中间。

奥德上尉、巴克斯、中士、福克斯……大家全都想冲过去把上校从这些匪徒的手中救回来！……

然而，早有几十条胳膊把我们按在地上。再动弹一下，就得被杀死。

“不要抵抗！”巴克斯喊道。

工程师说得有道理。眼下我们根本无法解救莫罗上校。还是保存实力，见机行事为好。

大约一刻钟以后，留守的印度人终于放开我们，去追赶先头部队了。跟着他们肯定不行，还会对莫罗上校不利，但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先别往前走一步。”巴克斯命令道。

大家依言而未动。

明摆着，卡拉加尼领来的这群印度人针对的是莫罗上校，他们只恨他一下。这个叛徒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呢？他显然不是为了泄私愤而这么做的。但又是奉谁的命令呢？……拿纳•萨伊布的名字蓦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莫克雷的手稿便在此处结束了。年青的法国人自是无从看到此后一连串加速这出好戏收场的事件。但这些环节不久便众所周知了，因而也应该把它们纳入这篇小说，以补全对这番印度半岛南行的叙述。

第十一章

在人们血淋淋的记忆中，印度斯坦似乎已摆脱萨格人的阴影，然而他们却留下了一些足以与之匹敌的后继者。这便是达克人，改头换面了的萨格人。作恶者的杀人方式已有所变化，杀人目的也较前不同，但结果却是一样的：即预先策划的行刺、谋杀。

显然，杀人不再是为了给凶残的死亡女神加利送去一个祭品。这些新式信徒们也不再把人扼死，而是下毒以后进行偷窃。于是，更为实际的罪犯替代了狂热的把人扼死的邪教徒，但二者的残忍同样令人不寒而栗。

达克人在半岛上的某些地区各自结成一些团伙，专门招收那些逃脱了英式印度法律制裁的杀人犯。他们不分昼夜埋伏于各条大路，尤其在那些最为蛮荒的地带，本代尔肯德正为这些暴力及掠夺剧目的上演提供了绝佳的场所。而且，强盗经常聚拢更多的同伙袭击某一孤立的村庄，居民们便只有一种应对方法：弃家逃跑。但那些落入达克人手中的不幸者，等待他们的是无休止的折磨与酷刑。古时西欧暴徒们的传统在这儿再现了。

照路易•鲁斯莱先生的说法，这些禽兽们“层出不穷的花招以及不断翻新的刑罚，即使是最富幻想的小说家也无法杜撰出来！”

莫罗上校便是处于卡拉加尼引来的一伙达克人的操纵之中。还未来得及醒过神来，他便被粗暴地与伙伴们分开，拖上了往朱比勒波尔方向的道路。

从他与“蒸汽屋”上的旅客们开始接触的那一日起，卡拉加尼的行动就一直是个叛徒所为。他正是被拿纳•萨伊布急派来的，后者特意选定了他来准备自己的复仇计划。

读者们会想到，五月二十四日在博帕尔城，胆大包天的“头人”曾混入莫阿伦节的最后几天庆典，偷听到爱德华•莫罗先生要动身前往印度南部省区的消息。在他的命令下，卡拉加尼——对他的事业忠心耿耿、对他本人的极度崇拜的党徒之一便离开博帕尔城。他的任务是追赶上校，将其重新找到，然后跟踪上校，把他牢牢看住，必要时豁出性命以成为拿纳•萨伊布这不共戴天之敌的手下。

卡拉加厄立刻动身去往北部地区。在坎普尔，他得以追上“蒸汽屋”火车。此后他就一直十分隐蔽地窥伺着恰当的时机，从未露出蛛丝马迹。因此，在莫罗上校及其同伴驻扎在喜马拉雅的“避暑疗养站”时，他便决定先做马西亚•凡•吉特的雇工。

卡拉加尼的直觉告诉他，“栅栏村”与“避暑疗养站”之间必定会建立起极为频繁的联系。果真如此。从第一天起他便高兴万分，不仅因为自己已引起莫罗上校的注意，更因为他得到了后者的感激之情。

难题既已解开，其余的便不言自明。此后，印度人经常光顾“蒸汽屋”，得知了旅客们日后的计划，也了解到巴克斯打算采取的路线。从那时起，他的所有行动都只为实现一个目标：想方设法被接纳为第二次南征的向导。

卡拉加尼为此而不择手段。他不但毫不犹豫地拿别人的生命来冒险，自己的也不例外。有哪几次？大家肯定不会忘记。

他暗自设想如果能从旅行一开始便跟住这支远征队伍，且又是作为马西亚•凡•吉特的一名雇工，那就会荡涤所有的猜疑，莫罗上校也许还会主动提出他巴不得的请求。

然而，要想计划成真，必须先让供兽商失掉那些拉车的辕牛，从而不得不向“钢铁巨兽”求助。于是便有了这场野兽的突袭，——确实是出乎意料的袭击，——但卡拉加尼知道如何将之利用。冒着导致一场灭顶之灾的危险，他人不知鬼不觉地抽下了“栅栏村”大门的门闩。结果，老虎、豹子闯入了围篱，水牛们或是逃走或是被吃掉了，几个印度人也遇了难，但卡拉加尼的计划却成功了：马里亚•凡•吉特将出于无奈而求助于莫罗上校。为了带上流动动物园返回孟买城。

的确在喜马拉雅山这种几乎荒无人烟的地区，重新集齐拉车的牲口本就极为困难，何况又是卡拉加尼负责为供兽商筹办此事呢。他自然一点儿也不尽心，于是，马西亚•凡•吉特便把几辆大车挂在“钢铁巨兽”身上，带着他的全部手下一直南下到埃塔沃车站。

在那儿，铁轨货车可以把动物园的所有设施运走。派不上用场的卡拉加尼与那些“西克里”一样，自然也要被供兽商解雇。于是他故意表现得极为不知所措。巴克斯被这种假象蒙蔽了。工程师自忖这个印度人机智又忠实，并且对印度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于是让卡拉加尼担当向导，把“蒸汽屋”领到孟买去。从这一天起，远征队伍的命运便掌握在他的手中了。

谁也不会怀疑这个随时准备以性命相拼的印度人是个叛徒。

但卡拉加尼有一次险些暴露。就是当巴克斯跟他讲起拿纳•萨伊布之死的时候。他当时无法掩饰住狐疑的神态，摇着头表示无法相信。不过，哪个印度人又不是如此呢？对他们来说，带有传奇色彩的“头人”是死神也无法征服的超自然的生灵。

随后，当卡拉加尼在吉普赛人的商队里遇到一个从前的伙伴时——绝不会是一种巧合，他证实了这则消息吗？还无从知道，但可以想见，他确切地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总之，叛徒并不放弃他卑鄙的阴谋，好像想把“头人”的遗愿由他来付诸实现。

于是，“蒸汽屋”一路穿过了万迪亚斯山脉的各个谷地，再经历了那番曲折之后，旅客们便到达了用作避难之地的普蒂里亚湖边。

在湖上，当卡拉加尼以只身前往朱比勒波尔为借口想要从水上浮车脱身时，他终于露出了马脚。尽管他自控力很强，一种细微的生理现象却没能逃过上校锐利的眼睛，他受到了怀疑，现在，我们知道爱德华•莫罗的猜测是太有道理了。

他获准出发，但古米也要同去。两个人跳入湖中游了一个小时，最后到达普蒂里亚湖的东南岸。

黑暗的夜里，两人一道走着，一个提防着另一个，另一个却不知道已经引起怀疑。优势因此是在古米——莫罗上校的又一个马克•勒尔这边。

整整三个小时，两个印度人就这样走在横穿万迪亚斯山系南部的各条支脉、通往朱比勒波尔车站的大路上。山野里的雾气要比湖面上的稀薄多了。古米密切监视着这个旅伴，他腰间插着一把钢刀，只要觉察到一丝可疑的举动，生性敏捷的他便会扑向卡拉加尼，使其束手就擒。

不幸的是，忠诚的印度人未来得及像自己预想的那样行事。

没有月亮，夜色漆黑。二十步外就辨不出行人。

突然，在道的某个转弯处，一个声音蓦地响起，叫着卡拉加尼的名字。

“是我！那辛！”印度人应声到。

就在同时，道路左边响起奇怪的尖利哨声。

这口哨古米再熟悉不过：是贡德瓦纳那些野蛮部落的“吉思里”！

惊呆了的古米一时不知所措。而且，杀死了卡拉加尼，他又怎么对付这作为联络暗号的哨音引来的一大群印度人呢？理智告诉他得马上逃走去通知伙伴们。对！先要脱身不被抓住，然后再回普湖，设法游着找到“钢铁巨兽”以阻止它靠岸，此外别无他法。

古米不再迟疑。趁着卡拉加尼去会与他对答的这个那辛，古米往旁边一跳，钻进了路边的丛林。

等到卡拉加尼及其同伙再一起回来，准备除掉这个莫罗上校指派给他的旅伴时，古米已经不见了。

那辛是一伙达克人的头领，也效忠于拿纳•萨伊布的事业。得知古米跑掉以后，他让手下人把丛林搜个遍。想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刚刚逃走的大胆仆役找到。

搜查一无所获。古米要么在黑暗中迷了路，要么已找到一个山洞躲避起来，反正踪迹全无，抓是抓不到了。

话又说回来，达克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在这荒郊野外，古米只是孤身一人，即使使出浑身的解数，也绝不会在他们之前赶回有三个小时行程的普蒂里亚湖吧？

卡拉加尼于是作罢。他与达克人的首领商谈了一会，后者好像要听候他的差遣。然后，整支队伍便折回往普湖的方向，大步上路了。

现在，这支人马之所以从它一直驻扎的万迪亚斯山谷里开出来，正是因为卡拉加尼通知了他们莫罗上校将要到达普蒂里亚湖附近的消息。经由由谁呢？就是通过这个混入吉普赛人的商队、名叫那辛的印度人。告诉给谁呢？——那个在幕后策划着这场阴谋的家伙。

的确，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源于一起周密的计划，莫罗上校及其同伴们是无法逃脱其摆布的。所以，蒸汽机车在普湖的南端靠岸时，达克人便在那辛和卡拉加尼的指挥下打劫成功。

但他们憎恨的是莫罗上校，就他一个。至于上校的那些朋友，因为被毁了最后一间住处弃置在山野里，没什么可怕的了。于是只有上校被抓，早上七点时，已经走到普蒂里亚湖六英里以外。

卡拉加尼把爱德华•莫罗阁下带到朱比勒波尔车站显然是不可能的。上校于是猜想自己不会离开万迪亚斯地区，而且他知道既已落入敌手，可能永远也脱不了身了。

但这个勇敢的人丝毫没有失掉镇静。他走在这些凶野的印度人中间，做好了应付一切的准备。甚至佯装不去看卡拉加尼。这个叛徒已经走到队首，实际上他是这群人的首领。逃跑是不现实的。尽管没有被捆住手脚，上校的前后左右全都挤满印度兵，看不到一丝空隙。而且，纵使钻了出去，也得马上给抓回来。

上校于是考虑起自己处境的严重性。能认为是拿纳•萨伊布的黑手在操纵这一切吗？不会！他相信“头人”已必死无疑。会不会是这个原反叛首领的某个同伙，也许是巴勒•洛呢？他不是决心完成弟弟为之丧生的复仇计划，为“头人”报仇雪恨吗？爱德华•莫罗已预感到某种类似的勾当。

同时他也想到没有成为达克人的俘虏的可怜的古米。他逃掉了吗？有可能。他没有最先遇害吗？可能性更大。如果他安然无恙，能指望上他带人来救援吗？太难了。

的确，如果古米认为应该跑到朱比勒波尔车站去搬救兵的话，那就太晚了。

相反，如果他回到普湖的南岸找到巴克斯等人呢？但几乎弹尽粮绝的朋友们又能怎么办？也会登上往朱比勒波尔的路吗？……可没等他们追上，上校就会被推入万迪亚斯山中某个秘密之处了。

因此，这方面是别想抱任何希望了。

莫罗上校冷静地分析着形势。他并不绝望，因为不是甘心屈服厄运的人，但他宁可把事件置于各种现实条件中加以全面考虑，而不愿沉溺在与临危不乱的头脑不相称的某种幻想中。

队伍走得极快。那辛和卡拉加尼显然是想在日落之前到达某个约定地点，上校的命运便将在那里决定。叛徒心里着急，爱德华•莫罗先生也是巴不得早些有个了断，他已不在乎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结局。

只有一次，将近正午时，卡拉加尼让队伍休息了半个小时。达克人纷纷领了食物坐到一条小溪旁吃起来。

上校也分到一点儿面包和干肉，他毫不客气地全都吃光。从头天晚上起就一直没有进食，他可不愿让敌人们最后看到自己体力不支而幸灾乐祸。

这时，已经急行军走过了将近十六英里。卡拉加尼一声令下，队伍又重新上路，仍然朝着朱比勒波尔的方向行进。

只是在将近傍晚五点钟时，这支达克人才离了大路，插向左边。如果说莫罗上校此前还勉强算是保留了一点儿希望的话，那么现在他明白自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刻钟后，卡拉加尼带领达克人穿过一处狭窄的隘口，这是耐尔布达山谷的最顶端，通向本代尔肯德最偏僻的地区。

目的地距唐第村落大约有三百五十英里，在索特普拉山脉的东面，而索特普拉山似是万迪亚斯山系向西面的延伸。

在最高的一道山梁上矗立着里波尔古堡它早已被弃置不用，因为只要西边的关隘被敌人占据，堡垒的军需及食品供给就被切断了。

要塞踞于山系最高的一个峰巅之上，是个天然的凸角堡，高约五百英尺，俯瞰着夹在群山之间的某个大喇叭状谷口。只有一条促狭的小路，蜿蜒地插入石山通到上面，小路陡峭得几乎走不过去。

在要塞的高台上，还留有一些拆毁的护墙以及坍塌的石柱。堡垒前面的空地在毗邻悬崖处，有一排石垒的射垛，空地中间立着一个近似废墟的建筑物，以前是给里波尔的那支小卫戍队充作营房，现在恐怕做马厩也没人愿要了。

在中部高台的正中间，从前沿着射垛的炮眼一字排开的防御武器只剩下一个：一门对准空地前方的大炮。由于炮身太重而难以拆卸，而且也损毁得过于严重，失去了利用价值，大炮便被弃置在炮架上，铁皮外壳已被腐蚀得锈迹斑斑。

凭着它的长度和体积，这门大炮足以与熔铸于热昂吉时期、炮身巨大、长六米、口径四十四毫米的比耳萨青铜炮并驾齐驱了。同样，它也可以与威风的毕加布尔大炮比美，后者的隆隆炮声，照印度人的说法，可以把一座城市夷为平地。

这便是里波尔要塞，被俘的上校便被卡拉加尼一伙押到此地。他们到达时已是下午五点，一天中走了二十五英里还多。

莫罗上校最后要看到的究竟是哪个敌人呢？很快便会清楚了。

一群印度人正守在空地上那个废弃的营房里。达克人沿着射垛围成一圈时他们也从里面出来了。

莫罗上校站在圈子中央，双手抱怀，耐心等待着。

卡拉加尼离开队伍，朝着那群人走了几步。

对面，一个衣着朴素的印度人走在头里。

只见卡拉加尼在他面前停下，深鞠一躬。那印度人向他伸出一只手，卡拉加尼毕恭毕敬地吻了一下。那人点点头，表示对他的效力感到满意。

然后，印度人便缓慢地朝上校走来，但两眼冒火，似是压抑不住胸中的愤怒，简直像一只野兽扑向它的猎物。

莫罗上校任他走近，没有倒退一步，而且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盯住他。

当印度人距他只有五步之遥时，上校用一种颇为不屑的语气说道：

“原来是‘头人’的哥哥巴勒•洛！”

“再仔细看看！”印度人说道。

“拿纳•萨伊布！”莫罗上校失趋势大喊，这一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拿纳•萨伊布还活着！……”

对，正是“头领”本人，原印度兵起义的首领，莫罗不共戴天的仇敌！

然而在唐第村落的那场遭遇中死掉的又是谁呢？——他的哥哥巴勒•洛。

这兄弟俩脸上都有麻子，都在同一只手上被截掉同一根指头，容貌又是极为相似，因而骗过了勒克瑙和坎普尔的士兵，他们毫不犹豫地把哥哥认作是“头人”。的确，要想不犯这种错误几乎不可能。这样，当官方通告权威地宣布了“头人”的死讯时，拿纳•萨伊布却还活着：是巴勒•洛死掉了。

拿纳•萨伊布极为谨慎地利用了这种新情况。局势又一次为他提供了近乎绝对的安全保障。因为英国警方不会像搜寻他一样全力地追捕他的哥哥，何况巴勒•洛还不在被通缉之列。不但坎普尔的大屠杀与他毫无关系，而且他也不具备“头人”在中部地区的印度人身上所能施加的极为有害的影响力。

此前，拿纳•萨伊布看到自己被严密搜捕，便决定在可以大张旗鼓地行动之前先按兵不动，他暂放弃了起义的计划，全身心投入到复仇中来。而且时机再好不过：始终处于其爪牙监视下的莫罗上校刚刚离开加尔各答，要前往孟买。难道没有可能让他穿过本代尔肯德各省，到达万迪亚斯山区吗？拿纳•萨伊布想到了这一点，就是为此目的他才把机敏的卡拉加尼急遣出去。

“头人”后来也离开唐第村，这里已不能再给他充作稳妥的藏身之地。他钻入耐尔布达山谷，一直跑到万迪亚斯山区的腹地。坐落在此的里波尔要塞在他看来是个安全的躲避之处，因为警方既认为“头人”已死，不会再想到追逐他了。

于是，拿纳•萨伊布与几个忠实的印度党徒在这里驻扎下来。不久，他又召集到一伙达克人扩充了队伍，——这种野蛮人有资格列于这样的首领麾下，万事俱备，他耐心等待。

但四个月来他一直在等什么呢？——等着卡拉加尼完成任务，等着通知莫罗上校要到达控制在自己手心里的万迪亚斯山区的消息。

然而，拿纳•萨伊布又十分担心。他怕传遍了印度半岛的“头人”的死讯也送入卡拉加尼耳中。如果后者果真相信了传言，他会不会放弃出卖莫罗上校的初衷呢？

因此，拿纳•萨伊布又派出印度人那辛这家伙混入吉普赛人的商队，穿过本代尔肯德的各条道路，最后在往辛迪亚的路上遇见了“蒸汽屋”并与卡拉加尼接上头，告诉了他事件的真实情况。

事毕，那辛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返回里波尔要塞，向拿纳•萨伊布报告了自卡拉加尼离开博帕尔城后发生的一切。此外，还有莫罗上校一行正每天赶路不多地朝万迪亚斯而来，卡拉加尼给他们做向导以及应在普蒂里亚湖附近设下埋伏等消息。

如此，一切都按照“头人”的意愿进行着。他的复仇行动不会再失败了。

果真，今晚莫罗上校孤单一人，手无寸铁，就在眼前，任由他宰割。

两人交锋过几句之后，便互相瞪视着，好久都是一言不发。

突然间，莫罗夫人的倩影在眼前格外清晰地显现，上校只感到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向脑门。他全力扑向这杀害了坎普尔城所有俘虏的刽子手！……

拿纳•萨伊布只是倒退了两步。

早有三个印度兵凶狠地冲向上校，却也相当费劲地才把他制服。

爱德华•莫罗随即恢复了理智。“头人”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因为他打个手势让印度兵退下。

两个仇敌又怒目相向。

“莫罗。”拿纳•萨伊布说道，“你们的人曾把佩斯查沃一百二十名我们的战俘绑在炮口上，而且从这天起，共有一千二百多印度兵死于这种可怕的刑罚！你们的人残酷地屠杀了拉合尔的逃亡者，在占领德里之后，又杀害了三个王子以及王室的29名成员，还是你们，在勒克瑙屠杀了我们六千名同胞，在旁遮普战役后又死了三千人！全部算起来，已有十二万印度官兵和二十万名平民死在大炮、步枪、绞架或是屠刀之下，把他们的生命献给了这场民族解放战争！”

“杀死他！杀死他！”围在拿纳•萨伊布周围的达克人和印度人嚷道。

“头领”挥了下手让他们肃静，等待着莫罗上校作答。

上校没有言语。

“至于你，莫罗。”头领接着说道，“你亲手杀害了拉妮•德•詹西，我忠实的伴侣……她的仇还没有报呢！”

莫罗上校仍然不作声。

“最后，四个月前。”拿纳•萨伊布又说，“我的哥哥巴勒•洛倒在了指向我的英国人的枪口下，……我哥哥的仇还没报呢！”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一次，怒喊声更为猛烈，而且整支队伍涌动着要朝上校扑来。

“肃静！”拿纳•萨伊布高喊：“要等待正义审判的时刻！”

印度兵们一下子静下来。

“莫罗。”“头人”再次说道，“是你的一个祖先——爱克多尔•莫罗，——第一次实施了这种骇人的酷刑，你们的人又在一八五七年的战争中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是他，发布命令把印度人——我们的父母、兄弟……活生生的绑缚在炮口上！”

又是一阵叫骂与示威，拿纳•萨伊布这回也无法将其平息。他于是又说：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莫罗，今天也要让你像我们的众多遇难者那样死去！”

说完他侧过身：

“睁眼看看这门大炮！”

“头人”指着那巨大的物什，——足有五米多长，正立在空地中央。

“你将被绑到这门炮的炮口上！里面已经填满了炸药，明天太阳一升起，传遍万迪亚斯山的轰鸣将向所有人宣告：拿纳•萨伊布的血债终于得到了偿还！”

莫罗上校只是死死地盯着“头人”，对自己将要遭受的苦刑表现得神色自若。

“很好。”他说，“你做的正是我要做的——换做是你落入我的手中！”

说着，上校自动走到炮口前面，于是，他被两手交叉着放到背后，牢牢地绑在上面。

之后的整整一个小时，所有的达克人和印度人都围拢来无耻地羞辱他。简直就像一群北美土著苏人围住一个绑在行刑桩上的俘虏大肆狂欢一样。

莫罗上校对这些侮辱无动于衷，似乎他就想这样面对死亡。

天黑以后，拿纳•萨伊布、卡拉加尼和那辛回破营房休息。那群士兵最后也闹得乏累，离开广场会合头领们去了。

只剩下爱德华•莫罗阁下独自一人面对死神和上帝。

第十二章

寂静没持续多久。因为达克那伙人拿到了食物以后便大肆吃喝起来。听得见他们又是喊又是骂，这都是一种烈性粕酒的效力，他们喝起来就没有节制。

但喧闹声逐渐微弱下去。困意很快席卷了这些野蛮人，再说，一天的行军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爱德华•莫罗先生就这样无人看守地一直被晾到处死他的那一刻来临吗？拿纳•萨伊布不会派人看守他的阶下之囚吗？——尽管这俘虏已被五花大绑捆住了胳膊和上身，连动也无法动一下。

上校正兀自这么想着，突然，将近八点钟时，他看见一个印度人出了营房，朝空地走来。

这人奉命整晚上守在上校旁边。

绕过那个高台以后，他便径直走到大炮旁以确保俘虏还在。他用有力的手试了试绳子，绳子纹丝不动。然后，不是说给上校而是自言自语道：

“10磅上等炸药！里波尔老炮已经很久没说话，但是明天，他要大叫了！……”

这话让莫罗上校自豪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轻蔑的微笑。死亡不会吓倒他，尽管它是如此可怕。

印度人检查过前部的炮口，便向后走了两步，摸了摸厚厚的炮栓，手指在火门上停了一会儿，里面的火药塞得满满的。

然后，他侧身靠在炮栓凸起上。好像已完全忘记身边还有个俘虏——一个站在绞架下，静等着脚底的翻板下陷的死刑犯。

不知是出于无所谓还是刚喝了粕酒的缘故，印度人哼起昆德瓦那地区一种古老的歌曲。他唱得断断续续，好像是一个意识渐渐麻木的醉汉。

过了一刻钟，印度人站起身来，手在大炮的圆形后座上摸了一遍，转了一圈回来重又停在莫罗上校面前，一边看着他一边咕哝着不连贯的话。本能地，他又用手抓了抓绳子，似乎要把它们系得更紧。然后，放心地点了点头，走过去趴在炮口左边10步左右的射垛上。

接下来足有10分钟，印度人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时而转身面对高台，时而俯身到胸墙之外，目光投向要塞脚下的万丈深渊。

显而易见，他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不向倦意屈服。但疲惫终于使他不支，他滑到地上，仰面朝天，完全融入了射垛的阴影里。

夜已经很深。天上的浓云一动也不动。气氛宁静得好似空气的各个分子是被牢牢地焊接在一起，山谷里的响动又传不到这么高的地方，因而四周静谧极了。

对莫罗上校来说，虽然他个性刚毅，这样的夜晚也势必将充满焦灼。不过，他全然不去想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炮声中，自己的躯干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逝。只不过是一记雷击罢了，不会让一个精神恐吓以及肉体威胁都无法征服的人动摇。自己还可以活几个小时：这段时间还属于一个多数情况下都很幸福的生命。

人生的画卷重新展开，各个细节纤毫毕现，上校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莫罗夫人的身影就立在他的面前。他又看见了她，听到了她讲话，像最初的那段日子一样，他又为这不幸的人儿流泪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灵！他觉得妻子还是少女的模样，还住在这不幸的坎普尔城中那间他第一次遇见她、结识她、爱上她的房子里！那几年的幸福生活，——被世上最最可怕的灾难突然打断——重现在他的脑海中。一切有关的情节，不管多么细微，都如此清晰地映到他的记忆里，以至于事实也许还没有他想象中的“真实”！以至于夜已过去一半而爱德华•莫罗阁下却浑然不觉。上校已经完全投入到往事之中，没有什么能让他从里面、从他的爱妻旁边抽身出来。他们共同生活的三年已浓缩在三个小时里！的确如此！还想已经不可抗拒地把他带离了里波尔要塞的这个高台，带离了这门第一缕阳光就要把导火线点燃的大炮炮口。

但接下来他又想到了被围在坎普尔城那骇人的结局，想到了妻子和岳母被囚禁在皮比•卡尔，还有她们那些不幸的女伴惨遭屠戮，最后，思绪落到那口井上，——四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前去凭吊的那两百个遇害者的坟墓。

而这穷凶极恶的拿纳•萨伊布就在那儿，只有几步之遥，就在那废弃的房的墙壁之后，这个大屠杀的指挥官、杀害莫罗太太和那么多不幸者的刽子手！他本想亲手杀掉这个正义没能制裁的魔头，自己反而落入人家的陷阱。

莫名的怒火让爱德华•莫罗先生又绝望地做了次挣扎，要把缚紧自己的绳子挣断。绳子吱吱直响，绳结反而更结实，一直勒进肉里，他不由大吼一声，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气愤自己无计可施。

听到这喊声，倒在射垛阴影里的印度人抬起了头。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想起了自己看守囚犯的职责。

于是他站起身来，犹疑地走向莫罗上校，把手放在上校的肩上以确保俘虏还在，然后似醒非醒地说道：

“明天，拂晓时……”

说完，他又往射垛走去，想再在那儿找个地方支撑。然而刚一触到矮墙，他便倒在地上，马上就沉沉入睡了。

做过这番徒劳的努力以后，莫罗上校恢复了平静。他的思绪转移到别处，却还是没有考虑等待自己的命运。思路由此及彼，自然地，他想到了那些朋友和伙伴们。他担心他们是否也会落入聚集在万迪亚斯山区的某个达克人团伙手中，是否敌人给他们安排的也是与自己同样的结局，想到这个，他的心就抽紧了。

但他又立刻告诉自己这不可能。的确，如果“头人”决意杀死他们，便会把朋友们也抓来与他一道受此酷刑。他会让上校为朋友们的受难而加倍痛苦的。不！只是对他，在他一个人身上，——上校真希望如此，——拿纳•萨伊布想报仇雪恨！

相反，如果巴克斯、奥德上尉、莫克雷……果真已脱险，他们在干什么呢？开着达夸未能摧毁、可以让他们快速前进的“钢铁巨兽”登上了往朱比勒波尔的道路吗？在那儿倒是会找到援助！但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怎么会知道莫罗上校现在何处？没有一个人知晓这座里波尔堡垒，那个拿纳•萨伊布的匪窟。再说，他们又怎么会想到“头人”的名字？——拿纳•萨伊布对他们来讲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在唐第村一役中被打死了吗？不！他们毫无办法来援救自己！

古米那边也没有任何希望可言。卡拉加尼会极为便利地干掉这个忠实的奴仆，之所以没看见他，肯定是他已在主人之前先遭杀害了。

寄希望于某种得救的契机只是于事无补。莫罗上校也绝非耽于幻想之人，他向来客观地看待一切，因此，他又回到最初的思绪当中，忆起充盈着他全部身心的那些幸福的日子。

他就这么痴痴地想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夜色一直很昏暗，东方那将在黎明时露出鱼肚白的群山顶上还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大约凌晨四点左右，莫罗上校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异常奇特的现象吸引了。而此前，当他沉浸在对以往生活的追忆之中时，上校更多是注视着体内而不是身外。

漆黑的夜色中那些模糊的外界景物分散不了他的注意。但此时，他的眼神变得专注，头脑中想到的所有画面突然都消失了——当他看到一种意想不到而又无法解释的景象时。

的确，莫罗上校不再是孤独地待在里波尔高台上了。一个还很模糊，刚刚在小路的尽头、要塞通到山外的暗道上出现。它悠来荡去，飘忽不定，时而似要熄灭，却又重新闪亮，好像是被一只不稳的手拿着。

以上校当前的处境，任何事件都可能对他十分重要。于是，上校两眼盯住这点光亮。他注意到那光点放出一股煤烟，而且不断地抖动。由此可以推断光不是罩在提灯里的。

“是我的一个伙伴吧？……”莫罗上校自语道，“也许是古米！不会……他不会拿着暴露自己行踪的火把来这儿的……那又是谁呢？”

光点慢慢地靠近。它先是沿着破营房的墙壁滑动，爱德华•莫罗真害怕里面睡着的印度士兵会发现。

然而无事发生。光点安全地飘过。有几次，拿着它的那只手猛地晃动一下，火便烧得更旺也更亮了。

一会儿，火光便到了垛墙旁边，又沿着墙脊往前，好像是风雨交加的夜晚圣•爱勒姆燃起的一堆火焰。

莫罗上校开始分辨得出一个形状不确定的幽灵、一个火光模糊照亮的“影子”了。这走动着的生灵应该是披着一件长袍，包住了它的头部和手臂。

上校不再动弹，大气也不敢出。他害怕吓跑了幽灵，害怕看到引导着幽灵在黑暗里行走的火光突然熄灭。与身后这把他“含”在大嘴里的金属制重型机械一样，上校也一动不动。

幽灵继续沿着射垛向前滑动。它会不会撞在那睡着的印度人身上？不会，因为印度人睡在大炮的左边，而幽灵来自右边，只见它走走停停，脚步细碎。

终于，幽灵近得可以让莫罗上校更真切地看到它了。

它中等身材，的确用一件长袍裹住了全身。从黑布底下伸出的一只手擎着一根燃烧的松明。

“是个习惯于夜访达克人营地的男疯子吧。”莫罗上校暗想，“没人会戒备他！如果他手里拿的不是把火炬，而是个匕首！……也许我能……”

这可不是个男疯子，然而爱德华•莫罗先生也已几乎猜中。

是耐尔布达山谷的疯女人，这没有意识的人儿四个月来一直在万迪亚斯山区游荡，迷信的冈吾德人敬重她并殷勤地款待她。拿纳•萨伊布及其所有的手下都不知道“漂泊的火焰”在唐第村庄之役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经常在本代尔肯德这片多山的地带遇到她，却从未对她的出现而不安。在她不停歇的跋涉中，曾有几次登上里波尔要塞，但强盗们没有一个想过要把她撵走。今晚，她之所以又来到此处，不过是夜晚旅行中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莫罗上校对这个疯女人一无所知。他也从未听说过有关“漂泊的火焰”的事情。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正在迫近、也许会触碰他并和他讲话的陌生人却让他的心剧烈地跳个不停。

疯女人一步步走近大炮，手里的松明火光微弱，她好像没有看到上校，尽管她就在他的对面，而穿过她那酷似菩修士风衣的长袍上的两个圆孔，几乎看得见她的眼睛了。

爱德华•莫罗仍是一动不动。他不想通过晃动脑袋或是开口说话来吸引这个怪人的注意。

而且，因为想要绕大炮转一圈，她几乎马上便退回去了，火把在炮身上映出了许多跳跃的小黑点儿。

这失去理智的女人知道像个怪物一样横在那儿的大炮是用来干什么的吗？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被绑在炮口上，而大炮要迎着次日的第一道曙光，喷吐出火鸣、迸出雷鸣吗？

不，她肯定不知道。“漂泊的火焰”站在那儿，就像站在其他地方一样毫无感觉。

今晚她又在游荡，然而与从前在黑波尔高台上的许多次夜游一般无二。然后她便要走开，再从那曲折的小路下山，回到山谷后，再依照她怪诞的想象去往某个地方。

莫罗上校的脑袋还可以随意转动，看得见她的所有举动。只见她走到大炮背后，从那儿又走向射垛，看来是想沿着矮墙一直走到要塞通向山下的暗道。

“漂泊的火焰”果真是这么做的，可是，走到离那个熟睡的印度兵几步远处，她突然停下，转过身来。有一根无形的索带牵住了她吗？不管怎样，总之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又让她走回到莫罗上校身边，仍然僵直地站在他面前。

这一次，爱德华•莫罗先生的心跳得更是剧烈，他不禁想要拿手按住它了。

“漂泊的火焰”又走近了一点。她将火把举到上校的脸旁，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长袍的两个圆孔后面，她的眼睛熠熠闪光。

莫罗上校冷不防被火光晃花了眼，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疯女人从肥大的长袍底下伸出左手，缓缓上撩，很快，她的脸露了出来。同时，她的右手晃了晃火把，火光于是更亮。

一声叫喊！——一声半是室闷的叫喊，——从上校的胸口迸发出来。

“劳伦斯！劳伦斯！”

这回上校觉得是自己疯了！……他不由闭了闭眼睛。

是莫罗太太！对！就是莫罗太太本人，——正立在他的眼前。

“劳伦斯……是你？……是你！”

莫罗太太什么也不说。她认不出他。甚至像是没听见他讲话。

“劳伦斯！你疯了？是疯了！……但还活着！”

爱德华•莫罗先生不会因所谓的相像而弄错。爱妻的脸庞在他心中镌刻下的印记太深了。即使已阔别了九年——他曾一度认为将是永远的分离，——上校也绝不会搞错！的确是莫罗太太，当然有所改变，但美丽依然。正是莫罗太太，她奇迹般地逃脱了拿纳•萨伊布那些杀人魔王的毒手，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可怜的人当财竭尽全力掩护母亲，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刀下，便立时昏了过去。她当然也受了伤，但没有致命之处，与其他人混在一起，被最后一个扔进坎普尔的那口深井里，扔在已经把井填满的死尸堆上。夜晚来临后，一种求生的本能让她爬到井栏边——只是一种本能罢了，因为一系列惨绝人寰的场景已经让她丧失了理智。从坎城被包围之初，到被抓进皮比•卡尔监狱，再到目睹大屠杀，看到自己的母亲惨遭杀害一幕，她所经历的这一切让她昏了头。正如莫罗刚才所料，她疯了，是疯了，却还仍然活着！疯疯癫癫的，她跌撞着爬出枯井，在四周围游逛，拿纳•萨伊布率领手下进行完血腥屠杀、弃城退走时，她得以离开坎普尔城。疯疯癫癫的，她遁入黑夜之中，漫无目的地向前，一直走到了乡间。她远避城市，远避人烟稠密的地区，时而在各处受到一些穷苦的“拉尤”人的接济，得到了人们对一个失却理智的人的同情，可怜的疯女人便这样一路走到索特普拉山，走到万迪亚斯山区！九年以来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但实际上她在不断地流浪，坎普尔城陷落时那熊熊的烈火始终像梦魇一样折磨着她的神经。

是她！就是她！

莫罗上校还在呼唤着她……她仍不回答。啊，只要能把她拥在怀中，把她抱离此地，重新在她身边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用至爱与无微不至的关怀把她的记忆唤醒，莫罗可以不惜一切的代价！……可他却被绑在这废铁堆上动弹不得，只感到满腔热血从胳膊上被绳索勒出深沟的地方流过，就没有什么能帮他们从这鬼地方逃走！

这是怎样的酷刑、怎样的折磨啊！即使是残忍的拿纳•萨伊布也不会想到！啊！如果这个魔鬼在场，知道了莫罗太太就在他的股掌之中，他将何其地兴奋！他肯定会让上校更加痛苦不堪！

“劳伦斯！劳伦斯！”爱德华•莫罗先生喃喃地说。

他随后又高声呼唤，冒着惊醒睡在几步之外的那个印度兵的危险，冒着喊起躺在破营房里的那些达克人乃至拿纳•萨伊布的危险。

但莫罗太太仍是一脸困惑，惊奇地看着他。她丝毫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因为重新找到她时自己却要死去，正饱受着可怕的折磨。她只是摇着脑袋，好像是不愿回答！

几分钟就这样过去了。然后，她把手垂下，又用黑布罩住脸庞，并退后一步。

莫罗上校以为她要走了！

“劳伦斯！”他最后喊了一声，好像要跟她从此永别。

然而不是！莫罗夫人还不想离开里波尔高台，形势尽管已相当严峻，却还要进一步恶化。

莫罗太太果真没有走。显然，这门大炮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许坎普尔城被围时某个模糊的记忆在她身上复苏了！她慢慢地走回来，举着火把的手在大炮的钢管上滑过，只要有一个火星落下来，就会把导火线引燃，让大炮开火！

莫罗要死在这只手上吗？

这个念头让他无法忍受！还不如死在拿纳•萨伊布和那伙暴徒的眼前！

莫罗要喊，要叫醒刽子手们！……

突然，他感到有一只手从炮筒里伸出来，按住了自己被绑在背后的双手。是一只友好的、要设法解开绳子的手。很快，一把冰凉的匕首小心地插入他的手腕和绳索中间来回磨动，告诉他就在这庞然大物的体内躲藏着，——可是多让人难以置信！——一个救星！

他没有弄错！是有人在割捆住他的绳索。

眨眼间绳子就断了！他朝前迈了一步。自由了！

尽管他一向镇静，还是差点儿叫出了声！……

一只手从炮管里伸出来……莫罗抓住它往外拉，于是，有个人使劲地钻出炮口，摔在了他的脚下。

是古米！

这忠诚的奴仆逃跑以后，没有随那辛一伙返回普蒂里亚湖，而是继续朝朱比勒波尔方向前进。但在到达通往里波尔的岔路口时，他不得不再次隐藏起来。因为有一队印度兵守在那儿，他们谈论着卡拉加尼要带领达克人把莫罗上校抓到要塞去，拿纳•萨伊布以为他准备好了炮轰的死法。古米于是毫不迟疑地钻进阴暗的山林，一气跑到盘旋的要塞小路，趁着没人爬上了广场。他随即想出一个大胆的做法，即钻入大炮，像从前当小丑时做过的那样，如果时机成熟就救下主人，万一不成，也要和上校死在一起！

“天快亮了！咱们快逃！”古米低声说。“莫罗太太呢？”

上校指了指疯女人。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正放在炮栓上。

“我们抬着她……主人……”古米又说，没有再问什么。

太晚了！

就在上校和古米走过去要抓住她的时候，莫罗太太因为想躲开他们，又用手抓住了炮身，手里的火把正好落在导火索上，只听一声震天的巨吼，像一记雷鸣响彻在耐尔布达山谷里，在万迪亚斯群山中回荡。

第十三章

听到这声巨响，莫罗太太便晕倒在丈夫的怀里了。

一刻也不耽搁，上校马上冲过广场，古米紧随其后。他已一刀结果了那个听到炮声傻愣愣地站起来的哨兵。两人向那条连到里波尔道路上的狭窄山路飞奔而去。

爱德华•莫罗先生和古米刚一穿过要塞的暗道，被突然震醒的拿纳•萨伊布一伙人便冲上了高台。

那些印度人开始时不知如何是好，这倒便利了两个逃亡者。

原来，拿纳•萨伊布很少一个晚上都待在要塞里。昨晚，让人把莫罗上校绑到炮口上以后，他便去会万第亚斯山的几个部落首领，因为他从不在白天去找他们。而现在正是他通常返回的时间，他会很快露面。

卡拉加尼、那辛、印度兵和达克人总计一百多人，本已做好准备去追赶俘虏。此时，却有了一重顾虑：他们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派去看守上校的印度兵偏又死在地上，什么也说不了。

于是他们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形是：由于一种偶然的原因，大炮在原定行刑时间之前被点着了火，因此，俘虏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

卡拉加尼等人不由气得齐声咒骂：拿纳•萨伊布和他们都享受不到亲眼看到莫罗上校被处死的乐趣了。

但“头人”离此不远。他肯定也听到了炮声。他会急速赶回要塞的。当他问起留在这儿的俘虏时，怎么回答他呢？

由此，他们起初都迟疑不决，却让“逃犯”们在被发现之前赢得了领先一段距离的时间。

爱德华•莫罗先生和古米奇迹般地逃脱以后，正满怀希望地快速奔下那条弯曲的小路。莫罗太太尽管昏迷不醒，对上校强健的臂膀来说却并不算重。何况身边的仆人也可以帮忙。

穿过暗道后又过了五分钟，两人已下到高台与山谷的中间。但天开始亮了，曙光射入峡谷的最深处。

自他们头上发出了一阵狂呼乱叫。

卡拉加尼俯身趴在射垛上，刚好模糊地看见有两个人影在逃跑。其中之一正是拿纳•萨伊布的俘虏！

“莫罗！是莫罗！”卡拉加尼大喊，气得要疯了。

穿过暗道，他带领人马立刻追下山来。

“我们被发现了！”上校说道，并不放慢脚步。

“我来把前面的截住！”古米回答说。“他们会杀掉我，但这也许能给您争得赶到大路上的时间。”

“要么一起死在他们手上，要么一起跑掉！”莫罗喊道。

两人已经加快了脚步。在这山路不很陡峭的下半段可以小跑。还有四十来步他们就能够下到通到大路上的里波尔岔路了，岔路上跑起来会更容易一些。

但是追捕也会同样方便。找个地方藏起来不是办法。两人很快就会被发现。因此，必须与追兵拉开距离，而且，必须抢在他们之前从万迪亚斯山的最后一个隘口出去。

莫罗上校决心已下。他绝不让拿纳•萨伊布第二次把自己生擒。万一逃脱不了，就先用古米的匕首杀了这刚刚回到身边的人儿，宁可如此也不让她落入“头人”之手，自己随后再自杀！

两人有领先近五分钟路程的优势，最前面的印度人跑过要塞的暗道时，莫罗上校和古米已隐约看见了山道连着的那条岔路，而大路也只有1/4英里远了。

“加把劲儿，主人！”古米说，他已做好随时用身体掩护上校的准备。“要不了五分钟，咱们就能到达往朱比勒波尔的大路上了！”

“上帝保佑我们能在那儿找到救援！”莫罗上校低声说。

印度兵的叫嚷声已越来越清晰。

就在两个“逃犯”踏上岔路的刹那，另两个行色匆匆的人也到了山道底下。

此时天色已经很亮，彼此可以看得清面目，两个人名，好像是两声愤怒的叫喊，同时迸发出来：

“莫罗！”

“拿纳•萨伊布！”

果然，听到炮吼，“头人”便火速赶回要塞。他不明白自己的命令为什么提前执行了。

有一个印度兵陪着他，但还没等这家伙迈出一步甚至挪动一下，古米便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用方才割断上校绳子的那把刀刺死了他。

“快来救我！”拿纳，萨伊布对正在下山的喽啰们大喊。

“对，救你！”

古米边说边疾似闪电地向“头人”扑去。

他的意图是，——如果不能一下就杀掉拿纳•萨伊布，——至少也要和他搏斗一番，好让莫罗上校来得及跑到大路上。但“头人”铁钳般的手抓住了他，手中的刀被捏掉了。

没了武器的古米益发愤怒，他抓住对手的腰带，把“头人”抱在胸前，用强壮的胳膊紧紧箍住，打算一见到悬崖就和拿纳•萨伊布跳下去同归于尽。

然而，卡拉加尼已经率人渐渐逼近，很快就要跑下山道，——那时就不会有逃走的希望了。

“再加把劲儿！”古米又说，“用他们‘头人’的身体作掩护，我还可以坚持几分钟！快跑，主人，别管我！”

但此时两人与追兵之间只有不到三分钟的路程了，“头人”又声嘶力竭地呼叫着卡拉加尼。

突然，前面20步远的地方有人大喊：

“莫罗！莫罗！”

是巴克斯，正站在里波尔的岔路上，还有奥德上尉、莫克雷、马克•勒尔中士、福克斯以及帕拉扎尔德，他们身后大约百步以外的大路上，“钢铁巨兽”正喷吐着浓烟，与斯托尔和卡鲁特一道在等着他们。

原来，“蒸汽屋”的最后一节车厢也被摧毁以后，工程师等人便只能采取一种办法：

将达克人没能破坏掉的象身作为运载工具。于是，他们坐上“钢铁巨兽”，立刻离开普蒂里亚湖赶往朱比勒波尔，然而就在他们从通往要塞的那条岔路前经过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头上响起，大家便停了下来。

某种预感，或者说是一种直觉，促使他们踏上了这条岔路。期望找到什么呢？他们也说不清。

不管怎样，事实是几分钟以后，他们看见了莫罗上校，——正对他们大喊：

“救救我太太！”

“抓住拿纳•萨伊布，是真的！”古米也大声喊道。

说着，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头人”猛地推到地上，奥德上尉、勒尔和福克斯随后冲上来把这已被扼得半死的家伙抓住。

也来不及多问，巴克斯等人赶紧跑回停在大路上的“钢铁巨兽。”

上校想把拿纳•萨伊布交给英国法院处置，因而遵照他的命令，“头人”暂被绑在铁象的脖颈处。大家又把莫罗太太安置在指挥塔里，上校坐在旁边照料。他的心思全在妻子身上，期待着已渐渐恢复知觉的她能找回几分理性。

工程师和其他旅伴也迅速爬上了“钢铁巨兽”的脊背。

“全速前进！”巴克斯喊。

这时天已经大亮。跑在最前面的一队印度兵近得只有十几步远了。要想方设计法赶在他们之前到达朱比勒波尔军营，其前哨就在万第其斯山的最后一个隘口。

“钢铁巨兽”已加满了水，燃料也很充足，因此可以保证持续的蒸汽压力并可达到最大时速。但是这条路颇多急转弯，不能草率地一味往前冲。

印度人的喊杀声更高了，整支队伍马上就要来到眼前。

“应该自卫。”马克•勒尔中士说。

“反击！”奥德上尉应到。

还剩下12发子弹。绝不能浪费任何一粒，因为印度兵们都有枪，却要将他们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奥德上尉和弗克斯手拿卡宾枪，伏在指挥塔稍后一点儿的大象臂部上。

古米坐在前面，肩扛步枪，摆好了可以偏头射击的姿势。马克•勒尔则守在拿纳•萨伊布旁边，一手持左轮手枪，一手拿着匕首，准备如果有印度兵扑上来就一刀刺死“头人”。卡鲁特和帕拉扎德正在往炉膛里添加燃料。巴克斯和斯托尔两人自然是负责操纵“钢铁巨兽”的前进方向。

追捕的游戏已经持续了10分钟。巴克斯等人和后面的印度兵之间至多相距二百来步。虽然匪徒们跑得更快，人工大象却能跑得更久。因此，关键在于阻止他们迫近。

印度兵开火了。10来发子弹呼啸着从“钢铁巨兽”头顶飞过，但只有一颗打中了它的鼻尖。

“先别开枪！万无一失时再打！”奥德上尉喊道。“咱们得节省子弹！他们还远着呢！”

巴克斯正好看到前面有一英里路几乎笔直，便开足了马力，“钢铁巨兽”速度猛增，把后面的追兵甩出了几百步远。

“乌拉！我们的巨兽万岁！”奥德上尉情不自禁大叫。“哈！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追不上了！”

然而，过了这个笔直的路段以后，便是万迪亚斯山南坡的最后一个谷口，崎岖而又陡峭，势必延缓巴克斯与同伴们的行程，这一点卡拉加尼一伙也十分清楚，所以仍然紧追不舍。

“钢铁巨兽”很快开到那个在两座高山岩壁间的隘口处。

于是需要放慢速度并格外小心地前进。这么一耽搁，追兵们又赶了上来。他们妄想即使无望救下随时能被一刀刺死的拿纳•萨伊布，至少也要为他报仇。

很快，枪声又响，但“钢铁巨兽”上的旅客一个也没负伤。

“要认真对待了！”奥德上尉掮起枪来说道。“瞄准！”

古米和他同时扣动了扳机。两个跑得最近的印度兵被当胸击中，摔倒在地上。

“少了两个！”古米边上子弹边说。

“百分之二而已！”奥德上尉高喊。“还远远不够！要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于是，上尉和古米的卡宾枪，再加上福克斯的步枪，又打死了三个印度兵。

然而穿过这险峻的隘口是无法走快的。路面一点点紧缩的同时，坡度也急剧升高。但无论怎样，终究只有半英里的路程便可跨过万迪亚斯山这最后一道山梁，“钢铁巨兽”到时距英国人的哨所将仅百步之遥，几乎会看得见朱比勒波尔车站了。

那些印度兵可也不是在上尉及其同伴的枪口前退缩的人。只要做到营救拿纳•萨伊布或为他报仇，他们会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也许他们中将有十、二十个倒在枪下，但剩下的八十个还会苦苦追赶，最后扑向“钢铁巨兽”与这流动堡垒上面的一小支队伍拼个你死我活。

再说，卡拉加尼不会不知道奥德上尉等人已近弹尽粮绝，他们手里的步枪和卡宾枪很快就要没用了。

“逃亡者”们确实已耗掉一半的弹药，马上将无法还击。

他们还是又开了四枪，四个印度兵应声倒下。

现在，只剩奥德上尉与福克斯手中还有两发子弹。

突然，一直小心躲在后面的卡拉加尼出乎意料地冲到了队伍前头。

“哈！是你！我就打你了！”奥德上尉喊道，极为镇静地瞄准了他。

子弹飞出上尉的卡宾枪，正中叛徒的顶门，只见他两手挣扎了几下，原地转了一圈便扑倒在地。

这时，隘口的南端出现了。“钢铁巨兽”最后一次竭尽全力往前冲去。福克斯的卡宾枪鸣响了最后一声。最后一个印度兵随即倒地。

但顽匪们几乎马上便觉察到枪声停止了，他们一窝蜂地朝只有五十步之隔的大象扑来。

“跳下去！跳到地上！”巴克斯大喊。

对！迫于形势，最好是放弃“钢铁巨兽”，撒开两腿往不远处的哨所跑。

莫罗上校抱起妻子跳到了地上。

奥德上尉、莫克雷、中士和其他人也立刻跳下象背。

只有巴克斯还待在指挥塔里。

“那个混蛋！”奥德上尉指着挂在象脖子上的拿纳•萨伊布喊道。

“让我来处置，上尉！”巴克斯的语气有点儿古怪。

随后，把调节阀又转了一周，他也跳了出来。

大家于是飞跑着离开，手里紧握匕首，准备誓死一拼。

“钢铁巨兽”此时虽已被弃，却还在蒸汽的推动下继续爬坡而上。但毕竟没了人驾驶，它像一只想要顶架的公羊迎头撞在路左的岩壁上，猛地停住，几乎把山路堵死了。

当那些印度人蜂拥而至，扑上“钢铁巨兽”去解救拿纳•萨伊布时，巴克斯他们已经跑出了三十多步远。

突然，一声可怕的炸响，似是震天动地的雷鸣，极其猛烈地摇撼了大气层。

原来，巴克斯在离开指挥转塔之前，把气缸的阀门严严实实地塞住了。蒸汽密度于是急剧加大，等到“钢铁巨兽”撞到岩壁上，内里聚集的气流由于无法再从滚筒释放出去，便炸开了锅炉，碎片四处崩散。

“可怜的巨兽！为了救我们而牺牲了自己！”奥德上尉悲叹道。

第十四章

莫罗上校及其朋友和伙计们不必再担心了，无论是“头人”还是与他共命运的那些印度兵，或是在本代尔肯德地区集结成颇具危害性团伙的达克人，都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听到爆炸声，朱比勒波尔哨所的英国士兵已出来不少。拿纳•萨伊布剩下的那些喽啰，发现已没了头领，很快逃掉了。

莫罗上校讲明自己的身份。半个小时以后，大伙被迎进车站，这儿他们缺少的丰富的补给，尤其是迫切需要的食物。

莫罗太太被安排在一处舒适的府邸住下。爱德华•莫罗阁下希望能在那里重新给予这个只过着肉体生活的生命以灵魂的颖悟，否则，没有恢复理智的莫罗太太对他来讲将永远是已亡人。

说实话，朋友们都不甘心对莫罗太太日后的痊愈失望。大家满怀信心地期待着这唯一能让上校的生活彻底改善的奇迹出现。

大家商定第二天就动身去孟买。次日的第一列火车将载上“蒸汽屋”的所有旅客，把他们送回西部印度的首府。这一次，将是普通的火车头拉着他们全速行驶，不再是那永不懈怠的“钢铁巨兽”了，——而今它只剩下一堆碎屑残骸。

然而，无论是它狂热的崇拜者奥德上尉，还是它灵巧的制造者巴克斯，抑或是远征队伍中的任一个成员，都永远不会忘记这只“忠诚的动物”，是他们赋予了它真正的生命。“钢铁巨兽”炸毁的轰鸣将在他们的记忆中久久回荡。

因此，在离开朱比勒波尔之前，巴克斯、奥德上尉、莫克雷、福克斯、古米等人都想去爆炸现场再看一看的想法也便十分自然。

对那帮达克人显然已不用害怕。但为了谨慎起见，当工程师与伙伴们到达山哨所时，还是有一队士兵被派来保护他们，一队人在近11点钟时到了山隘的入口处。

他们先是看到地面上横陈着五六具炸得残缺不全的尸体。这是那些冲到“钢铁巨兽”

上想要解救拿纳•萨伊布的印度兵。

但仅此而已。余下的人踪迹全无。拿纳•萨伊布的余党肯定不会返回现已暴露的里波尔巢穴，而是分散在耐尔布达山谷中了。

至于“钢铁巨兽”，它已被锅炉的爆炸完全摧毁。一只大脚飞出很远。一段象鼻撞到山坡上，插了进去，露出的部分像个壮实的膀臂。遍地都是它翘弯的铁皮、螺母螺栓、炉栅、汽缸碎片、传动杆的铰支节。由于关闭的气门不能再让气流通过，爆炸的那一刻蒸汽压力肯定大得吓人，也许超过了20个大气压强。

现在，昔日“蒸汽屋”的旅客们如此引以为豪的“人工大象”，激起印度人那般狂热崇拜的“钢铁巨兽”，巴克斯工程师的机械杰作，怪诞的不丹王公这业已实现的梦想——只剩下了一副难以辨认而又毫无价值的骨架！

“可怜的东西！”奥德上尉对着他心爱的“钢铁巨兽”的尸体禁不住喊道。

“还可以再造一个……一个更强大的！”巴克斯说道。

“大概可能吧。”上尉长叹了一口气回答，“但那就不是它了！”

实地检查的同时，工程师与同伴也想看看能否找到拿纳•萨伊布的一些残骸。即使发现不了他极易辨认的脸，那只少了一根指头的手也足以确定其身份。大家很想获得确凿的证据来证实“头人”已死，而不会又误认做是他的哥哥巴勒•洛。

但散在地上的那些血迹斑斑的残肢看起来没有一样是属于拿纳•萨伊布的。他的狂热信徒们已把他的圣骨全部装殓走了吗？很有可能。

不过，由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由于没有证据说明拿纳•萨伊布确实已被炸死，关于他的传奇会重新广为播送。在印度人民的心里，无法被擒获的“头人”将永远活下去，他们会把这位印度兵从前的首领奉为不朽的神明。

然而对于巴克斯等人来说，拿纳•萨伊布能逃脱这场爆炸而劫后余生则不可能。

众人于是返回车站，奥德上尉捡起一块“钢铁巨兽”的长牙，——珍贵的碎片，他想以此作为纪念。

次日是十月四日，莫罗上校及所有同伴坐上一节专车离开了朱比勒波尔，行车二十四小时以后，他们便到达西部的喀特山——绵延三百六十古里的印度的“安第斯山系”，穿行在茂密的印度榕树、无花果树、柚木组成的森林中，还杂有棕榈、椰树、槟榔树、胡椒树、檀香木以及翠竹等。又过了几个小时，铁轨将他们送至孟买岛，该岛与萨尔塞特、埃雷芳达以及其他一些小岛共同组成一个天然良港，其东南端便是该省区的首府。

莫罗上校不会住在这座大城市中，街道上摩肩接踵地穿梭着阿拉伯人、波斯人、班延人、阿比西尼亚人、琐罗亚斯德教徒或袄教徒、新德人、各个国籍的欧洲人、甚至——似乎如此——还有印度人。

诊断过莫罗太太的病情，医生们建议带她到乡间的别墅去休养，那里的宁静，辅之以他们每天的治疗和上校的悉心照料，应该会产生有益的效果。

一个月过去了。莫罗的朋友和仆人没有一个想过要离开。可以隐约看到年轻的莫罗太太痊愈的那一天已经不远，大家都想届时在场。

他们终于盼到了这份狂喜。莫罗太太渐渐有了意识。迷人的头脑重新开始思考。

“漂泊的火焰”在她身上已难觅痕迹，她甚至记都记不得了。

“劳伦斯！劳伦斯！”莫罗大喊，而莫罗太太也终于认出了他，扑到丈夫的怀中。

一星期以后，“蒸汽屋”的旅客们又聚集在加尔各答的平房里。将开始一种与此前宿在豪华住宅里截然不同的生活。巴克斯要在此度过工作之外的休闲时光，奥德上尉要在此消磨掉他还可以支配的假日。马克•勒尔和古米就是属于这幢房子的，他们永远不会与莫罗上校分开。

稍后，莫克雷不得不离开加尔各答返回欧洲。他与奥德上尉同行，上尉的假期此时已满，忠诚的福克斯也要跟他到马德哈斯的军营去。

“再见了，上尉。”莫罗上校送别他道。“如果不是没有杀成您的第50只老虎的话，我会很高兴地认为您不会对这次北印度之行有任何遗憾的。”

“可那只老虎也杀成了，上校。”

“怎么？数目凑全了？”

“当然。”奥德上尉潇洒地打了个手势说。“49只猛虎以及……卡拉加尼……他算不上我的第50条战绩吗？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壮丽的奥里诺科河（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壮丽的奥里诺科河（第一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壮丽的奥里诺科河（第一部）

第一章

“看来你们二位的这番争论是没个完了……，”米格尔先生在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中间插了这么一句。

“是啊……没完了……，”富里普先生说，“除非我向瓦里纳斯先生的观点投降……”

“我可是绝对不会屈从于富里普先生的观点的！”瓦里纳斯先生反驳道。

这两个固执而博学的人已经互不相让地争吵了整整三个小时，话题是奥里诺科河，南美洲一条著名的河流，委内瑞拉的大动脉。两人争执不下的是它的支流问题：奥里诺科河最初的一段，若果真像新近出版的地图上所标画的那样是自东向西流，那么阿塔巴布河就不应称作它的支流而是它的正源；而如果是呈西南-东北方向的话，那么瓜维业雷河就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了。

“阿塔巴布河才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富里普把握十足地断言。

“应该是瓜维亚雷河！”瓦里纳斯也毫不示弱。

至于米格尔先生，他赞同现代地理学家们的观点，即奥里诺科河源于委内瑞拉境内与巴西和英属圭亚那邻近处，因而整条奥里诺科河都在委内瑞拉境内，可是米格尔无法说服两个朋友。

“不，”一个坚持说，“奥里诺科河发源于哥伦比亚境内的安第斯山脉，而您说的所谓支流瓜维亚雷河，就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它的上游在哥伦比亚，下游在委内瑞拉。”

“错了，”另一个说，“阿塔巴布河才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不是什么瓜维亚雷河。”

“嘿！朋友们，”米格尔说，“我还是宁愿相信这条美洲最美的河之一只流经我们一个国家！”

“这跟爱国心没关系，”瓦里纳斯说，“只是个地理事实。瓜维亚雷河……”

“不……，阿塔巴布河！”富里普马上高声打断了他。

两个对手都“呼”地一下站起来，死死地盯住对方。

“先生们……先生们！”一向善于调解纠纷的米格尔连连说道。

屋内大声的争吵仍在继续。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委内瑞拉居于中心，这个西班牙语美洲国家的面积为97.2万平方公里，历史的沧桑已极大地改变了它的面貌。1499年，随同佛罗伦萨人亚美利哥•维斯普奇探险的霍耶达，在马拉开波湾靠岸时发现了一个小镇，它的房屋都用支柱架空，因为下面全是泻湖，而非坚实的陆地。霍耶达便将小镇命名为“委内瑞拉”，即“小型威尼斯”之意。西蒙•玻利瓦尔领导的独立战争结束之后，在加拉加斯设立了总督府。1839年，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分离，后者成为独立的共和国。墙上地图所展示的就是作为共和国的委内瑞拉的疆域。数条彩线将奥里诺科大区又划分为三个省：瓦里纳斯、圭亚那和阿普雷。一条条影线将该区山脉的起伏和河流的纵横标示得一目了然。它的海岸线西起安第列斯海边马拉开波省首府马拉开波，东至与英属圭亚那相毗邻的奥里诺科河入海口。

米格尔凝视着地图。从图上看，富里普和瓦里纳斯的观点显然都是荒谬的。地图上精细地描绘着一条大河，呈漂亮的半圆形奔流在委内瑞拉的土地上。在第一个大转弯处阿普雷河注入，第二个大转弯处，则由瓜维亚雷河与阿塔巴布河为它带来了安第斯山脉的水源，而整条河流的名称始终都是这悦耳的“奥里诺科”。

在南美三国委内瑞拉、巴西和英属圭亚那的交界处，高达2300米的罗赖马山仿佛一块巨大的界石直插云霄。从地图上看，紧邻此山的帕里玛高地就是奥里诺科河的发源地。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为何坚持要到哥伦比亚的山脉中去找奥里诺科河的源头呢？

必须说明的是，这两位地理学家的观点并不是没有人赞同。一些勇敢的探险者，如迪亚斯•德拉福恩特、波达迪亚和罗伯特•尚布克分别在1760年、1764年和1840年溯奥里诺科河而上并一直到了它的源头附近。而法国旅行家夏方荣则把三色旗高高地插在了帕里玛的山坡上，旗下便是奥里诺科河最初的绢绢细流。这些人的见证可以说够权威的了。然而还是受到一部分人的质疑，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在从不轻信盲从这方面，他们可以说是圣托马斯的传人。

不过，若说在当时的1893年这个问题是当地民众所热切关注的，那也是夸大其词。两年前，即1891年，由西班牙做主划定了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两国的分界线，其中有一段即以奥里诺科河干流为界，而巴西与委内瑞拉的边界线则早就划定了，因而不需要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对奥里诺科河再进行考察。该河流域共225万人口，包括32.5万“归化”了的或仍居住在森林和草原中的印第安人和5万黑人，以及混血、白人和不断涌入的英、意、荷、法、德等各国人。毫无疑问，在全部人口中，对奥里诺科河感兴趣的只是极少数。就像我们眼前这两个委内瑞拉人，瓦里纳斯坚持认为瓜维亚雷河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富里普则主张阿塔巴布河才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他们各自都有几名支持者，必要的时候会给他们以帮助。

不要以为米格尔先生和他的两名同事都是秃顶白须，成天钻在书堆里的顽固不化的老学究。不是的！他们三人非常博学，在国内外都享有一定的声誉。米格尔先生45岁，是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另外两人比他年轻几年，他们都是充满活力、激情洋溢的人，巴斯克血统的特征十分鲜明。伟大的玻利瓦尔就是巴斯克人，委内瑞拉国内的大部分白人也都是巴斯克人，有时是巴斯克人与科西嘉人或印第安人的混血，但他们从不与黑人结亲。

三个地理学家每天都在玻利瓦尔城大学的图书馆碰面。瓦里纳斯和富里普每次见面之前都决心不再理会那个话题，可一见面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争执起来……法国人夏方荣的考察似乎已经可以定论了，可两个人还是各自坚持自己的看法，捍卫着“他们的”阿塔巴布河或者瓜维亚雷河。

在本故事的开头我们就已领略了两人的唇枪舌剑，争执还在继续，并有升级之势，米格尔实在无力平息两名同事的吵嚷。

米格尔身材高大，面部轮廓颇有贵族气质，褐色的胡须夹杂着几根银丝，头上一顶南美独立之父玻利瓦尔戴的那种喇叭形高帽。这一切都使他看上去很有权威。

这时，他用饱满、平静、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不停地说：

“别发火，朋友们！不管它从东边来还是从西边来，它始终是我们委内瑞拉的河流，是我们的母亲河……”

“现在不是在讨论它是谁的母亲，”瓦里纳斯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而是要找出谁是它的母亲，是帕里玛高地还是哥伦比亚安第斯……”

“安第斯……安第斯！”富里普耸着肩膀叫道。

显然，在奥里诺科河的源头问题上，各执己见的两个人是不可能向对方让步的。

“我说，亲爱的同事们，”试图调解的米格尔说，“咱们瞧瞧这张地图就不难发现：如果奥里诺科河像现在画的这样源自东边，它流经的弧线是多么悦目，正好一个半圆；要是真的源自阿塔巴布河或瓜维亚雷河的话，可就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了……”

“咳！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嘛！……”富里普嚷道。

“只要它忠实地反映了流程的本来路线就够了！”瓦里纳斯也说。

确实，流经的弧线美不美并不重要，它涉及的不是艺术而是纯粹的地理问题，米格尔的论点是站不住脚的，他自己也清楚。这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现，那就是在他们的讨论中再加入一种观点。当然，这肯定也不可能使两个对手达成一致，不过，当你把两条猎犬从原来的路上引开时，它们或许会共同去追逐第三头野猪。

“来，”米格尔说，“咱们换一种方式来讨论这个问题。您，富里普，坚决认为阿塔巴布河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而不是通常认为的仅仅是条支流而已……”

“我是这么看的。”

“您，瓦里纳斯，坚决主张瓜维亚雷河才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

“我的观点是这样。”

“那好，”米格尔指着图上的奥里诺科河说，“或许你们两个人都搞错了呢？……”

“两个人都错？”富里普叫道。

“只有一个人搞错了，”瓦里纳斯断言，“而且那人不是我！”

“听我把话说完，”米格尔说，“然后你们再发言。除了瓜维亚雷河跟阿塔巴布河之外，奥里诺科河另外还有好几条支流，从长度和流量来说都不小，比如北部的克拉河，从西面来的阿普雷河跟梅塔河，南面的卡西基亚雷河，还有伊瓜波河。地图上都有，你们看见了吧？亲爱的瓦里纳斯，您认为瓜维亚雷河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而您，亲爱的富里普，认为阿塔巴布河才是。那我要问你们二位了，为什么刚才所说的这些河里头，就不可能有一条是奥里诺科河的真正源头呢？”

这种说法还是首次被提出，不难想象，对方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了这番话。从此，源头就不仅仅限于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两个可能了……从他们同事的口中又冒出来好几种可能性……这如何是好？

“算了吧！”瓦里纳斯说道，“这简直是开玩笑，米格尔先生，您不是真的这么想吧……”

“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我认为这一观点是自然的、合理的、站得住脚的，其他支流中完全可能有一条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

“您别开玩笑了！”富里普打断了他。

“在地理问题上我从不开玩笑，”米格尔的神情格外严肃起来，“在奥里诺科河上游的右岸，有帕达莫河……”

“跟我的瓜维亚雷河比起来，您的帕达莫不过是一条小溪！”瓦里纳斯不屑地说。

“在地理学家看来，这条所谓的小溪与奥里诺科河同等重要，”米格尔说，“在上游的左岸有卡西基亚雷河……”

“跟我的阿塔巴布比起来，您的卡西吉亚雷不过是一个小水沟！”富里普发话道。

“但就是这个小水沟连接了委内瑞拉和亚马逊盆地！左岸还有梅塔河……”

“充其量是个自来水龙头……”

“可是从这个龙头流出的水，在经济学家看来，是连接欧洲与哥伦比亚的未来之路。”

米格尔的知识太渊博了，谁也别想驳倒他。他接着说：

“左岸还有平原之河阿普雷河，船只可以逆流上行500多公里。”

富里普和瓦里纳斯无法反驳这一论断，因为米格尔的沉着镇定已经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最后，”米格尔说，“右岸还有古其维罗河、克拉河、卡罗尼河……”

“等您把该流域的河流名称都历数完……”富里普说。

“咱们就开始讨论，”瓦里纳斯接过话茬，他双臂抱在胸前，等着米格尔说下去。

“我的话完了，”米格尔说，“如果你们问我个人的看法……”

“还有必要问吗？”瓦里纳斯用傲慢嘲讽的口气说。

“我看没什么必要，”富里普说。

“不过我还是要说，亲爱的同事们，这些支流里没有一条是名为奥里诺科的河流的正源。所以依我看，我的朋友富里普所喜爱的阿塔巴布河并不是正源……”

“您错了！”富里普马上叫起来。

“我的另一个好朋友瓦里纳斯相中的瓜维亚雷河也不是正源……”

“奇谈怪论！”瓦里纳斯喊道。

“我的结论是，”米格尔接着说，“奥里诺科这个名称只适用于发源自帕里玛高地的这条大河的上游部分。它整条河流都在委内瑞拉境内，并未流经其他任何国家。瓜维亚雷河也好，阿塔巴布河也好，都不过是它的支流，这从地理学的观点来看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我就不接受！”富里普嚷道。

“我也拒绝！”瓦里纳斯附和着。

米格尔的介入引起的唯一结果，便是争论者由两方变成了三方，在原来的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之外又插进来了奥里诺科。三个人又闹哄哄地吵了一个钟头，正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富里普和瓦里纳斯突然同时说：“行啊，咱们走吧……”

“走？”米格尔没想到会提出这么个建议。

“对！”富里普说，“咱们这就去圣费尔南多，到那儿我就能让你们瞧瞧，阿塔巴布是不是奥里诺科，让你们心服口服……”

“我，”瓦里纳斯说，“我会向你们百分之百的证明，瓜维亚雷才是真正的奥里偌科……”

“而我，”米盖，尔说，“我会向你们证明，奥里诺科就是奥里诺科，由不得你们不信！”

我们的三个主人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决定去探险的。假定他们之前的探索都没有准确无误地测定出奥里诺科河的流程的话，希望他们这次远征能够最终解决这个问题。

而且当时他们预想的目的地只是圣费尔南多小镇、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都在这个拐弯处注入奥里诺科河，它们的河口相距仅有几公里。如果实地一看两条河果真都只是支流的话，就证明米格尔是正确的，还奥里诺科河以其本来面目。

这个在激烈争吵中诞生的决定马上就被付诸实施。不难理解这个举动在学术界和玻利瓦尔城上流社会中所引起的轰动，委内瑞拉全国上下都为之欢欣鼓舞。

有这样一部分人，在选中固定居所之前，总是犹豫不定，彷徨摸索，有的城市也是如此，比如圭亚那省的首府。该省地处奥里诺科河右岸，成立于1576年，当时首府设在卡罗尼河河口，名为圣托美。10年后，首府移到奥里诺科河下游15法里处。在被英国名将沃尔夫•罗利一把火焚毁之后，1764年它又迁到了上游150公里处，那里的河面宽度只有不到400图瓦兹，城市也因此得名“安格斯图拉”，意即“狭窄的”。后来为纪念玻利瓦尔而改名为玻利瓦尔城。

玻利瓦尔城位于距奥里诺科三角洲约一百法里处。奥里诺科河中心耸立着一大块岩石，名叫“水位石”，正好用来测量水位。这里1月到5月是干季，和雨季比较起来，水位差异是相当大的。

根据最新的普查结果，玻利瓦尔城的人口在1.1万到1.3万之间。它与奥里诺科河左岸的索雷达镇形成了一个整体，从阿拉梅达广场一直延伸到“干狗”区，之所以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是因为该区的地势比其他区都低，经常被突如其来的奥里诺科河的涨潮所淹。

市内有一条穿越全市的大道，两旁是公共建筑，琳琅满目的店铺和带顶棚的长廊。一座页岩质的小山包俯瞰着市区，房屋依山而建。一座座农舍散布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下，由于水位的改变，潮涨潮落，在上下游都形成了一些小型的湖泊。码头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帆船、汽船显示出此地河道的发达，而陆地运输也毫不逊色。所有这一切都叫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

索雷达镇通了铁路，从而把玻利瓦尔城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连接起来。这极大地促进了牛皮、鹿皮、咖啡、棉花、靛青、可可和烟草出口的发展。这是继1840年在育鲁阿乌里谷发现并开采含金石英矿后，出口业的又一次长足进步。

所以，三位委内瑞拉地理学会的专家将去考察奥里诺科河及其西南部两支流的消息轰动了全国。委内瑞拉人天生性格外向，活泼热情，极易冲动。报纸也参与进来，三条河流各有支持者。广大群众的热情也被点燃了。仿佛再不为这几条河流讨个公道的话，它们就要改道流往别国去了似的！

逆流而上的这次航程是否会有危险呢？是的，对于孤立无援的旅行者来说，危险是存在的。这个关键问题似乎应由政府主动出面解决。委内瑞拉有25万军队，真正派上过用场的从未超出过十分之一，现在不正是时候吗，应该拨给探险者们一支6000人的部队，在它的总指挥部光是将军就有7000人。还没算高级军官。反正在以介绍各国人文风情而闻名的埃利塞•莱克吕斯的地理书上是这么写的。

但是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并没提出这些要求。他们自己出资进行这次探险，旅伴则是到沿途两岸去找当地的农民、平原人、船员和向导。他们将完全像以往的探险者那样行动。何况他们的目的地是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的汇合处圣费尔南多，等到了圣费尔南多他们就不再往前走了，因此不必太担心受到印第安人的袭击，因为印第安人的活动范围还要往更上游的方向去。印第安部落是独立的，极难管束，人们把该地区的一些屠杀和抢劫归咎于他们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以前加勒比人居住在此的时候并没发生过这种事。

在圣费尔南多的下游，梅塔河河口处附近，但愿他们不要遇上不守法纪的瓜依布人，也不要落到奎瓦人手里，他们的凶残是尽人皆知的，在哥伦比亚进行的一系列暗杀活动使他们臭名昭著，逃到奥里诺科河一带。

一个月前，两名法国人从玻利瓦尔城出发，他们溯奥里诺科河而上，经过梅塔河河口，进入了奎瓦人和瓜依布人的地盘，此后就再没听到他们的下落，玻利瓦尔城的人都为他们捏着一把汗。

奥里诺科河上游地区确实极为可怕。这么偏远的地区委内瑞拉政府也是鞭长莫及，当地没有任何商业活动，是土著部落的天下。河流以西以北的印第安人以农业为生，过着定居生活，民风还算温和淳朴，但奥里诺科大区草原上的印第安人可就不同了，他们毫无信义，杀人不眨眼，以抢劫为生，以掳掠为乐。

有没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管束住这些生性野蛮难驯的族类呢？对平原上的野兽不管用的方法，用在奥里诺科河上游平原的居民身上会生效吗？一些勇敢的传教士曾经做过尝试，但收效甚微。

其中有一名法国人，原是海外传教团成员，已经在上游地区待了好几年了。他的勇气和信仰得到回报了吗？……他是否已经教化了这些野蛮之众，使他们皈依了天主教？……此前的任何努力都未能打动他们那顽固不化的脑瓜，人们是否有理由相信，圣塔——胡安娜传教地这名英勇的传教士已经把这些印第安人吸引在了自己的周围？……

总的说来，米格尔和他的两个同事是不会跑到罗赖马高原这么远的地方去盲目冒险的。不过若是为了地理事业的需要，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行，去探寻奥里诺科、瓜维亚雷或阿塔巴布的源头。他们的朋友们当然都希望源头问题在三河交汇处就能解决，免得他们进一步冒险。而且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样的探险对了解奥里诺科河是有帮助的，它一路接纳了300条支流的水源，行程2500公里，在河口处，浩荡的河水分别从50条支流汇入大西洋。

第二章

地理学家三人组——当然，他们远远不是一个和谐一致的整体——出发的时间定在8月12日，正是降水丰沛的雨季。

头天晚上将近8点钟的时候，玻利瓦尔城一家旅馆的房间里，两名旅客正在交谈。房间的窗户朝阿拉梅达广场开着，凉爽的微风徐徐吹来。

这时，年轻的一个旅客站起身来，用法语对另一个说：

“听我说，亲爱的默歇尔，在上床睡觉之前，我得再提醒你一次我们出发之前讲好了的这一切。”

“既然您想这么办，让……”

“你瞧，”让叫起来，“你一张口就忘了自己现在的角色！”

“我的角色？”

“是的……你没用‘你’称呼我……”

“哦对呀！……这该死的‘你’！……您叫我……不！……你叫我怎么办呢？……我一时半会儿还习惯不了……”

“习惯不了？可怜的中士！……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离开法国已经一个月了，在从圣纳泽尔直到加拉加斯的海上航行中，你可一直都是用‘你’来称呼我的。”

“这倒是真的！”默歇尔中士说。

“现在我们到了玻利瓦尔城，就要开始我们的旅行了，它会带给我们多少快乐啊……当然，也许是失望……甚至痛苦……”

让是满怀激动之情说出这番话的，他的胸膛鼓起来，双眼也润湿了。但是当他看到默歇尔中士粗犷的面庞上露出的忧虑之色时，他抑制住了自己。

他努力使自己微笑起来，用温存的口气说：

“是的，现在我仅倒了玻利瓦尔城，你却忘了现在你是我叔叔我是你侄子……”

“我真蠢哪！”默歇尔中士说着，狠狠地拍了自己的额头一记。

“不……，你只是有点儿糊涂。现在不是由你来提醒我，而是……你说，亲爱的默歇尔，叔叔叫侄子是不是应该叫‘你’？”

“是的。”

“再说，自从我们上船离开法国之后，我不是给你做出了榜样，一直用‘你’来称呼你吗？”

“是的……不过……你开始这么叫的时候已经不够……”

“不够小了！”让打断了他的话，并把最后一个音说得很重。

“是的……小……小……！”默歇尔中士重复着，他的目光一接触到“侄子”就变得柔和起来。

“别忘了，”年轻人说，“‘小’在西班牙语里念pequeno。”

“pequeno，”默歇尔中士跟着念了一遍，“嗯，这个字会了！……除了这个，我还会大约50个字……再多了就不会了，不管我怎么用功学也记不住！”

“哦！死脑筋！”让说，“坐在‘佩雷依雷’号上横渡大西洋的时候，我不是每天都教你点儿西班牙语吗……”

“你叫我怎么办呢，让？……像我这把年纪的老兵，讲了一辈子法语了，这会儿再去学安达卢西亚女人讲的鸟语！……说真的，我学西班牙太吃力了，就像那个谁说的……”

“你会学会的，我的好默歇尔。”

“我现在已经能在会话中迭用50来个词了。我会要吃的：Deme usted algo de comer，要喝的：Deme usted de beber，想睡觉我就说：Deme usted una cama，问路我就说：Enseneme usted el camino，问价钱我就说：Cuanto vale esto？我还会道谢：Gracias！会问好：Bueros dias，晚上好是Buenas noches，问人身体怎么样是Coru6 esta uste？我还会骂人，就像阿拉贡人或卡斯蒂利亚人骂的那样：Carambi de carambo de caramba……”

“行了，行了！……”让脸都红了，赶紧止住他，“这些骂人话可不是我教你的，你最好别动不动就出口……”

“你叫我怎么办呢，让？……士官的老习惯啦！……我这一辈子都是脏话粗话不离口，我老觉得不夹几个这种词儿讲话就没味儿！这外国话，你讲起来柔得跟个senora（意为女士，夫人）似的，我喜欢听的是……”

“是什么，默歇尔？”

“嗯……当然……是里头大量的粗话，真够多的，有一句客气的就有一句骂人的……”

“而你最先记住的就是这些污言秽语……”

“我承认这点，让，不过想当年我在科尔姆上校手下的时候，我骂什么他也不会责怪我的。”

一听到科尔姆上校的名字，少年那富有表情的脸显出极大的震动，而默歇尔中士的眼角也涌上了一颗泪滴。

“知道吗，让，”他说，“假如上帝来告诉我：‘中士，一个小时以后你就能握到上校的手，但两分钟后我就打雷劈死你，’那我会对上帝说：‘好的，主……让雷劈我吧，最好一下击中心脏！’”

让走到老兵身边，为他抹去眼泪，充满爱意地注视着这个好人，他粗犷率直，忠厚诚信，老人把少年搂在胸前，年轻人推着他的胳膊，撒娇一样地说：“你不能这么爱我，中士！”

“这可能吗？”

“可能……而且必须这么做……起码在人前，当有人看着我们的时候……”

“没人看着的时候呢……”

“那你可以对我亲密一些，不过也得小心……”

“这太难做到了！”

“不得不做的事情你就不会觉得难了，别忘了我是一个需要叔叔严加管教的侄子……”

“严加管教！……”默歇尔中士两只大手朝天上一举说道。

“是的……你不得不带侄子一同来旅行，因为无法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说不定他会做什么蠢事……”

“蠢事！”

“你希望侄子也和你一样成为一名士兵……”

“一名士兵！……”

“是的……一名士兵……所以你要严格要求他，当他犯错误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教训他……”

“他要是没犯错误呢？”

“他会犯的，”让微笑起来，“因为他是一个表现很糟的新兵……”

“表现很糟的新兵！……”

“你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他……”

“然后再私下向他道歉！”默歇尔中士叫道。

“要是你乐意这么办也行，我的好伙伴，只要别叫别人看见！”

默歇尔观察了一番，确信没人能看见他们在这个关得紧紧的旅馆房间里，才拥吻了“侄子”一下。

“现在，我的朋友，”让说，“该上床休息了，回隔壁你的房间去吧，我也关门睡觉。”

“要不要我在你门口守夜？……”默歇尔中士问。

“用不着……没什么危险……”

“大概吧，不过……”

“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宠着我，你这个严叔叔的角色可就演不好了……”

“严叔叔！……对你我能严得起来吗？……”

“必须得这样……好避免引起怀疑。”

“那么……让，你当初为什么要来呢？……”

“因为我应该来。”

“你为什么不待在我们的家里……留下……留在尚特奈……或南特？……”

“因为我的责任需要我前来。”

“我难道不能一个人完成这趟行程吗？”

“不能。”

“应付危险是我的老本行！……我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个！……同样的危险对咱俩来说可不是一回事儿……”

“所以我才要做你的侄子呀，我的叔叔。”

“啊！要是就这事问问上校的意见！……”默歇尔中士说。

“怎么问？……”让的脸色阴郁下来。

“不……没法问！……不过，等我们到圣费尔南多掌握了确切的消息，如果我们能再见到他，他会说什么呢？……”

“他会感激他的老部下答应了我的请求，同意我参与这次旅行！……他会和你紧紧拥抱，称赞你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就像我也尽到了我的责任一样！”

“可是……总之……”默歇尔中士叫道，“你是把我指挥得团团转！”

“这很正常嘛，你是我叔叔，而叔叔总是听侄子的……当然，我是指私下里！”

“是的……私下里……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那么现在，我的好默歇尔，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一早我们要乘船到奥里诺科河上去，可不能误了点儿。”

“晚安，让。”

“晚安，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明天见，愿上帝保佑我们！”

默歇尔中士走到门口，推门走出去，又轻轻地关上，叮嘱让在里面用钥匙锁好，把门栓插上。然后，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地待了片刻，听到让在上床之前祈祷了一番。直到确信少年已躺下，默歇尔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有自己独特的“祈祷”方式，那就是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说：

“是的！……愿上帝保佑我们！因为这一去可真是够苦的！”

这两个法国人是什么人？……他们从哪里来？……他们为什么要到委内瑞拉来？……他们为什么非要假扮叔侄？……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要乘船去奥里诺科河，他们打算一直上行到何处？……

这一大堆问题一时还回答不清楚。将来也许会弄明白，也只有在以后的日子里才能慢慢揭开这些谜。

不过两人刚才的那番谈话也可以帮助我们从中推断出部分信息。

这两个法国人是布列塔尼人，更确切地说是南特人，他们的籍贯不难确定，但两人的真实关系就难说了，不知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首先，他们老提到的科尔姆上校是何人，怎么每次一说起他两人就如此激动？

少年看上去肯定在16到17岁之间，中等个头，体魄相对于他的年龄来说是格外强健的。他的表情相当严肃，常常陷入沉思，这时候他的面容就流露出一丝忧伤。然而他的五官是十分漂亮的，目光柔和，每当他微笑时就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红润的面颊在经历了旅途的风尘之后变得黑黝黝的。

两个法国人中的另外一个已年届60，看上去就像个典型的中士，一副标准的老兵模样，一直在军队里待到年龄不允许了才退役。他以士官军衔退役之后，又在老长官科尔姆上校家里服务。在1870-1871年的战争中上校曾救过默歇尔一命。战争以第二帝国垮台而结束。科尔姆上校的不少老部下都留在了他的家里，这些勇敢的老兵都忠心耿耿，讲话粗鲁，他们在家里样样都管，孩子们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甚至亲自带大的，不管主人怎么反对，他们还是把孩子们宠得不得了。他们让孩子们跨坐在他们上下颠动的膝盖上，初步体验骑马的感觉，而孩子们最初所听到的曲子，就是老兵们的军乐。

默歇尔中士虽然已60岁，依然是腰板笔直，身强力壮。当兵生涯已经使他练就了一副钢筋铁骨，无论是塞内加尔的酷热，还是俄罗斯的严寒，都拿他毫无办法。他不仅有强健的身体，更有坚强的意志。他什么也不怕，谁也不怕——除了他自己，因为他遇事往往欠考虑，好冲动。他个子高高的，很瘦削，四肢像年轻人一样有力，这么大的年纪，坐立起居仍像在军队里时那样有板有眼。总之，他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种身经百战的老兵，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们的形象是可怕的，然而默歇尔是一个多么善良、忠厚的人，为了所爱的人他什么都可以去做！而他所爱的人，目前这世上只有两个，一个是科尔姆上校，一个就是他的“侄子”让。

因此他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少年。虽然已经下决心对他严厉些，可还是忍不住呵护倍至。为什么非要用生硬的口气对孩子说话呢？真不该要求他担任这么一个他不喜欢的角色。又要对人吹胡子瞪眼，又要对人恶言恶语，必要时还得冲人说“滚蛋”之类的话，真是令老人为难。

在从旧大陆到新大陆的航行中，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形。“佩雷依雷”号上的乘客对这个性情粗暴、不近人情的叔叔“虐待”侄子的做法十分不满，有人试图接近孩子，和他说话，给他一点照顾，可是默歇尔一看到有人对让感兴趣，就冲上去把人家撵走，并喝令他们再不许招惹他的侄子！

让身穿宽松的旅行服，样式简单，上衣和裤子都十分肥大，头发剃得很短，戴一顶白布盔形帽，脚蹬一双厚底靴。而默歇尔则裹着一身紧绷绷的制服，虽不是军装，却总让人想到军装，若是加上臂章和肩章就更像了。任凭别人怎么解释，委内瑞拉气候湿热，应该穿宽松些的衣服，默歇尔中士就是不听。他本来还打算戴军便帽，但是让坚持要他戴上一顶他自己那样的白布帽，以更好地抵挡炎炎烈日。

默歇尔中士照办了，嘴里还要嘟囔一句“太阳又能把我怎么样！”也难怪，他那头短发又密又粗，脑壳更像铁打的一样坚硬。

不用说，叔侄二人的行李箱中带了不少的换洗衣服、内衣、梳洗用品、鞋子之类，这都是旅行中必不可少的，不带够的话到时候哪儿也弄不到，他们还带了被子，以及充足的武器弹药：给让准备的一对左轮手枪，给默歇尔中士准备的另一对左轮手枪，外加一杆卡宾枪，必要时由神枪手默歇尔来发挥它的威力。

必要时？……难道说奥里诺科河流域真那么险恶吗，需要像在中非诸国活动时那样时刻提防？……喜好抢劫、屠杀、吃人肉的印第安人部落，是不是真的成天在河两岸及其附近地区搜寻打劫？

答案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

正像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曾说到的那样，从玻利瓦尔城到阿普雷河口的奥里诺科河下游地区是十分安全的。从阿普雷河口到阿塔巴布河口处的圣费尔南多是该河的中游，应该多加小心了，尤其要防备奎瓦族印第安人。而再往上游走就难说了，在那里出没的都是丝毫未开化的野人。

我们已经知道，米格尔和他的两个同事并没打算到比圣费尔南多更远的地方去。默歇尔中士和他的侄子会不会再往前走呢？……他们的目的地是不是还要远？……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将他们的行程一直延伸到奥里诺科河的源头去？……没人知道，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个事实是确凿的，那就是科尔姆上校14年前从法国来到了委内瑞拉。他出于什么原因要离开祖国，走前甚至都没告诉老战友一声？他来委内瑞拉做什么？后来怎样了？也许故事的发展会告诉我们答案。从默歇尔中士与少年的谈话来看，关于这个问题他们目前所知也甚少。

两人来委内瑞拉之前的活动如下：

三个星期前，他们离开了南特附近小城尚特奈的家，在圣纳泽尔登上了开往安第列斯群岛的大西洋轮船公司的客轮“佩雷依雷”号，抵达终点之后他们又乘另一艘船来到海港拉瓜伊拉，再换乘火车，没过几个小时就到达了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

他们在加拉加斯只停留了一个星期。这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城市，上、下城之间一千余米的高差在某些游人眼里更是一道奇观。但默歇尔和让两人都没有仔细游览这座城市。1812年的一次地震曾使1.2万人丧生，此后房屋就都用轻质材料建造，以便再地震时减少伤亡。登上城中的卡尔维山岗，整个城市尽收眼底。但默歇尔和让没能抽时间上去看看。

不过在这座城市里，他们还是看到了一些东西的。美丽的公园里树木四季常青，几座外形美观的公共建筑，总统府，一座壮丽的大教堂，俯瞰湛蓝的安第列斯海的平台，还有十余万人口的大都市所具有的那种生机与活力。

可是眼前的美景并未使两个旅客有片刻的分心，他们从未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天天都忙于收集信息，为即将开始的旅行做准备。这一去他们也许会一直深入到委内瑞拉境内那块遥远的、还不为人们所了解的土地上去。到目前为止，他们收集到的资料和信息都是不那么确切的，他们希望到了圣费尔南多能有更多的收获。让已经下定决心，从圣费尔南多还要往前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就是奥里诺科上游那些最危险的地方，也要去闯一闯。

默歇尔中士不希望让冒这么大的险，他曾想拿出长者的权威阻止这次行动，但是老兵也清楚，这少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固执，谁也动摇不了他的意志，自己即使提出反对意见，到头来也不得不收回，所以他同意了这一计划。

因此，两个法国人在到达玻利瓦尔城的第二天就要再度出发，登上来往于奥里诺科河下游的汽船。

“但愿上帝保佑我们，”让在祈祷中说，“是的！……但愿他保佑我们来去都平安！”

第三章

克里斯多夫•哥伦布曾写道：“奥里诺科河来自人间天堂。”

当让第一次把热那亚伟大航海家的这个观点转述给默歇尔中士的时候，对方只说了一句：“咱们看看就知道了！”

也许，他有理由怀疑美洲发现者的这一论断。

曾有一种说法，认为奥里诺科河是从黄金国流出来的。最初的探险者们如霍耶达、品松、卡布拉尔、马加莱兹、瓦尔迪维亚、萨尔米恩托等等，都曾来南美这块大陆上历险、考察，希望能找到“黄金国”。

奥里诺科河的干流所划成的巨大半圆在北纬3°-8°之间，弧线最西端到达的经度与巴黎相差70°多一点儿。委内瑞拉人都以奥里诺科河为骄傲，在这点上，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与他们的同胞是完全一致的。

在《新环球地理》的第18卷中，作者埃利塞•莱克吕斯说奥里诺科河是世界第9大河，位居亚马逊河、刚果河、巴拉那-乌拉圭河、尼日尔河、扬子江、布拉马普特拉河、密西西比河与圣劳伦斯河之后。也许三位委内瑞拉地理学家想通过这次考察对上述说法加以反驳，16世纪的一位探险家迭戈•奥尔达斯曾说，印第安人将奥里诺科河称为“巴拉瓜”，即“大水”之意，也许他们可以用这一有力证据作为武器，公开提出反对意见？不过他们并没这么做，也幸亏没有，因为法国地理学家勒克吕斯的这部作品毕竟是在掌握大量事实材料的基础上撰写成的。

8月12日清晨6点，西蒙•玻利瓦尔号——对它的名字我们不应该感到惊奇——就做好了出发的一切准备。玻利瓦尔城与奥里诺科河沿岸城镇之间通航汽船才只有几年的时间，而且最远也不过通到阿普雷河口。但是船只可以沿阿普雷河上行，把乘客和货物一直送到圣费年南多，甚至更远的努特里亚斯港，这一段河运是委内瑞拉轮船公司开办的，每个月有两班船。

需要继续在奥里诺科河上前进的乘客，将在阿普雷河口上游几海里处的凯卡腊镇离开西蒙•玻利瓦尔号，登上简陋的印第安小船继续他们的行程。

西蒙•玻利瓦尔号是特地为在流经气候分干湿季的地区，因而水位变动极大的河流上行驶而设计的。它的体积与航行在哥伦比亚的马格达雷那河上的轮船差不多，但由于船底造成平的，所以吃水达到了最低限度，轮船唯一的发动装置是后部的一个不带滚筒的大轮，由一个双动式大功率引擎带动。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船的模样：它的基架仿似一个大竹筏，上面是轮船的上层建筑，从船舱两翼各向上伸出一支蒸汽锅炉的烟囱。船的最上面是轻甲板，中间是乘客房间和活动室，货物则堆放在下甲板上。这样的外形，再加上巨大的摆臂和连杆，让人想起美国的汽船。整个船身都涂得花花绿绿，连最顶层国旗下的驾驶室和船长室也不例外，为了建造汽船，大片的森林被砍伐，向奥里诺科河两岸放眼望去，伐木工的斧头已经推进到了很远的地方。

玻利瓦尔城距奥里诺科河入海口有420公里，虽然有时略受海潮的影响，但水流基本上是稳定的，所以往上游去的船只只能逆着水流西行。有时，由于涨潮，玻利瓦尔城的水位也会高达12米甚至15米。不过总的来说，奥里诺科河水位的涨落是有规律的。涨到8月中旬就稳定下来，一直保持到9月底，然后水位开始下降，降到11月又略有回升，之后再回落，一直到4月再次稳定下来。

米格尔他们几个选择的时间，对于探测阿塔巴布、瓜维亚雷和奥里诺科河是十分有利的。

三位地理学家在玻利瓦尔城码头登船的时候，赶来送行的支持者挤得水泄不通。这才不过是出发，等他们返回的那一天还不知要热闹成什么样呢！每条河流的支持者们都向自己拥戴的那位地理学家送去热情的鼓励与祝福，人声好不喧闹，搬运行李的工人和准备启航的船员高声骂着他们惯讲的粗口，蒸汽锅炉发出刺耳的尖叫，阀门中漏出的蒸汽也“哧哧”地响个不停，然而这一切都压不住送行者的声声欢呼：

“瓜维亚雷万岁！”

“阿塔巴布万岁！”

“奥里诺科万岁！”

争论在意见不合的送行者们中间爆发了，眼见就要出乱子，米格尔竭力劝解几个火气最大的人。

站在轻甲板上的默歇尔中士和他的侄子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感到莫名其妙。

“这些人想干什么？……”老兵叫道，“肯定是发生革命了……”

眼前的景象当然不是革命，因为在拉丁美洲，革命是一定会有军事力量参与的，而码头上却没看见委内瑞拉军队7000将军中的任何一位出现。

让和默歇尔很快就能知晓造成眼前混乱景象的原因了，因为在即将开始的航行中，与他们同船的米格尔一行肯定还要争下去的。

船长下达了启航的命令，先是让机械师把机器平衡好，然后让两头的海员各自松缆，在船上各处逗留的送行人员等一律马上离开。又一阵拥挤之后，船上就只剩旅客与船员了。

伴随着西蒙•玻利瓦尔号的启动，喧哗声、告别声更加震耳，三条河流的名字再次受到欢呼致意，巨大的轮子猛烈地拍打着河水，舵手将船引向河流的中心，汽船离岸越来越远，半小时后，河流向左转了一个弯，玻利瓦尔城便消失在弯道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对岸索雷达镇的房屋也彻底走出了人们的视线。

委内瑞拉的平原面积足足有50万平方公里，地势基本上来说起伏很小，只有个别的地方，地势稍稍隆起，当地语言叫做“邦科”。那些坡比较陡，隆起在阶地上的小山岗则叫做方山。当平原开始逐渐隆起的时候，人们便知道已经来到山脚下了，不远处就是高耸的山脉。河床两岸的开阔地则叫做“巴由”，雨季时一片浓绿，旱季时一片枯黄甚至变得光秃秃的，奥里诺科河就是在“巴由”之中穿行而过的。

西蒙•玻利瓦尔号上的乘客们若想从水文和地理两方面了解奥里诺科河的情况，只需向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提问，便可得到满意的答案。这些博学的人随时向大家提供关于沿岸城镇、村落、支流和各定居或游徙部落的详尽情形。到哪儿去找比他们更称职的导游？他们的服务绝对殷勤又周到！

实际上，西蒙•玻利瓦尔号上的大部分乘客已经对奥里诺科河相当熟悉了，因为他们经常在河上往返，有的到过阿普雷河口，有的甚至到过阿塔巴布河口上的圣费尔南多。他们大多是商人或掮客，将商品运往内地，或贩往东方各港口。最常见的货物有可可、牛皮、鹿皮、铜矿石、磷酸盐、建筑木材、高级木器、细木镶嵌工艺品、染料、顿加豆、橡胶、菝葜，还有牲畜，因为畜牧业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最主要的活动。

委内瑞拉位于赤道地区，年平均气温在摄氏25°到30°之间，但由于境内多山，所以气温的变化也很大。在沿海和西部的安第斯山区气候最为炎热，因为海风吹不过来，而奥里诺科河就恰好流经这一地区。北面和东面来的强劲的信风由于受沿岸山脉的阻挡，也无法减缓这一地区的炎热。

出发的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因此乘客们没有感到太热，微风从西边迎着船吹来，让人倍觉舒爽。

默歇尔和让站在轻甲板上望着河岸，其他乘客对两岸的景象似乎无动于衷，只有地理学家三人组在研究着细节，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让如果上前去问问他们的话，肯定能问到不少可靠的情况。可是一方面，默歇尔中士忌妒心很强，老是板着脸，不允许任何人与他侄子搭话，另一方面让也不需要问别人，就能一一认出沿途的村庄、岛屿和河流的转弯。他手头就有一个可靠的向导——夏方荣的游记。夏方荣受法国国民教育部之命对奥里诺科河进行过两次考察。第一次是1884年，考察的是玻利瓦尔城至克拉河河口的这一段，之后又游历了整条克拉河。第二次是1886-1887年，从玻利瓦尔城一直到达了源头。夏方荣的游记写得极为精确，让决定好好利用这本书。

不用说，默歇尔肯定带了一大笔钱，并已经换成了当地货币“皮阿斯特”，足够他们一路的花销了，他也没有忘记带上一批用于交换的物品，如布匹、刀子、镜子、玻璃珠、金属制品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到时候可以用来与平原上的印第安人搞好关系。这些劣等货装了满满两大盒，和其他行李一起堆在中士的房间角落里，让住在他的隔壁。

西蒙•玻利瓦尔号逆流而上。让手持夏方荣游记，认真对照着向后退去的两岸的情形。现在，汽船已经能一直上行到阿普雷河口了，而在夏方荣那时候，条件远比现在艰苦，这一段路他是坐着帆船、划着小艇过来的。不过一旦过了阿普雷河口，危险就多了，麻烦也来了，默歇尔和让也将不得不使用原始的交通工具继续他们的行程。

上午，西蒙•玻利瓦尔号驶经奥洛科皮切岛，这里出产的粮食和作物大量地运往玻利瓦尔城。奥里诺科河在这儿只有900米宽，过了这一段宽度又很快增至3倍。让站在平台上，四周的平原尽收眼底，其上散布着几个孤零零的小山丘。

临近中午，船上的乘客——共20几名——来到餐厅。米格尔和他的两名同事最先坐定。默歇尔中士行动也相当快，他拉着让，用生硬的口气对他说着什么，这一切都被米格尔看在眼里。

“真够卤的，这个法国人，”米格尔对身边的瓦里纳斯说。

“一个当兵的，不用多讲了！”对方回答。

看来，老士官的着装的确像军人，让人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午饭前，默歇尔喝了几口“阿尼扎多”，一种甘蔗和茴香混酿的烧酒，据他自己说，空腹喝酒可以“杀肠虫”。让则对烈性饮料不感兴趣，用不着在饭前喝开胃酒，他挨着叔叔坐在饭厅的尽头，中士的脸色如此吓人，谁也不敢坐到他旁边去。

三位地理学家坐在饭桌的中部，一切话题都围绕着他们展开。他们此行的目的使得乘客们不能不对他们的话感到极大的兴趣，让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所说的，而默歇尔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菜肴很丰富，却不甚可口，不过在奥里诺科河上也只能将就了：“比斯特卡”黏黏糊糊，仿佛从橡胶树上摘下来的一般，荤杂烩泡在橘黄色的调味汁中，用铁扦插着吃的煮鸡蛋，炖很长时间才能嚼得烂的家禽。可若是到了河流的上游，那可连这样的东西也吃不上了。水果则以香蕉为最多，或者直接吃，或者和糖蜜搅在一起做成香蕉酱。面包？味道相当好——其实就是玉米窝窝。酒？味道又差，价钱又贵。这顿午餐的具体情形就是如此。最后要说的是，它很快就被吃了个精光。

下午，西蒙•玻利瓦尔号经过贝尔纳维耶岛。众多的岛屿使得奥里诺科河再次变窄，汽船的主动轮要加倍猛烈地打水才能逆流前进。好在船长技术娴熟，乘客们不用担心有搁浅的危险。

左岸出现了大量的小河湾，两边长着茂密的林木，尤其是在只有30几个居民的小村阿尔马森那边。8年前夏方荣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番景象。两条小河巴里和利玛流入奥里诺科，在它们的河口处是大丛大丛的苦配巴橡胶树，在树干上割个口子树汁就流出来，运出去能卖好价钱，棕榈树也多得数不清。两岸到处跳动着一群群的猴子，它们的肉，比起乘客们中午没嚼动晚上还会被端上餐桌的“比斯特卡”，恐怕也好吃不到哪儿去。

使奥里诺科河的航行变得艰难的不仅仅是河中小岛，还有河道中间不时突然冒出的礁石。但西蒙•玻利瓦尔号还是安全地绕过了每一块礁石，在行进了25至30法里之后，于晚上在莫依塔科村停了下来。

天空中浓云密布，又没有月亮，夜里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如果继续向前走的话太冒险了，因此船将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

晚上9点，默歇尔觉得休息时间到了，让也不愿违抗叔叔的命令。

两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在船的第二层，靠近船尾方向。室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条薄被和一张当地人叫做“埃斯特拉”的席子——在热带地区，这些卧具也足够了。

少年脱衣躺下，默歇尔则用“托尔多”，一种平纹细布给少年把床遮了一遮，权作蚊账，这样做完全有必要，奥里诺科河上的蚊子毒得很。默歇尔可不愿让侄子受到哪怕是一只该死的蚊子的叮咬。他自己则不用做什么防范工作，因为他的皮硬得几乎啃不动，蚊子碰上他可得费一番劲儿，再说蚊子叮上来他不会打嘛。

在这些措施的保护下，让一觉安稳地睡到了天亮，账外无数的蚊子嗡嗡了一夜也未能得逞。

第二天一大早西蒙•玻利瓦尔号就又出发了。船一直没有熄火，一层甲板上堆放着船员们夜里从岸边树林里砍来的木材。

莫依塔科村左右各有一个小港湾，汽船就是在其中的一个里面停泊了一夜。村子原来曾是西班牙传教团的一个基地，一座座小屋甚为精巧美观。夏方荣曾在村里寻找克雷沃博士的一个同伴弗朗索瓦•比尔邦的坟墓，可惜他转遍了村子的墓地也没有找到。西蒙•玻利瓦尔号出了小港湾，河马上转了一个弯，莫依塔科村一眨眼就不见了。

这一天经过的地方有圣塔克鲁兹，左岸一个20多间茅屋组成的小树，然后是瓜那莱斯岛，从前传教士们居住的地方，河流在岛附近又有一个小湾，先向南，又折向西。再就是经过了“死人岛”。

汽船一路上越过了好几个“拉乌达尔”，即由于河床变窄而形成的急流。若是换了划桨小舟或帆船，过这样的急流会把船夫累得筋疲力尽，但对西蒙•玻利瓦尔号来说，只不过多烧一些燃料而已。阀门哧哧地响着，明轮转动着它巨大的桨板更加猛烈地拨动着水流。就这样汽船顺利地从急流上驶了过去，其中包括“地狱之门”，上游马塔帕罗岛方向的一个急流，让从书上也找到了。

“看来，”默歇尔中士对少年说，“这个法国人书上写的和我们在西蒙•玻利瓦尔号上所看见的还挺一致的。”

“完全一致，叔叔，不同的只是我们仅用24小时就走完了我们的同胞三、四天的路程。真的，等我们到了奥里诺科河中游，就得从汽船上下来换乘小艇，到时候我们也会和他一样走得很慢的。不过不要紧！只要能到圣费尔南多就行了……希望在那儿能得到一些确切的信息……”

“肯定能得到，如果上校曾经从那儿经过的话，就不可能一点儿踪迹都没留下！……我们总能打听到他在哪儿搭过账篷……啊！……等我们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你扑到他怀里……他会知道……”

“知道我是你侄子……你侄子！”少年说，他始终担心他的“叔叔”会说出什么不慎之言。

傍晚时分，西蒙•玻利瓦尔号停泊到一个峭壁脚下，马比雷小镇就坐落在峭壁之上，景致十分美好。

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决定在黄昏时刻到左岸这个相当重要的小镇去游览一个钟头。让是很想跟他们一起去的。可是默歇尔中士却说随便下船不好，让也只好作罢。

地理学会的三位专家则逛得兴致勃勃。站在马比雷镇口，往上下游两个方向都能望得好远，北面则伸展着广阔的平原，印第安人在那里放牧着骡、马和驴，平原的外圈则是葱郁的森林。

到了9点钟，所有的乘客都在各自的船舱睡下了，当然都没有忘记采取措施防御蚊虫。

第二天一整天可以说都是在大雨底下“浇”着过来的，没人能在轻甲板上待哪怕是片刻时间。默歇尔中士和少年在船尾部的大厅里过了一天，米格尔、瓦里纳斯和富里普也是一整天在那儿没挪地方。若说哪位乘客还对阿塔巴布-瓜维亚雷-奥里诺科的问题一无所知，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它们的拥戴者以此为唯一的话题，而且声音又那么大。好几名乘客也参与了讨论，支持各自的同盟者，反驳他们认为谬误的两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乘客是不会为了澄清这个地理问题而一直跑到圣费尔南多去的。

“争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当默歇尔弄清是怎么回事以后，对侄子说，“叫这个名也好，叫那个名也好，河反正总是那一条，顺着自然的斜坡从上游往下流淌……”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叔叔，”让回答说，“要是没有这些问题，那还要地理学家干什么？要是没有地理学家……”

“那我们怎么学地理呢？”默歇尔接下去说，“反正有一点是无疑的，那就是直到圣费尔南多，咱们都得与这帮爱吵嘴的家伙们为伴。”

实际上，从凯卡腊开始他们就要一起换乘小艇，以渡过奥里诺科河中游的众多急流。

由于恶劣的天气，乘客们没能看到第格里塔岛的模样。但作为补偿，他们在午餐和晚餐时都品尝到了美味的莫罗科特鱼，这种鱼在附近水域多得是，并被泡在盐水里大量运往玻利瓦尔城和加拉加斯等地。

将近中午的时候，汽船过了克拉河口。克拉河是奥里诺科河右岸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它从东南方汇入，一路流过帕那雷、伊那奥、阿雷巴托、塔帕里托等部族活动的地域，它的河谷是委内瑞拉最美的河谷之一。奥里诺科河沿岸附近地区居住的都是有西班牙血统的混血，达到了一定的文明程度，而离岸再远一些就只住着仍处于野蛮状态的印第安人，以畜牧业为生，人们称他们为“剥胶人”，因为他们还采集一些药用树胶。

夏方荣在1885年第一次进行考察时曾从克拉河口一直沿克拉河而上，穿越平原来到阿里瓜和奎里奎里巴部落当中。让这天又读了一阵同胞的游记。夏方荣所经历过的艰险让也许同样会碰上，如果要一直行进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话，让遇到的困难也许会更大。让钦佩夏方荣的干劲和勇气，希望自己也能与同胞一比高低。

说真的，夏方荣当时已是成人了，而让不过是个少年，甚至可以说是个孩子！……那就愿上帝赐予他力量，使他战胜这一艰难旅程中的疲劳，一直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从克拉河口往奥里诺科河上游去，河面仍然宽得很，大约有3000米。持续了3个月的雨季加上两岸众多的支流，使得河水大大上涨。

但是西蒙•玻利瓦尔号的船长还是很小心地指挥着，因为在土库拉瓜岛上游方向，有一条和岛同名的河流，河上浅滩密布，船很容易搁浅，或许船底还在浅滩上刮了几下子，不过船上的乘客并没怎么感觉出来。船的底部是平坦的，就像平底驳船，所以船身不会受到损害，但动力装置，如明轮桨叶和发动机都可能出现问题，所以一定要小心驾驶。

西蒙•玻利瓦尔号终于安然无恙地通过了浅滩区，傍晚停泊在拉斯伯尼塔斯右岸的一个小湾里。

第四章

拉斯伯尼塔斯是管辖克拉河流域的军事总督的驻地。镇子位于奥里诺科河右岸，基本就建在西班牙阿尔塔格拉西亚传教团居住的旧址上。传教士们才是这片西班牙语美洲土地的真正征服者。看到英国人、德国人和法国人也想去内地向印第安人传教，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由此也产生了一些冲突。

军事总督当时就在拉斯伯尼塔斯，他与米格尔是老相识，听说米格尔要考察奥里诺科河上游，他等船一停就急匆匆地登了上去。

米格尔向总督介绍了他的两个朋友。大家彼此寒暄了一番。米格尔他们接受了第二天去总督府进午餐的邀请，——因为西蒙•玻利瓦尔号要停到第二天下午一点，所以时间完全来得及。

一点钟出发的话，当天傍晚就能到凯卡腊，除了去往圣费尔南多和阿普雷省各镇的乘客之外，其他乘客就都要在凯卡腊下船了。

第二天，即8月15日，地理学会的三位成员就将前往总督府。不过在他们之前，默歇尔中士已接受了让的提议，两人一块儿下了船，在拉斯伯尼塔斯的街上溜达起来了。

在委内瑞拉的这一地区，所谓的镇也就和村子差不多大，几间茅屋散布在树荫下，四周全是浓密的热带雨林，不时有几簇茂盛的树木，显示出土壤的肥沃——恰帕罗树的树干扭曲得像橄榄树一样，粗硬的叶子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科佩尔尼西亚树枝杈繁多，叶柄像扇子一样张开；莫里切棕榈树下则形成了人们所说的“莫里恰尔”即沼泽，因为这种树特别能吸土壤中的水，以至于树下的土地都变得又湿又软。

还有科佩费拉树、萨乌朗树，以及极高大的金合欢树，枝杈茂密，叶片细腻平滑，花朵呈娇嫩的玫瑰色。

让和默歇尔在呈天然梅花形的棕榈林中穿行，林下是灌木丛，丛中不时冒出大簇大簇的含羞草，颜色是那么悦目。

一群群的猴子在树间又蹦又跳，飞来荡去。委内瑞拉的猴子数量极多，至少有16种，虽然哇哇叫得很响，但并不伤人。其中有一种叫吼猴，它的叫声会让对热带雨林不熟悉的人吓得心惊肉跳，树枝间还活跃着数不清的飞禽，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鸟类大合唱。声音最响的是“特鲁皮亚鸟”，它们的巢垂挂在长长的绿藤末端。泻湖上的小公鸡姿态优雅，性情温顺，十分惹人喜爱。大量的“瓜尔哈罗鸟”一般叫“小鬼儿”，躲在洞隙里，只有晚上才出来活动。它们以水果为食，总是忽地一下子就窜上树梢，好像身体里安着一支弹簧似的。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着，默歇尔中士说：“我真该带上枪来的……”

“你是想杀猴子吗？……”让问。

“不是想杀猴子……但是……万一这里有什么恶兽……”

“不用担心，叔叔！野兽要走到离居民区很远的地方才能碰到，也许以后我们会遇见……”

“那又怎么样！……士兵就是不应该不带武器就外出，我这样的该被罚禁出营房！……”

默歇尔中士并不会因为这次“违纪”而受到什么威胁。实际上，大大小小的猫科动物，如美洲豹、老虎、狮子、豹猫、猫等等，都更喜欢在奥里诺科河上游的密林里活动。也许他们会遇上熊，不过熊这种跖行动物性情温厚，以鱼和蜜为食。至于贫齿类动物——拉丁语叫做bradypus trydactylus——根本用不着去害怕。

走完这一趟，默歇尔看到的只是一些温和的啮齿类动物，如水豚，还有几对善于潜水却拙于奔跑的“其里基”。

这个地方的居民则大部分是混血，也有部分印第安人，他们更喜欢缩在自家茅舍里，不爱抛头露面，尤其是妇女和儿童。

叔侄二人日后碰到的奥里诺科河土著居民住在上游，现在离得还远着呢。那些人可都是极为可怕的，默歇尔到时候是不会再忘带枪了。

两人在拉斯伯尼塔斯附近转了整整3个小时，着实有些累了，便回到西蒙•玻利瓦尔号上来吃午餐。

同一时间，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在总督府，也正在餐桌就座。

虽说饭菜并不丰盛——当然了，说实话，我们总不能期望一个省长拿出和委内瑞拉共和国总统一样的规格来待客——客人们还是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招待。席间自然谈起了三位地理学家为自己制定的目标，遇事谨慎的总督一时还不愿说明他自己在奥里诺科、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三条河中到底支持哪一条。要紧的是不能让谈话发展成争吵，所以有好几次他都非常及时地把讨论引向另一个话题。

当富里普和瓦里纳斯的声音越抬越高，充满了挑衅意味时，总督就赶紧插进来说：

“先生们，你们知不知道在西蒙•玻利瓦尔号的乘客中有没有人想上溯到奥里诺科的上游去？”

“我们不知道，”米格尔说，“不过看起来大部分乘客都是要么在凯卡腊下船，要么沿阿普雷河上行，到哥伦比亚的一些地方去……”

“那两个法国人恐怕是要去奥里诺科河上游吧，”瓦里纳斯说。

“两个法国人？”总督问。

“是的，”富里普说，“一老一少，从玻利瓦尔城上的船。”

“他们要去哪儿？……”

“没人知道，”米格尔说，“他们可不是爱袒露心迹的人，你刚想和那个年轻的谈几句，老的就吹胡子瞪眼，他看上去像行伍出身。你要是再不离开的话，他就毫不客气地打发年轻人回房间去。他们俩好像是叔侄关系。”

“我真可怜这孩子，要受老头的监管。”瓦里纳斯说，“这么严厉孩子太受罪了，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泪汪汪的……”

是的，目光敏锐的瓦里纳斯看得没错！……但让的眼睛之所以湿润是因为他想到了未来，想到了他追求的目标，想到等待他的也许是失望，而不是因为默歇尔对他态度粗暴。不过在外人看来是很容易搞错的。

“不管怎么样，”米格尔说，“今晚我们就可以确切地知道这两个法国人是否有意沿奥里诺科河而上。如果是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奇，因为那年轻人一直在看他同胞写的那本书，那个人几年前曾经到过河源……”

“如果河源在这边，在帕里玛高地……”富里普一下子叫起来，作为阿塔巴布河的支持者，他急于提出保留意见。

“如果源头不在安第斯山？”瓦里纳斯也高喊，“不在重要支流瓜维亚雷产生的地方……”

总督明白，争论又要开始了，而且会来得更猛。

“先生们，”他对客人们说，“你们说的这叔侄二人让我很感兴趣。如果他们不在凯卡腊下船，也不去阿普雷上的圣费尔南多或努特里亚斯，总之一句话，如果他们打算继续往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话，我很想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法国人爱冒险，我承认这点，他们都是些胆大的探险家，可是他们在南美已经损失了不止一条命……克雷沃博士在玻利维亚的平原上被印第安人所杀，他的同伴弗朗索瓦•比尔邦则死在莫依塔科，现在连坟头都找不到了……夏方荣倒的确是到了奥里诺科河的源头……”

“谁知道那是不是奥里诺科河！……”瓦里纳斯可不会不有力地反驳一下就把这种论调放过去。

“是啊，如果它的确是奥里诺科河的话，”总督说，“等你们完成这趟旅行之后，先生们，这个地理问题就得到彻底解决了。我刚才正说着的是，虽然夏方荣得以平安返回，他还是和他之前的那些探险者一样，不止一次冒着被杀的危险。说真的，好像我们委内瑞拉这条壮丽的大河对他们法国人很有吸引力，先不说西蒙•玻利瓦尔号上的乘客中的法国人……”

“是的，没错，”米格尔接过去说，“几个星期前，两个不屈不挠的法国人到大草原上进行考察去了，在奥里诺科河东边……”

“正如米格尔先生所说的，”总督又说，“我就是在这儿接见了他们，两人都挺年轻，25岁到30岁的样子，一个叫雅克•埃勒，探险家，一个叫热尔曼•帕特纳，属于那种为了找到一种新的草本植物不惜把命搭上的博物学家……”

“从那以后，您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富里普问道。

“没有任何消息，先生们。我只知道他们在凯卡腊上了一只独木舟，有人在布埃那维斯塔看见过他们，后来他们又到了乌尔巴纳，从那儿沿着奥里诺科河右岸的一条支流而上。可是过了那一站之后，就再也没人听到他们的消息，人们担心的事恐怕已经发生了！”

“但愿，”米格尔说，“这两个探险家没有落入基瓦人之手，他们可是抢劫、杀人成性。哥伦比亚当局把他们部落都赶到委内瑞拉来了，据说他们目前的首领叫阿尔法尼兹，是从卡宴苦役犯监狱逃出来的……”

“这事儿确实吗？……”富里普问。

“好像没什么疑问，我希望你们几位都别碰上基瓦人，先生们，”总督说，“而且说到底，两个法国人也许并没落入什么圈套，他们的旅程虽然冒险，但却进行得很顺利，说不定哪天他们就从右岸的某个村子里回来了。但愿他们能像他们的同胞夏方荣一样取得成功！人们还常常提到一位传教士，他在东边地区深入得更远，他是西班牙人，埃斯佩朗特神父，他先在圣费尔南多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毅然向比奥里诺科河源头更远的地方挺进……”

“那不是真正的奥里诺科河！”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同时叫道。

然后两人挑战似的望着他们的同事，米格尔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你们说不是就不是吧，亲爱的伙计们！”

米格尔接着对总督说：“我好像听说这个传教士组建了一个传教基地……”

“是的……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在罗赖马附近地区，据说目前发展得很好。”

“多么艰难的使命……”米格尔说。

“尤其是，”总督说，“他们的对象在游徙于东南部的印第安部落中是最野蛮的一支，叫瓜哈里布人。可以说是人类大家庭中最低下的成员了！要对他们进行教化，让他们皈依天主教，一句话，使他们获得新生，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完成这样一件人道主义的壮举，所需要的勇气、耐心和献身精神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需要具备圣徒那样的美德，埃斯佩朗特神父去传教的最初几年人们一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1888年法国人夏方荣去源头考察的时候也没听人说起过他，其实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就在源头附近地区……”

总督没说“在奥里诺科河源头附近”，以免引发争论。

“不过，”他接着说，“两年前在圣费尔南多有人得知了他的有关行踪，据他自己说他在瓜哈里布人中的传教工作做得很有起色。”

直到午餐结束，话题一直与奥里诺科河中游流过的地区有关——对中游这一段大家是没有什么争议的——人们谈到了印第安人的现状，有的初步被驯服了，有的则彻底服从了统治，即归化了文明。克拉河地区总督提供了关于这些土著人的详细情况——虽然米格尔在地理方面学识已经如此渊博，这些详情对他来说还都是不曾听到过的。总之，这次交谈并未演变成争吵，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也始终心平气和。

将近中午的时候，客人们离开了餐桌返回西蒙•玻利瓦尔号，下午一点就又要出发了。

默歇尔叔侄二人从回船吃饭之后就没有再下船，默歇尔在上甲板的后部抽着烟斗，远远望见米格尔一行数人朝汽船走来。

总督也在其中，他想在汽船起锚之前再与友人叙别一番，便跟他们一起上了船，走到轻甲板上。

默歇尔对让说：“这总督起码是个将军，虽然他穿的不是制服而是马夹，戴的不是两角帽而是草帽，胸前也没佩勋章……”

“你说的有可能，叔叔。”

“一位手下没有士兵的将军，南美国家多得是这种将军！”

“他看上去很有头脑，”少年说。

“也许吧，不过他的好奇心更为显而易见，”默歇尔说，“因为他瞧着咱们的样子让我不太喜欢……说实话，是一点儿都不喜欢！”

的确，总督目不转睛地盯着席间人们向他谈起的这两个法国人。

激起总督的好奇心的，并不是这两人搭乘西蒙•玻利瓦尔号进行旅行的动机，他并不想打听两人是留在凯卡腊，还是沿阿普雷河或奥里诺科河继续前行。问题是，对河流探险的通常都是壮年人，比如几个星期前来过拉斯伯尼塔斯、打从乌尔巴纳出发后就杳无音信的那两个人。而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是60来岁的老兵，很难想象他们此行是去搞科学研究的……

不管怎样，即使在弱小国家委内瑞拉，一名总督也理应有权询问到他管辖的土地上来的人的动机和目的，向来人提出一些必要的问题，起码可以非正式地问一问。

于是，总督边同米格尔交谈边朝轻甲板后方走去。瓦里纳斯和富里普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忙着，只有米格尔一人陪在总督身边。

默歇尔中士立即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注意！”他说，“将军想和我们接触，他肯定会问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来这儿……我们要去哪儿……”

“那好啊，我的好默歇尔，咱们用不着瞒他。”让回答。

“我不愿让人管我的事，我要把他打发走……”

“你想给我们惹麻烦吗，叔叔？……”少年拉住他问。

“我不愿让人跟你说话……不愿看别人围着你转……”

“而我呢，我不愿眼看着咱们的旅程因为你太不会说话办事而毁掉！”让口气坚决地说，“如果克拉河地区的总督问我什么的话，我是不会拒绝回答的，我甚至还想从他那儿问出些消息来呢。”

默歇尔中士咕哝着，猛吸了几口烟斗，向侄子走过去，总督已经开口了，他问的是西班牙语：“您是法国人吧……”

“是的，总督先生。”让脱帽致敬，他的西班牙语十分流利。

“您的同伴呢？……”

“我的叔叔……和我一样也是法国人，退伍的士官。”

默歇尔的西班牙语虽然很不怎么样，也听出说的是自己。他马上站直了身子，自以为一个排在军衔第72位的中士与一位委内瑞拉将军是平级的，哪怕这位将军是某个地区的总督。

“请您允许我问一下，年轻的朋友，”总督又说，“你们的目的地是否比凯卡腊更远？……”

“是的……还要远，总督先生。”让回答。

“你们是走奥里诺科还是走阿普雷？……”

“走奥里诺科。”

“一直要到阿塔巴布河口的圣费尔南多吗？……”

“一直到圣费尔南多，总督先生，我们要在那打听一些事情，如果必要的话，我们还要再往上游去。”

总督和米格尔先生部对少年镇定的表现和清晰的谈吐感到惊奇，显然两人都对孩子产生了好感。

可是这样明显的好感默歇尔中士也不能忍受，也要反对。他不能允许人家这么近距离地瞧他的侄子，不管是生人还是熟人，他都不愿看到人家被他侄子那与生俱来的魅力所迷住，更让他恼火的是，米格尔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少年的喜爱。总督倒罢了，反正他得待在拉斯伯尼塔斯，而米格尔却是西蒙•玻利瓦尔号上的乘客，而且还不止于此……他还将一直上溯到圣费尔南多……要是他跟让认识了，以后就很难再阻止他们的进一步来往，长途旅行中的旅伴总免不了互相熟络起来。

至于为什么这样不行呢，那就得去问默歇尔中士了。

在奥里诺科河上航行是存在一定危险的，叔侄两个结交几个有地位的人，到时候帮帮他们，有什么不好呢？……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如果去问默歇尔他为何要避免跟这些人发生密切关系，那他只会粗暴地说一句，“因为我不乐意！”就这么一句，不会再说别的了，问也问不出来。

目前是没法撵走总督大人了，他只能听凭少年把谈话继续下去。

总督对叔侄二人此行的目的兴致正浓。

“你们要去圣费尔南多？”他问。

“是的，总督先生。”

“为什么去那儿？”

“去探听消息。”

“消息……关于何人的消息？……”

“关于科尔姆上校。”

“科尔姆上校？……”总督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自从夏方荣先生从圣费尔南多经过之后，我还没听说再有法国人到过那儿……”

“科尔姆上校也去过圣费尔南多，几年前。”少年说。

“您怎么对此这么肯定呢？……”总督问。

“因为上校最后一次寄到法国的信上是这么说的，信上署着上校本人的名字，寄给他在南特的一个朋友……”

“亲爱的孩子，您的意思是，”总督说，“科尔姆上校几年前到过圣费尔南多？……”

“确定无疑，因为他的信写于1879年4月12日。”

“这就怪了！……”

“为什么，总督先生？……”

“因为当时我担任阿塔巴布地区总督，我就在圣费尔南多，如果有科尔姆上校这样的法国人到那儿去的话，我肯定会得知的……可是我却记不起来曾有过这种事……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总督明确的答复极大地震动了少年。他刚才谈话时兴致勃勃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他的脸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眼睛湿润了，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没哭出来。

“谢谢您，总督先生，”他说，“我和叔叔感谢您对我们的关心……虽然您从未听说过科尔姆上校这个人，但他确实曾在1879年到过圣费尔南多，因为他寄往法国的最后一封信是从那儿发出的。”

“那他到圣费尔南多去是干什么呢？……”总督还没有问，米格尔先发话了。

此话一出，尊敬的地理学会会员遭到了默歇尔中士愤怒的白眼，老人嘴里嘟囔着：“问的什么话！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总督若问倒罢了……可这个平民百姓……”

然而让马上回答了这个“平民百姓”的问题：“我不知道上校想做什么，先生……这是个秘密。如果上帝能让我们找到上校的话，我们会揭开这个秘密的……”

“您跟科尔姆上校是什么关系？……”总督问。

“他是我父亲，”让答道，“我是来委内瑞拉寻找父亲的！”

第五章

对于依傍河流转弯处而建造的城镇来说，凯卡腊所处的地理位置是无与伦比的。它就像位于道路拐弯处或更确切地说位于十字路口的一个客栈，虽然距离奥里诺科河三角洲有400公里之遥，也注定要兴旺起来。

凯卡腊邻近阿普雷河与奥里诺科河的交汇点，往阿普雷河上游去，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之间的贸易十分繁荣，凯卡腊因而获益匪浅。

西蒙•玻利瓦尔号下午一点出发，先后经过古其维罗河、马纳皮雷河和塔鲁玛岛，将近晚上9点才抵达凯卡腊。乘客们开始下船。

不用说，留在船上的乘客都是要沿阿普雷河而上，去往圣费尔南多或努特里亚斯的。

地理学家一行三人，默歇尔中士、让•德•科尔姆都在下船的旅客之列。第二天一早，西蒙•玻利瓦尔号就要离开凯卡腊，沿阿普雷河一直上行到哥伦比亚境内的安第斯山脚下。

米格尔向两个同事讲述了少年与总督后来的谈话。现在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也都知道了让是来找父亲的，目前他由一个自称是其叔叔的老兵监护，科尔姆上校离开法国赴委内瑞拉迄今已14年了。至于上校为何要弃国而去，他在遥远的异地他乡做了些什么，那就只能留待将来回答了。总之，根据他寄给朋友的一封信——此信也是他到达委内瑞拉后很久才写的——可以肯定的是，上校在1879年4月到过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尽管当时在此地的现任克拉总督并不知晓他的行踪。

让•德、科尔姆就是为了寻找父亲才踏上了这条艰险旅途的。年仅16岁的少年就给自己定了这样的目标，热心肠的人怎能不为之感动。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商定要尽力帮助让去搜集关于科尔姆上校的消息。

米格尔他们能说动坏脾气的默歇尔吗？……中士是否会同意他们与让进一步接触？……这老兵的疑心着实令人费解，他们能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他们能否说服老人不要再用那么凶恶的眼神看人，把人吓得不敢近前？……想做到这些不容易，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他们也许会乘同一条小船去往圣费尔南多。

凯卡腊常住人口约500，此外还有不少过路客，大都是在奥里诺科河上游一带跑买卖的。镇上有一两座旅馆，实际上就是简陋的小屋，而三名委内瑞拉人和两名法国人在此逗留期间就住在其中一家这样的旅馆里。

第二天，8月16日，默歇尔和让在凯卡腊镇上转了一圈，边溜达边找小船。

凯卡腊确是一个清新明媚的小镇，它处在帕里玛高地边缘低矮丘陵的怀抱中。对面，奥里诺科河左岸是卡布鲁塔村，阿普利托河的河口处。镇前是一座小岛，像奥里诺科河上常见的岛一样长满了繁茂的树木，港口极小，被河中林立的黑色花岗岩所包围。镇上共有150座小屋——当然也可以叫“房子”——大部分用石块垒成，屋顶用棕榈叶铺就，也有一些是瓦顶，红瓦在绿树丛中格外夺目。镇上有一座50米高的小山包，顶上是从前的传教士建的一座修道院，自从米朗达远征和独立战争之后就废弃了，后来吃人肉的野蛮行径还曾在此上演——古代加勒比人的恶名也并非无中生有。

古老的印第安风俗传统在凯卡腊都还保留着，甚至那些将基督教与各种稀奇古怪的宗教掺杂在一起的仪式，如守灵，即为死人守夜，夏方荣就参加过。参加者为数众多，围着死去的丈夫或孩子的尸体喝咖啡、抽烟叶、灌烧酒，死者的妻子或母亲跳第一支舞宣布舞蹈开始，人们要一直跳到筋疲力尽、喝到烂醉如泥。整个场面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更像舞会。

奥里诺科河中游指从凯卡腊到圣费尔南多这一段，长约800公里，租一条船不仅是让•德•科尔姆和默歇尔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也是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所关心的。现在需要的是尽快找到一个既安全又便宜的交通工具。

米格尔想，如果默歇尔中士同意与他们共租一条船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3个人或5个人无所谓，船里都装得下。船员的数目也不会因乘客的多少而改变。

不过要找到船员也不易，尤其这次需要找的是有经验的船员。在雨季，船通常都是要逆风、逆流而行的。航行中会遇到大量的急流，以及一些被岩石或泥沙阻塞的河段，这种时候就只能上岸搬着船走了，往往要走很长一段。奥里诺科河虽然只是条河，却像大海一样喜怒无常，和它作对是要冒险、要付出代价的。

船员一般要到河边居民中去找，对很多沿岸土著民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的职业，而他们驾起船来也的确是艺高人胆大。其中最出名的是游徙于瓜维亚雷、奥里诺科和阿塔巴布三河流域的巴尼瓦人，他们把人或货物运到上游之后，便马上返回凯卡腊，等待新的旅客和货品。

对这些船员能完全相信吗？……肯定不能，所以只租一条船，一批船员是比较保险的。米格尔的这种想法不无道理，他这方面对少年让十分感兴趣，而对于让来说，有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作旅伴，他将大大受益。

米格尔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打算去试探一下默歇尔中士的口气，他走到凯卡腊小港，看到默歇尔和让正在向人打听租船的事，便径直走上前去。

老兵的眉头皱了起来，对来者摆出一副冷漠的神情。

“中士先生，”米格尔用纯正的法语说，“很荣幸与您共乘西蒙•玻利瓦尔号……”

“并在昨晚与您同时上岸，”默歇尔回答，他两脚已经并拢，身子挺得笔直，仿佛持枪而立的士兵。

米格尔尽量从善意的方面来理解对方的话，并接着说：“我和我的两个同事，在拉斯伯尼塔斯的时候……听到一次谈话，是您的侄子……”

默歇尔中士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这可不妙——打断了米格尔：

“什么？……一次谈话？……”

“是让•德•科尔姆与总督先生的谈话，我们从中得知你们要在凯卡腊下船……”

“我想我们这么做用不着事先征得什么人的允许吧？……”老人用傲慢的口气说。

“当然用不着，”米格尔说，他已经决定，不论对方对他的提议有多坏的反应他都不去计较，“当我们得知你们此行的目的……”

“一！……”默歇尔从牙缝里咕哝出来，他要数一数对方总共提多少个问题，对人家的善意却视而不见。

“我们还知道了您的侄子为何要来寻找他的父亲科尔姆上校……”

“二！……”默歇尔又说。

“我们还得知你们想沿奥里诺科河一直上行到圣费尔南多……”

“三！……”默歇尔仍旧只是数数。

“我和我的同事也是去圣费尔南多，所以我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咱们能否同乘一条船从这儿坐到圣费尔南多，这样岂不是更合适，更方便，也更安全……”

没有比米格尔的提议更合理的了。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对，只要能找到足够装下5个人的船，他们的旅行肯定会舒适得多，便利得多。

按理说默歇尔是没任何理由反对这项提议的，可是他却连问也没问一下侄子，就以一个早就抱定了自己的主意的人那种生硬的口气说：“非常荣幸，先生，非常荣幸！……您的提议，说对咱们更便利是有可能的，但要说更合适……那就未必了！……起码对我们来说不合适！”

“究竟有什么不合适呢？……”米格尔问，对方竟这样评价他的提议，令他颇为吃惊。

“因为它对我们不合适……所以它不合适！”默歇尔说道。

“您也许有理由这么回答，中士先生，”米格尔说，“可是我的本意是希望我们能够互相帮助，所以您的回答太伤人了……”

“我很遗憾……是的……很遗憾……先生……”默歇尔说，现在理亏的显然是他，“但我不得不拒绝您的建议……”

“拒绝也有拒绝的方式，可是从您的回答中我却没有领略到法国人惯有的礼貌……”

“嗳！我说，先生，”默歇尔的火气有点儿按捺不住了，“这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您给我们提了个建议……而我出于某种理由不能接受，我没多考虑就直接拒绝了您……没什么可啰嗦的……您不必再说下去了……”

米格尔这时也摆出了一副冷傲的神情，本来就缺乏耐心的默歇尔更控制不住自己了，就在这时让•德•科尔姆插进来说：

“先生，请您原谅我的叔叔……他绝非有意伤害您……您的建议充分体现了您对我们的好意，若在别的时候，我们一定万分乐意地接受，对我们也是个极大的便利……可是这一次，我们两人想单独行动……这样可以任意支配我们两人的小船……因为路上收集到的情况可能会促使我们改变行进路线，在沿途小镇停上几天也是可能的……总的说，我们是想有最大限度的行动自由……”

“很好，科尔姆先生，”米格尔说，“我们绝不想妨碍你们什么……虽然您叔叔刚才的话有点儿……有点儿不够和气……”

“一个老军人的回答，先生！”默歇尔叫道。

“就算是吧！……不管怎么样，如果我和我的朋友能在旅途中对你们有什么帮助的话……”

“我以叔叔和我自己的名义对您表示感谢，先生，”少年回答，“请相信，需要的时候我们会不客气地向你们求助的。”

“您听到了吗，中士先生？……”米格尔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气说。

“我听到了，地理学家先生！”默歇尔的口气还是那么生硬，米格尔已经主动让步了，他却还不愿解除戒备。说实在的，米格尔先生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他向让•德•科尔姆伸出手去，少年紧紧握住——只见他那坏脾气的叔叔两眼冒火，嘴里也迸出一堆牢骚。

等到就剩叔侄俩时，默歇尔说：“你看到我是怎么对付这家伙的了吧！……”

“你对他很粗暴，这是不对的。”

“不对？……”

“当然。”

“那好……就同意跟三个玻利瓦尔城的人坐一条船得了！”

“你是应该拒绝，可是得礼貌一些呀，叔叔！”

“对不知趣的人用不着客气……”

“米格尔先生绝不是这种人，他很乐于助人，他的建议也很合理……要是能实现多好……虽然不接受，你也该说几句表示感激的话，他们在圣费尔南多大概会有些熟人，说不定他跟他的朋友到时候能帮上我们，找到你的上校，我的父亲……”

“这么说……是我错了？……”

“是的，叔叔。”

“你才是正确的？……”

“是的，叔叔。”

“谢谢你，侄子！”

航行在奥里诺科河中游的船只，个头小的都是用一棵树的树干直接凿成的，最常用的是卡其卡莫树。大一些的则是用木板拼装而成，两舷呈弧形，前面切削成艏，中部有拱形的顶篷。这些船都做得相当结实，完全可以承受在浅滩上拖运时的磨损，或因急流无法通过而进行陆上搬运时的震荡。

船中部支起一根桅杆，两旁有一根支索、两根侧支索，扬着一张方形白帆，当风从正后方或侧后方吹来时可以派上用场。一种看上去像短桨的东西是船的舵，由船老大操纵。

船的前部从船首到桅座都是露天的，没什么遮盖，是船员们白天工作、夜间休息的地方。一条船一般都有10个印第安人，其中一个是船老大。

船的后部，从桅座到舵前，是舱面室，用棕榈叶搭成顶篷，两侧用竹竿支撑。

顶篷下是船舱，里面有铺位——其实就是铺在干草上的席子，还有些炊具和餐具，一个做饭的炉子，到了船上，食物的来源就是打猎和垂钓了。船长约十一二米，船舱的长度是五六米，因此还可以用席子把船舱再分成几个小间。

奥里诺科河上的这种船有个名字，叫“法尔卡”。顺风的时候，它们就扬帆而行，走得很慢，因为水流很急，而且河中岛屿又多。无风的时候，船就用撑篙的方式到河中心去航行，或者用纤绳沿着河岸往前拉着走。

船上所使的篙具有多种用途，既是“帕朗卡”即带叉的杆子，又是“加拉帕托”即带钩的竹棍，前者是船员们在船的前部使用的，后者是船老大在船舵挥舞的。

纤绳叫“埃斯皮亚”，一种软绳，用“其基其基”这种棕榈树的纤维搓成，长约百尺，极具弹性，由于轻软，能够漂浮在水面上，人们把纤绳的一头拿到岸上，拴在一个树干或树墩上，然后船工们把纤绳往船的方向拉，船就渐渐前进了。

旅客若想租船应与船老大商洽，租船的费用并不取决于运送距离的远近，而是看租期的长短，租金按天数来算，没有别的计算方法。在奥里诺科河上航行延误是司空见惯的，比如涨水、大风、急流，或由于某段河道的突然阻塞而不得不抬着船走，等等。一段本来可以3个星期走完的行程，因为气候条件的突然改变可能要用6个星期才走完。所以没有一个船老大在把旅客从凯卡腊送到梅塔河口或圣费尔南多之前愿意把日期明确地规定下来。巴尼瓦印第安人有两艘船供旅客租用，在与他们交涉时应考虑到上述情况。

米格尔非常顺利地找到了一个行船好手，这是个印第安人，名叫马尔图斯，40来岁，身体强健，头脑聪慧，他手下的9名船员也都是身强力壮，技术娴熟的印第安人，使用篙、纤绳和独木舟在他们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他们要的价自然不低，可是跟解决瓜维亚雷-奥里诺科-阿塔巴布的源头这样重要的问题比起来，谁还在乎租条船的价钱呢！……

可以说，让•德•科尔姆和默歇尔中士租到的船也不错——船员也是9个巴尼瓦印第安人，船老大是个一半印第安血统、一半西班牙血统的混血，持有官方颁发的技术合格证书。他名叫瓦尔戴斯，圣费尔南多再往南的上游地区他也曾到过，如果旅客们需要去的话，他乐意奉陪。不过这是以后的事，要看在圣费尔南多能收集到多少科尔姆上校的消息。

不用说，两条船要结伴而行，谁也不会刻意甩下对方。奥里诺科不是密西西比，法尔卡也不同于汽船，它们不会去竞争，去创造什么速度纪录。再说在奥里诺科河上行船时刻要提防沿岸草原上印第安人的袭击，人多一点儿的话可以起些威慑作用。

马里帕雷和加里内塔若不是要置办一些物品的话，当天晚上就可以出发。航行到圣费尔南多需要好几个星期，这期间必需的物品在凯卡腊的商人那儿都可以买到。等到了圣费尔南多，可以在当地购置返程所需的东西。商人们的货品应有尽有，罐头、衣服、弹药、钓具、打猎用品等等，只要用皮阿斯特付账，成交是很容易的。

奥里诺科河两岸猎物遍地，水中鱼类丰富，旅客们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米格尔是个出色的猎手，默歇尔的卡宾枪也使得出神入化。就连让手中那杆轻巧的步枪也不时派上用场。但不能一天到晚只吃鱼和肉，还要带上些茶叶、糖、肉干、蔬菜罐头、木薯粉（用来代替玉米面或小麦粉）、小桶装的塔菲亚酒和烧酒。燃料就不用带了，两岸森林那么繁茂，木头是不愁找不到的。为了御寒，更确切地说是为了防潮而需要的羊毛毯在委内瑞拉也是大路货，哪个镇上都买得到。

不过置办这些物品还是用了好几天时间。但用不着为这段耽搁而感到遗憾，因为连着两天天气都非常糟糕。凯卡腊遭到狂风的袭击，印第安人把这种风叫做“秋巴斯科”。风从西南呼啸而来，挟带着倾盆大雨，奥里诺科河的水涨了一大截。

默歇尔和让已经提前体验到了在奥里诺科河上航行的不易。一旦涨水或刮风的话，法尔卡就无法继续航行了，它会被水淹没，被风掀翻。到时候只能返回凯卡腊，说不定损失还会相当惨重。

对天气的意外恶化，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是以坦然认命的态度接受的。他们并不着急，行程拖上几个星期也无所谓。默歇尔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他气急败坏，嘟嘟噜噜，用法语和西班牙语里所有的脏字眼儿咒骂着涨水和狂风，让不得不尽力安慰他。

“光有勇气是不够的，我的好默歇尔，”让一遍遍地说，“还要培养耐心，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是非常需要耐心的……”

“耐心我会有的，让，可是这该死的奥里诺科河，它为什么一上来就表现得那么不友好呢？”

“好好想想吧，叔叔！……它以后再好好表现岂不是对我们更有利？……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得一直上到源头呢……”

“是的，说不定……”默歇尔喃喃道，“谁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呢！……”

到了20日，“秋巴斯科”明显减弱了，风向也转向北面。如果能稳定住的话，对船只的航行是有利的。同时，水位也降低了，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马尔图斯和瓦尔戴斯说船第二天上午就可启航。

出发的时候风和日丽。10点来钟，镇上的居民就聚集到了岸边。每只船的桅杆上都有一面委内瑞拉国旗迎风招展。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站在“马里帕雷”船头，向朝他们欢呼的当地居民致意。

米格尔转身冲着“加里内塔”喊道：

“一路顺风，中士先生！”他的语调充满了欢乐。

“一路顺风，先生，”老兵答道，“因为如果你们顺利的话……”

“那大家就都会顺利，”米格尔说，“因为咱们是在共同行动嘛！”

篙抵住河岸，帆升到了顶，在一片欢呼声中，两条船乘着一股清风来到河流的中心。

第六章

奥里诺科河中游的航行开始了，将有多少个漫长、单调的时日要在船上度过！在这条河上是绝对走不快的，还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对米格尔一行三人来说也许还不怎么枯燥，在到达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的交汇点之前，他们将从事地理研究，对奥里诺科的水文状况作进一步的了解，搞清楚它那和岛屿一样为数众多的支流的分布位置，记下各个急流的具体地点，修正目前为止的地图上仍在沿用的错误。对学者来说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因为他们总在寻求新知！

也许默歇尔真的不该拒绝与地理学家同船，因为那样的话时间会好过些。不过在这个问题上，老人是毫不妥协的。而少年也没再提起过，仿佛不提才是恰当的。

少年整日埋头于夏方荣的游记，读了一遍又一遍。他也没有别的事好做。不过话说回来，这本游记对奥里诺科河的情况描述得着实准确，在这方面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参考书了。

当“马里帕雷”和“加里内塔”行驶到河中心的时候，四周平原上鼓起的小丘陵就映入眼帘。上午11点，旅行者们走近了左岸花岗岩质的丘陵下的一个居民点。这是卡布鲁塔村，村里大约共有50座茅草房，一家一座，全家七八口人都挤在里面。这个地方本来住着瓜莫斯印第安部落，他们的皮肤比黑白混血要白些。但现在瓜莫斯人已经散居到别处，混血人种便住了进来。但每到雨季，瓜莫斯人还会划着独木舟到这儿的河边来捕鱼，比如这天，默歇尔和让就看到了几个。

“加里内塔”的船老大瓦尔戴斯会讲西班牙语。对让的提问也很乐于解答，傍晚小船靠向右岸时，瓦尔戴斯对让说：

“这儿是卡布其诺，一个废弃了很久的传教士住地。”

“您要在这儿停靠吗，瓦尔戴斯？……”让问。

“必须这么做，因为晚上一到风就停了。再说为了保险起见，在奥里诺科河上只能白天航行，航道时常改变，看不清楚可了不得。”

因此，船工们总是每天晚上在河岸或某个岛上系泊。“马里帕雷”也在卡布其诺靠了岸。晚饭吃的是从卡布鲁塔村的渔夫那儿买来的生活在急流河段中的鱼。然后所有的人都沉入了梦乡。

瓦尔戴斯的话果然不错，一到晚上风就止住了，而天一亮东北风又起。两条小船升起帆，被身后的风推动着，毫不费力地驶向上游。

卡布其诺的对面是阿普利托河——阿普雷河的一个支流——的河口。而阿普雷河三角洲又过了两个小时才出现。西蒙•玻利瓦尔号离开凯卡腊之后，就是顺着阿普雷河而上，驶向哥伦比亚的土地，并一直向西航行到安第斯山脚下。

为此，米格尔问他的两个同事，有什么理由认为奥里诺科河的正源非得是阿塔巴布或瓜维亚雷呢，难道阿普雷就没有可能吗？

“什么奇谈怪论！……”富里普当即反驳道，“奥里诺科河在这儿足有3000米宽，阿普雷河只能是条支流，它能是什么别的吗？……”

“它的水浑浊得很，颜色是白乎乎的，”瓦里纳斯也叫道，“而奥里诺科河的水呢，从玻利瓦尔城到这儿，一直都是清澈透明的……”

“好好好，”米格尔微笑着说，“让我们把阿普雷河从候选名单上除掉。我们一路上要经过的河流多着呢，不在乎这一条。”

其实米格尔可以告诉他们，阿普雷流域的平原要比奥里诺科还肥沃，看上去阿普雷也的确像奥里诺科向西的延伸，而事实上奥里诺科却在这儿拐了一个弯儿，转向南流了，一直到圣费尔南多都是流向正南方，汽船可通行的长度达500公里，直到帕尔米利托。阿普雷被人们称为“平原之河”是很恰当的，两岸平原广阔无垠，适合种植多种作物，也适合饲养牲畜，而阿普雷河哺育的人民也是委内瑞拉中部最强健、最勤劳的人民。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让也已亲眼看到了——即浑浊的河水中出没着大量的美洲鳄鱼，因为不易被发现，它们能更轻易地接近猎物。就在“加里内塔”四周几步远的地方，便有几只凶猛的大蜥蝎一般的鳄鱼在翻滚嬉戏。奥里诺科河支流中鳄鱼繁多，最大的身长可达6米，阿普雷河中的美洲鳄个头要稍小些。

面对让的提问，瓦尔戴斯答道：

“并不是所有的鳄鱼都吃人，有的，比如说巴瓦鳄，连在河中洗澡的人也不会去骚扰。可是那些叫做‘塞巴多’的，也就是尝过人肉滋味儿的鳄鱼，为了吃人甚至会往船上蹿跳呢！”

“它们会跳到我们船上来的！”默歇尔大叫。

“不……它们不会的，叔叔！”让边说边指着一只大鳄鱼给他看，鳄鱼的大嘴巴正一张一合，还伴随着发出很大的声响。

再说，奥里诺科及其支流中可怕的动物并不只有鳄鱼。还有一种叫“加利比”的鱼，力气大得惊人，能一下就把最硬的鱼钩扭断。它们的名字是从“加勒比”变来的，指一种水生的食人动物。还有一种叫做“坦布拉多尔”的电鳗，它的纹沟和电针也很可怕，它通过放电击死过往的鱼，人若是挨上一下也会受不了的。

这一天的航行中，小船贴着好几个小岛而过，岛边的水流都相当湍急，以至于有那么一两次他们不得不拿出纤绳，拴到岸边大树那露出地面的结实粗壮的根须上，拉着小船前进。

船行到维里亚•德•莫诺岛，岛上的林子密得难以通行，忽然“马里帕雷”上传来几声枪响，枪声一落，水面上便浮现了六七只死鸭子。米格尔他们三个刚刚显示了一下神枪手的本色。

不一会儿，一只小独木舟挨上了“加里内塔”。

“给你们换换口味儿！”米格尔说着，递上来两只鸭子。

让•德•科尔姆连声致谢，默歇尔中士则模糊地咕哝了一句感谢的话。

米责尔问让这两天的航行情况如何，让的回答令他十分满意和高兴。他祝叔侄俩晚安，然后乘着独木舟回自己的船上去了。

夜幕一降临，两只船就停靠在了帕亚拉尔岛。右岸无法停靠，遍布着犬牙交错的岩石，夏方荣在岩石上发现了许多刻字，是经常往来于这一带的商人用刀子在岩石上刻下的。

晚饭吃得津津有味。默歇尔的厨艺像炊事兵一样差劲，可是鸭肉本身鲜嫩肥美，香滑爽口，味道远在欧洲鸭之上。9点钟就都睡下了。起码让已经躺进了船舱里的席子上。他的叔叔默歇尔按老习惯，用蚊账仔细地把他包裹起来。

这个心思可没白费！蚊子那么多，那么毒！夏方荣曾说蚊子之害“大概要算在奥里诺科河上旅行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在默歇尔看来，这么说一点儿都不过分。它们简直像千万条蘸了毒汁的梭镖一般，不间歇地向你投来，被叮咬之处都要发炎，两个星期之后疼痛也不会消失，甚至可能引起高烧。

默歇尔万分仔细地用这张保护网把他侄子罩起来，他抽了几口烟斗，把一大口一大口的烟喷吐出来，暂时把蚊账周围的蚊子赶走。然后又扬起大手毫不留情地拍死那些企图从蚊账褶缝中钻进去的蚊子。

“我的好默歇尔，你的手腕会拍折的……，”让不住地说，“别费那么大劲儿了！……我能睡得着的！”

“不行，”老兵回答说，“我不能容许一只臭蚊子在你耳边嗡嗡！”

他继续拍打着，侧耳倾听着每一处可疑的声音，直到看见让已熟睡了，他才躺下歇息。他自己是不怕蚊子的。不过虽然他夸口说自己皮厚不怕咬，事实上他挨咬的程度与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停地抓痒痒，用的力气那么大，连身子底下的船都跟着摇晃起来。

第二天一早，船松缆扬帆，重新出发。风虽说时刮时停，但一直是顺着船行的方向。天不算高，堆集着大团大团的云块。倾盆大雨落了下来，乘客们只能在船篷底下待着。

众多的小岛使河床变窄，水流也随之湍急起来。小船不得不贴着情况稍好些的左岸行进。

左岸是遍布沟渠的低洼的沼泽。从阿普利托河口直到阿劳卡河口一直是这种地貌，延伸了200公里。这里栖息着大量的野鸭，它们在平原上低飞着，远望去像成千上万的小黑点。

“就算野鸭跟蚊子一样多，它们起码不像蚊子那么讨人厌，”默歇尔大声说，“再说野鸭还可以打来吃呢！”

他的这一对比实在恰当。

这也可以说明由埃利塞•勒克吕斯所记述的卡尔•萨克斯的话是可信的。据萨克斯说，他听人讲过，曾有一个骑兵团在该地区的一个泻湖边扎营，两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除了野鸭之外没吃过任何别的东西，而遍布周围水渠的野鸭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减少。

“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上的猎手所消灭的野鸭，和该骑兵团比起来自然要少得多。他们只打了几十只，由独木舟顺着水流捞起来。少年也打中了几只，把默歇尔乐坏了。他遵照自己常说的投桃报李原则，把自己的猎物分了一部分给米格尔他们，虽然对方也已猎物满舱了。默歇尔是无论如何不想欠他们的情。

这一天的航行中躲过了许多岩石，它们往往没在水中，只露出一个尖顶。船老大们显示出了精湛的技术。在因下雨而高涨的河水中，撞上一块岩石船就必翻无疑。要想驾好船，不仅要掌稳船后的短桨，还要密切注意水面上漂流的树干，避免和它们发生碰撞。这些树是从扎木罗岛漂下来的，这个岛从几年前就开始一块块地分崩离析了。两条船上的人看到，由于水的渗透和侵蚀，这个岛彻底消失的日子不远了。

两条船在卡西米里托岛上游的岬角过夜。正在呼啸的狂风吹不进这里来。他们睡在几间废弃的小屋里，平时捕乌龟的人住的，感觉比船舱里舒服多了。我们指的是“马里帕雷”上的乘客，而“加里内塔”上的两位虽然受到了邀请，仍然留在船上没有来。

再说，贸然登上遍布猴子、美洲豹和美洲狮的卡西米里托岛也的确不够谨慎。所幸的是由于暴风雨，野兽们都待在洞穴里没出来，米格尔他们得以安稳地过了一夜。不过透过风雨声，他们还是听到了野兽的吼叫，而博物学家所称的“吼猴”也用尖厉的喊叫证明自己无愧于这一命名。

第二天天气略有好转。云在夜间降了下来。高空中形成的大雨被蒙蒙细雨所代替，越下越零星，到天亮时干脆停了。太阳不时地露一露脸儿，东北风持续地刮着，两条船被风推着行得很顺——河流正向西拐，一直要到布埃那维斯塔才再向南流。

奥里诺科河的河床变得那么宽，使让•德•科尔姆和默歇尔这两个南特人感到惊奇。默歇尔忍不住说：

“嘿！侄子，瞧瞧今天这景象……”

少年从船舱里走出，来到船头，身后的帆鼓得满满的。空气清新透明，远处的平原依稀可辨。

默歇尔又说：

“咱们该不是回到了可爱的故乡布列塔尼了吧……”

“我懂你的意思，”让说，“在这一段，奥里诺科河很像卢瓦尔河……”

“是的，让，很像从南特流过的卢瓦尔河！看见那些黄河堆没有！……如果穿行在其中的是六七条平底驳船，扬着方形的帆，排成一条队，那我真会以为咱们马上要到圣一弗洛朗或莫沃了！”

“你说的对，我的好默歇尔，真的像极了。不过河两岸这长长的平原我觉得更像卢瓦河下游佩勒兰或潘伯夫附近的草场……”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侄子，我好像马上就要看到圣纳泽尔的蒸汽船了——那儿的人管蒸汽船叫什么‘pyroscaphe’，好像是从希腊语来的一个词，我从来就没搞懂过！”

“如果开来这么一艘pyroscaphe的话，”少年微笑着说，“我们也不会上去的，叔叔……我们会看着它走远……眼前的‘南特’是我父亲所在的地方……不是吗？……”

“是的……是我的好上校所在的地方，等我们找到了他，他就会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孤单了，然后……他和我们一起坐着小船顺流而下……再换乘玻利瓦尔号……接下去他和我们一起登上去圣纳泽尔的轮船……一块儿回法国去了，那就是……”

“愿上帝听见你的话！”让喃喃地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向上游望去，目光迷失在东南方隐约显现出轮廓的低矮丘陵中。

他的思绪又回到默歇尔所指出的这一段奥里诺科河与卢瓦尔河的相似上来。

“比如说，”让又说，“在某些时期，奥里诺科河边沙滩上的景象，就不可能在卢瓦尔河的任何一个地方看到。”

“什么景象呢？……”

“就是每年3月中旬到这儿来产卵、孵蛋的乌龟啊。”

“啊！……这儿有乌龟……”

“成千上万只，你在右岸看到的那条河，原先叫托尔图加河，也就是乌龟河的意思，后来才改叫夏方荣河的。”

“既然它叫乌龟河，那就证明这儿的确有乌龟，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看见……”

“耐心一点儿，默歇尔叔叔，虽然孵化期已过，但你还是会看到很多乌龟……多得叫你不敢相信……”

“可是，它们不再孵蛋的话，我们不就吃不上乌龟蛋了吗，听人说蛮好吃的……”

“是很美味，乌龟肉也毫不逊色。我想咱们的船老大瓦尔戴斯会捉几只来炖一炖的……”

“要喝乌龟汤！……”默歇尔叫道。

“是呀，这次，做法和法国不同了，用的可不是牛头肉……”

“要是只为了吃一次普通的白汁块肉，那还用得着大老远跑这儿来吗！”默歇尔道。

少年说得不错，船很快来到遍布乌龟的沙滩地段，附近地区的很多印第安人都被吸引到这里来。现在他们只在捕捞期才来，以前则常年聚集在这里。这些塔帕里图人、帕那雷人、亚鲁罗人、瓜莫人、马坡尤人，为了争夺对沙滩的所有权打得头破血流。在他们之前住在这儿的是奥托马科人，现在已散居到西部地区去了。根据洪堡的记述，这儿的印第安人声称她们的祖先是石头人，这些印第安人玩起网球来强悍而又灵活，比居住在委内瑞拉的欧洲血统的巴斯克人还要厉害。据说他们也属于食土人种，每年河里鱼少的那段时期，他们把胶泥团、纯黏土在火上稍加烘烤就吞下肚去。这一古老的饮食习惯至今尚未完全消失。这一恶习——我们只能称之为恶习——从小就养成了，井变得根深蒂固。这些食土人吃起土来，就像中国人吸鸦片一样，被一种无法抗拒的需要驱使着。夏方荣曾遇见过几个恶习难改的食土人，为了满足欲望，拿舌头去舔自家房子上的黏土。

下午的航行困难重重，两条船上的船员都使尽了力气。沙堆使河床一下子窄了好些，水流急得不得了。

天上乌云翻滚，空气中饱含水汽，伴随着闪电，从南方传来隆隆的雷声。又一大团积雨云迎着风聚集起来。刚才的微风又最后吹了几下，断断续续地，已几乎感觉不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险起见得赶紧找个避风雨的地方躲一躲，因为奥里诺科河上的暴雨下起来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说不准还会引起别的什么更恶劣的天气变化。船员们真想快点儿找到一个小湾，躲到高高的坡岸后面去，免受风吹雨打之苦。

不幸的是这一段沿岸找不到可以歇脚的地方，往两岸放眼望去全是茫茫的平原，连棵树都没有，飓风一来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这儿扫荡个精光。

米格尔问船老大马尔图斯准备怎么办，问他是否只能让船在河上晃荡一夜。

“那可不保险，”马尔图斯说，“锚在这种地方扎不牢……我们会被冲到沙堆上，让石头碾扁，丢胳膊断腿……”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们得继续向上游走，尽快赶到最近的一个村子去，如果做不到的话，就返回卡西米里托岛去，咱们昨晚不就是在那儿过的吗。”

“最近的村子是什么村？……”

“左岸的布埃那维斯塔。”

这个方案的确是合适的，另一条船上的船老大瓦尔戴斯没跟马尔图斯商量，就也朝村子的方向划去。

瘪下来的帆在桅杆上垂挂着。船员们把帆卸下来放到舱里，免得被大风吹得乱七八糟。不过暴雨或许得再过一两个小时才下得来。铅灰色的云似乎停在南方地平线上不动了。

“鬼天气。”默歇尔用询问的口气对“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是很糟糕，”瓦尔戴斯说，“但我们要争取战胜它。”

两条船的船舷相距有50来尺。末端带叉的渔竿拿来当竹篙使，撑着水中的沙堆。大家费的劲不小，但总的来说收效不大，很难顶住急速的水流。不过这么做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要紧的是贴靠到左岸去，以便借助纤绳拖船。

一撑就是1个小时。有好几次，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生怕船稳不住，漂向下游去，或许还撞上暗礁！由于船老大们指挥得力，船员们全力以赴，两条船的乘客也尽量帮忙，船终于靠上了左岸，在水中偏离得还不算太远。

接下来纤绳就派上用场了，这次可以说是使一分气力有一分收获，起码不用担心船会往下游滑脱。

按照瓦尔戴斯的提议，两条船头尾相接地系在一起。由全体船员一块儿从船上拉着它们沿河岸向前滑。条件允许的话他们就跳到岸上。只留舵手在船上掌握方向，其余的人从岸上把船往前拖。岸上不能走人的时候，就把纤绳拴到前方40余米处的岩石或树墩上，大家再回到处在前头的“马里帕雷”，一块儿拉纤绳。

船儿的左舷贴着塞巴、古鲁鲁帕罗和埃斯第耶罗岛航行而过，接着是略靠右岸的波索•雷堂多岛。

此间乌云已升到天顶。整个南方天际不停地电闪雷鸣，刺目而又震耳。晚上8点钟，狂风卷着暴雨，夹着冰雹从天而降。好在两条船此时已经安然地躲进了布埃那维斯塔。

第七章

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夜。暴风雨肆虐的区域延伸达15公里，直至阿劳卡河口。第二天，即8月26日，河上忽然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残片和碎块，一向澄清的河水也变得泥泞浑浊，由此可以想见损失是多么严重。幸亏两条船及时躲进了港湾，要是它们被暴风雨困在奥里诺科河上的话，这会儿恐怕就只剩一副破烂不堪的船架子了，船员和乘客根本没有获救的可能，也已葬身河底。

所幸布埃那维斯塔由于其处于避风位置而躲过了这场灾难。

村子背靠一个岛屿，干季时岛屿由于黄沙的堆积而增大，雨季一涨水又缩小很多。因而“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得以紧挨村口停靠。

能称得上村子吗？……只不过是几间小屋罢了，居民则是150到200个印第安人。他们完全靠采集乌龟蛋生活，从蛋中提取出的油在委内瑞拉市场上销路颇广。乌龟的孵化期到5月中旬就结束，所以8月份期间整个村子都死气沉沉的，就剩下六七个印第安人，从事打渔或狩猎。两条船若想添置些食物和用品恐怕也是办不到的。好在他们的储备还够用，等到了乌尔巴纳镇事情就好办多了。

最大的胜利是两条船免于狂风之害。

乘客们接受船员们的建议，下船到村里去睡了一宿。接待他们的这一家房舍相当干净整洁，这些印第安人属雅鲁罗部族，曾经是委内瑞拉人口最多的印第安部族之一，而与其他部族不同的是，他们在乌龟孵化期过后也依然留在村子里。

这个家庭的成员有丈夫——一个强壮的男子，身着传统的披肩和缠腰带，妻子——穿着印第安式的长褂，还相当年轻，个头矮小，身材匀称，孩子——一个12岁的女孩，和她的母亲一样充满野性。客人献上礼物，送给男主人的是甘蔗酿成的塔菲亚酒和雪茄，送给女主人和小姑娘的是玻璃珠项链和一面小镜子。礼物使主人欣喜万分。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在委内瑞拉土著人看来却是宝贝。

屋子里仅有的家具就是悬在屋顶竹架上的几张吊床，还有三四只篮子，印第安语叫“卡那斯托”，用来盛衣服和对他们来说最珍贵的物件。

不管默歇尔中士愿不愿意，他也只能和“马里帕雷”的乘客在一个屋檐下过夜，因为他和侄子不可能找到更好客的人家了。在三个地理学家中，米格尔对两个法国人最殷勤。默歇尔愠怒的目光使让•德•科尔姆不得不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但他还是得以对旅伴们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况且，不大一会儿他就被印第安小女孩独占了——这个词用得并不过分——他的优雅风度迷住了这个异族少女。

屋外狂风怒吼，屋内其乐融融。谈话数次被迫中止，炸雷震耳欲聋，久久不散，弄得人们听不到对方说的话。即使在雷电交加的时刻，女人和孩子也未显出丝毫的恐惧。屋子周围的树发出好几次巨大的哗啦声，第二天一看才知道它们被雷劈断了。

显然，印第安人对奥里诺科河上常见的暴风雨已经习惯了，连动物做出的那种反应都没有。这种肉体和精神上的震动对他们的神经已没有任何影响。而让就不同了，虽然他不至于像人们说的那样“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是感到一阵紧张不安，其实再坚强镇定的人也难免会有这种感觉。

客人与男主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午夜。默歇尔的西班牙语要是能像他侄子那么好的话，也会对谈话内容大感兴趣的。

谈话是由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三人引起的，说的正是三个月前捕龟的事。每年这项活动都把成百上千的印第安人吸引到奥里诺科河的这一段来。

当然，奥里诺科河的其他一些河段上也有乌龟活动，但是乌龟数量最多的要数从卡布拉雷河面的沙堆到乌尔巴纳村这一段。男主人对龟类的习性十分熟悉，是捕龟或者说钓龟——反正都是一回事——的能手，据他说，龟群从4月份起就出现了，数量远不止几十万。

对自然史一无所知的印第安人当然说不出这些乌龟的确切种类，它们在奥里诺科河的礁脉上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繁殖着。他仅仅满足于捕捉它们，在孵化期采集龟蛋，并从中提取油脂。方法十分简单——和橄榄油的制法一样。容器就是拖上沙滩的一只独木舟，舟上紧紧排着几个筐，筐里盛满了龟蛋；拿一根木棍将蛋击碎，倒入一些水搅和搅和，蛋液就流到舟底去了。一个小时以后，油就浮到了表层；把它加热一下让其中的水蒸发出去，油就变得清亮透明，整道工序也就完成了。从事这项活动的除了当地的瓜依布、奥托马科等部族的印第安人外，还有从附近平原来的混血人。

“听说这种油质量上乘，”让说，对他最信赖的夏方荣的书上所说的话，让总是深信不疑。

“的确很不确，”富里普说。

“这些乌龟属于什么种？……”少年问。

“用拉丁术语来说，属于cinostern scorpioides，”米格尔说，“这种龟的龟甲长近一米，它们的重量至少有60磅。”

一直未能展示在龟的分类方面的学识的瓦里纳斯这时发话了，指出米格尔所称的“scorpioides”其真正的学名应为“podocnemis dumerilianus”，当然，不管哪一个名称，对印第安人来说都像听天书一般。

“我再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让•德•科尔姆对米格尔说。“你话太多了，侄子……”默歇尔咬着他的八字胡提醒到。

“中士，”米格尔微笑着问，“为什么不让您的侄子多获取些知识呢？……”

“因为……因为他不需要比他叔叔知道得更多！”

“行啊，我的好师傅，”少年说，“不过我的问题是这样的，这些乌龟对人构成威胁吗？……”

“数量太多的时候会，”米格尔说，“当几十万只乌龟集体行动的时候，碰上它们就很危险了……”

“几十万只！……”

“的确有这么多，让先生，因为仅仅是每年用来采蛋的10万只大肚瓮就能装下5000万个龟蛋。而每只雌龟平均产蛋量是100个，相当一批龟作为菜肴被人吃掉，再说物种的延续还需要足够的数量，因此我估计在奥里诺科河这一段的沙滩上出没的乌龟足足有100方只。”

米格尔的计算并没有夸大事实。埃利塞•勒克吕斯曾说，这些数不胜数的乌龟真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到一起来的——它们像一股动荡、缓慢而又不可阻挡的潮水、洪流或雪崩一般，能将一切都吞没。

的确，太多的乌龟被人给消灭了，或许有一天它们会绝种的。有的礁脉上已经看不到它们的踪迹了，比如梅塔河口下游不远处的卡里班滩岸。这对印第安人来说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男主人给客人们讲述了乌龟在孵化期的一些有趣的习性。它们在大片的沙地上来来回回地爬行，一旦选中地方就开始扒坑，坑深约两尺，然后把蛋放在里面，——这一程序从3月中旬开始，大约要持续20来天，——之后它们再用沙子把龟蛋小心地埋起来，等待着很快就要破壳而出的龟仔。

除了龟蛋油有利可图之外，肉质鲜美的乌龟也成为土著们猎捕的对象。当它们在水中的时候是不可能捉到它们的，要等它们到了沙堆上独自爬行的时候下手，方法也很简单，拿根棍子把它们拨个底儿朝天就行了——龟类一旦被弄成这个姿势，自己是无论如何翻不过身来的，只能任人摆布了。

“有的人也是这样，”瓦里纳斯听到这儿说，“他们一旦跌个背朝天，自己就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这话不假，大家没想到对奥里诺科河上的乌龟的谈话最终会跟某一类人联系了起来。

米格尔又向男主人发问道：

“4、5个星期之前，您有没有看到逆流而上的两个法国人从布埃那维斯塔经过？”

这问题立即引起了让•德•科尔姆的兴趣，因为关系到自己的同胞嘛。他有些激动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两个欧洲人？……”印第安人问。

“是的……两个法国人。”

“5个星期之前？……对……我看见他们了，”印第安人说，“他们的船停靠了整整两天，就在你们停船的那个地方。”

“他们身体都挺好吧？……”少年问。

“挺好……两个男人都挺结实，脾气也不错……一个是让我羡慕的好猎手，有杆叫我眼馋的卡宾枪……他打死不少只狮子和豹呢……啊！那种枪打起来可真带劲，离着500步远也能打中豹猫或食蚊兽的脑袋！”

印第安人说得两眼放光，他自己也是个身手矫健、酷爱打猎的好手。不过跟那名法国人所用的精良武器比起来，他那不值钱的火枪、弓和箭只能自叹弗如了。

“那人的同伴呢？……”米格尔问。

“同伴？……”印第安人问，“哦！他呀……他只顾寻找植物，采集地上长的草……”

这时，女主人说了几句客人们不懂的土话，她丈夫马上接着说：

“对……对……我给了他一支梭罗草，他很高兴……因为那种草很稀罕……他十分满意，拿出一台机器来给我们画像……把我们的模样画到一面小镜子上……”

“那肯定是他们的照相机……”富里普说。

“可以给我们看看吗？……”米格尔问。

一直待在让身边的小姑娘走过去打开地上的一只篮子，从里面拿出“小画像”递给少年。

这果真是张照片。男主人头戴草编帽；他的右侧，女主人身着长衫，臂上腿上都绕着玻璃珠串；他的左侧，小女孩身裹一条缠腰布，像只快乐的小猴子一样做着鬼脸儿。

“您知道这两个法国人后来怎样了吗？……”米格尔又问。

“我知道他们过河到了对面的乌尔巴纳，然后下船往太阳所在的那个方向的平原上去了。”

“就他们两个人吗？……”

“不……他们还带了一个向导和三个马坡尤部族印第安人。”

“自从他们走了以后，您就再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没什么消息。”

这两个人，一个叫雅克•埃勒，一个叫热尔曼•帕特纳。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在对奥里诺科河以东地区的探险中丧了命？……带路的那帮印第安人有没有欺骗他们？……他们在那些尚不为人知的地区是否会受到生命威胁？……让知道，夏方荣对克拉河进行考察时，就遭到了陪同人员的暗算，他一枪打死了背叛他的向导才得以逃生……让伤心地想，也许自己这两名同胞和许多在南美的这一区域探险的人一样，已经丢了性命……

午夜过后不久，暴风雨开始减弱势头。倾盆大雨之后的天空重新晴朗了。天幕上划过的几道流星看上去也湿漉漉的，仿佛此前的大雨已把整个天空都浸泡了一番。流星迅速消失了，——这种自然现象在此地区并不罕见，是由大气中的放电引起的。

“明天是个好天。”男主人说。客人们正起身告辞。

既然今晚看来无风无雨，那还是回到船上去比较好。船舱里好歹比小屋的地上睡着舒服。

第二天黎明，大家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初升的太阳照耀着无云的晴空，风从东北方来，船帆可以代替竹篙了。

从此地到乌尔巴纳镇没多远，顺利的话当天下午就能到。他们要在那儿待上24个小时。

米格尔一行、默歇尔和让辞别了印第安人一家。“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扯起白帆，穿行在沙质的礁脉之间。稍微涨一涨水就能将沙礁淹没，使河面宽度达到好几公里。

默歇尔和让坐在船舱口，呼吸着早上这令人神清气爽的空气。刚刚升起的太阳已开始散发的人的热力，好在扬起的船帆遮挡住了它们。

昨晚的谈话默歇尔也听懂了一部分，他回味了一番，问让：

“你说，让，那个印第安人的话你都信吗？……”

“哪些话？……”

“就是他说的那些野战军一般的成千上万的乌龟呗……”

“为什么不信呢？……”

“我觉得太神奇了！耗子阵，那没说的……谁都见过……可是大群大群的乌龟，每只还那么大，足有1米长……”

“也有人见过呀。”

“谁？”

“首先是那个印第安人。”

“咳！不过是野蛮人编出来的！……”

“另外，沿奥里诺科河上到乌尔巴纳那边的旅行者也说起过……”

“哦！书上的话！……”默歇尔对游记的可靠性向来持怀疑态度。

“你错了，叔叔。这事是可信的，照我说是确有其事。”

“好，好！……不管怎么说，就算真有这事，我也不同意米格尔先生所说的，什么遇上太多乌龟是件危险的事！”

“不过……如果它们把路给堵住……”

“那咱们就从它们上面过去，管它呢！”

“万一不幸掉到它们堆里，可就有被压扁的危险了……”

“那又如何！……不亲眼看到我是不会相信的……”

“我们来得晚了点儿，”让说，“要是早4个月，在孵化期来的话，你就可以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了……”

“不，让，不！……这都是那些游人编出来吸引老实人的……”

“这其中不乏真话，我的好默歇尔。”

“要是真有这么多乌龟的话，为什么我们连一只也没瞧见？这不是怪事吗？……你能想象得出这些沙堆被龟壳盖得都看不见了是什么情形吗？……你看，我并不是吹毛求庛……我并没期望这儿一下子出现几十万只乌龟，哪怕能有50来只……甚至10来只也好啊……再说它炖起来这么好吃，我当然也想尝尝乌龟汤的滋味啦……”

“你会分半碗给我的，对吧叔叔？”

“为什么要分呢？……我看这儿若有五六千只乌龟的话，咱俩的碗就不愁盛不满了……可问题是一只也没有……一只也没有！……它们能藏哪儿呢？只能是那印第安人的脑袋里！”

默歇尔是彻底的不信。他四处地瞧啊看啊，连眼镜都拿出来戴上了，也没看到一只乌龟。

两条船一直在顺着风齐头并进。沿左岸行驶始终是顺风，用不着撑篙，直到阿劳卡河河口。阿劳卡河是奥里诺科河的重要支流之一，源于安第斯山东坡，河谷狭窄，不与其他支流相合。

上午船一直在逆流直行，11点钟开始横渡，因为乌尔巴纳位于右岸。

渡河时船遇到了困难，耗费的时间也多了。河中沙堆的沙颗粒很细，由于涨水沙堆变小了，河道中常有意外的弯道。船不时地逆风行驶，这时就只能下帆使篙，同时为了不致被急流冲到下游去，所有的人都上阵帮忙。

下午两点的时候，“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一前一后来到了河中一个也叫乌尔巴纳的小岛。岛上的景象与沿岸平原很不相同，树木繁茂，甚至还种了点庄稼。这可真是少见，因为这一带的印第安人只会打猎、捕鱼、采龟蛋——不管默歇尔信不信，龟蛋的收获极丰，需要大量的“从业人员”。

南热带炎炎烈日下的劳作使船员们疲惫不堪，船老大于是决定休整一个小时，先吃饭，再歇一歇。傍晚之前总能赶到乌尔巴纳。事实上，一绕过小岛乌尔巴纳村就能隐约瞥见了。它是奥里诺科河中游的最后一个村镇，往上游走，再下一个村镇是200公里外梅塔河口附近的卡里班。

两条船靠岛停住，旅客们下了船，来到浓密的树荫下。

虽然默歇尔不满意，两条船的乘客之间还是建立起了一种亲密感。其实在这样的条件下同行，这种事还不是很自然的吗？一味地拒绝与人来往是不合常理的。米格尔越发对年轻的科尔姆感兴趣，而让在以礼相待的同时对他的友好表示也甚为感激。默歇尔中士无力阻止，只能承认事实。他的态度比以前缓和了些，竭力使自己不再像豪猪那样动不动就把全身的刺支起来，可是同时他又在心里恼怒万分地埋怨自己的愚蠢和软弱。

小岛上有几个地方种着庄稼，好像没有什么禽畜。只有寥寥几对野鸭和野鸽在岛上飞飞停停。旅客们没有把它们打来做晚餐的想法。只要一到乌尔巴纳，任何必需品都搞得到。

饭后船员们在树荫下睡了一觉，旅客们则在一边聊天。

快3点时，瓦尔戴斯下令启航。小船离岛而去，先用纤绳拉着到了岛的最南端，然后呈斜线穿过河去就行了。

后一程相当顺利，傍晚时分，两条船到达了乌尔巴纳脚下。

第八章

乌尔巴纳可以称得上奥里诺科河中游第一镇。它是凯卡腊与圣费尔南多之间最大的一个镇。凯卡腊与圣费尔南多都处于奥里诺科河的转弯处，——在凯卡腊河流由东西向转为向南流，到了圣费尔南多又从南北向转为东西向。

当然了，这种说法成立的前提是米格尔的猜测正确而富里普和瓦里纳斯的论断错误，也就是说奥里诺科河的流向的确像当时的地图上所标画的那样。

再往上游走600公里，就到了阿塔巴布、瓜维亚雷和奥里诺科的汇合处，到那时这个困扰着三位地理学家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了——至少我们可以这样希望。

一个“赛罗”——中等高度的小山包——隆起在右岸，与坐落在它脚下的乌尔巴纳镇同名。当时镇上人口在350到400之间，绝大部分是西班牙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镇上有100来座小屋，居民们不务农，养牲畜的也很少，除了种些“萨拉皮亚”，以及在孵化期采集龟蛋之外，他们只是捕捕鱼，打打猎，而且似乎生性爱闲散。他们过得很舒服，房子建在岸边密密的香蕉林中，这一派安乐景象在这偏远之地是不常见的。

5位旅客只打算在乌尔巴纳过一夜。他们到达的时候是五点钟，一个晚上就能把下一程所需的肉、菜买好，乌尔巴纳出产丰富，完全能满足他们的需要。

最简便的办法是直接去找当地的民政长官，他会乐于出力，为过往旅客服务。

镇长是个50开外的混血，管辖这一带的平原并负责水上治安。他的妻子也是混血，他们的孩子有六七个，大的18岁，小的6岁，个个身体健康，活蹦乱跳。

当镇长得知米格尔等三人是玻利瓦尔城有声望的人物以后，对他们照顾得更加周到了，并邀请他们晚上到家里聚一聚。

连“加里内塔”上的两名乘客也在被邀之列。让•德•科尔姆很高兴，因为他心里一直牵挂着自己那两名同胞，这样一来很可能又能打听到他们的一些消息。

船老大瓦尔戴斯和马尔图斯一下船就采购去了，要买食糖、薯蓣和大量的木薯粉，这种粉是用木薯在石磨儿上碾成的，在奥里诺科河中游地区，几乎是居民们唯一的主食。

两只船停在河岸边缘，河岸相当陡峭，再往里是一个小湾，用作镇上的港口，几只独木舟和捕鱼的小船停在那里。

此外还有一只“法尔卡”，由一个土著船老大看守着。

这条船是那两名法国探险者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的。他们的船员已经在乌尔巴纳等了6个星期了，还是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正着急呢。

米格尔和让他们在船上吃过晚饭，来到镇长家中。

全家人都聚集在正厅，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铺着鹿皮的椅子，墙上挂着一些来自猎物的装饰品。

乌尔巴纳镇上的“头面人物”，也被请来参加这次聚会，此外还有一名附近居民。让认出了这个人，因为夏方荣在游记中提到了他，他热情慷慨的接待使夏方荣十分感激，在游记中写道：

“马抄尔先生是一位年长的委内瑞拉人。他15年前来到乌尔巴纳上游的提格拉定居。马沙尔先生是位真正的智者。他放弃从政，专心于畜牧业，他建起了一个牧场，喂养了上百头牲畜，由牧工来照管。饲养场周围的田地里种植着木薯、玉米和甘蔗。田地外则是茂密的香蕉林，香蕉多得吃不完。居住在这小小天地中的人们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当两条船到达乌尔巴纳时，马沙尔正在此地办事。他乘着手下两名牧工划的独木舟到他的朋友镇长家串门儿，所以自然也被邀请参加今晚的聚会。

客人们并不奢望这地处奥里诺科河平原深处的小镇招待起来能像上流社会一样豪华隆重。但是，虽然没有制作精细的糕点、味道可口的糖果、香醇的名酒和稀罕的饮料，但女主人和她的女儿们做的点心吃起来也相当不错，——何况主人的态度又是那么热情。席间喝的咖啡口味醇厚，是用马沙尔先生牧场上的一种豆科植物烘焙成的。

可亲的老人用西班牙语和让•德•科尔姆谈得很投机。他提到了5年前让的同胞夏方荣在他的牧场上度过的几天，——太短暂了，他至今还感到遗憾。

“他当时多么迫不及待地要继续他的探险！”马沙尔又说，“他实在是个勇于开拓进取的人，我亲爱的孩子。他不畏艰难，冒着生命危险一直到达了我们这条河流的源头。他为法国争了光！”

可敬的老人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激动，充分显露了他内心的热情。

让注意到，当马沙尔先生和镇长听说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此行的目的时，交换了一下惊异的目光。在他们看来，奥里诺科河的源头问题早就解决了，米格尔的那种说法不是很正确吗？

虽然马沙尔不能和他们一同去圣费尔南多，而且他更倾向于认为阿塔巴布或瓜维亚雷是奥里诺科之源，但他还是鼓励三位地理学会的成员亲自去三条河流的交汇处看一看。

“这对科学研究只有好处，”他说，“谁知道你们诸位会不会从这次远征中带回新的发现呢？……”

“我们希望如此，”米格尔说，“因为一过了圣费尔南多，再往前的区域就几乎无人涉足过了……”

“我们要一直走到……”富里普肯定地说。

“能揭开事实真相的地方！”瓦里纳斯接过话茬。

借助让的简要翻译，默歇尔对谈话内容也略知了一二。为什么有些人非要搞清一条河到底是“从哪个洞洞里流出来”的呢？莫非他们理智不健全？默歇尔真不明白。

“总之一句话，”他嘟哝道，“要是所有的人都头脑清醒的话，就不会盖起这么多的疯人院来了！”

谈话的内容转移到了人们正在乌尔巴纳苦苦等待的两个法国人身上。他们到达此地时，镇长接待过他们。马沙尔先生也认识他们，因为他们离开时曾在提格拉牧场待了一天。

“从他们走后，”米格尔问，“你们就再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压根儿一点儿音讯都没有，”镇长答道，“我们问过好几次从东边来的平原人，他们肯定地说从未碰上过这两个人。”

“他们不也是计划逆奥里诺科河而上吗？……”让问。

“是的，我亲爱的孩子，”马沙尔说，“他们还打算对沿岸各村落都看一看。他们对我说他们的旅行是漫游性质的。热尔曼•帕特纳先生是个求知欲极强的博物学家，为了采到一种新的植物可以连命都不要。另一位雅克•埃勒先生除了是名好猎手外，对地理问题尤为关注，一个地区位置的测算，一条河流流向的确定等等。这些爱好让他着迷……非常着迷……或许可以称之为狂热……至于说能不能回来……”

“但愿这两个法国人没遇到什么不测！”瓦里纳斯说。

“但愿如此，”镇长附和道，“虽然他们离开得实在太久了！”

“是否能肯定他们要回到乌尔巴纳来？……”富里普问。

“这点毫无疑问，因为他们的船在这儿等着呢，他们采集到的标本和宿营工具全在船上。”

“他们走的时候，”让问，“有没有向导跟着……有没有带些陪同人员？……”

“有……是我陪他们我的几个马坡尤族印第安人，”镇长说。

“那帮人您认为可靠吗？……”米格尔又问。

“在内陆的印第安人里面他们是最诚实的。”“那么，”让又说，“知不知道他们准备到哪块地方去？……”

“据我所知，”马沙尔先生说，“他们要去奥里诺科河东面的玛塔佩高地，那个地方除了雅鲁罗族和马坡尤族印第安人之外没人去过。你们的两个同胞和随员们的头儿骑着马，其他六七个印第安人背着口袋跟在后面步行。”

“奥里诺科河东面的地区是不是很容易被淹没？……”让•德•科尔姆问。

“不会的，”米格尔答道，“平原要高出海平面不少。”

“的确如此，米格尔先生，”镇长说，“但它们受到地震的威胁，您知道，委内瑞拉地震频繁。”

“随时都会发生吗？……”少年问。

“不！”马沙尔说，“有特定的时期，确切地说，一个月以来，在提格拉牧场我们都感到了强烈的地壳动荡。”

不错，虽然委内瑞拉境内并没有活火山，但其地壳却经常受到地底火山活动的影响。洪堡甚至称委内瑞拉为“地震之国”。这个称谓对委内瑞拉倒也合适，最典型的例子如库玛那城，16世纪毁于地震，150年后再度被撼倒，而周围地区的余震持续了15个月。安第斯山脉的另一座城市梅西达也受到大地震的重创。1812年，加拉加斯地震，1.2万居民被埋在瓦砾之中。这些造成无数死伤的灾难一直威胁着西班牙美洲的这一部分，而一段时间以来，人们的确感到奥里诺科河中游东部地区的地壳变得不安分起来。

关于两名法国人已没什么可谈的了。马沙尔有话要问默歇尔中士和他的侄子。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说，“米格尔、瓦里纳斯和富里普三位先生是来考察奥里诺科河的。你们二位的意图大概与之不同吧……”

默歇尔立即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但由于让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再大发牢骚，否则的话他会说他才瞧不上什么地理问题，只有那些炮制课本和地图的人才会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少年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说明了自己离开法国的原因，他是出于对父亲的挚爱才踏上了上溯奥里诺科河之路。他的父亲科尔姆上校的最后一封信寄自圣费尔南多，他就是要去那儿，希望能打听到父亲的下落。

少年的话使马沙尔为之动容。他拉住让的手把他搂到怀里，在他额上吻了一下，——此举也许又引得默歇尔咕哝了一番——作为对少年的祝福，并热烈地祝愿他的计划成功。

“马沙尔先生，难道您和镇长先生都从未听说过科尔姆上校这个人吗？”少年问。

答案是否定的。

“也许，”镇长又说，“是因为科尔姆上校没在乌尔巴纳停留过？……我的确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过往船只很少有不在这儿停下来补充给养的……您说是1879年的事……”

“对，先生，”让说，“那时您已经在这儿了吗？……”

“当然，但我从未听说有个叫科尔姆的上校从此地路过。”

还是无人知晓，似乎科尔姆上校从出发起就刻意地隐姓埋名。

“没什么，我亲爱的孩子，”米格尔安慰地说，“您的父亲不可能不在圣费尔南多留下任何踪迹，到了那儿您会打听到他的消息并成功地找到他的。”

聚会一直持续到10点钟，客人们辞别了好客的主人，回到各自的船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再度出发。

让躺到船舱后部的铺上，默歇尔给了做完了例行的驱蚊程序之后也睡下了。

两人都沉入了梦乡，但他们的睡眠没能持续多久。

两点来钟的时候，远方传来一阵持续不断、越来越大的嗡嗡声，把他们给惊醒了。

这声音十分低沉，可以清楚地辨出不是从远处听到的雷声那种感觉。与此同时，河水剧烈地动荡起来，“加里内塔”也随着水波摇晃。

默歇尔和让起身走出船篷，来到桅杆下站定。

船老大瓦尔戴斯和船员们站在船头观察着天边。

“出什么事了，瓦尔戴斯？……”让问。

“我也不知道……”

“是要来暴风雨了吗？……”

“不……天上没云啊……风从东面吹过来……也不大……”

“那怎么忽然间起浪了呢？……”

“我也不知道……搞不清……”瓦尔戴斯说。

这的确很难解释，除非是在村子的上游或下游因水位突然上涨而潮水涌动。奥里诺科河上是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的。

“马里帕雷”上，乘客与船员也同样迷惑不解。

米格尔和两个同事也走出船篷，徒劳地寻找引起眼前现象的原因。

两条船的人员互相询问了一番，也没找到可能的解释。

除了船上感觉到的水波的晃动之外，河岸的土地也抖动起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乌尔巴纳的居民们也纷纷走出家门来到岸边。

当马沙尔先生和镇长随即赶到时，人群中已经产生了恐惧情绪。

这时是凌晨四点半，天就要破晓了。

旅客们从两条船上下来，径直走向镇长。

“出什么事了？……”米格尔问。

“大概是玛塔佩高地地震了，”镇长说，“震波一直传到了河床……”

米格尔表示同意这个推测。

地震在平原上是常有的事，本地自然难以幸免。

“可是……好像还不只这个……，”米格尔说，“您听到从东边传来的这股声音了吗？”

侧耳倾听一下，是一种打鼾一般的声音，像音乐中的通奏低音，很难确切地听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我们等等看吧，”马沙尔先生说，“我不认为乌尔巴纳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也这么想，”镇长高声说，“大家回屋去吧，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他的话也许是正确的，不过回家去的只是极少数人。再说天渐渐亮了，光靠耳朵听搞不清所以然的事情也许一看就明白了。

远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在3个小时之中从未停息过，真是令人称奇。听上去像是在地面滑动、用力爬行所发出的。这声音沉重而有节奏，一直传到右岸，仿佛土地是泥炭质的一般，把地面的震动归咎于以玛塔佩高地为中心发生的地震这一假定是很有道理的，再说乌尔巴纳遇到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对于眼下这阵仿似行进中的军队发出的声音的来历，还没有一个人猜中。

镇长、马沙尔先生和两条船上的旅客一道来到乌尔巴纳山丘的矮坡上，以便看到更大范围内的旷野。

太阳缓缓升起，明净的天空仿佛一个大气球，其中装填着闪亮的气体，在微风的吹拂下，正向奥里诺科河右岸飘来。天际没有一丝云彩，看不到丝毫暴风雨来临的迹象。

人们走到约30米的高度上，放眼向东眺望。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垠的绿色平原，照埃利塞•勒克吕斯那充满诗意的比喻来说，是“无声的绿草的海洋”。不过此时这个大海可并非风平浪静，它的底部正在剧烈地翻滚，因为在前方四五公里远的地方，平原上已升起了一股股沙尘。

“这是一阵弥漫的尘土……，”马沙尔先生说，“地上的土被扬起来了……”

“但并不是被风吹起来的……”米格尔判断。

“的确不是，因为现在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马沙尔先生说，“是被地震掀起来的吗？……不……这个解释说不通……”

“而且，”镇长加进来说，“还有这响声，听起来像沉重的脚步……”

“那会是什么呢？……”富里普叫道。

这时，就像作为对他的回答似的，爆出一声巨响，是火枪发出的，响声立即在乌尔巴纳山丘回荡起来，并再度响了数次。

“枪声！……”默歇尔中士肯定地说，“我敢说这百分之百是枪声！”

“平原上肯定有人正在打猎……”让说。

“打猎，我亲爱的孩子？……”马沙尔先生说，“猎人不至于掀起这么高的尘土吧……除非他们团体出动……”

但刚才的响声无疑是诸如手枪或卡宾枪之类的火器发出的。甚至可以看到一股白烟显现在黄色的沙尘之上。

又一阵枪声响起，虽然距离小镇很远，但微风还是把它们传了过来。

“依我看，先生们，”米格尔说，“我们应该过去看看到底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有人正需要我们去帮助呢……”瓦里纳斯说。

“谁知道，”让看着马沙尔先生说，“会不会是我的那两个同胞……”

“那他们肯定是跟一支军队干上了，”老人说，“没有几千人扬不起这么高的土！……您说的对，米格尔先生，咱们下去到草原上瞧瞧吧……”

“大家带好武器！”米格尔加上一句。

这个措施确实是必要的，如果让•德•科尔姆的猜测正确，两个法国人受到当地印第安人的攻击，正在开枪自卫。

顷刻之间大家就跑回家里或船上拿武器去了。镇长带着几个居民、三位地理学家、默歇尔加上让，腰别手枪，肩扛卡宾枪，绕过乌尔巴纳山脚走向草原。

马沙尔先生也坚持要跟他们一起来，他等不及了，想尽快知道发生的事情。

这一小队人从容地向前走着，迎面是不断趋向前来的黄土烟尘，二者之间三四公里的距离很快就能走完。

虽然隔了这么一段距离，如果尘土不是这么厚的话，本来也可以辨出人影。不时发出的枪声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响了，枪口喷射的火焰也能看清了。

匍匐前进着的队伍虽然还看不到，但随着渐渐走近，它那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也越发听得真切了。

米格尔与镇长并排走在最前面，他们扛着卡宾枪，随时准备举枪开火。走到与对面烟尘相距1公里处，米格尔突然停住了，一声惊叫从他的口中发出……

不过这些人里面，好奇心得到最大满足、同时又对眼前景象最难以置信的，是默歇尔中士。啊！对于在繁殖期布满了从阿劳卡河口到卡里班沙礁的龟群的存在，老兵一向不信，可眼下……

“乌龟……是乌龟呀！”米格尔大叫。他说对了。

是的！……是乌龟，约有10万只，也许更多，正朝奥里诺科河右岸而来。现在并非繁殖期，它们却集体迁移起来，这可有违它们的习性呀，为什么呢？……

每一个人都在寻思着这个问题，马沙尔先生提供了答案：

“我想这些乌龟是被地震给吓着了……很可能托尔图加河和苏阿普雷河的水被地震颠出了河床，它们只能离开……到奥里诺科河来找个容身之地，也许还要走得更远……凭着天生的自卫本能……”

这种解释听来十分合理，甚至是唯一可能的。玛塔佩高地及其附近地区肯定深受地震的影响。除了3、4月间龟群有规律的迁徙之外，以往地震时它们也到这儿来过。所以对沿岸居民来说这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情。不过他们还是多少有点儿担心。

现在已经弄清来的是龟群，那枪声又是怎么回事呢？……是什么人在抵御乌龟？……再说子弹又能把铁甲一般的龟壳怎么样呢？……

透过烟尘的空隙，前方的情形看得越来越真切了。

乌龟一只紧挨一只，呈密集队形前进。望上去仿佛是好几平方公里的一片甲壳在向前移动。

在平面移动的龟群之上，忙活着为数众多的其他动物，为了不致被踩死，它们急于寻找藏身之处。草原上的骚乱惊动了吼猴，它们跑出来又叫又跳，照默歇尔的话说，是“觉得这样乱哄哄的很好玩儿”。委内瑞拉旷野上时常出没的美洲狮、美洲豹、虎、豹猫也露面了，它们和森林或平原上的野兽一样凶残。

是为了抵挡这些野兽，前方的两名男子才不断扣动步枪和手枪扳机的。

波浪般缓缓起伏的龟壳上已倒下了几具野兽的尸体。乌龟和猴子毫不在意，只顾走自己的，而人在里头要想站稳都很困难。

这两个人是谁呢？……因为离得尚远，马沙尔先生和镇长都认不出来。不过从他们的衣着来看，肯定不是雅鲁罗人，不是马坡尤人，也不是在奥里诺科河中游地区活动的任何一族印第安人。

会不会是正在东部平原探险，迟迟未回乌尔巴纳的那两个法国人呢？……让•德•科尔姆是这么想的。或许他就要尝到异乡见同胞的喜悦了？……

马沙尔、米格尔、费里、瓦里纳斯、镇长以及随同的村民全都停下了脚步……还要继续往前走吗？……不，显然不行……第一排乌龟已近在咫尺，他们马上就得被迫往回跑，无法去与处在野兽重重包围之中的两个人汇合了。

但是让认定那两人是他的同胞，坚持要去救援他们。

“根本凑不上去，”马沙尔先生说，“只能白费劲……不但帮不了他们，我们自己也得陷进去。最好先等龟群到了河岸……一入水它们就自行解散了……”

“大概吧，”镇长说，“不过我们面临着巨大的威胁！……”

“什么威胁？……”

“如果这一大帮乌龟从乌尔巴纳经过……如果它们径直地穿过去而不是绕过去……那咱们的镇子可就不保了！”

不幸的是，看来这场灾难是不可避免的。缓慢而势不可挡的龟群绕过山丘之后就直奔乌尔巴纳而来，目前距小镇只有200米了。它们会把一切都撞翻、踩烂、摧毁……人们常说匈奴人所过之地从此寸草不生……那么现在……人们可以说乌龟群所过之地留不下一所房舍、一棵树木、一丛灌木……

“火……放火！”马沙尔先生喊道。

火——这是阻挡迫在眉睫的入侵的唯一办法。

一想到面临的危险，居民们胆战心惊，妇女和孩子们更是惊慌失措，吓得只会哇哇大叫了……

大家明白了马沙尔先生的意思，旅客、船员，以及所有的人立即行动起来。

镇子前面有一大片草场，草长得又密又厚，连续两天的骄阳已经把草晒得极干。草场上疏蔬落落地长着几棵番石榴等树，目前正是硕果满枝。

只能果断地牺牲这片植被了。人们也正是这么做的。

在距乌尔巴纳镇百步远的地方。火在十来处同时点燃。火苗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一下窜得老高。浓烟与转向河岸的龟群扬起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但龟君依然在前进。恐怕只有当第一排碰到火之后它们才会停下来。可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后面的龟会推拥着前面的继续前进，并把火苗踩灭……

那样的话乌尔巴纳就要遭难了，一切都会被碾碎、摧毁，小镇顷刻之间变成一堆废墟……

但事态并没这样发展，马沙尔先生的办法取得了成功。

当挣扎在颠簸的龟群之中的两个人把子弹用尽之后。默歇尔、米格尔三个还有拿了武器的居民马上接替他们对野兽开火。

受到围攻的野兽很快被撂倒了几个。其余的则被越升越高的烟火吓着了，开始往东面逃窜，比它们更快一步的是猴子，边跑边声嘶力竭地乱叫。

此时只见那两个人飞快地朝火坝这边奔来，龟群依然在缓慢前行，排头兵尚未被火触到……

一分钟的工夫，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对，的确是他们俩——就跑到了山丘上，来到马沙尔先生身边。

龟群终于在500米长的火坝前却步了，它们从小镇的左侧绕到了河岸，消失在奥里诺科河的水中。

第九章

险些使乌尔巴纳镇毁于一旦的突发事件总算过去了。但米格尔他们的出发还是又推迟了一天。因为既然两个法国探险者也有上溯到圣费尔南多之意，和他们同行岂不更好？……为了给两人点时间休息休息，做做准备工作，他们遂决定第二天再走。

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都觉得这是必要的。而默歇尔叔侄按说也没什么理由不同意。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有自己的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或妨碍。不管默歇尔怎么想，三条船一起走肯定更安全。

“再说，别忘了他们还是咱们的同胞呢。”让对默歇尔说。

“太年轻了点儿！”默歇尔摇头咕哝了一句。

他们的故事听起来肯定有意思。而当他们得知叔侄二人也是法国人——甚至同是布列塔尼人——，更是急切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雅克•埃勒现年26岁，布雷斯特人，他曾圆满完成了好几次探测任务。这次他奉国民教育部之命对奥里诺科河流域进行考察。他是6个星期前到达该河三角洲的。

年轻人不愧是一名优秀的探险家，勇敢而又审慎，他的耐力和干劲都已数经考验，乌黑的头发，热情的眼睛，红润的脸庞，高高的个头，强健的体格，优雅的举止，他的一切都那么出众。他的面容是端庄严肃的，又随时绽放笑容，让人一见就产生好感。他从不刻意去讨人欢心，去装模作样或炫耀自己，但人们总是很自然地就喜欢上他。

他的同伴热尔曼•帕特纳，28岁，也是布列塔尼人，被国民教育部委派为他这次考察的助手。他出身于雷恩的一个名门之家，父亲是上诉法院推事。帕特纳双亲都健在，还有两个姐妹，身为独生子的埃勒则已父母双亡，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可供他专心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而无后顾之忧。

热尔曼•帕特纳与雅克•埃勒是中学同窗，两个性格迥异，但都具有坚强的意志。埃勒去哪儿帕特纳就跟到哪儿，绝无半句怨言。他对自然史有浓厚的兴趣，对植物学和摄影更是着迷，他拍起照来，就是在枪林弹雨之中也不为所动，镜头照样端得稳稳的，他长得不算英俊，但也绝非丑陋，一个有着聪慧面孔、一天到晚乐呵呵的人怎么可能丑陋呢？他比埃勒个子矮些，身体像铁打的一样结实，走起路来不知道什么叫累，肠胃好得连石头也能消化，粗茶淡饭甚至饿上几顿都没关系，当他听说雅克•埃勒的使命之后，主动要求做他的副手，埃勒对他甚为了解。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得力，更可信的同伴了。此次这项任务没有规定期限，完成为止，不仅要对奥里诺科干流进行考察，还要包括它的支流，甚至连地图上没标出的小支流也不能遗漏，考察重点放在中游，直到探险者们所达到的最南端圣费尔南多。

两个法国青年从奥里诺科河入海口的众多支流开始，上溯到玻利瓦尔城，又从玻利瓦尔城一路考察到乌尔巴纳，他们把船只和行李留在镇上，前往河流东边地区，一个带着观测仪和一杆格里纳牌内击铁、带排壳器的可连发卡宾枪，另一个背着采集箱外加一杆同一个牌子的好枪，两人还各有一把手枪别在皮枪套里。

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离开乌尔巴纳，前往还不太为人们所了解的玛塔佩高地。一队马坡尤印第安人带着简单的宿营工具跟随着他们。三个多星期之后，他们停止东进，此时距奥里诺科河已有300公里，这期间他们考察了南边的苏阿普雷河，北边的托尔图加河（也叫夏方荣河），测绘了山志图和水文图，采集了不少新的植物标本。15天前他们起程返回乌尔巴纳。

归途中发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危险事件。

首先是两个年轻人遭到了一伙布拉沃族印第安人的攻击，他们成群结队地在内陆游荡，等他们好不容易打退了印第安人，又只得被迫退回了玛塔佩高地脚下。在那儿，他们的向导及土著随从带着他们的东西跑掉了。两个人只剩了研究工具和武器，别的什么都没了。走到离乌尔巴纳20里地的时候，他们决定回到镇上来，路上就吃捕到的猎物，睡在大树底下，两人轮流守夜。

48小时之前，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乌龟迁徙队就来到了他们正待的地方。其他野兽被龟群往前赶着跑，将路都堵住了，他们俩被围在中间怎么也出不去。于是他们干脆踩到龟壳上，让乌龟驮着他们前进——这么做既安全又有利，因为乌龟也正往奥里诺科河右岸去呢。开始只有一些猴子在他们周围，可是天大亮之后，在距河岸没几里的地方，一些惊慌逃散的猛兽也冲进了龟群。情况变得危急起来，对这些狮、虎、豹要严加提防，几只猛兽倒在卡宾枪下，而黑压压的龟群，仿佛美洲大城市街道上攒动的人流一般，一刻不停地向奥里诺科河逼近，当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打完最后几发子弹时，透过保护着小镇的火幕，镇口的几间房屋已看得见了，两个法国人的历险也就此结束，总算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乌尔巴纳也免于毁在龟爪之下的噩运，可以说整个事件的结局是圆满的。

雅克•埃勒的讲述如上，他并打算改变原定路线。他要和热尔曼•帕特纳一起乘上小船，继续对奥里诺科河的考察，直到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

“直到圣费尔南多？……”默歇尔中士皱起了眉头。

“然后再不住前走了。”雅克•埃勒回答。

“啊！”

默歇尔的这一声“啊”与其说是出于满意不如说是因为恼火。

让•德•科尔姆的这个“代理叔叔”真是越来越不近人情了！

让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不用说，雅克•埃勒对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年仅17岁的孩子就敢于踏上如此危险的旅程。埃勒和帕特纳都不认识科尔姆上校，但是在布列塔尼的时候他们听人说起过他的失踪，命运的安排使他们与这个寻找父亲的少年走到了一起……热尔曼•帕特纳对科尔姆家族略有所知，他竭力地想记起来一点儿什么……。

“让先生，”故事讲完之后雅克•埃勒说，“能与您相遇我们感到非常高兴，既然我们俩也是去圣费尔南多，那咱们就同行吧。我希望您在圣费尔南多能打听到科尔姆上校的下落。如果需要我们帮忙的话，尽管说好了。”

少年对同胞表示了谢意，默歇尔则在心里嘀咕：

“本来就有三个搞地理的，又来了两个法国人！……真见鬼！……他们也太……太想帮我们的忙了！……当心……我们一定得当心！”

下午，准备工作就绪，当然这是指第三条船，因为另两条从早上就已整装待发。新加入的这条船叫“莫里切”，船老大是巴尼瓦印第安人，名叫帕夏尔，9名印第安船员也都棒得很。两人重新添置了物件，雅克•埃勒一想到在玛塔佩高地被向导偷去的野营用具就不免感到心疼。而对热尔曼•帕特纳来说，保住了自己那装得满满的标本箱就足够了，他已别无所求。

第二天，8月28日，天一破晓，三条小船就词别了热情慷慨的镇长、马沙尔先生和乌尔巴纳的居民。

可敬的老人再次将少年搂了一搂，他希望当少年和他的父亲科尔姆上校在归途中路过提格拉牧场时能来看看他并在他家住上几天，老人吻了吻少年的面颊，说：

“加油干，我的好孩子，我的祝福与你同在，愿上帝为你指引道路！”

三条船相继启航。徐徐刮起的风便利了船的航行，并有逐渐增大的趋势，船速还可进一步提高。船儿扯起帆，最后一次向乌尔巴纳道别，沿着水流较缓的右岸滑行。

从乌尔巴纳开始直到圣费尔南多，奥里诺科河几乎呈一条南北向的直线。两个镇分别位于河流的两个主要转弯处，两镇的经度也相差无几。所以如果风能持续不断地赶上顺风的话，这段航程将是很迅速的。

三条船共同航行，速度相同，当航道较窄时它们就像卢瓦尔河上的驳船那样鱼贯而行，当航道足够宽时它们就齐头并进。

奥里诺科河的河面倒不是不宽，但在乌尔巴纳上游，大面积的沙堆堵塞了河道。这个季节，由于河水的上涨，沙堆大部分浸在了水中，只露出中间最高的一块，长着绿油油的野草，成了水中的座座小岛，这时船就只能小心地绕行其中，这些沙岛将河面隔成了4条水道，而在旱季就只有两条水道可通航了。

每当船与船之间相距几米时，两船的乘客就搭起话来，让是有问必答，大家谈论最多的是寻找科尔姆上校，以及成功的可能性，雅克•埃勒不住地给少年打气鼓劲儿。

热尔曼•帕特纳则早早在“莫里切”船头架好了相机，一发现值得一拍的景色，马上进行快镜摄影。

谈话并不只是在“莫里切”与“加里内塔”之间进行，两个法国青年对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的考察工作也很感兴趣。他们不时听见三位地理学家的热烈讨论，当他们在途中观察到新的现象，并认为能增强自己的论点时，那副激动劲儿就更不用提了，两个年轻人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三位学者性格的差异，并不无道理地认为米格尔先生最亲切最可信赖。总的来说这个小团体的成员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对于默歇尔那爱抱怨爱发牢骚的老兵脾气，雅克•埃勒甚至也给予了谅解。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连米格尔他们也没意识到的问题，并对热尔曼•帕特纳说：

“这个嘟嘟噜噜的老头子竟是小科尔姆的叔叔，你不觉得不对头吗？……”

“有什么不对头的，也许孩子的父亲跟这老头是连襟关系呢？……”

“那倒也可能，不过——你得承认这点——他们的成就可相差甚远，……一个是上校，另一个才仅仅是个中士……”

“这点倒不假，雅克……现在也是这样……将来恐怕也不会再改变……”

“好吧，热尔曼！……说到底，他们愿意做叔侄是他们自己的事。”

雅克•埃勒还真看得挺准，觉出了事的蹊跷，在他看来，两人的亲属关系是为了旅行的方便而谎称的。

上午，小小船队开过卡帕那帕罗河及其支流印达巴罗河的河口。

不消说，米格尔和雅克•埃勒这两位射手是不会放过任何猎物的。烹调得法的野鸭和野鸽大大丰富了以腊肉和罐头为主的食谱。

左岸景象颇为新奇，岩石耸立的峭壁表明已经到达了巴拉关高地的脚下，此处河流仍有1800米宽。再往上直到米纳河口就越来越窄了，水流也湍急起来，恐怕要给行船带来一定困难。

幸好小风吹得呼呼的，连弯弯曲曲的桅杆——它们其实就是刮了刮树皮的树干——都被涨满的帆拉得低下了腰。总的说来航行还算顺利，下午3点来钟，船队来到马沙尔先生的提格拉牧场前。

如果老人在家的话，不管是否情愿——当然是情愿的——大家都至少要待上一天，埃勒和帕特纳当初从这儿离开时曾答应马沙尔先生以后再来，老人若在的话一定会坚决留住他们的。

虽然旅客们没有在此停留，但他们极想将提格拉牧场如画的美景复制下来带在身边。热尔曼•帕特纳拍下了一张非常成功的照片。

从这时起，航行没先前那么顺利了，幸亏是顺风，风力又相当强劲，船才得以逆着急流前进，否则走一步都难，河面只有1200米宽了，众多的礁石使本来就七拐八拐的河道更加阻塞难行。

多亏了船员们的精湛的技术，这些困难都被克服了，船队驶过卡里波河，晚上五点半来到了西纳鲁科河河口并准备在此过夜。

不远处就是马库皮纳岛，岛上树木茂密，林下灌木丛更是严实得进都进不去。树木中有一种草原上的棕榈，一片叶子就有四五米长，当土著人在捕鱼季节搭建一些临时茅屋时，就拿这种叶子来铺成屋顶。

岛上住着几户马坡尤族印第安人，米格尔和雅克•埃勒和他们搭了几句话，船一靠岸两人就跑下来开始寻找猎物，满心希望能有所收获。

外人一来女人们就跑开了，这是当地的习俗。他们再度出现时，已穿上了长衬衫，可以说比较得体了，方才她们则跟男人一样只在腰间缠了块布，上半身就只用长长的头发稍作遮掩。这一族印第安人在委内瑞拉中部众多的部落中是比较出色的，他们身体强壮，肌肉发达。堪称力量与健康的体现。

两个猎手齐心协力，总算钻入了西纳鲁科河口的密林中。

两声枪响之后，地上倒下两只个头巨大的美洲野猪，猎手们也朝一群卷尾猴——称它们为“嘉布遣会修士”也许有其道理吧开了数枪，却一只也没打中。

“这帮猴子，”雅克•埃勒说，“可不像纸片那么容易倒！”

“猴子这种四手动物确实难捉，”米格尔说，“我光是火药和铅弹就白费了不少！……却从未打中过一只猴子……”

“哦！那可真是遗憾，米格尔先生，猴子肉烧熟了可是解馋得很！”

据让说，夏方荣也在书里提到了此事：把猴子内脏掏空，在火上烧，然后按印第安人的方法用慢火烤，熟了以后光是那金黄的色泽就让人垂涎，吃到嘴里就更加美味无比了。

今晚是尝不到猴子肉了。三只船的乘客们吃的是野猪肉，雅克•埃勒给叔侄俩送来一分，默歇尔本来是不愿接受的，但让收下了，并向对方表示谢意。

“咱们的同胞夏方荣除了推崇烤猴肉之外，也没少赞誉野猪肉的滋味，甚至说整个旅途中最可口的就属猪肉了……”

“他说得对，让先生……”雅克•埃勒说，“不过既然没有猴肉……”

“我们就吃乌鸦！”默歇尔接过去说，并以此作为对来者的感谢。

说实话，土语叫做“博其罗”的野猪味道还真不错，默歇尔也不得不承认，但他还是对让说。他打算今后只吃自己亲手打来的东西。

“可是，叔叔，我实在难以拒绝……埃勒先生那么热心……”

“热心得过头了，我的侄儿！……再说还有我呢！让我碰上一只在射程之内的野猪，我也能把它打趴下，不比那个埃勒差到哪儿去！”

少年禁不住微笑起来，伸手去抚摸勇敢的猎手叔叔。

“谢天谢地，”老人又喃喃地说，“这番叫我浑身不自在的殷勤到圣费尔南多就可以结束了。可惜还得再忍上一段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旅客们还在船篷中睡着，船只就开动了，风不断从北方吹来，三个船老大瓦尔戴斯、马尔图斯和帕夏尔这么早出发是想在当天傍晚赶到梅塔河口下游约40公里处的卡里班。

这一天的航行相当顺利，水位颇高，礁石大部分被淹没了，但突出的顶端有时还是形成了一些水汊，尤其是在右岸支流帕尔瓜查河上游一个同名的小岛附近。不过它们并未对船只构成太大威胁。

若是在干季，这一段水道可就成了颇难通过的急流区了，然而它的长度，和船队再过30里将要碰上的阿图雷斯急流段比起来还算是短的呢，总之船队一路驶过去了。没用卸下物资抬着船走。节省了体力和时间。

右岸的景观也与以往经过的地区不同了，不再是无垠的平原和朦胧的远山，这一带地形起伏大变化多，形成了一座座孤立的圆山包和奇形怪状的“邦科”——这种地形一直向东延伸，直到山脉的脚下，与左岸的平原大不相同，右岸沿河一线像小型的山区，在这片低岭之中，卡里沙那山包颇为突出，奇峰怪石耸立在四周繁茂葱郁的林木之中。

下午，右岸又渐趋平缓了。船队移到左岸去行驶，因为在这一段通航的只有靠左岸的卡里班水道。

河东是大面积的礁脉和沙滩，曾经也是乌龟的栖息地，繁忙景象不亚于乌尔巴纳河岸，可是由于缺乏管理，当地土著过于贪婪，无限度地捕龟敲蛋，导致乌龟数量骤减，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龟群再也不到这一带沙滩上来产卵了。位于大支流梅塔河口下游不远处的卡里班也因此而冷清下来。它没有发展成繁荣的市镇，仅仅是个小村而已，恐怕今后也难有作为，只能泯然于奥里诺科河中游破败的村庄之中。

船队沿一个叫“虎石”的岛岸行进时，旅客们见识了在委内瑞拉很有名的音乐石。

船儿排成一纵队行至花岗石质的岛岸时，一串清晰的音符传入耳中，持续不断，竟连成了美妙的乐曲。只听站在“加里内塔”船头的默歇尔叫道：

“哎哟！是哪个乐匠在我们指挥如此动听的小夜曲呀？……”

虽然此地与卡斯蒂利亚和安达卢西亚一样颇具西班牙风情，但现在听到的并非小夜曲。旅客们仿佛已来到底比斯，置身于麦默农的雕像之下。

麦默农，特洛伊神话中的人物，被阿喀琉斯所杀。希腊人在底比斯为阿美诺菲斯三世建造的神庙中，雕塑了包括麦默农在内的两尊巨像，公元前27年底比斯地震，麦默农巨像被震裂，从此每日太阳升起时裂像便发出乐声，人称“麦默农之吟唱，”后来罗马皇帝塞普提姆•塞维尔将巨像修复弥合，乐声遂止。——译者注

米格尔连忙为大家解释这种委内瑞拉常见的声学现象：

“当太阳初升的时候，”他说，“我们现在听到的音乐会更加响的，原理是这样，这些岩石中含有大量的云母片，阳光一照射，空气受热膨胀，从岩石的缝隙中向外发散，便拨动云母片发出了声响。”

“嘿！”雅克•埃勒说，“原来太阳还是个不错的演奏家呀！”

“没我们布列塔尼的风笛好听！”默歇尔说。

“跟风笛比大概差点儿，”热尔曼•帕特纳说，“不过在野外听到这天然的风琴声也相当不错了……”

“就是听的人太多了点儿！”默歇尔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第十章

三条船贴着左岸安然通过了卡里班急流区，始终用不着卸货抬船走，傍晚6点，船儿一只只驶入了小小的卡里班港。

若是早些年到这儿来，旅客们见到的会是一个发展中的小镇，人口不算少，商业也初具规模，每荣起来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生机论即“活力论”。，可是现在眼前却是一番破败景象，原因我们已经说过了。村里只剩了五间印第安人的小屋，——比夏方荣和乌布里翁将军来的时候又少了一间。

这儿住的是雅鲁罗族印第安人，到他们的破屋里去也不会比在船上待得舒服，在这衰落的地方。想补充物资也是不可能的。好在旅客们已在乌尔巴纳备下了充足的必需品，足够维持到阿图雷斯了。再说这期间猎手们手中的枪也不会闲着。

第二天，8月31日，太阳还没升起船队就出发了，北风若能不停地吹下去的话，航行就会更加顺利了，因为现在几乎是向正南方行驶，卡里班差不多正好位于乌尔巴纳——圣费尔南多一线的中点。

风向倒是朝南，但风力并不强，船帆鼓起了那么两三分钟，就瘪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贴在桅杆上，再也起不来了，上游几公里外就是梅塔河口，支流河水的涌入使水流增大加急，要用纤绳拖着竹篙撑着往前走了。

这一段河面上也并非没有任何别的船只，逆流而上和顺流而下的土著船都能看得见，不过没有一只船有向“外来船队”靠拢的意思。

驾着独木舟在梅塔河口附近一带活动的多是基瓦族印第安人。没跟他们搭上腔既不需觉得惊奇，更不要感到遗憾，因为这一族印第安人名声极坏——这么说并没冤枉他们。

到了11点，风彻底停了，瓦尔戴斯他们便干脆把帆扯了下来，现在只能拖船前行了，贴着河岸，这里便于船滑行，水流得也慢些。

这一天船队没走出多远，天气也一直阴阴沉沉，后来还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下午5点钟，船只到达梅塔河口，停在了右岸沙嘴后面一块平静的水面上。

夜幕降临时，雨停了，天空重又晴朗，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西方的天边，落日透过云朵的间隙投下最后几缕金光，照得正往奥里诺科河中流淌的梅塔河水闪闪烁烁。

三条船并排地停靠着，“加里内塔”居中，好像一座房子的3间屋——连屋门都大敞着。

由于下雨，旅客不得不在船篷下窝了很长时间，此刻他们自然要到外面来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共进晚餐，像朋友一样围着餐桌好好地聊一聊……默歇尔中士虽说性格孤僻，但也绝不至于拒绝加入这个圈子。

4个法国人和三个委内瑞拉人极为投机，兴致勃勃，最先是由雅克•埃勒挑起了话头，然后每个人都加入了进来，意见不同者更是开始了论争——不用说，大家谈的是地理问题。

雅克•埃勒似乎存心想引发争论似地说：“米格尔先生，咱们现在到了梅塔河……”

“不错，埃勒先生。”

“它是奥里诺科河的支流吗？……”

“是的，而且还是一条大支流，每秒钟注入奥里诺科河4500立方米的水量。”

“梅塔河是从哥伦比亚共和国境内的山脉中流出来的吧？……”

“没错儿，”富里普说，他并没想到雅克•埃勒问这些有什么目的。

“梅塔河一路上也有不少支流汇入吧？……”

“支流不少，”米格尔说，“最大的几条是乌皮亚河、胡马戴阿河，从这两条支流的汇合处起干流开始称梅塔河，还有一条大支流叫卡萨纳雷河，流经广阔的草原区。”

“我亲爱的让，”雅克•埃勒转向少年，“——不知能否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少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而默歇尔中士已像弹簧一般“蹭”地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中士？……”米格尔问。

“没怎么！”老兵重又坐下。

雅克•埃勒接着说。

“我亲爱的让，梅塔河就在我们眼前流过，我看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机会来谈论它了……”

“还有，”热尔曼•帕特纳转向米格尔他们三个说，“我们也请教不到更渊博的老师了。”

“你们太客气了，先生们，”瓦里纳斯说，“但我们对梅塔河的了解并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多……啊！如果是瓜维亚雷河……”

“或者阿塔巴布河！”富里普马上抢过话头。

“我们会看到这两条河的，”雅克•埃勒说，“我想米格尔先生对梅塔河的水文情况一定十分清楚，所以我就接着问了：这条奥里诺科河的支流有时会不会相当宽……”

“是的……水面有的地方可宽达2000米。”米格尔说。

“那么深度呢……”

“现在航道沿途已设置了信标，吃水6尺深的船只在雨季可一直上行到乌皮亚河，在干季则可上行到该程的三分之一处。”

“那么是否可以说，”雅克•埃勒接着问，“梅塔河是大西洋和哥伦比亚之间的一条天然通道……”

“毫无疑问，”米格尔说，“有的地理学家不无道理地说，梅塔河是波哥大与巴黎之间最快捷的路线。”

“那好，先生们，梅塔河为什么非得是奥里诺科河的一个支流呢，难道它没有可能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吗？我看富里普先生和瓦里纳斯先生还是舍弃证据不足的瓜难亚雷和阿塔巴布转而支持梅塔吧……”

“哦！原来这个法国人想说的是这个！……”不难想象，没等他把话说完，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就把他给止住了，不是用语言，而是动了手。

论战的硝烟再起，不服气的辩解如一阵乱箭射向这个胆敢挑起如此敏感话题的人。他并非对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对他来说，米格尔和大多数地理学家的观点是正确的。他只是喜观看人争斗。不过说真的，他的提法也完全可以与瓦里纳斯和富里普的相匹敌，甚至更为有力，因为从流量来看，梅塔河肯定要超过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除了共同反驳埃勒之外，两位学者之间亦是谁也不让谁，眼看这场争论就要拖个没完了，这时让•德•科尔姆的一个问题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尤其引起了米格尔的重视。

让从夏方荣的游记中读到，梅塔河两岸的印第安人都不善，他便问米格尔能给大家谈谈这个方面的情况。

“这个问题对我们目前来说无疑更有实际意义，”米格尔说，能让大家从适才的激烈舌战中摆脱出来他感到很高兴。

像每次争论一样，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又一次大动肝火，等他们到了三河交汇处，会发生什么呢？……

“这一地区的印第安人属基瓦族，”米格尔说，“凡是途经过此处去往圣费尔南多的旅客，没有不知道他们的。这一族的凶野太出名了，甚至据说常有一帮基瓦人渡过河去，到东岸地区大肆劫掠和屠杀。”

“那帮人的头目不是已经死了吗？……”雅克•埃勒问，他对这支土著匪徒也有所耳闻。

“是的，死了，”米格尔说，“大约两年前死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黑人，名叫塞萨拉皮亚，被那伙人推为首领，他死了以后，一个在逃苦役犯接替了他的位置……”

“那么，”让问，“那些留在奥里诺科河岸边的基瓦人怎么样呢……”

“一样可怕，”米格尔毫不含糊地说，“咱们出了卡里班以后遇上的小船大部分都是他们的，在走出这块地区之前，咱们大家一定要多加提防，无恶不作的匪徒多得很。”

此话一点儿不假。就在前不久，几个圣费尔南多的商人还惨遭毒手。据说委内瑞拉总统和国会已考虑派支军队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打散这帮为非作歹的土著。基瓦人曾被从哥伦比亚赶出来，不久又将被驱逐出委内瑞拉，——如果这次打击之后还能有人逃生的话，——他们要转而以巴西为贼窝了。而在政府军到达之前，他们还会继续为害，对过往旅客构成极大威胁。自打从卡宴苦役监狱逃出的一名犯人成为他们的首领之后，他们更加猖獗了。所以这段路上船队成员要时刻警惕，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好在我们人多，加上忠实的船员，我们力量就更强了，”雅克•埃勒说，“我们的武器弹药也充足得很……我亲爱的让，今晚您尽可安心在舱里睡觉……我们为您站岗……”

“这好像应该属于我的职责！”默歇尔中士冷冷地说。

“这是我们大家的事，我勇敢的中士，”雅克•埃勒说，“要紧的是您的侄子在这个年龄不能缺觉……”

“多谢了，埃勒先生，”少年微笑着说，“但我看咱们大家最好轮流守夜。”

“一个人值一班！”默歇尔赞同道。

可是他心下却想，如果轮到让的时候孩子还睡着的话，自己就不叫他了，一个人看着就行了。

提议一致通过。8点到11点的班由两个法国青年来值，米格尔他们从11点值到凌晨2点，最后由让•德•科尔姆和默歇尔接替他们守到天亮。

“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上的乘客躺下睡去了。由于拖船而劳累不堪的船员们也终于能倒下歇歇了。

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走到船尾，在这个位置上，上游、下游甚至梅塔河口都在视野之内。河岸上没什么可怕的，上岸就是一片无法通过的沼泽地。

两人并肩坐着闲聊。一个抽着雪茄，这玩意他多得是，烟草是沿岸居民喜爱的交换物。另一个则大口地抽着欧石南欧根烟斗，这是他的最爱，就像默歇尔中士对自己的烟斗也情有独钟一样。

天幕上的群星不再像雨夜过后那样湿漉漉、冒着水汽一般，而是发出钻石般的光芒。风差不多停息了，偶尔轻轻地吹拂两下。南十字座在地平线上方不远处闪烁，夜是如此的宁静，再细微的声音，哪怕是水被船只分开，被桨拨动的声响，也很远就能听到，堤岸那边只需稍加留神就不会让任何可疑的行迹漏过去。

两个年轻人一边说着知心话，一边履行着哨兵的职责。

让•德•科尔姆对雅克•埃勒深存好感。而后者对小小少年投身于这么大的冒险则有些担心，他钦佩孩子高尚诚挚的动机，可是他的计划危险性太大了，就这么往前闯……到哪儿是个头呢……他也不知道……

埃勒已数次和帕特纳谈起科尔姆上校一家，帕特纳十四五年前肯定听说过这家人的事，他竭力想回忆起点儿什么来。

“你看，热尔曼，”雅克•埃勒说，“我真不忍心看着这孩子——他的确只是个孩子嘛——在奥里诺科河上游受罪！……再看他的领路人吧……这老头很勇敢，心肠很好，我承认，可是在危急情况下，我看他并不能胜任侄子的向导这个角色……”

“他真是孩子的叔叔吗？……”热尔曼•帕特纳插话说道，“反正我有点儿不信！……”

“不管默歇尔中士是不是让•德•科尔姆的叔叔，”雅克•埃勒接下去说，“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这名向导是个壮年人，并对此类探险十分熟悉就行了，可情况又并非如此！……所以我一直纳闷儿老人怎么同意来的……”

“‘同意’……你说得好，雅克，”热尔曼•帕特纳磕着烟斗中的灰说，“是的，‘同意’，毫无疑问，这个主意是少年想出来的……是他拉着叔叔来探险的……不……这爱唠叨的老头不是他叔叔，我想起来了，科尔姆上校离开南特时，家里已没什么人了……”

“他要去哪儿？……”

“从来没人知道这点。”

“不过他儿子不是说他最后一封信是从圣费尔南多写的吗……说真的，他们就凭这么一点儿信息就跑到这儿来，也太草率了……”

“他们希望在圣费尔南多可以打听到详尽些的消息，雅克，科尔姆上校肯定在圣费尔南多待过，当然那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

“不错，热尔曼，这也正是让我不放心的！等让在圣费尔南多获知了新消息，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想往前走得更远呢……越走越远……穿过阿塔巴布河或瓜维亚雷河，一直走到哥伦比亚，或者走到奥里诺科河的源头去！……可是这种企图只能把他引向失败……”

就在这时，热尔曼•帕特纳打断了他，低低地说：“听见什么了吗，雅克？……”

埃勒站起身，猫着腰走到船头，竖起耳朵，并迅速扫了一眼从对岸直到梅塔河口这一片地方。

“我什么也看不见，”他对跟上来的热尔曼•帕特纳说，“不过……是的……，”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说，“好像是水上发出的声音……”

“把大家叫醒是不是保险一些？……”

“等等……听声音不像船发出的……或许是梅塔河的水与奥里诺科河的水交汇时发生的击声吧……”

“看……快看……那儿！”热尔曼•帕特纳说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距离船队百余尺的下游方向，正移动着一堆黑点儿。

雅克•埃勒取过放地船篷边上的卡宾枪，从船上探出身去。

“不是船，”他说，“我怎么觉得好像看见了……”

他正要瞄准，热尔曼•帕特纳一个手势止住了他。

“别开枪……别开枪！……”他连连说道，“这不是来抢劫的基瓦人！……是些温顺的两栖动物，到水面来呼吸新鲜空气的……”

“两栖动物？……”

“对……三四只海牛和海猪，奥里诺科河的‘常住居民’！”

热尔曼•帕特纳说得很对，来的确实是几对海牛和海猪，在委内瑞拉的江河中它们数量众多。

这些好脾气的两栖动物缓缓朝船队游来；但它们仿佛被吓着了似的，一眨眼就消失了。

两个年轻人回到船尾。热尔曼•帕特纳把烟斗重新装满并点燃，一度中断的谈话又继续下去。

“你刚才说，”雅克•埃勒，“您记得科尔姆上校好像没什么家人……”

“我可以肯定，雅克！……还有……等等……我想起来一个细节……上校妻子的一个亲戚曾把他告到法庭，在南特初审时上校败诉，后来他上诉雷恩法院，结果打赢了官司……对……没错儿……我记起来了……科尔姆上校的妻子是马提尼克岛的混血，4、5年后在从殖民地回法国的途中死于海难……他们的独生女也淹死了……上校受到了沉重打击……痛失爱妻和爱女使他大病一场，病愈后递交了辞职书。就像我先前说的，雅克，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人们传说他已离开了法国，可是好像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表明他行踪的只有他从圣费尔南多寄给朋友的那封信……是的……的确如此，我的记性不会骗我的，如果我们去问问默歇尔中士和让，我敢说他们肯定会证实我的话……”

“什么也别问他们，”雅克•埃勒说，“这是人家的私事，咱们卷进去不好。”

“行啊，雅克，不过你瞧，我没说错吧，默歇尔中士不可能是让•德•科尔姆的叔叔，因为科尔姆上校的妻子死了之后，他已经没有近亲的……”

雅克•埃勒抱着胳膊，低着脑袋，琢磨着同伴刚说的这番话，帕特纳会不会搞错呢？……不会的！……科尔姆上校向雷恩法院上诉时他正住在家里，这些事实在法庭上都提到过……。

他由此产生了下面的想法，这是很自然的人人都会想到的：

不仅默歇尔中士不是科尔姆家的亲戚，让•德•科尔姆也不可能是科尔姆上校的儿子，因为上校只有一个女儿，且很小就与母亲共同遇难了……。

“事情很清楚了，”热尔曼•帕特纳说，“这少年不可能是上校的儿子……”

“可是……他却说自己是，”雅克•埃勒加上了一句。

此事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内幕甚至秘密。少年会不会是某个错误之下的牺牲品呢，——他纯粹是在进行一场毫无必要的冒险？……不，默歇尔“叔侄”二人对于科尔姆上校及其与让之间的亲属关系肯定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且与热尔曼•帕特纳的说法相左。总之，事态发展的扑朔迷离使得雅克•埃勒对让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两个好朋友就此话题说个没完，直到11点钟，米格尔和富里普起来接替他们为止，瓜维亚雷的支持者瓦里纳斯睡得正香，同伴们没叫他。

“你们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吧？……”站在“马里帕雷”船尾的米格尔问。

“什么也没有，米格尔先生，”雅克•埃勒说，“河流和两岸都静得很……”

“很可能，”热尔曼•帕特纳说，“你们的守夜会和我们的一样平安无事。”

“那好，晚安，先生们，”富里普隔着船同他们握了握手。

在值班的几个钟头里，米格尔和富里普大概也是要聊天的，不过他们的话题与方才两个法国人的可大不相同。趁着瓦里纳斯不在，富里普肯定要对米格尔大肆宣扬阿塔巴布之为奥里诺科正源的种种理由，而对方也会以惯有的宽宏态度听他滔滔不绝。

时间飞逝，一切正常，两点钟，默歇尔出来接班了，两人回“马里帕雷”去睡了。

默歇尔在船尾坐定，身边放着卡宾枪，陷入了沉思，他的心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忧虑重重——哦上帝，并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正在舱中熟睡的孩子担心。这趟旅行是让提出的，默歇尔拗不过他，只得答应，此时，他的脑海中又闪现出往日的一幕幕。从欧洲出发，横渡大西洋，两人离开玻利瓦尔城后的一系列事件……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场寻找将他们带向何方？……在圣费尔南多能打听到什么？……科尔姆上校的生活起初是多么幸福，而其后的灾难又是多么残酷，他到底躲到了哪个遥远的小镇去度过余生？……为了找到他，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将会遇上什么样的艰难险阻？……

再说，事情的发展也不像默歇尔所期望的那样……他原本希望这趟行程中一个外人也不要碰到……而实际情况是，打一开始他们乘的“加里内塔”号就有了“马里帕雷”跟在一旁……对方船上的人与他所谓的“侄子”有了来往，双方的关系怎能不像同路的旅人那样日趋密切呢？……接着——又发生了在默歇尔看来更糟糕的事，——又倒霉地遇上了两个法国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种更加亲近的同胞之情在让与他们之间建立起来，一方面由于双方目的地相同，另一方面两个人又那么热心地想帮忙，叫人难以拒绝……更巧的是，这两个人和他们不仅是同胞，还是同乡，都是布列塔尼人……真可以说，偶然因素有时就像个冒失鬼，明明和它无关的事也要插进来搅和搅和！……

正在此时，一种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宁静，这声音颇有节奏，且越来越大了。

但它还是没有大到足以被沉浸在思索中的默歇尔听到的程度。他也没有看出，4只小舟正沿梅塔河右岸行进，它们划着桨，顶着波浪向默歇尔他们这边驶来。

独木舟上共有20几个基瓦人，现在他们距三只“法尔卡”只有200米了，如果旅客们不立即被叫醒的话，他们会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杀死，可是只顾低头沉思的默歇尔却还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独木舟与“法尔卡”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60来尺了，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枪响。

枪声未落，最前头的独木舟上就发出了一阵乱叫。

开枪的是雅克•埃勒，随后热尔曼•帕特纳也扣动了扳机。

当时是凌晨5点，天刚蒙蒙亮。划桨声把两个年轻人从梦中惊醒。他们偷偷滑到“莫里切”船尾，发现情况紧急，便举枪朝来者射击。

枪声一响，乘客和船员立马都醒了过来，投入战斗。

米格尔、瓦里纳斯和富里普抓起各自的枪支冲出船舱。

默歇尔刚朝独木舟开了一枪，让就来到了他的身边。老人正气急败坏地叫着：

“倒霉……见鬼！……我竟然一点儿也没有觉察！”

基瓦人开始了反击。20几支箭嗖嗖地从“法尔卡”顶上飞过，有几支插在了船篷顶上，但并没伤到人。

米格尔他们以又一阵射击作答。子弹可远比箭头打得准，基瓦人立时乱成一团。

“回舱里去，让，回舱里去！……”雅克•埃勒叫道，他觉得没必要让少年无谓地冒险。

这时，又一阵箭雨落下，其中一支射中了默歇尔的肩膀。

“活该！……打得好！……”他叫道，“哦……一个老兵……竟然在值班时疏忽大意！……这一箭我该挨！”

卡宾枪和左轮手枪第三次开火，独木舟开始从“法尔卡”近旁后撤了。

基瓦人偷袭不成，只能收兵逃窜，好几个基瓦人被打死，另有几个受了重伤。

如意算盘落空的基瓦人驾着小舟，消失在奥里诺科河下游方向。

第十一章

这一天——9月1日——上午10点，船队总算离开了这片危险的水域。多少人在这里被凶残的野蛮人所害，旅客和船员们刚才可算是死里逃生。

按照米格尔先生的想法，既然国会已经投票决定剿灭这帮作恶多端的基瓦人，那就赶紧付诸行动吧，越快越好！

“我这一箭该挨！”默歇尔中士说着，用力拔出插入肩头的箭。

和肉体的伤口比起来，更让他痛心的是自己在守夜时的失职，只顾回忆过去，忘了眼前的任务。好在这个错误并不太严重——一个在站岗时被敌人袭击的战士还不至于被判死罪——而且，我们希望——这次受伤不会危及老人的生命。

基瓦人的小船刚在视线中消失，让就叫默歇尔在舱中平躺下，来察看他的伤势。可是，光有对叔叔的爱和医治好他的热情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掌握一定的医学知识才帮得上忙，而孩子又不懂医术。

幸好，身为自然学家和植物学家的热尔曼•帕特纳对医学也曾有涉猎，还随身携带了一个药箱……

热尔曼•帕特纳十分乐意为默歇尔中士疗伤，而雅克•埃勒自然要在一旁帮忙。

在这种情形下，“加里内塔”再度开动时便多了两名乘客，让•德•科尔姆对老兵的深情挚爱令他们很受感动。

热尔曼•帕特纳检查了一下伤口，原来箭的末端刺入了肩窝，有3厘米深，但被未触及肌腱和神经，只是扎破了肉。总之，只要箭头没有浸过毒，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奥里诺科河的印第安人常常要用一种叫“古拉雷”的毒液涂擦箭头，这种毒液是采用“马瓦卡雷”——一种与马钱子同类的藤本植物——的汁液，再加入几滴毒蛇的毒液配制而成的，色泽发黑，像甘草汁一般有光泽，在土著人中用得很多。洪堡曾提到过，从前奥托马印第安人把这种毒液涂在食指指甲上，与人握手之间就下了毒。

默歇尔中的到底是不是毒箭很快就能见分晓。因为中毒后的人不久就会说不出来，四肢、胸部和面部都抽搐不停，可是一直到死都保持着清醒的神态，对于必死无疑的中毒者来说这更为残酷。

现在就看几个时辰之内默歇尔是否会出现上述症状了。

虽然，一想到两船的关系会以此为契机更加密切起来，默歇尔就老大不高兴，可是热尔曼•帕特纳给他包扎完毕之后，他还是表示了感谢。然后他便陷入了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同伴们不由得害怕起来。

少年问热尔曼•帕特纳：“您对他的状态到底能否下结论，先生？……”

“目前我还说不准……，”热尔曼•帕特纳回答，“要说伤得确实不重……伤口很快会自行愈合的……如果箭上无毒的话……再稍等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我亲爱的让，”雅克•埃勒说，“乐观一点吧……默歇尔中士会康复的，很快就会……依我看，如果箭上沾了‘古拉雷’的话，伤口早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雅克，”热尔曼•帕特纳说，“等换绷带的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您的叔叔……我是说默歇尔中士……”

“上帝保佑不要让我失去他！”少年眼含热泪喃喃地说。

“不会的……我亲爱的让……”雅克•埃勒说，“上帝会留住他的……您的照料……我们共同的照料会让老兵恢复健康的！……我再说一遍，要充满信心！”

说着，他握住了让•德•科尔姆颤抖的手。

幸好，默歇尔中士睡得很安稳。

三条船排成一纵队借着东北风前行，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很快就得知了默歇尔的情况，衷心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基瓦人确实常用“古拉雷”使箭头和吹管带毒；但并非次次都这么做，毒液只有“专家”才会配制——如果“专家”这个词也能适用于野蛮人的话。而找到草原上的这些“专家”也不容易。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箭上无毒，默歇尔会安然无恙。

万一默歇尔的情况不妙，需要在比“加里内塔”更好些的环境中休息几天的话，梅塔河口上游60公里外就是阿图雷斯村，他们完全可以去那儿休整一下。

其实，这一段奥里诺科河遍布急流，如果他们的船过不去的话，他们恐怕要下船耽误上一个星期的时间，不过既然现在是顺风，那么很可能第二天天黑前就能到达阿图雷斯了。

船帆涨得满满的，使船速达到了最大，只要风不停，到晚上行程即可过半。

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一上午到默歇尔身边看望了好几次。

伤员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很安稳。

下午一点钟，默歇尔中士醒来了，一睁眼看到身边的让，便冲孩子露出了笑容。可是一瞧见另两个法国人，他忍不住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您没觉得更难受吧？……”热尔曼•帕特纳问道。

“我……先生……，”默歇尔像被这个问题激怒了似的，“我一点儿也没觉得难受！……不就是擦破了点皮嘛，小意思！……难道您以为我的皮肤会像个娘们的那么娇嫩吗！……明天就全好了。要是您乐意的话，我把您扛起来都没问题！……再说，我正想起来……”

“不……您得继续躺着，中士，”雅克•埃勒大叫，“这是医生的命令……”

“叔叔，”少年说，“好好听医生的话……这样你就会很快康复，到那时你会对诸位先生的照料感激不尽的……”

“好好好……就这么办！……”默歇尔先生嘟哝着，仿佛一只在小狗面前退缩了的大狗。

热尔曼•帕特纳给默歇尔换了条新绷带，伤口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如果箭头真的有毒的话，毒性应该早就发作了，受伤者由于毒性甚至仅仅出于恐惧心理，此时也应该已经开始局部瘫痪了。

“要不了几天，您就痊愈了！”雅克•埃勒说。

两个法国青年回到与“加里内塔”并行的船上去了。

“这下全齐了！……”默歇尔嘟囔道，“他们更要跟在咱们屁股后头了……这两个法国人……”

“你想怎么样呢，叔叔……”让努力使他静下来，“谁叫你受了伤呢……”

“当然了，你说的很对，我是不该受伤，可这些……这些全是我的错……只能怨我自己……我的表现简直像个才入伍的毛头小子……废物一个……连站岗都不会！……”

当两岸开始暗下来时，船队到达了维沃拉岛并留下过夜。阿图雷斯急流区的滚滚波浪声已从远处隐隐传来。

为了提防基瓦人的再度进犯，大家采取了严密的防范措施。瓦尔戴斯先从船员中指定了几名守夜的，才允许其他人去睡。马尔图斯和帕夏尔也给自己的手下排了班。所有的枪支，不管是卡宾枪还是手枪，都上足了子弹，随时可以开火。

一夜无事，默歇尔一觉睡到天亮。热尔曼•帕特纳再次给他换绷带时，看到伤口已在愈合之中，再过几天就结痂了。中毒的可能性已彻底被排除了。

天气晴朗，清新的风始终顺着船行的方向。急流滚滚的阿图雷斯两岸，远山的轮廓在天边勾勒出来。

此外，河水被维沃拉岛劈成了两段，水流湍急。一般说来在枯水季节河里的岩石都露了出来，只能把船卸空抬着走到岛的另一端去。

好在现在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劲，三条船沿着岛岸用纤绳一段一段往前拉，过了维沃拉岛。这比抬船走要节省好几个小时。当太阳升到右岸卡塔尼亚波丘陵之上时，船儿又踏波前行了。

上午，船队沿着山丘下的河岸滑行得很顺利，中午时分停在了波多-里阿村。这个小河港的名字倒很好听，不过相当冷清，只有几座毫不起眼的茅屋，人口也很少。

阿图雷斯村在上游5公里处。船无法航行时，通常都是在波多-雷阿村把船载卸下来搬运到那里去。住在村里的瓜依布族印第安人很乐意从事这项工作来增加些收入，双方谈妥之后，土著人便把东西往背上一扛，乘客们跟在后面走，至于在急流中拖船的艰巨任务，就留给船员去做啦。

这一段航道仿佛是在峭拔的山峰之间劈出的一条羊肠小道，长约10公里，由于坡度大、河床窄，水流格外急促。河床除了宽度小之外，照洪堡的话来说还“一级一级的”，地势的大幅度起伏使河中形成了一个个瀑布。水面上礁石林立，覆盖着绿色植物，石块都呈圆球形，看到它们稳稳地待在河中，人们简直要怀疑平衡原理了。这界水流上下游两端的落差为9米，轻松通过是不可能的，必须用纤绳把船一级一级地往前拖曳，让它在礁石中穿行，滑过随时可能改变位置的浅滩。在花岗岩质的隘口中拉纤可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如果天公再不作美的话，就更不知要耽搁多长时间，费上多少力气了。

不消说，首先要进行的是卸船，不然的话拖起船来谁也不能保证船上物品的安全。更何况即使是空船，即使船员技术很高明，能丝毫无损地度过急流的也很少，大都沉入水底或者被冲撞得不成样子了。

三条船上的东西都搬下来了，大家找来瓜依布人，让他们给运到阿图雷斯村去。至于报酬，则和惯常一样，以布匹、小玩意、雪茄和烧酒支付。此外，他们还想再得到几枚钱币，乘客们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当然了，放客们是不会把东西托付给印第安人之后，就放心大胆地先走，到阿图雷斯村去等着和他们会合的。瓜依布人还不值得信赖到这种程度——远远不值得——所以还是不要去考验他们为好。通常都不是让他们单独行动，而是作为旅客的陪同，这次也不例外。

波多-雷阿村与阿图雷斯村相距只有5公里，即使带着不少行李，几个小时之内也能走到。行李包括日常用具、被褥、箱包、衣服、武器、弹药，雅克•埃勒的观测仪、热尔曼•帕特纳的植物标本箱和摄影器材。不过这些都还不成问题，关键是默歇尔中士目前能否下地走路？……是不是他的伤还没全好，得用担架把他一路抬过去？……。

不！这位前士官，正像自己不停地说的，可不是一个娇贵的女人，肩上缠条绷带哪里碍得着走路。他说伤口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当雅克•埃勒伸手来想搀扶他一下时，他说：

“谢谢，先生……我能走得很快，用不着别人帮忙。”

少年给雅克•埃勒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说还是不要惹老人生气的好，哪怕是出于好心。

旅客们同留下来拖船穿过急流区的船员们暂时告别。瓦尔戴斯、马尔图斯和帕夏尔向他们保证一刻也不耽误，对船老大们的热情干劲大家是绝对信得过的。

上午11点半，旅客小分队从波多——里阿村出发了。

其实，没必要像默歇尔准备做的那样“走得很快，”雅克•埃勒他们出发前已经吃过了午饭，所以完全用不着走得那么急，就按正常速度，晚饭前也一定能到阿图雷斯村。

道路，或都说小径，延伸在河流的右岸。阿图雷斯村也在右岸，因此一直往前走就行了，无需过河。左岸是陡峭的小山坡，一直延续到急流区的上游。有时路窄得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大家便排成纵队鱼贯而行。

瓜依布人打头阵，后面几步远跟着米格尔他们三个，再后面是雅克•埃勒、让•德•科尔姆和默歇尔，热尔曼•帕特纳殿后。

当河岸上的路足够宽时，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并肩而行。少年、默歇尔和雅克•埃勒此刻正是这样。

毫无疑问，雅克和让已成了一对好朋友。除了固执、爱唠叨的老默歇尔之外，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热尔曼•帕特纳肩上背着他那宝贝标本箱，每当一株植物吸引了他的好奇心，他就停下来凑上去瞧瞧。走在前面的同伴不时地朝他大喊着催他快走，他却总是看个没完。

从狭窄的山路往上走一百尺左右，就简直可以称作打猎者的天堂了。

米格尔抓住良机，射中了一只吼猴——他有幸打中的第一只猴子，米格尔大喜过望。

“恭喜您，米格尔先生，热烈祝贺！”雅克•埃勒大叫，此时早有一名瓜依布人从队伍中跑出去把猴子捡了回来。

“我接受您的祝贺，埃勒先生，我向您保证，这只猴子的皮会被我带回去陈列在自然史博物馆，下面写上：‘捕获者：米格尔先生，玻利瓦尔城地理学会会员。’”

“理应如此，”富里普附和道。

“可怜的家伙！”让看着躺在地上的猴子，心脏被一颗子弹打穿了。

“是可怜……不过吃起来则是可口……人家都这么说……”热尔曼•帕特纳说。

“确实不假，先生，”瓦里纳斯肯定地说，“今晚到了阿图雷斯大家可以验证一下嘛。这只猴子将是晚餐的主菜……”

“我们有点儿像在以同类为食呀……”雅克•埃勒开玩笑地说。

“哦，埃勒先生！……”让说，“猴子跟人差得还远着呢……”

“不！我看没差到哪儿去，我亲爱的让！……不是吗，中士？……”

“是的……二者都会做鬼脸儿！”默歇尔答道，而埃勒此刻的表情倒还真验证了这句话。

鸟类动物就更多了。野鸭、野鸽、大量其他水禽，尤其是一种大个儿的“帕瓦”鸡。可惜打下来容易捡起来难，大部分都要落入急流之中。

阿图雷斯急流段在奥里诺科河中恐怕是最长、最险的，构成了一道自然奇观。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轰隆隆的瀑布声震耳欲聋，其上水雾缭绕，奔腾的急流将近岸的树连根拉倒、冲走，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撞来撞去，河岸有时都会被冲垮一段，切断伸展在其上的狭道。真是难以相信，船只从这种地方被拖一趟会不掉上几块船壳包板，说实在的，“加里内塔”、“莫里切”和“马里帕雷”的乘客也只有亲眼看着各自的船抵达阿图雷斯港的那一刻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旅客小分队一路走得颇为顺利，下午两点刚过就来到了阿图雷斯。

此时的阿图雷斯与5年前夏方荣所看到的阿图雷斯没什么两样，而按照埃利塞•莱克吕斯的预言，奥里诺科河中游的这些村庄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直到抵达圣费尔南多之前，这一路上都不会有大的城镇了。而过了圣费尔南多就差不多全是荒原了，即使广大的内格罗河和亚马逊河盆地也不例外。

全村仅有七八间小屋和30来个居民。当地土著仍然饲养牧畜，可是往上游看看却没有可供放牧的草场。每当到了把畜群转移到别处去放牧的时节，就只能看到几种有角的牲畜。

米格尔等3人、默歇尔与让、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只能分成3组，各自找一间相对好一些的小屋，勉强安顿下来。

尽管小村条件简陋，还不如船上住着舒服，可是它却有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点——没有蚊子！为什么无孔不入的蚊子偏偏不到这儿来呢？……不知道，连热尔曼•帕特纳也解释不了这个现象，反正当夜晚来临时，默歇尔中士不必再费心包裹他的侄子了。

不过，虽然没有蚊子，“尼瓜”——一种热带跳蚤却多得出奇。骚扰着两岸的印第安人。

土著人从来都是光着脚板走路，而这种跳蚤咬起来生疼，被咬的地方会肿得老高，必须拿一个尖刺挑破才能消肿，这么做不仅疼痛难忍，还可能发生危险。

不用说，晚饭时，——聚餐地点是一丛树下——米格尔杀死的猴子用小火烤熟，作为主菜被分享了……

“嘿，”富里普叫道，“是不是一流的烧烤？……”

“好吃极了，这四手动物，”米格尔也夸道，“完全可以成为欧洲餐桌上的一道名菜！”

“和我想的一样，”雅克•埃勒说，“我们真该给巴黎的餐馆寄上几十只去……”

“这些猴子的肉和牛肉、羊肉一样香，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它们也只吃植物，而且吃的植物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气……”

“不过，”瓦里纳斯说，“难的是走近它们，走到能打得着它们的地方。”

“我们已经多少有点儿经验了，”米格尔说，“因为，我再说一遍，这才只是第一只……”

“我们会打到第二只的，米格尔先生，”雅克•埃勒说。“既然我们要在村子里待上几天，那就捕猎猴子吧。——您也会参加的，对吗，我亲爱的让？”

“我想我的枪法跟你们的比太差了，”少年做了个感谢的姿势，“再说，叔叔也不会同意的……起码没有他的陪同是不行的……”

“当然不行，我可不同意！”默歇尔高声说，很高兴侄子给了他一个回绝这法国人的机会。

“为什么呢？……”雅克•埃勒问，“猎猴又没有什么危险……”

“到这一带的林子里去本身就是个不谨慎的举动，因为依我看，那里面不仅仅只有猴子。”

“的确……有时，还会碰上狗熊……”富里普说。

“哦！这里的熊性厉可温顺了，”热尔曼•帕特纳说，“此外，就是只吃食和蜜，从不伤人的食蚁兽！”

“那虎呢……狮呢……豹猫呢……它们也只吃蜜吗？……”默歇尔毫不松口。

“这类猛兽此地极少见，”米格尔说，“即使有也不到村子周围来，喜欢在人的居住区欢蹦乱跳的只有猴子。”

“事实上，”瓦里纳斯说，“在奥里诺科河沿岸村庄有一种简单的捕猴办法，用不着跟在后面追，甚至用不着走出家门一步……”

“什么办法？……”让问。

拿几个葫芦牢牢固定在林子边缘的地上，每个葫芦上开一个小洞，洞的大小呢，要正好让猴子的爪子摊开着时能伸进去，攥成拳头却抽不出来。把一只它们爱吃的水果放进葫芦里，猴子看到或闻到以后便忍不住跑到近前，从洞里把爪子探进去，抓到水果。这个时候，它既不甘心放弃到手的美食，又抽不出握着水果的爪子，于是只能乖乖儿地就擒……

“什么，”默歇尔惊奇地叫道，“这动物就想不出松手就可以出来了吗？……”

“不……它想不这点。”瓦里纳斯说。

“不是人人都说猴子很聪明，很会出点子的吗？”

“也许吧，不过它们的馋劲儿还是要赛过它们的智力。”富里普说。

“蠢畜生！”

这么称呼那些中了机关的猴子倒也并不过分。在奥里诺科河沿岸一带的林子里，瓦里纳斯所说的这个办法确实很常用也很灵验。

在船只到达之前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总得找点什么事做做吧。少年对大家说，6年前他的同胞夏方荣在阿图雷斯村待了11天——他的船用了11天才拖出急流段。他们这回水位高一些，他们的船只又是一大早就从波多-里阿出发了，或许能比夏方荣当年少用一点儿时间吧。

接下来的几天3个委内瑞拉人和两个法国青年果真到村子周围的平原打猎去了，让•德•科尔姆和默歇尔中士终究没有跟他们去。猎手们没遇上什么猛兽，至少是没遭到猛兽的袭击。只有一只貘想凑上前来，结果挨了雅克•埃勒一枪，没等第二枪把它撂倒它就飞速逃窜了。

野猪、鹿和水豚对猎手们来说则是手到擒来，收获大大的。不马上吃掉的就照印第安人的方法做成腊肉或熏肉，足够下一程吃的了。

此间，米格尔他们5个人还到阿图雷斯地区的岩洞看了看。先去了普恩塔山，又去了不幸的克里沃博士曾到过的库库利塔雷岛，最后到了洛斯穆埃托山，那里的岸洞被皮亚罗阿族印第安人用作墓地。米格尔和同伴们甚至还往东南方走出了十几公里，去看“石画山”。这是一座斑岩山，高约250米，山腰的岩面上有土著人刻画上去的巨幅文字和图画，有一只蜈蚣、一名男子，一只鸟和一条300多尺长的蛇。

本来，热尔曼•帕特纳满心希望能在“石画山”——他觉得其实叫“石刻山”更恰当——脚下找到些稀奇的植物，可惜在这方面他始终没有什么收获。

不用说，这一次次的远足把旅行者们累得够呛。暑气逼人，虽然不时下场暴雨，也未有丝毫缓解。

这就是旅客们在阿图雷斯村的生活。每日的午餐和晚餐照例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并互相讲述自己一天的活动。让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雅克•埃勒讲打猎的事，而后者也总想吸引住少年的注意力，免得他去为未来的事忧虑、伤心。埃勒多么希望让在圣费南多能打听到科尔姆上校的确切下落，并无需再继续到更远的地方去冒险！

每天晚上，让都要大声地朗读几段夏方荣游记，尤其是讲述阿图雷斯村及其附近地区的部分。让米格尔等地理学家感到惊奇不已的是，对于奥里诺科河的水文情况，沿岸各印第安部落的风俗习惯、土特产品，以及他所接触到的草原上的种种民情，这位法国探险家的描述都是那么精确、细致、详尽。

是的，如果万一让•德•科尔姆默不得不将探寻一直延伸到奥里诺科河之源的话，这本书所提供的准确信息将给他以极大的帮助。

9月9日中午时分，在村口前的河岸上采集植物的热尔曼•帕特纳一路喊着同伴的名字跑回了村子。

这一天没有出游计划，大家都聚集在村子最大的一间茅屋里等着吃午饭。

雅克•埃勒一听到喊声就呼地一下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了出来，都在担心热尔曼•帕特纳出了什么事，是被猛兽缠住了呢，还是遭遇了正在阿图雷斯附近活动的奎瓦人？

只见热尔曼•帕特纳身背标本箱，一个人跑了过来，一面大力地挥着手。

“嘿！怎么了？……”雅克•埃勒冲他喊道。

“我们的船，朋友们！”

“我们的船？……”米格尔说。

“已经到啦？……”富里普大叫。

“离这儿没有半公里了。”

一听这话，所有的人都往左岸跑下去，拐过一个弯，只见他们的船工正用纤绳拖着船沿河岸往前走。

船老大们站在各自的船尾，控制着船的方向，以免船因拉纤者用力不够协调而左摇右晃。不一会儿，旅客们就能与船老大呼喊着对话了。

“是您吗……瓦尔戴斯？……”默歇尔中士叫道。

“是我，中士，您瞧，我的伙计们也来了……”

“船没出什么事吧？……”米格尔问。

“没出什么大问题，”瓦尔戴斯说，“不过还是让我们费了不少劲！”

“好在你们总算到了……”雅克•埃勒对“莫里切”的船老大说。

“是啊……才用了7天……这么短的时间就过了阿图雷斯急流区，还真少见。”

帕夏尔说的没错，必须承认，巴尼瓦人的确是出色的船员。旅客们对他们的技艺和干劲大加赞扬，诚实的船员们因此而格外感动，尤其是除了口头表扬之外，旅客们还多付了他们几枚铜板——作为对他们的嘉奖。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三条船就又踏上了征程。卸下的物品已经在头天下午重新放回了船里。因为船只在穿越急流区的过程中未有任何损伤，所以航程并未由于修船而延误。

很可能，从阿图雷斯到圣费尔南多这一段不会像前面的路那么好走了。风似乎要平息下去了，不能再推着船逆浪前行，这样的话船队将最多只能停在水中不进不退，好在微风依然从北面吹来，只不过一会儿是东北风，一会儿是西北风，所以船儿还是升起了帆，等到必要的时候再使用纤绳或竹篙。

自然，旅客们都回到了各自的船上——默歇尔和让•德•科尔姆在“加里内塔”，米格尔、瓦里纳斯和富里普在“马里帕雷”，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则在“莫里切”。

三条船尽可能地排成紧密的一纵队，而往往——当然，默歇尔对此是不免要犯嘀咕的——“莫里切”要紧随着“加里内塔”，这样方便说话儿，可以说一路上没断交谈。

一上午船只往上游前进了5公里，虽然出了阿图雷斯村，但仍有好长一段河流是小岛遍布、礁石林立，船置身其中连航道部找不出来，风吹得帆偏来偏去，稳不住。在极窄的河段，水流飞泻而下，要使出浑身的气力才能把篙撑住。

当船队行驶到洛斯穆埃托山附近时，奥里诺科河才开始变宽了，船儿移到水流相对较缓的右岸，可以收起竹篙，借风而行了。

从左岸后撤一段距离，耸立着石画山，米格尔他们去看过，站在山顶，瓜依布人活动的这一片广阔平原尽收眼底。

太阳一开始西斜，风就渐渐转为东北风，并弱了下来，到下午5点钟就彻底停了。

船队此时正在加尔西塔急流段上。旅客们接受了瓦尔戴斯的建议，停下来在此处过夜，因为看上去这个地方还不错。

这一天船仅行了15公里，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船队就出发了。

加尔西塔急流区走起来很顺畅，这里全年皆可通航，从不用卸船拖曳。再说9月份的奥里诺科河水势尚大，深度足以通行平底船，不过因为已到了9月中旬，水位开始下降了，枯水季节不久就将来临。

但降雨依然丰沛频繁。打从玻利瓦尔城出发起旅客们就没少遇上下雨天，不时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要一直陪伴着他们到达圣费尔南多。就像今天吧，又下起来没完了，大家只好窝在船篷里，不过微风又再度吹起来了——总算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晚上，船队到达了右岸与拉波佩拉多岛之间一个折向东的转弯处，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停泊下来。

船上的猎手们再度出动，从6点到9点，一直在小岛沿岸转悠，往里全是密林，根本进不去，他们猎获了六七只“加维奥塔”，一种小型蹼足类动物，个头跟鸽子差不多，带回去作为晚餐。

往回走的路上，雅克•埃勒又一枪打死了一只卡门鳄，印第安人管这种南美鳄叫“巴巴”，并声称其肉味鲜美。

用卡门鳄做成的这道半生不熟的菜，当地叫“桑科丘”，旅客们是不屑一尝的，船员们却吃得很香。

只有热尔曼•帕特纳斗胆试了试，博物学家嘛，将就一下，就算是为科学研究而做一次牺牲吧。

“什么味儿？……”雅克•埃勒问他。

“嗯，第一口味道不怎么的，”热尔曼•帕特纳说，“但是到了第二口……”

“那就……”

“简直难以下咽了！”

“桑科丘”就这样被“审判”并“定罪”了。

第二天，船队离开拉波佩拉多岛，向西南方驶去，——从这儿到瓜依布急流区河流呈东北-西南方向。雨还在下。东北风时有时无，船帆一会儿无力地在桅杆上吊着，一会儿又像气球一样胀得鼓鼓的。

傍晚，当瓦尔戴斯把船在瓜雅布岛下游停住时，船才走了十一二公里的路程，因为与水流相比风力还是太弱。

第二天，经过一番费力的航行，三只船到达瓜依布急流区，在卡莱斯提亚——一条小支流的入口处停了下来，奥里诺科河中一个狭长的岛屿将河水分成了两半，卡菜斯提亚位于岛的左侧。

晚饭吃到的野味是在岛岸上打到的两只名为“胡咕”的水禽，夜晚十分静谧。

这一段河床宽而曲折，大大小小的岛屿众多，更有一道天然的堤坝，造成了一排水声震耳的瀑布。这一带荒蛮的自然景观极具观赏性，大概要数奥里诺科河中游最优美的了。

渡过瓜依布急流区需要好几个小时，旅客们有充足的时间欣赏景致，虽然瓜依布急流区比加尔西塔急流区要难走些，但始终没到需要卸船搬运的地步。

船队沿靠左岸的水域前行，下午3点钟来到卡莱斯提亚村，再往前就是马依普雷斯急流区，为了更有把握地过去，需在村里再一次把船卸空。

曾在波多-里阿进行的工作又重演了一遍。印第安人背着行李，跟随旅客们向马依普雷斯进发，5点没到就抵达了目的地。

说起来，卡莱斯提亚与马依普雷斯相距仅6公里，沿河岸开辟出的小路也较为好走。

旅客们要在马依普雷斯等待“加里内塔”、“马里帕雷”和“莫里切”3条船，估计它们起码要三四天后才能到。

事实上，马依普雷斯急流区虽然长度不及阿图雷斯急流区，艰难程度却要过之，光看落差就更大——6公里的长度上高低水位相差达12米。不过不必担心，船员们技术过硬，热情高涨，他们会尽一切可能节省时间，创造人类极限的奇迹。

再说，奥里诺科河中游这两个主要急流之间60公里的路程，船队不是用了不到5天的时间就走完了嘛。

村庄由住在其中的马依普雷斯族印第安人而得名，这是一支古老的部族，但现在仅剩几家了，而且由于不断与外族通婚，血统已经大改变，村庄坐落在突兀陡峭的花岗石崖壁之下，全村只有十来间小屋。

马依普雷斯村各方面的情况都与阿图雷斯村颇为相似。旅客小分队将在此地待上几天。

在到达圣费尔南多之前，这是最后一次人船分离了。前面遇到的这些迫使船只卸下负载、在湍流和岩石之间被拖着前进的急流区，以后的路上不会再有了。所以眼下最好是暂且耐下心来，接受事实，除了急不可待地想到达圣费尔南多的默歇尔中士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外，其他人都能坦然地面对这一次延误。

在马依普雷斯，不可能像在石画山附近时那样以出游来消磨时间。大家只能从事打猎和采集，少年由默歇尔陪着，饶有兴味地跟随热尔曼•帕特纳去四处考察，猎手们则每日给大家提供新鲜的肉食。

打猎是必要的，因为如果在这儿耽误的时间太长的话，会把在乌尔巴纳采购的食物以及从前的捕猎所获都吃光的，而直至到达目的地之前，都不会再有机会进行补充了。

从马依普雷斯到圣费尔南多，顺着曲曲折折的奥里诺科河还要走上一百三四十公里。

18日，沿左岸商行的三条船终于到达了同在左岸的马依普雷斯村，其实从它的位置来看，它应属哥伦比亚而非委内瑞拉。不过这一段河流的左岸此时还未定归属，直到1911年才正式划归哥伦比亚。

瓦尔戴斯他们可真不简单，才用了5天就走出了急流区。船当天就重新装好了，19日一早便启航了。

这天又是阴雨绵绵，而河中小岛和岩石也未见减少。风从西面吹来。并不能便利航行，其实就算刮北风对船用处也不大，因为它们必须在水中找路走，绕来绕去，方向不定。

过了西帕波河口，又遇到了一个叫西友亚乌米的小急流，倒用不着拖船什么的，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但是由于这些原因，船队到了维查达河口时天就黑了，不能再走，只得停泊下来过夜。

此外，河流两岸的景象迥异。东岸，夕阳余晖的照射下，远山的轮廓隐隐显现，河岸与山脉之间的地域上，散布着土堆、“邦科”和低丘，而西岸则伸展着广阔的平原，从哥伦比亚平原一路浩荡而来的维查达河穿行其中，将浑黑的河水汇入奥里诺科。

也许，雅克•埃勒以为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又会就维查达河进行一番争论，因为和瓜维亚雷河及阿塔巴布河一样，维查达河也可以看作奥里诺科河最主要的一支嘛。但争吵并没有发生，两个对手离他们所支持的河的交汇处已经不远了。他们在亲眼看到实际情况之后，有的是时间去争个分晓。

第二天船前进了20来公里，因为没有了礁石，航行顺畅多了。帆有好几个小时都涨得满满的，走来颇为省力。晚上，停泊在左岸马塔维尼河附近一个同名的小村。

村里有十一二间小屋，属奥里诺科河沿岸尤其是左岸这一带的瓜依布人。如果旅客们溯维查达河而上的话，沿途会看到好几个瓜依布人的村庄，他们性情温和，勤劳能干，头脑聪明，常与圣费尔南多的商人做木薯交易。

如果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是单独行动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在维查达河口停下来，就像几个星期前在乌尔巴纳所做的那样。不过两人在梅塔佩高地的闯荡可差一点以惨剧告终。当“莫里切”在马塔维尼村的河岸上紧挨着“加里内塔”停稳时，热尔曼•帕特纳说。

“我亲爱的雅克，我想，咱们是奉国民教育部来奥里诺科河上进行科学考察的吧……”

“你想说什么呀？……”雅克•埃勒听到这话吃了一惊，问道。

“我想说，雅克……考察对象是否仅限于奥里诺科河呢？……”

“奥里诺科河及其支流……”

“那好，不瞒你说，我觉得自从离开乌尔巴纳之后，咱们对奥里诺科河上游各支流的考察就比较欠缺……”

“你这么认为？……”

“想想看吧，我亲爱的朋友。右岸的苏阿普雷、帕拉鲁玛和帕尔瓜查等河我们去过吗？……”

“我想没有。”

“左岸的梅塔河，奥里诺科河最大的支流之一，我们去它的两岸看过吗？……”

“没有，我们只从河口过去的，没往里深入。”

“那西波波河呢？……”

“西波波河也没看。”

“那维查达河呢？……”

“维查达河我们也对不住。”

“你这么说是开玩笑吗，雅克？……”

“这有什么，我的好热尔曼，来的时候没做的事，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再做嘛，你的支流们不会消失掉的，我想，即使在旱季它们也不至于干涸，等我们沿大河顺流而下时候，再去考察它们也不迟呀……”

“雅克……雅克……等我们回去以后，国民教育部的部长还要亲自接见我们呢……”

“那好啊，我的博物学家，咱们就对部长大人说：部长先生，如果我们是单独行动的话，肯定会对上游各支流考察一番，可是我们还有旅伴……极难得的旅伴……所以我们觉得还是和他们一起先到圣费尔南多比较好……”

“我想我们要在那儿待上些日子对吧……”热尔曼•帕特纳问。

“直到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的问题得到解决，”雅克•埃勒说，“本来嘛，依我看米格尔先生的提法才是正确的，不过借此机会研究一下富里普和瓦里纳斯先生所钟爱的支流也不错。我向你保证，咱们会从中受益的，国民教育部会给我们以最高的褒奖！”

此时，让•德•科尔姆正一个人坐在船里，这一番话他全听到了，他并不是在有意偷听，再说对方谈论的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话题。

自打两伙人相遇之后，尽管默歇尔总是竭力阻止，雅克•埃勒却能抓住每一个机会对让•德•科尔姆表示极大的关注，让无疑是注意到了这点的，他会如何回应这种关心呢？……他这种年纪的男孩子，在异国他乡遇上一位同胞，对方对他这么关心爱护，处处照顾，如此热切地祝愿他能达到目标，并尽最大的可能给他以帮助……让是否会像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样，毫无保留地依赖这个人呢？

不，尽管这看起来简直不合情理，让虽然不时地被打动并表示出感激之情，可是他对雅克•埃勒却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倒不是因为否则的话默歇尔会责备他，而是由让自身腼腆谨慎的性格所决定的。

等到了圣费尔南多，也许让需要继续他的寻父之行，而雅克•埃勒则要掉头回返，哦，是的，当离别来临之际让会很伤心的……也许到时候他会想：要是雅克•埃勒能给他当带路人就好了，他成功的希望就更大了。

谈话行将结束时，雅克•埃勒的一句话又叫一直在听的让感动不已：

“再说，热尔曼，还有我们路上遇见的这个男孩，我对他很感兴趣……难道你对他不是深有好感吗？”

“是的，雅克！”

“我想，热尔曼，他出于爱父之心进行探险的愿望越迫切，他所遇到的困难和艰险也就越多，因为他会知其不可而为之！如果他在圣费尔南多能打听到什么消息的话，他肯定会接着到奥里诺科河的更上游去的……甚至要一直跑到内格罗河……是的！……当他想到：我的父亲就在那儿……他就一定要前往！……他是一个意志格外坚强的孩子！……从他的言行举动不难发现，他那高度的责任感已经发展成了一种英雄主义！……你说呢，热尔曼？……”

“雅克，我同意你的这些看法，我想，你有理由为年轻的让•德•科尔姆担心……”

“而为他出主意，保护他的又是什么人呢？……”雅克•埃勒接着说，“一个老兵，为了让他会把命都豁出去的……可这是少年所需要的旅伴吗？……不，热尔曼，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希望的吗？……告诉你吧，我宁可希望少年在圣费尔南多一点他父亲的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如果此时让和他们在一起的话，雅克•埃勒将会看到，听着他的话，少年先是直起身来，抬起头，两眼闪光……继而又低垂下去，神情沮丧，想到自己恐怕会一无所获……只能白跑一趟，原路返回。

然而伤心的一刻过后，雅克•埃勒下面的话又使让鼓起了勇气。

“不，不！……那样的话对可怜的让来说太残酷了，我还是希望他能有所收获！……13年前，科尔姆上校的确到达圣费尔南多……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到了那儿……让就能知道他的父亲后来到底如何了……啊！我真想陪他一起去找啊……”

“我理解你的想法，雅克……让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向导，而不是眼前这个老兵……他要真是让的叔叔，那我就是让的姑姑了！……可是你能怎么样呢？……我们的路线和他的不一样，先不说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还要考察那些支流……”

“过了圣费尔南多难道就没有支流了吗？……”雅克•埃勒问。

“有倒是有……有的支流还真不小呢，比如库努库努玛河、卡西基亚雷河、马瓦卡河……若是这么走下去的话，我们的考察会延续到奥里诺科河源头去……”

“为什么不呢，热尔曼？……那样的话考察工作就更全面更完整了……国民教育部部长高兴还来不及呢！……”

“部长……部长，雅克！人家可是大学教授出身，你却这么不拿人当回事！……再说，如果让•德•科尔姆接下去不是往刚才说的方向走……如果他要到哥伦比亚的草原上去……又或者他将去往内格罗和亚马逊盆地……”

雅克•埃勒不说话了，因为他哑口无言。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将考察延伸到奥里诺科河的源头，与他所承担的使命还不算抵触……可是，若说走出奥里诺科盆地，甚至离开委内瑞拉，和少年一起跑到哥伦比亚或巴西去……。

紧挨着他们的船里，跪在舱里的让什么都听见了……现在，他已经知道同伴对他多么的关爱……也已经知道了不管雅克•埃勒还是热尔曼•帕特纳都不相信他与默歇尔中士的亲属关系……他们为什么不信呢？如果老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少年没有去想如果缺少了雅克•埃勒的勇敢和忠诚他的未来将会怎样，只是在心里感谢上帝让他在征途中碰到如此善良、慷慨的同胞。

第十三章

第二天——9月21日——上午，当旅客们驶离马塔维尼小港时，他们距圣费尔南多仅有3天半的路程了，如果路上不耽误的话——即使天公不作美也罢——再过80个小时，他们的旅程就将结束了。

航行情况正常，——也就是说，有风时就扯起帆，到转弯处碰上漩涡时就用上竹篙和桨，当篙不足以顶住水流时再用纤绳拉。

气温很高，空中乌云沉沉，不时洒下一阵急雨，刚觉得凉快些，热辣辣的太阳又露出了脸儿，旅客们只得躲进船篷，风时断时续，刮得有气无力，远不够给的人暑气带来显著的缓解。

两边都有众多支流汇入，尤以左岸为多——都是些无名的小河，一到旱季就断水，对这些小河沟热尔曼•帕特纳倒没提出去考察，三位地理学家也没把它们列入考虑范围。

路上看到好几只独木舟，是居住在这一河段右岸的皮亚罗阿族印第安人的。

独木舟上的印第安人很和气地朝“法尔卡”靠过来，并卖力地帮助他们使用纤绳拉船。大家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而土著人对得到的布料、玻璃珠和雪茄等报酬也极为满意。这些印第安人也是技艺高超的船员，在渡急流时能得到他们的帮助的确幸运。

当到达右岸的奥古斯提诺村时，小小船队后面跟着六七只“护卫”的独木舟，夏方荣从未提过这个村子，原因简单得很：他来的时候这个村子还不存在呢。

再者，总的来说这群印第安人并不过定居生活。他们往往渡过河之后就把独木舟舍弃，同样地，也常常盖起屋来住上几天就离开。

不过，奥古斯提诺村虽然才建了没多久，看起来却有长期存在下去的可能。它位置优越，地处奥里诺科河的一个转弯处，棵棵绿树丛河岸沙地一直覆盖到村后的山丘上，村子左面是一片茂密的橡胶林，质量上乘的树胶给采胶者带来了收益。

村中有40几座小屋，呈圆柱形，有的屋顶还是圆锥形的，人口大约有200。

刚进村时，米格尔他们乍一看，还以为村里既没孩子也没女人呢。

实际上，一有人示意陌生人进村了，女人和孩子就吓得不得了，按平常的习惯，一溜烟儿跑进林子里去了。

一个村民出现了，他40来岁，身材匀称，体恪健壮，肩膀宽阔，腰间缠块布，前额发线处的头发烧掉了，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膝盖下方和脚踝上方都缠着绳。这人在河岸上散步，旁边围着十几个印第安人，看上去对他十分恭敬。

这位是村民们的首领，是他选定的村址——一个环境清洁、没有蚊子的好地方，要知道在奥里诺科河沿岸毒蚊之害可是最难幸免的。

米格尔在前头，后面跟着其他旅客，朝领导走去，对方讲的是委内瑞拉语。

“欢迎你们，你和你的朋友，”领导说着朝来客伸出手去。

“我们就在此地待几个小时的工夫，”米格尔说，“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走之前，”领导又说，“你可以在我们的屋子里休息……用不着客气。”

“我们非常感谢你，领导，”米格尔说，“我们会去拜访你的，不过既然只住一晚，那我们还是待在船上得了。”

“随你的便。”

“你管辖的村子很美。”米格尔说着，朝河岸上走去。

“是的……村子刚建起来，如果能受到圣费尔南多总督的保护的话，这儿一定会繁荣起来的。我希望当共和国总统得知奥里诺科河上又诞生了一个村庄时，他会感到高兴的……”

“我们回去以后一定告诉总统先生，”米格尔说，“就说该村领导……”

“卡里巴尔，”领导说自己的名字时那股自豪劲儿，简直像在谈论一位大城市的创建者，甚至是民族英雄西蒙•玻利瓦尔一般。

“就说该村领导卡里巴尔，”米格尔接着说，“为圣费尔南多总督辖区做出了出色的贡献，正如加拉加斯市长为总统先生尽力效劳一样。”

没有比这些话更能博得皮亚罗阿人欢心的了，宾主之间马上建立起了友好亲密的关系。

米格尔等人跟着印第安人，沿河岸走了一个射程的距离，来到村子。

雅克•埃勒和他的朋友让肩并肩走在默歇尔面前。

“您常翻的这本游记，咱们同胞写的这本书，我亲爱的让，”雅克•埃勒说，“里面肯定讲了一些皮亚罗阿人的事情吧，在这方面您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

“他告诉我们，”少年说，“这一族印第安人性情温和，不喜打斗，他们大部分居住在奥里诺科盆地最深处的密林里，目前这一支大概是想尝试一下在河岸边生活的滋味儿……”

“很有可能，我亲爱的让，他们的首领看上去聪明得很，估计就是他说服族人在此地建起村子的，委内瑞拉政府应该鼓励这一类的尝试，再来几个传教士的话，奥古斯提诺的村民很快就会进入被文明同化的野蛮人之列，成为人们所称的‘化民’……”

“传教士，埃勒先生，”让说，“是的……只有这些勇敢忠诚的人才能驯服野蛮的土著……我总在想，这些传播信仰的使者，他们放弃了舒适生活，割舍了天伦之乐，在可怜的野蛮人中间恪守职责，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所履行的是为人类谋福利的使命中最崇高的一项……您看，据我们所听说的，埃斯佩朗特神父在圣塔胡安那取得了多大的成果，若想像他那样做，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的确如此，”雅克•埃勒说。

这孩子总有那么多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崇高的想法，不能不令雅克•埃勒感到惊奇，他又说：

“不过，我亲爱的让，您说的这些一般人是不大会去想的……尤其是年轻人……”

“哦！……我已经老了……埃勒先生，”让说着，脸微微地红了一下。

“老了？……才17岁就……”

“17岁差2个月零9天，”默歇尔中士插进来说，“我可不能容忍你变老，我的侄子……”

“对不起，叔叔，那我就不再长了吧，”让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然后，他转向雅克•埃勒：

“传教士的事我还没说完呢，”他说，“谁若想来奥古斯提诺传教的话，就得准备好与这些土著的偏见作斗争，因为我这本书上说，皮亚罗阿人是奥里诺科河流域最没主意，最迷信的印第安人！”

没过多久，旅客们就认识到了这一判断的正确性。

领导的房屋建筑在一丛枝繁叶茂的树下，屋顶上铺着棕榈叶，上面摆放着一个圆柱形的、类似冠冕的东西，顶端插着一大束花，门只有一扇，房间也只有一个，直径15尺，家具只有最基本的，即篮筐、被褥、一张桌子和几把不像样的椅凳，再加上印第安人简陋的日常用具，如弓、箭、农具等。

这座小房刚刚盖好，昨天才举行了入住仪式——此仪式意在驱除恶神。

可是恶神并不能像一股轻烟、一阵微风那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仅仅像欧洲主妇所做的那样用掸子把房间打扫一遍是不够的，恶神不是灰尘，可以用笤帚扫出房间，它是非物质的。因此先要让一个生灵把它吸入体内，然后展翅高飞，把它带得远远的。那么这种任务自然就落在鸟类的身上了。

通常都是用鵎鵼，这种飞禽极具灵性，总能圆满完成任务，仪式进行之际，全家人都穿上节日的盛装，在房子里又唱又跳，一杯又一杯地痛饮掺入了大量烧酒或塔菲亚洒的咖啡。

昨晚因为找不到鵎鵼，“净化者”的角色便交由一只鹦鹉来担任。

鹦鹉叽叽喳喳地在屋里飞了几圈之后，冲出房子奔向森林，屋子终于可以入住了，领导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客人们领进去，而客人们也不必担心会有恶魔来缠身了。

当旅客们从卡里巴尔领导家走出来时，发现奥古斯提诺村的人口突然增加了，可以说全村的人都到齐了。女人和孩子都已放下心来，被他们的父亲、兄弟、丈夫叫回了村子，村民们一家家地串着，在树下漫步，或走到船队停靠的沙岸边。

热尔曼•帕特纳注意到，这些妇女容貌端庄，身材矮小，体型匀称，但还是不如这一族的男子出色。

皮亚罗阿人和其他印第安人一样，也与在奥里诺科河上来往的旅客、游人或商贩进行贸易。这天，他们卖出新鲜蔬菜、甘蔗和一些叫“普拉塔诺”的食物，是把成串的香蕉弄干以后做成的便于保存，是印第安人远行时必带的食物。

皮亚罗阿人从来客手中得到的是他们爱抽的烟卷、刀子、小斧、玻璃珠串等，并对与客人们的交换感到十分满意。

忙碌热闹的交易一个小时就进行完毕了。

在太阳落山之前，猎手们还有时间到奥古斯提诺附近的林子里去试试身手。

打猎的建议提出来了，或者说是雅克•埃勒和米格尔主动请命。其实，同伴们也很乐意让他们去捉些水豚、野猪、鹿、“帕瓦”鸡、“胡咕”鸟、鸽子、鸭子这类在餐桌上深受欢迎的猎物。

瓦里纳斯、富里普、让•德•科尔姆和默歇尔回到船上，或待在岸上和村里。而雅克•埃勒、米格尔和身背标本箱的热尔曼•帕特纳则走入了甘蔗地和木薯田外的密林，那里生长着棕榈、加拉巴士木、红木以及大丛大丛的“莫里切”。

打猎只在奥古斯提诺周围一带进行，所以不必担心迷路，除非猎人们兴致过高，走得太远。

更何况根本没必要往远处走，不到一个小时，米格尔就击毙了一头水豚，雅克•埃勒也打翻了一只鹿。光这两个猎物就够他们往回扛的了，也许他们该带上一两个印第安人来的；不过村民们并没主动提出帮忙，所以三人也没要求，而船员们正对船只进行小的修补，他们亦不愿去打扰。于是三人便独自行动了。

此刻，他们正在离村子两三公里的地方，米格尔肩上扛着水豚，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抬着鹿，正在往回走，走到距村子还有五六个射程的地方，实在太累了，便停下来喘口气。

天很热，在厚重的枝叶下空气更是近乎停滞。他们刚在一棵棕榈树下躺倒，右边一丛浓密的矮树就剧烈地摇动起来，好像一大团什么东西正竭力想从灌木中挣脱出来。

“小心！……”雅克•埃勒对同伴大叫，“那儿有猛兽……”

“我的卡宾枪里还有两颗子弹……”米格尔说。

“那好，您准备射击吧，我得先上子弹，”雅克•埃勒说。

几秒钟之后，他的内击铁卡宾枪也进入了状态。

矮树丛不动了，可是猎手们侧耳倾听，仍能辨出一种急促的喘息声，那沙哑的呼噜声一听就知道是从猛兽的喉咙里发出的。

“这家伙个头还真不小。”热尔曼•帕特纳边往前移边说。

“站在这儿……别动……别动！”雅克•埃勒说，“这是一只美洲豹或美洲狮……不过等待着它的是4颗子弹……”

“小心……注意！……”米格尔叫道，“我好像看见树枝间伸着一个长长的头部……”

“咳，别管这长嘴家伙到底是什么了……”雅克•埃勒说。

话音未落，他的两颗子弹已出膛。

枪声一响，矮树丛猛地一下张开了，一声巨吼从枝叶间传出，硕大的一团东西从其中跃了出来。

又有两声枪响发出。

这是米格尔扣动了扳机。

这次，野兽发出临死前最后一声吼叫，倒在了地上。

“哦！……只不过是一只貘！”热尔曼•帕特纳叫道，“真是的……太不值得为它耗费4颗子弹了！”

当然，从单纯防御的角度来看，是不太值得用4颗子弹去打死这么一只本来不会伤人的动物。不过从它的食用价值来看，还是很值的。

事情已经清楚了，猎手们遇上的不是南美最凶猛的食肉动物狮和豹，而是一只貘，这种动物体格强壮，毛呈褐色，头部和颈部则近于灰色，身短毛疏，颈背上一条类似鬣的毛是雄性的标志，貘住在灌木丛或沼泽地中，昼伏夜出，它的鼻子形状像个小猎号，最末端又类似野猪鼻，所以一眼看上去貘很像野猪，甚至像猪，一头驴那么大的猪。

一般说来，不必担心会受到这种厚皮动物的进攻，它只吃水果和植物，顶多也就是把猎人推倒在地，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总之，大可不必为卡宾枪的4颗子弹感到遗憾，等把这头貘弄回船上去，大伙儿会乐得眉开眼笑的。

当貘倒在地上时，米格尔他们没有听到一声人的惊呼。那是一个印第安人，他正躲在矮树丛的左面窥视着眼前的一幕，叫了一声以后，他撒开两腿往村子里跑去，猎人们当然也没看到，他们抬起鹿扛上水豚接着上路了，打算回村后派几个船员来把貘弄回去。

猎人们到了村里，发现全村的人，男男女女，正团团围住领导，人人脸上都流露着愤怒和惊恐的表情，连领导卡里巴尔也不例外，热尔曼•帕特纳、米格尔和雅克•埃勒一露面，村民们就爆发出一阵喧嚣的叫嚷，高声地咒骂着，有的还扬言要复仇。

发生什么事了？……村民为什么突然和旅客结了怨？……这些皮亚罗阿人是否要对船只采取敌对行动？

不一会儿，只见让、默歇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走了过来，雅克•埃勒他们才放下了心。

“出什么事了？……”猎手们问。

“瓦尔戴斯在村里待着时候，”让答道，“看见一个印第安人从林子里冲出来，跑去找领导，瓦尔戴斯听见那人对领导说你们杀了一头……”

“一头野猪……一头鹿……我们这不是带回来了嘛……”米格尔抢着说。

“不是还有一头貘吗？”

“是的……是还有一头貘，”雅克•埃勒说，“打死一头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船……我们还是赶紧回船上去吧！”默歇尔疾呼道。

的确，村民们好像马上就要做出什么激烈的行动来，这些素日如此平和、好客、乐于助人的印第安人，此刻是真动了怒，有的已背好了弓，搭上了箭，叫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扬言要和来者拼命，连领导卡里巴尔也这么说，他又如何能控制得了手下的人呢，危机已迫在眉睫。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猎手们打死了一头貘而引起的吗？……

不错。说来遗憾，在出发去打猎之前，让忘了告诉他们，夏方荣的书里说千万不要去碰貘的一根毫毛。在这帮十分迷信，对灵魂转世深信不疑的土著人眼里，貘是一种神圣的动物。

皮亚罗阿人不仅相信神灵的存在，还把貘看作他们的祖先之一，且是皮亚罗阿祖先中最值得尊敬、也最受尊敬的一种。当一名皮亚罗阿人死去时，其灵魂要先附着到一头貘的身上去。而一旦一头貘死掉的话，就意味着会有一个灵魂找不到安身之所，恐怕要永远在世间游荡飘零下去了。因此，负有如此崇高使命的动物是绝对禁止杀戮的，若有谁胆敢违禁，皮亚罗阿人在愤怒之火的驱使下会施以最无情的报复。

不过米格尔和雅克•埃勒可不愿放弃对皮亚罗阿人来说无关紧要的鹿和水豚，他们把两头猎物交给迎上来的船员，大家一齐朝船只走去。

村民们跟在后头，越来越群情激奋，领导并未试图安抚盛怒的村民——正相反，他走在队伍最前头，手中挥舞着长弓。当4名土著用树枝编成的担架把貘的尸体抬回到村里时，人群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此时，旅客们已回到船上，躲进了船篷。印第安人没有火器，只能搭弓用箭，伤不到他们的。

雅克•埃勒比默歇尔还快一步，将让推进“加里内塔”的舱中，并嘱咐他趴下，然后他才和热尔曼•帕特纳相继钻入“莫里切”。

米格尔、瓦里纳斯和富里普也安然进入“马里帕雷”。

船员们也各自就位，立即松缆起锚，准备出发。

缆绳解开了，为了走出沙角背面的漩涡，需要拿竹篙撑一段。就在这时，一阵箭雨射了过来。在到达河中心的航道之前，船只能缓缓前行，因此沿着河岸滑动时，又挨了一阵乱箭。

等一阵箭射过来时，没有伤到任何人，大部分都从船篷顶上飞过去了。少数几支插进了船篷的褥草中。

米格尔等3人、雅克•埃勒、热尔曼•帕特纳和默歇尔都把枪上好，奔到各自船的船头和船尾。

他们举枪瞄准，就听6声枪响在几秒钟相继发出。接着又是6下。

七八个印第安人受伤倒下，其中两名从河岸骨碌碌滚了下去，沉入河水中。

村民一见这架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立时作鸟兽散，哇哇乱叫着往村里逃去。

船队的危险解除了，绕过沙角，借着微风斜穿过河流。

晚上6点，沿左岸行进的“莫里切”、“马里帕雷”和“加里内塔”停下来过夜，这次总算不会有人来打搅了。

当睡意袭来，眼皮变得沉重时，热尔曼•帕特纳又想起了今天的事件，不禁问道：

“你说，雅克，皮亚罗阿人会怎么处理那头死去的貘呢？”

“把它埋葬呗，还少不了与它的神圣地位相称的隆重仪式！”

“得了吧……雅克！……我敢打赌，他们会把它吃掉！当然，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因为没有比烤貘肉更香的了！”

第十四章

拂晓时分，最后几颗星星还在西方天际眨着眼睛，乘客们就被船员们准备出发的声响惊醒了。看起来今天很有希望成为本次旅行的最后一程，离圣费尔南多仅15公里左右了。大家多么盼望今晚能睡在一个真正称得上“房间”的房间里，一张真正称得上“床”的床上！从凯卡腊出发至今已过去了31个白昼，也就等于说，有31个夜晚旅客们只能睡在船篷下的草席上，当然，在乌尔巴纳镇、阿图雷斯村和马依普雷斯村，他们也曾住过茅屋，睡过印第安人的床铺，可这怎比得上，别说是旅馆，哪怕一家欧式小客栈的舒适呢！毫无疑问，这些愿望到了圣费尔南多都可以得到满足。

当米格尔他们从船篷中走出来的时候，船已经开到了河中央，在东北风的推动下走得很快，可惜，有经验的奥里诺科河船员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确定无疑的征兆，表明这场风不可能持续地把船推上15公里，三条船排成一长串走着，雅克•埃勒转向“加里内塔”说：

“感觉不错吧，今天早上，我亲爱的让？……”他说着，扬手同让打了个招呼。

“谢谢您，埃勒先生。”少年答道。

“您呢，默歇尔中士？”

“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老兵只说了一句。

“看得出……看得出……”雅克•埃勒的语调很欢快，“我希望今晚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地到达圣费尔南多。”

“今晚？”船老大瓦尔戴斯一脸怀疑地摇了摇头。

米格尔适才观察了一会儿天空，这时也加入了谈话：

“您对天气情况不太满意吗，瓦尔戴斯？”他问。

“不太满意，米格尔先生，南边过来云了，看上去可不妙！”

“风不能把云吹走吗？”

“要是它继续吹的话，那倒有可能。可要是它停下来……我真担心！您瞧，南边上来的是暴雨云，它们多半要迎着风走的。”

雅克•埃勒往天边扫了几眼，看他的表情很赞同船老大瓦尔戴斯的话。

“趁着还有风，”埃勒说，“我们赶紧好好利用吧，尽可能多赶路。”

“没问题，埃勒先生。”瓦尔戴斯说。

整个上午船没遇到多大阻碍，鼓鼓的船帆使船抵住了相当急速的水流。两岸是宽广的草原，不时突起一座翠绿的方山。路上又见到几条支流，因雨季末期的降雨而上涨了不少，可是不出五六个星期它们就会干涸的。

船只绕过了内里卡瓦的礁石，又费了好大的气力才穿过了阿吉急流区，若不是有风，困难会更大的。阿吉急流区相对较短，这时水还足够深，船尚可在众多的礁石中穿行。危险在于，一旦船突然被急流卷携着甩到礁石上去的话，那肯定是要撞个散架的。

这种情况甚至差一点就发生在“莫里切”上，水流的巨大力量眼看就要把它推到一大块岩石的顶上去，如果“莫里切”这次真出事了的话，“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应该能及时地把人员和物资抢救下来。这种情况下，雅克•埃勒和他的同伴就不得不去乘另外两条船了，而“加里内塔”当然是会乐于收容同胞的。

这种可能性，对默歇尔中士说却是——至少可以说——令人恼火的。可以肯定，即使他同意接纳这两个法国人，几个小时之后他的脸色也会阴沉下来。

好不容易走出了阿吉，船员们又来到了卡斯蒂利托急流区，难度与前者不相上下，是到达圣费尔南多之前最后一个航行障碍。

吃完中午饭，雅克•埃勒走到“莫里切”船头抽支雪茄。

他不无遗憾地看到瓦尔戴斯的预言应验了。风正在平息下去，无力的帆已经抵不住逆向的水流，只有当一阵风忽然吹来时，鼓起的帆才能把船往上游拖上几链。

显然过不了多久天气就要大变了。南面天空横亘着灰白色的云，还夹杂着煤烟色的条带，仿佛野兽的毛皮一般。蓬着毛的长尾巴似的云彩条则在远处散落地分布着，太阳刚升到中天，似乎很快就要被厚厚的云雾所掩盖。

“这更好！”热尔曼•帕特纳说。汗珠正顺着他那黝黑的脸膛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这不好！”雅克•埃勒反驳道，“就算被晒得汗淋淋，也好过被浇成落汤鸡，在这一带遇上暴雨，连个避一避的地方都找不到。”

“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了，”富里普对同事说，“风要是再一停，咱们非憋死不可……”

“你们知不知道船舱里的温度计指到多少度了？……”瓦里纳斯说，“37度！哪怕再高上一度，我们也得给蒸熟了！”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热过！”米格尔擦拭着额上的汗说，和两个同事比起来，他不大爱用夸张的字眼儿。

船篷底下是没法待了。只有站在船尾才能呼吸上几口空气——然而是灼热的、仿佛从炉口中冒出的空气。本来船是凭借微风前行的，这会儿风却小得感觉不出来，停歇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着实让人着急。

不过三点钟的时候，“加里内塔”、“马里帕雷”和“莫里切”还是驶近了一个大岛，地图上叫阿玛那美尼岛——岛上林木厚密，满目苍翠，岛岸陡峭险峻。船员们先沿水流较慢的一侧岛岸行进，又用纤绳拖曳，终于走到了岛的南端。

太阳已经消失在云雾后了。层层叠叠的云像一个个团块，似乎随时都要翻滚下来。轰隆隆的雷声在南天响个不绝。道道闪电在云堆上划过，仿佛要将它们引爆。没有一丝风从北方吹来。暴风雨正张开带电的双翼，从东到西要把天空遮个严严实实，暗如夜幕。太阳能否驱散乌云，避免一场暴风骤雨呢？……这种情况有时会发生，但是今天这次，最自信的气象学家也不相信会发生奇迹。

即使出于谨慎，也应把帆收起来，更何况它们现在已经完全用不上了。同样为了保险起见，船员们把桅杆拔了起来，放倒在船上。船开始后退，竹篙立即派上了用场，船员们使出暑气逼迫下残存的一点气力，抵抗着迎面而来的水流。

阿玛那美尼岛之后是又一个大岛瓜亚提瓦利。船员沿着陡峭的岛岸用纤绳拉行。这比用篙撑走得快，他们打算一直用绳索拉到岛的另一头去。

当船员们拉得累了，停下来休息，准备再接着撑时，米格尔朝“莫里切”探了探身，问道：

“我们离圣费尔南多还有多远？……”

“还有3公里，”雅克•埃勒刚查看过地图，马上答道。

“嗯……3公里，今天下午应该走完它！”米格尔说。

然后，他转身对着船员喊道：

“加油，朋友们，最后一搏！……你们不会后悔的，你们付出辛劳会得到丰厚的回报！……如果咱们今晚能到圣费尔南多的话，你们每人将得到两枚钱币！”

其他旅客纷纷表示保证兑现这一诺言。三条船的船员被这一诱人的许诺吸引住了，为了得到犒赏，他们会排除万难的，再说他们是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去奋力拼搏，这两枚钱币也的确是他们应得的。

此时，船队正位于瓜维亚雷河附近，它的河口把奥里诺科河的左岸冲得往里凹陷了很多。当然，如果瓦里纳斯先生的论断正确的话，那就应该倒过来说，即“奥里诺科河的河口把瓜维亚雷河的右岸冲得往里凹陷了很多”。

毫不奇怪，瓜维亚雷的热烈拥护者戴上眼镜，如饥似渴地观望着他可爱的瓜维亚雷河将带着胶泥的黄色河水注入三角湾。同样可以想到的是，当船行至河口时，富里普先生摆出一副最不屑的表情，故作糊涂地问：

“这条小河沟叫什么？”

瓜维亚雷河，轮船可以通行1000公里的瓜维亚雷河……众多的支流所灌溉的地区一直延伸到安第斯山脚下的瓜维亚雷河……每秒钟注入奥里诺科河的水量达3200立方米的瓜维亚雷河，竟然被称做“小河沟”！……

对于富里普先生这轻蔑的提问，没有一个人回答，谁也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三条船的船员突然同时惊呼起来：

“秋巴斯科……秋巴斯科！”

这是印第安语，指暴风，此刻，它正从天边席卷过来，像雪崩一般顺奥里诺科河而下。而风所来的方向，——对委内瑞拉草原的特有现象不熟悉的人会感到奇怪甚至不可思议——却是东北方。

就在一刻前，空气还是平静的，——不只平静，可以说是沉重、厚密，像固体化了一般。被道道闪电劈扯的乌云在空中不断散开。暴雨并未从南面，而是从北面下了起来，饱含水汽的云团刚升到天顶，就遇上了暴风，将这些云团吹了个七零八落，却又携来了充满风、雹和雨的云团，要把这两条大支流和主干的汇聚之地折腾一番。

暴风一到就把船吹离了河口，并一直推着船往前走，现在船什么工具也不用，便斜向地朝圣费尔南多而去。如果暴风不给他们带来任何危险的话，旅客们倒很乐意朝它所“强加”给的方向走。

不幸的是，“秋巴斯科”总是要引发无穷的灾难。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它的威力的。利箭一般的雨道夹杂着雹粒，简直如机关枪的扫射，会把船篷砸穿的，人绝对要受罪。

一听到“秋巴斯科……秋巴斯科”的大叫，旅客们就躲进了船篷里。为了防备这一船员们所称的“该死的风”，帆和桅杆都早已收了起来，所以“马里帕雷”、“莫里切”和“加里内塔”顶住了最初的一阵狂风。然而危险并未因此而解除，也并不是只有沉船这一种可能性。不仅狂风肆虐，水波也如海浪般翻涌。三条船在浪上颠来颠去，互相撞击，随时都可能在右岸的礁石上被撞成数块，即使旅客们能侥幸游到岸上去，他们的物资也将尽数丧失。

此刻，三只船正在浪尖上颠簸，船老大们徒劳地摆弄着后舵，根本控制不了船的方向了。它们在原地打起了转，一个浪头打过来，哗哗的水便扑上了船舷。船一下子被压得下降了好多，若不是船员们在旅客们的帮助下及时将水排出，船恐怕就要沉下去了。这些平底船是为在平缓水域航行而制造的，无论从体积和造型来说都经不起这种折腾。在奥里诺科河中游，雨季期间频频出现的“秋巴斯科”已经不知毁了多少航船。

这里河面很宽。从瓜亚提瓦利岛南端开始，河口就宽了起来。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湖泊。东面呈圆弧形，西面则是略往南延伸成漏斗形的瓜维亚雷河口。狂风自然可以从河口长驱直入，沿岸平原上没有一座山丘，一片森林之类的天然屏障。处在这片水域的船若遇上暴风，根本不可能像海上的船那样逃逸，只能搁浅。

船员们深知这一点，却无法采取任何措施来避免灾难的发生。他们也曾想，干脆在撞上礁石之前先逃命吧，可这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有过硬的泳技，顶得住激荡的浪头。

“马里帕雷”已经被浪打得摇摇欲沉，但米格尔、瓦里纳斯和富里普依然冒着风雨走出船篷，他们准备迎接任何挑战。

其中一个仅仅说了句：

“这真称得上是在港湾里沉船的稀奇事儿！”

“加里内塔”上，默歇尔正竭力保持镇定。如果他是孤身一人，如果只关系到他一人的安危，那么作为一个经历过无数艰险的老兵，他会听天由命的！可是现在还有让……他的上校的儿子……他答应陪这孩子来探险，万一船在抵岸之前就沉下去，他可怎么搭救孩子呢？……默歇尔不会游泳，就算他会，在这滚滚奔腾的浪涛之中，他又能做什么呢？……可是不管怎样，到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的，若是救不了让的命，他宁可和孩子死在一块儿！

默歇尔都觉得有些乱了方寸，让却依然镇定从容。他走出船舱，稳稳地站立在船尾……他看到了危险，且敢于正视危险……他的口中喃喃地念头父亲的名字。

但是，让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在关注着他——虽然让并未觉察。三条船往同一个方向漂荡，有时挨到一起，有时又被波浪冲开。这期间，雅克•埃勒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让，当两条船迅速地被浪冲着靠向对方，马上就要撞到一起时，他却不顾眼前的危险，只是向让大喊着鼓励的话语。其实根本没必要，这少年在危及生命的险情之前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再坚持上两分钟，我们就靠岸了。”热尔曼•帕特纳站在“莫里切”船头说。

“咱们准备好吧！”雅克•埃勒用严肃的口吻说，“准备好搭救其他人！”

走过奥里诺科河被瓜维亚雷河口冲出的弯道之后，奥里诺科河的左岸就在船只前方不到200米处了。透过雨点和冰雹，隐约可见岸边的礁石上白沫横飞。“秋巴斯科”的力量越来越强劲，应该很快就能到岸了。船只在大浪中颠簸，不时有浪头掀到船上。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莫里切”碰上了“加里内塔”。

冲击力是如此之大，“加里内塔”朝另一侧猛烈地倾斜过去，水一下子就漫过了船缘。

“加里内塔”并没有马上沉下去。

然而一声惊呼，却穿过疾风骤雨传入人们的耳中。

惊呼是默歇尔中士发出的。

就在两船相撞的一刹那，让跌入了急流之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老兵连声唤着，他已经急昏了头，胳膊腿也不听使唤了。

他眼见就要跟着往河里跳了……可跳进去又能如何呢？

雅克•埃勒伸出有力的臂膀拦住了老人，将他推进舱里。

雅克•埃勒是刚刚跳到“加里内塔”上来的，好离让更近些，以便随时帮助他……

让刚掉下去时，雅克•埃勒听到默歇尔脱口喊出了一个名字……是的！……他喊的是另一个名字……而不是“让”……

“让我来吧……”他对老人说。

“您别拦我……”默歇尔嚷道。

“您不会游泳……你们两个人都会没命的！……我……我会把您的孩子救上来的！”

说着，雅克•埃勒纵身跃入河中。

所有上述话语和动作都是在几秒钟之内完成的。

雅克•埃勒划了五六下水就来到了让身边。让的头已经露出水面好几次，正要永远地沉下去……雅克•埃勒将让拦腰抱住，把他的头部托浮在水面上，任凭急流把他们往岸上冲去。

“坚持……坚持住！”他不住地说。

让两眼紧闭，已经失去了知觉，既不可能听到……更不可能理解……

船只在他们身后20来米的地方。瓦尔戴斯正使出全力拖住发疯一般的默歇尔，就见雅克•埃勒托着少年浮出水面，风正把他们往岸边推。船终于抵岸了，幸运得很，它们并没撞到岩石上去，而是恰巧被一股从河底升起的巨浪托了起来，船顺势滑到了一块沙质的河滩上，没受什么大损失。

就在同时，雅克•埃勒也从岸边的水中站了起来。

他怀里抱着已失去知觉的让。他把让平放在一块岩石旁边，让他的头稍微后仰，然后试图使他恢复知觉。

没有人在暴风雨中丧生，——无论是两船相撞时还是搁浅在岸上时，都没至于出人命。

米格尔等3人跳出“马里帕雷”就朝跪在让身边的雅克•埃勒跑过去。

安然无恙的热尔曼•帕特纳也跑来了，船员们则忙着把船进一步地拖出来。

默歇尔赶到时，让刚刚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默歇尔大叫。

“默歇尔……我的好默歇尔！”让喃喃地说。

他又感激地看了冒着生命危险救下自己的人一眼，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左面500米处，圣费尔南多镇口的房屋已映入眼帘，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必须立即赶到镇上去。

雅克•埃勒正要再把让抱起来，默歇尔对他说：

“虽说我不会游泳……但走路我还是会的……先生，抱我自己的孩子我有的是力气！”

这就是他对法国青年所表示的全部感谢之辞。

默歇尔怀抱着让，身旁跟着米格尔及其同事，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一行人沿着河岸朝圣费尔南多镇走去。

第十五章

阿塔巴布河和瓜维亚雷河，在它们双双注入奥里诺科河的地方——在掌握更多情况之前，我们先暂且承认二者均为支流这一假设——被一个半岛给隔开了。阿塔巴布河和瓜维亚雷河的河床分别从东西两侧围绕着半岛，半岛的尖端则指向北。

这里便是埃利塞•莱克吕斯所称的“安第斯山与亚马逊河之间真正的水文地理中心”。他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圣费尔南多镇位于半岛的西岸，同时也是阿塔巴布河的右岸。此河是直接汇入奥里诺科河呢，还是仅为瓜维亚雷河的一个分支？……这个问题目前还不清楚，也许米格尔、瓦里纳斯和富里普将要进行的争论和研究最终可以将其解决。

圣费尔南多是索拉诺于1757年建立的，海拔237米。它极有发展成为大城市的潜力。从地理上讲，这儿是5条足以通航的河段的汇聚点：阿塔巴布河流向巴西，经由加维塔流到内格罗和亚马逊盆地，奥里诺科河的上游深入到委内瑞拉东部地区，奥里诺科河的中游则伸展在委内瑞拉的南部；依里尼达河流向西南地区；瓜维亚雷河则直入哥伦比亚境内。

然而，尽管圣费尔南多在这片西班牙语美洲的土地上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一般，可是它好像还未从它的光芒中获取任何利益——至少对它自身来说是如此。1887年，夏方荣在出发去奥里诺科河源之前曾在此逗留，那时它才不过是个规模稍大的村子而已。当然，和7年前比起来，现在房子更多了，人口也增加了，不过发展速度却实在说不上快。

圣费尔南多的人口也就五六百。他们制造此处航行使用极广的无甲板小船，做橡胶、树胶和水果，尤其是“皮里瓜奥”棕榈树的生意。

1882年，克雷沃博士在勒让纳先生的陪同下，就是从这儿出发去上溯瓜维亚舍河的——正是由于这次远征，“现代探险者死亡名录”上又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在圣费尔南多的人口中，有几个白人血统的家庭，也有一部分黑人，而剩下的印第安人则大部分属巴尼瓦族。由一名总督代表共和国总统和国会行使权力，不过他手中的兵数量很少，只能算民兵，主要是维护治安，必要时还对在奥里诺科河及其支流地区作恶犯罪团伙进行追剿。

巴尼瓦人在全委内瑞拉的土著人中是出类拔萃的。他们的体质就比大部分印第安人要好——健壮的身躯，有力而灵活的四肢，面孔闪烁着智慧，永远看不到沮丧的表情。他们皮肤红润饱满，一双眼睛虽略有斜视，但放射出的眼光是热烈真诚的。从品行方面说，他们也优于其他印第安人，他们勤劳肯干，有的当船夫，有的制作吊床或拉船用的纤绳。由于善良诚实，旅客们都爱找他们帮忙。他们既捕鱼，也打猎，既会种庄稼，也会割树胶。那么他们是否迷信呢？……不，跟皮亚罗阿人比起来，他们根本算不上迷信，在传教士们的教化下，他们归依了天主教，不过有时还沿用一些难以根除的地方宗教仪式。

虽说圣费尔南多的房子也只能称作小屋和茅舍，但住进去毕竟还算舒服。

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住到了总督家里。是总督坚持要款待三位玻利瓦尔城贵客的。很可能，激烈的争论会使总督大人的宅邸吵得叫人待不下去。好在米格尔他们三个还没到那个程度。为了严肃起见，应该亲自赶到有关地点，经过认真观察和深思熟虑，进一步明确自己的观点，然后再行争论也不迟。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到三条河的河口去细致地勘察一番。到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的交汇处待上一段时间，甚至应该沿这两条河上溯那么几公里去看一看。目前，持不同意见者们最需要的是休息，恢复一下从奥里诺科河下游直至中游连续赶路6个星期所积攒下来的疲劳的身体。

默歇尔和让•德•科尔姆住到了离港口不远处一家比较像样的旅馆。他们将根据打听到的情况来决定下一步往哪儿走。

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则宁愿待在船上。他们早已适应了这种摇篮般的感觉，觉得船上比哪儿都舒服。是“莫里切”把他们带到了圣费尔南多，也将由“莫里切”把他们一路带回凯卡腊，那时他们的科学任务也已胜利完成了。

“科巴斯科”一平息下来，船员们就赶紧把三条船驶进了圣费尔南多港。这种风一般要刮上两三个小时，所以船入港时天刚擦黑。渡河中的碰撞和在河岸上的搁浅还是使船受了点损失。但由于没撞在礁石上，所以破损并不严重，很快就能修补停妥。再说“马里帕雷”和“莫里切”有的是时间，因为它们的乘客还要在圣费尔南多待上一段呢。那么“加里内塔”呢？……那就得视情况而定了，一旦有了关于科尔姆上校的消息，让是一天也不会多待的，肯定立即上路。

而让的旅伴们，出于对少年的“事业”的深切关注，也集中力量帮他打听情况。米格尔和他的同事们争取到了总督的支持，由总督出面组织调查再合适不过了。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更是不遗余力地为同胞奔走。他们手中有封推荐信，这封信把他们引见给镇上一位非常乐于助人的居民，白人血统的米拉巴尔先生。他现年67岁，夏方荣在讲述自己探寻奥里诺科河源的经历时，对他表示了深厚的谢意，说他们全家都是善良、亲切、助人为乐的好人。两个法国青年，或者4个法国人如果上门拜访的话，肯定会受到最热情的接待。

但是，在讲述旅客们到达圣费尔南多后所做的事情之前，我们要先说一说船只在岸上搁浅后旅客们是如何走到镇上去的。

我们还记得，默歇尔怀抱着让，瓦里纳斯、富里普和米格尔走在前走，后面跟着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据后者说，让少年好好地歇上一夜就可以完全恢复。细心的他没忘记带上药箱，孩子将得到最周到的照料。不知怎么的，默歇尔对热尔曼•帕特纳总是保持着距离，着实叫人不快。就说现在，人家刚要走近，老人就咕咕哝哝起来：

“好……好！……我的侄子呼吸得跟您和我一样正常……等‘加里内塔’一进港，我们就什么都不缺了……”

“要不了几个小时船就能到了，”雅克•埃勒肯定地说，因为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已经告诉他船只天黑前能赶到。

“太好了，”默歇尔又说，“只要我们能在圣费尔南多找到一张舒适的床……哦对了……埃勒先生……谢谢您救了孩子的命！”

他心里肯定觉得表示感谢是最基本的礼貌，哪怕只有寥寥数语；可是他说话的口气多么不自然，投向雅克•埃勒的目光也是那么疑虑重重……

雅克•埃勒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仍然待在几步远的地方。

“水上灾难”的受害者们就这样到了镇上。米格尔给默歇尔推荐了一家旅馆，默歇尔订了两个房间。总算可以让孩子离开“加里内塔”的船舱，在比较像样的地方休养一下了。

整个晚间，热尔曼•帕特纳一个人跑去问了好几次让的情况。默歇尔只是说让一切都很好，对帕特纳的关心表示感谢，但用不着他帮忙。

情况属实。让•德•科尔姆躺在床上静养，船一入港，瓦尔戴斯就送来了装着衣物的箱子，默歇尔准备好了明天要换的。

第二天早上，热尔曼•帕特纳以医生和朋友的双重身份前来探望。而让是完全以对待朋友的方式接待他的。少年已彻底从昨夜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他不顾叔叔的责备，热情欢迎帕特纳的到来，向他表达了由衷的谢意。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先生，孩子没事的……”默歇尔又重复了一遍。

“您说的对，中士，不过本来也有可能变得十分严重，再说如果没有我的朋友雅克……”

“埃勒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让说，“等我见了他……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表达……”

“他不过是做了应做的事，”热尔曼•帕特纳说，“就算您不是我们的同胞……”

“行了……行了……”默歇尔又咕哝起来，“等我们见了埃勒先生再说吧！”

不过现在见不着——起码上午是如此，他是有意回避吗？……他是否不愿被人感谢，虽然这种感谢他当之无愧？……反正他一直待在“莫里切”上，默默无语，不知在想些什么。热尔曼•帕特纳把少年的情况告诉了他，这也没能多引出他几句话来。

下午，雅克•埃勒和让终于见面了。前者稍有些尴尬，——默歇尔中士捋着八字胡专注地看着——他握了一下少年伸过来的手，但这次却没像往常那样亲热地拉住。

见面地点是米拉巴尔先生家，雅克•埃勒是持着推荐信来的。而默歇尔和让则是为打听科尔姆上校的消息而上门的。

不管有没有推荐信，米拉巴尔先生对前来的法国人都乐于接待。他对来客说，他将竭尽全力为他们服务。他会讲法语，并对这几位旅客深怀好感，这从他的表情、言语和有问必答的态度中都能看出来。克雷沃博士途经此处时，他曾见过……他记得夏方荣先生，并很高兴帮过他的忙……他也会同样地帮助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默歇尔中士叔侄也可以对他完全信任。

少年讲述了自己来委内瑞拉的缘由，这更加深了米拉巴尔先生对他的喜爱。

首要的问题是，老人是否有印象，大约14年前，一个叫科尔姆的上校来过圣费尔南多？

他的回答令少年失望。米拉巴尔先生竭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曾有叫这个名字的上校到过圣费尔南多。

让的小脸上露出痛苦的模样，几滴泪珠滚落腮边。

“米拉巴尔先生，”雅克•埃勒问道，“您住在此地很久了吧？”

“40年都多了，埃勒先生，”老人答道，“我很少到别处去，即使离开时间也很短。如果真有一个叫科尔姆上校的旅客在这儿住过数天的话，我是肯定会看见的……我会和他来往的……我们的镇子那么小，人那么少，陌生人来了不可能不被注意到，我肯定会得知的。”

“可是……也许他特意隐姓埋名？”

“那我可说不准了，”米拉巴尔先生回答道，“或许他有理由要这么做？”

“先生，”让说，“我父亲14年前离开了法国，他走了很久以后朋友们才知道……我的叔叔……默歇尔中士……连他都不知道他的上校的计划……”

“不，当然不知道！”老兵叫道，“我要是知道的话肯定要阻止他……”

“那您呢，我亲爱的孩子？”米拉巴尔先生问。

“当时我没和父亲住在一起，”让犹豫了一下说，“我和母亲当时在海外殖民地……我们俩回法国的路上，母亲在海难中死去……而我……我被救了起来……过了几年，我回到布烈塔尼……父亲已离开了法国……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很明显，少年的经历颇有神秘之处，雅克•埃勒对此已有预见。但他并没有义务去揭开这个秘密，因此他总是极为克制。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当他儿子到达法国时，科尔姆上校已离开，而默歇尔中士，不管他是不是科尔姆家的亲戚，反正一点也不知道上校专了哪儿。

“那么说，我亲爱的孩子，”米拉巴尔先生说，“您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您父亲来过圣费尔南多？……”

“理由不仅充足，先生，而且确凿。”

“什么理由？”

“我父亲签名的亲笔信，发自圣费尔南多，1879年寄到了他的一个朋友手中。”

“看来是确凿无疑……除非……，”米拉巴尔先生说，“要知道，委内瑞拉还有一个叫圣费尔南多的镇，在奥里诺科河东面……阿普雷河上的圣费尔南多。”

“那封信寄自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盖着当地邮局的邮戳，日期是1879年4月12日。”

“为什么，我亲爱的孩子，您没有立即上路寻找呢？”

“因为……叔叔和我……是3个月前才知道有这么一封信的……父亲在信中对那位朋友说，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信是那位朋友去世后，他的家人交给我们的……啊！如果当时我在父亲身边的话……他就不会弃国而去了。”

米拉巴尔先生被深深地打动了，他拉过让，充满慈爱地搂在怀里。他该怎么帮帮孩子呢？他不停地想……目前最重要的一条信息是科尔姆上校写的那封信，1879年4月12日从阿塔巴布的圣费尔南多寄出。

“可是，”米拉巴尔先生说，“我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不……毫无印象……虽然当时我肯定在圣费尔南多。”

“怎么，”少年叫道，“我父亲从这儿经过……他在这儿还待了几天……却没有留下一点儿行踪！”

他痛哭失声，在米拉巴尔先生如此精确又如此令人失望的回答面前，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别灰心……让（这次他没再叫‘我亲爱的让’！），”雅克•埃勒嘴里这么说，其实自己也激动得控制不住了，“科尔姆上校来过圣费尔南多而米拉巴尔先生不知道，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

老者一下抬起了头。

“也许镇上别的人见过上校，”雅克•埃勒接着说，“我们这就去找……去问……我再说一遍，让，千万不能放弃。”

默歇尔中士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少年……似乎在向他重复出发前就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等着瞧吧，我可怜的孩子，咱们肯定会白跑一趟！”

“好吧，”米拉巴尔先生最后说，“不管怎么样，的确有可能科尔姆上校来了而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调查一下……去向镇上居民们打听……我也是那句话，不要灰心……您的父亲到过圣费尔南多，这已确定无疑了……但他在旅行中是否用了化名？……他是否不让人知道他是一名上校？”

是的！的确有这种可能，尽管人们想不出上校有什么理由隐瞒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至少，”雅克•埃勒说，“科尔姆上校不想在圣费尔南多引起别人注意。”

“出于什么目的呢？”米拉巴尔先生问。

“因为在此之前我父亲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少年的心狂跳起来，“母亲死后，他无比孤独……”

“可是还有您呢，我亲爱的孩子？”

“他以为我也死了。”让说。默歇尔待在一旁嘴里不住地嘀咕着什么。

显然，默歇尔对这种问询感到不满。关于他的“侄子”的过去，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米拉巴尔和雅克•埃勒都没再往下问。总之，备受打击的科尔姆上校认为自己必须秘密出走——秘密到如此程度，连他的老战友都被蒙在鼓里。所以他极有可能换了名字，不让人知晓他到底是去了哪儿躲避多舛的命运！

默歇尔和让道别米拉巴尔先生，准备回去，叔侄两人都不免黯然神伤。但主人向他们保证会去打探关于科尔姆上校的一切消息，他肯定是说话算话的。

默歇尔和让回到旅馆之后，这一天就没有再外出。

第二天，经米格尔引介，让受到了奥里诺科河此省总督的接见。

关于孩子的父亲，总督大人一无所知。他来这儿只有5年的时间。虽然他没掌握什么情况，但他会尽力与主动要求负责调查的米拉巴尔先生合作。

又一天过去了，事情毫无进展，默歇尔又气又急！大老远地跑来，经历了千难万险却是一场空！当初他为什么这么心软，答应进行这趟旅行，并且真的就来了！但他克制住自己，绝不在让面前发牢骚，不幸的让本来就够难受，够绝望的了，怎么能再增加他的痛苦。

雅克•埃勒也四处打听。可惜得很，他一无所获，回到“莫里切”，他伤心透了，那副样子把热尔曼•帕特纳吓了一跳，他的好朋友雅克，平时那么爱说爱聊，一向乐呵呵的，现在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回答。

“你怎么了？”热尔曼•帕特纳问。

“没怎么。”

“没怎么……有时候就是‘出了大事’的意思！当然了，我不否认，那可怜的孩子现在处境很不妙，可你不能为了这个而忘了你肩负的使命啊！”

“我的使命！”

“我说……我想……至少应该承认，国民教育部部长不是派遣你来奥里诺科河上寻找科尔姆上校的吧？”

“为什么不行呢？”

“唉……雅克……正经一点行不行！你也该知足了吧，你已经救了上校的儿子一命。”

“儿子！”雅克•埃勒大叫，“啊！儿子！哦，热尔曼，也许吧……是的！或许让还不如死了呢……如果他注定无法找到父亲的话……”

“我不懂你的话，雅克。”

“因为你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一点也不明白……”

“谢谢！”

热尔曼•帕特纳决定不再问什么了，虽然心里仍然纳闷，搞不懂同伴究竟为什么对年轻的科尔姆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且有增无已。

第二天，当让和默歇尔来到米拉巴尔先生家时，他正要和雅克•埃勒一起去找他们叔侄二人呢。

经过在居民中的一番调查，已经证实，大约在十二三年前，的确有一个外地人来过镇上。此人是法国人吗？没人敢确定，再说那人看上去是千方百计要隐姓埋名。

让自认为从这种神秘的事情中看出了门道。不管是否应该相信所谓的直觉，反正他觉得那个陌生人就是……无疑是他的父亲。

“当这个旅客离开圣费尔南多时，先生，”让问道，“有没有人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

“是的……我的孩子……他要去奥里诺科河上游地区。”

“从那以后呢……就再也没消息了？”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也许能打听得到，”雅克•埃勒说，“如果到上游一带去寻找的话。”

“那将会是充满艰难的一段路途，”米拉巴尔先生说，“而且情况还那么不确定就贸然前去的话……”

默歇尔做了个手势，对米拉巴尔先生的担忧表示赞同。

让则没有说话。但从那坚毅的表情和眼里射出的光芒可以看出，他会不顾一切的，再难再险他也要继续他的行程，绝不放弃他的计划，坚持到胜利的一刻。

当让说出下面这番话时，米拉巴尔先生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非常感谢您，米拉巴尔先生。还有您，埃勒先生，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这陌生人在此处的时候，我的父亲也在此处，他也就是这一时期从圣费尔南多发出了那封信。”

“这有可能，可是由此并不能断定，陌生人就是科尔姆上校呀！”老者说。

“怎么不能呢？”雅克•埃勒叫道，“难道就没这种可能性吗？”

“行了，既然这陌生人去了奥里诺科河上游，”让说，“那我也要去。”

“让……让！”默歇尔喊着，朝少年扑过去。

“我就是要去！”让的口气是那么坚定不可动摇。

然后，他转向米拉巴尔先生：

“在奥里诺科河上游有没有什么小镇和村庄，能让我去打听打听情况，米拉巴尔先生？”

“村庄么……倒有几个，瓜查帕纳、埃斯梅腊尔达，还有别的……不过依我看，要想找到您父亲的行踪，我亲爱的孩子，就得到源头的另一边……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我们听说过这个传教地，”雅克•埃勒说，“是新近成立的吗？”

“成立已有好几年了，”米拉巴尔先生说，“正处于蓬勃发展之中。”

“是西班牙人办的吧？”

“是的，由一名西班牙传教士领导，叫埃斯佩朗特神父。”

“准备工作一完，”让高声说，“我们就出发去圣塔胡安娜！”

“我亲爱的孩子，”老者说，“我必须告诉你，奥里诺科河上游充满了艰难，你会疲劳困顿，缺吃少喝，还有可能落入印第安贼帮之手，他们可是出了名的残忍……这些基瓦人，现在由一名从卡宴逃出的苦役犯指挥着。”

“这些艰险我父亲都已经历过了，”让答道，“为了找到他，我不怕再经历一次！”

谈话以少年的这一回答而结束，米拉巴尔先生心里明白，什么也拦不住少年。就像刚才他自己说的，他要“坚持到胜利的一刻。”

无可奈何的默歇尔和让一起回“加里内塔”上待着去了。

等到就剩雅克•埃勒时，米拉巴尔先生立即向他说明，科尔姆上校的儿子如果只有这么一个老兵带路的话，将会遇到多少危险。

“如果您对他有点儿影响力的话，埃勒先生，”他又说，“就劝他放弃这个计划吧，太没准头儿了。别放他走。”

“什么也不能使他改变主意，”雅克•埃勒肯定地说，“我了解他。不，不了解！”

雅克•埃勒回到“莫里切”，比以往更加忧虑，连同伴提出的问题也不理睬。

坐在船尾，雅克•埃勒看着瓦尔戴斯和其他两名船员为“加里内塔”做远行的准备。需要先将船完全卸空，对内部进行彻底的检修，因为从凯卡腊到这儿已经持续使用了太长时间，到了圣费尔南多又曾在沙岸上搁浅。

雅克•埃勒的目光也不时停留在注视着修葺工作的让身上。也许，让以为雅克•埃勒会向他搭话，会和他指出他的计划多么轻率，会竭力地劝他改变主意。

然而雅克•埃勒却默默无语，一动不动。他陷入了沉思，看起来是被一个念头缠住了，还有好多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令他坐卧不宁。

夜幕降临了。

8点钟，让要回旅馆休息了。

“晚安，埃勒先生。”他说。

“晚安，让。”雅克•埃勒说着站了起来，好像要和让一块走。

让却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去，消失在百步之外的小屋后。

默歇尔仍然在沙岸上坐着，他刚刚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念头让他自己也紧张得不得了。终于，他下定了决心，走到“莫里切”船头：

“埃勒先生，”他小声地说，“我有几句话要跟您说。”

雅克•埃勒赶紧下了船，来到老兵的身边：

“需要我做什么，中士？”他问。

“您能否帮个忙，我的侄子，他或许听您的话，您能否说服他别进行这趟旅行。”

雅克•埃勒直视着默歇尔中士。然后，他略带犹豫地回答说：

“我说服不了他，根本不可能，您自己心里也明白，还有，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已决定。”

“怎样？”

“决定陪让一起……”

“您，陪我的侄子……”

“不是您的侄子，中士！”

“他……上校的儿子……”

“不是上校的儿子，而是他的女儿……科尔姆上校的女儿！”

目录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壮丽的奥里诺科河（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版权信息

书名：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壮丽的奥里诺科河（第二部）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科幻小说之父经典作品：壮丽的奥里诺科河（第二部）

第一章

10月2日上午8点，“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先沿阿塔巴布半岛的右岸绕了一下，然后乘着东北风驶向奥里诺科河的上游。

昨晚的交谈之后，默歇尔中士不得不同意由雅克•埃勒陪伴他们——“他和他的侄子”到圣塔胡安娜去。现在，让•德•科尔姆的秘密已经被其救命恩人知晓了，而且毫无疑问，热尔曼•帕特纳也很快就会知道的。必须承认经为古代历史书籍的主张。清章学诚首倡此说。《文史通义》，这个事实很难一直隐瞒得天衣无缝。再者，从下一阶段旅行的客观条件来说，知道了这个情况反而更好。但这个秘密两个青年人会珍藏在心底，不会透露给米格尔、富里普、瓦里纳斯、米拉巴尔先生和总督大人的。等他们返回之后，如果找到了科尔姆上校的话，那就由他本人把女儿介绍给大家吧。

至于瓦尔戴斯、帕夏尔和其他船员，也不要让他们知道新近发生的事为好。为了避免旅途中不必要的麻烦，默歇尔把让娜称为自己的侄子让。他这么做是很有道理。这谨慎之举应该保持下去。

读者可以想象，当雅克•埃勒对默歇尔说他已经发现了秘密——让•德•科尔姆原来是让娜•德•科尔姆——的时候，老兵那副惊愕、沮丧、继而气恼的样子，我们在此就不赘述了。

而当少女又见到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时，她的羞涩也是自不待言的。两年青年赶紧向她表示了敬意、忠心、许诺为她保守秘密。性格坚强的少女很快就克服了女性常有的胆怯腼腆。

“对你们来说，我还是让……没有变……”她向两位同胞伸出手说。

“是的，小姐。”热尔曼•帕特纳欠了欠身答道。

“是的，让。我亲爱的让。”雅克•埃勒说，“这个称呼要一直保持到我们把让娜•德•科尔姆小姐送到她父亲的手中为止。”

不用说，对于这趟要一直到达甚至超越奥里诺科河河源的旅行，热尔曼•帕特纳认为自己不宜多加评论。

从他个人这方面来说，他倒乐于前往，从河流上游走这一遭，他的植物采集肯定会收获颇丰。他作为博物学家的任务会完成得更圆满，国民教育部部长想必不会因为考察范围的扩展而责备他们吧。

至于让娜•德•科尔姆则是无比感动。两个法国青年将尽力帮助她，陪她一起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为了她，两名同胞将旅途中的重重困难置之度外。有了他们的协助，成功的希望大大增加了。对于那个救过她的命、现在又决定跟随在她身边的人，让娜的感激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我的朋友，”她对默歇尔说，“愿上帝的意旨能够实现！上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得先看结果如何，再决定是否感谢上帝！”老兵答道。

雅克•埃勒对热尔曼•帕特纳说：“你知道，我们不能丢下科尔姆小姐不管。”

“我什么都知道，我亲爱的雅克，连那些你宣称我不明白的事，我也清楚得很！你以为在救一个男孩，可你救的却是一个女孩，这就是实际情况。很明显，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离开这么一个有吸引力的人物了。”

“就算是个男孩，我也不会不管的！”雅克•埃勒毫不含糊地说，“不！我不会袖手旁观，让他去冒这么大的险！这是我——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热尔曼，一定要陪伴到底。”

“当然了！”热尔曼•帕特纳严肃认真地说。

下面是科尔姆小姐向两名同胞简要讲述的家庭经历。

科尔姆上校生于1829年，现今63岁。1859年，他娶了一个马提尼克岛女子为妻。婚后生下的头两个孩子都很小就夭折了，让娜根本没见过他们，这件事对夫妇俩打击很大。

科尔姆先生是个杰出的军官，英勇机智，才能超群，因而升迁极快，41岁就成为上校。他手下有个人叫默歇尔，最初是一名普通士兵，后来成了下士，又成了中士，始终对科尔姆忠心耿耿。在索尔费里诺战役中，科尔姆救了默歇尔一命。后来，两人又并肩投入了那场英勇而惨烈的对普战争。

意大利伦巴底一地，1859年6月24日，拿破仑三世在此战胜了奥地利军队。这场战斗的血腥或残酷促成了国际红十字会的创立。——译者注

1870年的普法战争爆发前两三个星期，迫于一些家庭事务，科尔姆太太不得不赴马提尼克岛。她在那儿生下了让娜。孩子的出生给处于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下的科尔姆带来了无尽的喜悦。要不是必须恪守职责，他肯定会立即前往安的列斯群岛去看她们母女，并把她们领回法国。

在这种情况下，科尔姆太太不想一直等到丈夫打完仗再来接她，她想尽快和丈夫团聚。1871年5月，她在圣-皮埃尔-马提尼克登上了一艘开往利物浦的英国游轮“诺顿”号。

让娜当时只有几个月大。她的乳母，一名克里奥尔妇女也与她们同行。科尔姆太太打算让她跟着自己到布列塔尼的南特去，一直待到让娜不需吃奶了再离开。

5月23日至24日的夜间，茫茫的大西洋上大雾弥漫。“诺顿”号被来自斯坦德的西班牙汽船“维戈”号给撞上了。碰撞发生后，“诺顿”号几乎立即就笔直地沉了下去，“维戈”号根本还没来得及采取救援措施。除了5名乘客和两名船员外，“诺顿”号上的其他人全部遇难。

科尔姆夫人当时所在的舱室正好处于被撞的一侧，她没能及时跑出去。乳母虽然抱着孩子跑上了甲板，却也照样未能幸免。

然而襁褓中的让娜却奇迹般地得以逃生，还要归功于“诺顿”号上的一名船员，他抱着孩子和另一名船员爬上了“维戈”号。

西班牙汽船的前部略有破损，但船上的机械设备都还完好。“诺顿”号沉没后，“维戈”号停在出事地点，放出小艇去打捞溺水者。结果没发现一个还活着的。船只得驶向安得列斯群岛中最近的一个岛屿，8天后抵达。

逃生到“维戈”号上的几个人从那儿返回家园去。

幸存者中有一对埃雷蒂亚夫妇，来自哈瓦那的富裕移民，想领养小让娜。可是孩子现在是否真的没有亲人了呢？没人知道，“诺顿”号上的一名船员肯定地说孩子的母亲是名法国人，可是他却不知这位女士姓甚名什。本来按照惯常的做法，乘客在上船时会把姓名登记在船长办公室……可是，经过对撞船事故的调查，在“诺顿”号的乘客花名册上却没有找到这位女士的姓名。

让娜跟随养父母来到哈瓦那。埃雷蒂亚夫妇也曾试图搞清让娜的身世，可是毫无结果，便不再理会，专注于抚养孩子。他们给她取的名字凑巧是胡安娜。女孩聪颖过人，学习勤奋，会讲法语和西班牙语。她对自己的来历也很清楚，养父母从未对她隐瞒过。因此她的心里总萦绕着一个念头：在遥远的法国，她的父亲也许正为她哭泣，为再也见不着她而绝望。

当科尔姆上校得知妻子和自己那尚未见过一眼的女儿都已葬身海底的噩耗时，他的悲痛简直无以复加。在那战事纷扰的1871年，他没能得知妻子决定从圣-皮埃尔-马提尼克出发来和他团聚的消息，因而也不知道她乘上了“诺顿”号。等他知道的时候，灾难已经发生了。他到处去打听，却什么消息也没有。他只能认为妻女已经和船上的大部分乘客和船员一起遇难了。

科尔姆上校痛不欲生，他是那么挚爱他的妻子，而他的女儿连他的一吻都未能得到，就离开了他！双重的打击使得上校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大病一场，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默歇尔在一旁精心照料的话，科尔姆一家之长恐怕也要撒手人寰了。

科尔姆上校最后终于恢复了健康，但过程是极其缓慢的。1873年，他辞去了军职，断然放弃了曾给他带来过无上荣耀并肯定会继续为他提供美好前程的军人生涯。当时他才44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辞职后，科尔姆上校就隐居在南特附近，卢瓦尔河上的尚特奈的一座简朴的房子里。他不再见任何朋友，身边陪伴的只有和他同时辞职的默歇尔中士。对科尔姆上校来说，他在人间的真情挚爱已经在命运的大海中永远地沉没了，而他自己则孤零零地被抛弃在空旷凄凉的海岸边。

两年后，科尔姆上校神秘消失了。他以旅行为名离开了南特，默歇尔中士徒劳地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见他回来。他把一半财产——约一万法郎的年金——经家庭公证人之手留给了忠实的老战友。另一半他兑换成现款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这就是一个不解之谜了。

在赠予默歇尔中士财产的同时，上校还附了一份声明，这样写道：

“我与我忠实勇敢的老兵永诀。我已让他分享了我的财产。他不要去找我，寻找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对他、对我所有的朋友、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已经死了，就如同我在人间最爱的人都已经死了一样。”

除此之外，科尔姆先生什么也没留。

默歇尔中士无法接受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上校这一想法。他到处去调查、寻问，想打听出上校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在告别和远离了所有认识他的人之后，他到底去哪儿度过凄苦的余生。

其间，小女孩让娜在养父母家中健康成长。12年后，埃雷蒂亚夫妇才总算得知了一点关于让娜的家庭的情况。经过进一步的调查，终于清楚了，“诺顿”号上的科尔姆夫人就是让娜的母亲，而她的父亲科尔姆上校还活着。

让娜当时12岁，眼见就要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知书达理，举止端庄，责任心极强，且具有与她的年龄和性别不相称的过人毅力。

埃雷蒂亚夫妇觉得不应对孩子隐瞒刚得知的消息。从被告知的那一天起，让娜的思想就仿佛被一种房屋的光芒照亮了。她感到自己受到召唤，召唤她去寻回父亲。这种信念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心头，明显改变了她的心态。从小到大，养父母都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百般疼爱，可是现在她人虽还在这个家庭里，心中却老想着去找科尔姆上校……现在已经知道他隐居到了布列塔尼，他的家乡南特附近……养父母给科尔姆家去了封信，问上校是否还住在那儿……当少女得知自己的父亲已经好几年音讯全无了时，她的心仿佛遭受了重击一般。

科尔姆小姐于是恳求养父母放她去欧洲，她要到法国去，到南特去，她要重新找到父亲的踪迹，尽管人家都说再也找不到了。外人不可能做到的事，当事人的亲生女儿，凭借着本能的指引，一定能够做到。

埃雷蒂亚夫妇拗不过让娜，只得忍痛让她离去。科尔姆小姐从哈瓦那出发，平安横渡了大西洋，来到南特。她只找到了默歇尔中士，老人对上校走后的事情依旧是一无所知。

当这个据说已在“诺顿”号沉船事故中死去的女孩子走进尚特奈上校故居的大门时，老兵的震惊与激动是可以想象的。他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让娜的容貌让他一看就想起了上校，那眼睛，那脸庞，以及血缘关系所能遗传的一切体质和精神上的相似之处。在默歇尔看来，这女孩子是恐怕已在天堂的上校给他派来的天使。

可是，当时，默歇尔已放弃了找到科尔姆上校行踪的希望。

让娜决定不再离开父亲的老屋，默歇尔把从上校那儿得到的财产又归还到了让娜的名下，老少两人商定用这笔钱进行新的调查。

埃雷蒂亚夫妇起先坚持想把让娜•德•科尔姆小姐重新领回家去，可是让娜不同意，他们只得作罢。让娜感谢养父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一别，她也许不会在养父母的有生之年与他们重逢了。可是在让娜心里，科尔姆上校始终活着，而且他完全有可能真的还健在，因为无论是默歇尔中士，还是上校在布列塔尼的任何一个朋友都从未听说过他的确切的死讯……让娜要去找他，会找到的……父思女，女念父，虽然父女从未谋面……他们被一根纽带联系在一起，这纽带是如此紧密牢固，什么也摧不折，斩不断！

少女就这样留在了尚特奈，与默歇尔中士在一起。后者告诉她，她在圣-皮埃尔-马提尼克出生几天后接受了洗礼，受洗时为她取名让娜。从此，她在埃雷蒂亚家的名字“胡安娜”不再用了。让娜和默歇尔相依为命，她暗下决心，只要有一线找到科尔姆上校的希望，她都不会放过。

可是该去向谁询问上校的消息呢？默歇尔中士为了打听此事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不也毫无结果吗？要知道，科尔姆上校是觉得自己举目无亲了才弃国而去的！啊！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儿海难中获救，正在家里等待着他。

好几年过去了。事情仍然看不到一线光明。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隐约揭开了神秘事件的一角。否则的话科尔姆上校的行踪也许就成为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谜了。

这便是1879年寄到南特的那封出自上校之手的信，信发自南美国家委内瑞拉，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收信人是科尔姆家的公证人。信中要求为上校办一件私事，可同时又请收信人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存在，公证人把秘密一直保守到去世。他死时，让娜•德•科尔姆还在马提尼克，而且也无人知道她是科尔姆上校的女儿。

7年之后，这封信才在已故公证人的文件堆中被发现——此时距离收到这封信已有13年了。公证人的后人已经得知了让娜•德•科尔姆的事，知道她和默歇尔中士在一起，正竭力搜寻和她父亲有关的文件，便赶紧把这封信移交给了她。

此时让娜•德•科尔姆已经成年了。父亲的老战友对她的照顾可以说像母亲一样的无微不至。在埃雷蒂亚家时，她已接受了部分教育，来法国后更是在严格的现代教育体制下获取了扎实全面的知识。

当她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的心潮澎湃，难以自抑！没什么可怀疑的了，1879年科尔姆上校所在的地方是圣费尔南多，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后来干了些什么，可这封信毕竟提供了一条线索——是的，线索——有了它，就可以迈出着手找寻的第一步了。给圣费尔南多总督的信发出了一封又一封，得到的却总是同样的回答。没有人认识科尔姆上校，谁也不记得他曾到镇上来过，可是那封信倒的确是从镇上寄出的。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去一趟圣费尔南多，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绝对没有……少女于是决定动身到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这个地方去。

科尔姆小姐一直与埃雷蒂亚家保持着通信联系。她告诉养父母，自己已决定前往可能找到父亲行踪的地方。虽然埃雷蒂亚夫妇也知道此行困难重重，但仍鼓励她前往。

让娜•德•科尔姆的态度是严肃的，决心是坚定的，这点毋庸置疑，但默歇尔中士会同意她的行动计划吗？他是否会提出反对意见？他是否会阻止让娜去履行她眼中的职责？他是否担心让娜跑到如此遥远的委内瑞拉去，会太苦太累太危险？路途何止数千公里！让一名少女去从事如此冒险的活动……身边只有一个老兵带路……因为如果她要去的话，他是不会让她一个人单独去闯的。

“可是，我的好默歇尔还是不得不同意了，”让娜说，她对两个法国青年的讲述已接近尾声，对他们来说，她的身世已不存在什么秘密了，“是的！他同意了，而且是应该的，对不对，老朋友？”

“我现在真是后悔不迭，”默歇尔中士说，“因为，虽然我们已经慎而又慎。”

“可我们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少女微笑着说道，“所以现在我不是你侄子了，你也不再是我的叔叔！不过埃勒先生和帕特纳先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是吗，埃勒先生？”

“绝不告诉任何人，小姐！”

“别叫我‘小姐’，埃勒先生，”让娜•德•科尔姆赶忙说，“可不能养成这么叫的坏习惯，不然的话您迟早会说漏嘴的。不……让……就叫我‘让’。”

“是的……让……就叫让……或者我们亲爱的让……有的时候这么换着叫……”热尔曼•帕特纳说。

“现在，埃勒先生，您知道我的好默歇尔对我讲了些什么条件了吧：他成了我的叔叔，我成了他的侄子，我穿上了男孩子的衣服，剪短了头发，这么乔装打扮一番之后，登上了从圣纳泽尔开往加拉加斯的船。我的西班牙讲得和母语一样纯熟——这在旅途中对我是大有好处的——这会儿，我已经置身于圣费尔南多镇了！等我找到父亲以后，我们要先去趟哈瓦那再回法国，我要让父亲见一见这家替他养大了女儿的好心人。父亲和我都要感谢他们的大恩大德！”

让娜•德•科尔姆说到这儿热泪盈眶，她控制住自己，接着说：

“不，我的叔叔，不，不要报怨我们的秘密被发现了，这是上帝的意愿，就好像同样是上帝使我们在旅途中遇上了两个同胞，两个忠实的朋友。先生们，我以我父亲的名义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们已经做出的一切，以及将要做出的一切！”

说着，让娜朝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伸出手去，两人满怀深情地握住。

第二天，两个年轻人、默歇尔中士和让——这个名字要继续用下去，直到孩子的身世不需再保密为止——告别了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三位地理学家正在赴瓜维亚雷与阿塔巴布的汇合处而做准备，虽然少年身边又增加了两名同胞来帮助他，米格尔他们还是很担心少年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安全问题。米格尔衷心祝他成功，并对他说：

“等您胜利返回的时候，我亲爱的孩子，说不定我们几个还没达成一致意见呢，这样的话您还能在此处与我们重逢……”

圣弗尔南多总督在临别之际给了他们几封信，他们可以拿着总督的信去向上游几个主要城镇里的传教士们救助。米拉巴尔先生把让紧紧地抱在怀里。道别一番之后，雅克•埃勒、热尔曼•帕特纳、默歇尔和让分别登上了各自的船。

镇上的居民也都赶来送行。当两条船驶离左岸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向他们致意。船一绕过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汇合处的礁石，便又驶进了奥里诺科河干流，消失在东方的水面上。

第二章

“加里内塔”和“莫里切”自打从凯卡腊开出就一直由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两名船老大指挥。对于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提出的继续旅行的要求，帕夏尔和他手下的船员们非常痛快地就答应了。本来两名乘客的考察就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对船员们来说，只要能获得丰厚的报酬，不管这趟行程是一直延伸到奥里诺科河源头还是它的所有支流，都没问题。

瓦尔戴斯那条船则必须另议价钱了。当初从凯卡腊出发时讲的是由船老大把默歇尔叔侄送到圣费尔南多就行了。当时也只能凭这么说，因为乘客下一步的行动要视在圣费尔南多收集到的情况而定。我们知道，瓦尔戴斯是圣费尔南多人，他平时就居住在此。这回他本来已经和默歇尔中士道了别，正打算等着把另外的商人或旅客再顺流而下地拉回去呢。

而默歇尔和让对瓦尔戴斯一路上表现出的高超技艺和工作热情都极为满意，下一段的旅行无疑会更艰苦，叔侄俩真是不愿少了瓦尔戴斯，于是他们向瓦尔戴斯提出继续雇佣他和他的船“加里内塔”，去往奥里诺科河上游。

瓦尔戴斯马上答应了。不过他手下的9名船员却只剩了5名，那4个都去割胶了，割胶这活儿比驾船挣钱多，好在船老大又找来了3个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和一个西班牙人，把“加里内塔”的船员重新补齐了。

马里基塔雷族生活在委内瑞拉东部，也都是行船的好手。而且他们对奥里诺科河出了圣费尔南多以后好几百公里的河段情况都相当了解。

西班牙人叫贺拉斯，两个星期前到的圣费尔南多，正想找个机会去圣塔胡安娜，据他自己说，埃斯佩朗特神父会吸收他加入传教团的。但是，当他听说科尔姆上校的儿子不远千里寻父，并要赶赴圣塔胡安娜时，贺拉斯大为感动，主动要求给少年乘的船当船员。瓦尔戴斯还差一个人手，便接受了他。这个西班牙男子轮廓冷硬，双眼放光，看上去不是那么可亲，不过显然聪明得很，他沉默寡言，似乎不善交际。

瓦尔戴斯和帕夏尔指挥下的船已经来到了玛瓦卡河，这是奥里诺科河左岸的一条支流，在帕里玛高原下游350公里处，而奥里诺科河最初的涓涓细流就是在帕里玛高原孕育出来的。

行驶在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船一般来说比中游的船结构更加轻巧。而本来体积就比较小的“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同样适合于在上游航行。临走前它们都已被仔细地检查、彻底地修补过，回复到了最佳状态，10月份虽已是旱季，但水位尚未降到最低，比两条船的吃水度还要略深一些。两条船的乘客已经在船上待了两个多月，早已习惯了，所以还是不要另换船的好。

在夏方荣进行他那历险壮举之时，只有科达兹出版过该地区的地图，但粗糙得很，夏方荣找出并修正了多处不正确的地方。所以这一次，踏上第二阶段旅程的人们使用的是夏方荣重新绘制的地图。

风是顺风，相当强劲。两船升帆到顶，几乎是齐头并进。船员们集中在船的前部，根本不用动手船就走得很快，天气晴朗，淡淡的云朵在西边缓缓飘浮。

两条船在圣费尔南多走时都装得满满当当，干肉、蔬菜、木薯粉、罐头、烟草、塔菲亚酒、烧酒，用于交换的刀子、小斧、玻璃珠、镜子、布匹，还有衣服、被褥和弹药，考虑得周到一点有好处，因为再往上游去的话，除了吃的以外，别的物品很难搞到了。至于吃的，有雅克•埃勒的“内击铁”和默歇尔中士的卡宾枪在，大家是不必为此费心的、捕鱼的收获也小不了，因为在上游众多支流的河口都有大量的鱼儿在欢蹦乱跳。

下午5点，两条船借着风势一直行到了马来瓦对面米纳岛的最尖端，系缆停靠。一对水豚由全体乘客和船员分享，贮藏的食物原封未动。

第二天，10月4日，天气情况依然如故。“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一天行了20公里，所经的河段笔直笔直，印第安人把奥里诺科河的这一段称为“努贝炮筒”。两条船停泊在了“石画山”脚下。

山上的石刻已被水淹没了一部分，热尔曼•帕特纳煞费脑筋地盯着瞧了半天也没能破译出到底是个啥意思。本来就不大可能搞明白，更何况雨季的降水使得河流水位偏高，还遮住了一部分石刻呢，等到了卡西基亚雷河口，还会再碰到一座“石画山”，同样刻满了这种深奥难懂的象形符号——这是印第安人独有的文字，任凭岁月流逝，依然存留下来。

一般地说，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行船的人夜间是不愿赶路的。他们找几棵大树，把吊床往低矮的树杈上一拴，就露宿起来。在委内瑞拉，当夜空没有云朵遮掩的时候，星星是格外夺目的。不过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乘客们一直是在船上过夜的，这一次他们也没有想到要弃船登岸。

事实上，这个地区暴雨说来就来，睡在露天真不太保险，而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令人担忧的因素。

这天晚上，两名船老大瓦尔戴斯和帕夏尔谈论的恰好是这个问题。

“要是露营能躲得过蚊子咬的话，”瓦尔戴斯说，“那倒也值得一试。可是岸上的蚊子一点儿也不比河上的少……”

“再说了，”帕夏尔接口道，“岸上还有蚂蚁呢，叮得你一发烧就是好几个时辰……”

“它们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24’？”让问道。他把那本导游书翻得那么熟，几乎已经无所不知了。

“一点儿不错，”瓦尔戴斯说；“此外还有‘其皮塔’一种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虫子，咬起人来从头到脚一处也不放过，还有白蚁，能把印第安人逼得弃屋而逃……”

“别忘了还有跳蚤，”帕夏尔说，“还有吸血蝙蝠，能把你最后一滴血都吸干……”

“还有蛇，”热尔曼•帕特纳也加了进来，“比如蝰蛇什么的，有6米多长呢！我宁愿挨蚊子叮，也不想被蛇咬。”

“我是两者都不想！”雅克•埃勒大声宣布道。

他的想法也是大家的想法。于是旅客们继续在船上过夜，除非下暴雨或刮狂风，不得不上岸躲避时才这么做。

这天傍晚，船行至右岸一条大支流文图阿雷河的河口时，才刚刚5点钟，还要过两个小时天才会黑下来，不过遵照瓦尔戴斯的建议，船还是在河口停了下来。因为一过文图阿雷河，奥里诺科河中的岩石就多起来了，堵塞了航道，尤其是现在天又快黑了，这个时候贸然前行会很危险的。

晚饭是大家一起吃的。让的秘密已经被两个同胞知晓了，默歇尔中士便不好再反对。现在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出，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在与少女接触时是极其注意分寸的。他们不再围着姑娘转了，——尤其是雅克•埃勒，以免弄得她不好意思。每当有凯尔特小姐在场的时候，雅克•埃勒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点儿浑身不自然。少女当然不会看不出来，但她竭力做出什么也没察觉的样子，举止言谈与从前一样的坦率天真。每天一到晚上，她就把两个年轻人邀请到自己的船上来，谈论航行中发生的事件，谈论将来的种种可能，成功的机会到底有多大，还猜测着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后会得到什么消息。

“传教地叫这个名字是个好兆头，”雅克•埃勒说，“是的！很好的兆头，因为您恰好也叫过这个名字，小姐。”

“让先生，请叫我让先生！”少女微笑着打断了他，这时默歇尔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噢对……让先生！”雅克•埃勒说着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船员们并没听见他刚才叫的那声“小姐”。

这天晚上大家谈论的是船队停泊在其河口的那条支流，文图阿雷河。

这是奥里诺科河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奥里诺科河在这一带拐的弯在其整个流程中是最大的——呈一个锐角，向里折得很深，文图阿雷河的滚滚河水从分布在三角洲上的7个河口同时汇入奥里诺科河。这条支流呈东北-西南走向，发源于圭亚那安第斯山中那些永不枯竭的湖泊。河流所经之处住的大多是马科族和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比起左岸那些在平原上缓缓流动的支流，文图阿雷河的水量要大得多。

这也就是为什么热尔曼•帕特纳会耸一耸肩说道：

“真是的，米格尔、瓦里纳斯和富里普三位先生要是也在的话，少不了又得争上一番！眼前的文图阿雷哪点儿比不上他们的阿塔巴布或瓜维亚雷？他们会吼声如雷地讨论上整整一夜的。”

“完全有可能，”让说，“文图阿雷河是这个地区最大的一条河了。”

“说实话，”热尔曼•帕特纳忍不住叫起来，“我觉得我自己也为地理问题而走火入魔了！为什么文图阿雷就不可能是后来的奥里诺科呢？”

“我才不屑于和你讨论这个呢！”雅克•埃勒说。

“为什么不呢？它跟瓦里纳斯和富里普的提法一样有水平。”

“一样没水平还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奥里诺科就是奥里诺科。”

“太有说服力了，雅克！”

“那么说，埃勒先生，”让说，“您的意见和米格尔先生一致。”

“完全一致，我亲爱的让。”

“可怜的文图阿雷河！”热尔曼•帕特纳也笑了起来，“看来它是没有成功的希望了，我还是放弃算了。”

4、5、6日3天的航行颇为费力，船员们齐数上阵，又是拉纤又是划桨撑篙才算应付过来。过了石画山之后就遇上一段七八公里长的满是小岛和礁石的河道，船只在其中绕来绕去，前进得慢极了，可以说每挪一步都是很不容易的。虽然风仍从西边吹来，可在这迷宫一般的河道上挂帆又有何用。后来又下起了雨，乘客们只得在船篷下干坐了好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段，接着又是圣塔巴巴拉急流段，幸而两条船都没用卸货下人就穿了过去。夏方荣的书上说此处曾有过某些定居的印第安人建的村庄，但现在连废墟都看不到了，左岸这一块地方根本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直到过了康格埃罗，航行条件才恢复正常。10月6日中午刚过，两条船就停歇在了瓜查帕纳村。

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之所以要在这里停下来，并不是因为前头路不好走，而是为了让手下的船员歇上半天一宿。

瓜查帕纳村只有六七间小草房，且早已被废弃了。原因在于周围平原上白蚁的泛滥成灾。白蚁的窝可达两米之高。面对“木头虱子”的入侵，人只有一个办法——给它们让位。印第安人就是这么做的。

“看到了吧，”热尔曼•帕特纳说，“这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的力量。小动物的数量一旦足够多，就所向无敌人。虎群、豹群人们可以击退，甚至可以把它们从一个地区赶尽杀绝……虎豹的威胁还从来不足以使人们弃家而走……”

“皮亚罗阿族印第安人除外，”让说，“我从书上看来的。”

“可是，皮亚罗阿人逃跑是出于迷信而不是出于恐惧，”热尔曼•帕特纳说，“而蚂蚁、白蚁这一类的动物却会把一个地区弄得再也无法居住下去。”

5点钟时，“莫里切”的船员们捉住了一只乌龟，拿它熬了一锅鲜美无比的汤，而龟肉的味道也毫不逊色，被印第安人称作“桑科丘”。此外——似乎特意要替乘客们节约储备似的——周围林子的边缘上，猴子、水豚、野猪多得是，一打就中，乖乖地被端上餐桌，前后左右，抬起手来就能摘到菠萝和香蕉。堤岸上，鸭子、白肚凤冠雉和黑野鸡，翅膀扇动得扑扑作响，不停歇地盘旋起落着。水中的鱼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当地土著朝河中放箭就能捕到。从船上放一个小艇下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满载而归。

因此，对于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赶路的人来说，食物是不成问题的。

过了瓜查帕纳以后，河宽就降到500米以下了。而河中的小岛依然众多，造成了一个又一个急流段，给行船带来很大困难。这一天“莫里切”和“加里内塔”一直到天快黑了才驶至佩鲁德阿瓜岛。

接下来的一昼夜后是下了一白天的雨，行过卡穆卡皮岛后风向又莫名其妙地变换了数次，不得不拿出篙来把船撑住。最后船驶入了卡里达泻湖。

这里原来曾有过一个村庄，住的是皮亚罗阿人。后来，一名村民被一头老虎吃掉了，于是村民们便舍弃这个家园另觅安身之处去了——夏方荣是这么讲的。他当年到这儿的时候，村里只剩几间小屋，住着一名叫巴雷的印第安人，他不像他的同胞那么迷信，或者说那么胆小。巴雷建起了一个小种植园，雅克•埃勒及其同伴亲眼看到了它的繁荣景象。玉米、木薯、香蕉、菠萝都长势喜人。印第安种植园除了园主夫妇以外还有十二三名工人，在卡里达过着融洽幸福的生活。

热情好客的巴雷一见船靠岸停住就主动前来，旅客们敬上一杯烧酒。他接受了，但条件是来客们也要到他的家中去喝上几杯塔菲亚酒，抽上几支烟卷。主人如此诚恳，拒绝邀请实在说不过去，旅客们答应晚饭后一定前去拜访。

这时发生了一件小事，谁也没去注意，再说也不可能料想到它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巴雷从“加里内塔”上走下来的时候，对船员中的一个人多看了两眼——就是船老大在圣费尔南多雇用的贺拉斯。

我们都还记得，这个西班牙人是因为要赶赴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才向船队提出为他们服务的。

巴雷带着好奇的表情又看了贺拉斯一会儿，问道：

“嘿！朋友，我说，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您？”

贺拉斯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赶忙答道：

“反正不是在这儿，肯定不是，印第安人，因为我从未来过您的种植园。”

“真够奇怪的，很少有陌生人到卡里达来，我一旦看到他们的脸，就轻易不会忘记，哪怕只打过一个照面。”

“也许您是在圣费尔南多看见我的吧？”西班牙人说。

“您在那儿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

“已经有……3个星期了。”

“不，不会是在那儿，因为我已经有两年多没到圣费尔南多去了。”

“那就说明您搞错了，印第安人，您从未见过我，”贺拉斯冷冷地说道，“我这是第一次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

“我愿意相信您说的话，”巴雷说，“可是……”

谈话至此就结束了。雅克•埃勒虽然听到了，但他并未加以注意，也是，如果贺拉斯真的来过卡里达的话，他有什么必要非得隐瞒这一点呢？

从瓦尔戴斯这方面说，对贺拉斯也赞赏有加，这个西班牙人身体壮，技术好，再苦再累的活儿也不退缩，只不过有一点——当然，即使这个也算不上是缺点——他总跟别人离得远远的，自己缄口不言，对乘客及船员所说的话则听得很仔细。

雅克•埃勒听到巴雷和贺拉斯这番对话之后，决定亲自问一问后者他去往圣塔胡安娜的理由。

让对有关这个传教地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迫切地等待着西班牙人的回答。

贺拉斯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尴尬，立即回答道：

“我小时候就入了教会，在加的斯的麦尔塞德修道院做初学修士。后来，我想出去游历游历，我在国有轮船上当了几年水手，但水手的工作太累，我还是决定从事最初的志向，打算加入传教团。6个月前我乘一艘商船到了加拉加斯，在那儿听说了埃斯佩朗特神父和他几年前创办的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事，我于是就想前去投奔他，我自信这个兴旺发达的传教组织会高兴吸收我参加的。我离开了加拉加斯，靠给不同的船只做船员一路到了圣费尔南多，我在那儿等待着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机会，正当我的财源，也就是说我在旅途中攒下来的那点儿钱快用光了的时候，你们的船到达了镇上。到处都在谈论科尔姆上校的儿子，说他为了寻找父亲正准备去圣塔胡安娜，我一听说船老大瓦尔戴斯招募船员，就要求他把我也算一个，于是我就成了‘加里内塔’上的一员。因此我完全有理由说这个印第安人不可能在卡里达见到过我，因为今天晚上我是头一回来到这地方。”

西班牙人那种仿佛在陈述真理一般的讲话方式使雅克•埃勒和让感到颇为惊讶。不过如果此人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从小就接受了良好教育的话，倒也不足为奇。他们建议贺拉斯另找一个印第安人替他在“加里内塔”上当船员，他自己则作为乘客待在其中一条船上。

贺拉斯对两个法国人表示了感谢。他这一路上一直在做船员，既然已经做到了卡里达种植园了，那就干脆坚持到底吧。

“如果，”他又说，“我不能被传教团接受的话，先生们，我请求你们继续雇佣我，让我回到圣费尔南多。等你们回欧洲的时候，也带我一起回去。”

西班牙人语调平静，虽然他竭力想使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但听起来还是粗糙艰涩，和他那冷硬的相貌、坚定的神情倒很相配。他一头黑发，面色红润，嘴唇很薄，一说话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此人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人注意到过，然而自从这天以后，雅克•埃勒不止一次地观察到了：贺拉斯对少年投去的古怪目光。瓦尔戴斯、帕夏尔及全体船员一直都没能发现的秘密，是否已被贺拉斯识破了呢？

雅克•埃勒因此而忧心忡忡。尽管少女和默歇尔都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但对西班牙人还应多加小心为好。雅克•埃勒想，一旦自己的怀疑被证实的话，总还来得及采取断然措施，可以在船停泊于某个村落时把贺拉斯放在那儿——比如说埃斯梅腊尔达什么的。甚至根本不必向他说明理由。让瓦尔戴斯把工钱付给他，由他自己另想办法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

关于这个传教地，让又向西班牙人提了不少问题，并问他认不认识他想找的那个埃斯佩朗特神父。

“认识，科尔姆先生，”贺拉斯略为犹豫了一下答道。

“您见过他？”

“在加拉加斯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

“1879年，当时我在一艘商船上。”

“那是埃斯佩朗特神父第一次去加拉加斯吗？”

“是的，第一次，他就是从那儿出发，去创建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

“那个人长得……”雅克•埃勒插进来说，“那个人当时长什么样？”

“40岁左右，高高的个头，很强壮，留着络腮胡，当时已灰白，现在恐怕全白了。看得出他意志坚定，精力过人，是那种为了教化印第安人而甘冒生命危险的传教士。”

“崇高的使命！”让说。

“我所知的最伟大的使命！”贺拉斯也说。

谈话到此结束，该去拜访巴雷的种植园了。默歇尔、让、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都离船上了岸。他们穿过玉米地和木薯田，朝印第安人夫妇的房子走去。

这座房子比该地区一般的印第安人的房子要像样得多。屋里有不少家具，吊床、农具、炊具、一张桌子，几只存放衣服的篮子，还有六七个板凳。

负责款待客人的是巴雷，他的西班牙语讲得很流利，而他妻子则一句也听不懂。女主人是个尚处于半野蛮状态的印第安女子，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也在丈夫之下。

对自己拥有的种植园颇为自豪的男主人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他的事业及其发展前途，为客人们无法把整个园子都参观一遍而深感遗憾。没看过的地方下次一定要补上，等两只船回来的时候，他要留旅客们在家里多住些时日。

殷勤的巴雷拿出他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客人，有木薯粉做的糕饼，又大又甜的香蕉，有巴雷用自家的甘蔗酿成的塔菲亚酒和自制的烟卷，把在地里自由生长的烟叶揪下来一卷即成。客人们高兴地享用着这一切。

只有让一个人坚持不抽烟，主人再劝也没用。塔菲酒他也只是用唇稍微地沾了一沾。实在是明智之举，因为这种酒性烈如火。雅克•埃勒和默歇尔中士喝下去倒还镇定自若，热尔曼•帕特纳则忍不住做了个鬼脸儿，那副模样简直比奥里诺科河上的猴子还要滑稽——对这样一个反应，主人可是极为满意的！

10点钟的时候，客人们起身告辞，巴雷带着几个种植园工人把他们一直送回船上。船员们此刻睡得正香。

分手的时候，巴雷忍不住又提到了贺拉斯：

“我可明明记得在种植园附近看见过这个西班牙人。”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呢？”让问。

“您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罢了，我的好印第安人，”雅克•埃勒只说了这么一句。

第三章

两天前，东方的天边就显现出了山巅的轮廓，据船老大帕夏尔和瓦尔戴斯说，那是雅帕卡那山，他们还说这座山里有神灵在活动，每年2、3月份，神灵们都会在山顶点上一把火，火苗一直窜到天上，熊熊的火光把整个地区都映亮了。

10月11日傍晚，两条船驶到山脚下，才得见了此山的真面目——长4公里，宽1.5公里，高约1200米。

从卡里达开出之后的3天里，船一直赶上顺风，畅行无阻，很快驶过了鲁娜岛、穿行在两岸茂密的棕榈林掩映下的河面上。所遇到的唯一的一个急流段是叫“魔鬼渡”的一小段河道，幸运的是，魔鬼这次没有从中作梗。

雅帕卡那山所处的平原伸展在奥里诺科河的东部。按夏方荣的说法，此山的形状极像一具大棺材。

“所以说，”热尔曼•帕特纳说，“它怎么可能不成为神话中形形色色的各路神灵鬼怪的聚集地呢？”

山的对面，河流左岸，过了马维拉岛之后的地方就是委内瑞拉政府专员的住处了。专员是个混血，名叫穆尼尔•阿桑松。他和同是混血的妻子住在那里，还有好几个孩子——总的说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家庭。

两只船停在达纳科时，天已经黑了，之所以这么迟是因为“加里内塔”受了一点损伤。当时它被卷入了旋涡，瓦尔戴斯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避免它碰上岩石的一角。船破了一个洞，倒是小得很，用干草一堵就不碍事了。不过，为了以后的航行安全，还是应该彻底补好，修船的地点自然是达纳科。

乘客们整晚都待在马维拉岛南岸脚下，没有将他们的到达告知专员。

第二天天一亮，船就穿过岛岸与河岸之间的狭窄水道，靠上了一个类似于栈桥码头的货物装卸点。

此时的达纳科已由夏方荣时代的一个简陋牧场发展成了一座村庄。

说得更精确一点，达纳科的发展是几年前才开始的，现在势头正猛。这完全归功于穆尼尔•阿桑松的智慧和能力。他本来在离圣费尔南多不远的瓜查帕那任职，为了逃避圣费尔南多总督三天两头的征遣，他主动要求到达纳科工作。在这儿，他几乎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自由行动，这种自由已经带来了丰硕的成果。

第二天一大早，穆尼尔就得知了两条船的到来。他领着几个手下前往迎接来客。

游客们赶紧上岸。让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圣费尔南多总督写给奥里诺科河上游专员们的信拿出一封递了上去。

穆尼尔•阿桑松接过信，看了一遍，用颇为自傲的口气说：

“以往在达纳科停靠的旅客没有出示过这种信，照样受到了我很好的接待，外国人，尤其是法国人，在我们委内瑞拉的村庄里总会受到礼遇的。”

“我们对您表示感谢，穆尼尔先生，”雅克•埃勒说，“我们的一只船出了点儿毛病，不能不在此修理一下，所以我们大概要烦扰您48个小时……”

“一个星期都没关系，随您的便，先生。法国人特吕松对奥里诺科河上游所有的种植园主都有恩，对他的同胞达纳科是热烈欢迎的。”

“我们早就知道会受到殷勤招待的，马纽文尔先生。”让说。

“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年轻的朋友？”

“因为5年前，我们的一个同胞在上溯到奥里诺科河源的途中曾受到您的慷慨款待，就像您今天对待我们一样。”

“夏方荣先生！”专员叫了出来，“是他！一个无畏的探险家，他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还有他的同伴穆索先生。”

“您给夏方荣先生留下的印象也同样好，穆尼尔先生，”让说，“您为他提供的帮助，他在游记中都提到了。”

“您有那本书吗？”穆尼尔十分好奇地问。

“有啊，”让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把跟您有关的段落翻译给您听听。”

“那真是太好了，”专员说着，朝旅客们伸出手去。

游记除了盛赞穆尼尔•阿桑松及其在达纳科的住宅之外，还提到了特吕松先生，是他在奥里诺科河上游为法国人博取了崇高的荣誉。

大约40年前，特吕松先生来到奥里诺科河上游这片地方。在他到来之前，印第安人根本不懂得开发利用橡胶林。直到他来了之后，向当地人传授割胶技术，才使得这些偏远地区依靠采胶致了富。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以采胶业为支柱的省份里特吕松先生的名字叫得如此之响，如此深入人心。

穆尼尔•阿桑松60岁上下，看上去依然强健，黝黑的皮肤，聪慧的面容，热情的目光，他善于指挥，总能让别人服从自己，但他心地善良，对种植园的印第安工人非常体贴关怀。

工人都属马里基塔雷族，是委内瑞拉土著中最优秀的部族之一。围绕种植园建起来的村庄里住的也全是马里基塔雷印第安人。

旅客们被专员允许在村里暂住之后，修补“加里内塔”的命令马上下达了。需要把船卸空，拖到沙岸上，倒扣过来修补船底，专员提出派几个工人供瓦尔戴斯使用，有了他们的帮忙，两天就能解决问题。

上午7点。阴天，但云层很高，不会下雨，气温也较适宜，不超过27℃。

一行人穿过枝叶茂密的树丛，朝离左岸约500米的村子走去。

穆尼尔•阿桑松、雅克•埃勒和让走在前头，后面跟着默歇尔中士和热尔曼•帕特纳。他们脚下的路宽宽的，修整养护得很好。

一边走着，一边由专员向旅客们展示种植园丰富的出产。芒果树、柠檬树、香蕉树、可可树、“木斧”科的棕榈树——默歇尔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十分恰当，一直延伸到河岸边。再过去是大片的丰产香蕉园、玉米田、木薯地、甘蔗林和烟叶场。当然，不能忘了种植园的主角——大戟科的橡胶树，以及顿加香豆矮木，结出的果实叫做“萨拉皮亚”。

穆尼尔先生不止一次地说：

“如果你们的同胞再到这儿来重游一番的话，他会看到达纳科种植园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而我们的村子，也已经成为本地区最大的村庄之一。”

“比埃斯梅腊尔达还大吗？”雅克•埃勒问道。埃斯梅腊尔达是再往上游去的一个地方。

“当然了，那个小镇子已经被废弃了，”专员答道，“而达纳科正处于蓬勃发展之中，等你们到了埃斯梅腊尔达，你们自己会做出判断的。再者，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勤劳而灵巧，你们看见就知道了，他们的房子比奥里诺科河中游马坡尤人和皮亚罗阿人的房子舒适多了。”

“不过，”雅克•埃勒说，“我们在乌尔巴纳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米拉巴尔的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穆尼尔•阿桑松说，“他是提格拉牧场的主人，一人很有头脑的人，我听过不少对他的赞誉。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的牧场永远发展不成镇子，而我们马上就要到达的达纳科村有一天却会成为一个市镇。”

也许，专员对米拉巴尔先生有一点嫉妒。

“其实有什么好嫉妒的呢？”雅克•埃勒心中暗想。

难怪穆尼尔•阿桑松谈起达纳科村时那么自豪，他说的倒是实际情况。这时，村里共有约50座房子，印第安人住处的惯常名称“茅舍”对它们显然是不合适的。

房子一座座都呈圆锥——圆柱形，屋顶铺了厚厚的几层棕榈叶，最上面还做了一个尖尖的吊坠装饰品，房子的墙壁用枝条交缠得紧紧的，然后用泥灰浆涂抹，干了以后裂得一道一道的，仿佛房子是砖砌的一样。

房子前后各开了一扇门；里面不是只有一大间，而是中间一个日常活动室，还有一间供家庭成员使用的卧室。这对于一家男女老少杂居的印第安人来说实在是一大进步。家具陈设方面亦是如此，虽然也仍是些衣柜、桌子、板凳、篮筐、吊床之类的基础用品，但也已开始追求尽可能的舒适。

旅客们从村子里一路走过，把达纳科的男女居民都观察了一番，因为这儿的妇女和儿童并不会在陌生人来临时跑掉。

男人们相貌堂堂，体质强健，和从前那种只在腰间缠块布的装束比起来，他们现在的模样似乎少了很多“地方色彩”。妇女们也一样，从前，她们只穿着一条围裙，其上缀着玻璃珠，用一根珠串腰带松松地系在胯上。现在呢，村民们的装束已经和混血或者开化了的印第安人没什么区别了，丝毫不会再让人感到有失体面。男人们大多穿着披风，妇女们也都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手臂和腿上一串串的镯子显示出了她们的性别。

进村走了大约有一百步，专员带着客人们向左拐去，两分钟后，他们停在了达纳科最大的一座房子前。

这是一座两倍于普通房屋，或者说是由两座普通房屋并列连通而成的住宅。建得很高大，有门有窗。房子周围筑了一道枝条篱笆，其外又围了一圈栅栏，使房前形成了一个小院儿。屋两旁绿树成荫，各搭了一列草棚，放置农具或作为畜栏。整个宅子的情形即如此。

客人们被引入了其中一间屋子的第一个房间。穆尼尔•阿桑松的妻子也出来迎接，她是巴西印第安人与一名黑人妇女的混血。主人的两个儿子也在场，一个25岁，一个30岁，皮肤比他们父母浅淡一些，身强力壮，一副快活的神情。

雅克•埃勒及其同伴们受到了热情接待。主人全家都会讲西班牙语，因此交谈毫不费力。

“因为‘加里内塔’要两天才能修好，中士和他的侄子要在我们家住，”穆尼尔对妻子说，“你给他们准备一个房间，或者两个，看他们的意思办。”

“两个，如果您方便的话。”默歇尔中士说。

“两个，行啊，”专员说，“要是埃勒先生和他的朋友也愿在这儿住的话……”

“非常感谢，穆尼尔先生，”热尔曼•帕特纳答道，“我们的船，‘莫里切’，状态好得很，我们不想麻烦您了，我们今晚就回船上睡。”

“随你们的便，先生们，”专员说，“你们在这儿住对我们没什么不便，但我们完全尊重你们自己的意愿。”

然后，他对儿子说：

“叫上几个咱们最棒的工人，去帮船员们一把。”

“我们和他们一起去干。”长子说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朝父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这在委内瑞拉的家庭中是常见的礼节。

午餐十分丰盛，又是野味，又是水果和蔬菜。饭后，专员询问起客人们此行的目的。在他们之前很少有人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除了少数几个前往达纳科上游的卡西基亚雷的商人以外，过了卡西基亚雷就没有一点儿生意可做了，除了探险者之外，谁也不会想往奥里诺科河源头去的。

当让讲述了自己进行这趟旅行的动机，以及两位同胞加入进来的原因之后，专员十分吃惊。

“那么说您是为了寻找父亲？”穆尼尔颇为感动地问，他的妻子和儿子们也都被打动了。

“是的，穆尼尔先生，我们希望能在圣塔胡安娜获知他的行踪。”

“您没听说过科尔姆上校这个人吗？”雅克•埃勒问穆尼尔。

“从没听见过这个名字。”

“可是，”热尔曼•帕特纳说，“12年前，您已经在达纳科了吧。”

“不，我们那时还在瓜查帕那，不过据我们所知，没有叫科尔姆上校的人到这里来过。”

“可是，”默歇尔中士也加入进来，今天的谈话他听懂了大半，“从圣费尔南多到圣塔胡安娜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沿奥地诺科河而行。”

“水路是最安全也是最近的，”穆尼尔回答，“一个旅行者不大会选择到内陆去走，那儿常有印第安人，不够安全。即使科尔姆上校是去了奥里诺科河的河源，那他应该也是和你们各位一样逆流而上。”

当然，穆尼尔这么说的时候，证据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也的确是怪事一桩，科尔姆上校从垒费尔南多沿奥里诺科河一直航行到了圣塔胡安娜，整个途中竟没留下一点踪迹！

“穆尼尔先生，”雅克•埃勒问，“您到传教地去看过吗？”

“没有，我去过的最东面是卡西基亚雷河口。”

“有没有人对您说起过圣塔胡安娜？”

“是的，说那儿发展得很不错，说他们的首领总是忘我地工作。”

“您不认识埃斯佩朗特神父吗？”

“认识，我见过他一次，大约是3年前吧，他为了传教地的事务到下游去，还在达纳科停留了一天。”

“这个传教士长得什么模样儿？”默歇尔中士问。

专员所描述的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形象与西班牙人贺拉斯所讲的完全相符。看来贺拉斯没说假话，他确实在加拉加斯遇见过传教士。

“从埃斯佩朗特神父离开达纳科之后，”让问，“您和他就没任何联系了？”

“没联系了，”穆尼尔说，“不过，从来自东部的印第安人口中我数次听说，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每年都有新的发展。这个传教士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为全人类都增了光。”

“是的，专员先生，”雅克•埃勒也激动地抬高了声音，“也给产生了如此杰出的人物的国家增了光！我敢肯定我们会受到埃斯佩朗特神父的热情接待。”

“放心好了，”穆尼尔说，“他将像对待自己的同胞一般地对待你们，如果夏方荣先生当年一直到了圣塔胡安娜的话，也会受到神父的亲切接待的。”

“再说，”让又加了一句，“神父他还会告诉我们父亲的行踪呢！”

下午，专员的客人们参观了农场，深耕细作的田地，长势茁壮的果树，茂密的林木常受到猴子的侵扰，穆尼尔的两个儿子常常要与它们斗智斗勇，还有广阔的牧场，畜群正悠闲地吃着草。

此时正值割胶期——今年的胶提前成熟了，通常割胶期都是从11月份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3月底。

穆尼尔先生说：

“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先生们，明天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割胶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很愿意去看看，”热尔曼•帕特纳说，“我会从中学到不少东西的……”

“但条件是必须得一大早就起来，”专员说，“我的割胶工们总是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工作。”

“我们不会让他们等着的，您放心吧，”热尔曼•帕特纳说，“你行吗，雅克？”

“我一定准时起来，”雅克•埃勒打包票说，“您呢，我亲爱的让？”

“我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的，”让说，“如果到时候我叔叔还睡着的话。”

“那你就把我叫醒，侄子，把我叫醒，我可跟你说了！”默歇尔回答，“我们既然来到了橡胶之乡，那至少也应该知道人们是怎么采。嗯，采那个……”

“弹性胶，中士，弹性胶！”热尔曼•帕特纳接上去说。

这一逛就是一下午，之后人们回到了专员家里。

客人们再次入席，谈话的内容主要是这趟旅行，从凯卡腊出发后发生的一桩桩事件，比如乌龟群的进犯，还有曾危及船的安全和旅客生命的那场“秋巴斯科”大风。

“不错，”穆尼尔说，“秋巴斯科，厉害得很，奥里诺科河上游相当常见。至于乌龟的入侵，我们这儿是不用怕的，因为此处没有适于产蛋的沙滩，乌龟在这儿很少见，只有零星几只。”

“别说它们的坏话！”热尔曼•帕特纳说，“煮得熟熟的龟肉‘桑科丘’可口之极，只要有乌龟和烤猴肉——谁会想得到呢？在你们的河上就不愁打不了牙祭了！”

“此话有理，”专员说，“不过说到‘秋巴斯科’，你们还是要提防着点儿，先生们，不论是在圣费尔南多的上游还是下游，它们都是说来就来，猛烈异常，让先生，可不要让埃勒先生再下水捞您一次了。”

“好了，好了！”默歇尔可不喜欢这个话题赶紧打住，“我们会小心‘秋巴斯科’的，我们会当心的，专员先生！”

热尔曼•帕特纳说：

“还有我们另几位旅伴呢，我们还没对穆尼尔先生提起……难道是把他们忘了吗？”

“噢对，”让说，“杰出的米格尔先生、富里普先生和瓦里纳斯先生。”

“您说的这几位先生是何人？”专员询问道。

“是三位委内瑞拉人，从玻利瓦尔城到圣费尔南多一直与我们同行。”

“是旅游者吗？”穆尼尔问。

“同时也是学者，”热尔曼•帕特纳说。

“他们知道些什么，这些学者？”

“您最好问他们不知道什么，”雅克•埃勒说。

“他们不知道什么？”

“他们不知道灌溉着您的农场的这条水流是不是奥里诺科河。”

“什么，”穆尼尔叫起来，“他们竟敢对这个问题提出质疑？”

“其中一位学者，富里普先生，认为奥里诺科河的正源是阿塔巴布河，而另一位，瓦里纳斯先生，则认为摩是爪维亚雷河。”

“真是胆大包天！”专员叫道，“按他们说的……奥里诺科河就不成其为奥里诺科河了！”

可敬的穆尼尔•阿桑松先生真的动了怒。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郁很气愤，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们最珍视的东西遭到了侮辱，那就是奥里诺科河，它的名字意为“大水”，在塔马纳克方言中，更有“众河之王”的意思！

于是，旅客们又详细说明了一番米格尔与他的两个同事到圣费南多以后将要做的事情，他们先要进行考察，这会儿说不定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那么，这个米格尔先生，他是什么看法呢？”专员问。

“米格尔先生，他认为奥里诺科河就是我们从圣费尔南多来到达纳科所走过的这条河，”热尔曼•帕特纳说。

“它源出于帕里玛高地！”专员大声地宣布，“希望米格尔先生能到我们这儿来看看，他会受到热烈欢迎的！那两个人就不要指望在农场停靠了，因为我们会把他们扔到河里去，让他们灌得饱饱的，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喝下肚里的是不是奥里诺科河的水！”

穆尼尔先生慷慨激昂地嚷出这番威胁时的模样实在逗人喜爱。虽说他有些夸张，但这位农场主对自己的河流是由衷地热爱，河中的每一滴水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

晚上10点钟，雅克•埃勒和同伴辞别了阿桑松一家，对默歇尔和让道了晚安，回他们的船上去了。

不知是出于无意，还是受某种预感的驱使，雅克•埃勒突然想到了贺拉斯。毫无疑问，这个西班牙人见过埃斯佩朗特神父，在加拉加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因为他所描述的神父的相貌与穆尼尔说的一致。这么说来，贺拉斯并不是为了博取前往圣塔胡安娜的这群旅客的信任，才编造出一个自己曾见过神父的谎言。

可是另一方面。印第安人巴雷却肯定地说，贺拉斯在此之前已经上溯过奥里诺科河，起码是到过卡里达农场。尽管西班牙人一再否定，印第安人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到委内瑞拉南部来的人还没多到分不清谁是谁的程度。若是牵扯到一个土著人，也许会跟另一个长得像的土著搞混，可这名西班牙人的外貌如此特别，怎么可能跟另一张面孔混淆呢？

但话说回来，如果贺拉斯真的到过卡里达，以及它上游、下游的另外一些村庄的话，他何必要否认呢？他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和他一起去圣塔胡安娜的人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对他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呀！

说到底，也许是巴雷搞错了，譬如两个人，一个说：“我在这儿见过您。”一个说：“您不可能在这儿见过我，因为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儿。”如果说这其中有错误的话，那么显而易见，错的是前者。

可是这件事总让雅克•埃勒挂心。他倒不是为自己而担心；凡是关系到科尔姆上校之女的行程的事情，凡是有可能延误或者妨碍她找到父亲的事情，都使雅克•埃勒感到担忧、焦虑和不安，虽然他自己有时不愿承认。

这一夜他很晚才睡着。第二天，太阳跃出地平线的时候，是由热尔曼•帕特纳把他亲热地拍醒的。

第四章

自从“让”变成了“让娜”，被从奥里诺科河中救起的科尔姆上校的女儿再也不能继续谎称是默歇尔中士的侄子的那一天起，雅克•埃勒就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对此我们还用得着再多说吗？

对这种感情的性质，让娜是不可能不明白的。她今年实际上已经22岁了，但穿上少年的衣服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她能看出对方的心意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被同伴称为“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的热尔曼•帕特纳，对雅克•埃勒思想感情的发展过程也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如果去对同伴说：“雅克，你爱上让娜•德•科尔姆小姐了”的话，等待自己的回答肯定是：“我可怜的朋友，你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

为此，热尔曼•帕特纳一直在寻找时机表明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哪怕只是为了以自身为例来证明，不管是博物学家还是其他有学问的“某某家”，对于世上所声称的难以言传的那种感情，并不是一窍不通！

至于默歇尔中士，一路上接踵而来的事件让他倒霉透了，秘密被戳穿，计划泡了汤，本来掩饰得天衣无缝，该死的“秋巴斯科”一刮把什么都毁了，他再也无法声称是让•德•科尔姆的叔叔，因为男孩成了女孩，且跟他没任何亲属关系。想到这些，他会产生什么念头呢？

他心底是很窝火的——生自己的气，生所有人的气，刮风的时候本来可以防止让掉到河里去，事情发生后，他本来应该自己跳下去，而不是由另一个人把让救上来。这个雅克•埃勒干吗要帮忙呢？关他什么事？可是，他又做了件好事，因为如果没有他，他……不，她……肯定会没命的。当然了，可以相信事态不会进一步严重，秘密迄今都保守得很严。默歇尔观察了让娜的救命者一段时间，他的态度始终很有分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愿当他和他的上校重新面对面时，上校不要指责他什么。

可怜的默歇尔中士！

一大早，让就把他叫醒了：穆尼尔父子3人已经等在屋外了。

他们的两名同胞一刻钟之前从船上走出，几乎同时赶到。

大家见面互致早安。雅克•埃勒说“加里内塔”的修补工作进展顺利，第二天就可出航了。

一行人随即朝橡胶园走去。割胶工们也已经赶到工作地点了。

说是橡胶园，其实是一片很大的杂生林，只是在割胶的季节把其中的橡胶树标出来而已。说“割胶”也并不是去砍，而是“挤汁”，在树皮上划个口子，就和澳大利亚某些地区采集多汁树木的汁液方法一样。

割胶工们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穆尼尔带领着客人们走进了蔽日的橡胶林。

来客中最好奇，对此项活动最感兴趣的一个——还能是谁呢？当然是博物学家热尔曼•帕特纳。他要凑上前去仔细看个明白，热心的专员则是有问必答。

采胶的方法再简单不过了。

首先，每名工人手握一把锋利异常的小斧，把分配给他的以“台”为单位的一百来棵橡胶树的树皮上都划出数道口子。

“切口的数目有什么限制吗？”热尔曼•帕特纳问。

“4条到12条，要看树干的粗细而定，”穆尼尔先生说，“切口的技术是大有讲究的，在树皮上划的深度要恰到好处。”

“那么说，”热尔曼•帕特纳说，“这不应比做截肢，而应比做放血。”

口子切好之后，汁液就顺着树干流入了一个小罐子，罐子的位置安放得十分巧妙，可以一滴不废地把汁液全部接入其中。

“树汁能流多长时间？”热尔曼•帕特纳问。

“6到7天。”穆尼尔答道。

雅克•埃勒和同伴们在橡胶林里转了大半个上午，默歇尔中士打了个贴切的比方，说割胶工们的举动就仿佛在酒桶上钻洞取酒一般。700株橡胶树接受了“静脉切开放血”似的手术，保证了又一次橡胶大丰收。

大家赶回主人家吃午饭。饥肠辘辘的众人吃得格外尽兴，穆尼尔的两个儿子带人到附近林子里打猎，猎物由他们的母亲监督烹调，味道美极了。由两名工人早上在奥里诺科河边钓上或射中的鱼也鲜嫩可口。农场上出产的水果和蔬菜也让人百吃不厌，尤其是年年丰收的菠萝。

热尔曼•帕特纳参观了橡胶的采集，看到了切口的过程，他的好奇心并未因此而满足，他请穆尼尔接着给他讲一讲下面的步骤。

“如果您能在达纳科多住几天，”专员说，“您就会看到：口子被划开之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胶汁流得比较慢。所以大约要过一个星期胶汁才能全部流干。”

“那也就是说，一个星期以后您就把胶全收完了……”

“不，帕特纳先生。今天晚上，工人们会把白天采到的胶汁带回来，马上进行熏制，使胶汁凝固。具体做法是，把胶汁倒在一张薄木板上，点燃一堆刚折下的枝条，把木板放到浓烟上去熏，胶汁就逐渐地变硬凝结了，这时便再往木板上倒上一层胶汁。如此反复，就做成了一种橡胶长条，这时采胶工作才算完毕，可以拿去卖了。”

“在我们的同胞特吕松到来之前，”雅克•埃勒问道，“印第安人是否真的对采胶一无所知？”

“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专员答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橡胶有何价值。所以也没有人想象得出橡胶会给本地带来多大的商业和工业利益。是法国人特吕松，先在圣费尔南多，后又在埃斯梅腊尔达，把割胶的技术传授给了印第安人。如今，橡胶业已成了美洲的这一地区最重要的产业了。”

“哦，特吕松先生万岁！他的祖国万岁！”热尔曼•帕特纳的声音不是高呼，而是像吟唱一般了。

大伙满怀激情地为特吕松先生、为法国而干杯。

中午睡了几个小时午觉。下午，专员建议客人们去港口看一看正在修补中的船员。他想亲自检查一下工作质量如何。

大家穿过农场的田地朝河岸方向走，一边听穆尼尔先生带着业主的自豪谈论自己的农场。

走到港口，“加里内塔”已经完全修好了，正要重新下水。“莫里切”则在缆绳的另一头随波轻晃。

在船员和农场工人们的帮助下，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已顺利地补好了船洞。专员十分满意，现在，两条船都结实牢固得很，完全能够胜任下二阶段的旅行。

眼下要做的是把“加里内塔”从河岸推入水中，下水之后，再把船篷搭好，把桅杆竖起，把物品重新装入舱中，今天晚上默歇尔和让就可以回船上住了，明天一大早船队就上路。

此刻，夕阳西沉，夭边堆起紫红的云霞，它预示着西风将起——这对船行是有利的。

船员和工人们着手把“加里内塔”推往河中，穆尼尔•阿桑松父子和旅客们则在岸边散步。

在合力椎船的人中，专员的目光落到了贺拉斯的身上，他的样貌与其他船员太不一样了。

“这人是谁？”专员问。

“‘加里内塔’上的一名船员。”雅克•埃勒答道。

“他不是印第安人。”

“不，他是西班牙人。”

“你们在哪儿雇到他的？”

“在圣费尔南多。”

“他的职业就是奥里诺科河上做船员吗？”

“他并不以此为生，但当时我们缺一个船员，这个西班牙人想去圣塔胡安娜，便前来自荐，瓦尔戴斯于是雇用了他。”

贺拉斯觉察到有人在谈论他，他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倾听着对方说了他什么。

雅克•埃勒一下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问：“您认识此人吗？”

“不认识，”穆尼尔说，“他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过？”

“印第安人巴雷说在卡里达见过他，但贺拉斯自己否认去过那个地方。”

“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专员说，“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上去和印第安人太不一样了。——您说他要去圣塔胡安娜？”

“他的意愿，好像是加入传教团。在出来闯荡做海员之前他曾是初学修士。据他说他十一二年前在加拉加斯见过埃斯佩朗特神父。这有可能是真的，因为他为我们描述的神父的相貌和您给我们形容的非常一致。”

“总之，”穆尼尔先生说，“这人驾船的技术好坏倒不重要，但在这种地方要小心那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也不知要往哪儿去的冒险分子。说不定……”

“您的提醒我一定铭记在心，穆尼尔先生，”雅克•埃勒说，“我会密切注意这个西班牙人的。”

刚才这番话贺拉斯听到了吗？反正从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有那么几次，他的眼睛里放射出难以掩饰的焦虑的目光。“加里内培”被推回水中，泊系在“莫里切”的旁边。专员与旅客们朝船儿走过去，话题也转移到了别的方面，但贺拉斯依然竖起耳朵听着，同时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此刻大家谈论的是，奥里诺科河上游的水流会更加湍急，为了能够顺利前行，必须把船维持在最佳状态——穆尼尔尤其强调这一点。

“你们还会碰到不少急流，”他说，“和阿普雷以及马埃普雷的急流比起来要短一些，容易过一些，不过也得费你们不少劲。有时候还得在礁石上拖船，除非特别结实的船，否则拖上一趟就不能再使了。我看默歇尔中士的船修补得还挺不错。我想，他们没检修您的船吧，埃勒先生？……”

“不必您费心了，穆尼尔先生，我已经嘱咐他们检查一下，帕夏尔察看了‘莫里切’的船底，结实着呢，完全可以相信，我们这两条船会安然无损地度过急流区，也足以应付‘秋巴斯科’，——您不是说，这种风在河流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可怕吗？”

“一点儿不错，”专员说，“如果疏忽大意，雇用的船员又对河流情况不熟悉的话，这些困难都是应付不了的。况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呢？”默歇尔不安地问道。

“是两岸的印第安人可能带来的危险。”

“穆尼尔先生，”让说，“您是指瓜哈里布人吗？”“不，我亲爱的孩子，”专员微笑起来，“瓜哈里布人不坏。我知道，外界以前一直认为他们是凶残之辈。1879年，也就是科尔姆上校往奥里诺科河源去的那个时期，曾有数个村庄被毁，村民被屠杀，当时还都以为是瓜哈里布人干的呢！”

“说不定我父亲也遭到了瓜哈里布人的攻击，”让叫道，“他别是落到那帮人手中了吧？”

“不，不！”雅克•埃勒赶紧说，“毫无疑问，穆尼尔先生从没听说过……”

“是的是的，埃勒先生，还有你，我亲爱的孩子，我再说一遍，您的父亲绝不可能受到这些印第安人的伤害，因为早在15年前他们的坏名声就已得到平反，洗刷干净了。”

“您和他们有过来往吗，穆尼尔先生？”热尔曼•帕特纳问。

“是的，有过好几次。夏方荣先生从上游回来的时候，曾对我描述过这些印第安人，说他们挺可怜的，身材矮小，体质孱弱，胆小怕事，动不动就逃跑，总之没什么可怕的。我自己后来的亲身经历证实了夏方荣先生的话，所以我不会对你们说‘提防瓜哈里布人’，而要提醒你们‘提防那些从世界各地跑到南美草原上来的冒险家’，注意防范那些无恶不作的匪徒，政府早就该调遣民兵对他们进行围剿，把他们通通赶走！”

“我能提个问题吗？”热尔曼•帕特纳说，“旅客们所面临的危险，不同样也威胁着农场及其主人吗？”

“那当然了，帕特纳先生。所以在达纳科，我、我的儿子和工人们始终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如果匪徒胆敢进犯农场，我们会及时发现他们，绝不会被搞个措手不及，迎接他们的将是一阵枪林弹雨，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试第二次。再说，他们也清楚达纳科的马里基塔雷人是无所畏惧的，因而也不敢轻举妄动。对于航行在河上的旅客，尤其是过了卡西基亚雷之后，更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岸上太不保险了。”

“不错，”雅克•埃勒说，“我们已经听说有一群人数众多的基瓦人在这一带为害四方。”

“真是本地的不幸啊！”专员说。

“还说领头的是个逃出来的苦役犯。”

“是的，一个可怕的人！”

“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这个苦役犯了，”默歇尔说，“他好像是从卡宴苦役监狱逃跑的。”

“卡宴……是的，不错。”

“此人是法国吗？”雅克•埃勒问。

“不，是西班牙人，但是在法国被判刑的。”穆尼尔肯定地说。

“他叫什么名字？”

“阿尔法尼兹。”

“阿尔法尼兹？是个化名吧？”热尔曼•帕特纳说。

“听说是他的真名。”

此刻，雅克•文洛赫如果凑巧想到去瞧贺拉斯一眼的话，会看到他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开始小步地沿着河岸走动，装作收拾散落在沙地上的物件，慢慢朝这群人靠过来，好把他们的话听得更清楚些。

但雅克•埃勒并没去看贺拉斯，突然发出的一声大叫把他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

叫声是默歇尔中士对专员喊出的：“阿尔法尼兹？您说他叫阿尔法尼兹？”

“是的，阿尔法泥兹。”

“对，您说的对！这不是个化名，这是那畜生的真名。”

“您认识这个阿尔法尼兹吗？”雅克，埃勒大吃一惊，连心问道。

“我认不认识他！说，让，讲一讲咱们是怎么认识他的！我不行，我的西班牙语太不利落了，穆尼尔先生听不懂我讲的。”

于是，让就把从默歇尔那儿听来的故事讲了出来——从前在尚特奈的老房子里，他们两人谈论科尔姆上校的时候，默歇尔不止一次地对让讲过这个故事。

1871年，灾难性的普法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上校指挥着一个步兵团，他作为证人卷入了一件涉及盗窃和叛国的案件。

盗贼不是别人，正是西班牙人阿尔法尼兹。这个叛徒在为普鲁士人刺探情报的同时，还串通了法军行政部门中的一名士兵去行窃。可鄙又可悲的士兵以自杀逃脱了惩罚。

阿尔法尼兹罪行败露，但他却及时逃窜了，没能抓住他。两年之后的1873年，纯粹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逮住了他。大约半年之后，科尔姆上校失踪。

阿尔法尼兹被移送下卢瓦尔重罪法庭，科尔姆上校出庭作证，他的证词无可辩驳他说明了阿尔法尼兹有罪，使其被判终身苦役。由于这件事，阿尔法尼兹恨透了科尔姆上校——他对上校发出最恶毒的威胁，并扬言总有一天要采取报复行动。

西班牙人被遣送到卡宴苦役犯监狱。被监禁了19年后，1892年初，他和两名狱友逃了出来。他被判刑时年龄是23岁，所以越狱时应为42岁。由于他被视为危害极大的分子，法国当局派出大批警员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但毫无结果。阿尔法尼兹离开了圭亚那，穿过委内瑞拉无垠的草原，藏匿到人烟稀少的广阔内陆去了，怎么可能再找到他的行迹呢？

总之，法国当局得到的消息是——委内瑞拉警方对此是很有把握的——这名前苦役犯已经当上了匪帮首领，而他率领的则是从哥伦比亚被赶出后转移到奥里诺科河右岸来的，印第安人中最可怕的一支——基瓦人。他们原先的首领在塞拉皮亚高地丧命，现在他们又重新集结到了阿尔法尼兹的指挥之下。一年以来委内瑞拉南部各省发生的劫掠与屠杀事件全都是这个匪帮犯下的。

命运就这样把阿尔法尼兹带到了南美，而让娜•德•科尔姆和默歇尔中士也正想在这块土地上找到上校。毫无疑问，如果当年指控过他的上校落入他手中的话，这个苦役犯会不择手段地报复的。这对本来就已担惊受怕的少女来说不啻为一个新的打击，一想到这个无耻的苦役犯已经逃脱法网，而他又那么疯狂地恨着父亲。

雅克•埃勒和穆尼尔忙不迭地拿好话安慰她。科尔姆上校的行踪调查了这么久还没有眉目，阿尔法尼兹又怎么能找得到呢？不可能的嘛！根本不必担心上校会落入这家伙的手中。

不管怎样，重要的是提高警惕，继续找寻，抓紧时间赶路，战胜一切困难。

出发的准备已经就绪。瓦尔戴斯手下的船员——当然包括贺拉斯——忙着把物品重新放回“加里内塔”。明天就要上路了。

穆尼尔先生把客人们领回农场，请他们在那儿度过最后一个晚上。客人们对在达纳科受到的热情款待感激不尽。

晚饭后，宾主的谈话更加热烈。大家都牢牢记住了专员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尤其是要他们在船上随时警惕的叮嘱。

辞别的时候终于来到了，阿桑松一家把旅客们送至港口。

宾主互相道别，紧紧握手，相约归来时再见。穆尼尔先生没忘了加一句：

“对了，埃勒先生，还有您，帕特纳先生，等你们回到圣费尔南多，再见到那几名同伴时，请替我向米格尔先生表示衷心的祝贺！至于他那两个同事，替我咒他们一番！奥里诺科河万岁！——当然，是唯一的这条……真正的这条……从达纳科流过，灌溉了我的农场的这条！”

第五章

上溯之行重新开始，旅客们对此行的成功依然信心十足。他们恨不得马上赶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老天保佑，埃斯佩朗特神父给他们指出正确的方向，但愿更加详尽准确的信息能把他们带向成功！也希望他们别跟阿尔法尼兹匪帮遭遇，那会影响整个找寻工作的！

这天上午，就要出发时，让娜•德•科尔姆趁旁边没有别人，对雅克•埃勒说：

“埃勒先生，您不仅救了我的命，还主动帮我寻找父亲，我对您感激不尽，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报答您的恩情。”

“不要谈什么感激，小姐，”雅克•埃勒说，“大家是同胞，互相帮忙是分内的事，这是我的职责，无论如何我也要做到底！”

“一些新的，严重的危险或许正等着我们，雅克先生。”

“不！我希望不是这样！再说，如果真这样的话，我就更不应丢下科尔姆小姐了，我……丢下您不管，”他望着让娜，姑娘则低垂下眼睛，“您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吧。”

“雅克先生，是的。我想……我应该……我不能再利用您的好心了，当初我是一个人踏上这条长路的，上帝使我遇到了您，我从心里感谢上帝。可是……”

“可是您的船正等着您呢，小姐，就像我的船也在等着我，它们将驶向同一个目的地，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我就一定去做，如果您不许我再陪您走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您听说的那些危险。”

“埃勒先生，”科尔姆小姐的神情激动起来，“我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呢？”

“那好吧，让。我亲爱的让，我该这么叫您对吧，别再谈什么分开了，上路吧！”

让娜回到“加里内塔”，那声“亲爱的让”仍叫她心跳不已。雅克•埃勒回到同伴身边，对方笑嘻嘻地说：

“我敢打赌，科尔姆小姐对你为她做的一切表示了感谢，并要求你就此打住。”

“我拒绝了她的提议，”雅克•埃勒大声说，“我可不会丢下她不管。”

“那当然了！”热尔曼•帕特纳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若说两条船最后要走的这一程路潜伏着严重的危险，那是可能的、甚至肯定的。不过暂时他们还没什么可抱怨的。西风不停歇地刮着，两条船在帆的带动下逆行得相当迅速。

这一天，船经过了数座岛屿，岛上高大的树木都被风吹弯了腰。傍晚时分，旅客们来到奥里诺科河拐弯处的巴亚农岛。慷慨的穆尼尔•阿桑松父子给旅客们备下了充足的食物，所以他们用不着去打猎。月亮的清辉把一切都照得如此清楚，帕夏尔和瓦尔戴斯于是提议继续赶路，第二天再停下来休息。

“如果这一段水域没有暗礁和岩石，”雅克•埃勒说，“你们又不怕撞上什么石块的话……”

“不会的，”船老大瓦尔戴斯说，“咱们应该充分利用好天气，多往上游走点儿。这时节碰上这么好的天气实在少见。”

提议是合理的，被大家采纳了，船没有停靠。

夜行顺利，河面本来就不算宽，只有350米，但有时遇上一长串的小岛就变得更窄了，尤其是在右岸支流瓜纳米河河口附近。

清晨，“加里内塔”和“莫里切”驶到了坦普拉多尔岛，夏方荣曾在这里结识了一名名叫利卡尔多的机智而热心的黑人。此人当时是管辖左右两岸的卡西基亚雷河与古努古努玛河的专员，不过现在他已离任了。据夏方荣说，利卡尔多头脑聪明，生活极为俭朴，精力特别充沛，他的事业正蒸蒸日上。大概他发了财之后又去草原北部的某个地方建农场去了。

让把游记上对利卡尔多的详细叙述讲给大家听了，旅客们还以为能在坦普拉多尔岛看见他呢。

“真遗憾，这个利卡尔多不在此处了，”雅克•埃勒说，“不然的话他说不定能告诉我们那个阿尔法尼兹有没有在沿河一带出现过。”

雅克转向西班牙人问道：

“贺拉斯，您在圣费尔南多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从卡宴逃出的几个苦役犯还有他们加入的印第安匪帮的事儿？”

“听说过，埃勒先生。”西班牙人回答。

“有没有人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诸省看见过他们？”

“我不知道，好像是基瓦人结成的匪帮。”

“一点儿不错，贺拉斯，一个叫阿尔法尼兹的苦役犯当上了他们那伙人的头领。”

“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么一个人，”贺拉斯说，“不过咱们是不必担心遇上这帮基瓦人的，因为委内瑞拉人都说他们想重返哥伦比亚，他们不是从那儿被赶走的嘛。如果情况属实的话，他们是不可能到奥里诺科河的这一边来的！”

也许贺拉斯消息灵通，也许真像他说的，基瓦人会向北走，到哥伦比亚的草原上去。不管怎样，旅客们不会忘记穆尼尔•阿桑松先生的告诫，始终提高警惕。

一天无事。船行迅速，把一座座小岛甩到后面。

傍晚，船只停靠在了卡里沙岛的尖端。

风已经停了，与其摸黑划桨，不如停下来过夜。

雅克•埃勒和默歇尔中士沿岛岸转悠了一番，从“塞克罗皮亚”的枝间打下了一只树獭，它们惯常以这种树的叶子为食，两人返回时路经卡利沙河河口，发现一对负鼠正在捕鱼，他们竟然一枪射中了两只负鼠，这恐怕不能说是运气好，而应归功于猎手的神技。不过，以鱼为食的负鼠肉质硬而油腻，印第安人都不爱去吃，跟猴子肉相比差远了，——即使对吃惯了各种佳肴的欧洲人来说，猴子肉也是美味无比的。

但负鼠还是受到了热尔曼•帕特纳的欢迎。他在帕夏尔的帮助下把它们的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至于食草的树獭，则被放入了一个填满了滚烫的石块的洞中闷上一夜。旅客们的打算第二天早上拿它当早饭。树獭的肉腥气有点儿大，如果旅客们觉得不好吃的话，到时候就送给船员们，这些印第安船员吃东西从不挑剔，就说这天晚上，一名船员抓回几十条“地虫”，即蚯蚓，每条都有一尺来长，他们把蚯蚓切成一段段的，合着草煮熟，吃得津津有味。

热尔曼•帕特纳恪守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凡事都要亲自一试”的规矩，因此他自然也要尝一尝这道水手蚯蚓汤。然而对科学渴求还是敌不过口腹之好，热尔曼只稍稍抿了一下就结束了尝试。

“我看你对科学的献身程度不如从前了！”雅克•埃勒看同伴既想履行博物学家的职责，又忍受不了食物的怪味，打趣地说。

“您想怎么样呢，雅克，博物学家的献身也总得有个限度！”热尔曼•帕特纳一边忍着不吐出来一边说。

第二天一早就起风了，把帆吹得满满的。两条船赶紧出发，放眼望去，右岸的森林一直延展到天边，再后面是连绵的高山，那是杜伊多山脉，这一地域最大的山脉之一，旅客们还要赶好几天的路才能到山脚下。

随后的24小时中，风时断时续，大雨和短暂的晴天交替了数次，船行得颇为费力。晚上，瓦尔戴斯和帕夏尔把船停在了石画山。

这个石画山跟乘客们在圣费尔南多上游看见过的石画山不是一个。这儿这座之所以也叫石画山，是因为左岸的岩石上也凿刻着图画及其他一些象形符号。由于水位已经开始下降，岩石底部的符号都露了出来，热尔曼•帕特纳借机看了个仔细。

夏方荣也看到过这座山，并在他的游记中提到了上面的凿刻。

不过，夏方荣是在11月份的后半个月来到奥里诺科河的这一地区的，而雅克•埃勒及其同伴们则是在10月份的后半个月到了此地。虽然时间相差只有一个月，但在委内瑞拉，雨季一过接着就是干季，因而天气状况变化非常之大。

目前水位还不算低，再过几个星期就得降一大截，所以两条船运气还不错，因为行船最大的困难就是水过浅。

当天傍晚，船停泊在了右岸的一条大支流古努古努玛河的河口。热尔曼•帕特纳这次没像对待文图阿雷河那样，把古努古努玛河也归入可能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之列。其实他若这么想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叹了一声道，“瓦里纳斯先生和富里普先生都不在，讨论不起来。”

换了别的情形，肩负着考察使命的雅克•埃勒也许会效法在他之前来到奥里诺科河上游的夏方荣的行动，也许他会像同胞当年做的那样，带上帕夏尔和他手下的一名船员，划着“莫里切”的独木舟，到穿越马里基亚雷区的古努古努河上去考察五六天。夏方荣曾结识狡黠的领导阿拉马雷，到过他家并给他们全家照过相，或许雅克•埃勒也能和此人联系上呢？

不过——我们必须承认——国民教育部长的嘱托已经被新的目标取代了，雅克•埃勒现在的目的地是圣塔胡安娜。他想尽快赶到那里，不愿耽搁让娜•德•科尔姆寻父计划的完成。

有时，热尔曼•帕特纳会对他提一提那被冷落的使命——倒也不是想指责他，只是出于责任心。

“行，没问题！”雅克•埃勒回答，“我们去的路上没有做的事，回来的时候一定做。”

“什么时候？”

“往回返的时候呗，那还用说！难道你以为咱们就不回去了吗？”

“我？我可什么也不知道！谁晓得我们会去哪儿？谁能料到在那儿会发生什么事？假定我们找不到科尔姆上校。”

“那么，热尔曼，咱们到时候就马上顺流而下。”

“和科尔姆小姐一块儿？”

“当然。”

“假定咱们的寻找成功，科尔姆上校找到了，他的女儿很可能要留在父亲身边，那样的话你还能下决心回去吗？”

“回去？”雅克•埃勒的口气显然有些窘迫。

“一个人回去，和我一块儿，愿意吗？”

“当然，热尔曼。”

“我可不太敢相信你这个‘当然’，雅克！”

“你疯了！”

“也许吧，可是你呢？你坠入情网了——你是另一种疯狂，同样不可救药的疯狂。”

“还有呢？瞧你说的这些事。”

“都是我一窍不通的事。没错！我说雅克，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就算我不懂，可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感情，它跟你的考察任务又不抵触。而且，依我看，这感情是极其自然，可以理解的！”

“哦是的，我的朋友！”雅克•埃勒由于激动而变了调，“是的！我爱这个勇敢的姑娘，很自然的，最初对她产生的好感发展成了……是的！我爱她！我不会丢下她！对她的感情已经占据了我整个身心，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它会把我引向何方呢？”

“好吧！”热尔曼•帕特纳说。

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够肯定的了，便没再多说什么。他的手被同伴握住了，从来没有握得这么紧过。

从刚才这番话中可以想见，这一趟未能考察的古努古努玛河在船只返回的时候也未必能考察。其实它还是值得一看的，它流经的是一片美丽而肥沃的土地。它的河口宽度不下200米。

第二天，“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又上路了，除了古努古努玛河之外，卡西基亚雷河也未去考察，上午驶过了它的河口。

可是卡西基亚雷河实在要算奥里诺科河的一条大支流。它的河口在左岸冲击成凹形，把亚马逊盆地北坡的水都汇集了起来。洪堡，还有在他之前的探险家索拉诺都确认，亚马逊盆地和奥里诺科盆地之间是由内格罗河及卡西基亚雷河联结的。

1725年，葡萄牙船长莫拉埃斯沿内格罗河航行至瓜伊利亚河口的圣卡布里埃尔，然后沿爪伊利亚河行至圣卡洛斯，再从圣卡洛斯驶入卡西基亚雷河，最终到达了奥里诺科河，完成了他的巴西——委内瑞拉之行。

虽然卡西基亚雷河此处的河面仅有40几米宽，但它无疑是值得任何一位探险者好好考察一番的。不过两只船并未停留，继续往上游驶去了。

河流的这一段，有岸地势起伏很大。天边的杜伊多山脉覆盖着层层密林，瓜拉科丘陵则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左岸倒是毫无遮挡，平原一眼望不到头，卡西基亚雷河曲曲折折地从其上流过。

风力不大，两条船有时要费点儿力才走得动。将近中午的时候，让发现紧贴着草原有一团又低又浓的云雾。

帕夏尔和瓦尔戴斯定睛细看，厚重浑浊的云团正渐渐向右岸翻滚而来。

站在“加里内塔”船头的贺拉斯朝那个方向张望着，想搞清楚这一景象产生的原因。

“是灰尘扬起的烟雾。”瓦尔戴斯说。

帕夏尔也这么看。

“什么东西扬起的尘土呢？”默歇尔中士问。

“大概是行进中的畜群。”帕夏尔说。

“那牲口可够多的。”热尔曼•帕特纳说道。

“不错，非常多！”瓦尔戴斯应道。

烟尘离河岸约200米，还在迅速向前推进。有时局部烟尘稍微消散了一些，透过缝隙似乎能看到一团团红乎乎的东西在移动。

“会不会是基瓦匪帮？”雅克•埃勒叫起来。

“这样的话，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把船划到对岸去吧。”帕夏尔说。

“以防不测，对。”瓦尔戴斯表示赞同，“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渡河的命令下达了。

斜渡到河对面去，帆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所以被收了起来。船员们划着桨，“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一前一后朝左岸移去。

贺拉斯也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那股烟尘，然后神色平静地加入了划桨的行列。

虽然贺拉斯像没事人一样，可旅客们却忧心忡忡，唯恐遇上阿尔法尼兹及其手下的印第安人。这帮匪徒可是毫无怜悯之心的。幸亏他们没有渡河工具，两条船只要贴着左岸，就能暂时保证安全。

一到左岸，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就把船系泊在岸边的树桩上。旅客们手持武器，摆好防御姿势等待着。

奥里诺科河此处宽300米，仍然在卡宾枪的射程之内。

等待并不漫长。尘埃离河岸只有20几步了。从中传出叫声，确切地说是颇具特色的哞哞声，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发出的。

“嘿！没什么可怕的！只不过是一群牛！”瓦尔戴斯叫道。

“瓦尔戴斯说的对，”帕夏尔说，“有好几千头牛，所以才扬起这么大的灰尘。”

“且发出这么响的噪音！”默歇尔说。

声音的确震耳欲聋，潮水般的牛群边在草原上涌动边直着嗓门叫。

开始，让听从雅克•埃勒的话，在“加里内塔”的船篷下躲着，后来忍不住好奇，也跑出来看畜群过河的场面。

牛群的大规模迁徙在委内瑞拉并不罕见。牧民要根据干湿季的转换来调整放牧地点。当海拔较高的草场草不够了时，就必须把畜群带到较低的、水边的草场去，最好是定期被涨水淹没、因而植被发达的洼地，铺得又密又满的禾本科植物可以让畜群吃个饱。

所以，牧民必须把牲畜赶到有草的地方去，当碰上河湖一类的水域时就趟过去。

雅克•埃勒和同伴们将目睹这一有趣的景象，而且安全得很，这群反刍类虽然多达数千只，但对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牛群走到岸边立刻停了下来，乱作一团，因为后面的牛还在一个劲儿地把同伴往前推，而排头的牛却迟疑着不敢下水！

这时，在队伍最前面领头的牛倌做出了一个榜样，使它们下定了决心。

“这是率领渡河的人，”瓦尔戴斯说，“他骑着马先跳下去，其余的牲口就会跟着跳。”

正说着，领头的牛倌骑在马上呼地一下就离岸跃入河中。他这一跳，仿佛奏响了一曲充满荒蛮之味的乐章，又仿佛以奇特的节拍喊出了一声“前进”，身后的牛倌们都纷纷效仿，纵身入水，整个牛群转眼间都到了河中，只见水面上只露出长着弯角的牛头，大张的鼻孔极有力地呼吸着。

虽然水流迅猛，牛群还是很快就渡到了河中心，在领头牛倌的率领和众牛倌们得力的指挥下，它们应该能够很顺利地渡到对岸。

情况却并非如此。

突然间，牛群中一阵巨大的骚动。此时还有好几百头牛离右岸20米远，一时间，牛倌们的呼喊声与牲口的叫声响成一片。

似乎这一大群人畜被一种恐惧吓住了，至于原因，则不清楚。

“加利比！加利比！”“莫里切”和“加里内塔”的船员齐声叫道。

“加利比？”雅克•埃勒问到。

“是的！”帕夏尔也叫起来，“加利比和帕拉尤！”

是的，畜群刚刚遇到的，正是遍布委内瑞拉江河的成百万的电鳗中的一群，它们是一种可怕的会放电的鱼。

这种鱼简直像是电流强大、电压充足的“莱德瓶”，在它们的电击下，牛儿浑身哆嗦，然后又瘫软了一般，动弹不得。它们侧身倒下，又一阵电流冲击，它们的四肢最后挣扎抖动了几下。

几秒钟之内，许多头牛沉入水底，有几个牛倌也遭受了严重的电击。其余的牛不再听从牛倌的指挥，它们顺水漂流，往下游退了好几百米才上了岸。

由于牛群只顾往前推搡，所以后面的牛虽然心中害怕，也已收不住脚，只能下水。不过加利比和帕拉尤的电力已经减弱，因而不少牲口还是到达了正对面的左岸，在草原上散了个七零八落。

“这种情形，”热尔曼•帕特纳说，“塞纳河上看不到，卢瓦尔河上看不到，甚至加龙河上也看不到，真是让人大长见识！”

“天杀的！我们往后可得小心着这些该死的电鳗！”默歇尔中士咕哝道。

“那是自然，我的好默歇尔，”雅克•埃勒说，“必要的时候，我们要把它们当作蓄电池组一样提防！”

“最谨慎的办法，”帕夏尔说，“就是不要下到电鳗聚集的水中去。”

“您说得有理，帕夏尔，有理！”热尔曼•帕特纳总结似地说。

无疑，电鳗在委内瑞拉的江河中是不计其数的。而从食用价值来说，渔民们深知此鱼味道鲜美。他们用网捕捞，先任它们在网中放电，等电放完了，就只能乖乖儿听凭人处置了。

据洪堡说，在他来考察的时代，人们把马赶到有电鳗的河中任它们被电击，以便利捕鳗。这种说法可信度有多大呢？在埃利塞•莱克吕斯看来，虽然当时草原上的马多得数不胜数，但它们的价值还是大得很，拿来做这种牺牲未免太野蛮，太不值得，他的看法是有道理的。

两条船再度出发，由于一下午无风，行得很迟缓。在有此狭窄的急流段，不得不拿绳索拉着走——这一来拖延了好几个小时。旅客们来到埃斯梅腊尔达村歇脚时天已黑下来。

此时，河的右岸一带被照得格外明亮。摇曳的光线来自海拔2474米的杜伊多山那林木葱郁的山顶。光亮并非由于火山喷发，而是一些火苗，轻快地在山坡上欢跳着，在明亮闪光的照耀下，一只只蝙蝠飞到岸边，盘旋在沉入梦乡的两条船上空。

第六章

长久以来，杜伊多山顶上跳动着的火焰就被该地区的巴垒人看作不祥之兆，一种灾难降临的预示。

然而，在马里基塔雷人看来，这一现象却是个吉利的兆头，表示好运来临。

这两支部落都认为杜伊多山有预言的魔力，可是他们对这一预言的解释却截然相反。不管哪一方正确，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与此山邻近的埃斯梅腊尔达村并未因此而获得好运。

在奥里诺科河两岸的平原上，很难再找到比埃斯梅腊尔达更优越的位置，更适合放牧的草场，更温和的气候，然而村子却破败不堪，一副凄凉景象。西班牙殖民者兴建的房舍如今只残存着一座小教堂和五六座草房，且只在打猎和捕鱼季节才有人居住。

“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到达村口时，小港中没有一艘其他船员。

是谁把印第安人赶走了？是泛滥成灾的蚊子，把这个地方搅得无法住人，还有大量的昆虫，把杜伊多山上的火苗都集中起来也不足以灭绝这可恶的族类。

两条船遭到了蚊虫的“狂轰滥炸”，蚊账远远不够用，旅客和船员都被叮咬得全身肿痛——甚至默歇尔中士的侄子也不例外，这次做叔叔的没能保护好他——帕夏尔和瓦尔戴斯等不及天亮就出发了，风还没有起他们就划桨走。

风到6点钟才刮起来，两个小时后，船只渡过了右岸支流伊瓜波河的河口。

像当初过古努古努玛河和卡西基亚雷河那样，雅克•埃勒丝毫没有考察伊瓜波河的打算。热尔曼•帕特纳对此只字未提，甚至没用开玩笑的口气谈到过。

况且，对于默歇尔中士和雅克•埃勒来说，又出现了新的值得担忧的情况。

让娜•德•科尔姆，虽然如此坚强，如此吃苦耐劳，精力充沛，顶住了一路上的劳顿，可目前却有可能受不了当地的恶劣气候了。在沼泽区散布着地方热病的瘴气，随时会沾染上人。雅克•埃勒、热尔曼•帕特纳和默歇尔由于体质较好，还没有受到影响。船员们则对此早已习惯，具有免疫力，可是几天以来，少女却浑身不适，且看来有加重的趋势。

热尔曼•帕特纳诊断让娜•德•科尔姆是患了疟疾。她周身乏力，没有胃口，从得病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懒得动弹，长时间地躺在舱里，她竭力挺住，一想到旅伴们越来越为她担忧，她就伤心得不得了。

现在只能企盼这种不适只是暂时的，也许热尔曼•帕特纳诊断有误？再说，让娜意志那么坚强，体质那么健康，也许她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医生，也许年轻就是最有效的药方。

不管怎样，当雅克•埃勒及其同伴们继续往上游去的时候，他们的担心是越来越强烈了。

船只晚上停在左岸支流加比里玛河河口。旅客们还没遇见夏方荣所称的巴垒人。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因为夏方荣当年来加比里玛时，这儿只有两座小房，一户干杀人营生，一户做抢劫勾当，其中一人还当过埃斯梅腊尔达的领导。这些人是至今仍胡作非为呢，还是已成为本分良民——谁也不晓得。不管哪一种，反正他们已经搬走了，所以在这儿得不到任何关于阿尔法尼兹一伙的消息。

第二天船又出发了，满载着头天猎来的鹿肉、水豚和野猪。天气糟得很，不时地下大雨，阴天湿气使让娜•德•科尔姆越发难受。虽然旅伴们悉心照料，她的状况非但不见好转，持续的高烧甚至更严重了。

河流的转弯把船带到了宽仅200米、礁石密布的一个河段上，这天船只行到了雅诺岛就停住了。这是他们在上游过的最后一个岛。

第二天，10月21日，夹在陡峭高岭之间的一个急流区给航行造成了一定困难，晚上，在微风的吹送下，“莫里切”和“加里内塔”停泊到了帕达莫河。

少女的烧持续不退，她越来越虚弱，只能躺在篷里，一步也动不了。

老兵为当初同意这趟旅行而无情地责骂起自己来！所有这一切，全是他的错！怎么办呢？如何才能止住高烧，如何才能防止它再来？虽然“莫里切”上的药吃了也有效，但为更保险起见，是不是应该走回头路？顺流而下的话，用不了几天就能回到圣费尔南多。

让娜•德•科尔姆听到默歇尔正与雅克•埃勒商议此事，精疲力竭的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不……不！不要回圣费尔南多，我要去传教地，我要找到父亲……去圣塔胡安娜……去圣塔胡安娜！”

这番话让她费大的力，刚说完她就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雅克•埃勒拿不定主意了。如果按默歇尔的主张办，那么当少女发现船已调头时，岂不是要痛心疾首？也许继续前进的方案更合理些，等到了圣塔胡安娜，能得到和圣费尔南多一样好的医疗条件。

雅克•埃勒找到热尔曼•帕特纳：

“你怎么这么无能为力呢！”他绝望地叫道，“难道你就找不出一种药来让她退烧吗，她会烧死的！你没见这可怜的孩子正一天天走向死亡吗？”

热尔曼•帕特纳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除了自己已经做的之外还能再做些什么。药箱里带了大量的金鸡纳硫酸盐，可是虽然用了很大的剂量，还是止不住烧。

当默歇尔和雅克•埃勒又不停地追问，恳求时，热尔曼•帕特纳只能回答：

“很不幸，金鸡纳硫酸盐对她不起作用！也许应该用草药、树皮，渺须在附近地区弄到。可是谁来告诉我们哪儿有，怎么才能找到呢？”

当被问到时，瓦尔戴斯和帕夏尔的说法与热尔曼•帕特纳一致，在圣费尔南多，人们一般用土方的退烧药，对于在热季危害众多本乡人和外地人的沼泽疫气所引发的高烧来说，这些药的效果确实灵验。

“通常，”瓦尔戴斯说，“都是用金鸡纳的树皮，尤其是红木的树皮来退烧。”

“您认识这些植物吗？”雅克•埃勒问。

“不认识，”瓦尔戴斯说，“我们只是跑船的，常年在河上，应该去找平原人，两岸多得是！”

热尔曼•帕特纳知道，红木皮对疟疾确有上佳的疗效，让娜如果能服上几剂红木皮熬成的汁的话，肯定能退烧。可是很不幸，作为博物学家的他尚未在沿岸草原上找到这种灌木。

由于让娜•德•科尔姆的明确意愿，旅伴们决定继续前行，不再耽搁。

这种退烧草药在圣塔胡安娜是一定有的，但现在船只离圣塔胡安娜还有200公里，这段路不知多少天能走完？

第二天拂晓船只就上路了。暴雨将至，远远地有雷声在滚动，风是顺风，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加紧行船。善良的船员们对旅客们的痛苦深表同情，他们都很喜欢少年，看到他一天天衰弱下去，他们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有一个人显得不太关心，那便是西班牙人贺拉斯。他两眼不时地往右岸平原上瞟。其他船员都睡在桅杆脚下，他则常常独自一人到“加里内塔”的船头去，同时又避免让人起疑心，瓦尔戴斯注意到他一两次，而他的举止若叫雅克•埃勒看到的话肯定也会产生怀疑的，不过后者目前根本没工夫去顾及。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每到两条船并排行进的时候，他就长时间地坐在船舱口，看着让娜，对方则试图对他微笑，以感谢他的照料。

这天，少女对雅克说：

“雅克先生，我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尽管说，让娜小姐。不管什么我都答应。”

“雅克先生，也许我身体不行了，不能再继续我们的寻找，等我们到了传教地，我可能必须留在那儿养病。那么，如果到时候打听出我父亲的下落，您是否愿意……”

“尽一切可能找到他！是的，让娜，我亲爱的让娜。是的！我会再度出发，踏上寻找科尔姆上校的路，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把他带到女儿身边。”

“谢谢，雅克先生，谢谢！”少女说着，把刚才抬起的头又放了下去。

帕达莫河的河口比河床宽得多，大量清澈的河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奥里诺科河。这又是一条足以与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相抗衡的河流！

往上游去，水流速度更快了，两岸陡峭，岸上是片片密林，从船上只能见其边缘。两只船有时扬帆，有时划桨。

一过奥卡莫河，河面宽度骤减至50米。

病人又剧烈地发作了一次，状况极差。如果热尔曼•帕特纳不赶快找到唯一有效的草药的话，大家认为悲剧性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了。

怎么才能描述出船上旅客们的悲痛呢！默歇尔中士绝望之极，简直让人担心他会疯掉。“加里内塔”上的船员时刻留意着他，生怕他一时失去了理智跳进河中去。

雅克•埃勒守在让娜身边，让娜口渴难耐，雅克用清水喂她，听着她每一句含混的话语和每一声微弱的喘息。他对少女爱得那么深，那么纯，为了她他宁愿自己死上一百次，难道他就救不了她了吗？

这时，雅克•埃勒想，也许当初他应该不顾少女的坚持，下令把船开回圣费尔南多去。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前往奥里诺科河源头简直是荒唐之举。即使到了源头，也不是直接就抵达圣塔胡安娜。如果在奥里诺科河和传教地之间没有河流连接的话，那还得走陆路，冒着酷暑钻入无边无际的森林。

然而，每当让娜•德•科尔姆的烧略有减退，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时，都要焦急地询问：

“雅克先生，我们始终是在朝前走。对吗？”

“对！让娜，是的！”他回答。

“我一直在想着可怜的父亲！我做梦梦见我们找到他了！他感谢了您，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以及为他……”

雅克•埃勒把脸别过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泪，是的！他流泪了，这坚强的男子汉，因为他眼见着让娜的病越来越重，他心爱的姑娘就要被死神夺去，他自己却无能为力！

晚上，船停在佩德拉玛帕亚，第二天一早又上路，有风扬帆，无风划桨。水位已显著降低，船有好几次差点儿搁浅在沙质的河底。

这一天船行得颇为费力，进入了莫拉山区，山脉最初的地势起伏已在右岸显现出来。

下午，又一阵剧烈的发作似乎要夺走患者的性命。大家都以为她要咽气了。默歇尔急得发疯一般，为了不让让娜听见他的叫喊声，热尔曼•帕特纳叫人把他抬到“莫里切”上去，与前面的“加里内塔”拉开100来尺的距离，金鸡纳硫酸盐完全失效了。

“热尔曼！热尔曼！”雅克•埃勒把同伴拉到“加里内塔”船头，“让娜要死了！”

“别绝望，雅克！”

“我跟你说她要死了！即使这次挺过去了，下次也熬不住。”

这是毫无疑问的。热尔曼•帕特纳低垂下了头。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他叹道。

下午3点，一场暴雨从天而降，一直昏暗沉滞的空气稍稍清爽了些。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天上层层叠叠的灰云变做河中涨起的水，左右两岸众多的支流也都注满了，便利了船只的航行。

4点钟，绕过一个林木茂密的高地之后，高耸的亚那美山出现在左岸。奥里诺科河在这里转了一个急弯，接着便是玛瓦卡河狭窄的河口。

风彻底停止了，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便将船驶到了一个小村，那儿有几间草房，住着五六家马里基塔雷人。

雅克•埃勒对“莫里切”的船老大说了句：“过来，帕夏尔。”就第一个跳上了岸。

他要去什么地方？

他要去领导家。

他想干什么？

他想从死神手中夺回让娜！

领导的房子和一般马里基塔雷人的房子一样，比较舒适。这是个40来岁的印第安人，聪明善良，殷勤招待两位来客。

在雅克•埃勒的坚持下，帕夏尔一进门就询问起红木的事来。

领导是否认识这种植物？该灌木在玛瓦卡地区有没有？

“有，”印第安人答道，“我们常用它来治热病。”

“管用吗？”

“一用一个准儿。”

这番对话是用印第安语进行的，雅克•埃勒听不懂，但是帕夏尔一给他翻译完领导的回答，他马上大叫：

“让这个印第安人给我们弄点儿这种树皮来，他要价多少我都给，我把我所有的钱全都给他！”

领导则没对方那么冲动，他走到其中一个篮子前，伸手从里面掏出几截小木棒，递给帕夏尔。

片刻之后，雅克•埃勒和船老大回到了“加里内塔”。

“热尔曼！热尔曼！红木！红木！”

雅克•埃勒激动得只会说这么一句了。

“好了，雅克！”热尔曼•帕特纳说，“还没有再次发作，正是时候，我们会治好她的，我的朋友，我们会救活她的！”

热尔曼•帕特纳去熬药，雅克•埃勒则守在让娜身边安慰她，这种药什么热病都能治，玛瓦卡领导的话信得过的。

可怜的病人，两眼睁得大大的，双颊蜡一般苍白，刚才的高烧使她体温升到了40度。听到雅克的话，她吃力地微笑了一下。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她说，“虽然……我还没吃药。”

“让娜，我亲爱的让娜！”雅克•埃勒喃喃地说着，跪了下去。

热尔曼•帕特纳几分钟的工夫就煮好了红木皮汤药，由雅克•埃勒递到少女唇边。

她喝干了汤药：

“谢谢！”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现在得让她一个人待会儿了。热尔曼•帕特纳把不想走的雅克拉了出来。两人坐在船头，谁也不说话。

船员们接到命令停了船，以保证绝对安静，不打扰让娜的睡眠。

默歇尔中士已经知道退烧药找到了，已给让娜服下。他从“莫里切”跳上岸去，奔向“加里内塔”。

热尔曼•帕特纳打手势叫他停住。

可怜的人听从了，两眼含泪靠在一块石头上。

根据热尔曼•帕特纳的想法，如果让娜的病不再继续发作的话，就证明红木皮产生了疗效。再过两个小时就可见分晓。两个小时以后，就可以知道甚至断定有无救活少女的希望。

所有的人都怀着怎样的恐慌在等待！大家侧耳倾听着让娜是否发出叹息声，是否在喊人。没有！她没发出任何声音。

雅克•埃勒慢慢走近船篷。

让娜睡着，她睡得十分安稳，没有躁动，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她得救了！得救了！”雅克在热尔曼•帕特纳耳边说。

“我希望！我相信！唉！红木皮这东西还真灵！只可惜奥里诺科河上游缺少药剂师！”

时间已过，热病没有再发作，它不会再发作了。

下午，让娜醒来了，这次是她朝雅克•埃勒伸出手去口中喃喃道：

“我感觉好多了，是的！我感觉好多了！”

默歇尔中士也被许可到“加里内塔”上来看她：

“我很好，我的叔叔！”她朝老人微笑着，拿手抹去老人眼角的泪花。

晚上大家看护着她。又给她煎服了几剂汤药。她睡得很安稳，第二天醒来时，没有人再怀疑她将痊愈。旅客们，以及两条船的全体船员们真是欣喜若狂！

不用说，虽然玛瓦卡领导再三推辞，这个好心人还是被带到“莫里切”上，听凭他为自己和家人挑些想要的物件。善良的领导表现得还算克制，仅仅用自己的红木皮换得了几把刀子、一柄小斧、一块布、几面小镜子、一些玻璃珠串和六七支雪茄。

船只正要出发，大家发现“加里内塔”上少了贺拉斯，大概从头天晚上起他就不见了。

他一回来就受到了雅克•埃勒的盘问。他说吩咐船员们停船后，他就跑到林子里睡觉去了。只能相信这个解释了——虽然无法证实，却不能说没有可能。

接下来的4天，两条船颇为费力地逆奥里诺科河而上，每天只能走个十一二公里。不过这无所谓！让娜康复得很快，热尔曼•帕特纳格外精心地为她烹调食物，她的气力迅速恢复。雅克•埃勒整天不离她左右，说实在的，默歇尔中士对这一切已经完全习惯，认为完全正常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老人心里时常想，“可是老天爷，我的上校到时候会怎么说呢？”

离开玛瓦卡的第二天起，每天12点到2点，让娜都到船篷外来待上一会儿。她裹着一床薄被，躺在船尾一张干草编成的单架上，呼吸一下草原上新鲜清新、有益健康的空气。

这一段河面宽度始终在30米以下。大部分时间都是用篙撑着或拿绳拉着前进。遇到几个相当难过的小急流，有的地方水实在太浅了。看样子要卸船搬运。

好在最后避免了这场折腾。船员们都下了水，和卸船减轻的重量差不多，好歹把船弄过了急流区，如马尼维切、亚马拉昆，以及800多米高的博康山脚下的急流。

每天晚上，雅克•埃勒和默歇尔都到岸边猎物丰富的林中去打猎，带回成串的凤冠雉或帕瓦鸡。毫无疑问，在委内瑞拉南部各省，只要喜欢吃野味，食物来源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这里的野味质量上乘——还有鱼，遍布大江大河的鱼。

让娜已经完全康复，自从服过红木皮之后她再也没发过一点儿烧。看来不必担心病情会有反复，就让她那年轻的躯体慢慢自行恢复吧。

25日，右岸出现了连绵的群山，地图上说叫瓜纳约山脉。

26日，船只费尽周折，人员身心疲惫地过了马尔凯斯急流。

有好几次，雅克•埃勒、瓦尔戴斯和帕夏尔都觉得右岸并不像乍看上去那么荒凉。有时在树丛间、荆棘后似乎可见影影绰绰的人在穿行。若是瓜哈里布人的话倒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这些部族的人都很温和。

夏方荣考察这一地区的时候，他手下的人每天都防备着土著人的袭击。如今形势变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每次雅克•埃勒和默歇尔在林子边缘觉得看到人了，想上前去攀谈的时候，却瞧不见他们的影儿了，找也找不到。

如果这些土著不是瓜哈里布人，而是基瓦人——更确切地说，是阿尔法尼兹手下的基瓦人——那么他们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最严重的威胁。因此，帕夏尔和瓦尔戴斯警惕地关注着两岸的动静，不让船员们再上岸走动。贺拉斯的表现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从未流露过要上岸的企图。再走上七八站，船就行不了了，因为河水太浅。奥里诺科河将变成从帕里玛高地流出的一条涓涓细流，它的300条支流共同组成南美洲的水路大动脉。

到时候就不得不放弃水路，在右岸的大森林里走上50公里才能到达圣塔胡安娜。是的，那是目的地，正是尽快到达那里的希望支撑着旅客们。

27、28号两天可算打凯卡腊出发后行程最艰难的两天，全凭了船员们的献身卖力和船老大的指挥有方才渡过了瓜哈里布急流——奥里诺科河的第一位探险者迪亚兹•德•拉福恩特在1760年一直走到了这里，热尔曼•帕特纳不无道理地说：

“如果说名为‘瓜哈里布’族的印第安人并不可怕的话，名为‘瓜哈里布’的急流可就大不一样了。”

“要是咱们能毫无磕碰地过去，那才是奇迹哩！”瓦尔戴斯说。

“既然老天爷已经显了一次奇迹，救了我们亲爱的让，”雅克•埃勒说，“那他还会再显一次，保佑让乘的船的！奇迹实在是件善举，对于全知全能、创造了天地的上帝来说……”

“阿门！”默歇尔中士神情极其严肃庄重地念道。

说实在的，如果出了急流以后船仅受些“轻伤”，裂几道小口的话，就足以称得上奇迹了。小的损坏处可以在航行途中修补好，不费什么事。

读者可以想象一下，在10至12公里的长度上，数个水库由高到低地接续下来，这种排列方式让人想起瑞典高萨运河上的一系列船闸。所不同的只是连接斯德哥尔摩和哥特堡的这条运河装配有闸室和开关闸室的门——以便利船的进出，而在瓜哈里布急流，既无船闸也无闸室，船下的水仅够沾湿船底儿．全是大石块，只能在石头上拖着走。船员们都投入到这一工作中，把绳子挂到树上或岩石上，然后拉绳子使船前移，如果再延误几天到这儿的话，旱情更重，船肯定就一步也挪不动了。

这种说法绝对没错。当年夏方荣在这儿就被迫舍弃了原先乘的船，驾着一只独木舟到了奥里诺科河源头。

一大清早，船又开动了，河宽只有15到20米。船只在瓜哈里巴高地脚下又遇到了几段急流——其中有一个叫“法国人急流”。好几次船都因水少而浮不起来，只能用人力拖曳，所过之处，沙质河床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傍晚，帕夏尔和瓦尔戴斯把船停靠在了右岸。

对面岸上耸立着黑乎乎一座山峰，这想必就是夏方荣所称的莫努瓦峰了。莫努瓦是夏方荣时代巴黎地理学会的秘书长，夏方荣以此人的名字命名这座山峰是为了向他表示敬意。

也许，——由于疲劳过度——这一夜的警惕会有所放松。确实，一吃过晚饭，每个人就只剩了睡觉这一个念头。旅客与船员都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发生任何袭击事件，既没有布拉沃印第安人的骚扰，也没有阿尔法尼兹一伙的进攻。

第二天天亮，两个船老大醒来，一睁眼就同时发出了丧气的一声长叹。

水位一夜之间降了半米，船彻底搁浅了。奥里诺科河的河床上只流淌着几道黄浊的小溪。

对于船只来说，整整要持续一个旱季的断航期来到了。

将全体船员集合于船头点名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贺拉斯不见了，而且这一次是不会再返回了。

第七章

莫努瓦峰高约1500米，位于奥里诺科河的左岸。一座座山头仿佛坚不可摧的堡垒一般屹立在草原上，向东南方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头。

距此处80公里外是又一座山峰，在夏方荣的地图上称之为费尔迪南•德•莱塞普斯峰。

从这里开始便进入了委内瑞拉境内的山区。在该国山志地形图上可以看到这一带都是一圈圈的拱形曲线，还有众多山脊线在此相交。这些线勾画出的是山脉的骨骼，实地看上去群山威严而雄伟。奥里诺科河的发源地帕里玛高地就在这一地区。这里还矗立着直插云霄的“红山”即罗赖马山，在印第安人的咒语中把它称作“万河之母”。它地处三国交界处，像一块巨型的军事界石一般。

如果河中仍能行船的话，雅克•埃勒和同伴们就可坐船直达帕里玛高地，奥里诺科河源头所在，可惜目前这一方案是行不通了，旅客们十分遗憾，当然河中还行得了独木舟，不过每只独木舟上只能装下两人，那么船员们怎么办呢，少了他们又不行，还有行李也没处放置。

这天上午，雅克•埃勒、热尔曼•帕特纳，体力眼见恢复过来的让、默歇尔，再如上船老大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全都集合在一起开会——这种会议，北美印第安人称为“帕拉布尔”。

不管会议叫什么名称，重要的是应拿出决断来，以确保往后的旅途能够顺利进行，取得最后的成功。

6个人在森林边缘一个叫“莫努瓦峰营地”的地方坐了下来——其实山峰在对岸呢。他们所在地的下面就是那已近干涸、暴露着石头和沙子的河流，两条已搁浅的船横亘在河床上，正对着托里达河的河口。

天气晴好，微风习习，对面的左岸，笼罩在阳光下的山峰闪耀金辉，东面一大片阳光也照射在山峰林木茂密的斜坡上。

船员们在船头准备早餐，袅袅的炊烟升起。被微风挟向南方。

风从北面吹来，但力量很弱，这时候即使能行船往上游去的话，风也帮不上什么忙。

无论是下游方向、岸上、还是森林边上的树丛中，都不见一个印第安人出现，至于茅草房，别说住人的，连废弃破败了的也见不着。可是一般说来这个季节附近地区该有不少印第安人在活动才对。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带的土著部落总是居无定所。再者，圣费尔南多的商人因为怕水少行不了船，是绝不会一直上溯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就算他们来，又能跟哪座城镇，哪家农场做买卖呢？埃斯梅腊尔达已废弃了，过了埃斯梅腊尔达，更是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口规模能称得上村子的聚居点。所以，一般船只是极少越过卡西基亚雷河口的。

雅克•埃勒首先发问：

“您在奥里诺科河上从未到过比这更远的地方，是吗，瓦尔戴斯？”

“是的，”“加里内塔”的船老大回答。

“您也一样，帕夏尔？”

“一样，”“莫里切”的船老大回答。

“你们的船员中也没有人对过了莫努瓦峰以后的奥里诺科河略有了解吗？”

“没有。”帕夏尔和瓦尔戴斯答道。

“没有，除了贺拉斯可能知道些情况。”热尔曼•帕特纳想到这点说，“可这个西班牙人甩下我们跑了，我怀疑他不是第一次在这一带活动，虽然他自己坚决不承认。”

“他能去哪儿呢？”默歇尔问。

“别人等他的地方，肯定的。”雅克•埃勒说。

“等他？”

“是的，中士，我承认，一段时间以来，我就觉得这个贺拉斯形迹可疑。”

“我也这么觉得，”瓦尔戴斯说，“那天晚上在玛瓦卡河口他一夜未归，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给了我一个答案，却又什么也没回答。”

“可是，”让插话了，“当初在圣费尔南多上咱们的船的时候，他的确是要去圣塔胡安娜的呀！”

“而且毫无疑问，他确实认识埃斯佩朗特神父。”热尔曼•帕特纳说。

“这都不假，”默歇尔说，“可这无法解释当我们距离传教地仅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为什么却销声匿迹了。”

几天以来，雅克•埃勒心中对贺拉斯的怀疑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证实。他之所以没对任何人讲，是伯引起同伴们的惊慌，因而对于西班牙人的突然消失他是最不感到意外的一个，同时他又担着不少心。

据他的揣测，贺拉斯说不定就是从卡宴逃出的苦役犯中的一名，基瓦匪帮的头领阿尔法尼兹不也是西班牙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在圣费尔南多碰到他时，这个贺拉斯正在干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去圣费尔南多？当时他正在那儿，一听说有两条船的旅客要去圣塔胡安娜，他使跑去找“加里内塔”的船老大，主动要求帮忙。

自从西班牙人消失以后，雅克•埃勒对他的怀疑逐步确定了。他是这样推理的：

如果贺拉斯不是阿尔法尼兹手下的人，如果他没有恶意，如果他真是打算去传教地，那他为什么在中途离群而去呢？

本来他理应留下，可他却走掉了。谁知道他是不是暗中被告知基瓦人及其首领正在附近草原活动，便利用夜色的掩护，跟他们会合去了？

果真如此的话，那么现在船行不了，旅客们只能步行穿过密林去圣塔胡安娜，他们很有可能会遭到袭击，以寡敌众，凶多吉少。

这正是让雅克•埃勒焦虑的心事。

但他没把自己的担忧对任何人讲——只对瓦尔戴斯提了几句，后者和他一样对贺拉斯有怀疑。

默歇尔提出去向不明的贺拉斯下落何在的问题之后，雅克•埃勒决定把谈话转到另一个更具实际意义的方向上去。

“我们暂且不管这个贺拉斯到底去了哪儿，”他说，“也许他会再回来，也许他不会再回来……现在要紧的是我们目前的处境，以及如何到达目的地。眼下继续从奥里诺科河上走是不可能了，这一点挺让人恼火，我承认……”

“可是困难迟早要来的，”让插进来说，“也就差那么几天。即使我们能坐船一直坐到河源，到了帕里玛高地还不一样得弃船登陆。在圣塔胡安娜和帕里玛之间没有水道联结，我们以前不也一直设想最后一段路程要从草原上走吗？”

“我亲爱的让，”雅克•埃勒说，“您说得对，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我们迟早是要从船上下来的。当然啦，如果能乘着船多往东走上40来公里的话——在雨季这自然是很容易的——我们就能少受一些累，我不想，尤其不想让您受累。”

“我的气力早就全部恢复了，埃勒先生，”让说，“我今天就可以出发，我不会落在后面的。”

“说得好，”热尔曼•帕特纳叫道，“单听听您这句话，让，我们大家就已经身轻如燕、摩拳擦掌了！咱们该做结论了，雅克，你能不能说说咱们现在距离河源以及传教地还有多远。”

“我在地图上测算过，”雅克•埃勒说，“帕里玛离这儿顶多50公里。但我想咱们不应径直到源头去。”

“为什么呢？”默歇尔问。

“我们在圣费尔南多打听到传教地在咱们目前所处位置的东北方，托里达河上。后来穆尼尔先生也证实了此说，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往那个方向走，何必再去绕经帕里玛呢？”

“有道理，”让说，“我想我们没必要白费力气，应该直接朝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怎么去呢？”默歇尔问。

“像我们以前设想的那样去，和我们到了帕里玛之后所要采取的做法一样。”

“走着去？”

“走着去，”雅克•埃勒说，“这一带荒无人烟，不可能有什么村子或农场给我们提供马匹。”

“我们的行李呢？”热尔曼•帕特纳问，“只能舍在船上了。”

“我想是这样，”雅克•埃勒说，“这是个好办法。何必挂一身碍事的大包小包呢？”

“哼！”热尔曼•帕特纳只从鼻子里出了这么一声，他不放心的倒不是衣服和鞋子，而是他那些博物学家的各色物件。

“再说，”让也提出了反对意见，“谁知道今后的寻找会不会把我们带到比圣塔胡安娜更远的地方去？”

“有这种可能，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的话，”雅克•埃勒回答，“我们就让人把行李给我们送到传教地去。两只船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帕夏尔和瓦尔戴斯，或者至少其中一个，带着手下看管船只行李。从这儿到传教地，骑着马一天一夜绝对赶得到，两地之间的联系大概还是挺方便的。”

“埃勒先生，”让又说，“您的意思是，我们在三四天的行程中只带些最必需的物品就行了。”

“据我看，我亲爱的让，这是唯一合适的方案，我本想提议咱们马上出发，不过又一想，还是先在托里达河口搭个宿营地吧。别忘了，我们到时候要在这儿和船只会合，顺奥里诺科河而下，返回圣费尔南多。”

“和我的上校一起。”默歇尔喊了出来。

“和我的父亲一起！”让小声地说。

雅克•埃勒的脸上飘过一缕愁云，他已经预见到，在完成目标之前，会有重重的艰难险阻！另外，谁知在圣塔安娜能不能打听到确切的关于科尔姆上校的消息，以便能较有把握地去找寻呢？

但他并没有说让同伴们泄气的话。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已决意把此事进行到底，在任何困难面前都不退缩，现在他是这支探险小队的首领了，指挥的任务落到了他的肩上，他会尽职尽责的。

出发的日子定在后天，这一趟要在高地的森林里走三四天，得把路上必需的东西好好准备齐全。

据瓦尔戴斯的提议，他与手下两个人陪着旅客们一直走到传教地去。帕夏尔与其余16名船员留在宿营地看守船只。说不定雅克•埃勒要好几个月以后才能返回呢？到时候旱季已过，河流又可通航了。再说返回时总要乘船的。

令人感到遗憾的一点是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这一地区荒无人烟。如果能遇上几户印第安人，那会带来多大的便利！土著人肯定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该走哪条路线，关于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它在奥里诺科河东北方的具体什么位置。

雅克•埃勒还想知道阿尔法尼兹的基瓦匪帮前几日有没有在右岸一带出现过，因为既然贺拉斯已经去投奔了，就证明他们在附近地区出没。

如果这儿有土著的话，雅克•埃勒说不定还能雇上一个给他们做向导，带他们穿过密林，林中只有寥寥数条小道，是野兽或过路的印第安人踩出来的。

雅克•埃勒对瓦尔戴斯讲述自己多么想碰上几个印第安人，对方打断他说：

“在离宿营地一两个射程之内，或许真有瓜哈里布人的房子。”

“您有什么根据这样认为？”

“至少有一个，埃勒先生，因为我在离河岸200步的林子边上走动时，发现了一堆炉灰。”

“已经熄灭了。”

“是的，但炉灰还热乎乎的。”

“但愿您没有搞错，瓦尔戴斯！可是，如果附近真有瓜哈里布人的话，他们看见船来了怎么不赶紧跑上前来呢？”

“跑上前？埃勒先生！相信我的话，他们后退还不迭呢！”

“为什么？跟旅客结交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大好事吗？可以交换物品，获取利益！”

“这些可怜的印第安人胆子太小了！他们最先想到的就是藏到林子里去，等确认没有危险了再回来。”

“那好，瓦尔戴斯，就算他们跑了，可是他们房子总不会跑吧，也许我们可以在林子里找到几间。”

“这个容易，”瓦尔戴斯说，“从林子边缘往里走个二三百步察看一下就搞清楚了。印第安人一般说来不会住得离河太远，如果有村落或房屋的话，我们走不了半个小时就肯定能发现。”

“好，瓦尔戴斯，我们去找吧，不过说不定要去好一会儿，还是先吃午饭吧，吃了午饭再去。”

在两个船老大的指挥下宿营地很快搭好了。虽然腊肉、罐头、木薯粉的储备依然充足，大家还是决定把它们全部留给去传教地的人，以免他们途中断粮。瓦尔戴斯和两名手下把口袋都背在身上。如果在附近能遇上印第安人的话，就从中征募几个，花很少的钱就能雇到扛工和向导。

不管是雅克•埃勒及其同伴，还是留守在莫努瓦峰营地的船员，都可以通过打猎获得充足的食物来源。我们已经知道，在猎物如此丰富的土地上，食物从来不会构成什么问题。刚一踏入森林，就见野鸭、凤冠雉和帕瓦鸡飞来扑去，猴子在枝叶间又蹿又跳，水豚和野猪在厚厚的灌木后面奔跑，托里达河中的鱼群游得更是欢畅热闹。

吃饭的时候，雅克•埃勒把他和瓦尔戴斯商定的计划告诉了大家：他们两人要到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去看看能否找到常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这一段活动的瓜哈里布人。

“我很想和您一起去。”让说。

“得我同意才行，侄子！”默歇尔中士说道，“不过我希望你为了下一阶段的旅行先把两条腿养得更结实点儿，今天再歇一天吧，就当是医生的话。”

尽管雅克•埃勒非常乐意有少女陪在他的身边，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默歇尔的话是有道理的。从这儿到圣塔胡安娜肯定够累的，让娜还是先歇一天的好。

“我亲爱的让，”他说，“您叔叔说得对，今天您要是在宿营地歇上一天的话，力气就会恢复到十分……瓦尔戴斯和我两个人去就够了。”

“你们不欢迎博特学家吗？”热尔曼•帕特纳问。

“寻找当地人的工作是用不着博物学家帮忙的，”雅克•埃勒说，“待在这儿，热尔曼，你可以在森林边儿上或河岸尽情地采集标本。”

“我可以帮您，帕特纳先生，”让说，“为了采到稀有植物，咱们两个人共闯难关！”

临行前，雅克•埃勒让帕夏尔着手布置下一步行程的准备工作。他和瓦尔戴斯尽量争取两点钟之前就回来，即使不能这么快回来，他们的寻找也不会越出计划范围。

两人一个扛着枪，一个腰间别着斧，跟同伴们说声“回头见”，朝东北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树丛后。

“现在是上午9点。如火的骄阳炙烤着森林，幸好有浓密的枝叶阻挡，所以林中还不是太热。

在奥里诺科河上游，山峰不像中游的丘陵那样从顶到底都披着绿衣，但林中的树种却极其丰富，出产也是量多质优，虽然这里的土地从来无人耕耘。

帕里玛高地的这一片森林乍看上去人迹不至，可是瓦尔戴斯一走进去就发现了一些迹象，如踩倒的草，折断的枝，刚踏出的脚印，并断定右岸有印第安人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森林中的大部分植物都是易于利用的品种，当地土著也从中受益不少。一株株的棕榈树，品种很多，有些旅客们从玻利瓦尔城一路走到这儿还尚未见过，还有香蕉树、恰帕罗树、科比加树、卡雷巴斯树，以及树皮被印第安人用来做口袋的马里纳树。

不时还碰到一棵棵的“牛奶树”，在沿海地带很少见。还有奥里诺科河三角洲常见的“生命树”木里其树。这些珍稀植物的叶子可以用来铺茅屋顶，纤维可以搓成绳和缆，髓质是一种营养丰富的食物，汁液经过发酵则可酿成一种有益健康的饮料。

雅克•埃勒在林中走了一会儿，猎手的本能就开始起作用了。要是能放上两枪，可以轻松地打到多少水豚、树懒、野猪、貘，还有叫做“文迪塔”的白猴子！可是这么多猎物，他和瓦尔戴斯怎么拿得了，再说为谨慎起见，还是别因枪声而暴露自己吧。不知会被谁听了去，万一奎瓦人在荆棘丛后面逡巡怎么办？要说瓜哈里布人是因为害怕而躲起来了的话，听见枪响岂不是更不敢露面了。

所以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只是默默走路。他们循着一条由被踩倒的草标志出来的曲曲折折的小径往前走。

这条小径通向何方？会不会通到高地那边的某块林中空地？

总的说——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林中的行进只能是缓慢而吃力的，考虑到耽搁、劳累和频繁的休息，如果船只能一直抵达奥里诺科河源头的话，从帕里玛高地那边往圣塔胡安娜走，说不定会稍微容易些？

雅克•埃勒满脑子是这些问题，而他的同伴则一心只想着此行的目的，那就是竭力寻找印第安人居住的小村或房屋，并找几个印第安人做帮手。

走了一个小时以后，“加里内塔”的船老大先叫了一声：

“一间茅屋！”

雅克•埃勒和他都停住了。

百步外，一座圆圆的呈蘑菇形的小房子，看上去相当破烂。它位于一丛棕榈树深处，锥形的屋顶都快塌到地上去了。屋顶下面是一个狭窄的不规则的出入口，连门都没装。

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走过去，进到屋里……

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从北边传来了一声炸响，声音离这儿相当近。

第八章

“是枪响。”雅克•埃勒叫道。

“离这儿不超过300步远。”瓦尔戴斯说。

“是不是默歇尔中士在你走了以后去打猎了？”

“我想不是。”

“是不是住在这个茅屋里的印第安人？”

“先看看屋子是不是有人住吧。”“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两个人在枪响的时候已经离茅屋好几步远了，这下他们又回到了屋里。

里面跟外面一样寒碜，没有一件家具，最里面的地上放着一条草褥，看样子不久前还有人在上面睡过。墙脚放着一排“卡雷巴斯”。在一个角落里有只篮子，盛着吃剩的一块木薯饼，屋顶上有几支带叉的竿子，其中一支叉着一块野猪肉。二三十个巴旦杏一样的加维业果堆在一起，还有布拉沃印第安人吃的白蚁。放在一块平石上的炉子里尚有一段烧焦的木柴在冒着浓烟。

“这间茅屋的主人，”瓦尔戴斯说，“在我们来到之前，应该是在屋里。”

“他不可能走远，”雅克•埃勒说，“或许就是他开的枪？”

瓦尔戴斯摇了摇头。

“这些印第安人既没步枪也没手枪，”他说，“他们的武器仅仅是弓箭和弯刀。”

“可总得搞个清楚呀。”雅克•埃勒叫起来，因为一想到有可能是阿尔法尼兹的奎瓦人在附近，他就不免又着急起来。

要是这样，那在莫努瓦峰宿营的人可就险了！等到他们往圣塔胡安娜去的时候，路上还不知要遇到怎样的攻击！……

雅克•文洛赫和瓦尔戴斯从茅屋里出来，手持武器，在树木和矮林的掩护下慢慢朝枪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他们发现的这间茅屋不是一个聚居点，四周看不到一块耕耘过的土地，不见一点儿庄稼、蔬菜、果树或牲畜饲料。

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迈着小步往前走。

没有异常的声音，只听到散步在枝叶间的凤冠雉和帕瓦鸡的叫声，或者某只野兽从灌木后面擦过去时发出的沙沙声。

两人就这么走了20分钟，心里一面寻思是不是该回茅屋去，从那儿再返回营地。正想着，忽然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呻吟声。

瓦尔戴斯做了个手势，示意同伴趴到地上，——不是为了听得更清楚，而是在时机未到之前先不要被别人看见。

前面有一排矮灌木，再过去便是一片沐浴在阳光中的林间空地。

瓦尔戴斯扒开灌木条，整个空地尽收眼底，呻吟声正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雅克•埃勒躺在他旁边，手指勾在扳击上，也从枝条缝里向对面看。

“那儿，那儿！”瓦尔戴斯终于找到了。

这么多防范措施实在没必要——起码目前是这样。从这儿看过去，空地的另一头，一棵棕榈树下，只有两个人。

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或者说更像死去了。

另一个跪在地上，抱着对方的头，嘴里发出呻吟，原因是很明显的。

到这两个印第安人那儿去没有任何危险，而且出于义务也应帮帮他们。

这两人不是奥里诺科河上游常见的或游徙或定居的布拉沃人。瓦尔戴斯从他们的体貌认出他们是与自己同族的巴尼瓦人。

其中一人——了无声息的一个——是个50开外的男子，另一个是个13岁的少年。

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绕过灌木丛，在离他们10步远的地方出现了。

一看到来人，印第安少年马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恐怖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躺在树下的人的头往上抬了一次，撒腿就跑了，瓦尔戴斯朝他做了一个表示友好的手势，也没能留住他。

两人跑到男子身边，俯下身去，把他上半身抬起来，听他的呼吸，把手放到他的心口……

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双唇失却了血色，一口气儿也呼不出来了。

印第安人死了——也就才死了一刻钟左右，因为他的身体尚未变冷变僵。他身上缠的布血迹斑斑，掀开布可以看到他的肺部被一颗子弹打穿了。

瓦尔戴斯在地上搜寻，从被血染红的草中捡起一颗子弹。

这是一颗6.5mm口径的手枪子弹。

“‘加里内塔’上的手枪就是这个口径，”雅克•埃勒说，“‘莫里切’上的手枪口径是8mm，难道。”

他想到了贺拉斯。

“得想办法把孩子找回来。”他说，“只有他能告诉我们这个印第安人是如何被击中的，也许他还能说出谁是凶手。”

“可能，”瓦尔戴斯说，“可到哪儿找他去呢？他吓跑了。”

“也许他跑回茅屋去了？”

“不大可能。”

的确不大可能，实际情况也非如此。

印第安少年只往空地左方跑了百来步，他躲在一棵树后，观察着两个陌生人，当看到他们想帮助地上的那个人时，他明白了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便向前走了几步。

瓦尔戴斯瞥见了他，立刻站起身来。孩子好像又要跑。

“跟他说话呀，瓦尔戴斯，”雅克•埃勒说。

“加里内塔”的船老大用印第安语叫住了孩子，让他不要害怕，到这边来，和他们一起把死者抬回茅屋。

孩子犹豫了片刻才同意。他脸上的惊恐变作沉痛，喉咙里又呜咽起来。

他慢慢地走过来，一到尸首面前，就泪流满面地跪了下去。

印第安少年面貌温和，体质强健，但由于缺乏营养而长得瘦瘦的。他怎么能不瘦呢，生活在荒僻的森林里，住着那样一座茅屋，和他相依为命的，又是已经倒毙的这么一个人？孩子的胸前挂着一个小十字架，这种十字架是传教士们授予新入教者的。孩子看上去很聪明，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讲起西班牙语时，他说他懂这门语言。

两人便开始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高莫。”

“这个人是谁？”

“我爸爸。”

“真可怜！”雅克•埃勒叫道，“原来被杀的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还在哭泣，雅克•埃勒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爱抚安慰。

高莫控制住自己，收住了眼泪。他有一种十分肯定的本能的感觉，眼前的陌生人将成为他的保护者和朋友。

瓦尔戴斯又问：

“谁打死你父亲的？”

“一个男的，半夜里来的，进了我们的屋……”

“是那间屋吗？”瓦尔戴斯指着茅屋问。

“是的，这儿没有别的屋了。”

“那人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是印第安人吗？”

“不，是个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雅克•埃勒大叫一声。

“是的，他说话我们能听得懂，”高莫又说。

“他想干什么？”

“他想知道基瓦人是不是已经到了帕里玛森林里。”

“什么基瓦人？……”瓦尔戴斯此刻的心情和同伴一样急切。

“阿尔法尼兹率领的基瓦人。”高莫答道。

“在逃苦役犯的团伙！”

雅克•埃勒马上接着问：

“这帮人在这里出现过了？”

“我不知道，”孩子说。

“你有没有听说他们到这个地区来了？”

“没有。”

“那么，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们？”

“有，见过！”

印第安少年又显出惊恐的神色，泪水再度模糊了他的眼睛。

在瓦尔戴斯的详细询问下，少年告诉他们，基瓦匪帮由其首领带着袭击了帕里玛高地北部的圣萨尔瓦多村，把全村的人都差不多杀光了，少年的母亲被杀了，少年和父亲死里逃生，来到了这座林子里，搭起下一间草房，住了已有10个月的光景。

至于基瓦人现在是否在这一带，高莫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和父亲都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在奥里诺科河一带出现过。

“昨天晚上闯进你家的那个西班牙人，就是问你们这方面的事情吧？”瓦尔戴斯又问。

“是的，因为我们回答不上来，他就发了火。”

“他没有马上走吗？”

“一直待到早上。”

“然后呢？”

“他想让我爸爸给他带路，领他到高地那边去。”

“你父亲同意了？”

“没同意，他觉得这个人信不过。”

“那这个人怎么办的呢？”

“他见我们不愿给他带路，就自己一个人走了。”

“但后来又返回来了？”

“是的，大约4个小时以后。”

“4个小时以后？为什么呢？”

“他在森林里迷了路，辨不清高地应在什么方向了，这次他拿出手枪威胁我们，说我们要再拒绝带路他就杀了我们。”

“你父亲就只好同意。”

“是的，我爸爸……我可怜的爸爸！”印第安少年说，“西班牙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屋子，强迫他在前面走，我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我爸爸不愿意给这个人带路，于是就在附近这块地方绕圈子，我看出了爸爸的意思，因为我对林子很熟悉，但西班牙人不久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我爸爸，又开始威胁，我爸爸气不过，朝西班牙人扑了上去，他们只打了一会儿，我爸爸没有武器，我又帮不了他，一声枪响，爸爸倒下了，那个人逃跑了。我把爸爸扶起来，他的胸口呼呼地流血，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他想再回到屋里去，但只踉踉跄跄地走到这里，就死了！”

奥里诺科河上游各部落的印第安人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是极深的，少年大哭着扑到父亲的尸身上。

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赶紧劝慰他，安抚他，保证一定为他父亲报仇，凶手会找到的，要让他偿还血债。

听了这话，高莫的眼睛又睁开了，透过泪水，复仇之火燃烧起来。

雅克•埃勒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人你看清楚了吗？”

“是的，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我永远也忘不了。”

“你能不能说说他穿什么衣服，个子有多高，头发什么样，五官有何特征？”

“他穿着一件背心，一条船员穿的那种裤子。”

“好。”

“他比您稍高一点。”高莫看着瓦尔戴斯说。

“好。”

“他的头发很黑，胡子……也是黑的。”

“贺拉斯！”雅克•埃勒说。

“就是他！”瓦尔戴斯表示赞同。

两人提出高莫跟他们走。

“去哪儿？”孩子问。

“去河上，托里达河口，我们的船停在那儿呢。”

“船？”孩子问。

“你和你父亲不知道昨天晚上开来两条船吗？”

“不知道，不过今天上午如果我们没被西班牙人拉到林子里去的话，也许会在捕鱼的时候碰见你们。”

“好了，我的孩子，”雅克•埃勒说，“我再问一遍，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你们得答应我去找杀了我爸爸的那个人。”

“我向你保证替你父亲报仇雪恨。”

“我跟你们走。”

“来吧！”

两个领着孩子，朝奥里诺科河方向返回。

死去的印第安人不会暴尸荒野，成为虎豹口中食的。他是圣萨尔瓦多村的巴尼瓦族印第安人，这一族很多都皈依了基督教。但村民都被基瓦匪帮杀害了。

雅克•埃勒提出，下午再多带几名船员到这儿来，为死者举行基督教葬礼。

高莫带他们抄最近的路走，没有从屋前经过，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回到营地。

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商量好了，不提贺拉斯的事。他和阿尔法尼兹的关系已经确定无疑了，但目前还是暂时保密为好。旅伴们的忧虑已经够多的了，别再让他们怕上加怕了。

实际上，由于贺拉斯知道了让与科尔姆上校的关系，情况已经变得十分严重了，阿尔法尼兹将从贺拉斯口中获悉这一点，对科尔姆上校恨之入骨的阿尔法尼兹会想方设法去捉他的孩子的。

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叫人宽心的——基瓦人并未到奥里诺科河附近来。要是他们在帕里玛高地出现过的话，高莫父子肯定会听说的。雅克•埃勒决定，就只说贺拉斯逃跑之后，要求高莫的父亲给他带路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结果两人争吵起来，并在争执中打死了高莫的父亲。

雅克•埃勒把这番话教给了高莫，孩子的眼中闪着聪慧的光，很快就明白了，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基瓦人或阿尔法尼兹的。

当雅克•埃勒回到营地，把高莫介绍给众人，并讲述了他的故事时，默歇尔、让和热尔曼•帕特纳感到万分惊奇！

大家友好地欢迎印第安少年的到来，当听说少年已成了孤儿，让把他揽过去亲切地抚摸着。大家不会舍下他的，不！永远不会。

让问他知不知道圣塔胡安娜传教团，他的回答对众人来说简直是个福音：

“我知道，我和爸爸去过那儿好几次。”

“你能带我们去吗？”

“能！能！你们和那个坏蛋不一样，他也曾要求我们带路。”

瓦尔戴斯使了个眼色，高莫赶紧闭嘴。

自从听了高莫对凶手相貌的描述之后，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对此人的身份都已深信不疑。本来还不太敢最终确定，等到发现“加里内塔”上丢了一只手枪，就再也没什么疑问了。

丢的枪是默歇尔中士的。

“我的手枪被偷了，”他大声叫道，“这个混蛋偷了我的枪，用我的枪杀了可怜的印第安人！这手枪可是我的上校送给我的！”

是的，老兵的悲伤与愤怒同样强烈。哪天贺拉斯落到他手里。

大家的关心使高莫十分感激，午饭后，进行了莫努瓦峰营地的收尾工作。船员们将在这里住下。旅客们则继续做着出发的准备，这一越要去……不知多长时间。

就这么一会儿，高莫已经从让的口中得知了他们前往圣塔胡安娜传教团所在地的目的。

高莫的脸色一变。

“您要去找父亲。”他说。

“是的，我的孩子！”

“您会找到父亲的，而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再也见不到了！”

下午，雅克•埃勒、热尔曼•帕特纳、和“莫里切”上的船员们一起离开营地，朝那片林中空地而去。

高莫陪着他们，让得到许可，也跟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原地，印第安人的尸体还仰卧在棕榈树下。人们用镐头挖了一座坟墓，挖得很深，以免被野兽发现刨开。

哭得泪人儿一样的高莫最后亲吻了父亲一次，尸体便被放入了墓穴中。

坑填平了，让和高莫一起跪在边上，共同祈祷了一番。

大家返回营地。

让不觉得很累。他保证说自己旅途上会体力充沛的，对雅克•埃勒和默歇尔他都是这么说的。

“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他不停地说。

天黑以后，旅客们回到船上，船员们则在营地守着。

在“加里内塔”上为高莫腾出了一块地方，但可怜的孩子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不时发出长长的叹气声。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6点，雅克•埃勒和同伴们就出发了，莫努瓦峰营地交给他们无比信任的帕夏尔去看守。

帕夏尔手下有“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上的15名船员——另外两名背着东西跟旅客们一同走了。在遇到土著人或阿尔法尼兹匪帮攻击的时候，如果实在抵挡不住，那就放弃营地，尽量赶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因为毫无疑问——起码雅克•埃勒坚信——为害委内瑞拉这一地区的基瓦人如果敢进犯传教地的话，将遇到顽强的抗击。

他跟瓦尔戴斯谈过这个问题。看来前景还是比较乐观的。在穿越帕里玛高地的路途中，如果与阿尔法尼兹的匪帮遭遇，那当然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不过从高莫的话，以及他父亲对贺拉斯的回答来看，这伙人并未往高地附近来，贺拉斯往北边跑，显然是想跟阿尔法尼兹会合，他们两人或许曾是狱友——这点极有可能。再说，就算基瓦人可能在附近，传教地不也不远了嘛——就50公里之遥，按每24小时走25公里算，旅客们徒步大约两天半能到达。他们出发时是10月30日清早，预计11月1日下午到达圣塔胡安娜还是比较合理的……是的，只要不被恶劣天气耽搁行程。

所以只要运气好，小分队就能一路无阻地抵达目的地。

成员共有8位，走在最前头的是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后面跟着让和高莫，当然，方向是由高莫来指定。再后头是热尔曼•帕特纳和默歇尔，最后面是“加里内塔”上的两名船员，背着包裹，装的东西已经精减到最低限度，晚上过夜用的被子，足够吃的罐头肉和木薯粉，每人还挎着一壶烧酒或塔菲亚酒。

本来，森林里猎物那么多，靠打猎足够旅客们吃的，不过他们决定还是不要因为火枪声而暴露行迹，引起注意。

如果不用放枪也能捉住野猪或水豚的话，他们当然也不会放过机会。总之要争取高地上不传出一声枪响。

不用说，雅克•埃勒、默歇尔和瓦尔戴斯都扛着卡宾枪，弹盒装得满满的，腰间还别着手枪和匕首。热尔曼•帕特纳也带上了猎枪，并背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标本箱。

天气正适合赶路，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云彩很高，使阳光变得柔和，微风在树梢吹拂，钻进枝杈间，把枯叶吹了下来。往东北方走，地势逐渐抬升。平原上常常碰上的潮湿泥泞的沼泽地，在这一带都不见了，只是偶尔看到一块地方低洼下去。

不过旅客们仍然会遇到河流，据高莫说，奥里诺科河的支流托里达河就是流向圣塔胡安娜去的。这条河水湍急，无法行船，河中阻塞着花岗岩，别说船，连独木舟也走不了。托里达河在林中七扭八扭地流淌着，小分队沿着它的右岸行进。

在印第安少年的带领下，他们从茅屋的右侧向东北方走，从高地上斜插过去。

遍地荆棘和灌木，有的地方枯叶层极厚，有的地方成百上千的枝条被“秋巴斯科”吹倒了，缠在一起挡住道路，走起来不容易。而且，出于节省少女体力的考虑，雅克•埃勒也并不急着走快。让娜便对他说了几句，他答道：

“快点儿走是很要紧，但更重要的是不能为了求快而累得走不动了。”

“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埃勒先生，我不会耽误大家的。”

“我请求您，我亲爱的让。”他答道，“请接受我为您采取的必要的防护措施，我和高莫谈过，我已经知道了圣塔胡安娜的确切位置，我仔细进行了计算，把我们的行程分成了几站，除非路上发生别的事，当然我希望什么意外也别发生，我们只要顺着这几站走就行了。若万一有什么事，需要多走些路的话，我们现在节省着力气也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您，我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不能替您找到一个坐骑，使您兔于行走。”

“谢谢，埃勒先生，”让娜说，“只有这个字才能回报您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静下心来一想，当初我硬是对路上可能存在的种种困难视而不见，要不是上帝把您派到我的身边，我真不知道中士和他的‘侄子’两个人怎么才能到达目的地！可是，您本来不需要到圣费尔南多以远。”

“科尔姆小姐到哪儿，我也就应该到哪儿，再说，既然我也来到了奥里诺科河，那就表明我们应该相遇！是的！这是命中注定的，还有要预先讲好的一点，那就是从这儿直到传教地，一路上您要绝对听我的话。”

“我会的，埃勒先生，除了您，难道还有更值得我信赖的朋友吗？”少女答道。

中午，旅客们停在托里达河畔休息。水流得很急。根本趟不过去。河宽不到50尺，水面上不时掠过野鸭和帕瓦鸡，印第安少年用弓箭射下几只，猎物留着晚饭时再吃，大家就只吃了些冷肉和木薯饼。

休息了一个小时之后，小分队又上路了。坡度越来越大了，林子却毫不见变稀，依然是一棵接一棵的树，一丛挨一丛的荆棘和灌木。幸亏是沿着托里达河走的，如果从林子里走的话，路全被矮矮的棕榈树堵死了，走起来比现在可是多费好些力气。只要不出意外，到晚上一定能走完雅克•埃勒预定的路程。

林下灌木丛热闹得很，成千上万只鸟儿在枝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成一片。猴子在树下又蹦又跳，大多是吼猴，不过它们白天是不吼的，只在晚上或清晨放开嗓子聒噪一番。热尔曼•帕特纳高兴地在飞禽中发现了成群的“瓜尔哈罗鸟”，它们的出现表明此处已接近东海岸了，它们只在夜间出来，平时大都藏在岩石的缝隙里。现在它们受到了惊动，便逃到了马塔卡树的树顶上，此树的浆果和红木的皮一样有退烧的功效，是它们的食物。

树间飞舞的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鸟，都称得上舞蹈和旋转的行家，雄鸟神气活现地向雌鸟献殷勤。越往东北走，水生动物的种类减少了。因为它们一般都生活在邻近奥里诺科河两岸的沼泽地中。

热尔曼•帕特纳还注意到一些鸟巢，由一根轻藤从树枝上吊下，像秋千一样摆晃着。这些鸟巢蛇是够不到的，听着里面传出的叫声，简直让人以为是满满一窝在学视唱的夜莺，等到它们从窝里飞出来，才看出是鸟类中的另一族歌唱家。当初默歇尔和让下了西蒙-玻利瓦尔号，在凯卡腊附近散步的时候，见过这种鸟。

热尔曼•帕特纳按捺不住，想把手伸到鸟巢里去摸摸。他正要这么做，就听高莫叫道：

“小心，小心！”

果然，六七只特鲁皮亚鸟朝大胆的博物学家扑过来，对着他的眼睛啄下去，瓦尔戴斯和印第安少年赶紧冲上去替他解了围。

“小心着点儿，”雅克•埃勒提醒同伴，“可别以独眼龙或盲人的形象回到欧洲去！”

热尔曼•帕特纳接受了告诫。

没有到河左岸的灌木丛中去走也是十分明智的。那里的草地中游盘曲的蛇用“不可胜数”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还有要提防的是凯门鳄。它们在奥里诺科河水中及近岸出没。在夏天，它们一般是躺进潮湿的淤泥层中，一直待到雨季来临。而蛇就不同了，它们可不会老老实实地在枯叶层底下待着，总是在伺机行动。旅客们已经发现了好几条——瓦尔戴斯指给大家看一条长达2米的洞蛇，然后抱它打跑了。

至于虎、熊、豹猫和其他猛兽，则一只也没有看到。不过等到天黑以后，很可能就会听到它们的吼叫，宿营时还是小心为好。

直到现在，雅克•埃勒和同伴们还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既无猛兽的惊扰，也无匪徒的袭击——要知道后者比前者更可怕。虽然言语中没有对大家提过贺拉斯和阿尔法尼兹，但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加里内塔”的船老大经常跑到左前方去探路，以免遇到攻击时措手不及。有时他一直探到前方500米远的地方，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才又回到雅克•埃勒的一旁。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与托里达河平行的小径十分狭窄，但旅客们尽量走得紧凑，避免把队伍拉得过长，不过有时遇到大石或深坑，就只好离开小径到树下去绕行。河水一直在朝东北方流，沿着帕里玛高地的底部，河对岸，林子一层层地往上升，几棵巨大的棕榈树醒目地矗立着。最上面是山顶，沿着山脊线往南延伸，就与罗赖马山系连成一片了。

让和高莫紧挨着，他们脚下的河岸刚好也只够两个人并肩行走。

他们谈论的是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对这个组织，以及它的创建者埃斯佩朗特神父本人，印第安少年都知道很详尽的情况。有关这名传教士的一切都不能不让人感兴趣。

“你和他熟吗？”让问。

“是的，我认识他，我经常见他，我爸爸和我在圣塔胡安娜住过一年。”

“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不，就是去年雨季之前的那一段。不幸发生之后，我们在圣萨尔瓦多的村子被基瓦人给毁了，我们和其他一些村里人一直逃到了传教地。”

“你们在圣塔胡安娜受到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接见？”

“是的，他可真是个好人！他让我们留下，有几个留下了。”

“为什么你们后来又离开了？”

“我爸爸想走的，我们是巴尼瓦人，爸爸想回家乡去。他以前是河上的船员，我也已经会划船了，我划的是一支小桨。我才4岁的时候，就和爸爸一块儿划船。”

少年的话并未让雅克•埃勒等人感到惊讶。从夏方荣的游记中他们已经知道，巴尼瓦人是奥里诺科河上最出色的船员，他们聪明而又善良，很多年前就皈依了基督教。出于特殊情况——高莫的母亲是东部某部落的人——高莫的父亲才定居在了河源以外的圣萨尔瓦多村。他决定离开圣塔胡安娜，是想返回圣费尔南多和凯卡腊之间的草原上去，那里才是他的根，他和儿子暂时住在帕里玛高地的那间小破房里，打算等待时机，有船来的话就向人家要求当船员，借以返回故里。

若不是雅克•埃勒他们的船不得不在莫努瓦峰营地停留的话，父亲被人害死的高莫会怎么样呢？

让娜•德•科尔姆边听少年讲边思索着这些问题。然后她又把话题转向圣塔胡安娜，问起传教团目前的情况，尤其是埃斯佩朗特神父，高莫对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得清楚明白。据他描述，这位西班牙传教士尽管已年过六旬，依然是身材高大，体力强健——“长得很好看，好看……，”少年不断重复着，雪白的胡须，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有火焰在跳动，穆尼尔•阿桑松先生，还有那可恶的贺拉斯不都是这么形容的嘛。让娜禁不住幻想起来，仿佛已经置身于圣塔胡安娜……埃斯佩朗特神父张开双臂迎接她……神父正告诉她一切必要的信息……他知道科尔姆上校离开圣费尔南多以后去了什么地方……让娜终于知道了父亲从圣塔胡安娜走后的行踪。

傍晚6点，雅克•埃勒示意大家止步，第二段行程结束。

印第安人开始做露营的准备。这地方看起来不错。从河岸向里伸进去一片漏斗形的凹地，凹地最里面立着一道岩石，高大的树木把茂密的枝叶从岩石上垂下，就像给石头挂上了一道帘子。下面有一处小窝一样的地方，可容少女平躺下。用于草褥和枯叶给她铺个床，她可以睡得和在“加里内塔”的船篷中一样舒服。

当然，让不愿大家为他费这么多心。但雅克•埃勒可不管，甚至搬出了默歇尔中士，让他作主，侄子怎么能不听叔叔的呢。

热尔曼•帕特纳和瓦尔戴斯负责做饭。河里有鱼，高莫采用印第安人的方式，拿箭射着了几条。靠着岩石升了一堆火，用小火把鱼烤熟。从背在随从身上的袋子中取出罐头和木薯饼。大家已经连续走了5个小时的路，胃口大开，一致公认这顿饭是最可口的，至于这个“最”字的比较范围……

“自从吃过上顿以来！”热尔曼•帕特纳叫道。在他看来，只要能填饱肚子的饭都是好饭。

天黑了，大家先安置让睡下，然后各自找个角落过认，印第安少年躺在凹地的入口处，晚上不能没人守夜，大家商定好，前半夜由瓦尔戴斯和一名手下看着，后半夜雅克•埃勒和另一名船员接替。

岸上的森林里或河流两边都有可能发生情况，如果有可疑的人走近，必须得及时发现才行。

默歇尔中士也坚决要求守夜，但大家不同意，让他今晚先歇着，明天晚上让他值班，热尔曼•帕特纳也一样。今晚由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替换着就够了，老兵于是走到里头，尽量离少女近一些睡下。

天一完全黑下来，猛兽们就开始叫唤起来了，其中还夹杂着吼猴的叫声。这一片大合唱一直得到天边透射出亮光才能结束。为了保险起见，最好是点上一堆火，整夜都不停地添加木柴使其不灭，这样野兽就不敢进前，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决定不生火。因为火虽然能够驱逐猛兽，另一方面又会招引坏人——如果基瓦人在这一带的话，说不定就会来的，而对旅客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

不多时，整个露营地就沉入了梦乡，只有瓦尔戴斯和一名船员坐在河岸上守着。

将近午夜时，雅克•埃勒和另一名船员替换下了他们。

瓦尔戴斯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可疑迹象。要想听到什么是很困难的，河水冲击着岩石的声音在整个高地上回响。

雅克•埃勒让瓦尔戴斯去睡，自己登上河岸。

在那儿，他不仅能看到森林的边缘地带，还能把托里达河左岸一览无余。。

他坐在一棵高高的“莫里切”树下，禁不住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同时又并未放松警惕。

他是不是眼花了……凌晨4点，东方刚开始泛白，雅克•埃勒的注意力就被一阵动静给吸引住了，那是从地势比这边稍平缓些的对岸发出的。他似乎看见树丛后有影子晃动，是动物还是人？他站起身，爬到堤岸上，朝河岸走近了几米，停在那里观望。

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又相当肯定，在对岸森林的边缘肯定有什么在动。

他是否该发出警报呢？起码也要叫醒瓦尔戴斯，此刻他正在几步远的地方睡着。

他拿定主意，走上去拍瓦尔戴斯的肩膀把他叫醒了。

“别动，瓦尔戴斯，”他小声说，“往河对岸看。”

瓦尔戴斯此时还躺着，他扭过头去就能看到对岸，他睁大眼睛，朝黑乎乎的树丛下看了足足一分钟。

“我看清了，”瓦尔戴斯说，“岸边有三四个人在走动。”

“怎么办？”

“别叫醒其他人，这个地方渡河是不可能的，除非上游有可以涉水而过的地方。”

“可是那边呢？”雅克•埃勒指着往东北方伸展的森林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现在也看不到什么。”瓦尔戴斯说着翻过身来，“或许不过是两三个布拉沃印第安人。”

“黑着天，他们到岸边来干什么？不，我觉得不对头，肯定是咱们的露营地被发现了。嘿，瞧，瓦尔戴斯，有一个人要下到河里去。”

“是啊！”瓦尔戴斯小声说，“根本不是印第安人，一看走路的架势就不像。”

首先照亮了天边遥远峰顶的阳光此刻洒到了托里达河上。瓦尔戴斯可以把对岸这个人看得更清楚了。

“是阿尔法尼兹手下的基瓦人。”雅克•埃勒说，“只有他们有兴趣知道咱们是不是带上了所有的船员。”

“咱们当初真该这么做。”“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也许吧，瓦尔戴斯。除非到奥里诺科河上去找帮手，不……我们一旦被认出来的话，肯定来不及派人去营地通知船员们了，我们会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遭到围攻。”

瓦尔戴斯突然抓住了雅克•埃勒的胳膊，后者马上不说话了。

托里达河的两岸被照得更亮了，而他们这边的凹地仍笼罩在黑暗之中，让、高莫、默歇尔、热尔曼•帕特纳还有另一名船员都还睡着。

“我想……”瓦尔戴斯说，“我想我认出了一个人，是的！我眼力好得很，我的眼睛不会骗我的！我认出了这个人……这个西班牙人。”

“贺拉斯！”

“正是。”

“我不会让他跑掉的，这个畜生！”

雅克•埃勒一把抓过靠在一边岩石上的卡宾枪，飞快地装上子弹，就要瞄准。

“不，不行！”瓦尔戴斯说，“一枪不过打死它一个，树底下说不定藏着成百上千，再说他们过不了河的。”

“这儿是过不来，可是往上游走走呢？谁知道？”

但雅克•埃勒对瓦尔戴斯的话还是很信的，“加里内塔”的船老大是精明而谨慎的巴尼瓦人，他的意见是不大会错的。

再说，贺拉斯——如果是他的话——为了离露营地更近些以看清楚，也有把他自己暴露的危险。所以，当和雅克•埃勒一起值班的船员觉得发现了什么，从他所在的托里达河岸站起来往前走时，瓦尔戴斯忙躲回树下。

有一刻钟，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都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贺拉斯及其同伙没有再在对岸露出形迹，那里的树丛渐渐被日光照到了，再也看不出一丝动静。

可是随着天越来越亮，贺拉斯——假定瓦尔戴斯没有看错——也将观察出旅客们仅有两名船员陪同，在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在如此缺乏安全保障的情形下，前头的路怎么走呢？小分队已经被发现，处于敌人的监视之下，贺拉斯刚刚发现雅克•埃勒等人徒步赶往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小分队再也甩不掉尾随者了。

事态极为严重，更可怕的是，贺拉斯无疑已经与基瓦匪帮接上了头，在越狱苦役犯阿尔法尼兹的带领下，匪帮正在这一带流窜。

第十章

5点钟，露营的人们开始醒来。

第一个起来的是让，他在河边走了几个来回，默歇尔、热尔曼•帕特纳和印第安少年都还睡着，裹着被子，用帽子遮着眼睛。

在河畔值班的船员走到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眼前，向他们讲述自己的所见。他看到的情况与瓦尔戴斯一致，他也认出了在托里达堤岸上逡巡的贺拉斯。

开始，雅克•埃勒让两个人对刚才的事只字不提。情况是更加严重了，但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们3个知道就够了，由他们来考虑采取必要措施保卫同伴们的安全。

他在心里权衡推理了半天，决定小分队还是继续向圣塔胡安娜传教地进发。

的确，如果阿尔法尼兹一伙真的已经控制了附近地区，那么雅克•埃勒他们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有可能遭到攻击。不过往奥里诺科河回返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受到托里达河这一天然屏障的保护。当然，这是在上游无过河处的前提下，万一有供过河的地方，那么基瓦人就将一直沿河下到莫努瓦峰营地，到时候即使把所有的船员都算上，也抵挡不住他们的进犯。

而往圣塔胡安娜走则有好几点好处。首先同样可以受到托里达河的庇护，只要没有供渡河的地方——关于这一点可以问问高莫。再者，这样走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说不定在与匪帮遭遇之前就能到达，而一旦到了圣塔胡安娜，就再没什么可怕的了。那儿有好几百瓜哈里布印第安人，在一位传教士忘我的努力之下，他们都已成为文明人。阿尔法尼兹绝对奈何不了圣塔胡安娜。

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传教地，加快速度，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还剩25到30公里的路，20个小时应该能走完。

雅克•埃勒回到露营地，准备立即出发。

“他们都还没醒呢，埃勒先生，”少女迎上来说。

“您是头一个起来的，让娜小姐！”雅克•埃勒说，“我们把他们叫起来，咱们马上走。”

“您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吗？”

“没有，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我们得走了，我算过了，如果路上下再停的话，今天夜里，甚至今天傍晚就能到圣塔胡安娜了。”

“啊！埃勒先生，我多想快点儿到传教地呀！”

“高莫呢？”雅克•埃勒问。

“那儿，在角落里！睡得真香啊，可怜的孩子！”

“我有话问他，出发之前我必须了解一些情况。”

“让我来叫醒他吧，”让娜•德•科尔姆说。

然后也又加了一句：

“今天早上您看上去有心事，埃勒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不，我向您保证，让娜小姐，没事！”

少女本来还想问下去，但她意识到这会让雅克为难，她便走到高莫的身边，轻轻摇醒了他。

默歇尔中士伸个懒腰，大声哼哈了几下，转眼就起来了。

热尔曼•帕特纳起得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紧裹着被子，头下枕着标本箱，睡得“活像一只睡鼠”——号称自然界中最能睡的动物。

瓦尔戴斯则忙着收拾口袋，他先把头天晚饭吃剩下，预备着今天作早餐的食物拿出来，然后把袋口扎上。印第安少年醒了，和让一起走到雅克•埃勒身边，后者已把一张地图铺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地图上描绘的是帕里玛高地和罗赖马高地之间的地域，奥里诺科河便从其间弯弯曲曲地流过。

高莫会读书识字，他可以提供关于此地区的准确信息。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地图，上面画着一个地区的海洋、陆地、山脉和河流？”雅克•埃勒问他。

“见过，先生。在圣塔胡安娜的学校里给我们看过，”印第安少年答道。

“那好，看看这张地图，别着急，好好想一想，这儿画的这个半圆形的河就是你熟悉的奥里诺科河。”

“我熟悉它，我热爱它！”

“是的！你是个好孩子，你热爱这条美丽的河流！看到它最头上这座大山了吗？它的源头就在这里。”

“帕里玛高地，我知道，先生，这儿就是我常和爸爸一块渡过的急流区。”

“是的，萨尔瓦由急流。”

“再往前，有一座山峰。”

“莱塞普斯峰。”

“不过别搞错了，我们的船还没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不，没走这么远。”

“为什么要问高莫这些，埃勒先生？”让娜不明白。

“我想对托里达河有更多的了解，高莫大概可以向我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

少女向雅克•埃勒投去疑问重重的目光，接着低下了头。

“现在，高莫，”他说，“你看，我们把船留在了这里，这是你家茅屋所在的林子，这里是托里达河的河口。”

“这儿，这儿。”印第安少年拿手指着这些地方，口中随着轻念着。

“这个地方，高莫，你好好看着，我要顺着托里达河流往圣塔胡安娜的方向把它指出来，如果我指的不对你就说话。”

雅克•埃勒的手指先沿帕里玛高地的底部绕了大约50公里，然后朝东北方斜去。他用铅笔在图上打了个叉，问道：

“传教地是不是应该在这个位置？”

“是的，在这儿。”

“托里达河就是从这儿流下来的？”

“是的，就像地图上画的一样。”

“它难道不是从更高的地方流下来的吗？”

“当然，是从更高的地方，我们沿着河到过更远的地方。”

“那么圣塔胡安娜位于它的左岸？”

“是左岸。”

“那么必须渡过去，因为我们目前处在河右岸。”

“是得渡河，先生。而且很容易。”

“怎么？”

“往上走，有一处地方，水位低的时候，可以踩着河里的石头过去，一个涉水处，名叫弗拉斯凯斯。”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知道先生，中午之前咱们就能到。”

印第安少年的口气十分肯定，因为他自己从那个地方涉过好几次河了。

这一涉水处的存在引起了雅克•埃勒的忧虑。小分队自然可以借此涉到托里达河的左岸去，但基瓦人同样可以从这儿赶到右岸来。从此处直到传教地，托里达河对雅克•埃勒及其同伴来说已经不具有保护作用了。

因此形势可以说更糟了。糟到袭击的可能性空前地增加，走回头路也于事无补。只有到了圣塔胡安娜才有安全可言，因此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在24小时之内赶到圣塔胡安娜。

“你说，”雅克•埃勒最后问了一句，“你说咱们中午大概就能到达弗拉斯凯斯？”

“是的，如果现在就走的话。”

从露营地到涉水处大约十一二公里。大家都想快点走，好在中午到达涉水处，所以中间就不停下来休息了。

出发的口令下达了，一切准备都已就绪，两名船员扛着口袋，旅客们背上卷着各自的被子，热尔曼•帕特纳把标本箱拴在皮带上斜挎着。武器也都上好了弹药，随时可以开火。

“依您看埃勒先生，我们有没有可能用十几个小时赶到圣塔胡安娜？”默歇尔问。

“我希望能，你的两条腿得稍微受点儿累，不过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歇着。”

“我可不会拖你的后腿儿，埃勒先生，可是他，让……”

“您侄子，默歇尔中士，”热尔曼•帕特纳说，“别瞎操心了！他比我们谁跑得都快！看得出他受过极好的锻炼！您遗传给他一双士兵的腿，走起路来跟做体操似的！”

直到此前，高莫还不知道在科尔姆上校的儿子和默歇尔中士之间存在什么亲属关系——当然是谎称的亲属关系。所以孩子看着默歇尔问：

“您是他叔叔？”

“可以这么说，孩子！”

“您是他爸爸的弟弟？”

“亲弟弟，因为这个所以让是我的侄子，懂了吗？”

孩子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了。

天气阴沉。东南风吹卷着极低的云层，看样子一场雨是免不了的。灰蒙蒙的云一遮，帕里玛高地的顶峰就不见了踪影，南面，莫努瓦峰的峰顶也是透过树枝的缝隙才隐约可见。

雅克•埃勒焦急地往东南方天际看了一眼。太阳才升起没多高，越来越浓厚的雾气就把天空渲染得阴暗起来。这儿的暴雨时常会大得把南部草原都淹没，万一来这么一场的话，肯定要耽误行程，恐怕就难以在原定时间内赶到圣塔胡安娜了。

小分队走的小径位于托里达河和浓密异常的森林之间。排列次序和前一天一样——瓦尔戴斯和雅克•埃勒走在前头。出发前两人最后观察了一番对岸，没有人影。向左延伸的密林里也毫无声息，不见一个人，那是鸟儿的世界，它们在用歌声迎接初升的太阳，它们的大合唱简直震耳欲聋，吼猴也混在其中叫着凑热闹。

每个人心中都企盼着能在半夜赶到传教地。只要以急行军的速度往前赶，除了中午小休片刻以外再不停歇，就能办到。最好是迈大步，大家都毫无怨言地照办。空中雾气飘浮，气温还不算太高，真够幸运的，因为小径上得不到一点树荫。

雅克•埃勒老是放心不下，不时地转过身问：

“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走得太快了，我亲爱的让？”

“不，埃勒先生，不快，”让答道，“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我的朋友高莫，他的腿简直像小鹿一般矫健。”

“让先生，”高莫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今天傍晚就能赶到圣塔胡安娜。”

“小鬼，你跑得可真快！”热尔曼•帕特纳叫道，他可没这么强的运动能力。常常落在后面。

雅克•埃勒对他毫不心软，不停地呼他，叫他，冲他喊：

“嘿，我说热尔曼，你越走越慢了。”

对方则回答：

“早到一个小时跟晚到一个小时没什么区别！”

“那可难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热尔曼•帕特纳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服从，紧紧跟上队伍。

高莫刚刚说的那句话，“我今天傍晚就能到圣塔胡安娜”闪进了雅克•埃勒的脑海，使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高莫说自己曾用六七个小时就走到了圣塔胡安娜，如果他真能做的话，岂不是很有用吗？

雅克•埃勒边走边把孩子的话告诉了瓦尔戴斯。

“是的，再过六七个小时，”他说，“埃斯佩朗特神父就可以知道我们小队正向圣塔胡安娜进发，他肯定马上派人来援助我们，也许他会亲自前来。”

“不错，”瓦尔戴斯说，“可是让孩子先走的话我们就没人带路了，我想咱们还是需要他的，他对这一带这么熟。”

“您说有的理，瓦尔戴斯，我们少不了高莫，尤其是得先去找弗拉斯凯斯涉水处。”

“我们中午到那儿，等过了河我们看情况再说吧。”

“对，到时候再看，瓦尔戴斯！过河的时候说不定会出什么事。”

谁知道危险会不会在雅克•埃勒他们到达涉水处之前就发生呢？贺拉斯看到托里达河右岸的露营地之后，会不会和阿尔法尼兹的匪帮一起沿左岸向上游赶去？基瓦人比他们早几个小时出发，说不定已经涉过了弗拉斯凯斯呢！现在他们也许正沿右岸往回返，这样的话岂不要与小分队撞个正着。这一番推理是完全有可能成立的。

不过9点钟的时候，瓦尔戴斯往前跑出几百步远去侦察情况，回来报告说路上似乎没什么异常，对岸也看不到任何基瓦人的踪迹。

雅克•埃勒使想就地休息一下，他先问高莫：

“我们离涉水处还有多远？”

“大概再走两个小时，”印第安少年答道，他没有距离单位的概念，说到距离便用所需时间来表明。

“大家歇一歇吧，”雅克•埃勒说，“我们还剩了些食物，凑合着吃点儿吧，火就不要点了。”

的确，烟火会暴露自己的——雅克•埃勒暗自想到。

“快点儿，朋友们。行动迅速些，”他不停地说，“就给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少女十分理解雅克•埃勒的心情！虽然她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她明白他现在着急得很，担心得很。少女知道基瓦人在这一带出没，也知道贺拉斯的失踪，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贺拉斯搭乘“加里内塔”逆奥里诺科河而上是为了去投奔阿尔法尼兹，他与这个从卡宴逃出的苦役犯早有瓜葛。好几次少女都忍不住要喊出来：

“到底怎么了，埃勒先生？”

但她忍住了，她相信雅克•埃勒的智慧、勇气和忘我的精神，她明白雅克•埃勒也急切希望尽快到达目的地，午饭很快打发了。热尔曼•帕特纳本来很想吃得慢一点，但他竭力使自己与大家步调一致，他开玩笑地说是“让自己的胃与大家的胃步调一致”。

9点15分，口袋系好，重新背上，小分队仍按原来的序列出发了。

托里达河的右岸是连成一片的森林，左岸的景象则不同，小山丘一座连一座，其上的树都一丛一丛的散布着，厚厚的草皮不仅覆盖着山丘，还将高地的一侧也铺满了，几乎一直长到峰顶。

左岸堤很矮，差不多与河水平齐，朝那边望去，平坦广阔的草原上没有树木的遮挡，可以说一览无余。经过一段时间的行程，从头天起，高地就从队伍的东北方“转移”到了队伍的南方。

雅克•埃勒和瓦尔戴斯一边小心地沿右岸往上走，一边不停地朝对岸投去探寻的目光。

目前尚无可疑情况。

基瓦人会不会正在弗拉斯凯斯涉水处等着旅客们呢？

将近一点钟时，高莫指给大家看前方几百步远处，河流在那儿向东转了一个弯，消失在一大堆光秃秃的乱石后。

“就是那儿，”高莫说。

“那儿？”雅克•埃勒说着，示意同伴们停下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托里达河的河床被石块和泥沙堵塞了，河水小得如涓涓细流一般，很容易就能涉过去。

“要不要我先在前头探一探四周的情况？”瓦尔戴斯问雅克•埃勒。

“去吧，瓦尔戴斯，不过千万小心，别跑到对岸去，看看没别人就赶紧回来。”

瓦尔戴斯说去就去，几分钟之后转过河弯就不见了。

雅克•埃勒、让、默歇尔、高莫和两名船员紧紧挨在一起在河岸上等着，热尔曼•帕特纳则已坐在地上。

尽管雅克•埃勒竭力显得镇定自若，还是不免流露出忧惧之色。

高莫问：

“我们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是啊，为什么？”让也问，“为什么让瓦尔戴斯先去？”

雅克•埃勒闭口不答。他从队伍里走出去，来到河边，心急火燎地往左岸张望。

5分钟过去了——简直像5个小时一样漫长。

让娜走到雅克•埃勒身边。

“瓦尔戴斯怎么还不回来？”少女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想从中读出点儿什么来。

“快回来了。”雅克•埃勒简短地答道。

5分钟，然后又过了5分钟。场上一片沉默无语。

这段时间够瓦尔戴斯走一个来回了，但他却还不见影儿。

但也没有传来任何叫喊声，以引起人们的警觉。

雅克•埃勒极力克制自己，耐着性子又等了5分钟。

毫无疑问，趟过弗拉斯凯斯去并不比待在这儿甚或往回走更危险。如果注定要遭受攻击的话，无论在上游还是下游都妥不了。

“我们走，”雅克•埃勒终于下了决心。

他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们往前走了300步，来到托里达河转弯处，要从这儿下到弗拉斯凯斯涉水处去。

印第安少年跳到前头5步，往下一滑，就下到了浸在河水中的石头上。

突然，左岸响起一阵喧嚣，一直传到雅克•埃勒等人的耳中。

一百来个基瓦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扑向涉水处，手中挥动着武器，嘴里高声叫骂着。

雅克•埃勒没来得及开枪自卫。再说，这一百多人已经把弗拉斯凯斯团团围住，就凭他、热尔曼•帕特纳、默歇尔的3支卡宾枪和船员的两支手枪，又能把这么多人怎么样呢？

雅克•埃勒和同伴被困在中间，根本不可能击退来者了。

就在这里，瓦尔戴斯被一群大呼小叫的基瓦人带了出来。“瓦尔戴斯！”雅克•埃勒大叫。

“这帮混蛋用陷阱把我抓住了！”“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他们是什么人？”热尔曼•帕特纳问。

“基瓦匪帮。”瓦尔戴斯回答。

“以及他们的首领！”一个充满威吓的声音响起。

说话者站在河岸上，身旁还站着另外3个人，也不是印第安人。

“贺拉斯！”雅克•埃勒大叫一声。

“把我的名字叫准了，我叫阿尔法尼兹！”

“阿尔法尼兹！”默歇尔中士也禁不住惊呼。

他与雅克•埃勒都吓坏了，不约而同地朝科尔姆上校的女儿望去。

原来所谓的贺拉斯就是与3位同伙从卡宴苦役犯监狱中逃出的阿尔法尼兹！

基瓦匪帮的前任首领门塔•塞拉皮亚在与委内瑞拉民兵的一次冲突中丧命，阿尔法尼兹接替他带领手下在草原上游窜了已经一年有余。

5个月前——读者都还记得吧——基瓦人计划重返奥里诺科河西部地区，他们就是从那里被哥伦比亚军部驱赶出来的。但在离开罗赖马山区之前，他们的新首领想对奥里诺科河的东部地区进行一番考察。他暂离匪帮，一直往下游走到阿塔巴布的圣费尔南多，途经卡里达种植园，所以，穆尼尔•阿桑松先生说曾见他从那儿经过是不错的。阿尔法尼兹正在圣费尔南多等待机会返回奥里诺科河源，恰好碰上准备赶往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加里内塔”和“莫里切”。

阿尔法尼兹——当时别人只知道他叫贺拉斯——谎称自己要去传教地，向急需人手的“加里内塔”船老大提出加入船队。他被接纳了，而往上游去探险的人们的不幸也就开始了。

阿尔法尼兹则既可以回到自己的匪帮，又可以借此机会发泄对科尔姆上校的仇恨。

正是由于科尔姆上校当年在下卢瓦尔重罪法庭上的那番证词，阿尔法尼兹才被判处终身苦役，并被投入了卡宴监狱。而他却得知“加里内塔”上和默歇尔中士在一起的这个男孩正是出来寻父的科尔姆上校之子。

这可真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绝佳机会，不仅能抓住男孩，如果在圣塔胡安娜打听到他父亲的下落的话，说不定能将科尔姆上校一并抓获。就算抓不到老的，在他儿子身上把仇报了也一样痛快。

后来的事读者都知道了。在亚马那村休息的那一夜，阿尔法尼兹遇到了自己的一个同伙。于是船一到莫努瓦峰营地他就偷跑了。他杀死了拒绝为他带路的印第安人，沿托里达河而上，从弗拉斯凯斯涉过去，与基瓦匪帮会合。

现在雅克•埃勒他们已落入了他的掌心，这作恶多端的家伙的打算到莫努瓦峰营地去把那两条船抢到手。

科尔姆上校的儿子或者说女儿也已在他的控制之中了。

第十一章

在本故事发生的13年前，托里达河流经的地区没有一座村庄，一个农场，一个居民点。印第安人很少到这里来，除非是为了给畜群找草吃。延伸在这一地区的是广阔的平原，肥沃但无人耕耘，还有浓密得进不去人的森林和冬天被淹没的沼泽地。这是一片几乎无人涉足的土地，活跃在这里的是猛兽、蛇类、猴子、飞禽——当然不能忘了昆虫，尤其是蚊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委内瑞拉共和国境内的一块荒原，商人和探险者的足迹都没有到达过这里。

沿着逐渐上升的地势往北或东北方走上几百公里，便置身于一个非同寻常的地区。这里的地势大概应算附属于安第斯山系，内陆各大湖泊的水经过错综杂乱的河流网倾注到深深的大西洋中。这里的地形起伏不定，山梁绕着山梁，地势奇形怪状他命题都是无意义的伪命题。由此出发，断定传统哲学所争，不知自然为何造化出这样的河流与山脉。无垠的土地孕育出了北流的奥里诺科河和南流的布兰科河。罗赖马高原傲视群山，几年之后，伊姆•瑟恩与珀金将首次登上罗赖马峰顶。

委内瑞拉这块僻远之地就是如此的荒凉死寂。直到一个外国人，一个传教士到来之后，它的面貌才开始改观。

散居在附近地区的印第安人大部分属瓜哈里布族。通常，他们在奥里诺科河右岸北面的平原或森林中过着迁徙生活。他们都是从未接触过现代文明的十足的野蛮人，住的是简陋的茅草棚，披的是树皮树叶，吃的是草根、棕榈芽、蚂蚁和木虱，连中美洲土人为主食的木薯都没有。他们似乎是人类大家庭中最不幸的一支，个头矮小，身体虚弱，体型纤瘦，胃部却像食土人那般突出，因为人们在冬天有时没的可吃了便不得不啃泥巴。他们的红头发披散在肩上，从他们的相貌上，敏锐的观察者会感觉到一种尚未得到开发的智慧。和其他部族如基瓦、皮阿罗、巴垒、马里基塔雷、巴尼瓦等比较起来，他们的皮肤颜色要浅些。总之不管从哪方面来看，爪哈里布人都是一个等而下之的部族。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在传言中这些瓜哈里布人却可怕得很，以至于其他部族的印第安人都吓得不敢到这块地方来了。他们被说成抢劫杀人成性之徒，圣费尔南多的商人因此而从不敢越过奥卡莫河和玛瓦卡河。

瓜哈里布人的恶名就这么扎下了根，直到五六年前夏方荣来此的时候仍然是这样。夏方荣不理会船夫们的惊恐和退缩，坚持要航行到奥里诺科河源去。他终于在莫努瓦峰下亲眼见到了外表柔弱、性格温良的瓜哈里布人，这才知道那些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夏方荣到来的时候，已经有相当多的瓜哈里布人聚集在了西班牙传教士的身边，构成了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第一批核心力量。传教士忘我地工作着，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进去。他生存的全部乐趣就在于让宗教之光照进野蛮人的心灵。

埃斯佩朗特神父决定走入到不幸的瓜哈里布人中间去，与他们进行面对面的——更确切地说，心对心的——交流。正是怀着这样的目的，他来到帕里玛高地草原的最深处落户。他决心在这里建起一座村庄，随着时间的推移，村庄将发展壮大成市镇，他的资财所剩不多了，他认为最好的利用方式就是这桩善举，他要把这件事办稳妥，使它成为自己身后长存的事业。

埃斯佩朗特神父到达这片荒野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随从，一个名叫安赫鲁斯的年轻人。他是海外传教团的初学修士，与埃斯佩朗特神父一样具有极高的传教热情，这种热情曾产生了多少看似不可能的奇迹。两个人经历了千难万险，从不畏惧，从不退缩，白手起家建立了圣塔胡安娜，他们将整整一个部族的人从思想到身体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使他们获得了新生。目前，圣塔胡安娜的人口，若把邻近平原也算在内的话，已有1000多了。

埃斯佩朗特神父把未来市镇的地点选在距奥里诺科河源与托里达河口东北方大约50公里处。这一选择十分恰当——格外肥沃的土地上生长着最有用的树种和灌木，比如树皮像天然毛毡一样的“马里马”，香蕉、梧桐，开满大红花朵的高树遮蔽下的咖啡树、布卡雷、橡胶树、可可树、甘蔗田、菝葜田、烟草田，用烟草制成的“黑烟卷”供当地人抽，混入硝石后加工成的“干烟卷”则运到外面去卖。稀有走俏的顿加豆，荚果可作香料的顿加豆等等等等。不需费多大的力气，只要把地犁一犁，撒上种，它就能产出大量的木薯、甘蔗和玉米。这里的玉米一年四熟，播下一粒去，经过发芽，插穗，结实，收获的时候就变成了400粒。

这块土地之所以如此肥沃，因为它还是一块处女地。丰富的养分尚未得到过利用。只要耕作方法得当，土地的肥沃就能得到保持。地表小溪纵横，夏季也不断流，都汇入托里达河，冬季，托里达河向奥里诺科河注入大量的河水。

托里达河源于罗赖马山的一侧，传教地最初的几间房屋就建在了河的左岸。这可不是些简陋的茅屋，而是可与巴尼瓦人或马里基塔雷人的住处相媲美的既坚固又舒适的房舍，就是乌尔巴纳、凯卡腊或者阿塔巴布的圣费尔南多的居民看了也会羡慕不已。

村子紧靠着帕里玛高地上一个独立的小山丘，就建在略微倾斜的山坡脚下，环境清洁而怡人。

一面斜坡下，圣塔胡安娜教堂被一棵大树所掩映。教堂用高地上采来的石块建成，风格简朴，埃斯佩朗特神父每次布道都吸引着众多的信徒，小教堂里快站不下了。天主教的各种仪式也都在教堂中举行，西班牙语已渐渐取代瓜哈里布土语。大约50来名委内瑞拉白人也在传教地住了下来，受到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热烈欢迎。

兴建村庄所必需的物资常年不断地通过奥里诺科河运送过来，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圣塔胡安娜的名声传得这么远，不仅圣费尔南多，连玻利瓦尔城和加拉加斯的人都知道它的存在。本来，这一地区的土著部族处于退化和困顿之中，眼见行将消亡，传教的义举则挽救了他们，使他们的心智受到了文明的启迪，一直处于沉寂之中的土地也因此得到了开发利用。对于这么一件利国利民的善行，国会怎么可能不给予积极的鼓励呢？

当从树梢间冒出的小钟楼上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钟声时，穿戴得体、气色健康的土著马上往教堂赶去，此情此景谁见了不赞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聚集到埃斯佩朗特神父的身边。神父的小屋在一座小山包下一丛茂密的棕榈树中间，印第安人怀着满心的感激之情在小屋前跪下，他们怎能不对神父感恩戴德呢，他们现今如此幸福，人丁兴旺，生活安适，用田里的出产交换奥里诺科河下游的工业品，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其他的部族也前来投奔，房屋不断增加，村镇的规模越来越大，往周围葱郁的森林推进，奥里诺科河两岸的草原可以说是无边无垠的，永远不用担心缺少种庄稼的土地。

若以为建造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没有遇到过太大的困难那就大错特错了。哦！为了它的发展，需要多大的献身精神和持续不懈的努力！建立初期危机四伏，邻近部族看着眼红，在野蛮本能的驱使下蠢蠢欲动，频频来搞破坏，村民们击退了一次又一次的进犯，才使得传教地没有被扼杀在摇篮里。其他部族也须防范，有的在奥里诺科河大转弯处游荡，有的从东海岸山地而来，埃斯佩朗特神父显示出了过人的胆量和高超的组织才能，指挥大家采取了一切必要的防御措施。

所有年富力强的瓜哈里布人都集结到一起，操练队伍，学习使用武器。目前一支拥有百名士兵的连队，配备着先进的步枪，储存着充足的弹药，战士个个都是好射手——因为印第安人生来目力就极佳——保卫着传教地的安全，不给来犯之敌以任何得逞的希望。

比如一年前，阿尔法尼兹带着他的苦役犯同伙和基瓦匪徒对村子发动袭击，两方的人数大致相等，战斗中，埃斯佩朗特神父冲在队伍最前面，使敌人受到重创，而村民这边只有很小一点损失。

就是在这次失败之后，基瓦人才考虑离开此地，迁回奥里诺科河西部地域去。

圣塔胡安娜在军事上组织得既能进攻又能防御。埃斯佩朗特神父当然不是想去征服谁，传教地目前的领地已经足以满足需要了；但他不愿村子受到外人的侵扰，更不愿受到十恶不赦的匪徒的进攻。正是为了免除一切危险，他才像一名军人那样行事。再说，传教士不正像一名战士吗，他不仅需要奉献自己的一生，还有义务保护与他共同聚集到基督教旗帜之下的信徒们！

如前文所言，庄稼的种植对圣塔胡安娜的繁荣起了很大作用，但这并非它唯一的财富来源。整挨着谷物田的，是大片大片的平原，成群的黄牛和奶牛在那里吃草，草原和矮林中的草都十分肥美。畜牧业是贸易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委内瑞拉全国各省都是如此。瓜哈里布人还有不少马匹，以前在各农场周围有成千上万匹，瓜哈里布人用它们驮东西，走远路，很快成了出色的骑手，常常纵马在圣塔胡安娜周围侦察放哨。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形象与米拉巴尔先生、高莫以及所谓的贺拉斯的描述是完全相符的。他的相貌、态度和举止无一不显示出他是一个行动果断的人，随时要表露自己的意愿，习惯于发号施令。他的精力似乎总使不完，头脑更是机智过人。他的目光坚毅而平静，看上去充满了善意，他的胡须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白，唇边始终挂着微笑。他既勇敢又慷慨——在很多时候，这两种美德是相伴随的。虽然他已60有余，但那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膛，粗壮的四肢，都显示出他的躯体依然健硕，正如他的头脑依然灵活，精神依然矍铄。

在来此地进行艰苦的传教活动之前神父有些什么经历？谁也不知道，神父对此亦是守口如瓶。但从他刚强的面庞上偶尔流露出的悲伤神情中，可以猜想出他曾经历过难以忘却的伤痛。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助手安赫鲁斯修士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安赫鲁斯全身心地投入到神父的事业中，圣塔胡安娜的成功无疑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从印第安人中挑选出的最优秀的人才，共同管理村镇的事务。埃斯佩朗特神父一人身兼领导与神父二职，给新生儿洗礼，主持结婚仪式，为垂死的人做最后祈祷，几乎所有的传教工作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当他看到自己为之付出心血的事业如此欣欣向荣的时候，他怎能不感到欣慰？他已经开辟出了一条光明的道路，只要他的后继者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传教地就会永远生机勃勃，兴旺发达。

自从基瓦匪帮的那次进攻被击溃之后，圣塔胡安娜的居民一直过着太平的日子，没有任何再遭袭击的征兆。

然而，11月1日，也就是雅克•埃勒及其同伴落入阿尔法尼兹手中的第二天，下午5点钟左右，村镇上却开始有几分恐慌起来。

从西南方的草原上跑来一名印第安少年，他一路撒足狂奔，仿佛身后有人追赶一般。

几个瓜哈里布人走出屋子，少年一见他们就喊：

“埃斯佩朗特神父，埃斯佩朗特神父！”

片刻之后，安吉洛斯修士就把少年领到到神父面前。

神父一眼就认出了少年，这孩子曾和他父亲在圣塔胡安娜住过，还上过传教团的小学，学习很用功。

“是你，高奠？”神父说。

少年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从哪儿来？”

“我逃出来的，今天早上……我一路跑着……来到这儿。”

印第安少年大口喘着粗气。

“歇一歇，我的孩子，”神父说，“瞧你累成什么样儿了，想吃东西吗？”

“我先告诉您我为什么来这儿，有人需要帮助！”

“帮助？”

“基瓦人在那儿……离这儿3个小时的路……在高地上……河那边……”

“基瓦人！”安赫鲁斯修士叫道。

“还有他们的头儿。”高莫说。

“他们的首领？”埃斯佩朗特神父说，“那个在逃苦役犯阿尔法尼兹？”

“几天前他回到了那伙人里头，然后……前天下午……我带着一队旅客往圣塔胡安娜来，被那帮人给劫了。”

“往传教地来旅客？”

“是的，神父……法国人……”

“法国人！”

传教士的脸霎时白了，两眼闭上了一会儿。

他抓住少年的手，把他拉到身边，定睛注视着他：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使神父的声音颤抖了。

高莫开口说道。

“4天前，一个男的走进我和爸爸在奥里诺科河附近住的小屋，他问我们基瓦人在哪儿，还想让我们给他带路，我们原先在圣萨尔瓦多的村子就是让基瓦人给毁的，我妈妈也是被他们杀的！爸爸不愿带路，那人开了一枪，爸爸也被杀死了。”

“杀死了！”安赫鲁斯修士喃喃地说。

“嗯……被那个男的……阿尔法尼兹……”

“阿尔法尼兹！这可恶的家伙从哪儿钻出来的？”埃斯佩朗特神父问。

“从圣费尔南多。”

“他怎么沿奥里诺科河而上的？”

“他给人当船员，说自己叫……贺拉斯，那群旅客有两条船，他就在其中一条上面。”

“你说这些旅客是法国人？”

“是的，法国人，他们只走到托里达河，船就没法往前去了，他们把船留在了河口，他们的头儿，和其中一条船的船老大两个人在森林里看见了我，当时我正在爸爸的尸体旁边，他们很可怜我，就带我一起走，他们埋葬了爸爸，然后他们让我给他们带路，来圣塔胡安娜。我们就出发了，前天，我们到了弗拉斯凯斯涉水处，在那儿被基瓦人包围，给抓住了。”

“那后来呢？”埃斯佩朗特神父问。

“后来？基瓦人朝高地去了，我今天早上才逃了出来。”

传教士仔细地听着印第安少年的每一句话。他的眼睛喷射出愤怒的火焰，这帮匪徒实在太可恶了。

“你是不是说，我的孩子，”他忍不住又问一遍，“这些旅客是法国人？”

“是的，神父。”

“他们有几个人？”

“4个。”

“随从他们的呢？”

“其中一个船老大，巴尼瓦人，叫瓦尔戴斯，还有两个船员背着东西。”

“他们从哪儿来？”

“他们两个月前从玻利瓦尔城出发，先到了圣费尔南多，然后一直上溯到帕里玛高地。”

埃斯佩朗特神父陷入沉思，半天低头不语。然后又问：

“你说他们有个首领，高莫？这个小队还有个领头的是吗？”

“是的，其中一名旅客。”

“他叫什么名字？”

“雅克•埃勒。”

“他是不是还有个同伴？”

“叫热尔曼•帕特纳，专管在草原上采集各种植物。”

“另外两名旅客呢？”

“一个是年轻的男的，对我很友好……我可喜欢他了……”

高莫说着，脸上显出无比感动的神情。

“这个年轻人，”少年又说，“他叫让•德•科尔姆。”

一听到这个名字，传教士呼地站起来，大惊失色。

“让•德•科尔姆？”他嘴里重复了一遍，“他叫这个名字？”

“是呀，让•德•科尔姆。”

“这个年轻人，你说他是跟埃勒和帕特纳一块儿从法国来的？”

“不，神父，我的朋友让对我说，他们是在半路上碰见的，在奥里诺科河上……乌尔巴纳村……”

“他们一块儿到了圣费尔南多？”

“对，然后……从那儿……他们又一起接着往传教地这边来。”

“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

“他在找他爸爸。”

“他爸爸？你是说他爸爸？”

“是的，他爸爸叫科尔姆上校。”

“科尔姆上校！”传教士大叫起来。

一向极有自制力的埃斯佩朗特神父一时间激动万分，失去常态。他放开印第安少年的手，在屋子中间走过来走过去，神色慌乱，难以平静。

终于，他以极大毅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逐步冷静下来，又问道：

“为什么，高莫，为什么让•德•科尔姆要到圣塔胡安娜来？”

“他希望在这儿能打听到一些消息，好找到他爸爸。”

“那么说，他还不知道他父亲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科尔姆上校14年前就离开法国到委内瑞拉来了，他儿子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儿子，他儿子！”传教士一边轻轻说着，一边拿手抚摸着额头，仿佛在试图唤醒自己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高莫：

“他……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人来的吗？一个人来旅行？”

“不是。”

“谁陪他一起来的？”

“一个老兵。”

“一个老兵？”

“是的，叫默歇尔中士。”

“默歇尔中士！”’埃斯佩朗特神父跟着说了一遍。

这一回，若不是安赫鲁斯修士及时扶住，惊骇万分的神父就要跌倒在地上了。

第十二章

印第安少年的回答如此详尽，一刻也耽搁不得了，必须赶紧去营救被基瓦人捉住的法国旅客。

埃斯佩朗特神父若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的话，当天房晚就会迫不及待地上路奔驰在草原上。

可是，阿尔法尼兹现在究竟在哪儿呢？……会不会仍在弗拉斯凯斯附近？……不会！照高莫说的，他应该在突袭得逞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再者，为了他自身的安全起见，他也得远离圣塔胡安娜，躲到高地附近的密林里去，也可能会赶往奥里诺科河上的托里达河口，去抢劫旅客们留在那里的船只。

埃斯佩朗特神父意识到，在行动开始之前必须先侦察一番。

6点钟，两个印第安人跨上马往弗拉斯凯斯涉水处奔去。

3个小时后他们回来了，没有看到基瓦人的踪影。

阿尔法尼兹是带着手下过河到西边的森林里去了呢，还是往帕里玛高原的方向去了，以便沿着左岸抵达莫努瓦峰营地？

不知道，可是又必须得搞清楚，哪怕为此而耽误一晚上。

又有两个印第安人离开了传教地，奉命去奥里诺科河源那边的草原上察看，阿尔法尼兹有可能直接沿河而下。

两个印第安人走出了25公里远，第二天拂晓返回了圣塔胡安娜。他们虽然没有遇上基瓦人，但在草原上见着几个布拉沃人，从他们口中探知基瓦匪帮往帕里玛高原去了。看来，阿尔法尼兹正在赶往奥里诺科河源，其意图自然是袭击莫努瓦峰营地。

因此，需要到帕里玛高原去截住他们，在上帝的帮助下，但愿这一次能为本地彻底铲除这帮恶徒。

太阳刚刚升起，埃斯佩朗特神父就离开了传教地。

他率领的100多名瓜哈里布人都受过专门的训练，会使用新式武器。勇敢的士兵们深知他们是去追击老对手基瓦人，这次的目标不仅仅是要把他们打败，而且要将其彻底消灭。

另有20几名印第安人骑在马上，护送一批手推车，车上装着足够吃好几天的食物。

圣塔胡安娜村交给安赫鲁斯修士管理，他会通过联络员与在外的军队保持密切联系。

埃斯佩朗特神父骑乌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已脱去神父的长袍，换了一身活动更自如的装束，头戴盔形布帽，脚蹬皮靴。马鞍上挂着一支连发卡宾枪，腰间还插着一支左轮手枪。

神父的内心正翻江倒海，极度动荡，但他不愿显露出来，只是默默前行，沉思冥想。印第安少年的话引起了他的困惑，他就像一个盲人，需要有人来使他重见光明，而他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光明。

一行人出了圣塔胡安娜，踏上草原往东南而去——草原上林木葱郁，带刺的金合欢，娇弱的恰帕罗，低矮的棕榈，风一吹叶片就摇摆不停。印第安人惯于行走，脚步轻快，徒步比骑马竟慢不了多少。

地形上升得十分缓慢，直到接近帕里玛高地了才显著些。沼泽地区——也就是“埃斯特罗”只在雨季才水洼洼的——目前由于炎热而变得坚实，踩上去也不往下陷，队伍直接就过去了，没用绕行。

这条路与高莫领着雅克•埃勒他们走的路线成锐角，是传教地与帕里玛高地之间最短的路径。从路上印下的脚印来看，就在几天前，一支人数众多的队伍刚刚从这里走过。

瓜哈里布人离流向东南方的托里达河渐渐远了，他们一路上碰到托里达河左岸的不少小支流，这个季节都已干涸，因而并不构成行路的障碍。但有几片沼泽注满常年蒸发不去的死水，无法通过，只得绕行。

中午时分，埃斯佩朗特神父让队伍休息了半个小时，然后又出发了，行进得如此之快，到下午5点钟，瓜哈里布人已站在帕里玛高地的脚下，距离夏方荣所命名的“费尔迪南•德•莱塞普斯”山头不远。

瓜哈里布人所处的地方不久前刚刚有人扎过营，冷却的炉灰，吃剩的饭菜，草编的褥席，种种迹象表明头天晚上还有人在此过夜，所以毫无疑问，阿尔法尼兹的基瓦匪帮——当然还有他们的俘虏——是往奥里诺科河方向去了。

队伍又休息了一个小时，马匹也好吃些草，埃斯佩朗特神父独自在一旁踱步。

他全部的思想都集中在印第少年口中说出的两个名字上。

“默歇尔中士，”他不断喃喃念叨，“中士……在此地……往圣塔胡安娜来……”

然后，他又想到让•德•科尔姆，这个寻找父亲的孩子！这男孩是谁？上校没有儿子呀！不！高莫弄错了！不管怎样，法国人都是自己的同胞，他们成了基瓦人的俘虏，就要把他们解救出来！

队伍继续前进，6点钟抵达奥里诺科河右岸。

出自帕里玛高地的水就是从这里的峡口奔涌出来，1886年12月18日，一名英勇的探险者将法国国旗插在了河源。

高地的这一部分覆盖着参天古树，恐怕它们只会因过于老朽而在久远的将来自行倒下，因为伐木工的斧头是不会挥舞到如此偏远的地区来的。

这地方看上去荒凉极了。在炎热季节，不要说船只，就连独木舟也不会上溯到这里来。法国旅客们的两条船停泊在下游50公里处。

如果瓜哈里布人的热情也如他们的首领一般昂扬的话，这50公里一夜就能跨过，第二天一大早即可到达莫努瓦峰营地。至于迷路是绝对没有可能的，只要沿着右岸一直走下去就行了，各小支流都已干涸，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埃斯佩朗特神父胸有成竹，根本不去问他的手下是否愿意连续行军，而是站起身来径直走到队伍最前头。骑兵和步兵一言不发地跟着就走。

源头一段的奥里诺科河流淌在陡壁之间，堤岸黏土和岩石混杂，河宽仅有数米。水位高涨的季节，船只行过这一段会遇上好几个急流往往要拖上好长时间才能过去。

8点钟，天色开始暗下来了，瓜哈里布人走过克里斯波涉水处——在夏方荣的地图上是这么标注的，克里斯波是当时的委内瑞拉共和国总统。

天空明净，不见一丝云彩，太阳已经下山，一轮满月徐徐升起，星辰则显得稀落黯淡了。

月光如此明亮，瓜哈里布人一夜疾行可以走得甚远。他们是不会到杂草丛生的沼泽地去走的，天太黑看不清楚，弄不好会半个身子都陷进去。

堤岸下的河床中岩石林立，使得行船即使在雨季也不太可能。“加里内塔”和“莫里切”若在3个月前来到的话，地图上标示出的盖菜里、尤维拉、萨瓦尤这几个急流可不是那么容易过的，差不多肯定是卸货抬船。奥里诺科河上游是否有一天会成为正常的航运通道，这个问题着实令人怀疑。这一段河水被礁石分割成数股细流，在白乎乎的黏土上只那么浅浅的一层。可是过了费尔迪南•德•莱塞普斯山头之后，左右都开始有支流汇入，河水亦愈来愈深。

第二天清晨5点，天蒙蒙亮的时候，埃斯佩朗特神父到达了奥里诺科河的一个转弯处，距托里达河口还有十一二公里。

过不了3个小时，他就可以见到留守两条船的另一名船老大帕夏尔和各位船员。

奥里诺科河对岸，西南方上，莫努瓦峰的峰顶已在最初几缕阳光的照射下显露出轮廓。一座六七百米高的圆山在其下伸展开来。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哪怕一个小时也不行。如果基瓦人真的沿河直扑营地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到了，说不定他们已抢劫了船只往草原上逃窜了呢？谁知道阿尔法尼兹会不会立即实行计划，押着俘虏们往委内瑞拉西部去了？

队伍又行进了一个小时，看样子在到达托里达河口之前埃斯佩朗特神父是不会下令休息的。但是6点钟时出了一件事。

印第安少年和父亲已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路了，这回他在离大部队50来步的前方带路，留心观察有无基瓦人走过的痕迹。突然，只见他停了下来，弯下腰去，口中发出一声尖叫。

在他趴下去的地方，横躺着一名男子，一动不动，那样子不是在熟睡，就是已经没了气儿。

听到高莫的叫声，埃斯佩朗特神父纵马朝这边奔来，转眼就到了少年身边。

“是他，他！”少年叫着。

“他？”埃斯佩朗特神父不解。

他跳下马来，朝那人走近。

“中士，默歇尔中士！”神父失声大叫。

老兵身旁的地上血迹斑斑，他胸部中了一弹，可能已经死了。

“默歇尔！默歇尔！”埃斯佩朗特神父声声呼唤着，大颗的泪珠从眼中迸射出来。

他把默歇尔托起来，凑到他脸上，试探他的鼻唇还有没有气息，只听他说：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的确，默歇尔中士还在微弱地呼吸着。此时，他的胳膊抬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下，瞧了传教士一眼。

“您，我的上校！那边……阿尔法尼兹！”

说完这句话，默歇尔一阵抽搐，昏厥过去。

埃斯佩朗特神父站起身来，无数念头一齐涌上来，在他脑子里乱作一团。默歇尔中士在这儿，他陪着寻找父亲的那个男孩却没和他在一起，两个人都来到委内瑞拉如此荒远的地区，要是这可怜的默歇尔来不及向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就死去，那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对他来说不都要成为不解之谜了吗？不！中士不会死的！传教士会再一次救他于垂危之中，如同当年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那样，把他从死神手中夺回。

神父令人推过一辆车子来，铺上一条草褥，把默歇尔中士放在上面，伤员双目紧闭，双唇紧绷，毫无血色，但尚存一丝微弱的呼吸。

队伍继续前进。埃斯佩朗特神父走在车子近旁，那上面躺着他的老战友，分别这么多年不见，对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中士，14年前被决意再不回去的科尔姆上校舍在布列塔尼！现在他又看到了中士，在这荒僻之乡……身中枪弹……很可能是阿尔法尼兹下的毒手。

“这么说，”他想，“高莫并没有搞错，他说的真是默歇尔中士，可是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寻找父亲的儿子……儿子……儿子？”

他问身边的印第安少年：

“你对我说过这个老兵不是一个人，对吧？还有一个男孩和他在一起？”

“是啊，我的朋友让。”

“两个人都要到传教地来吗？”

“对，他们在找科尔姆上校。”

“这个男孩是上校的儿子？”

“是的，是他儿子。”

少年的回答如此肯定，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只能静下心来等待了，也许这个谜今天的就能揭开。

只要在莫瓦峰营地遇上基瓦人——从刚才默歇尔口中可以确认阿尔法尼兹此刻正在那里——就要狠狠地打击他们，把俘虏解救出来。这是队伍眼下唯一的目标。

瓜哈里布人开始跑步前进，车辆留在后面，有足够的人护送。

勇敢的印第安部队前去消灭歹徒，率领他们的圣塔胡安娜传教士以前是上校，最后的胜利无疑将属于他们。

快8点的时候，队伍沿河流转过一个弯，来到一片相当宽阔的空地，埃斯佩朗特神父勒住马，队伍跟着停下来。

莫努瓦峰就矗立在奥里诺科河的正对岸，右面的堤岸上空无一人，河面上不见一条船只。

河流转弯处有股烟，因此时无风而笔直地朝上升去。

很明显，有人在扎营，营地离这儿不到150米，也就是说在托里达河的左岸。

扎营的只能是基瓦人，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先确定一下。

几名瓜哈里布人钻进荆棘丛。3分钟以后回来了，果然是阿尔法尼兹一伙盘踞在此。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队伍集中到空地后部。车辆也赶到了，躺着默歇尔中士的那辆排在中间。

科尔姆上校察看了默歇尔的伤势，见并未恶化，便开始布置包围阿尔法尼兹匪帮。他领着队伍从空地斜扬过去，将基瓦人围了个严实，让他们一个也难逃。

片刻之后，喊声震天，火枪齐鸣。

阿尔法尼兹还未来得及组织反击，瓜哈里布人就冲了过来。双方队伍人数相当，但瓜哈里布人远比基瓦人武器精良，指挥得力。西班牙人手中的武器是刚从船上抢来的——雅克•埃勒未带走的几把手枪，加上从俘虏身上夺下的。

战斗没持续多长时间。匪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进行了无力的几下抵抗，大部分基瓦人就作鸟兽散了。有的抱头往林子里钻，有的跳到几乎无水的河中想朝对岸草原上跑，但他们大部被击毙或打成重伤。

就在同时，雅克•埃勒、热尔曼•帕特纳、瓦尔戴斯、帕夏尔和众船员也都与看守他们的基瓦人扭打起来。

高莫第一个朝他们奔过去，嘴里喊着：

“圣塔胡安娜！圣塔胡安娜！”

营地上将展开最后的一番搏斗。

阿尔法尼兹、其他在逃苦役犯和剩余的几名基瓦人持枪顽抗。好几个瓜哈里布人被打中了，幸好伤得都不重。

就在这时，埃斯佩朗特神父从包围圈中跃了出来。

让娜•德，科尔姆立即感到被传教士强烈地吸引了，她眼看就要冲上去，被雅克•埃勒拽住了。

基瓦人早就撇下首领逃跑了，只能听到他们远远传来的喊叫，但阿尔法尼兹还在顽固地抵抗着，脚下是另两名苦役犯的尸体。

埃斯佩朗特神父与西班牙人面对面站定。瓜哈里布人已将其团团围住，神父一个手势止住了他们。

阿尔法尼兹朝河岸退去，手中端着的枪还装着好几发子弹。

一时间鸦雀无声。埃斯佩朗特神父那洪亮的声音响起了：

“阿尔法尼兹，是我！”

“圣塔胡安娜的传教士！”西班牙人叫道。

他说着举枪就要开火，雅克•埃勒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子弹远远地飞了出去。

“是的，阿尔法尼兹，我是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神父，也是科尔姆上校！”

阿尔法尼兹忽然看到上校的“儿子”让就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便马上举枪瞄准。

没等他扣动扳机，只听轰然一声，这个恶徒倒在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枪下。

推着默歇尔中士的车此时也赶到了现场。

让娜已扑入科尔姆上校的怀抱中，口中呼唤着父亲。

科尔姆上校以为自己的女儿早就不在人世了，他那从未谋面的女儿，眼前的男孩他怎么想得出是谁呢，所以他只一味地喃喃道：

“我没有儿子。”

默歇尔中士支撑着坐起身来，指着让娜说：

“您是没有儿子，我的上校，但您有女儿呀，她不就是吗！”

第十三章

科尔姆上校从故里消失奔赴新大陆已有整整14年了，这14年故事在纸上一叙却不过寥寥数段。

1872年，科尔姆上校得知亲爱的妻女在“诺顿号”海难事故中丧生。灾难的情形如此惨烈，他根本想不到女儿让娜会获救，他在让娜出生前几个月就被迫离开了马提尼克岛，所以连小女儿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科尔姆上校在军中又待了一阵，之后他辞去军职，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举目无亲，他决定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伟大的传教事业，便加入了海外传教团。

其实在他的身上，本来就兼具军人与使徒两种气质。行伍出身丝毫没有妨碍他成为教士，反而使他成为一名具有战斗精神的教士，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让野蛮民族皈依宗教，也就是把他们归化为文明人的崇高事业中去。

科尔姆上校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默歇尔中士也瞒着——就于1875年悄然离开法国，来到委内瑞拉，在这片土地上，多少印第安部落尚处于蒙昧无知的状态，思想和体质都在逐步地退化。

科尔姆上校在委内瑞拉修习了神学和神职礼仪，正式被授予圣职，进入了海外传教团。他的西班牙语讲得和母语一样纯熟，改名埃斯佩朗特神父，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是1873年离开军队的，1878年成为神父，时年49岁。

到了加拉加斯以后，埃斯佩朗特神父决意前往委内瑞拉南部尚不为人所知的地区去，当时这里还很少有传教士，大部分土著部落从未接受过基督教的启蒙教育，都仍停留在野蛮的状态中。这位法国传教士感到自己有义务深入到与巴西毗邻的地区去寻找这些土著。1879年初，他动身起程，谁也不知道他以前的身份和经历。

埃斯佩朗特神父逆奥里诺科河而上，到达圣费尔南多并在那儿待了几个月。他就是从这里给一个朋友，南特的公证人发了一封信。这封信由于有私人事务要办而署上了他的真实姓名——这也是最后一次——他恳求收信人为他的行踪保密。

要知道，这封信直到1891年才从公证人的文件中被翻出来，交到默歇尔中士手中，此时，让娜•德•科尔姆在默歇尔身边已度过了6个年头。

在圣费尔南多，埃斯佩朗特神父拿出自己的积蓄，置办齐全了到河源以东建传教地所需的物资。他也是在这里遇到了安赫鲁斯修士，安赫鲁斯不仅对事业忠心耿耿，而且对印第安人的风俗习惯十分了解，这给了神父极大的帮助。

安赫鲁斯修士建议埃斯佩朗特神父特别关注瓜哈里布人，他们大多在奥里诺科河上游两岸或帕里玛高地附近地区游徙。在他们中间传教，既是一种慈善行为，因为他们格外贫穷，又是撒播文明的举动，因为他们被当作印第安人最可怕的部落之一。读者一定还记得，瓜哈里布人素有抢劫、滥杀甚至食人的恶名，虽然这丝毫不符合事实。但是，什么都挡不住意志坚强的前上校科尔姆，他已下定决心，要在罗赖马北面建立一个传教中心，把该地区的土著吸引到自己的周围。

埃斯佩朗特神父和安赫鲁斯修士离开了圣费尔南多，他们乘的两条船上满载着建立传教地所需的最基本的物资。以后要用的东西随时从河上往那边运，两条船逆流而上，在主要村镇和沿岸农场停靠休整，最后到达了瓜哈里布人所在的托里达河一带。

经过初期的种种失败、挫折和磨难，印第安人终于被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善良、慷慨和承诺所吸引。地图上出现了一座新兴的村庄，神父给它取名圣塔胡安娜——胡安娜，这正是他女儿的名字。

14年过去了，传教地的发展壮大有目共睹。似乎再没有什么能让埃斯佩朗特神父重新想起他那痛苦的过去，就在这时，发生了我们正在讲述的这个故事。

默歇尔的话刚说完，上校就把让娜一下子搂进怀里，老泪纵横，沾湿了女儿的面庞。少女向父亲简要述说了自己的经历，如何被救到“维戈”号上，如何被收养在哈瓦那的埃雷蒂亚家，如何返回了法国，在尚特奈老屋里住了几年，她和默歇尔一听说上校曾从圣费尔南多寄过信，就决定前往委内瑞拉寻找，她女扮男装，化名让，在奥里诺科河上冒险，后来又如何在弗拉斯凯斯涉水处被阿尔法尼兹带领的基瓦人抓住，最后又如何奇迹般地获救。

父女俩走到躺在车上的老兵身旁，默歇尔中士仿佛重新焕发出活力，脸上又有了神采，他也哭了，喉咙里呜咽着：

“我的上校！我的上校！我们的让娜总算找到父亲了，我可以瞑目了。”

“我不许你死，我的老伙计！”

“啊！既然您不允许……”

“我们会好好照料你，把你治好。”

“如果您照料我的话，我当然就死不了了！”

“不过你现在需要安静。”

“我没激动，我的上校！瞧，我这就困得不行了。这回我肯定能睡个好觉。”

“睡吧，我的老朋友，睡吧！我们马上回圣塔胡安娜。路上不会让你累着的，过不了几天你就没事了。”

科尔姆上校朝车子弯下腰去，在默歇尔中士的额上一吻，他的“老朋友”已经微笑着睡去了。

“爸爸，”让娜叫道，“我们会救活他的吧。”

“会的，我亲爱的让娜，上帝保佑我们！”传教士答道。

他和热尔曼•帕特纳已经察看过中士的伤口，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

这一枪是阿尔法尼兹打的，当时怒不可遏的老兵正要扑到他身上去。

埃斯佩朗特神父说：

“今天，我要让表现勇猛的印第安战士们好好休息一下，您的同伴们也需要彻底放松放松了，埃勒先生，明天早上我们再回传教地，由高莫带我们抄最近的路回去。”

“多亏这勇敢的孩子我们才能得救。”让娜说。

“我知道，”埃斯佩朗特神父说。

然后他呼唤印第安少年：

“过来，高莫，到这儿来！你救了这么多人，让我抱抱你！”

从埃斯佩朗特神父怀里一出来，高莫又偎到让娜身旁去了，他还没太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仍然管让娜叫“我的朋友让”！

少女的身上仍然穿着旅行开始以来的那套男装，埃斯佩朗特神父心想，不知其他旅客知不知道“让先生”原来是让娜•德•科尔姆小姐。

他很快就了解了情况。

他与雅克•埃勒、热尔曼•帕特纳、帕夏尔以及瓦尔戴斯热烈握手。这两名忠诚的船老大，在漫长而艰苦的航行中始终跟随着旅客，从未有过动摇。

让娜在一边说：“爸爸，我要对您讲一讲这两位同胞对我的恩情，我真是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小姐，”雅克•埃勒的声音颤抖起来，“请您别说了，我并没做什么。”

“让我说，埃勒先生……”

“那就只说说雅克吧，我就不要提了，科尔姆小姐，”热尔曼•帕特纳叫道，“我的事实在没啥好说的。”

“我对你们两人都感激不尽，亲爱的同胞，”让娜说，“是的，对他们两个，爸爸！埃勒先生救了我的命。”

“您救了我女儿的命？”科尔姆上校惊呼。

雅克•埃勒只得听让娜讲述了一遍他们的船在要到达圣费尔南多时遇险的经历，以及他如何奋不顾身地救了让娜的命。

让娜接着说：

“我刚才说，爸爸，埃勒先生救了我的命，但他并不仅仅做了这些，他陪着默歇尔和我一路走来，和我们共同寻找，还有热尔曼•帕特纳先生。”

“您说到哪儿去了！”热尔曼•帕特纳赶紧说，“我们本来就要上溯到奥里诺科河源头的，这是我们的考察任务，国民教育部长……”

“不，热尔曼先生，不是那么回事儿，”让娜微笑着说，“你们本来应该在圣费尔南多就停下来的，你们来圣塔胡安娜只是……”

“是出于我们的职责！”雅克•埃勒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当然，更详尽的细节会慢慢告诉科尔姆上校，这场旅途中所有的惊险事故他早晚都会知晓的。眼下，虽然雅克•埃勒尽力谦让，不愿表功，但看到女儿对他如此的感激，上校对女儿心中的感情也猜出了几分。

让娜•德•科尔姆、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同神父交谈着，帕夏尔和瓦尔戴斯则为扎营而忙碌起来，众人要在这过夜。他们手下的船员已经把尸体都扛到森林里去了。

在故斗中受伤的瓜哈里布人则由热尔曼•帕特纳来为他们包扎。

食品从车里取了下来分给大家，一堆堆的篝火也燃起来了，科尔姆上校父女跟着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朝搁浅在岸边的两条船走去，不知它们有没有被基瓦人毁掉！

船只完好无损，因为阿尔法尼兹原本打算驾着这两条船沿文图阿里河而上，回到西部去。只等河水一上涨，船儿就可再度顺流而下了。

“真是谢谢这帮土匪，”热尔曼•帕特纳叫道，“他们竟然没动我的器材！不然可叫我怎么回欧洲去呀！照了这么多像，到头来一张底片都不剩！那样的话我可不敢去见国民教育部长了！”

博物学家的欣喜自不待言，“加里内塔”和“莫里切”的其他乘客一见东西没少也都很高兴，被匪徒拿去的武器也从空地上捡了回来。

现在船只可以放心大胆地停在托里达河口了，船员们仍留在船上看守。等到要开船的时候——起码“莫里切”是这样——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直接上船就行了。

不过现在说离开还早了点儿。埃斯佩朗特神父要把女儿让娜、默歇尔中士和高莫都带回圣塔胡安娜去。两个法国青年怎能拒绝到同胞家里去住上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呢？

他们接受了邀请。

“这是应该的，”热尔曼•帕特纳对雅克•埃勒说，“总不能不看看圣塔胡安娜就回欧洲吧！那样的话我可不敢去向国民教育部长复命——你也不敢，雅克。”

“我也不敢，热尔曼。”

“那还用说！”

这一天，大家分享了船上储备的食品和镇上带来的食物，只缺默歇尔中士一人，但他已心满意足了，他终于找到了上校——即使对方已变成了埃斯佩朗特神父也没关系！只要在空气清新的圣塔胡安娜待上几天他就会康复的！对此他深信不疑。

自然，雅克•埃勒和让娜要把旅途的详细经过给科尔姆上校讲述一番。他听着，观察着，很快就洞悉了雅克•埃勒对让娜的感情。上校不禁沉思起来……是啊，新的形势在他的肩上又增加了新的责任。

从这一天起，少女当然要回复女孩子的装束了——衣服小心地藏在“加里内塔”船舱中的一只箱子里。

热尔曼•帕特纳禁不住对同伴赞叹道：

“扮男孩的时候那么英俊，做回女孩又这么漂亮！真的，我的确是不懂！”

第二天，埃斯佩朗特神父辞别了决定留下来守船的帕夏尔和瓦尔戴斯，带领旅客们及手下的瓜哈里布人离开了莫努瓦峰营地，回程中大家或骑马或坐车，轻松地穿行在森林和草原中。

用不着再去走来时经由奥里诺科河源的那条路。最快捷的路径是沿托里达河的右岸行进，就是当初高莫领着雅克•埃勒他们走的那条。队伍前进是如此之快，中午时分就到达了弗拉斯凯斯涉水处。

基瓦人早被打散，见不着他们半点儿踪影，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大家停下小憩了片刻。躺在车上的默歇尔中士不觉得怎么累，于是队伍继续朝圣塔胡安娜进发。

从涉水处到镇上这段距离只消几个小时即可走完，下午就能到达传教地了。

目睹居民们欢迎埃斯佩朗特神父归来的热烈场面，雅克•埃勒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忠诚的印第琳对他们的神父爱戴到了何种程度。

神父的住所中给让娜•德•科尔姆和默歇尔中士收拾出两个房间，雅克•埃勒和热尔曼•帕特纳则被安置在旁边安赫鲁斯修士的屋子里。

第二天，教堂的钟声把全镇的人召集在一起做感恩弥撒。弥撒由埃斯佩朗特神父主持，当少女第一次看到父亲站在祭台前的形象，她的激动是难以形容的。如果默歇尔中士也能来看着他的上校主持圣事，又该做何感想！

在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度过的日子就无须赘述了。默歇尔中士的身体迅速康复，才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就离开了床，坐到了棕榈树荫下的鹿皮扶手椅上。

科尔姆父女长时间地谈论着过去。让娜了解到父亲是如何在丧妻失子的情况下才决心献身传教事业的。现在，传教事业未竟，他怎能半途而废呢？不，绝对不行，让娜要留下来陪着他，她要为父亲而贡献出自己的一生。

埃斯佩朗特神父与默歇尔中士也进行了几次长谈。

神父感谢老兵为他的女儿所做的一切，感谢他同意千里迢迢地跑来一趟，然后神父询问起雅克•埃勒的情况，他问默歇尔有没有留心观察过让娜和他之间的事。

“您让我有啥法子呢，我的上校，”默歇尔中士说，“我已经采取了一切防范措施，我让咱们的让娜装成男孩，改名叫让，来自布列塔尼，我自己是他叔叔，带他到这野人遍地的国家来旅行，也是无意，让咱们的让娜半路上碰见了这个雅克•埃勒，我想方设法地阻止，却无能为力！这里头有魔鬼在帮忙。”

“不，是上帝，我的好伙计！”埃斯佩朗特神父说。

时日在推移，这件事却未见明朗。雅克•埃勒为何迟迟不表白呢？是他不能肯定自己的感情吗？不是……无论是他自己的感情，还是让娜•德•科尔姆对他的感情，其性质他心里都清楚得很。可是，出于谨慎，他保持着缄默，他觉得提出这种要求似乎是在为自己的付出索求回报。

热尔曼•帕特纳不失时机地促进了事情的发展。有一天他忽然问同伴：

“咱们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想走咱们就什么时候走，热尔曼。”

“就这么办！只不过，我想走的时候，你可未必想走。”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科尔姆小姐已经结了婚。”

“结了婚！”

“是啊，我明天就去求她嫁给……”

“你竟然……”雅克大叫一声。

“当然不是求她嫁给我啦！是求她嫁给你！”

他真这么做了——毫不理会同伴的反对。

雅克•埃勒和让娜•德•科尔姆双双站在埃斯佩朗特神父面前，在场的还有热尔曼•帕特纳和默歇尔中士。神父让女儿表态，让娜用激动的声调说：

“雅克，我愿做您的妻子。我要用自己的一生来证明对您的感激。”

“让娜，我亲爱的让娜！”雅克•埃勒说，“我爱您，是的！我爱您！”

“不用再多说了，亲爱的朋友，”热尔曼•帕特纳叫道，“你表达得够充分的了！”

科尔姆上校把两个孩子拉到怀里紧紧搂住。

婚礼定在两个星期后举行，埃斯佩朗特神父将首先作为镇长为他们主持世俗结婚仪式，然后作为神职人员、同时也以父亲的身份为新人行婚配降福礼。科尔姆上校与雅克•埃勒家曾有旧交，后者已有自主权，在婚姻问题上无需征得任何人的许可。他的财产，加上目前由默歇尔托管的让娜的财产，足以让小两口过上优裕的生活，婚礼过后几个星期，他们将离开圣塔胡安娜，先去哈瓦那看望一下埃雷蒂亚一家，接着回欧洲，到老家布列塔尼把那边的事务了结，然后重返圣塔胡安娜，回到科尔姆上校和默歇尔中士的身边来。

一切安排妥当，11月25日，全镇一片欢腾，埃斯佩朗特神父为女儿让娜•德•科尔姆和雅克•埃勒主持了世俗和宗教婚礼仪式，新人的证婚人是热尔曼•帕特纳和默歇尔中士。

仪式是激动人心的，善良的瓜哈里布人被深深地打动了，由衷的喜悦从他们的心底迸发出来。

眼见一个月又要过去了，热尔曼•帕特纳觉得该是回国向国民教育部长汇报科学考察成果的时候了，他对部长可真是念念不忘。

“现在就回去？”雅克•埃勒说。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没数过日子，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哪还顾得上这个！

“是啊，也该回去了！”热尔曼•帕特纳说，“部长大人他会以为咱们让委内瑞拉的豹子给吃了呢。要不就是到吃人肉的加勒比人的肚子里搞科学考察去了！”

征求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意见之后，出发的日子定在了12月22日。

虽然女儿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回来，但当分别的时刻到来时，科尔姆上校心里还是禁不住难受了一阵。当然，这次的行程各方面的条件要好多了，已成为雅克•埃勒太太的让娜•德•科尔姆再也不会受来时路上的那份罪。新婚夫妇将乘船顺流而下，直达玻利瓦尔城。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想必早已离开了圣费尔南多，不然的话还能与他们同行一程。

5个星期之后，船只就能到达凯卡腊，从那儿换乘奥里诺科河下游营运的汽船即可。至于重返圣塔胡安娜，大家尽可以对雅克•埃勒放心，他会确保行程又迅速又安全的。

“听我说，我的上校，”默歇尔中士说，“咱们的女娃子现在有丈夫做保护人，比我这老兵可强多了。老蠢物，既没能把她从奥里诺科河中救出来。也没能阻止雅克•埃勒把她‘抢’了去！”

第十四章

12月25日早晨，两条船做好了启航的准备。

这个时节，奥里诺科河的水位尚未恢复到正常水平。所以得先把“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往下游拖上5公里，拖到右岸一条小支流的河口，那儿水足够深，往后船就不会搁浅了新实用主义又称“实用主义的分析哲学”。分析哲学和实，顶多在某个水略嫌少的河段耽搁上几个小时。

埃斯佩朗特神父送孩子们到新建的营地。默歇尔中士已完全恢复健康，也跟着来送行。还有印第安少年高莫，他已被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收养。

出发的时刻到了，瓦尔戴斯在“加里内塔”上站定，等着雅克•埃勒夫妇上船。帕夏尔也回到了“莫里切”，船上载着热尔曼•帕特纳的宝贝器械，当然还有同样宝贵的博物学家本人。

两条船将一同前进，大部分时间还是并列而行，所以热尔曼帕特纳不会感到孤单的。只要他愿意，他尽可以和新婚夫妇说笑畅谈。再说，一日三餐他们也都一块儿在“加里内塔”上吃，除非热尔曼•帕特纳邀请雅克和让娜到“莫里切”去吃上一顿。

天公作美，阵阵清风从东面吹来，一层薄云挡住了热辣辣的日光，气温也较为相宜。

科尔姆上校和默歇尔中士走下堤岸再次与孩子们拥抱话别。大家都让内心的激情自然流露。一向坚强的让娜趴在父亲怀里无声地流着泪。

“我会把你领回爸爸身边的，我亲爱的让娜！”雅克•埃勒安慰道，“过不了几个月，咱们俩就又回到圣塔胡安娜来了。”

“应该说咱们仨……”热尔曼•帕特纳插了一嘴，“因为有几种稀有植物的标本我忘记采集了，这几种植物只生长在传教地附近，我会向国民教育部长证明……”

“再见，我的好默歇尔。再见！”少妇拥吻着老兵。

“再见，让娜！别忘了你的叔叔。他可天天惦记着你！……”

下一个轮到高莫，让娜与他也亲热地道别了一番。

“再见，爸爸。”雅克•埃勒握住神父的手，“我们不久就会重逢的……再见！”

雅克•埃勒夫妇和热尔曼•帕特纳都登上了“加里内塔”。

帆升起了，缆松开了，两条船缓缓启动，埃斯佩朗特神父伸出手臂，最后一次为他们祝福。

然后，神父、中士和印第安少年在瓜哈里布人的随从下踏上了归途。

沿奥里诺科河而下的行程就不必逐站细述了。和向源头上溯比起来，下行要少用三四倍的时间，少花10倍的力气，少冒10倍的危险。从来没用拿出纤绳来拖船，无风或逆风的时候划桨就解决问题了。

乘客们坐在船上，熟悉的景物如画一般从眼前掠过——还是那些村庄、农场、急流、险滩、水位明显开始上涨了，再无搁浅之虑，船行得极顺，乘客与船员都毫无倦意。

让娜和雅克回想起好几个星期之前往上游挺进时的艰辛和忧虑，慨叹不已，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经过巴雷材长的村子时，让娜想起，若不是雅克•埃勒为她找来珍贵的红木皮，退了她的高烧，她恐怕早被疟疾夺去了性命。

在距瓜拉科山不远处，大家又回忆起牛群遭电鳗袭击的场面。

到了达纳科，雅克•埃勒把妻子介绍给穆尼尔•阿桑松先生，连同热尔曼•帕特纳3人在农场小住了一天。当众人得知眼前的美貌少妇就是少年让时，别提有多惊讶了，想当初，毫不知情的马里塔雷人把“他”和“他”叔叔默歇尔安置在一间草房里！……

1月4日，“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从奥里诺科河拐入阿塔巴布河，抵达了圣费尔南多镇。

3个月前，雅克•埃勒他们在这里与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辞别。三位地理学家如今还在镇上吗？按理说不大可能。研究解决了奥里诺科、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的问题之后，他们该返回玻利瓦尔城了吧。

热尔曼•帕特纳倒很想知道三位讨论到最后究竟哪条河取得了胜利。两条船在直奔凯卡腊之前先要在此停留数日，补充些给养，这给了热尔曼•帕特纳满足好奇心的机会。

雅克•埃勒等三人住进了默歇尔中士曾待过的小旅店。

当天他们就去拜访了总督。总督对在圣塔胡安娜发生的事件感到非常满意——阿尔法尼兹匪帮几乎被彻底铲除，探险者的旅行也有了圆满的结局。

至于米格尔、富里普和瓦里纳斯三位先生，——下面的话读者想必不会感到意外——他们仍在镇上待着呢，因为自打从玻利瓦尔城出发以来就困扰着他们的三河问题不仅没有解决，而且分歧更加不可调和了。

当天晚上，“加里内塔”和“莫里切”的乘客就与“马里帕雷”的乘客重聚在一起。

米格尔他们对前日旅伴致以最热烈的欢迎！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让，他们亲爱的让，一身女装，依偎在雅克•埃勒的臂弯里。

“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要男扮女装？”瓦里纳斯问。

“因为我们结了婚。”雅克•埃勒答道。

“您，跟让•德•科尔姆结婚？”富里普大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让娜•德•科尔姆小姐。”

“什么！”米格尔说，“科尔姆小姐？”

“也就是让的姐姐！”热尔曼•帕特纳笑起来，“哦！他们姐弟俩长得可像了。”

这下全清楚了，三位学者向新婚夫妇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同时恭喜雅克•埃勒太太在圣塔胡安娜找到了已成为传教士的父亲科尔姆上校。

“奥里诺科河怎么样了？”热尔曼•帕特纳问，“它的地位没有动摇吧？”

“没有。”米格尔回答。

“那么，把我们一直送到帕里玛高地的那条河就是奥里诺科喽？”

米格尔肯定地点了点头，瓦里纳斯和富里普的脸色则阴沉下来，两眼放光，似乎马上就要发作。

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的支持者再度争吵起来，激烈程度一如从前，不！他们说什么也不同意对方的看法，他们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与其向对方做出让步，他们宁愿倒向米格尔一边，去支持奥里诺科！

“请您回答，先生，”瓦里纳斯嚷道，“您是否敢否认，瓜维亚雷河不止一次地被杰出的地理学家称为西奥里诺科河。”

“和您一样杰……出，先生！”富里普反唇相讥。

争论刚开始就火药味十足，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两个对头哪天不是从日出吵到日落。他们的论据可真够耐用的，至今不见损耗！

瓦里纳斯接着说：

“它的源头在哥伦比亚境内的马格达雷那河上游的东部，这是毋庸置疑的，比您那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不知从什么地方，先生？”富里普不依不饶，“您怎么敢对阿塔巴布用这种词儿，它可是从内格罗河流域的平原上来的，要知道内格罗河大得很，是联系亚马逊平原的通道！”

“可是您的阿塔巴布那黑乎乎的泥汤跟奥里诺科的水掺都掺和不到一块儿去！”

“您的瓜维亚雷黄不黄白不白的，往圣费尔南多下游走几公里就没影儿了！”

“瓜维亚雷河跟奥里诺科河一样，”瓦里纳斯说，“有成千上万的凯门鳄，可是阿塔巴布河里呢，只有些不值一提的小鱼儿，又细又黑，跟养它们的河一样！派几条船到您的阿塔巴布上会，富里普先生，看它们不用人搬能挪多远，可是在瓜维亚雷河上，船只可以连续上行1000公里，一直到支流阿利阿利河……甚至更远！”

“不管是不是用得着人搬，我们阿塔巴布河是亚马逊流域与委内瑞拉之间的桥梁！”

“我们瓜维亚雷河是委内瑞拉与哥伦比亚之间的纽带！”

“别扯了！委内瑞拉与哥伦比亚之间的航运不是主要靠阿普雷河吗？”

“那您呢？东边不是有卡西基亚雷河吗？”

“您的瓜维亚雷河里可没有乌龟。”

“您的阿塔巴布河上也没有蚊子。”

“说到底，瓜维亚雷河流入了阿塔巴布河，就在此地，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阿塔巴布河汇入了瓜维亚雷河，有良心的人都会承认这点，瓜维亚雷河的水量至少每秒钟3200立方米……”

“就像多瑙河，”热尔曼•帕特纳说着，吟诵起雨果《东方集》中的诗句：

“……它浩浩荡荡

从西向东流淌。”

这个论据瓦里纳斯尚未使用过，他用心地记了下来，留待日后派上用场。

两位同事争得不可开交，米格尔先生则在一旁面带微笑，悠然自得。奥里诺科依然是奥里诺科，源出帕里玛高地，全长2500公里，流至大西洋岸，同时从50个入海口注入大西洋。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对船只做了检修，使其恢复到最佳状态，给养也已补充齐全，1月9日即可出发。

雅克和让娜•埃勒给他们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当然没有忘记问候默歇尔中士和印第安少年，信由商人们带到圣塔胡安娜去，每年雨季一来他们就开始在上游活跃起来，信中满载着一对幸福而感激的新人的肺腑之言。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旅客们最后一次去总督家做客。这一晚，关于河流的争论暂时平息。倒不是因为争论已经结束，休战只是暂时的，来日方长，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去争。

“这么说，米格尔先生，”少妇问，“你们的‘马里帕雷’不跟‘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一块儿走了？……”

“看来是不行了，夫人，”米格尔说，他心里对于还要在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的交汇处待些日子也有点无可奈何。

“我们还有几个重要的疑点需要澄清。”瓦里纳斯声称。

“还有些勘察工作需要去做。”富里普加上一句。

“那好，再会吧，先生们。”雅克•埃勒说。

“再会？”米格尔不解。

“是的，”热尔曼•帕特纳说，“就在圣费尔南多，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半年以后吧，因为奥里诺科河的问题肯定能拖上这么长时间。”

第二天，1月9日，辞别总督和米格尔等人，三位旅客上了船，再度置身滔滔水流之上——不管这水流到底是该叫奥里诺科、阿塔巴布，还是瓜维亚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线中。

一个小时后，少妇看到了右岸船曾搁浅的地方，正是在那次可怕的“秋巴斯科”的袭击中，雅克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

“是的……我亲爱的让娜……”雅克说，“的确是这个地方。”

“就是在这儿，我的好雅克，你决心不再放你亲爱的让一个人走，决心陪伴他共闯难关，走完他的旅程。”

“结果惹谁不高兴了呢？”热尔曼•帕特纳叫道，“默歇尔中士！哦，这个当叔叔的那会儿可真是气急败坏！”

接下来的几天船只乘风急驶。虽然遇到了马依普雷和阿图雷急流区，但下行毕竟不同于上溯，没费多大劲就过去了。随后又驶过梅塔河口和卡里班村。河中小岛上猎物遍地，每次捕鱼也都收获颇丰。

从米拉巴尔先生的提格拉农场前经过时，旅客们兑现了先前的许诺，到可敬的老人家住了一日。老人为他们此行的大功告成感到由衷的高兴，祝贺他们不仅在圣塔胡安娜找到了科尔姆上校，而且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喜人的事”！

两条船在乌尔巴纳做抵达目的地之前的最后一次停留休整。

“乌龟！”热尔曼•帕特纳喊起来，“雅克，你还记得那些乌龟吗？多得数不清的乌龟，嗬！都跑到这儿来了。”

“我们就是在这个村子里第一次相遇的，热尔曼先生，”少妇说。

“多亏了那可爱的乌龟，我们真该谢谢它们。”雅克•埃勒说。

“我们将以把它们吃到肚子里的方式向它们表示感谢，因为奥里诺科河里的龟实在美味儿！”热尔曼•帕特纳嚷嚷着，此君看问题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

长话短说，1月25日，船只抵达凯卡腊。

在这里，雅克•埃勒、让娜和热尔曼•帕特纳与船老大和众船员挥手告别。船员们的善良和忠实使旅客们深受感动，他们高超的技艺更使旅客们一路受益匪浅。

旅客们在凯卡腊登上阿普雷河的客轮，两天就到了玻利瓦尔城，然后乘火车前往加拉加斯。

10天后，他们来到哈瓦那的埃雷蒂亚家。25天后，回到了欧洲，返回法国布列塔尼老家，先后去了圣纳泽尔和南特。

热尔曼•帕特纳说：

“你知道吗，雅克，咱们在奥里诺科河上来回走了5000公里！你不觉得有点儿长吗？”

“顺流而下的时候没觉得！”雅克•埃勒深情地注视着让娜，她的面庞上正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目录

美丽的黄色多瑙河（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版权信息

书名：美丽的黄色多瑙河（上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美丽的黄色多瑙河（上册）

第一章

一八七六年八月五日，星期六。那天，挂着“渔夫之约”金字招牌的小酒店里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人群。歌声、叫声、碰杯声、鼓掌声、欢呼声，融汇成一片震耳的喧嚣。人们不时地齐声高呼“嗬嗬”，这是德意志民族表示他们快乐到了极点的特有习惯。

小酒店位于迷人的齐格马林根小城的一隅，窗外便是多瑙河。齐格马林根是普鲁士领地霍恩佐伦的首府，距离中欧这条著名大河的源头很近。

“多瑙河协会”是河流两岸渔夫的国际性组织团体，会员们应门楣上那块漂亮的哥特体字招牌的邀请，聚集于此。无酒不成宴，因此，会员们斟满了所有的大啤酒杯及葡萄酒杯，痛饮香醇可口的慕尼黑啤酒和匈牙利葡萄酒。大家还抽着烟斗，长长的烟斗里不停地吐出呛鼻的烟雾，弄得整个大厅昏黑一片。但是，虽然会员们难以透过烟雾望见彼此，说话声却还是相互听得到的，除非是聋子。

手持钓竿的渔夫们在作业时是冷静且沉默的，而实际上，一放下活计，他们就成为世界上最喋喋不休的一群。一谈起他们的赫赫战功，他们的激动简直和猎手们不相伯仲。此话绝非虚言。

这顿丰盛的午宴已近尾声。围坐在酒席周围的百来个宾客清一色都是渔民，个个都狂热地迷恋着鱼钩和浮标。钓了一个上午的鱼，他们的喉咙大概非常渴了，瞧瞧残羹之间酒瓶的数目便可知道这一点。喝过咖啡之后，按他们的要求，现在轮到喝各色利口酒了。

铛铛的钟声敲响了下午三点时，醉意越来越浓的宾客们方才起身离席。说句实话，有几个人已经醉得歪歪倒倒，须得旁人搀扶着才能迈开步子。但是，绝大多数人都站得稳稳的，他们是些硬朗勇敢的好汉，对这种经久不散的盛大宴会已是习以为常了。只要“多瑙河协会”举办钓鱼大赛，就会伴有这样的盛宴，所以每年都有好几次。

一届又一届热闹非凡的钓鱼大赛，在这条举世闻名的河流的整个流域都享有盛誉。不过，这里顺带说一句，多瑙河是黄色的，而不是像施特劳斯谱写的著名华尔兹舞曲所描绘的那样是蓝色的。参加大赛的选手从各国赶来，巴登公国、符腾堡、巴伐利亚、奥地利、匈牙利、罗马尼亚、塞尔维亚，甚至保加利亚和比萨拉亚的土耳其人居住的各省，都有人参赛。

这个团体已有五年的历史，在主席匈牙利人米克莱斯科的妥善管理下，正欣欣向荣地发展着。经费来源的日益增加，使协会可以在大赛上颁发数目可观的奖金。协会会旗上闪耀着数枚光荣的奖章，这是他们跟多瑙河流域其他渔民组织激烈竞争的丰硕成果。协会的主席团成员对河流捕鱼的有关法律了如指掌，它有效地支持着麾下会员们针对国家或针对个人的所有抗争，维护他们的权利和特权而坚持不懈，这可以说是渔夫们所特有的职业的顽强精神，仅凭他们手持钓竿时的那种本能，就能使他们成为人类中这样特别的一族。

刚刚举行的大赛是一八七六年度的第二次。早晨五点钟刚刚敲响，参赛的选手们便已离开城区，来到齐格马林根下游一点的多瑙河左岸。他们穿着协会要求的统一服装：行动自如的短装，裤管塞进厚底的皮靴里，白色大檐帽。当然，他们带去了《渔夫指南》一书中所列出的全套渔具：手杖、钓竿、小网兜，装在斑鹿皮套里的钓丝、浮子、测深器，铸成各种大小的铅垂——用来使钓丝下沉，假虫饵、细丝线、佛罗伦萨的马尾钓丝。钓鱼可以自由进行，也就是说，每个渔夫可以任意选择下饵的地方，而且无论钓上来的是什么鱼，都算数。

六点整，九十七名选手各就各位，把浮丝抓在手中，做好抛出去的准备。一声号响，作为比赛开始的信号，于是九十七根钓丝划着同样的弧线被抛向了水面。

大赛的奖项分为好几等，其中头等奖有两份，奖金为一百盾，分别颁给钓鱼数量最多的渔夫和钓到最重的一条鱼的渔夫。

整个竞赛过程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直到十一点差五分，第二声号角吹响，宣告比赛结束。然后，每份成果都交给由多瑙河协会主席米克莱斯科和另外四名协会会员组成的评判委员会。这些权威人士毫无偏袒地进行裁决，以免产生任何异议。尽管在这个独特的钓鱼人的社会里，人们很容易激动，在奖项的评议上，却没有任何细节能使他们产生一刻的怀疑。不过，要等到比赛结果揭晓，还得拿出点耐心来。重量或数量项目的各级得奖名单，不到颁发奖品的那一刻是不会透露的，而在发奖之前，还有一场盛大的欢宴，使全体竞争对手像兄弟一样围坐桌前，开怀畅饮。

领奖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各位选手，不用说还有从齐格马林根跑来看热闹的人，都惬意地坐在看台前等候。主席和评委会的其他成员则坐在看台上。

的确，座椅、板凳或矮凳是不会短缺的，桌子也不缺，至于摆在桌子上的啤酒杯，装各色饮料的短颈瓶，以及大大小小的玻璃杯；当然就更是齐备。

所有人都已就座，烟斗也越抽越凶；主席这时站起身来。

“大家听着！……听着！……”各个角落里都发出同样的喊声。

米克莱斯科先生首先举起一杯满是泡沫的啤酒一饮而尽，小气泡像珍珠一样挂在他的胡须尖上。

“亲爱的同仁们，”他用德语说，因为多瑙河协会的会员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度，但人人都懂德语。“你们别以为我会发表一篇传统模式的演说，有引语，有展开，有结论。不，我们不是在这儿做官样文章来自我陶醉的。我到这儿来，只是谈一些我们的琐事，作为要好的同事，甚至可以说是像兄弟一样，和大伙儿聊聊天，如果你们认为这种说法合适于一个国际性集会的话。”

虽然发言人自己也声称不愿作长篇大论的演说，可这两句话仍然像所有演说开场白中惯用的句子一样，显得有些冗长。尽管如此，主席的讲话还是受到大家的鼓掌欢迎。其中夹杂着许多“太好了！太好了！”的喝彩，还有“嗬嗬！嗬嗬！”的喊声，甚至还有打饱嗝的声音。然后，为了向举杯的主席证明他言之有理，所有的杯子都斟满酒举了起来。

米克莱斯科先生继续他的演说，他把垂钓的渔夫列为最优秀的人。他高度评价慷慨的大自然赐予钓鱼人的种种才能和美德，对钓鱼人为了在这门艺术中获得成功而必须具备的耐心、机敏、冷静、睿智……赞不绝口。因为，与其说钓鱼是一种职业，倒不如说是门艺术，并且，在米克莱斯科先生看来，这门艺术远远高于猎人们荒谬地自我吹嘘的所谓狩猎伟业。

“难道可以拿打猎来和钓鱼相媲美么？”他大声喊道。

“不能！……不能！……”与会者齐声回答。

“打死一只小山鸡或者一只野兔，这有什么了不起呢？你已看见它在恰当的射程内，还有一只猎狗帮忙——我们带着狗吗？——猎狗替你侦察追踪……那个野味，你远远地发觉了，不慌不忙地瞄准它，用数不清的铅弹逼得它走投无路，而大部分的铅弹打出去是纯粹浪费掉的！……而鱼儿呢，正好相反，你窥测不到它的行踪……它是躲藏在水下的……这就必须灵巧地操作，要巧妙地引诱，费尽心智让它来咬你的钩，然后钩住它的嘴，拎出水面。有时，它在钓线的末端一动不动，有时却活蹦乱跳，仿佛它也在为渔夫的胜利而喝彩呢！”

这一次，满场叫好声雷动。无疑，米克莱斯科主席的演说太迎合多瑙河协会会员的心意了。他懂得绝不能无止境地夸赞他的同仁，但也绝不怕别人说他言过其实。因而，他毫不犹豫地把渔夫们崇高的活动置于一切活动之上，把钓鱼术的虔诚信徒们大加吹捧，甚至还谈起传说中在古罗马的钓鱼典礼上主持垂钓大赛的美丽女神。

这些话大家都听懂了吗？很可能听懂了，因为这番话使得群情激奋，发出阵阵狂热的跺脚声。

于是，他换了口气，把一杯堆着雪花般泡沫的啤酒再次饮尽，然后接着说：

“最后，让我们举杯庆祝自己的协会日益兴旺发达，每年都吸收新的会员，庆祝它已经誉满整个中欧。协会的成绩，我不必再多说了，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当中也有你们自己的功劳。能参加这次大赛，就是一个巨大的荣誉！德国的新闻界、捷克的新闻界以及罗马尼亚的新闻界，从来就没有吝惜过对我们的协会使用他们珍贵的赞美之辞，我要补充的是，这些言辞也是恰如其分的。请你们同意我的看法，和我一起干这杯酒，为关心多瑙河协会国际性事业的记者们干杯！”

大家当然都赞成米克莱斯科主席的提议，酒瓶里的酒全都倒进了酒杯，酒杯里的酒又全都倒进喉咙里，就像多瑙河及其支流里的水汇入大海一样利索。

虽然主席的演说在干完最后这杯酒后就结束了，但是很明显的，乘此良机，还要喝好多酒呢！

果然，主席再次高高站起，在他旁边的秘书和司库也都站了起来。每个人的右手都举着一杯香槟，左手按在心口上。

“我为多瑙河协会干杯，”米克莱斯科说着，目光环视在座的各位。

大家都站了起来，把酒杯举至唇边。一些人站到了凳子上，还有人站到了桌上，他们动作整齐地接受了米克莱斯科先生的祝酒。

主席的酒瘾越来越大，干了一杯接一杯，把摆在他自己和他助手面前的无数酒瓶全都喝得空空的。这时，他又说道：

“为各民族，为巴登人、符腾堡人、巴伐利亚人、奥地利人、匈牙利人、塞尔维亚人、瓦拉基人、摩尔达维亚人、保加利亚人、比萨拉比亚人，干杯！多瑙河协会与他们的联系是多么紧密啊！”

于是，比萨拉比亚人、保加利亚人、匈牙利人、奥地利人、巴伐利亚人、符腾堡人、巴登人，一致得好像一个人似的向他谢酒，把酒杯喝个底朝天。

最终，主席作为结束，宣布为协会的每个会员的健康干杯。可惜会员的总数已达四百七十三人之众，他只能为全体同仁共饮一杯了！

人们不停地“嗬嗬！嗬嗬”地欢呼着来回应主席的盛情，一直喊到声嘶力竭。

这样，大会的第二项节目才算完毕，第一项节目就是先前的盛宴，第三项将是宣布获奖者名单。

每个人都满怀焦急的心情等待着，这很自然，因为如前所述，评委会是严守机密的。但是揭晓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米克莱斯科主席负责宣读两个赛项获奖者的正式名单。

根据大赛章程，首先宣布末等奖得主的名单，按这次的顺序揭晓金榜，可以使观众的兴致越来越高。

听到钓鱼数量项目大赛末等奖获得者的名字后，他们便依次走到主席台前。主席拥抱了他们，发给他们一纸奖状，以及一笔数额相当的奖金。

网里装的鱼是任何一个渔夫都都能在多瑙河水域里捕捉到的：棘鳍鱼、鲍鱼、鲍鱼、比目鱼、鲈针、冬穴鱼、竹签鱼、白条鱼，等等。末等奖的获得者有瓦拉基人、匈牙利人、巴登人和符腾堡人。

二等奖颁给了一个名叫韦伯的德国人，他总共钓了七十七条鱼，这个成绩受到满堂喝彩。韦伯其人实际是大家熟知的。在以往的几届大赛中，他屡屡名列前茅，这一次，人们大多猜想将是他荣膺数量项目的冠军。

然而他没能摘取桂冠。他的网兜里只有七十七条鱼。数来数去也只有七十七条。而另一个竞争对手如果说并非能耐更大，那么至少是运气更好，因为他的网兜里总共有九十九条鱼。

这位钓鱼大师的名字终于公布了，他叫伊利亚•布鲁什，匈牙利人。

与会者的惊愕使他们忘了鼓掌喝彩。因为刚才听见的这个匈牙利人的名字对大家来说太陌生了，他新近才加入多瑙河协会。

获胜者可能没有想到一定得到主席台前领取一百盾的奖金，于是米克莱斯科主席便抓紧时间宣布重量项目获奖者的名单。得奖的有罗马尼亚人、斯拉夫人，还有奥地利人。宣布二等奖获得者的名字时，大家热烈鼓掌祝贺，就像刚才祝贺那位德国的韦伯先生一样。获得二等奖的是伊弗托扎尔先生，主席助理之一，他钓到了一条三磅半重的白条鱼。这条鱼肯定是从另一位本领稍逊或稍欠冷静的渔夫手下脱逃的。这位得奖人是协会里最热心快肠，最忠心耿耿的老会员之一，这段时期数他获的奖最多。因此，大家也一致为他欢呼喝彩。

现在只剩下颁发这个项目的头奖了，大家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静候着主席念出这个优胜者的名字。

当米克莱斯科主席宣布了他的名字后，与会者是何等的惊讶，不仅如此，似乎整个会场都凝固了。主席用难以克制的颤抖的声音吐出了这句：

“重量项目头奖得主，钓到一条十七磅的竹签鱼的，是匈牙利人，伊利亚•布鲁什！”

全场静默无声。准备好鼓掌的手停在半空，准备为胜利者欢呼的嘴合上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使大家面面相觑。

伊利亚•布鲁什怎么还不露面？他会去领取米克莱斯科主席手中的两张奖状和两百盾奖金吗？

突然，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掠过整个会场。

一个一直坐在边上的人，这时站起来向主席台走去。

他就是匈牙利人，伊利亚•布鲁什。

看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和那一头浓密的乌发，估计他还不到三十岁。顾长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直挺的双腿，看来他的力气一定是非同一般的。的确大家都感到很惊奇，一个体魄如此健壮的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居然会专注地投入钓鱼这项安静的消遣，并达到对这门难度很大的艺术如此熟练掌握的程度。这次竞赛的成绩就是他高超技艺的无可辩驳的证明。

奇怪的还有，伊利亚•布鲁什的眼睛或多或少有点毛病：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使人无法辨别出他眼睛的颜色。而且，对于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浮子的细微动静的人来说，视觉是五官中最最宝贵的，你若想识破鱼儿的种种诡计，就非得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眸子不可。

话说回来，不管你吃不吃惊，都只能接受这个事实。评委会的公正是不用怀疑的。伊利亚•布鲁什是大赛的胜利者，他完全符合各种条件，在会员们的记忆中，还从没有人取得他这样骄人的成绩。因此，大会的气氛终于由冷转热，当优胜者从米克莱斯科主席手中接过奖状和奖金时，会场响起了相当响亮的掌声，向他敬礼。

领取奖品后，布鲁什没有下主席台，而是同主席短短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过身面向大惑不解的与会者。他做了一个手势，要求大家安静下来。于是好像施了魔法一般，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先生们，亲爱的同事们，”布鲁什说，“我请求大家允许我讲几句话，我们的主席也很乐意给予我这个机会。”

大厅里刚才还人声鼎沸，现在却连一个苍蝇飞过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讲话并非大会议程的安排，究竟他会谈些什么呢？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布鲁什继续道，“感谢大家的掌声和鼓励，但是我请你们相信，我绝不会因此狂妄自大，我刚才获得的两项奖励并不是受之无愧的。我清楚地知道，唯有人才济济的多瑙河协会的某位老会员来摘取这项桂冠才是最无愧于心的。如今我获此殊荣，并不是我自身的功劳，而是机运的偏袒。”

这个开场白谦虚诚恳，听众们都十分欣赏，“太好了，太好了！”的赞语轻轻飘过会场。

“这个好运还有待我进一步验证。为此，我想出了一个计划，相信这个杰出渔夫的协会将对我的计划感兴趣。

“亲爱的同事们，你们也许不会不知道，眼下时兴的，就是刷新纪录。为什么我们不效法其他体育运动的冠军们，那些甚至远不如钓鱼运动高尚的运动都一再创新纪录，为什么我们就不想为钓鱼创造一项记录呢？”

听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只听到“啊！”“好啊！”“为什么不呢？”每个会员都以自己的方式大表赞同。

“当这个念头，”演说者继续讲着，“第一次跳进我的脑海时，我便立即抓住了它。并且，我立即明白，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我的主意才能变成现实。另外，由于我是光荣的多瑙河协会会员，这样，就使问题简单了许多。作为多瑙河协会会员，我唯有向多瑙河去寻求此举的圆满答案。因此，我打算顺着我们这条美丽的河流漂流，从它们源头直至黑海，在这三千公里的航程中，完全靠我钓鱼所得来维持生活。

“今天的好运更增强了我完成这次旅行的欲望，如果这样做是行得通的话，我可以保证，这次旅行将会给大家带来荣耀。所以，我现在就向大家宣布，我定于八月十日即下周四出发，届时，诚请诸位莅临多瑙河之源，我们将在那儿相会。”

读者请想象一下这番出人意料的讲话引起了公众怎样的激情，也许那将比描述出来容易些。暴风雨般的“嗬嗬”声和疯狂的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但是，这样一个突发的事件不会就此结束，米克莱斯科先生深谙此道。他一如既往，不忘履行他主席的职责。他再一次从两位助理中间站起身来，动作似乎稍猛了一点。

“为我们的同事伊利亚•布鲁什干杯！”他声音激动地说着，举起了一杯香槟。

“为我们的同事伊利亚•布鲁什干杯！”全体与会者一齐回答着，声音响彻云霄，然而随即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因为人类有一个十分令人遗憾的不足，就是不能同时说话又喝酒。

不过静寂是短暂的。美酒很快就滋润了业已疲惫的咽喉，这样一来，他们便又无数次举杯，无数次欢呼，直到一八七六年八月五日，著名的多瑙河协会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在狂欢中闭幕。

第二章

伊利亚•布鲁什向聚集在“渔夫之约”的同仁们宣布了他将多瑙河而上垂钓的宏伟计划，这是否意味着他想沽名钓誉呢？如果他的目的仅在于此，那么他完全可以夸耀说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新闻界抢登这条消息，所有报纸毫无例外地就齐格马林根的赛事发表了相同的报道，篇幅或短或长，却都将夺冠者大大吹捧了一番。这位钓鱼冠军的大名正在变得家喻户晓了。

尤其是大赛的第二天，维也纳《新自由》报在它八月六日的那期上刊登了以下这段文字：

“多瑙河协会新近举办的钓鱼大赛昨日在齐格马林根降下帷幕，比赛爆出了个大冷门。名不见经传的匈牙利人伊利亚•布鲁什摘取了桂冠，引起了轰动。”

“您也许会问，究竟是什么给伊利亚•布鲁什带来如此夺目的荣耀呢？”

“首先，这位能人以远远超出对手的绝对优势一举囊括数量和重量两项冠军。这似乎是钓鱼大赛创办以来前所未闻的。这就够引人注目了，但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通常，当人们收获了如此多的桂冠，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之后，都会理所当然地享受一下应有的轻松。然而，这位令人惊叹的匈牙利人却不这么打算，他准备做出更令人震惊的壮举。”

“如果我们的消息确切——大家一向是知道我们的消息很可靠——伊利亚•布鲁什在会上宣布了，他准备从多瑙河的源头巴登公国启程，顺流而下直至黑海入海口，沿途垂钓为生，历程三千公里。

“我们将随时报道这一首创之举的详细进展。”

“八月十日，下周四，伊利亚•布鲁什即告启程。祝他一路顺风！也祝愿这位可怕的渔夫不要将这条闻名遐迩的国际大游变成无鱼之游！”

这便是维也纳《新自由》报的报道。布达佩斯的《佩斯特•劳埃德》报也不甘示弱，大载特载，更别说在贝尔格莱德的《塞尔维亚》报和布加勒斯特的《罗马尼亚人》报上，仅标题，就占据了一整篇文章的篇幅。

这些报道都绘声绘色，足以引起公众对伊利亚•布鲁什的注意。而且，如果新闻报道反映的正是公众舆论的焦点，则布鲁什可以料想，他一路上将会引起人们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何况，在他沿途必经的各个主要城市，不都会遇上一些多瑙河协会会员吗？他们会把协助这位同仁完成此项壮举引为己任，必要时，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帮助他，救护他的。

显然，报纸的评论在渔夫中产生了巨大反响。在这些职业渔民们看来，布鲁什的历险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许多被大赛吸引到齐格马林根来的会员，尽管赛事已毕，却都驻留在了该城，以便参加这位本协会钓鱼冠军的启程仪式。

最乐意渔夫们多待几天的人就是那位“渔夫之约”的老板了。八月八日下午，即冠军所定行期的前两天，仍有三十多位宾客在酒馆里乐陶陶地消磨时间。由于这些阔绰的顾客酒量惊人，酒店老板有了一笔可喜的意外收入。

不过，尽管行期将至，八月八日这天晚上，留在霍恩佐伦公国首府等着送行的人们聚在“渔夫之约”所谈论的却并非那位钓鱼英雄。对这些多瑙河两岸的居民来说，另有一件重要得多的事情成为大家普遍谈论的焦点，闹得人声鼎沸。

他们的情绪这么激动绝非夸张，此事的性质再严重不过了，所以群情激奋不无道理。

数月来，多瑙河两岸强盗经常出现，搅扰人们的安宁，数不清的农庄村舍遭抢，城堡失窃，别墅被洗劫。甚至还有人员伤亡，好些人为试图反抗这伙恶棍而付出了生命，而匪徒却仍逍遥法外。

从他们的“丰功伟绩”判断，人们要对付的是一伙有组织的强盗，很可能人数众多。

案情之奇怪在于，这伙强人只在多瑙河沿岸作案。离开河岸两公里外的地方，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形的案件。但是，这样并不等于局限了他们制造惨剧的范围。多瑙河流经的奥地利、匈牙利、塞尔维亚和罗马尼亚等国的沿河地带都是这伙匪徒的魔爪伸向的地区。可是，哪儿也未能在现场逮住他们。

他们作案后便失去踪影，直至下一次犯罪又突然出现。两次犯罪的地点有时会相距数百公里。两次作案的间隙，根本寻不到他们的蛛丝马迹。

有时，他们劫去的财物多得惊人，可就像水汽蒸发了一样，既抓不到人，也找不到物。

接二连三的败绩似乎应归咎于各国警力的缺乏联合，终于，这一案件触动了有关各国的政府部门。于是，就此问题举行了外交谈判，八月八日这天上午，各报发布新闻，报道谈判最终达成协议，成立了一个国际警察大队，部署在多瑙河流域，由一位警长统一指挥。指派这么一位首领是十分困难的，但是大家最后一致同意让卡尔•德拉戈什来担任，他是匈牙利侦探，在多瑙河地区颇有威望。

卡尔•德拉戈什的确是一位出色的警探，这项使命非他莫属。他四十五岁，体格适中，稍显清瘦，智慧比体能更为丰富。不过，他有足够的力量来承受其职业所带来的疲累，正如他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千难万险。他的家在布达佩斯，但是大部分时间在外奔走，忙于棘手的案件调查。他对东南欧各国的语言：德语、罗马尼亚语。塞尔维亚语、保加利亚语、土耳其语，当然还有他的母语——匈牙利语都应用自如，所以能从容地应付各种困境。况且他一直单身独处，无牵无挂，行动自由。

据说他的上任得到舆论的好评。公众皆对他表示满意。在“渔夫之约”的大厅里，这条新闻得到交口称赞。

“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黄昏时分，伊弗托扎尔先生肯定道，他是钓鱼大赛重量项目的亚军得主。“我认识德拉戈什，他可是条好汉！”

“还是个厉害的角色呢。”米克莱斯科主席补充着。

“让我们为他祝福吧。”一个克罗地亚人说，他的名字叫斯夫尔布，念起来颇为拗口。他是维也纳城郊一家染坊的老板。“祝他早日为大河两岸人民除害消灾。说实在的，人们简直没法活了。”

“德拉戈什的对手可不简单里，”德国人韦德摇摇头说，“还得看他怎么行动。”

“怎么行动！”伊弗托扎尔先生嚷道，“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你信不信？”

“那当然，”米克莱斯科主席赞同他的意见，“德拉戈什不是那种拖拖拉拉的人，报纸上报道说他上任是四天前的事儿，那他至少已经忙了三天啦。”

“他从什么地方着手呢？”皮塞亚先生问，他是罗马尼亚人，天生就有个钓鱼人的姓氏。“坦率地说，要是我处在他的位置，肯定会不知所措。”

“正因为这样，人家才没有让您去干这个差使，朋友，”一个塞尔维亚人打趣地答道，“请放心，德拉戈什是不会手足无措的。可让他把行动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又太难为他了。也许，他已经动身去贝尔格莱德，也许待在布达佩斯……或许，他想到了来这儿，齐格马林根，可能这会儿，他就在‘渔夫之约’，在我们中间里！”

他的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在我们中间！……”韦伯先生叫道，“您拿我们开涮么；米凯尔•米凯洛维奇。他到这里来做什么，大家都知道，这儿可没发生过一起罪案。”

“唉，”米凯洛维奇反驳道，“或许他后天要去参加布鲁什的启程仪式呢。他很可能会对此事感兴趣……除非，布鲁什和德拉戈什是同一个人。”

“什么，同一个人！”大家惊呼道，“您这是什么话？”

“怎么啦，这一招可厉害着呢！在盛名的掩护下，谁也不会怀疑他是警长，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视察多瑙河流域了。”

这番异想天开的谈论，使得其他的酒客都瞪大了双眼。这个米凯洛维奇！只有他才有这种古怪的想法！

但是，米凯洛维奇没有坚持他刚才贸然说出的看法。

“除非……”他又开口说道，仍是那副惯用的调调儿。

“又除非什么？”

“除非德拉戈什来这儿有别的目的。”他突兀地提出了另外一个同样不可思议的假设。

“什么目的？”

“比如，他觉得这个顺流而下垂钓的计划有些可疑。”

“可疑？……哪儿可疑？”

“当然噢！对一个强盗来说，扮成一个渔夫，尤其他又大名鼎鼎，这可比怎么隐姓埋名都强。只要偶尔钓钓鱼，他就可以骗过大家，为所欲为。”

“话倒有点道理，不过他总得会钓鱼才行呀！”米克莱斯科主席严肃地反驳说，“而钓鱼的本领，是正派人才配享有的天赋！”

这句对钓鱼人品德的高度评价，也许是脱口而出的，却赢得了所有钓鱼迷的热烈赞同，大家一致鼓起掌来。这时，机灵的米凯洛维奇抓住机会举杯高呼：

“为主席干杯！”

“为主席干杯！”大家都跟着喊道，一口喝干杯中的美酒。

“为主席干杯！”一位独自坐在一旁的男士此时举杯重复道。他坐在那儿有好一会儿了，似乎对周围人们的争论颇感兴趣。

米克莱斯科感到这个陌生人的举动十分可亲，便向他做了个干杯的手势，以表谢意。这位独斟独饮的酒客大概觉得主席彬彬有礼的回答已经打破了相互间的冷漠，认为自己已经获准向在座的友人谈谈自己的看法，于是他说：“您这句话讲得真好！是的，钓鱼的确是正直人的娱乐。”

“我们是不是荣幸地在和一位同行讲话呢？”米克莱斯科先生向陌生人走过来，文绉绉地问道。

“噢！”这个人谦逊地回答，“我只能算是个业余爱好者，对钓鱼很感兴趣，但还远远谈不上内行。”

“很遗憾……先生，您贵姓？”

“杰格。”

“很遗憾，杰格先生，因为我得说，我们将失去把您吸纳为多瑙河协会会员的荣幸了。”

“不一定噢，”杰格先生回答道，“谁知道呢，也许我哪天也会扛上竹竿……我是说扛上钓竿去试试看，那时，我一定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只要我符合入会的条件。”

“这不成问题。”米克莱斯科先生受着能吸收到一个新会员的希望的驱使，连忙肯定说，“条件很简单，只有四个，第一是每年上缴一笔微薄的会费，这是最主要的一条。”

“那还用说，”杰格先生笑着点头道。

“第二是热爱钓鱼；第三是必须能和大家和睦相处，这一条我觉得您现在就已经做到了。”

“您过奖啦！”杰格先生深表感谢。

“至于第四条嘛，只要在协会名册上登上您的姓名住址就可以了。噢，我已经知道您的姓名，您住在……”

“维也纳莱比锡大街四十三号。”

“只要每年交纳二十个克朗的会费，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会员啦！”

两位对话者开怀笑了。

“没有别的手续了吗？”杰格先生问。

“没有了。”

“不发会员证什么的吗？”

“噢哟，杰格先生，”米克莱斯科不以为然地说，“有必要吗？钓鱼人……”

“这倒是的，”杰格先生承认道，“会员证是没有多大用处。多瑙河协会的成员一定彼此认识。”

“恰恰相反，”米克莱斯科先生纠正他的话，“您想想看！我们的同事有的住在这儿，齐格马林根，有的却住在黑海附近，相距这么远，关系可不比近邻呢。”

“是这样！”

“比如说，上次钓鱼大赛上引起巨大轰动的那位冠军……”

“伊利亚•布鲁什吗？”

“正是，就谁也不认识他。”

“这不可能吧！”

“事实就是如此。”米克莱斯科先生肯定地说，“他入会其实还不到半个月里，对大家来说，伊利亚•布鲁什是爆出来的大冷门，对我来说，也真是意想不到呵。”

“用赛马人的话说，就是半路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一点没错。”

“这匹黑马是哪国人？”

“匈牙利人。”

“这么说，跟您一样啰。我想您是匈牙利人吧，主席先生？”

“地地道道的匈牙利人，杰格先生，家在布达佩斯。”

“那个伊利亚•布鲁什呢？”

“萨尔卡人。”

“萨尔卡在哪儿？”

“这是伊波利海右岸的一座小镇，或者您也可以称之为一座小城。伊波利河在布达佩斯上游几里的地方汇入多瑙河。”

“既然这样，米克莱斯科先生，以后你们可以常来常往了？”杰格先生笑着说道。

“无论如何，总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啦，”多瑙河协会主席也笑着回答，“他这次旅行起码得用这么长时间……”

“除非他不出发旅行！”那位爱逗乐的塞尔维亚人插话说，他也不介意地加入了谈话。

其他一些渔夫也凑了上来，杰格先生和米克莱斯科主席被围在了中间。

“您又有什么高见？”米克莱斯科先生问，“您的想象力总是惊人的，米凯洛维奇。”

“也许他不过是开个玩笑，”插话的人回答说，“我亲爱的主席，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布鲁什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坏蛋，为什么他就不是想个办法来嘲弄嘲弄咱们呢？为什么他不能只是跟大伙儿开个玩笑？”

米克莱斯科先生把问题看得很严重。

他驳斥道：“您居心不良呀！米凯尔•米凯洛维奇。您这样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布鲁什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既正派又严肃。再说，他也是多瑙河协会的会员，这就说明了一切！”

“说得好！”周围的人都喊道。

米凯尔•米凯洛维奇没有因为被人教训了一通而感到难堪，他脑子转得可真快，马上借此机会再次举起了酒杯：“那么，为伊利亚•布鲁什干杯！”

“为伊利亚•布鲁什干杯！”在场的人齐声和着，杰格先生也不例外，他认认真真地喝干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

米凯洛维奇的这个玩笑可不像前两次那样毫无根据。伊利亚•布鲁什爆炸般地宣布了他的计划后，就再也没露过面。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他这样隐去不是很奇怪吗？人们如果推测他只是有意骗骗那些过于轻信的同事，这种推测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要想对这件事有个定论，无论如何也不用再等待太久了。三十六个小时以后，一切便将有个分晓。

关心此事的人们只需往齐格马林根上游走上几里就行了。假如真像米克莱斯科主席充满信心地以为的，布鲁什真是个严肃的人，那么，人们一定会在那儿遇见他的。

不过，有件事倒可能有些棘手。多瑙河之源的地理位置有没有经过精确的测定呢？地图上所标出的位置就那么准确吗？会不会有些误差呢？人们以为在某处能见到布鲁什，他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呢？

“诚然，多瑙河，就是古人所说的伊斯特河，发源于巴登大公国。地理学家们甚至测定，该河之源位于东经六度十分、北纬四十七度四十八分。但是，即便这一定位是准确的，可它只精确到了分，而未精确到秒，这就可能偏差极大。而现在，布鲁什的钓鱼宏图，旨在从多瑙河第一滴水流出的地方开始。”

根据一个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具有地理资料价值的传说，多瑙河发源于符堡腾王宫的一个花园里。园中的一个大理石水池就是这条河的摇篮。许多游人来到那儿，都要尝尝这清澈的池水。八月十日早晨，人们是不是该到这个永不干涸的水池边上去等布鲁什呢？

不，这条大河的正源绝不是那座水池。人们今天已经知道，多瑙河由布雷格和布里加赫两条溪流汇集而成。它们穿过黑森林，从八百七十五米的高度直泻而下，在齐格马林根上游几里处的多瑙尼申根汇合成一条河流，称为多瑙河。“多瑙”是德语的说法，法国人把它写作Danube。

如果这两条溪流中，只有一条能算作多瑙河的源头，那就当推布雷格河了。布雷格河比布里加赫河长三十七公里，发源在布里斯高。

但是，好奇的人们经过一番琢磨，认定布鲁什如果真要出发的话，启程地点应该是多瑙厄申根。所以，大部分多瑙河协会会员都将和米克莱斯科主席一起到那里去等。

八月十日一清早，他们就到了两条支流交汇之处，站在布雷格河岸边等候。但是，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连那位著名冠军的影子也没见到。

“他不会来了。”一个人说。

“他不过是个骗人的家伙！”另一个人说。

“我们这些人就像小孩子那样容易上当！”米凯洛维奇加上一句，他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不一般的反响。

只有米克莱斯科主席一个人坚持为布鲁什辩护。他肯定地说：

“不，我绝不认为多瑙河协会的会员会产生欺骗自己同事的想法……伊利亚•布鲁什肯定是被什么事儿耽误了。耐心些，他马上就会来了。”

米克莱斯科先生这样充分相信布鲁什完全做对了。九点差几分，等候在布雷格河与布里加赫河交汇处的人群发出一声欢呼：“他来了！……他来了！……”

两百步之遥的一个岬头的转角后，冒出了一条摇橹小船。它离开了主航道，沿着河堤缓缓划来，一个年轻男子独自站在船尾驾着船。

他就是几天前在多瑙河协会钓鱼大赛上勇夺两项冠军的匈牙利人伊利亚•布鲁什！

小船驶到汇合口时停了下来，并用锚爪固定在河堤上。布鲁什下了船，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拥在他的周围。他也许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人，多少显得有些拘束。

米克莱斯科主席走过来，向他伸出手，布鲁什脱下水獭皮的鸭舌帽，恭恭敬敬地与主席握了握手。

“伊利亚•布鲁什，”米克莱斯科带着堂堂主席的尊严说，“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钓鱼大赛的冠军获得者。”

这位伟大的冠军躬腰致谢。主席接着说：“我们能在这条国际大河的源头与您相会，说明您已经开始实践您的钓鱼计划，从这儿顺流而下，直至河口。”

“是的，主席先生。”布鲁什回答说。

“那么，您今天就启程吗？”

“是的，主席先生。”

“您打算怎样航行呢？”

“顺流而下。”

“乘这条小船吗？”

“是的，是乘这条小船。”

“不打算在什么地方逗留一下吗？”

“不，只是夜里靠岸休息。”

“这条河有三千公里长呢，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预计每天航行十多里1，两个月左右可以抵达终点。”

1当时的算法，一里约等于四公里。

“那么，祝您一路顺风，伊利亚•布鲁什！”

“谢谢，主席先生！”

伊利亚•布鲁什最后一次向人们致意，便重新跳上小船，岸上的人群你拥我挤地争着送他远航。

他取出钓竿，装好鱼饵，把它搁在一张凳上，然后收起锚，使劲地摆了一橹，将船推到河心。布鲁什在船尾坐下，抛出了鱼线。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拉，只见一条鱼鲃鱼咬在鱼钩上活蹦乱跳。真是个好兆头！当他的身影在岬头转弯处渐渐隐去时，所有的人都仍在岸上声嘶力竭地喊道，“嗬嗬，嗬嗬”为这位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欢呼送行。

第三章

这趟顺多瑙河而下的漂流终于开始了。伊利亚•布鲁什将要穿越一个公国，即巴登公国；两个王国：符腾堡和巴伐利亚；两个帝国：奥匈帝国和土耳其帝国；以及霍恩佐伦、塞尔维亚和罗马尼亚三个公侯国。这位独树一帜的渔夫用不着担心这二千七百多公里的旅程会带给他丝毫的劳顿，多瑙河的水流将负责把他推载到入海口。河水的流速约是每小时一里多，即平均每天五十公里左右，只要途中不出意外，两个月就可以结束旅行。而布鲁什又有什么理由耽搁呢？

他驾驶的是一艘平底小渔船，船身长约十二尺，中腹宽四尺。船首拱起圆形的遮篷，可供两人栖身。船篷下面，两侧靠船舷各摆着两只木箱无为万物之本原、本体，同时注意到了有与无之间的相对性。，里面装着主人的全部的衣物，不过也就那么几件，合上箱盖便可作为床铺。船尾还有一只箱子，权充凳子坐坐，里面装的是各种炊具。

勿庸赘言，船上还配备有一个真正的渔夫所需的全部渔具。伊利亚•布鲁什可不能将这些设备省掉。因为，他那天在大赛颁奖会上曾向同事们宣布，在这趟旅行的全程，他都完全靠钓鱼维持自己的生活文，已失传。，或者以鱼为食，或者把钓来的鱼卖掉换成现钱，买些其他的菜来吃，这才不算违背他的初衷。

为此，每到傍晚，布鲁什将去城市卖鱼。而在多瑙河的两岸，只要说出他的名字，不愁没有主顾。

第一天便是这样过去的。然而，如果有人能一直注视着布鲁什，那他必定会十分惊奇地发现，这位多瑙河协会的冠军似乎对钓鱼并不那么热心，但如果按他的计划，钓鱼本是他进行这次离奇旅行的唯一理由。当他确信没有人看得见他时，便急忙放下钓竿，操起桨橹，全力地划船，仿佛一心只想加快小船前进的步伐。相反，一旦岸上出现了看热闹的人，或者遇到一个船夫，他便立即抓起渔具。由于他的技艺高超，很快就钓上来一条条鲜活的肥鱼，博得观众的阵阵喝彩。然而，只要河岸上的地形变换挡住了别人的视线，船夫转了个弯消失后，他便马上握起船桨，给沉重的篷船在水流推动的基础上添加新的动力，使船行进得更快了。

这位看来，布鲁什是不是有某种原因，想缩短这次旅行的时间呢？可是，没有谁逼他进行这样的旅行呀：不管是怎么回事，他行进的速度总的来说是相当快的。上游地区的水流速度比以后的河段快得多，小船在湍急水流的推动下，再加上他一有机会就摇上几橹，所以每小时可以前进八公里，甚至更多。

船行过了几个无名小镇，又将杜特林根抛在后面。跨过这座小城时，尽管岸上有不少崇拜者挥手示意邀他靠岸歇息歇息，布鲁什还是委婉谢绝了，不愿中断他的漂流。

下午四时许，他到达弗里丁根附近，离出发地已有四十八公里之遥。他自己可真不想在那儿停靠，就像前面几个小镇都没有靠岸一样，但实在难却当地居民的盛情。他一出现，好几条小船就从岸边驶来，船上的人们不停地喊着“嗬嗬，嗬嗬”，把这位光荣的桂冠获得者团团围住。

布鲁什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靠过去。再说，他也要找个地方把他陆续钓来的鱼儿卖掉。他的网兜里有鲃鱼、乌鲂鱼、鲋鱼、刺鱼，还有不少人们特别喜欢的鲻鱼，都是鲜活鲜活的。显然，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掉这么多鱼。再者，即便他想独自享用这份成果也是不行的，来买他鱼的人可真多！他一停下来，便有五十多个巴登人拥上前围住他，喊着他的名字，向这位多瑙河协会的冠军致意。

“喂！到这边来，布鲁什！”

“来杯啤酒吧，布鲁什！”

“我们买您的鱼，伊利亚•布鲁什先生！”

“这条给我，二十个克莱泽1怎么样？”

1克莱泽是德国旧辅币名。

“那一条，我出一盾！”

钓鱼冠军不知该回答谁才好，他的鱼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现银。如果从河源到河口，公众都能保持这种热情，他的卖鱼所得加上在赛的奖金，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他有什么理由不这么继续下去呢？人们无疑会争先恐后地抢购他钓来的鱼，从他手里得到一尾鱼，难道不是莫大的荣幸吗？事实上，他绝对用不着挨家挨户地寻找买主，一上岸，大家就地便抢购一空，这种买卖的确是天才的主意。

那晚，不仅他的鱼很快就卖完了，来邀请他回家作客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似乎布鲁什不想离开他的小船，便一一谢绝了别人的邀请，还坚决推辞了别人请他到河岸酒家去喝一杯的好意。他的崇拜者们只得作罢，约好第二天一早送他出发。

但是，第二天，他们赶到岸边时，小船已没有了踪影。原来，布鲁什不等天亮就启航了，他抓住凌晨无人打扰的良机，拼命地划船。船在河心行驶，和两岸的峭壁保持着相等的距离，在湍急水流的推动下，早晨五时许他便到达了齐格马林根，离“渔夫之约”只有数米。也许，再晚一点儿，多瑙河协会的某些会员就会站在酒店的阳台上，凭栏远眺，静候他们引以为豪的同事的到来。当然，他们的等待将是徒劳的，布鲁什的那种行船速度，到那时，一定早已去远了。

布鲁什越过了多瑙河的第一条支流，卢夏河，这条小溪流在齐格马林根下游几公里的地方从左岸汇入多瑙河。

这段路途远离人口稠密的市镇，布鲁什充分利用这个机会，整个白天都在拼命划船，仅仅钓了一点够自己吃的鱼。夜里，他把船泊在乡野，就位于小城门德尔津根上游不远处，可城中的居民根本没想到他就在附近。

接下来的第三天，航行的情况基本相同。日出之前，布鲁什飞快地从门德尔津根城前驶过。直到驶过了重镇埃欣根，时候仍很早。下午四点钟，他越过了右岸的重要支流伊莱尔河，五点不到，他就停泊在乌尔姆布的码头了。乌尔姆是符腾堡王国的第二大城市，仅次于首都斯图加特。

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著名钓鱼冠军的到达。实际上，人们预计他要到第二天傍晚才能到来。因此，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人们大献殷勤的场面。布鲁什对自己的秘密行动颇感满意，决定利用天黑之前的时间到市里逛一逛。

不过，要说码头上空无一人，未免也不大确切。至少，码头上有一个散步者。甚至完全可以看出，这个散步的人是在等布鲁什，因为小船一出现，他便沿着河岸步行追踪。十有八九，这位多瑙河协会的冠军是躲不掉惯常的欢迎场面了。

然而，小船停泊在码头后，那位独自在码头散步的人没有走近小船。他站在一定的距离外，看起来是在观察着小船，又怕自己被船上的人发现。这人中等个头，身材瘦削，尽管已年过四十，目光却依然炯炯有神；他紧紧裹着件匈牙利式的外衣，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

布鲁什丝毫没有留意到此人，他把船缆系好，关上船篷的门，检查了一下锁闩，便一跃跳上岸，朝通向城里的一条街道走去。

那人迅速地把手里的皮箱放在船上，旋即跟上布鲁什就走。

多瑙河穿过乌尔姆城，把该城一分为二，左岸归符腾堡，右岸属巴伐利亚，但这个扼江相望的城市完全是德国风貌。

布鲁什沿着古老的街道向前走，街的两旁是些古老的店铺，店铺开着小窗，顾客从不进入店内，而是通过橱窗进行交易。店铺前还挂着沉甸甸的招牌，做成熊、鹿、十字架、王冠等各种形状。风一吹过，这些铁皮招牌晃动起来，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布鲁什到达旧城区后，穿过肉食店皮革店的晒场，然后，信步来到教堂面前。这座教堂是德国最具风味的教堂之一。它本想与斯特拉斯堡一决雌雄，但这一野心同人类的其他许多野心一样破灭了。

伊利亚•布鲁什不喜爱登高运动，所以，他不想爬到教堂的顶楼上将全城风光尽收眼底。但假如他那样做了，后面的那位陌生人也定会尾随而至——这人始终跟踪着布鲁什，但没被他发觉。至少，当布鲁什进入教堂，欣赏神龛和祭坛两侧神职人员的座椅时，那陌生人一直紧随其后。这座教堂的神龛曾被法国旅游家杜皮伊先生比作有小房间和炮眼的堡垒；一个十五世纪的艺术家在座椅上刻满了当时的名人像。

两人一先一后地经过市政府大楼——一座十二世纪的雄伟建筑，然后便折回河边。

布鲁什回到码头之前在路边停了会儿，看一群人踩着长长的高跷走过来。踩高跷是乌尔姆居民很喜欢的一种锻炼，但不带有任何强制性。而在图宾格古大学城，由于地面潮湿坑坑洼洼，步行极不方便，人们不得不练习以高跷行走。

表演踩高跷的是一群年轻人和小孩子，他们个个都笑逐颜开。为了更好地欣赏这场表演，布鲁什在路旁一家咖啡馆找了个位置坐下。陌生的跟踪者也不错过，在相邻的一张桌旁坐下了。两人都叫了一杯当地有名的啤酒。

十分钟后，他俩起身离开，但这次却是陌生人加快步子走到了前头，布鲁什不疑不惧地在后面走自己的路。当布鲁什到船边时，那陌生人已然在船上了，看上去似乎等了渔夫好久。

天色仍很亮，布鲁什老远就瞥见了这个不速之客，只见他舒舒服服地坐在船尾的木箱上，身旁搁着他自己的黄皮箱。布鲁什甚为惊愕，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对不起，先生，”他跳上船，说道，“您大概弄错了吧，我想。”

“一点没错，”陌生人说，“我找的就是您。”

“找我？”

“跟您谈谈，伊利亚•布鲁什先生。”

“谈什么？”

“跟您做笔交易。”

“做笔交易？”渔夫非常惊讶地重复着。

“挺不错的一笔交易。”陌生人很肯定。他用手指指，叫对方坐下。

当然，这种请人坐下的方式未免有些不礼貌。哪有客人反请主人坐的道理。但是这人说话坚决果断，神态安详自信，布鲁什被震慑住了。他二话没说，接受了对方不得体的邀请。陌生人继续说：

“我跟大家一样，了解您的钓鱼计划。知道您的打算靠钓鱼所得维持生活，漂完整个多瑙河。我本人是钓鱼艺术的热心爱好者，非常希望自己能参与您的活动。”

“怎么参与？”

“我马上就会告诉您的。但是，在这之前，请允许我向您提个问题。您在旅途中钓的鱼大约可以卖多少钱？”

“您指的是我将要钓到的鱼吗？”

“是的，不过是除去您自己留着吃的鱼以外，可以出售的那一部分。”

“也许值一百盾吧。”

“那好，我给您五百盾！”

“五百盾！”布鲁什大吃一惊，重复道。

“是的，五百盾现银，预先付清。”

布鲁什上下打量着提出这么个古怪建议的人，大概他的目光清楚地说明了他的不解，那人不等渔夫开口，就回答了渔夫心里的问话。

“请放心，布鲁什先生，我没什么恶意。”

“那您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钓鱼冠军仍然迷惑不解。

“我已经对您说过了”，陌生人解释说，“我对您的壮举非常关心，甚至想参与进来。其实，这当中也有赌一把的成分。我将五百盾押在您的好运上，随着您陆陆续续把鱼售出，每天晚上我的钱就一点点地收回来了，这对我来说是很有趣的事。”

“每天晚上？”布鲁什强调了这几个字。“那么，就是说您想搭我的船啰？”

“当然，”陌生人说，“不过，搭船的费用不包括在刚才的那笔钱之内。我再付给你五百盾。仍然是预先付清。这样，一共给您一千盾，怎么样？”

“一千盾！”布鲁什越来越惊奇了。

这个建议的确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是，估计渔夫更喜欢独自一人的清静，于是便简单地回答说：

“很遗憾，先生，我对此不感兴趣。”

听了这么干脆的、不容辩驳的答复，一般人只能让步了。可是，这位热心的钓鱼爱好者好像不是这么打算的，他看上去似乎没有因遭到断然拒绝而准备退缩，不愠不火地问道：

“布鲁什先生，能否允许我问问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我拒绝，就这么简单，我想，这是我的权利。”布鲁什回答着，有点不耐烦了。

“当然，您有拒绝的权利，”陌生人心平气和地承认，“但是，我请您告诉我拒绝这些建议的原因，恐怕也是我的权利吧。我的建议一点儿也没有妨碍您，事实却恰恰相反，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受到彬彬有礼的接待呢？”

这番话说出来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丝毫不含怒气，可是措辞如此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威严，使得布鲁什神气为之一敛。虽说他喜欢一个人独自旅行，但是，他可能更不愿意不合时宜地进行一场争论，因为那样的话，人家立刻就有充足的理由来审视他的行为。

“您说得对，先生，”他说，“那么我首先告诉您，让您冒这么大的风险跟我一起旅行，我实在过意不去。”

“那不关您的事，是我自愿的。”

“当然关我的事。因为我本来的打算是每天钓鱼不超过一个小时。”

“那么其余的时间，您干什么呢？”

“划船，让船快点前进。”

“您急着赶路吗？”

布鲁什咬了咬嘴唇，更加生硬地回答：

“急也罢，不急也罢，情况就是如此。您应该明白，这样的话，我收下您的五百盾简直等于强盗行径。”

“我早就料到您会这么想，这不叫强盗行为，您又不偷不抢。”买船位的人反驳道，还是那样平心静气。

“话虽那样说，”布鲁什争辩着，“我还是不得不每天都钓鱼呀，即使只钓一个小时。然而，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受某种义务的束缚，我自己喜欢怎样就怎样，行动自由！”

“您是自由的，”陌生人声明，“您想钓鱼就钓鱼，不想钓就不钓。这才会增添这项运动的魅力。更何况，我知道您技术高超，运气好时只要钓两三次就足以保证我的利润。我向来都很乐观，所以，我才坚持预先付给您五百盾鱼钱，连搭船费一共是一千盾。”

“可我坚持要拒绝。”

“那我倒要重复我的问题：为什么？”

他这么纠缠下去的确是有点儿不知趣，布鲁什虽说生性冷静，也不免开始失去耐心的。

“为什么！”他情绪激动起来，答道，“我想我已经解释过了。既然您还是非要我说个究竟，我可以补充一句：我不要任何人搭我的船。我认为，喜欢清静不犯什么禁令吧！”

“那当然。”那人承认他有理，却仍没有离开船尾那张凳子的意思，好像已经钉在上面了。“不过，您跟我作伴，就和您一个人一样。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乱走动，甚至如果您要求的话，我可以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夜里呢？”布鲁什怒气直冒，反驳说，“您以为我的船舱里睡两个人很舒服吗？”

“船舱挺大嘛，足以容下两个人。”陌生人回答道，“再说即使有点不方便，一千盾的收入多少可以弥补了吧。”

“我可不知道能不能弥补。”布鲁什怒火越来越旺，驳斥道，“我不愿意接受，不愿意！一百个不，一千个不！这总说清楚了吧？”

“很清楚了。”陌生人点头称是。

“那么……”布鲁什说着，用手指指码头。

可是，那人好像不懂得这个手势里清楚不过的含义。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烟斗，仔细地装上烟丝。见他这样一意孤行，布鲁什气极了。

“您非要让我把您扔到码头上去吗？”他愤怒地大叫起来。

陌生人填好烟斗，说话了，声音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胆怯。他说道：

“您错了。我这么说有三条理由。其一，我们一闹起来，少不了会引起警察的干预，这样，我俩都得到警署去接受讯问。当然，这对我固然是有些扫兴，可对您来说，您想尽量缩短旅行时间，这样旁生枝节地闹腾一场，恐怕就不能如您所望了。”

这位顽固的钓鱼爱好者是不是指望这条理由发挥作用呢？果真如此的话，那他就可以满意了。布鲁什的态度立刻就软了下来，似乎愿意听完他的道理。而这位雄辩的演说家忙于点烟斗，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刚才说的话所产生的强烈效果。

他正准备继续和布鲁什论战时，恰巧，第三个人跳上了小船。布鲁什仍一心想着所争执的事，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新上船来的人身着一套德国警察的制服。

“是伊利亚•布鲁什先生吗？”这位警员问。

“是我。”被问的人回答道。

“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这句话，就像在一潭静水里投入了颗石子，布鲁什有点猝不及防，愣在那里。

“证件？……”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带证件，我，我只有几个信封，和萨尔卡付房租的几张收据，这些够了吗？”

“这些可不是证件，”警员显得有些不满，训斥地说，“洗礼证、通行证、工作证、护照，那才叫证件！您有这类证件中的任何一本吗？”

“一本也没有。”布鲁什抱歉地说。

“那您就麻烦了，”警员嘟囔着，一副见人犯了不该犯的错而十分气愤的样子。

“我会有麻烦？”渔夫抗议道，“可我是个老实人啊，请您相信这一点。”

“我完全相信您。”警员很坦诚。

“我什么都不怕。何况大家都知道我。就是我在齐格马林根举行的上届多瑙河协会钓鱼大赛中得了两项冠军，所有的报纸都报道过的。即使在这儿，我也肯定找得到担保人。”

“我们会替您找担保人的，您放心，”警员说，“不过在这之前，我不得不请您跟我到警署走一趟，以便验明您的身份。”

“去警署！”布鲁什大声叫了起来，“我犯了什么罪？”

“没犯什么罪。”警员解释道，“不过，这是规定。我奉命监察多瑙河，只要查获未携带有效证件者，一律押送警署。您是在河上吗？是的。您有证件吗？没有。那我就必须把您带走。至于其他的，就不关我的事了。”

“可这是对我的污辱！”布鲁什大声抗议，近乎绝望了。

“情况就是这样。”警员冷冷地表示。

请求搭船的人在论战被突然打断后，便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这两个人的对话上，竟然不小心让烟斗也熄掉了。他觉得时机已到，便插话说：

“如果我来为伊利亚•布鲁什先生担保，您看如何？”

“这得看情况，”警员说，“您是什么人？”

“这是我的护照。”钓鱼爱好者回答，同时把一本证件展开递给他。

警员看了一眼证件，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就另当别论了。”他说。

警员把护照合上，还给持照人，然后，跳上码头。

“再见，先生们。”他说完，毕恭毕敬地向布鲁什的担保人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至于布鲁什，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坏了，又同样惊诧于问题解决的迅速方式，目光一直追随着败退而去的敌人。

这时，他的恩人继续谈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淡淡地说：

“第二条理由嘛，布鲁什先生，是这样的：由于您也许尚不知道的一些原因，多瑙河是严密警戒的，这您刚才已经领教过了。越往下游去，警戒就越严，尤其是您可能会经过的塞尔维亚以及奥斯曼帝国的保加利亚各省，更是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因为那里局势很乱，而且从七月一日起，战争已经全面爆发。我估计，您旅途中会遇到接踵而至的麻烦。因此，在必要时，您不会介意一位正直的公民给您一点帮助吧。这个公民有幸能具有某种影响力。”

第二条理由的价值在刚才把它说出来之前就演示过了。这条理由很有说服力，能言善辩的陌生人完全相信这一点。不过，他大概也没有料到立即收到如此完满的功效。布鲁什已经完全折服，只等找个台阶下来了。唯一棘手的是这个台阶可不好找。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理由，”这时，请求搭船的人继续说下去，“我现在以你们的主席米克莱斯科先生的名义跟您说话，您的行动是受多瑙河协会支持的，所以，他要监督您进展的情况，以确保其诚实可信。当米克莱斯科先生了解到我想参与您的旅行，就给了我一张相当正式的委任状。遗憾的是，因为我预先没有料到您竟会这么无缘无故地拒绝，就谢绝了他让我带来给您的那封介绍信。”

布鲁什松了一口气。由于他曾经态度那么坚决地一口回绝了对方的请求，现在想改变态度接受下来时，难道还找得出什么比这更好的理由么？

“您早该说这些嘛！”他高兴地叫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在话下了。如果我还要拒绝您的建议，那就是我的不是啦！”

“这么说，您是同意啰？”

“是的。”

“太好了！”这位业余钓鱼迷说。他终于得偿所愿了，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现钞，说：“给您，这是一千盾。”

“您要开张收据吗？”布鲁什问他。

“要是不给您添麻烦的话。”

渔夫从一只箱子里找出墨水、笔和本子，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借着落日的余晖一笔一画地写着收据，嘴里同时念出声来：

“今收到，乌尔姆至黑海航行期间所钓全部鲜鱼的预购款及所提供船位的费用，两项共计一千盾，一次付清，付款人……”

“先生，您贵姓？”他停住笔问道。

布鲁什的乘客正在重新点他的烟斗，吸了一口之后，边吐着烟边答道：

“杰格，住在维也纳，莱比锡大街四十五号。”

乘客继续吸起他的烟斗来。

第四章

南欧和东南欧一带自古以来就是遭受战争之害最为深重的地区，尽管可以说地球上已经无处不被战火侵蚀。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南欧、东南欧地区以及亚洲的一小部分，处于黑海和印度河之间，正好构成了古老大陆上互相争衡的各种族间生死角逐的舞台。

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波斯人、匈奴人、哥特人、斯拉夫人、马扎尔人、土耳其人以及其他种族的人，拼死争夺着这块地区的一部分或全部，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可怕的灾难。却不如那些在当时还处于野蛮状态的游牧民族，他们避开战火，穿越这些地区，到欧洲中部和西部安家落户，经过长期的同化，就形成了现代各个文明的民族。

许多预言家说道，这些地区不仅有悲惨的历史，它们的前景也是不容乐观的。预言家们说，黄种人的入侵，迟早会在这些地区重演古代和中世纪的杀戮。那一天到来时，南俄、罗马尼亚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匈牙利，甚至还有土耳其（让它扮演这样的角色或许有些滑稽，因为今天称为土耳其的这片国土，那时还掌握在奥斯曼皇族手中），将自然而然地成为欧洲的前哨，冲突一起，最早损害的必将是它们的利益。

这些预言中的灾难尚遥遥无期，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交错密布在地中海和喀尔巴阡山之间的各个种族终于拥挤着安顿了下来。和平，这所谓文明种族之间的相对和平，也渐渐把自己的势力扩展到了东方。从此以后，纷乱、劫掠和杀戮、好像局限在了仍然处于奥斯曼帝国统治之下的巴尔干半岛一带，成了那儿的“地方病”。

土耳其人最早于一三五六年进入欧洲，一四五三年成为君士坦丁堡的主人。他们的扩张行为大大触犯了先前的入侵者。那批入侵者来自中亚，很久以前便改信基督教，从那之后，他们就开始和当地人民融合起来，逐渐形成一些规范而稳定的民族。争夺生存权的斗争亘古不变，周而复始。这些新生的民族奋起保卫他们以前从别的民族那里夺来的土地和财富。为抵抗土耳其的入侵，斯拉夫人、马扎尔人、希腊人、克罗地亚人和日耳曼人筑起一道生生不息的血肉防线，这道防线虽然有的地方不太坚固，但是没有一处能被彻底摧垮。

奥斯曼王朝被遏制在喀尔巴阡山和多瑙河之间，甚至连这最后的疆域也要保不住了。现在被人们称作“东方问题”的，正反映了近百年来土耳其人向后撤退的历史。

与先前的，即他们自以为取而代之了的那些入侵者不同的是，这些亚洲的穆斯林从来就没有能够同化被他们所奴役的各国人民。他们通过武力建立国家，而后一直作为征服者，以主人的姿态向奴隶们发号施令。如此的统治方式，加上宗教信仰的迥异，不能不招致被征服者的不断反抗。

事实上，这种反抗此起彼伏、经久不衰。

经过几个世纪的斗争，希腊、门的内哥罗、罗马尼亚和塞尔维亚终于在一八七五年获得了完全的或不完全的独立。而另外那些信仰基督教的民族，却仍生活在穆斯林王朝的铁蹄之下。

一八七五年的头几个月，这个王朝的统治比以往更加残酷了。当时，素丹王宫中，反动势力占了上风，在他们淫威的肆虐下，奥斯曼帝国的基督教臣民被课以重税，受到迫害和残杀，惨遭无尽的折磨。对此，人民的反应是迅速的。及至夏初，黑塞哥维那便再次爆发起义。

爱国武装力量遍布乡村，在其杰出领袖佩科一保罗维奇和吕比布拉蒂斯等的指挥下，把派来围剿他们的敌人正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

战火很快就蔓延开来，遍及门的内哥罗、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一八七六年一月，土耳其军队在杜加的掩蔽地带又吃了败仗，这就更加鼓舞了爱国者的斗志。人民的反抗怒火开始在保加利亚迅猛燃烧。一如既往，斗争是以无声无息的密谋和集会开始的。这个国家勇敢的青年都悄悄投入了战斗。

在这些秘密组织中，领袖人物很快就应运而生。他们有的口才非凡，有的智力超群，有的具有崇高的爱国主义激情，因而在或多或少的同志之间树立了自己的威信，没有多久，各个团体都有了自己的领袖，进而各个城市也有了核心人物。

保加利亚的一个重镇鲁塞，位于多瑙河畔，几乎正好与罗马尼亚城市久尔久隔河相望。在鲁塞，领袖权无可争议地属于领航员塞尔热•拉德科，人们再也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

塞尔热•拉德科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像北方的斯拉夫人一样长着一头金发，他有赫拉克勒斯1般的气力，并且灵活机敏、训练有素，这些体格上的优势，使他能够担起指挥的重任；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还具备了作为一个爱国运动领袖不可或缺的思想品质：坚毅果敢，思维缜密，酷爱祖国。

1赫拉克勒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气和勇武的功绩著称。

塞尔热•拉德科出生在鲁塞，是多瑙河的领航员，除非驾船工作，他从不离开这座城市。他驾驶帆船驳船，到过维也纳，或者再往上游去些，有时甚至直抵黑海。因此，他对多瑙河异常熟悉。他在江河湖海航行的余暇，便以垂钓为乐，由于天生的过人禀赋，他的钓鱼技艺惊人地高超。钓鱼所得加上领航的酬金，他的日子过得十分宽裕。

因钓鱼和领航两种职业的需要，他的生活有五分之四的时间是在水上度过的。水慢慢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多瑙河在鲁塞地区的河面有海湾那么宽阔，但是横渡这段江面对他来说视同儿戏，被这位游泳健儿救起来的溺水者也已不计其数。

拉德科为人正直，品德高尚，早在反抗土耳其的战争爆发之前，他的名字在鲁塞就已家喻户晓了。他在本城有数不清的朋友，有些朋友他都叫不出名儿来。可以这样说：如果撇开伊丹•斯特里加不算的话，全城的居民都是他的朋友。这个伊凡•斯特里加和塞尔热•拉德科一样，是本镇的一个小伙子，但他们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两人的外貌虽然并不相似，但是，譬如在护照上，仅仅用几个词勾勒人的体貌特征的时候，倒是可以用相同的词语形容他们。

跟拉德科一样，斯特里加也是高个子，宽肩膀，身材魁梧，金黄色的头发和胡须，眼睛也是蓝色的。除此之外，二人再也没有丝毫共同之处。一个神情高尚，显得真诚坦率、光明磊落；另一个则面目狰狞，表现自私狡黠、冷酷无情。

从道德品质来看，两个人的差异就更为明显。拉德科深居简出，行为检点，而斯特里加则花天酒地，挥金如土。谁也搞不清楚他的钱是哪儿来的。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大家说什么的都有，莫衷一是。有人说，斯特里加是国家的罪人、民族的叛徒，成了土耳其压迫者的走狗，他们发给他很高的薪水。还有人说，他除了充当政府的爪牙，还干着走私的勾当，各种商品经他的手在河两岸的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之间往来贩运，关税分文不缴，有的人甚至摇摇头说，所有这一切都微不足道，斯特里加的钱，主要是靠卑鄙无耻的偷盗抢劫、杀人越货得来的。还有人说……总之是众说纷纭。然而，事实上人们对这个令人惧怕的家伙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个确切的了解；即使所有这些不友好的猜测都合情合理，可由于斯特里加过于狡猾，从来就没有真正给人抓住把柄。

人们也仅仅是私下里相互传说着这些猜测，谁也不敢大声谈论，得罪了他，因为大家都十分畏惧他的厚颜无耻和胡作非为。这样一来，斯特里加就佯装不知道公众对他的议论，把别人的胆小怕事当作是对他的尊敬和褒扬。他在鲁塞镇最龌龊的一帮家伙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穿行于这个被占领国城市的大街小巷，狂饮作乐，为所欲为，闹得城市鸡犬不宁。

拉德科过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和那样的恶棍毫无共同点，因此也不会有任何来往。事实上，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他们互不认识对方，只是对对方的人品作为有所耳闻。照道理，他们将永远保持这种关系。但是，机缘却总是有意作弄我们所谓的道理，他们终于要面对面，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娜佳•格里哥维奇，因为她的美貌闻名全镇，她芳龄二十，原和母亲住在一起，但后来就剩她自己独自生活。她家和拉德科家挨着。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很久以来，她家里缺少一个男人的支撑。在本书叙述的这个故事开始的十五年前，她的父亲就葬身于土耳其人的屠刀之下。一想起这种惨绝人寰的杀戮，不屈不挠的爱国志士就会怒火满腔。她那孀居的母亲只好自力更生，勇敢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母亲擅长做花边和刺绣——斯拉夫民族最普通的农妇也不忘在自己简朴的衣服上点缀饰物，她就靠这点手艺来维持母女俩的生活。

可是，这战火纷飞的岁月，遭殃的尤其是穷人。如果不是拉德科悄悄地帮助，母亲的花边生意早就被保加利亚的长期混乱拖垮了。天长日久，年轻人和母女俩之间建立起亲密融洽的情谊。他们宁静的住所便成了小伙子闲暇时的常去之所。黄昏，他叩响她们的大门，然后三人沏一壶热茶，聊到晚间。有时，为了报答她们热情的款待，他便邀她们出去散散步，或者到多瑙河畔去钓鱼。

格里哥维奇太太终因积劳成疾，随丈夫去了。拉德科便担当起照顾孤女的责任。他的照料无微不至，甚至比母亲还要细致周到，多亏了他的帮助，少女失去亲爱的母亲后才没有沉湎于痛苦之中。——母亲在世时，真是把全部爱心都倾注在她身上的啊？

就这样，日复一日，一对年轻人心中萌动着深深的爱意，两人都没有向对方说明。最终抛开这层纱，却正是因为斯特里加的出现。

斯特里加见到了这位被称作“鲁塞之花”的美丽姑娘，便疯狂地爱上了她，这正是他贪财好色，肆行无忌的本性。他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人都臣服于他的暴戾之下，便唐突地跑到姑娘家中，开口就向她求婚。可是，他平生头一回遭到了坚强不屈的反抗。娜佳全然不顾会招致这个可怕歹徒的怨恨，大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变故她都不会应允这门婚事。斯特里加再次登门时仍遭到她的严词拒绝，第三次又去纠缠时，干脆被拒于门外。

于是他再也抑制不住他的狂怒，野蛮的本性暴露无遗，在门外破口大骂，恶语诅咒威胁。娜佳听得心惊胆战。绝望之中，她跑去告诉了拉德科，一番话点燃了拉德科的怒火，比刚才斯特里加令她惊恐的怒火更为猛烈。他义愤填膺，用最严厉的词句斥骂哪个敢对她起歹心的恶棍。

不过拉德科终于平静了下来。两人都向对方倾吐了心中的话，虽然话说得不那么明了，结果却是再清楚不过了。一个小时悄悄过去了，塞尔热和娜佳脉脉含情地相互注视着，心中涌动着无限喜悦，第一次拥吻在一起，订下了终身的誓盟。

斯特里加得知这个消息后，差点没气晕过去。他肆无忌惮地闯到格里哥维奇家，嘴里又是咒骂又是恶语威胁。一只铁手把他摔出门外，他终于明白了：从今以后，这幢房子已经有一个男人在保卫着它。

就这样甘拜下风？……他，斯特里加，向来以力大无敌而傲气十足，难道就这么认输了？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发誓要报仇雪恨。一天晚上，拉德科领航回来登上河岸时，斯特里加带了一伙像他一样的亡命之徒，早早就在那儿等候了。歹徒们个个手持凶器。这一回，可不是动动嘴就完事，而是等着要拉德科的命。

但这一次的袭击又跟上次一样惨遭失败。领航员操起一把划桨，就像抢一根粗木棍似的，逼得歹徒们连连后退，斯特里加不得不在同伙的护卫下夹着尾巴逃走了。

大概是这次教训太深刻了，那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再没来骚扰过。一八七五年初，塞尔热•拉德科与娜佳•格里哥维奇永远地结为夫妻，从此以后，一对人儿搬到领航员舒适的家中，过着相亲相爱的幸福生活。

一年的时间悄然流逝，但他们的爱意仍像在蜜月里一样浓烈。就在此时，即一八七六年的头几个月，保加利亚的局势发生了改变。尽管拉德科深深地眷恋着他的爱妻，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对祖国的爱和责任。他毫不迟疑地加入了爱国者的斗争行列。他们紧密团结起来，一致行动，千方百计地寻找拯救祖国于水火的道路。

当务之急是必须搞到武器！为了这个目的，无数有志青年走出国门，跨过多瑙河，跑遍了罗马尼亚，甚至来到俄国。拉德科也是这个队伍中的一员，想到自己要远离家乡，他的心如刀割，但是为了完成使命，拉德科仍然意志坚定地出发了，把爱妻远远地抛下。娜佳作为一个游击队领袖的妻子，在这兵荒马乱的革命时期可能会遭遇种种不测。

这时，拉德科回想起了斯特里加那幕情景，更增添了他的挂虑不安。那个恶棍难道不会趁情敌不在，欺侮他的心上人吗？这太有可能了。不过，拉德科只好将这种合理的担忧置之度外。另外，斯特里加离开小镇已有好几个月了，好像没有回来的意思。

人们传闻，斯特里加已经去了更北的地方。有关这帮坏蛋的消息虽然很多，但却是杂乱无章的，前后也有矛盾。总的说来，大家的传言都是控诉他的罪恶行径，但谁也说不出确凿的事例来。

由此看来，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斯特里加已经不在普塞，这是拉德科唯一关注的。

这样，拉德科敢于放心地离开家门了。他在外的这段时间，娜佳毫发无损。

好不容易他回了家，便又得走了。这次远行可比前一次更加漫长。在这以前，由于路径不理想，他们只弄到少量的武器。从俄国运来的武器，走陆路必须穿过匈牙利和罗马尼亚，也就是说，要经过当时铁路还很不发达的一些地区，为能更方便地达到目的，保加利亚的爱国志士们希望能有一个人到布达佩斯去，把从铁路上运来的武器集中到该城，再装船走水路，沿着多瑙河运回保加利亚。

拉德科被委派去执行这一秘密任务。他当晚就出发了。一个同伴陪他摆渡过多瑙河，然后将小船划回保加利亚，这样他便可以尽快穿过罗马尼亚；赶到匈牙利首都，此时突发的一件事，使肩负秘密使命运行的拉德科愁肠满腹。

他和同伴离开河岸还不到五十米，就听得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岸边朝他们呼啸而来，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这颗子弹的确是冲他而来，领航员对此深信不疑，更何况，借着夕阳的余晖，他依稀看见那个开枪的人就是斯特里加。这么说，那个坏蛋又回了鲁塞？

这件意想不到的事倒给了拉德科揪心的焦虑，但是并没有动摇他报国的决心。他早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祖国。如果有必要，他还会献给祖国更多更多，甚至是比生命珍贵千百倍的他的爱情的幸福。枪声一响，他就扑倒在船底——这不过是军事上的一种惯用伎俩，用以躲避敌人的再次袭击。林野的枪声还未停息，他的手就更加用力地压住船桨，更快地把船划往罗马尼亚城市久尔久。透过渐浓的夜幕，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已若隐若现。

拉德科抵达布达佩斯后，就积极行动起来。

他立即去跟沙皇政府的密使接头，有的密使在穿过俄国边境时就被抓获，还有一些则匿名潜伏在布达佩斯和维也纳。由拉德科经手，好几艘满载枪核弹药的船只顺着多瑙河向下游驶去。

他常常收到娜佳的来信。信封上用的是他预先取好的一个假名，夜里有人偷偷带到罗马尼亚的领土上寄出。起初家里都还安好，不久后就越来越令人担忧了。娜佳倒没有在信中提起过斯特里加，看来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恶棍已经潜回保加利亚了，拉德科也开始疑心自己有没有认错人。令人担忧的是别的方面，有人向土耳其当局告发了拉德科，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警察已经闯到他家去搜查过了，不过并无结果。这样看来，他不能马上赶回保加利亚，这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别人十分清楚他的身份，日日夜夜伺候着他，只要他一踏上国土便会立即被投入监牢。在土耳其占领区，被捕是被枪决的同义词。因此，拉德科现在必须避免在家乡露面，等到全国正式爆发抗战时再回去，这样才不至于给自己和妻子招来杀身之祸。好在目前，她还安然无恙。

这个时刻很快就到来了。五月份，保加利亚人民起义。领航员担心起义时机尚不成熟，他没有料到这么匆忙就爆发了起义。

不管他自己对此有何意见，他都得赶回去投入救国救民的斗争。他乘火车抵达松博尔，这是火车能通到的匈牙利境内的最后一座城市，邻近多瑙河。他本来可以在此乘船，顺流而下奔向目的地。

可是，他在松博尔听到的一则消息迫使他停止了往回赶的脚步。他的担心太有道理了，保加利亚的革命果真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在以鲁塞、维丁和索菲亚为顶点的大三角区域，土耳其纠集了无数的兵马，它的铁手更加沉重地按在这些灾难深重的地区。

拉德科必须折回他暂居的匈牙利小城，静候更有利的时机，他在那儿有一处住所。

很快，他就收到了娜佳的来信，信中讲述的情况表明，他暂时无路可走。他的家从未像现在这样受到严密监视，连娜佳也像囚犯一样被困在家中。敌人比以前更小心地留意他的行踪。为了夫妇俩的共同利益，他得加倍小心，避免莽撞行事。

起义流产了，土耳其人在多瑙河沿岸驻扎了重兵，从那之后，运送武器的活动被迫中止。拉德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不敢轻举妄动。这种茫然的等待已经够难捱了，更加上，到六月底，他再也收不到亲爱的娜佳的只言片语，他简直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拉德科不知如何是好，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的不安变成了焦心的折磨。的确，他的惊恐忧虑是不无道理的。七月一日，塞尔维丹向素丹政府正式宣战，此后，多瑙河流域遍布土耳其的军队，他们每到一处，便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娜佳是不是成了敌军屠刀下的牺牲品？或者，她有没有被土耳其政府抓去作人质，或当作丈夫的同谋被囚禁起来了？

沉默持续了一个多月，他再也无法长期忍耐下去了，决定把生死置之度外，回到保加利亚探查一下事情的真相。

然而，就算只为娜佳着想，他也得谨慎行事。冒冒失失地闯回去，自投罗网般地被土耳其巡逻队轻而易举抓了去，岂不是于事无补？只有悄悄潜回鲁塞小镇，避开敌人的追踪怀疑，在城里自由地行动，这样，回去才能有作用，然后，他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下一步的对策。即使作最坏的打算，他回去后就又得匆匆折回边境，那么，至少他也能紧紧地抱一抱久别的爱妻。

拉德科揣度了好几日，寻找解决这个难题的途径。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计策，于是，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便立即将酝酿好的计划付诸实施。

他的计策行得通吗？未来将给予回答。无论如何，他得试一试。于是，一八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早晨，这位领航员的近邻们（他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真实姓名）发现几个月来他独自居住的那间小屋紧紧上了锁。

拉德科想出了一个怎样的策略呢？在实践他的计划的过程，又遇到了怎样的艰难险阻呢？保加利亚，特别是鲁塞所发生的一切，与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又有些什么联系呢？所有这些，读者将这个故事读完，自然就明白了。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至今仍在多瑙河畔好好地活着。

第五章

杰格先生把收据塞进了口袋，便立即动手安顿起来。问清楚了自己的铺位在哪儿后，他便拎着箱子消失在船篷下。十分钟后，他再从船舱里钻出来时，从头到脚都变了个样子。他换了一套渔夫的行头——粗布短上衣，结实的长筒靴，水獭皮帽，简直就像是伊利亚•布鲁什的翻版。

杰格先生出了船舱，惊奇地发现，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船的主人已经离开了渔船。不过，他遵守自己的承诺去发展能真正体现人的本能的生命欲望的一种完全新质的需，半个小时过去后，船主回来时，他什么问题都不提。倒是布鲁什主动告诉说，他刚才出去是觉得应该给几家报社透露透露消息，预先告知大家他将在后天晚上到达诺伊斯塔特，大后天行抵雷根斯堡。既然现在这趟旅行已经关系到杰格先生的利益，那最好是不要再遭到像乌尔姆这样的冷遇。伊利亚•布鲁什也为自己不能在诺伊斯塔特之前所经过的几座城市停靠而表示抱歉，尤其是诺布和英戈尔斯塔特，这两个城镇也不小里。可惜，在他的计划中没有停靠这些城市的打算，所以只得忍痛割爱了。

杰格先生听到布鲁什为他而向报界公布自己的行踪显得很高兴，而且对船主不在上述两个城市停留也一点意见都没有。相反，他赞同船主的一切决定，并再次向他保证，自己绝不愿妨碍主人的行动自由，就像他俩谈妥的那样。

随后，两个旅伴跨坐在船尾的板凳上，面对面地享用晚餐。为了答谢船主的接纳，杰格先生从他那只百宝箱里取出一只上等美味的火腿，大大丰富了菜肴。这种火腿是美因茨的特产，深合布鲁什的口味，他开始觉得这个乘客真不错。

一夜平安无事。太阳还未升起，布鲁什便轻轻解开缆绳，生怕惊动仍在酣睡的这位善良亲切的乘客。

多瑙河穿过面积不大的符膝堡王国，从乌尔姆起，便进入巴伐利亚。直到这里，河水的流量都很小，尚没有大的支流汇入进来，使之达到下游的水量，也没有什么特征可以显示出这条河竟会成为欧洲最重要的河流之一。

这段河道，水流极其平缓，流速大约为每小时一里。大大小小的船只顺河而下，其中的一些载着沉甸甸的货物，几乎要沉下去的样子。有的船上张起了大幅船帆，给西北风涨鼓了，明显加快了航速。天空晴朗无云，不必担心会下起雨来。

船推到江心后，布鲁什便摇起橹来，快速前行。几个小时了，杰格先生发现他仍专注于划船，直到傍晚都不松劲，只是在吃中饭时稍微歇了歇，可就连那会儿，他也是让船顺着水流往前漂。乘客没有吭一声，他虽然诧异于船主的匆促，却不动声色。

整整一天，他们都没怎么交谈。布鲁什自顾自地使劲摇橹。至于杰格先生呢，他则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多瑙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要是渔船的主人不是那么专心致志地划船，一定会对乘客的神情感到大惑不解的。杰格注视着每只船，目光只是偶尔掠过两岸的风光。河岸明显地矮了下去，河水渐渐吞噬了两岸的土地，而使河面显得愈来愈开阔。左岸的轮廓半被河水淹没着，若隐若现；右岸为了修筑铁路，人工砌成高高的路基，火车在铁道上奔驰，突突地吐出浓烟，与河上小汽轮喷出的烟雾混成一片。汽轮的叶片拍打着河水，发出震耳的响声。

下午，渔船经过奥芬根。铁路在此转道向南，与多瑙河彻底分道扬镳。于是，轮到右岸变成了一片广袤的沼泽，直到傍晚时分，他们停泊在迪林根过夜时，都看不到沼泽的边际。

翌日，经历了同样艰辛的旅程后，晚上在诺布上游数公里的一个荒僻处停泊了下来。八月十五日，天色微明，小渔船又已驶入了江心。

布鲁什向报界通告的就是这日傍晚行抵诺伊斯塔特。若是他两手空空地进城，定会有辱钓鱼冠军的盛名。好在所剩航程不多了，加之天公作美，布鲁什便决定下饵垂钓。

天一亮他便仔仔细细地将渔具检查了一番。他的旅伴坐在船尾，仿佛对他的准备工作颇感兴趣，十足一个钓鱼迷的模样。

布鲁什一边工作，一边和旅伴聊起天来：

“您瞧，杰格先生，我今天要钓钓鱼了。钓鱼前做准备得多花一些时间，因为鱼这种小家伙生性多疑，多么小心翼翼地对付它们也不为过。有些鱼脑子特别机灵，比如说冬穴鱼吧，你要跟它斗智才行。鱼的嘴巴足够坚硬，甚至能把钓丝都咬断。”

“冬穴鱼的味道不怎样吧，我想。”杰格先生指出。

“是的，它喜欢生活在污泥里，所以肉常带股腥臭味。”

“白斑狗鱼呢？”

“白斑狗鱼呀，”布鲁什发表高见，“有五六磅重一尾的鲜美极了，小的那种全都是刺。但无论如何，白斑狗鱼都够不上精明狡猾。”

“是这么回事，布鲁什先生！照此说来，人们所说的淡水鲨鱼……”

“跟咸水鲨鱼一样笨。杰格先生，这些鱼是十足的傻瓜，就跟鲈鱼和鳗鱼似的！钓这类鱼虽然有利可图，却不值得夸耀……就像某位垂钓高手所说，这些鱼是‘自己上钩的，渔夫从来不用钓它们’。”

布鲁什的这种令人倾慕的自信，和他准备渔具的精细入微，都叫杰格先生欣赏折服。

首先，布鲁什抓起他的那根又轻巧又柔韧的钓竿。即便将这根钓竿弯曲到快要折断的程度，它仍然可以恢复成原先一样的笔直。钓竿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的根部有四厘米粗，十分硬实，然后慢慢变细，到和第二部分接头的位置，就只有一厘米粗细了。第二部分是钓竿的末梢，用纤细而颇具弹性的木料做成。竿身则是榛木制的，约有四米长，以便垂钓者立于岸上就能钓到深水的鱼类，如欧编和红欧鲌等。

布鲁什用细丝把钓钩固定在佛罗伦萨钓丝的末端，并把钓钩拿给杰格先生看：

“您瞧，杰格先生，这是十一号钓钩，非常细。至于鱼饵，钓欧鲌的鱼饵最好莫过于熟麦粒了，麦粒的一端裂开小口，香软极了……好啦！都准备就绪了，现在就只看我的运气如何吧。”

杰格先生倚靠着船篷，布鲁什则坐在板凳上，身边放着鱼篓。然后，渔夫娴熟地晃动一下钓丝，往水中抛去，动作真为潇洒。钓钩沉入黄色的河水中，铅坠子使钓丝垂直于水面。这是所有行家里手都会称道的一种取位。钓钩之上，漂着用天鹅羽毛做的浮子，不会吸水，这亦堪称佳品。

无需多说，从这时起，船上便是鸦雀无声。稍微有点响动，鱼儿便会吓跑的。更何况，一个真正的垂钓者有重要的事要做，早就忘记了谈天说地！他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浮子的每分动静，在恰当的时刻猛提一下钓竿，钓住鱼儿，良机可是一纵即逝的。

这天早上，布鲁什可谓满载而归。他不仅钓到二十来尾欧鲌，还钓到十二尾胖头鱼和几尾叉鱼。杰格先生若真如他吹嘘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钓鱼迷，颇具鉴赏力的话，他一定会对船主提钩动作的快速而精确赞不绝口。钓这类鱼，没有这种工夫是难以得手的。布鲁什感到鱼咬钩了后，并不急于将鱼拎出水面，而是让它在水下为了脱钩而白费气力地挣扎，直到精疲力竭。钓鱼人则稳稳地坐在那里，泰然自若，不露声色。这种沉着冷静是一切名副其实的钓鱼人必备的优点之一。

十一点左右，钓鱼活动结束了。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到晌午时分，中天的日头照得水面波光粼粼，这种时刻，鱼儿是不会来咬钩的。再说，今天的收获足够丰富了。甚至，布鲁什担心是否鱼钓得太多，因为诺伊施塔特是座不大的城市，鱼卖得掉吗？五点钟左右，小船在该城靠了岸。

布鲁什估计错了。已有大约二十五至三十人在翘首等候他的出现。小船系泊后，大家立即鼓掌欢迎，围上来跟他说话，布鲁什不知该听谁的好。片刻工夫，鱼儿即销售一空，卖了二十七盾现银。布鲁什随即把钱悉数交给杰格先生，作为第一笔利润。

杰格先生自知无权分享人们的赞赏，便谦逊地躲在船篷下；布鲁什好不容易告别了那些热心的崇拜者，也马上回到船内。这一夜将很短，他们得抓紧时间休息。布鲁什想早些赶到雷根斯堡。而此去尚有七十公里之遥，于是他决定凌晨一点就出发，这样的话，虽然航程较长，他也可以腾出时间来在白天钓钓鱼。

不到正午，布鲁什已钩了约三十磅鱼，那些挤在雷根斯堡码头的热心人总算没有空跑一趟。大家的热情真是惊人地高，一些钓鱼迷就地进行公开的拍卖，三十磅鱼给这位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带来了不下四十盾的收入。

布鲁什从未料想过会获得这么大的成功，他甚至琢磨，杰格先生很可能做了一笔绝妙的交易。不过，现在不是弄清楚这一点的时候，重要的是把这四十盾现银交给它的合法所有者。然而，暂时布鲁什是不可能履行这项义务了。事实上，杰格先生已经悄悄离开了小船。留了一张纸条在显眼的地方，告诉他的旅伴说不必等他吃晚饭了，他晚上迟些时候才能回来。

布鲁什觉得杰格先生想借此机会游览游览全城是很自然的事。因为这座城市五十年来，一直是帝国议会的所在地。然而，要是他知道这个乘客的职业，了解他的真实身份，也许就会少几分愉快，多几分惊愕了。

“杰格先生，住在维也纳，莱比锡大街四十五号。”伊利亚•布鲁什按照新伙伴的口述毫不怀疑地写下了这个地址。可在当时，如果渔夫更好奇一点，如果他在并不乐意接受杰格提出的请求时，借鉴了那个不知趣的宪兵的做法，要求看看杰格先生的证件，那么杰格先生准会十分尴尬，不知如何收场的。

当时，如果布鲁什提出这样的要求，本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他却忽视了此举的意义，这个疏忽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杰格先生向德国警员所出示的护照上，究竟写的是什么名字呢？谁也不知道。不过，如果这护照上的确是持照人的真名，那么，警员在护照上所读到名字就只能是“卡尔•德拉戈什”。

其实，所谓钓鱼迷，就是多瑙河警长，二者完全是同一个人。卡尔•德拉戈什决心不惜代价也要搭乘布鲁什的渔船，他预料到会遭到拒绝，所以早就定下了应变措施。警员出面干涉的那一幕便是预先设计的，就像在上演一出话剧。

事情的发展证明卡尔•德拉戈什的这一着的确击中了要害。布鲁什简直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能拥有这么一位法力无边的保护者，帮他度过险境。

如此完满的成功，甚至使德拉戈什产生了疑惑。不管怎么说，布鲁什对警员依法执行的公务为什么竟那么激动地抗拒呢？他曾一再声明自己喜欢独自旅行（喜欢的程度也似乎有些过分了），可是，因为害怕再次遭遇警察盘问这类麻烦，他竟又宁愿牺牲自己对单独航行的钟爱。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呢？说他是个好人？算了吧！好人会那么害怕警察的传讯吗？到警署去跑一趟，只不过耽误几个钟头，最糟也不过几天而已，只要不赶时间……的确，布鲁什很急匆匆的，但这也不能排除警长的疑虑。

卡尔•德拉戈什如同所有优秀的探擦应该具备的那样，对什么事都抱有怀疑态度。他思索了又思索，不过，他同样也很善良，才不会被一些细枝末节引入歧途。实际上，这些事情的解释极可能是最简单的嘛！因此，他仅仅将这些疑虑装在脑子里，集中精力解决他正在办理的那桩严肃得多的大案。

德拉戈什所实施的这个计划——扮成乘客强行搭乘布鲁什的船——并不是他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真正设想出这个主意的是米凯尔•米凯洛维奇，不过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爱逗乐的塞尔维亚人在“渔夫之约”开玩笑地影射道：那位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不是被通缉的罪犯就是负责擒拿他的侦探。那时，德拉戈什却对这番随口说出来的话十分重视。当然，他不可能对这些话字字都相信。首先，他就有充足的理由确信这个渔夫和侦探是毫不相干的。经过一番类比，他又觉得这个渔夫极不像是与通缉犯有什么联系。不过，在事情还不明了以前，也不能完全否定渔夫和强盗之间可能的关系。德拉戈什即刻想到的是，那位塞尔维亚人是有道理的，如果一个侦探想自由自在地监视多瑙河，借用这样一位闻名遐迩的钓鱼冠军的声名作掩护来从事侦查活动，将是很明智的举动。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真实身份是警探。

此计虽妙，德拉戈什先生也只能放弃。齐格马林根的大赛已经落下帷幕，伊利亚•布鲁什荣登冠军宝座，并且当众宣布了他的计划。他肯定不会好心地同意由别人来代替他。何况，假冒他也不那么容易，因为这位冠军的容貌是许多同行都认得出来的。

不过，虽然布鲁什不可能让别人借他的名义进行这趟多瑙河之旅，德拉戈什必须放弃这一想法，但也许还可以采取某种折中的办法达到同一目的。卡尔•德拉戈什虽不能扮为伊利亚•布鲁什，难道搭乘他的小船也不行吗？谁又会去注意著名钓鱼冠军的旅伴呢？而这样的话，也不会对渔夫的总体利益损害分毫。退一步说，如果有人偶尔不经意地对这位不知名的旅伴瞟了一眼，难道他就会从这位陌生人联想到大名鼎鼎的侦探吗？侦探不就可以获得非常隐蔽的保护，从而顺利地完成他的任务了吗？

德拉戈什对此计策反复揣摩，最后终于认为绝妙可行，便立即付诸实施。大家有目共睹，他编演的那幕戏是多么出色。若有必要，话剧还可以再演下去呢！到迫不得已时，可以把布鲁什抓到警署去，找些借口投他入狱，千方百计来吓唬他。然后，德拉戈什仍会大言不惭地扮演一个调解人，直到那位失魂落魄的渔夫把被他拒之船外的乘客当作救命恩人。

然而，警长还是庆幸自己没有在精神上威逼，就大获全胜，他准备的那出喜剧只演了一幕就收场了。

现在，他已经坐在他想要的位置上了。而且，就算此刻他表示要离开这个位置，船的主人一定会竭力反对的，就像当初竭力反对他上船一样，德拉戈什只消好好利用这个环境就行啦！

这个嘛，让多瑙河的水流推着他前行吧，在他的旅伴垂钓或划船时，他便仔细观察河面。什么异常情况都逃不过他明察秋毫的眼睛。途中，他可以一直跟他布在两岸的下属保持联系。一有罪案的消息，无论严重与否，他便可以离开布鲁什，去追缉罪犯的踪迹。同时，如果情况需要，即使没有罪案发生，只要他发现可疑的线索，也可以抽身进行察访。

所有这些，都是好一番斟酌的结果。德拉戈什越想越为自己的绝妙计策而得意，这条计策可以保证他躲在暗处巡视整个多瑙河流域，从而大大增加了成功的机会。

不幸的是，计划虽然缜密，侦探却没有估计到偶然的因素。他哪曾料想，几天后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使这次追捕活动向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他的任务比预期的复杂得多。

第六章

离开渔船后，德拉戈什来到市中心的街区。他对雷根斯堡十分熟悉，穿街走巷自如得甚至不用辨别方向。城市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街道的两旁不时出现十来层高的封建城堡。从前，这座城市一度热闹喧嚣，现今却只剩下两万六千人居住，繁华落尽。

事实并非布鲁什以为的那样，德拉戈什没有打算在城里参观览胜。他可不是作为旅游者下船来转这么一圈的。过了桥走不多远，他就来到多姆教堂面前。这座教堂的塔楼残缺不全，大门具有十五世纪末的奇特建筑风格，但德拉戈什只是心不在焉地扫视了一眼。当然，自然的王国为人的王国。他也无心去参观图尔和塔克西斯亲王宫殿里的哥特式小教堂和尖形穹窿的隐修院，更谈不上去参观烟斗展馆——那是这个古老修道院中的奇珍。雷斯多他同样也没有去，那是议院的故址，如今用作市政府大楼，楼内大厅里装饰着古代的精美挂毯。看门人还会洋洋自得地向参观者介绍刑讯室以及里面各式各样的刑具。德拉戈什不用付小费来请导游。他用不着向导，径自来到了市里的邮局，因为邮局里有好几封信正等他去取。收信人的姓名是用约定的代码表示的。德拉戈什读完这些信，脸上没有显出丝毫的情绪变化，只是迈步准备走出邮局。这时，一个身着便服的人在门口拦住他搭讪。

德拉戈什和这个人彼此认识。那人正要开口说话，德拉戈什做了个手势，制止住他。这个手势的意思很明显，是说：“别在这儿谈。”于是，两个人向附近的一个广场走去。

“你为什么不在河边等我呢？”德拉戈什估计周围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时，使这样问道。

“我担心在河边碰不到您，”那人回答道，“再说，我知道您要到邮局……”

“现在不说这些了，反正见到你了，”德拉戈什打断了他的话。“有新情况吗？”

“没有。”

“连一般的盗窃也没有吗？”

“这个地区和其他地区都没有，多瑙河沿岸平安无事。”

“你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些最新消息的？”

“我收到布达佩斯总局的电报还不到两个小时，说多瑙河全线安宁。”

德拉戈什沉思了片刻，说：

“你替我去趟检察院，告诉他们你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克•乌尔曼，无论发生任何小事，都请他们告诉你。然后你就到维也纳去。”

“那我们的人呢？”

“这件事由我来负责，我沿途会见到他们。从今天起，一个星期之内的口径是‘在维也纳碰头’。”

“不用监视上游沿岸了吗？”乌尔曼问。

“有地方警署去就足够了，”德拉戈什回答道。“而且，只要一有警报我们就可以赶去。何况，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管辖的上游地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们的对手又不是笨蛋，他们绝不会在远离自己地盘的地方作案。”

“他们的地盘？”乌尔曼重复道。“你是不是得到了特别消息？”

“总之，我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你太好奇了！……不管怎样，我可以预言：我们将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之间的地区，同他们第一次交锋。”

“为什么是在那儿，而不是别处呢？”

“因为最近一次犯罪发生在这个地区。有件事你一定知道，那些家伙曾放火烧一个农场主，当人们发现时，火已经烧到他的膝部了。”

“这就更加说明，他们下一次将在其他地方作案了。”

“为什么？”

“他们一定会觉得，凡发生过罪案的地方都会实行特别的防范措施。因此，他们会跑到稍远的地方打家劫舍。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两次作案。”

“他们思考问题跟蠢驴没什么两样，而你呢，弗里德里克•乌尔曼，你却在学他们，”德拉戈什反驳说。“可是，我正是要利用他们的愚蠢。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报纸都对我的行踪作了类似的猜测，它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说我已经离开多瑙河上游，因为我认为歹徒们不敢再冒险回去犯案了，于是我便向匈牙利南部进发。你自然知道，这些报道是毫无根据的。但是，你应该确信，这些自以为是的传媒论调，对那些与罪案有关的人不会没有影响。”

“您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歹徒们不会到匈牙利南部去自投虎口。”

“可是多瑞河这么长，”乌尔曼争辩说，“沿岸有塞尔维亚、罗马尼亚、土耳其……”

“那边战火纷飞……他们在那一带无利可图。反正，我们走着瞧好了。”

德拉戈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大家都严格执行我的指示了吗？”

“是的。”

“你们一直在监视多瑙河吗？”

“是的，二十四小时监视。”

“没发现什么疑点吗？”

“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发现。所有平底船和驳船都持有合法证件。说到这儿，我得告诉您：这些检查掀起了轩然大波，航运部门就此提出了抗议。如果您愿意听听我的想法，或许觉得航运部门也是有道理的。那些船只跟我们的搜捕没有任何关系，那些罪案又不是在河上发生的。”

德拉戈什蹙起了眉头。

“一定要检查所有平底船、驳船，甚至其他更小的船，我觉得这很重要，”他语气生硬地反驳说。“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不喜欢别人说三道四。”

乌尔曼欠了欠身，毕恭毕敬地说，“知道了，先生。”

德拉戈什又说：“我现在还不知道下一步的策略……也许我会在维也纳停下来，也许一直到贝尔格莱德……没有什么固定地点……一定要保持联系，这一点很重要。因此，凡是安插在雷根斯堡至维也纳之间的探员掌握的情报，同样要给我一份。”

“好的，先生，”乌尔曼回答道，“那我呢？……下一次在哪儿同您碰头？”

“一周后，在维也纳，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德拉戈什回答他。

沉思了片刻，德拉戈什又说：“你可以去了，别忘了到检察院跑一趟，然后搭头班火车走。”

乌尔曼走出了几步，德拉戈什又把他叫了回来。

“你听说过一个伊利亚•布鲁什么？”他问。

“不就是那个顺多瑙河钓鱼的渔夫吗？”

“正是他。要是你看见我跟他在一起，就装作不认识我。”

于是两人就分手了。弗里德里克•乌尔曼消失在上城区，德拉戈什则向金十字宾馆走去，他想在那儿吃晚饭。

当德拉戈什在宾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时，已有十来个顾客坐在那儿了，海阔天空地吹侃着。德拉戈什津津有味地享用着晚餐，却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他是一个习惯于侧耳倾听周围人谈话的人，此时亦不例外。因此，他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一位客人向其邻座问道：

“喂，那群臭名昭彰的强盗，最近似乎没什么动静了？”

“那个鼎鼎大名的布鲁什也没了消息，”另一个人回答说，“大家等着他从雷根斯堡经过，可是到现在还没见着人影。”

“这倒奇怪了。”

“如果布鲁什和强盗头子是一个人的话，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噢……谁知道呢？……”

德拉戈什迅速抬眼望了一下。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了。他微微耸了耸肩，保持着他的沉默，继续吃饭。这真是无稽之谈。再说，那个碎嘴的人自以为消息很灵通，可是他连布鲁什已经到了雷根斯堡都不知道。

德拉戈什吃好饭，便向码头走回去。他没有立刻回到小船上，而是在连接雷根斯堡和它的郊区施塔特一安姆霍夫的一座古石桥上逗留了片刻。他向河上纵目眺望，只见几艘船只还在趁着落日的余晖往前赶路。

当他正凝视着江面出神时，一只手突然搭到了他的肩上，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杰格先生，您的确对这儿的景色很感兴趣嘛。”

德拉戈什转过身来，见布鲁什正站在面前，微笑地瞅着他。

“是的，”他回答说，“多瑙河上的这一切都很新奇有趣，我不想错过观赏的机会。”

“噢！杰格先生，”布鲁什说，“等我们到多瑙河的下游时，那儿的船就更多了，您一定会感到更加有趣的。尤其到铁门时，您就可以大饱眼福了！……您到过铁门吗？”

“没有。”德拉戈什答道。

“您早该去那儿看看啦！”布鲁什大声说，“如果说世界上没有比多瑙河更美的河流，那么多瑙河沿岸也没有比铁门更美的地方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布鲁什的怀表上时针已经过了九点。

“刚才我在下面，待在船上，看见您站在这里。杰格先生，”他说，“我来找您是想跟您说一声，咱们明天很早就要出发，因此最好早点回去休息。”

“我跟您一起回去，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表示赞同。

两个人向岸边走去。当他们绕过桥头时，德拉戈什问道：

“布鲁什先生，咱们的鱼卖得怎么样了？还满意吗？”

“应当说非常满意，杰格先生！我给您的钱不会少于四十盾！”

“加上上次赚的二十七盾，总共是六十七盾多了。我们才到雷根斯堡呢！哈哈，布鲁什先生，我的这个买卖做得不坏呀！”

“我终于服气了。”布鲁什承认。

过了一刻钟，两人各自上床睡了。第二天旭日东升的时候，小船已经离开雷根斯堡五公里多。

在该城的下游，多瑙河两岸风光又别有一番景致。右岸是一望无垠的肥沃平原——物产丰饶的一片原野，错落着农家村舍。左岸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和层层叠叠的丘陵，一直绵延到博梅瓦尔德镇。

顺流而下时，杰格先生和布鲁什可以看到位于多瑙斯塔夫镇上游的图尔和塔克西斯亲王的夏宫，以及雷根斯堡主教的旧城堡；稍远处，在萨瓦尔托贝克，还有瓦尔哈拉寺，又被称为“当选者的府第”，其建筑类似雅典巴特农神殿，耸立在巴伐利亚公国的蓝天之下。但它绝不是雅典人的杰作，而是由路易国王兴建的。里面被用作博物馆，陈列着日耳曼帝国英雄的半身塑像。博物馆本身远不如外部装潢那么华丽。诚然，瓦尔哈拉虽不如雅典的巴特农神殿，但它却胜过苏格兰人在爱丁堡一座名为“雾中老妪”的小山建造的神殿。

顺着多瑙河蜿蜒曲折的河道下行，雷根斯堡到维也纳的距离还十分遥远。不过，在这段接近四百七十五公里长的河道两岸，规模较大的城镇却极少。只有几个城镇稍值一提：施特劳宾，它是巴伐利亚的谷仓，小船八月十八日夜泊于此；帕绍，他们于二十日到达该城；还有林茨，小船在二十一日白天经过此地。后两座城池还有点战略意义，但是这三个城市的人口都不到两万。除了这三个城镇外，其他都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居民点。

在这一带，虽说没有人类创造的杰作可供欣赏，但至少，旅游者可以饱览大河两岸气象万千的风光，以消除旅途的烦闷。多瑙河在施特劳宾市的宽度已达四百米，再往下游去，河面则不断变窄。在右岸的里西亚地区，阿尔卑斯山脉的各个分支渐渐隆起。

帕绍位于多瑙河、因河与伊尔斯河的交汇处，其中，多瑙河和因河皆居于欧洲大川之列。过了帕绍，就不再是德国领土了，该城下游的右岸便归属奥地利管辖；再往下游几公里处的达德尔斯巴赫河汉口，左岸也成为哈布斯堡帝国的国土了。从这里开始直到维也纳，河床收缩成只有两百米宽窄的峡谷；有时河面陡然开阔起来，甚至于在江中形成一些由岛屿围成的天然湖泊；有时河岸的侧壁又猛地收紧，河水顿见湍急汹涌。

布鲁什似乎毫无兴致欣赏这千姿百态，蔚然壮观的风光，而一心只顾竭尽双臂之力，加快小船前行的速度。他的专注似乎足以解释他的漠然。在多瑙河航行，碰到险滩是家常便饭，除此之外，还要征服更艰巨的困难。帕绍上游数公里处，将迎接威尔肖芬急流的挑战，再前行一百五十公里，在上奥地利最贫困的小镇之一，格兰的下游，又有斯特音占尔和维尔贝尔两处更为可怕的急流。

在这一河段，河谷变成由悬崖峭壁砌成的狭窄走道，奔腾的河水在走廊中直泻而下。从前，河道里暗礁密布，更增添了这段航道的危险，不少船只都在此遇难受损。如今，险情大为减少，因为人们用炸药炸掉了密布在河道之中的最难对付的礁石。这样一来，湍流平息了怒火，旋涡不再粗暴地把船只吸进它的肚腹，灾难便不再那么频繁了。但是，不管大船还是小船，都仍然得小心翼翼地行驶。

这些都难不倒布鲁什。他沿着航道行驶，避过险滩，战胜旋涡急流，灵活老练真是令人叹服。卡尔•德拉戈什佩服他的娴熟驾船技艺，但也不免惊奇，怎么一个普普通通的钓鱼人居然对多瑙河如此了如指掌，履险如夷。

如果说布鲁什的本事使德拉戈什十分惊叹，那么反过来，德拉戈什也没少使布鲁什感到吃惊。渔夫很欣赏这位乘客的交结之广，却不知就里。傍晚时，无论小船停靠在怎样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过夜，杰格先生几乎总是能碰到熟人。小船一停稳，他就跳上岸，于是，立即便有一两个人向他走来。不过，他从来都不聊得太久。几句话后，谈话的人便各自散开，杰格先生回到渔船上，陌生人也远去了。

伊利亚•布鲁什终于忍不住了。

“看来，您的朋友到处都是呀，杰格先生？”一天，他这样问道。

“是的，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回答说，“因为我以前常跑这一带。”

“旅游观光吗，杰格先生？”

“不，布鲁什先生，不是旅行。那时我在为布达佩斯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干贸易的，不仅去的地方多，还可以广交朋友，您是知道这个的。”

从八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的旅途中，只发生了一点意外（如果可以将之称为意外的话）。那天，小船停泊在图尔恩小城下游荒郊野外的岸边过了一夜，第二天，布鲁什跟往常一样，天未亮就启航了。这一天可与前几天不同，因为当晚要到达维也纳。所以，一个星期以来，布鲁什第一次去钓鱼，这也是为了不至于使聚集在首都等候他的崇拜者们失望嘛！他特地通过多家报纸宣布了他到达首都的消息，来的人肯定不会少。

再说，他难道不应该为杰格先生的利益想想了么？一个星期来，一直忙于行船而没有钓鱼，似乎过分忽略了杰格先生的利益。虽然杰格先生像他答应过的那样，并无半句怨言，可实际上他心里怎么会高兴呢？布鲁什明白这一点。所以，为了在表面上过得去，让杰格先生不枉此行，布鲁什早就计划好了，这最后一天只要行船三十公里就将抵达目的地。因此，虽然航速减慢了，他也能很早到维也纳，开始卖他钓的鱼。

德拉戈什早上走出船舱时，收获已经十分可观了，可是布鲁什还想继续扩大战果。大约十一点不到，他又钓上来一尾二十斤重的白斑狗鱼。这真是一尾硕大无朋的鱼王，维也纳的钓鱼迷们肯定愿意出高价购买。

被这一成功所鼓舞，布鲁什想最后再试一次运气。这次他可是大错特错了，接着发生的事便说明了这一点。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说来话长。事情是这样的：他向来心灵手巧，这时却飞来横祸。也许是由于一时的漫不经心，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鱼线投得不对，钓钩猛地弹回来，冷不防碰到他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布鲁什痛得大叫一声。

再说那鱼钩在脸上犁出一条血沟后，顺势钩住了布鲁什日夜不离架在鼻梁上的大黑墨镜，眼镜就像一根羽毛似的被掀了起来，在水面上几厘米处飞快地画了几道曲线。

布鲁什忍住了气恼的叫喊，向杰格先生的方向投去了惊悸不安的一瞥，迅速把蹦跳着的眼镜抢了回来，手忙脚乱地重新戴好。这时他才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一切前后不过几秒钟，但是对德拉戈什来说，这短短的几秒足以使他发现船主长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炯炯有神的目光，不像患有什么眼病。

侦探无法不思索起这奇怪的一幕，他的脾性就是如此，凡是引起他注意的事都要苦思冥想一番。虽然那双蓝眼睛又跟平时一样消失在那副黑色屏障之后了，可是德拉戈什的思索没有停止。

这一天，布鲁什没有钓上来更多的鱼。他的伤口虽不太严重，却是疼痛难当；他草草包扎了一下，便小心地把渔具收拾妥当。船儿径自顺水而下，不知不觉便到了吃中饭的时间。

小船刚刚经过了卡朗贝克山麓。这座山海拔三百五十米，在山顶可以鸟瞰维也纳全城。再往前走，两岸就越发热闹，意味着一座大都市近在咫尺了。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幢幢别墅，并且越来越稠密。然后是一座座工厂，高大的烟囱冒着浓烟，染黑了天际。又过了一会儿，布鲁什和他的旅伴发现了岸上跑着几辆出租马车，给这片乡郊打上了明显的都市印记。

刚过中午，小船就过了努斯多夫。汽轮因为吃水较深，只能停在这里。渔夫的那只小船对水深的要求不高，何况它又不像大客轮那样载着许多乘客，必须经过运河才能到达市中心。

布鲁什行动十分自由，因而可以沿着多瑙河的大支流行船。还不到四点钟，他就停靠在岸边，把缆绳系在普拉特森林的一棵大树上。普拉特森林是维也纳著名的漫步园地，就像布罗涅森林在巴黎那样驰名。

“您的眼睛怎么啦，布鲁什先生？”这时，卡尔•德拉戈什问道，自墨镜事件发生后，一直没有开口。

布鲁什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向他的乘客。

“眼睛？”他不解地重复道。

“是的，您的眼睛，”杰格先生说，“我想，您戴这么副墨镜总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哦，”布鲁什说，“我的眼镜！……我的视力很弱，阳光刺得我难受，就是这么回事。”

视力很差？……那样明亮的眼睛也会么？……

如此简简单单地解释了一句后，布鲁什系好了缆绳。他的乘客瞅着他忙来忙去，面上布满了疑惑。

第七章

八月的这天下午，多瑙河岸边有几个人在散步，增添了几分热闹气氛。普拉特森林就是从河岸向西南方延伸而去。河岸上散步的人都是在等布鲁什吗？很可能是的，因为布鲁什特意预先通过报界宣布了他到达的时间和地点。整个河岸很空旷，布鲁什的小船没有任何惹人注目之处，那些看热闹的人又怎么能发现布鲁什呢？

布鲁什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到达河岸，系好缆绳后，他就立刻竖起一根桅杆，桅杆上立着一块狭长的小旗，上面写着“伊利亚•布鲁什农业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提出并论述了唯物主，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冠军”；然后，又在船舱的篷顶摆好早上钓来的鱼，把白斑狗鱼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种美国式的招牌立竿见影。马上就有几个游逛的人在小船前停了下来，无所事事地注视着小船。这几个看热闹的人吸引了另外一些人，一会儿时间便聚集了一大堆人，最终，那些真正的钓鱼爱好者也认出了，于是向他跑过来，另外一些人看见他们朝同一个方向跑去，也盲目地跟了过去。不到一刻钟时间，小船前面便聚集了五百多人。布鲁什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成功。

围观者马上和渔夫攀谈起来。

“布鲁什先生？”一位围观者问。

“在这儿，”布鲁什回答道。

“请允许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克洛迪乌斯•罗瑟，多瑙河协会会员，您的同事。”

“结识您很荣幸，罗瑟先生！”

“还有几个同事也来了，哈尼什先生，蒂兹先生，雨果•茨维迪内克先生，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

“比方说我，我叫马蒂亚斯•卡斯利克，布达佩斯人，”一个围观者说。

“还有我呢，”另一个人接着说，“我叫威廉•比凯尔，维也纳人。”

“先生们，他乡遇故知，我真高兴极了，”布鲁什高声说道。

于是你问我答，大家相互交谈开了。

“布鲁什先生，您一路顺利吗？”

“很顺利。”

“不管怎么说，您的旅行速度很快。人们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这儿见到您。”

“不过，我上路也有半个月了。”

“是的，可是从多瑙河厄申根到维也纳这么远呢！”

“差不多有九百公里，我平均每天前进六十公里。”

“以水的流速，每天二十四小时，也不能走这么远。”

“那要看什么地方的流速了。”

“这倒是真的，您的鱼呢？好卖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么，您很满意吧？”

“是的，非常满意。”

“您今天钩的鱼真不错，特别是那条一级棒的白斑狗鱼。”

“是还可以。”

“这条白斑狗鱼多少钱？”

“您愿付多少都可以，要是大家愿意，我想把鱼拍卖掉，那条白斑狗鱼留到最后卖。”

“把最好的留到最后，”一个爱逗乐的人这么解释道。

“这个主意妙极了！”罗瑟先生大声喊道。“得到这条白斑狗鱼的人不要把它吃了，如果他愿意的话，最好把它做成标本，来纪念伊利亚•布鲁什！”

罗瑟先生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响应。拍卖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过了一刻钟，渔夫就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其中那条惹人注目的白斑狗鱼售价不少于三十五盾。

鱼卖完了，但钓鱼冠军和那些拥挤在堤岸上的崇拜者之间的谈话却仍在继续。人们打听他的过去，又询问他以后的打算。布鲁什和颜悦色地一一作了回答，丝毫不保留自己的真实想法。并且，他告诉围观者说：明天一整天都待在维也纳，后天晚上将在普雷斯堡过夜。

时间渐渐晚了，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要回去吃晚饭了。布鲁什也觉得饿了，便回到船舱里，留下他的乘客独自一人享用公众的赞扬声。

这时，仍有百把个人聚集在岸上。因此，又有两个散步的人被吸引过来，却只发现卡尔•德拉戈什独自孤单地坐在那面写着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姓名和身份的旗帜下。新来的两人中，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大汉，宽宽的肩膀，金黄色的头发和胡须，是斯拉夫民族特有的那种金黄色须发。另一个人看起来也很粗壮结实，肩腰特别宽，很引人注目，他年龄稍大，花白的头发，看上去总有四十出头。

两个人中较年轻的一个朝小船上扫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哆嗦，迅速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把他的同伴向后拉了一下。

“就是他，”他们一走出人群，那个年轻的便压低声音说。

“你敢肯定？”

“没错！你没认出他么？”

“我怎么能认出他呢？我从来就没见过他。”

两个人静了片刻，各自思索着。

“就他一个人在船上？”年纪大一点的人问。

“就他一个人。”

“是伊利亚•布鲁什的小船吗？”

“绝对错不了，他的名字就写在旗子上。”

“这真是莫名其妙。”

又一阵沉默后，年轻的一个开口说道：

“这么说，假借伊利亚•布鲁什的名字，大张旗鼓地进行这次旅游的，竟是他？”

“他这么做是什么目的呢？”

那个金黄色胡须的人耸了耸肩：

“目的是暗中巡察多瑙河，这还不清楚吗？”

“见鬼！”头发花白的人说。

“这倒不使我感到惊奇，”另一个说。“德拉戈什这个人很狡猾，要不是我们碰巧经过这里，他的诡计恐怕真会得逞。”

年纪稍大的那位似乎并没有被说服。

“这跟小说一样离奇。”他嘴里嘟囔道。

“正是如此，蒂奇，正是如此，”他的同伴赞成道。“不过，德拉戈什喜欢搞这种小说般的把戏。还好，我们可以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些。刚才听别人说，渔船明天一整天都停在维也纳，咱们到时候再来，要是德拉戈什还在船上，那肯定是他化名伊利亚•布鲁什了。”

“如果真是那样，”蒂奇问，“咱们怎么办？”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咱们再认真考虑一下，”他说道。

两个人离开河岸，往市内走去。这时，渔船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夜幕悄悄降临，布鲁什和他的乘客度过了一个静谧的夜晚。第二天早晨，当乘客走出船舱时，发现布鲁什正在对渔具作全面检查。

“天气真好，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向布鲁什问好。

“是的，杰格先生，”布鲁什应和着。

“您不想趁这大好天气到城里逛逛吗，布鲁什先生？”

“说实话，我不想进城，杰格先生。我这人生性不好奇，船上的事足够我忙一天了。航行了半个月，休整一下也是应该的。”

“您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布鲁什先生。至于我，我可不想学您的清性寡欢，我打算到城里转转，到晚上再回来。”

“好吧，您自管去吧，杰格先生，”布鲁什赞同他的打算。“因为您住在维也纳，也许您的家人就在这里，还盼着您呢！”

“您弄错了，布鲁什先生，我还没有结婚呢。”

“这可不太好，杰格先生，很不好。生活的重担由两个人一起来挑总不算人太多吧？”

德拉戈什笑了起来：

“喂！布鲁什先生，今天早晨您好像不太高兴嘛？”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杰格先生，”渔夫答道。“但愿这不会妨碍您的雅兴。”

“我会尽量玩得痛快，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一边答话一边离去了。

他踏上了横穿普拉特森林的沃普特林荫道，在温泉疗养期，这里是维也纳风流雅士们的聚会场所。不过，值此季节，又赶上这个时间，沃普特林荫道上几乎算得是冷清；这样也好，没有人流的阻挡，他便可以加快步子。

德拉戈什来到了康斯坦丁•休格尔，这是一座假山，人们造了这座假山是觉得它可以丰富普拉特森林的景观。其实，街上的行人也不能算少，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个与他擦肩而过的散步者，因为同时走过的还有好些人。德拉戈什根本没在意那两个人，继续不慌不忙地走路，十分钟之后，走进了普拉特森林圆形广场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一个正在喝咖啡的客人看到德拉戈什进来，便站起身，向他走过去。

“你好，乌尔曼。”德拉戈什说道。

“您好，先生，”弗里德里克•乌尔曼回答说。

“还是没有任何新情况吗？”

“没有。”

“好，这次我们有一整天的时候，可以仔细商量商量下一步行动方案。”

虽然德拉戈什没有注意到沃普特林荫道上的那两个散步者，他们——正是前一天傍晚偶然去布鲁什渔船停靠处闲逛的那两个人——可早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在碰到这位多瑙河警察长官时，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将身体转了过去，然后就尾随着他，并保持足够的距离，以免引起他的怀疑。当德拉戈件进了那家小咖啡馆后，他们便走进圆形广场对面的另一家咖啡馆，他们决定在那儿监视德拉戈什，如果有必要的话，即使一整天也没关系。

他们的耐心将接受一番考验。德拉戈什和乌尔曼花了好几个小时商量他们的行动细节，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吃中饭。饭后，他们感到室内空气太闷，便来到室外，叫了杯咖啡，慢慢享用起来——喝咖啡是饭后不可缺少的。他们正在细细品味，突然，德拉戈什惊跳了一下；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他迅速回到餐馆里面，透过窗帘注视着一个正穿过广场的人。

“是他，上帝保佑！”德拉戈什咕哝着，目光追随着伊利亚•布鲁什。

那个人果然是伊利亚•布鲁什，一眼就可以认出来，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的，戴着那幅眼镜，头发黑黑的，像意大利南方人。

当布鲁什走进凯塞一约瑟夫大街时，德拉戈什回到咖啡座，命令正在喝咖啡的乌尔曼在那儿等他回来，然后就去跟踪渔夫了。

伊利亚•布鲁什径直往前走着，他神态安详，步履从容，没有想到回头看看。他一直走到凯塞一约瑟夫大街的尽头，便向右拐，穿过奥加滕公园，来到布里吉特诺街。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走进一家污秽不堪的小店铺，这家店铺十分寒酸，开在工人区最贫困的一条街上。

半个小时后，布鲁什又出来了。德拉戈什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他，并用心记住了那家店铺的招牌名称。布鲁什经伦勃朗街登上运河的左岸，然后沿着普拉特林荫大道，一直漫步到圆形广场，毫不犹豫地向右拐弯，踏上沃普特林荫道远去了。他显然是回船上去了，因此，德拉戈什觉得没必要再跟踪下去了。

于是，德拉戈什回到小咖啡馆，弗里德里•乌尔曼在等着他，很忠于职守。

“你认识一个名叫西蒙•克莱因的犹太人吗？”他走近乌尔曼时问道。

“当然认识，”乌尔曼回答说。

“这个犹太人是干什么的？”

“没什么好事。旧货商，放高利贷，有时还是窝主，我想这三个词就足以把他的形象从头到脚不折不扣地勾画出来了吧。”

“跟我的预计完全一样，”德拉戈什嘴里嘟囔着，好像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又接着说道：

“我们在这一带有多少人？”

“四十来人，”乌尔曼答道。

“人手是够了。听着，现在必须彻底推翻早上说的那些。行动计划要改变，因为我越深入这个案子，就越预感到，罪案总是发生在我要去的地方。”

“您要去的地方？……我不明白。”

“不必多问了。你把手下的人每两人一组，布置在多瑙河左岸，从普雷斯堡下游二十公里的地方开始，每间隔五公里设一个岗哨。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追踪我。当第一个岗哨的两个人看见我以后，便立即赶到离最后一个岗哨五公里的前方等候，依此类推。懂得了吗？……最关键的是他们必须看见我！”

“那我呢？”乌尔曼问。

“你嘛，你自己安排，别看不见我就行。既然我乘着船，在江心行驶，想看我并不难……当然啰，你手下的人，他们在放哨时要尽可能获取情报。必要时，一个岗哨得知紧急情况后，要赶快通知其他人。”

“明白了。”

“大家今晚就开始行动，我希望明天能看到你的人都已部署好，而且各就各位。”

“他们一定会的。”乌尔曼说。

德拉戈什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许多遍，直到他认为部下已经完全领会他的意图为止。然后决定回到小船上，时间已经不早了。

广场对面的小咖啡馆里，那两个在普拉特林荫道上散步的人也丝毫没有放松他们的窥伺。他们看见德拉戈什从里面走出来，却猜不透是什么原因，乌尔曼就像任何一个普通路人一样，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立即想跟踪德拉戈什，可是乌尔曼的在场妨碍了他们的行动。不过，又由于乌尔曼在等候德拉戈什，他们又放下心来，相信过一会儿德拉戈什便会回来，所以他们自己也就在那儿放心地等了。

侦探终于回来了，这证明他们的推理是正确的。侦探和乌尔曼走进咖啡馆后，他们就继续在对面偷窥，直到警察首领和他的属下分手。

任由乌尔曼向市中心走去了，这两个跟踪的人又紧紧盯住德拉戈什，尾随着他走回沃普特林荫道，他们早上就是沿着这条街往相反方向走的。步行了三刻钟后，他们便停了下来，多瑙河岸边的一排树木出现在眼前，他们不再怀疑德拉戈什是要回到小船上去了。

“不用再跟了，”年纪较轻的人说。“咱们现在可以肯定，伊利亚•布鲁什和卡尔•德拉戈什的的确确是同一个人。目的已经达到了，要是再跟踪下去，反而有可能会被察觉。”

“那接下去怎么办呢？”那个肩膀像摔跤运动员一样宽的人问。

“再说吧，”另一个答道，“我自有主意。”

这两个陌生人在跟踪德拉戈什一整天后，最终一边向普拉特圆形广场走去，一边酝酿他们将付诸实施的一些计划。与此同时，德拉戈什已经回到小船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整整一天都被人盯梢。布鲁什正在船上忙着准备晚饭。一个小时后，这对旅伴就跟往常一样，跨坐在一条板凳上一起用餐。

“哎，杰格先生，您今天玩得开心吗？”当他们吃好饭，开始拍起烟斗时，布鲁什这样问道。

“很开心，”德拉戈什回答说。“您呢，布鲁什先生？您没改变主意，到维也纳城里去转转吗？……或者，去看看什么老朋友？”

“没有，杰格先生，”布鲁什肯定地说。“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您走了之后，我的脚都没上过岸。”

“是真的吗？”

“是的，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船，这儿有许多事情要我做，够我从早忙到晚了。”

德拉戈什没有反驳他。船主当面说谎，引起了德拉戈什种种想法，但他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不予道破。接下来，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了聊，直到倦意袭来。

第八章

伊利亚•布鲁什是故意撒谎呢，还是随口那么说说而已？不管怎么样，他说他一天哪儿也没去纯粹是一派胡言。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小船就启航了。正如他原先讲过的，小船没在普雷斯堡停泊。他整整二十个小时不歇劲地拼命摇橹，一口气就到了普雷斯堡下游十五公里的地方。稍事休息之后无产阶级文化协会苏联早期文化组织。1917年9月成，他便又投入了这种超出常人负荷的机械运动。

为什么布鲁什如此焦急，拼命地加快航行的速度、缩短旅行的时间呢？他自己认为没有必要向杰格先生解释其中的缘故，尽管后者休戚相关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损害。但是杰格先生恪守承诺，丝毫也没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绪，虽然船主如此行色匆匆可能令他心中不快。

何况，卡尔•德拉戈什的挂虑转移了“杰格先生”的注意力。“杰格先生”可能会蒙受的小小损失与德拉戈什侦探的担忧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德拉戈什注意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这件事与前几天的几桩见闻加在一起，大大扰乱了他的心情。事情发生在上午将近十点钟的时候。德拉戈什沉浸在他的思考中，心不在焉地看着布鲁什。布鲁什站在船尾，像一头老黄牛一样顽强地摇着橹。由于河道弯曲，布鲁什有一阵儿必须把船头拐向西北方，于是太阳便正照着他的脊背。他没有戴帽子，由于天气太热，他满头是汗，便把平时罩在头上的那顶水獭皮鸭舌帽扔在了脚下，阳光照到他那浓密的黑发。

突然，德拉戈什大吃一惊，他看见了一桩怪事。如果说布鲁什的头发是深棕色，而且不怀疑这颜色的真实性的话，那么，布鲁什的头发只是部分的棕色而已。他的发端是黑色。但是发根却有几毫米长的发头是不折不扣的金黄色。

这种两截颜色的头发难道是天生的吗？也许是的。然而更大的可能是，他的头发用土办法染过，忘了重新染色，时间长了就成这样了。

德拉戈什本来还只是这样怀疑，但很快就确信如此。因为第二天清晨，布鲁什的头发不再像头一天那样有两截颜色，这位渔夫显然觉察到了自己的粗心大意，便连夜做了一番补救工作。

那双用墨镜细心遮掩起来的蓝眼睛，在维也纳停泊期间明显的谎话，莫名其妙地仓促行船（这与他自己宣称的旅行目的之间的矛盾太大了），还有染成黑发的金发，所有这些，构成了一连串的疑点，必须从中找出一个答案了……可究竟可以得出怎样的结论呢？说到头来，德拉戈什还是一片茫然。布鲁什的行迹是可疑的。这一点虽不容否定，但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德拉戈什反复不停地思考着这个摆在他面前的难题。终于，一种假设，在被他自己无数次推翻后，最终还是在他脑子里定格了下来。这个假设，正是别人曾两次偶然在他面前提出过的假设。第一次，是在“渔夫之约”，那个乐天主义者，塞尔维亚人米凯尔•米凯洛维奇，第二次是雷根斯堡旅店里的那些游客，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出了一个想法：钓鱼冠军的外衣之下，隐藏的就是那个把整个多瑙河地区闹得鸡犬不宁的强盗头子。这种假设，虽然连随口说出它的人自己也绝没有真正相信过，但现在，是不是应该严肃地验证一下了呢？

总而言之，又为什么不验证验证这种假设呢？的确，仅就目前所观察到的事实还不能确定什么，但至少，应对这个人进行全面的怀疑监视。而如果后来的观察证明了现时的怀疑是确实成立的，那么，强盗头子和奉命缉捕他的警长同船旅行了这么远，岂不成了非常有趣的历险故事？

这样说来，一出正剧也将演变成闹剧一场，德拉戈什也极不愿承认，这样一种离奇的巧合实际上是完全可能的。然而，成功的闹剧不就在于把一些张冠李戴和出人意料的事都集中在同一地点和一段短暂的时间内发生吗？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通常注意不到这些小事，或者由于它们的分散而被淡化了，显得不那么滑稽可笑。因此，若是借口说某件事悖于常理或难以置信，就随随便便地把它否定掉，可不是健全的思维逻辑。最好还是谨慎些，承认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被机缘巧妙地组合在一起。

他们的船停在科莫恩镇下游几公里的荒郊野外过了一夜。二十八日清晨，德拉戈什在前一天那些想法的驱使下，便有意同布鲁什谈起一个迄今为止两人从未涉及的话题。

“早安，布鲁什先生！”这天早晨，他一钻出船舱，就向布鲁什问好。乘刚才独自待在船舱的机会，他已经设计好了一整套进攻计划。

“早安，杰格先生，”渔夫回答说，一边一如既往地用力摇着橹。

“您昨晚睡得好吗，布鲁什先生？”

“睡得好极了。您呢，杰格先生？”

“嗯……马马虎虎。”

“噢？”布鲁什说，“要是您不舒服的话，干吗不叫我一声呢？”

“我身体很好，布鲁什先生，”杰格先生回答，“可是我还是觉得黑夜太漫长了。坦率地说，我是睁着眼睛盼着天快些亮起来。”

“那是因为……”

“因为我有些担心，现在我可以告诉您。”

“担心？……”布鲁什重复道，确确实实感到震惊。

“这已不是我头一回这么担惊受怕了，”杰格解释道，“自从您与众不同地选择在远离城市和乡村的地方过夜，我就一直有些不自在。”

“唔！……”布鲁什如梦初醒，说道，“您早该跟我讲一声了，我好另作安排嘛。”

“您忘了，我不是保证过绝不干涉您的行动自由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是，布鲁什先生，我总还是放心不下。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是城里人，乡下如此僻静荒凉，实在让人感到恐惧。”

“这是习惯问题，杰格先生，”布鲁什和颜悦色地说道，不同意他的看法，“要是我们的旅行再长一点，您就会习惯的。事实上，在地广人稀的乡野，反而不像在大城市里那么危险。大城市里杀人越货的勾当泛滥成灾。”

“有可能您是有道理的，布鲁什先生，”杰格先生赞同道，“不过，单凭印象做事也是不行的。何况，在目前的局势下，我的担心并不是毫无根据。因为我们现在正经过一个盗寇横行的地带！”

“盗寇横行？……”布鲁什惊叫着重复，“您是打哪儿听来的，杰格先生？……跟您说吧，我就住在这一带，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带有强盗出没！”

这一回倒是杰格先生大惑不解了。

“布鲁什先生，您说的是实话吗？”他大声说，“从巴伐利亚到罗马尼亚，所有人都清楚这事儿，看来只有您一个人孤陋寡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布鲁什问道。

“噢！有一帮神出鬼没的匪徒，在多瑙河沿岸打家劫舍，从普雷斯保一直流窜到河口。”

“我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布鲁什语气极为诚恳。

“不可能！……”杰格先生惊奇地说，“如今在整个多瑙河流域，人们只关心这件事。”

“新鲜事可是天天都有的，”布鲁什心平气和地指出，“这些事情已经很长时间了吗？”

“大约有一年半了，”杰格先生回答说，“如果他们仅仅偷点东西倒也罢了！……那帮强盗偷了东西还不算，有时还杀人。一年半的时间，他们至少犯下十起凶杀案，可案犯仍然逍遥法外。说得再确切些，最后一起凶杀案就发生在离这儿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

“我现在终于明白您为什么那么提心吊胆了，”布鲁什说，“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事，我也许会和您同样害怕的。以后，咱们晚上尽量在城市或村落附近过夜，从今天开始就这么办，晚上，咱们把船停泊在格朗。”

“好噢！”杰格先生很高兴，“我们在那儿就安全多了。格朗是个挺大的城市里！”

“要是您觉得在那儿安全些，”布鲁什接着说，“那我就放心了。因为今晚我打算留下您一个人在船上过夜。”

“您有事要离开吗？”

“是的，杰格先生。不过，我只离开几个钟头，我希望早点赶到格朗，在格朗上岸后，再赶到萨尔卡去一趟，萨尔卡离格朗并不远。您知道，我就住在那儿。另外，我天亮前一定赶回来，绝对耽误不了明天一早启航。”

“随您的便好了，布鲁什先生，”杰格先生干脆地答应了，“您想回家看看，这完全能够理解，至于我一个人待在格朗，并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后来的半个小时，谈话暂时中断了。这段间歇之后，德拉戈什又扯回了原来的话题，对布鲁什说：

“您从来听人谈起过多瑙河沿岸出没的那些强盗么？这真太奇怪了。更何况，就在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之后的几天，大家都在大谈特谈那件事。”

“什么事？”布鲁什问。

“听说成立了一支特别行动大队，队伍由布达佩斯的警察卡尔•德拉戈什率领，人人都说那个人本事可大呢。”

“他的任务太艰巨了。”布鲁什说着他的看法。看来，德拉戈什这个名字并没有使他震惊。“多瑙河太长了，他对那些罪犯又一无所知，要缉捕他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这样想就错了，”杰格先生反驳道，“警方并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把收集到的证据汇总起来，首先就几乎可以准确地勾勒出那个强盗首领的外貌特征。”

“噢，那个家伙是个什么样子？”布鲁什问道。

“长相没什么特别之处，属于您这种类型……”

“谢天谢地！”布鲁什笑着打断他的话。

“可不是，”杰格先生却继续说，“他的身材和胖瘦几乎跟您一样，不过其他方面嘛，倒毫无共同之处。”

“幸亏如此！”布鲁什故意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据说，他有一双十分明亮的蓝眼睛，不过不像您一样非得戴副墨镜不可。此外，您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而那人却蓄着大胡子，据说是金黄色的。尤其最后这一点，好多人都这么说，证据似乎很确凿。”

“的确，这是一条线索，”布鲁什也这么承认，“不过，这还不够吧，金色头发的人有的是，总能一个个地查过去……”

“他们还了解到另外一些情况。据说，这个匪首是保加利亚籍的……倒跟您一样，布鲁什先生！”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布鲁什问，语气有点惊慌。

“听您的口音，”德拉戈什毫无恶意地解释道，“我猜您可能是保加利亚人……不过，也许我猜错了？”

“您没有猜错，”布鲁什稍微犹疑了一下，然后承认了。

“如此说来，那个强盗头子还是您的同胞啰。甚至人们还悄悄传说着他的名字呢。”

“噢，是这样！……人们还知道他的名字吗？”

“当然，这不是官方消息。”

“管它是官方消息还是小道消息，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多瑙河流域的居民都把自己的劫难归罪于某位拉德科身上。”

“拉德科！……”布鲁什陡然停止了摇橹，心情显得很激动。

“是拉德科。”德拉戈什十分肯定地说，同时用眼角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但是，布鲁什已经镇静下来了。

“真滑稽，”他只简简单单说了这几个字，手里握着的桨橹又继续工作起来。

“什么事滑稽呀？”德拉戈什紧紧咬住不放。“莫非，您认识这个拉德科不成？”

“我认识他？”渔夫争辩道，“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可是，拉德科不是保加利亚人的名字，我觉得滑稽的就是这个。”

德拉戈什不再追问下去了。再问多了，就有可能陷入险境。何况，询问的结果已经可说是令人满意的了，渔夫听见别人描述那个坏蛋的相貌时是那样惊慌，听说警方知晓坏蛋是保加利亚人时又是那样局促不安，得知人们知道匪首名叫拉德科时情绪明显地那样激动，所有这一切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虽然还没有得到任何确凿的证据，但这些迹象都使原先的推测更进了一步。

和布鲁什预计的一样，下午两点还不到，渔船就到达格朗附近了。离最近的房屋还有约莫五百米，渔夫就将船停靠在了左岸，他说这样可以避免围观的人来耽误了时间，他还请杰格先生自己。个人把小船驶到右岸去，到市中心停泊。乘客欣然应允。

德拉戈什遵照船主的话泊好船，便又摇身变成了侦探。他跳上码头，寻找他的手下。

他还没走出二十步便碰见了弗里德里克•乌尔曼。两位警探作了简短的交谈。

“全都顺利么？”

“全都顺利。”

“可以收网了，乌尔曼。从今天起，你们两人一组的岗哨，哨与哨之间的距离缩短为一公里。”

“情况有进展了吗？”

“是的。”

“太好了。”

“明天，你的任务就是牢牢盯住我的行踪。我觉得咱们该下手了。”

“明白了。”

“别打瞌睡！精神点儿，行动要迅速！”

“看我的吧。”

“要是你得到什么消息，在岸上发个信号，知道了吗？”

“当然。”

两人分手了，德拉戈什回到了小船上。

杰格先生说他平时因为担忧而休息不好，这天夜里，虽不会再担惊受怕，可是，一夜的狂风骤雨又使他难以入睡。午夜时分，风暴从东面袭来，并且越来越猛，大雨也倾盆而下。

早晨五点钟，布鲁什回到小船上时，大雨始终瓢泼似的下个不停，狂风怒号着朝逆水的方向猛刮不已。不过，渔夫毫不犹豫地起航了。他解开缆绳，立即把船推向河心，接着就又不歇气地划起浆来。忙累了一夜，又要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行船，实在需要过人的勇气。

上午的头几个小时，暴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虽说是顺水行舟，但是顶着这股可怕的逆风向前，保持船不翻就已经很艰难了。

经过四个小时的奋战，勉勉强强才离开格朗十多公里。伊波利河汉离此地不远了，前一天夜里布鲁什自称回去过的萨尔卡就位于这条支流的右岸。

这时，暴风雨倍加凶猛了，他们的处境实在是到了危急关头。多瑙河虽不能与大海相比，但是其河面也相当宽阔。碰上狂风大作时，同样也会卷起层层巨浪。那天正好遇上了这样的恶劣天气。虽然布鲁什动作敏捷、技术高超，也不得不驶到左岸去躲避一时。

他不该靠向那边的。

离河岸还有五十多米时，出现了一个骇人的情景。在上游不远的地方，堤岸上的一排树木猛地栽倒在河中。树全是齐根断掉的，就好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切割的一样。同时，河水被一股翻江倒海的蛮力掀起来；猛拍着河岸，随即卷回形成滔天巨浪，直逼小船而来。

显然，刚才在大气层中形成了龙卷风，风眼正好掠过江面，其威力是不可抗拒的。

布鲁什深知情况危险，便用尽全身力气摆了一下橹，使小船调头向右岸靠拢。他的努力虽然没有完全达到预期效果，但多亏了他的及时控制，渔夫和乘客才能幸免于难。

旋风虽然仍在继续逞凶肆虐，追赶着小渔船，但至少，渔船避开了风眼卷起的排山倒海般的浪头。这样，小船才没被浪峰吞没，若没有布鲁什的高超技艺，刚才的险情将是致命的。现在，小船仅仅被龙卷风最外层的气流冲击着，沿大半径弧圈抛了出去。

那条空中章鱼的触须没有扑中目标，小船刚被吸住便又立即松开了，所以船身只受到些轻微的损伤。只几秒钟时间，龙卷风已然过境。浪涛咆哮着向下游遁去。这时，在河水的阻力作用之下，小船遭受狂飙冲击后的高速度才渐趋平缓。

不幸的是，小船的速度尚未完全控制住，新的险情又突然出现了。小船正以列车的时速劈波斩浪，渔夫猛地发现艄柱的正前方有一颗被风连根拔起的大树，树根翘向空中，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漂移着。小船一旦撞到盘根错节的树根上，便难保不会舟覆人亡，至少也要严重受损。布鲁什发现这意外的障碍物，骇得惊叫了一声。

不过，德拉戈什也已经发现了这一险情，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他毫不犹豫地冲到船头，双手紧紧抓住盘曲在水面的树根，弓身撑在上面，以身体的力量抵住小船的冲力，想方设法使小船偏离危险的方向。

他做到了。小船离开了原来的航线，如箭脱弦直冲而下，船身刮过树根，又擦过枝叶尚存的树梢。刹那间，小船便将被水流有气无力地推送着的绿色残骸抛在了后头——就在此时，站在船首的德拉戈什被伸在空中的最后一根枝丫当胸一击。他徒劳地想稳住身子，顶住这猛烈的震荡，然而，他失去了平稳，一头栽入水中，没了踪影。

德拉戈什落水后，立即又有另一个人主动跃入水中。布鲁什看见乘客落水，便毫不犹疑地奋身救人。

但是，河水已被狂风骤雨搅成了橙黄的泥浆，什么也看不清。布鲁什在水中足足找寻了一分多钟，弄得精疲力尽，开始绝望地以为无法找到杰格先生了，然而，他终于抓到了那个可怜人。原来乘客已经不省人事，悬浮在了水中。

相比之下，他昏迷不醒反而更好。溺水者通常都要拼命挣扎，却不知如此一来，反倒增加了营救的困难。相反，人昏厥后，便无异于一堆无生命的物品，只要营救者本事高强，就不愁救不上来。

布鲁什立刻把杰格的头托出水面，奋力划臂，向小船游去。这时，小船已经离开他们有三十米之遥。

对这个身强力壮的游泳健儿来说，这点距离就跟玩儿一样。只见他三下两下，便靠近了渔船。布鲁什用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托住始终昏迷不醒的乘客。

现在只需把杰格先生举到小船的甲板上了。可这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布鲁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乘客救上船。

布鲁什把溺水者平放在船舱的铺位上，便马上解开他的衣服，又从箱子里拿出几块干毛巾，使劲地搓他的身子。

杰格先生不多久便睁开眼睛，醒转过来。总的说来溺水的时间还不长，估计不会有什么麻烦。

“喂！喂！杰格先生，”布鲁什看见溺水者恢复了知觉，便大声喊道，“您很擅长跳水啊！”

杰格先生虚弱地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不会有事的，”布鲁什接着说，同时继续使劲地挂着。“在这八月大热天洗个澡，对身体再好也没有了！”

“谢谢，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含糊不清地说着。

“这没什么，”渔夫开心地回答说，“应该我来谢谢您，杰格先生，您刚才让我乘机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转眼工夫，德拉戈什的体力就开始回复了。最好能喝一口烧酒，可是烧酒好像没有了。布鲁什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滴，显得很着急。原来贮存的白酒也都喝光了，船上一滴酒也不剩。

“真是令人生气！”布鲁什喊了起来，“咱们的箱子里一点烧酒也没有了。”

“没关系，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用不着喝烧酒也能行，向您保证。”

可是德拉戈什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在战栗。显然，喝点酒活活血对他不可或缺。

“您说得不对，”布鲁什回答道，他对乘客的身体状况并不抱幻想。“杰格先生，您不能不喝点酒，让我去办吧，一会儿就好。”

渔夫迅速脱掉湿衣服，换上套干的，然后划了几下橹，便把船靠到了左岸。他用缆索紧紧把船系好。

“我一会儿就来，杰格先生。”布鲁什一边说着一边跳上岸。“这个地方我很熟，瞧，这不是伊波利河汊吗？离这儿不到五百米有一个小村落，我在那儿能买到需要的一切，半个小时我就回来。”

说完，布鲁什不等对方回答就转身走了。

船舱里只剩下德拉戈什自己了。他一头倒在铺位上。实际上，他已经精疲力尽，只是不愿意说出口罢了。一会儿工夫，他便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可是，生命的活力很快就复苏了，血液随着心脏的起伏在周身的脉管里搏动。不久，他就又睁开了眼睛，游目四顾，目光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坚定。

他那仍扑朔迷离的视线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只敞开的箱子，布鲁什急急忙忙上岸，忘记关好箱盖了。箱子在刚才寻找烧酒时被渔夫翻得一塌糊涂，一眼扫去，只看见一堆杂乱无章的衣物。粗硬的内衣，简劣的外套，结实的皮靴，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

为什么德拉戈什的目光突然熠熠生辉？老实讲，这幅场景实在没有什么激动人心之处，可是他对什么那么感兴趣呢？甚至于在全神贯注地打量了片刻后，还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好更方便地观察那只大敞着的木箱呢？

的确，那些外套或者内衣都不会引起这位冒失的乘客如此的好奇心，而是，在这些乱糟糟的衣物之中，侦探所特有的善于捕捉的目光发现了一件更值得他注意的东酉。

这件东西是一个半开着的皮夹，里面夹着的许多纸头都露了出来。一个皮夹！一些纸头！就是说，德拉戈什几天来积压在心中的疑问，可能可以找到一个答案了。

侦探再也按捺不住，他因想到这样做是忘恩负义以怨报德而稍稍踌躇了一会儿，但很快便顾不得这些了。他把手伸到箱子里，掏出那诱人的皮夹，立即着手清理里面的资料。

首先是几封信，德拉戈什迅速扫了一眼，不过信封上的地址都是萨尔卡；写给伊利亚•布鲁什先生收的；还有几张收据，其中有房租收据，付款人也都是伊利亚•布鲁什。这些东西都没多大价值。

德拉戈什就要放弃的时候，突然跃入眼帘的一样东西不禁使他惊得战栗了一下。其实，这件东西再简单不过了。面对这么一张所谓“资料”，只有一个侦探才会无动于衷，才会不产生好感。

这是一幅肖像，一幅年轻女子的肖像，她那倾城的美貌恐怕连画家作画时也会激动不已。但是，警长并非艺术家，德拉戈什的心并不是因为被这张令人陶醉的脸庞迷住了而怦怦直跳。说句实话，他在这一整幅肖像中注意到的一切，仅限于写在人像下端的一行保加利亚文字：“给我亲爱的丈夫，娜佳•拉德科”。德拉戈什读得懂这行小字，他真是激动得难以自制。

这样一来，他的疑虑全都得到了证实，而他基于观察到的种种怪事所作出的推理也都是符合逻辑的。这么多天来，他正是同拉德科一起顺流而下。这个凶险的坏蛋能够直到今天都没有被缉拿归案，原来是他隐藏在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的好人面孔底下！

德拉戈什发现这些之后，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他还没有拿定主意，忽听得岸上响起了脚步声。他迅速把皮夹扔回箱底，顺手合上箱盖。来人不会是伊利亚•布鲁什，因为他才离开了十来分钟。

“德拉戈什先生！”一个声音在外面叫道。

“弗里德里克•乌尔曼！”德拉戈什艰难地站起身来，趔趔趄趄走出船舱。

“请原谅我喊您，”乌尔曼看见他的上司后，抱歉地说道，“刚才我看见您的旅伴下船去了，知道您一个人在这儿。”

“有什么情况吗？”德拉戈什问。

“有新情况，先生。昨夜发生了一起劫案。”

“昨夜！”德拉戈什惊呼道，他立即联想起昨天夜里布鲁什没有待在船上。

“离这儿不远有一幢别墅被抢，门卫挨了打。”

“死了吗？”

“没有，不过伤势很严重。”

“好，”德拉戈什说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的部下安静一会儿。

他陷入了沉思。该怎样做才好呢？当然得采取行动了，而且，真要干起来，他还是会有力气的。刚才听到的消息是最好的药方，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出落水事故留下的痕迹了。现在，他不用再扶住船舱的壁板，神经一紧张，热血便直往上涌。

是的，必须行动起来。可是，怎么动手呢？要不要等伊利亚•布鲁什回来？或者不如说，等拉德科回来，因为这才是他那位旅伴的真正姓氏。等他一回到船上，就出其不意地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他？看起来这样做应是最明智的。因为从今以后，那个自称为渔夫的人毫无疑问是有罪的。这个罪犯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周身笼罩的那种神秘气息；他又正好和大家传闻的强盗头子同名同姓；昨夜发生罪案时他恰巧不在船上。所有这一切，都向德拉戈什指出：伊利亚•布鲁什就是那个要追捕的强盗。

但是，却是这个强盗救了他一命呀！……这使局势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盗匪，不仅如此，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犯，怎么可能奋不顾身地跳下水把他救到船上呢？即使布鲁什真是杀人犯，这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的确是事实，那么，一个刚被他从死神手中拯救出来的人，难道应该采取这样的方式去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吗？另一方面，若是不马上逮捕布鲁什，又会怎么样呢？如今，那个假布鲁什的面具已经被揭了下来，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想要逃脱重重部署在大河两岸的警方的追捕，对他来说是比登天还难。如果再详细调查一番，证明那个所谓的渔夫确实是罪犯，那时，再配备更多的人马前去缉拿，这样算来，人是捉来得迟了些，但是却不会出什么差错。

足足有五分钟，德拉戈什左思右想，举棋不定。与伊利亚•布鲁什不辞而别？……还是等在这儿，叫乌尔曼埋伏在舱里，当渔夫一露面，就悄悄地猛扑过去，然后再作解释？……不行，绝对不行。这样恩将仇报，他于心何忍呢！倒不如冒着给罪犯逃生机会的危险，暂时抛开自己的成见，着手进行调查，直到弄个水落石出。如果将来调查结束的矛头仍是指向伊利亚•布鲁什，如果他的职责迫使他把恩人当作敌人对待，那至少也是给了对手充裕时间自卫后的面对面的交锋。

德拉戈什挥了挥手，似是表示勇于承担自己刚才所做决定的一切后果。下定决心后，他走进船舱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告诉布鲁什他有事必须离开一下，请船主至少等他二十四小时。然后，他走出船舱问乌尔曼：

“我们有多少人手？”

“现场只有两个，不过他们正在召集其他人。到傍晚，我们将有十来人吧。”

“好的，”德拉戈什点了点头，“你刚才不是说现场离这儿不远吗？”

“大约有两公里路。”乌尔曼答道。

“带我去看看。”德拉戈什说着便跳上岸。

第九章

喀尔巴阡山在匈牙利的北部划了一个大弧圈，两端又分成两条支脉。一条支脉延伸到多瑙河畔的普雷斯堡就消失了；另一条支脉则与多瑙河在格朗镇附近交汇，跨过多瑙河又在右岸继续，形成海拔七百六十六米的皮利什山。

罪案就发生在这座不太高的山峰脚下，德拉戈什也是在那儿，与他奉命缉拿的那帮穷凶极恶的匪徒首次交锋。

跟船主不辞而别后，德拉戈什顾不得身体虚弱，强打精神随乌尔曼一起去勘察犯罪现场。就在这之前的几个钟头，一辆满载的马车在一家简陋的路边客栈前停了下来。这家客栈建造在皮利什山同多瑙河相接处的一座山丘之下。从商业角度看，这家客栈选址十分适当。这儿是三条公路的枢纽：一条公路向北，绕过皮利什山；一条公路向东南，通往圣安德烈市；还有一条公路向西北，通往格朗市。这三条公路都通多瑙河，可以说，这家客栈正处在一个水陆通衡的中心点，由于车辆通过公路运货上船必经此处，客栈的生意也就格外兴隆。

当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时，日头才刚刚从东方升起。客栈里的人还没有起来，厚实的百叶窗都关得严严的。

“喂！喂！店家……”驾马车的两人中有一个用马鞭的鞭把敲着门，喊道。

“就来！”店家被喊声惊醒，连忙答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蓬松的脑袋从二楼的窗口伸出来。

“您想干吗？”店家不客气地问。

“先弄点吃的，然后睡一觉。”拉车的人说道。

“就来。”店主说完，便消失在屋里。

侧门打开了，马车被拉进院子里。两个车夫连忙给两匹马儿卸了套，把它们赶到马棚里，又抱了好些草料给马吃。这当儿，店主不停地围着这两位一大早落店的顾客转来转去，显然，他想搭讪和顾客聊上几句。可是，两个马车夫似乎不太想搭理他。

“伙计，你们到得好早啊！”店家转弯抹角地说，“看来你们赶了整晚的路吧。”

“大概是吧。”其中一个答道。

“你们还要走很远吗？”

“远也好，近也好，这是我们自己的事。”那车夫顶了他一句。

客栈老板听他这么说便不再问了。

“伏盖尔，你干吗这么粗暴地对待这个善良的人呀？”另一个赶车的还没有开过口，这时插话说，“咱们要到圣安德烈去，没有理由瞒着您。”

“咱们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倒没错，”伏盖尔粗声粗气地反驳道，“不过，我想这不关别人什么事。”

“当然，当然，”店家附和道，满脸堆笑，真是个会做生意的商人。“我刚才问那些话，只不过是闲聊几句……两位先生想吃些东西吗？”

“是的，”两个车夫中看起来和气些的那一个说，“来点面包、肥猪肉、火腿、香肠，你有什么就拿什么吧。”

马车大概跑了很远的路了，因为两个车夫都饿极了、见到食物就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他们也很累了，所以没有在餐桌上流连忘返，吃个没完。匆匆咽下最后一口饭，他们连忙去找地方睡觉，一个睡在马厩的草垫上，和马作伴，另一个则睡在马车的布篷下面。

他们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便迫不及待地又叫来了第二顿饭，仍在客栈的大厅里吃，和早餐一样。这次，他们休息好了，吃起东西来就细致多了。饭后还用些甜点，接着又像喝水一样，一杯杯地往肚里倒着烧酒。

下午，南来北往的好些马车都到客栈歇脚。许多行人经过这儿也进去喝一两杯，其中大多是些农民，他们肩上背着褡裢，手里拄着长棍要么去格朗集，要么从格朗回来，差不多都是些熟客。客栈老板不能不为他能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而感到自豪，这也是职业的需要，因为他为了使生意更加兴隆，就要跟所有的顾客频频碰杯，而又不能醉倒。人们一边喝酒，一边神侃，话谈多了，喉咙就越来越干，喉咙一干，自然就又倒下几大杯酒。

这一天的谈资可谓丰富极了。头一天夜里发生的罪案搅得人心惶惶。头一批过路的人带来了这个消息，而后，每个旅客都来补充一点大家尚不了解的细节，或者发表一点自己的见解。

客栈老板就这样陆陆续续获悉：离多瑙河岸边五百米的地方，哈格诺伯爵的那幢富丽堂皇的别墅被洗劫一空，看门人克里斯蒂安被打成重伤。这桩案子可能又是那帮极难逮住的坏蛋们干的，他们已经在多瑙河沿岸这么干过多起，但至今仍未捉拿归案。各国警察力量终于联合起来，新近成立了旨在监察多瑙河流域的特别行动大队，负责追缉这班罪犯。

这一事件使客栈里沸腾起来了，人们高声交谈着，不时地发出感慨，激动地喊叫起来。可是，那两个车夫却始终没有加入人们的谈话，而只是静静地待在一旁。然而，周围人们的谈话可能一句也没有逃过他们的耳朵，因为，对这件惊起四座的大事，他们是绝不会不关心的。

喧闹声慢慢平息下来了。将近傍晚，六点半左右，大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连最后一个过路的客人也走远了。一个车夫立即叫店家来。客栈老板正忙着清洗柜台上的酒杯，听见有人喊便连忙跑上前问：

“两位先生有什么吩咐？”

“吃晚饭，”一个车夫答道。

“然后就睡觉，是吗？”店家问。

“不，老板，”比较和气的那个车夫说，“我们打算今夜就走……”

“夜里赶路？……”店主大为惊讶。

“噢，这是为了天一亮就赶到市场上。”顾客继续说。

“圣安德烈的市场吗？”

“也可能去格朗市，这要看情况。我们在这儿等一个朋友，他去打听行情了。他会告诉我们，什么地方我们的货物更好卖。”

店家离开了大厅去准备晚饭。

“你听见了吗，凯塞利克？”年轻的那个车夫俯身向同伴低声说道。

“听见了。”

“事情败露了。”

“我想，你总不至于指望纸永远包住火吧。”

“警方在到处搜捕我们。”

“由他们去吧。”

“大家都说是由德拉戈什率领的。”

“伏盖尔，这又是一码事了。照我看呀，那些只是害怕德拉戈什的人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这意思，伏盖尔。”

“那么德拉戈什被……？”

“被怎样了？”

“被干掉了！”

“明天你就明白了，在这之前，千万别吱声。”车夫看见店老板回来了，就结束了谈话。

两个车夫等候的那人直到深夜才来。三人急匆匆地商量了一下。

“人们都说警察正在这儿搜捕。”凯塞利克低声说。

“他们搜去吧，但肯定途不着咱们。”

“那么德拉戈什呢？”

“被关起来了。”

“谁去干的？”

“蒂奇。”

“这下可好啦！……那咱们呢，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立即套上马车。”

“去哪儿？”

“往圣安德烈方向去。不过走到离此处五百米的地方，你们就原路折回来。那时，客栈已经关了门。你们过来时不要让人看见，然后再走往北的那条公路。别人以为你们去了这头，实际你们是在另一头。”

“驳船现在在哪儿？”

“停在皮利什小河湾。”

“就在那儿碰头吗？”

“不，稍微近一点，在公路左边的林间空地集合。你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

“咱们召集了十五个人左右，你们去同他们会合。”

“那你呢？”

“我回去找其余的人，是我让他们留在那儿放哨的，我去把他们带来。”

“那就上路吧。”两个车夫表示同意。

五分钟后，大车颠簸着出发了。店家连忙把通车辆的大门打开，彬彬有礼地向客人告别。

“那么，你们一定是到格朗市去的吧？”他问。

“不是，”车夫们答道，“到圣安德烈市，老板。”

“一路顺风，小伙子们！”店主说道。

“谢谢您。”

马车出了门向右拐，朝东直奔圣安德烈而去。当马车消失在黑夜里后，凯塞利克和伏盖尔等了一整天的那个人也起身离开，他是朝相反的方向，转身到格朗去的。

客栈老板几乎没有发觉他的离去。把这批很可能再也不会光顾的客人打发走之后，他便赶忙关上房门，钻进被窝睡觉去了。

这时，马匹迈着慢腾腾的步子拉远了的那辆大车按照头儿所指示的，跑了约莫五百米，又突然向后转，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线折了回来。

当马车重新驶回客栈附近时，果然屋子已是门窗紧闭。马车本来都快顺顺当当地过去了，不料睡在路中心的一条狗突然跳起逃窜，狂吠不已，受惊的头马冷不防向路边一闪，几乎摔到路坡下面。车夫们赶紧把马儿拉回路当中来，于是车子复又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了。

大约十点半的样子，马车离开了大路，驶进左边一座阴暗幽静的小树林里。轮子才转了几圈，马车就被人挡住了。

“谁？”黑暗中一个声音盘问道。

“凯塞利克和伏盖尔。”马车夫答道。

“过去吧，”那声音说。

驶过几排树林之后，马车便进入一块林间空地，十五条大汉席地睡在青苔上。

“头儿在吗？”凯塞利克问。

“还没来里。”

“他叫我们在这儿等他。”

没等多久。马车到了才半个小时的光景，那个头儿，就是晚些去客栈的那人，在十来个伙计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了。加上已到的同伙，总共有近三十人。

“都到齐了吗？”他问道。

“全到了。”凯塞利克回答，看上去他在这帮歹徒中也是个小头目。

“蒂奇呢？”

“我在这儿。”一个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情况如何？”头儿焦急地问他。

“一帆风顺，鸟儿已经关进笼子里了。”

“那么咱们就动身吧，赶紧一点，”头儿下令道，“六个人前面探路，其余的断后，车子走中间。多瑙河离这儿不到五百米，货很快就能卸完。货卸好后，伏盖尔把空车赶走，本地人悄悄回到自己家里，其余的人上驳船。”

大家正准备执行头儿的命令，一个在路边放哨的伙计飞奔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压低声音说：“有情况！”

“什么事？”强盗头子问道。

“听！”

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公路那边传来一支队伍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还听见有低沉的说话。他们距离此地不会超过二百米。

“我们先待在林间空地上，”头儿命令说，“让这批人先过去，他们看不见我们的。”

的确，由于夜色很浓，他们不会被人发现。不过，要是万一运气不好，这支往多瑙河方向去的队伍，是负责监察这一带的一班警察，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当然，他们大概不会发现驳船，何况驳船上也早有防备，就算这帮警察里里外外把驳船搜个遍，也不会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然而，即使这一支队伍没有怀疑赃船停在这儿，他们仍有可能埋伏在河岸附近。在这种情形下，把马车拉出去将是十分危险的。

总之，必须审时度势，见机而行。如果有必要，他们就在林间空地里等上一整天，晚上再派几个人到多瑙河边侦查侦查，确定没有警方力量时再作打算。

目前，头等大事就是不能暴露自己，千万不要惊动走近来的这支队伍。

不一会儿，这班人马就来到林间空地外侧的公路上了。尽管夜色浓郁，还是依稀辨别得出他们共有十来个人，身上发出叮当声，说明他们皆是全副武装。

本来他们都已走过林间空地了，不料一件意外的情况，完完全全打乱了强盗们的全盘计划。

套车的两匹马中，有一匹听到公路上人群走动的声音，惊得喷了个响鼻，又长嘶一声，另一匹马也立即跟着嘶鸣起来。

行进的队伍立刻停住了脚步。

这果真是一班警察，他们正向多瑙河走去，带队的人就是卡尔•德拉戈什，他已经从上午的溺水之险中恢复过来了。

如果林中的盗匪知道自己面对的正是卡尔•德拉戈什，也许会倍增他们的忐忑不安。但是，正如大家所看见的，他们的头头以为这个令人心惊胆战的警长已经被淘汰出了战斗。为什么他会出这种差错呢？为什么他认为不必再顾虑这个劲敌了呢？而此刻，恰恰这个劲敌正在他的面前！这正是下文马上要对读者交代的。

就在这天上午，德拉戈什从小渔船跳到岸上，等候着他的部下便带着他向上游走去。走了两三百米，两位警探来到隐匿在岸边草丛里的一条小船边。他们上了船，乌尔曼便奋力划桨，轻捷的小船迅速驶向多瑙河的彼岸。

“案子是发生在右岸吗？”这时，德拉戈什开口问道。

“是的。”乌尔曼回答。

“在哪个方向？”

“上游，格朗市附近。”

“怎么！是在格朗附近？”德拉戈什惊呼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说，只要走一点路就到了么？”

“是不远，”乌尔曼解释道，“不过，也有三公里路吧。”

其实是四公里，对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来说，走这么长的路不会没有困难。德拉戈什为了气能接上来，不时地伸展伸展身子，下午三时许，他终于到达了哈格诺伯爵的别墅，这是他的使命召唤他必去的地方。

他赶紧要了一剂强身药酒喝下去，感到元气恢复了后，所想到的第一桩事情就是让人带他到看门人克里斯蒂安•霍埃尔的床边。几个小时之前，附近的一个外科医生前来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这会儿，看门人的脸上仍无血色，双眼紧闭，艰难地喘着气。虽然他的伤势十分严重，伤及肺部，但是仍有救活过来的希望，要紧的是丝毫不能让他累着。

德拉戈什还是从看门人那里了解到了一些情况，病人说话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好半天才吐一个字。德拉戈什表现出极大的耐心，终于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有一伙歹徒，少说也有五六个人，昨天深夜破门而入，闯到别墅里抢劫。门卫克里斯蒂安•霍埃尔被响声惊醒，刚刚下床后心就挨了一刀。应声倒下。所以他对后来发生的事不太清楚，也提供不出有关作案者的任何线索。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就是他们的头儿是一个名叫拉德科的人，他的同伙曾经扯着嗓门喊了好几次这个名字，声音大得令人费解。至于那个拿面具遮住面孔的拉德科，他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蓝眼睛，蓄着金黄色的大胡子，头发也是金色。

最后这个细节倒没有迷惑住德拉戈什，反而冲淡了他对布鲁什的怀疑。不错，布鲁什也是金发，可他是染成了棕色的。一个人头发的染色不可能晚上去掉，第二天又恢复，就像戴假发一样。因此，德拉戈什在这个问题上暂时无法自圆其说，只好留待以后再去考察了。

看门人克里斯蒂安没能给他提供更详细的情况，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其他匪徒的模样。这些家伙也跟他们的首领一样，全都谨慎地戴了假面具。

侦探打听到这些情况之后，又提了一些有关哈格诺伯爵别墅的问题，他知道了这座住宅十分富丽堂皇，家具设施之奢华可与王公府邸相媲美。抽屉里满是金银珠宝和珍稀古玩，壁炉台板和家具上陈设各种艺术珍品，墙上也装饰着古老的挂毯和名师绘画。二楼的一个保险柜里还存放着各种证券，因此，这伙盗贼此行毫无疑问是大捞了一笔。

德拉戈什察看了住宅的各个房间之后，不难得出下列结论：这是一次彻底的洗劫，手段极其高明。这伙盗匪的品味甚高，没有价值的东西绝对不拿。大部分珍贵的物品都不见了，墙上原是挂着壁毯的地方，挂毯被卷走，墙上留下光秃秃的大方格；一幅幅美丽的画卷被巧妙地割去了，只有空空的画框凄凉地挂在那儿。显然，强盗们还偷走了帷幔中最奢华的以及地毯中最精致的那些。保险柜则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

“这么多东西，不可能靠人力扛走。”德拉戈什看了遭洗劫的现场后自言自语道，“这些东西可以装满满一车子。现在必须把车子搜出来。”

这番询问和初步调查花去了相当长的时间。天快黑了，根据警长的分析，盗贼运赃物非要用大马车不可，因此，如果来得及，务必在天黑前找到马车留下来的印迹。于是，他赶忙走出了别墅。

走不多远就可以发现他要寻找的东西。别墅前方的大院里，就在那扇被砸开的大门旁，泥泞的地上留下了大车轮深深的辙印。稍远一点的地方，地上还有好多马蹄印，好像是在那儿等了很久的马匹踏出来的。

德拉戈什只扫了一眼便得出了这些结论，然后他走近马匹踩踏过的地方，仔细地观察泥地。随后，他又穿过院子，走到对着公路的铁栅门旁，又细心地检查了一番。最后，他沿着公路走出一百多米，才又原路折回。

“乌尔曼。”他回到院子时喊道。

“什么事？”警察回答着，从屋里出来，走向他的长官。

“我们有多少人？”

“十一个。”

“太少了。”德拉戈什说。

“可是，”乌尔曼不同意上司的看法，“看门人克里斯蒂安估计那伙歹徒的人数不过只五六人吗？”

“看门人可以有他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德拉戈什解释说，“不管怎样，也只能满足于这点人手了。你留一个人在这儿，带走十个，加上我们俩，总共是十二人。这就相当不错了。”

“您发现了什么线索吗？”乌尔曼问道。

“我知道这帮强盗在哪儿……至少知道他们在哪个方向。”

“我可以请教您吗？……”乌尔曼问。

“我哪来的把握呢？”德拉戈什接着说，“其实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小孩子都能明白。一开始我心里想，他们劫走的东西太多了，不用车子是运不走的。于是我就寻找车子的痕迹，果然找到了。这是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大车，其中有一匹马，那匹头马，留下了一个特别的印记，它的右前蹄蹄铁上少了一颗钉子。”

“您怎么知道的呢？”乌尔曼目瞪口呆地问。

“因为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泥地还没有干，这就忠实地留下了他们的脚印。同样方法，我知道了马车驶离别墅后，向左拐弯，就是说朝与格朗相反的方向去的。咱们现在也朝这个方向走，必要时跟着那个蹄铁缺损的马蹄印走。我们的对手没有可能会在大白天赶路。他们大概躲在了某个地方，到夜里再走。而这个地段人烟稀少，房屋也并不稠密。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搜查公路两侧的所有房屋。把你的人召集起来，因为天眼看就要黑了，野兽快要出洞活动啦。”

德拉戈什和他率领的一队人走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一点新的线索。他们搜查了两三个农庄却一无所获，快到十点半时，他们才来到三条公路的交叉口，到达那两个马车夫逗留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客栈门前。可惜三刻钟之前，他们已经离开了这家客店。德拉戈什拼命地敲客栈的门。

“执行公务！”德拉戈什看见店老板从窗口伸出脑袋，就这样说。店主睡眼朦胧，看来他今儿个一天都没能睡好，从早晨到晚上。

“执行公务？……”店家看见这么多警察围住了自己的客栈，大为惊恐。“我犯了什么法呀？”

“下来，再跟你说……千万别拖拖拉拉，”德拉戈什不耐烦地说。

店老板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便跑来开门。警探迅速地提了一连串的问题。今天上午是不是有辆马车经过这里？几个人赶车？车子停过吗？又走远了吗？往哪个方向去的？

店主回答得也很干脆。是的，有两个人赶着辆马车一清早就来住店，一直待到晚上。两个车夫一直等到第三个人来了之后，晚上九点半都过了，才驾着马车朝圣安德烈去了。

“去圣安德烈方向吗？”德拉戈什强调说，“你敢肯定吗？”

“是的，”店老板肯定说。

“你是听人说的，还是亲眼所见？”

“我亲眼看见的。”

“嗯！……”德拉戈什嘟囔了一声，接着又说道，“好吧，你现在回去睡吧，勇敢的朋友，不过别声张。”

店家可不用等他说第二遍。门怦地一声关上了，公路上只剩了这队警察。

“等一下！”德拉戈什命令他们待在那儿别动，他自己则拿了一盏信号灯仔细察看路面。

一开始，他看不出什么疑点，可是，当他穿过公路，走到路侧斜坡时，情况就不同了。在这块泥地上，来往车辆的辙印较少，另外，这儿的石子铺得不如路面那么坚实，泥土容易变形，德拉戈什一眼就发现了那个缺颗钉的马蹄印，并且辨认出那匹马既不是朝圣安德烈去，也不是返回格朗，而是走朝北的那条路直接赶往多瑙河边。于是，德拉戈什亲自带队向多瑙河方向进发。

他们走了大约三公里路，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地带，一路上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直到公路在左边有马儿嘶鸣，德拉戈什迅速做了个手势让队伍停止前进。左手边，黑暗中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一座小小的树林。他一直走到了树林边缘。

“谁在那儿！……”他大声喝道。

没人回答他的问话，一个警察遵照他的命令燃起一支松明火把，火焰冒着浓浓的黑烟，在这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划出一道强烈的亮光，但可惜，前面树木繁茂枝叶的阻挡，使黑暗愈发浓郁，火光根本照射不进去。火把只照亮了周围几步远的地方。

“前进！”德拉戈什下令道，同时率领巡逻队警员深入丛林，他自己冲在了最前头。

但是，丛树中躲藏着守卫者。他们才跨过树林边缘，便听见一个专横的声音冷冷喝道：“再走一步，我们就开枪了！”

“威胁没有令德拉戈什却步，更何况在火把影影绰绰的光线之中，他好像看见了一堆静止不动的物品，很像是马车的影子，马车周围还有一群人，但他看不清究竟有多少。”

“前进！”他再次命令手下。

警员们遵从他的命令继续前进，迈着犹豫的步子深入这片陌生的林地。突然，他们的困难愈发严重了，因为那支火把倏地被人从警察手中抢走，黑暗重新笼罩了下来。

“真笨！……”德拉戈什骂道，“点火把，弗良茨！……”点火把！

他简直是火冒三丈，尤其是刚才借着火把的最后一道光亮，他似乎看见马车开始后撤，隐匿到树林中去了。可惜他无法冲上去追捕。他们遭遇到了一座活的壁垒，每个警察都要对付两三个敌人。德拉戈什终于明白自己的人手不够，胜算不大，但悔之晚矣，直到此刻，双方都没有开火，警员没有，匪徒也没有。

“蒂奇！……”这时有一个声音在夜空中叫另一个人。

“到！”另一个声音回答。

“马车呢？”

“走了。”

“那么，该结束了。”

德拉戈什把这两个声音清晰地录到了脑子里，他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话音一落，手枪立刻开始喷射出火苗，子弹从森林里射出来，清脆的枪声震彻了夜空。有几个警员中了弹，德拉戈什明白，坚持战斗是愚蠢的，于是只得下令撤退。

一班警察退回到了公路上，歹徒胜利后并不冒险前来追击。被搅乱了一时的夜空又恢复了静谧。

首先得照料伤员，一共有三人负伤，不过伤势不重，草草包扎后，他们在四个伙伴的护送下撤回原处。德拉戈什则率乌尔曼及其余三名警员，朝着偏向格朗的方向，穿过田野，直奔多瑙河而去。

他毫不费力就寻到了若干小时前上岸的地方，找到了载他和乌尔曼渡河而来的小船。五个警察一起登上船渡过多瑙河，沿左岸顺流而下。

德拉戈什刚才虽说是惨遭挫败，但他已然胸有成竹，决心报还。伊利亚•布鲁什和那个臭名昭著的拉德科完全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对他来说不再只是一个怀疑。他坚信，前一天夜里的劫案就是他那个旅伴干的，种种迹象看来，拉德科把赃物隐藏好后，便赶紧恢复他假冒的身份，直到如今，他都是这样巧妙地躲过了警方的搜捕，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诡计已经败露。天亮之前，他肯定又在小船上了，在船舱里等候他的乘客，恢复成老实清白的渔夫模样，就像他一直标榜自己的那样。

殊不知，已有五个勇敢的警探埋伏在那儿，这五个被拉德科及其同伙击退的人，将更加轻而易举地粉碎同一个拉德科的抵抗，因为他为了扮演布鲁什的角色，不得不单枪匹马地回到渔船上。

这个妙计很遗憾地不能付诸实施了。德拉戈什和他的部下们搜遍了河岸的每个角落也没有发现渔夫的那艘小渔船。其实，德拉戈什和乌尔曼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了布鲁什靠岸的确切地点，可渔船不见了，布鲁什也和它一起失去踪影。

不用说，德拉戈什被耍弄了，这使他愤怒到了极点。

“弗里德里克，”他对部下说，“我已经筋疲力尽，一步也走不动了。咱们就在草地上睡上一觉，恢复一下体力。不过，必须派一个人驾船赶回格朗去，等邮局一开门，就去拍一份电报。把信号灯点燃，我口授，你记一下电文。”

乌尔曼默默地执行命令，记录着：

“今夜格朗附近发生劫案。赃物已上驳船，请严加监察。”

“这是第一份电文，”德拉戈什歇了口气，接着说道，“现在写另一份。”

他又继续口授：

“传票通缉拉德科，化名伊利亚•布鲁什，自称多瑙河协会上届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冠军。拉德科，即伊利亚•布鲁什，被控犯有盗窃杀人罪。”

“这个电报一早就发到多瑙河沿岸的各个城镇，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德拉戈什下达完命令，心力交瘁地躺倒在地上。

目录

美丽的黄色多瑙河（下册）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版权信息

书名：美丽的黄色多瑙河（下册）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美丽的黄色多瑙河（下册）

第十章

卡尔•德拉戈什产生了种种怀疑，肖像的发现似乎更证实了他的疑虑。看来现在，到了该向读者揭开谜底的时候了。至少在某一点上，德拉戈什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那就是，伊利亚•布鲁什和塞尔热•拉德科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然而，德拉戈什把几个月来，接二连三发生的，搅扰了多瑙河一带安宁的那些杀人越货的罪行，甚至最近这次抢劫哈格诺伯爵别墅，打伤看门人克里斯蒂安的案子，全都归罪于他的这位旅伴，可是大错特错了。另一方面，拉德科丝毫也料想不到他的乘客竟会生出那样的怀疑。他所知道的全部事情，就是自己的姓名被人当作了恶贯满盈的凶犯的名字，他实在搞不懂这种误会是怎么产生的。

布鲁什发现这桩可怕的同名同姓的怪事后，先是大为惊恐，更糟的是，那人竟还是他的同胞！但是，这种出自本能的恐惧之后反对老庄“道生天地”之说与邵雍的“象数”说。后收入，他马上恢复了平静，说到底，他跟这个强盗头子仅有的共同点只是一个名字，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坏事的又不是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所以，头天晚上，塞尔热•拉德科（以后我们还是恢复用他的真名吧。）丝毫没有不安地离开了渔船，如他自己所言，回到萨尔卡去了。事实上非同一律为基础的外延法训练，即通过肯定一些外延来辨明，自从他离开鲁塞镇后，就化名伊利亚•布鲁什，定居在这座小城。也就是在那儿，他守候着心爱的娜佳的消息，等了好久好久。

前文中已经告诉过大家，拉德科最终无法继续忍受长久的苦盼，于是他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秘密潜回保加利亚的办法。这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见了一份《佩斯特•劳伦德》报，报上大肆渲染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即将举行的消息。读了那篇报道后，拉德科便心生一计。也许大家还没有忘记，这个流亡异国的人，既是一个钓鱼能手，又是一个著名的领航员。于是，他便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这个计划或许可以使他出奇制胜。

拉德科用他在萨尔卡的唯一化名伊利亚•布鲁什，加入了多瑙河协会，后来参加了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靠他的钓鱼绝技一举夺魁。于是，伊利亚•布鲁什顿时名扬四海。接着，他就尽可能张扬地向众人宣布，只要条件允许，他将在多瑙河顺流而下垂钓，直至河口。毫无疑问，这个宏伟计划轰动了钓鱼人的世界，并且也为计划的制定人在社会各阶层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从那以后，塞尔热•拉德科便巧妙地取得了一个合法身份，谁也不会怀疑他，因为人们通常都会对那些明星人物盲目信任。这样，他果真就开始了多瑙河之旅。当然任爱尔兰南部克罗因教区主教。明确宣布自己的哲学是为神，他尽可能快些行船，只在不得已时，花最少的时间钓钓鱼，以免穿帮露馅。而且，他沿途也不忘尽量引起舆论的瞩目，以使他的名字不至被人遗忘，从而可以在显赫声名的掩护下，公然下船回到鲁塞，自由行动。

这才是他的唯一目的。为了顺利实现这一目的，就绝不能让任何人猜到他的真名实姓，也不能让人从相貌上认出渔夫伊利亚•布鲁什就是领航员塞尔热•拉德科。

第一点是容易做到的，一旦成为多瑙河协会的著名钓鱼冠军，只要坚持把这个角色扮演下去就可以了。因此，塞尔热•拉德科就立下誓言，不管旅途中发生什么事，他对谁都说自己是伊利亚•布鲁什。再说，可以预期，这趟旅行虽然漫长，但却是安全的，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令他违背誓言。

至于那第二点，就更加轻而易举了。胡子用剃刀刮掉，头发染染就变了颜色，戴上副大墨镜，眼睛的颜色就看不出了——这些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塞尔热•拉德科在出发的前一天夜里化好装，然后不等天亮就上路了，坚信不明真相的人是无法认出他的。

在齐格马林根，事实完全按照预想的发展。大赛中一举夺魁，成为众人仰慕的冠军，接着便当众宣布他的计划，多瑙河流域的报界都做了极为有利的报道。拉德科——布鲁什一跃成为新闻人物，其身份自然而然地不会受到怀疑了；另外，他甚至确信，在紧要关头，还可以得到散居在多瑙河沿岸的协会会员们的大力支持。就这样，拉德科驾船启航了。

到了乌尔姆，他发现自己的小小名气无力抵挡警察的意外打击。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幻想的破灭。因此，当看到那个乘客持有合法证件，警员又似乎十分敬畏他时，拉德科暗自庆幸，十分乐意地接受了杰格先生。当然，日后抵达鲁塞时，渔夫将中止这趟离奇的旅行，那时，有一个陌生人在场的确会有诸多不便；不过，可以到时候再把事情解释清楚。而在整个旅途中，有这位乘客作护身符将会大大增加成功的希望。塞尔热•拉德科想要圆满地完成这趟旅行的愿望是多么强烈啊！

当他知道自己与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同名，而且这个恶棍也是保加利亚人时，他再次产生了幻灭般的恐惧。他必须是清白无辜的，人身安全才会有保障。可出现了这种情况后，不管他多么清白，拉德科也无法否认这种同名同姓的现象可能会引起十分令人不快的误会，甚至会招致最严重的麻烦。

要是他化名为伊利亚•布鲁什的事暴露，不仅会使他在鲁塞上岸困难，恐怕还会大大延缓他抵达目的地的时间。

面对这些危险，塞尔热•拉德科束手无策。再说，如果这些危险真的存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它们。事实上，没有什么特别理由的话，很难想象警方会注意一个善良老实的钓鱼人，尤其是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桂冠庇护下的钓鱼人。

那天，日暮时分，拉德科回到萨尔卡，天不亮就又起身离去，没有人看到他。他只是匆匆回了趟家，去看看有没有娜佳的来信。一封娜佳的信都没有。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真是令人心烦意乱。为什么年轻的妻子两个月都没有只言片语寄来呢？她出了什么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充斥了各种各样的不幸。领航员忧心忡忡地思忖着，即使他能幸运地回到鲁塞，会不会也是为时过晚了呢？

这个念头使他的心都要碎了，但同时也激励着他的斗志，增添了他的力量，正是这个念头，给了他足够的勇气，才能在格朗出发后战胜狂风骤雨；正是这个念头，使他在为杰格先生买来强身药酒回来的路上健步如飞。

当拉德科回来发现乘客不在船上时，真是诧异万分。他离开那儿时，杰格先生的情况还那么糟糕。虽然看到了杰格先生留的纸条，拉德科的惊讶之情也未减分毫。什么缘由如此紧迫，使得杰格先生竟至不顾身体的虚弱而决定离去？一个维也纳的市民，又怎么会在这远离城镇的穷乡僻壤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处理呢？其中必有缘故，但领航员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杰格先生的突然告辞都是相当麻烦的，因为这样毫无疑问会更加延长本就漫漫的行期，要不是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小船早已回到河心，傍晚时分，就又赶了好多公里的路了。

拉德科心急如焚，恨不得把杰格先生的请求掷于一边，马上启程，一分钟也不耽搁地继续他的旅行。目的地鲁塞像磁石般深深吸引着他。

可是，领航员还是让步了。他决定等候乘客归来。他必须履行对乘客的承诺。并且，权衡利弊，宁可失去一整天的工夫，也不能为日后留下争端。

幸而他还有事可做，正好把这天剩下的一点时间利用起来。这点时间勉强够用来将船上的物品理理整齐，修补修补几样被暴风雨损坏了的东西。

拉德科首先去整理那几只箱子，早晨他白费力气地找东西，把几只箱子翻得乱七八糟。这本来花不了多少时间，可是正当他整理最后一只箱子时，他的目光落到那个曾引起过德拉戈什注意的皮夹上。领航员和警探一样打开了皮夹，也一样地从皮夹中抽出娜佳的肖像，只是两人的心情是怪异的。这幅肖像是夫妇俩临别时，娜佳含情脉脉地交到他手上的。

好长时间，拉德科凝视着这张亲切的面容一眨不眨。娜佳！……这就是她呀，那醉人的表情，纯真的眼眸，他的朱唇微启，好像就要开口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幅珍贵的肖像放回到皮夹里，又把皮夹放进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好，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就走出船舱，去干别的活儿了。

可是拉德科再没心思干别的活儿了，很快就把手停了下来，然后，干脆坐在一张板凳上，背对河岸，任凭目光在江上游移。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飞到鲁塞，仿佛看见了妻子，还有那幢荡漾着歌声和欢笑的小楼……诚然，他没有丝毫的后悔。为祖国而牺牲个人的幸福，他义无反顾，如果从头来过，他还会这样去做……，但是，这种残酷的牺牲竟然是如此的徒劳无益，这对拉德科来说是何等的痛苦！起义在时机成熟前爆发，终因孤立无援而被镇压，保加利亚人民还要在压迫者的铁蹄下呻吟多少年？而他自己还能越国界吗？即使回到祖国，还能与心爱的人儿重逢吗？土耳其侵略者难道不会把他们最坚定的反抗者的妻子抓起来作人质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会怎样对待娜佳呢？

唉，这点微不足道的家庭悲剧，与摇撼着整个巴尔干地区的动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与千千万万人民的灾难相比，两个人的这点苦痛又算得了什么呢？！此时此刻，整个巴尔干半岛都在惨遭外族蛮凶的蹂躏，大地无处不在横冲直撞的敌骑下战栗，战火在最贫困的乡村蔓延着，带来的是毁灭！

目前在跟土耳其巨人作战的是两个小矮人：塞尔维亚和门的内哥罗。这些大卫能够战性哥利亚1吗？拉德科清楚地知道，这场战斗双方的力量是多么悬殊！他满腹焦虑，寄希望于斯拉夫民族的父亲——俄国大沙皇，也许他有朝一日会给那些被压迫的儿子们伸来强大的援助之手。

1大卫（约B.C．1010年-B.C.970年），以色列国王，后载入《圣经》，传说他用石头砸死地中海东岸腓力斯国的巨人哥利亚。

拉德科深深陷入了沉思，竟至于忘掉了自己身处何方。就是有一整团的队伍从他背后的河岸上走过，他也不会转过身来，更何况从上游方向蹑手蹑脚走来的只有三个人。

拉德科虽然没注意到他们，他们可是沿着河岸一转过弯来就看见了那艘渔船，一眼便发现了他。三个人立即停了下来，轻声交头接耳一番。

来的三个人中，有一个读者已经认识了。就是渔船在维也纳逗留期间，出现过的名叫蒂奇的那一位。就是他和另一个同党尾随在卡尔•德拉戈什身后，而这个警探自己却在盯伊利亚•布鲁什的梢。至于“布鲁什”——他的行动却是正大光明的，他去的是一个运军火到保加利亚的中间人的家。大家还记得，那两个歹徒一直跟踪到小船附近，看准了警探的浮动住所，然后边往回走边盘算着如何好好利用这次意外的发现。他们的打算，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了。

三人伏在岸边的草丛中，从那儿窥视着拉德科。领航员仍在沉思，全然不知他们的存在，一点也没有怀疑会飞来横祸。然而，这可是场大祸啊！三个埋伏在草丛中的人，是多瑙河匪帮的成员，而不是在荒山野岭拦路打劫的普通土匪。

在这伙歹徒中，蒂奇甚至是一个重要成员，可以说，他的地位仅次于那个罪大恶极，给领航员的名字蒙上耻辱的头领。另外两个人，萨克曼和泽朗，他们只是一般的跟班，四肢健全，听得懂命令就足够了。

“就是他！”蒂奇一发现停泊在河湾的那只小渔船，就赶忙伸出手拦住两个同伙，小声告诉他们。

“德拉戈什是他？”萨克曼问道。

“嗯。”

“你看准了吗？”

“绝对没错。”

“可你看不到他的脸呀，因为他背朝着我们。”泽朗有点不同意。

“看见他的脸对我又有什么用？”蒂奇说道，“反正我是不认识他的，只不过在维也纳远远地瞅了一眼。”

“这样的话……”

“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艘船。”蒂奇打断他的话，“那次我和拉德科混在岸边的人群里，看得很仔细，保证错不了！”

“好了，咱们走吧？”其中一个说。

“走吧。”蒂奇同意了，同时解开腋下夹着的一包东西。

领航员依然没有怀疑自己正被人窥伺着，也没有听见三人的靠近。当他们踏着河边厚厚的草地轻手轻脚走来时，他仍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沉浸在梦幻中，任凭思潮逐着河水的浪花，一齐向娜佳和祖国奔去。

突然，一团乱绳一头将他罩住，使他盲目、窒息、动弹不得。

他摇晃着，绷直身体，本能地挣扎，可是，弄得筋疲力尽也无法脱身，这时，只觉得脑袋上重重地挨了一击，他顿时倒在船舱里，昏迷过去。

过了好久，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被一种叫做套式罩网的大渔网罩住了，这种网他自己曾多次用来捕鱼。

塞尔热•拉德科从半昏迷状态中醒转过来时，已经不在那张网里。敌人就是凭借这张网使他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这时，他被一根结实的绳子来来回回捆了无数道，再也动不了；而且，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使他无法叫喊；眼睛也被一根不透光的布条蒙住，什么也看不见。

塞尔热•拉德科渐渐苏醒后第一个感觉是万分惊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他们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意味着什么？他们要怎么处置他呢？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可以把心放宽些。如果他们是想杀害自己，那他早就死定了。既然他现在仍好好地活着，这就说明他们不想要他的命，而这些袭击看，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只不过要抓他回去罢了。

不过，他们抓他回去不是为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呢？

这个问题他实在难以答复！他们是些盗贼吗？……那他们用不着小题大做，谨慎小心地把攻击对象捆绑起来，捅他一刀不是更简单更可靠吗？再说，这只小船如此简陋，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居然还会招致窃贼的光顾，那么这些贼也太可怜了吧。

他们是为了报什么仇吗？……这就更加不可能了。伊利亚•布鲁什从不招惹是非给自己树敌。拉德科唯一的敌人就是土耳其侵略者，但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个保加利亚爱国主义者已化名伪装成一个渔夫。即使他们查了出来，拉德科又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值得他们如此冒险，远离国境，千里迢迢赶到奥地利帝国的腹地来绑架他。即便真是这样，与盗贼相比，土耳其侵略者更不会留着他，肯定早就把他干掉了。

拉德科不得不承认，至少暂时一段时间，还无法了解绑架的真相。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不再浪费精力无益地猜测了，而是全力对待随后麻烦，同时，想方设法，一有机会就逃出去，夺回他失去的自由。

其实，他现在的处境很难，不可能有太多的机会脱身，他全身被绳子团团捆住，已经变得僵硬了，丝毫动弹不得。眼睛被布紧紧蒙住，根本无法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拉德科只有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所能感觉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现在躺在一艘船的底部，而且肯定是他自己的船。一些强健的手臂正在拼命地划桨，船在快速前进。橹在桨耳中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和江水擦过船帮的哗哗声清晰可辨。

但是，船在朝着什么方向行驶呢？这是他脑子里想的第二件事，这件事倒难不倒拉德科。因为他感觉到身体左右两边的水温有着明显的差别。而且船桨每划一下，船身就会震动一下，他从这种震动中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是顺着前进的方向躺着。刚才，歹徒们袭击他时，太阳刚刚过了中天，因此他便很容易地从中得出结论：他身体的一半躺在船壁投下的阴影里，而船正由西向东航行，也就是说继续顺流而下，跟以往听命于它的合法主人的航向完全相同。

那些扣押他的人，彼此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划桨时发出的“吭吭”声以外，他听不到半点人声。这样静悄悄的航行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突然，阳光照到了他的脸上，拉德科立刻知道船向南拐弯了。领航员一点都未觉得奇怪，他对多瑙河了如指掌，哪怕是最小的河湾也都谙熟在心，他知道，船现在是沿着皮利什山脚下的弯道航行，可能不久后就又要朝东开，再向北拐，这样继续向前一段航程后，多瑙河便开始朝巴尔干半岛方向直泻而下。

但是，领航员只猜对了一半。当拉德科估计船已行驶到皮利什河曲当中时，划桨击水的声音戛然停了下来。船只是靠着惯性向前飘着，突然，一个粗蛮声音吼了起来。

“拿船篙来。”一个袭击者说。可惜拉德科眼睛被蒙，看不见说话的人。

话犹未了，小船猛地晃动了一下，接着后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船身轻轻擦过一个坚硬的物体。随即，塞尔热•拉德科被抬了起来，从几双手上传递过去。

很显然，小船靠在另外一艘体积大得多的船边，这个俘虏就像包裹一样被装上了另一艘船。拉德科竖起耳朵，仔细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但还是没能捕捉到一点语句。歹徒们一句话也没说，除了感觉到他们粗糙的手和气喘吁吁的胸膛里呼出的粗气外，这些看管他的人没有暴露出其他任何东西。

再说，拉德科的身体颠簸着，被这些人东拉西扯，他根本没心思去思索其他问题。他被抬了上去，又沿着梯子被抬了下来，腰部给梯子狠狠地刮了一记，他的身上被撞疼了多处，于是，他猜出，他们让他的身体通过了一个狭窄的入口。终于，他们去掉了他的蒙眼布条和堵住他嘴巴的东西，然后，把他像一个包袱一样仍了下去，同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一扇活门在他头顶上砰的一声关上了。

拉德科给摔得昏了过去，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苏醒过来。清醒以后，尽管眼睛和耳朵都能用了，但他的处境似乎没有任何好转，他们认为无需再堵他的嘴，显然是因为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叫喊；他们去掉蒙眼布条，是因为下面没有一丝亮光，一片漆黑，即使他睁着眼睛也是白睁，对他同样无所帮助。随着感觉器官的恢复，这个被囚之人推测自己被关在一艘船的底舱里，他费尽力气，还是没能发现有一丝一缕的亮光从板缝中透进来。他什么东西也分辨不出来。这绝不像地窖里的黑，在地窖里，总还能辨别出一些微弱的光亮；而这里却是不折不扣的漆黑，就像是笼罩在坟墓里的黑暗。

过了有多长时间了？拉德科估计应该是夜半了吧。突然，一阵喧哗从远处传来，由于距离的关系而模糊不清。人们奔跑着，咚咚的脚步声又渐渐地近了，还有沉重的包裹在他头顶上拖过的声音。他判断了一下，那些陌生的伙计与他之间只不过隔了一层地板的厚度。

声音近在咫尺。现在隔壁有说话声传来，大概就在他的囚室某块板壁的另一侧，不过，拉德科猜不出他们讲话的内容。

何况，声音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这个可怜的领航员的四周复又陷入了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他。

塞尔热•拉德科昏睡过去。

第十一章

卡尔•德拉戈什及其部下边打边撤走了之后，胜利者先在战斗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准备好击退敌人的反攻，与此同时，那辆马车则向多瑙河方向远去。直到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使他们能够确信警方队伍已完全撤离，那帮歹徒才在头目的命令下上路了。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不到五百米远的河畔。马车在那儿等着他们，车的对面就是一艘平底驳船，在离岸几米远的地方便可以瞥见驳船的黑影。

距离不长，扛活的人却很多。不大会儿工夫，两只小船来来回回几趟便把马车上的货物装上了驳船。马车随即离开河边，消失在黑夜里。大部分参加了林间空地那一战的歹徒在拿到他们的报酬后，就陆续消散在旷野中。只有八个人上了驳船。除了驳船甲板上堆着的那些包裹，刚才发生的这桩罪行没有留下其他任何痕迹。

事实上，流窜在多瑙河地区的这伙著名的强盗仅仅只有这八个人。至于其他人，他们只是不确定的下级人员中的一小部分，根据作案地区的不同，选择当地的人来帮忙。这些人从来不参与真正意义上的抢劫，他们的角色仅仅限于运运货、放放哨或者看看东西，而且只是到了要向河边运送赃物时才用到他们。

这种组织方式是最灵活机动的。通过这种手段，匪帮在整个多瑙河流域拥有数不清的人手，而其中仅有极少数人了解自己参与的活动的性质。这些人是从最愚昧无知的阶层中招募来的，通常都是真正的粗人，他们还以为自己参加的是普普通通的走私活动，并且也不想知道得更多。他们从来没有打算在指挥他们行动的这人和那个著名的强盗拉德科之间建立丝毫的联系。这个“拉德科”尽管对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喜欢在这个犯罪现场都留下一点泄露自己身份的痕迹。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雇来的人如此漠不关心事情的始末也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这些案件陆续发生在整个多瑙河流域，那么长的距离，自然就很分散了。每两次案件发生的间歇，足以使公众的情绪平静下来。拉德科这个姓氏只是在各个警察局变得要悲的著名，那是由于他们集中了整个大河流域的控诉。在各个城市、报纸都以头版大标题的醒目报道渲染此事，所以有产阶级也对拉德科特别关注。但是，大多数人，尤其对农民而言，拉德科只是普普通通的上个歹徒，并非与众不同，遭他的殃也只是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会看见他，很快就淡忘了。

不过，船上的那八名歹徒彼此可都十分熟悉，他们形成了一个真正的黑帮组织。他们驾着这艘驳船不停地往返于多瑙河上。一出现有利可图的抢劫机会，他们就停泊下来，在附近招募必要的人马，然后，等赃物都安全地装上了他们的浮动蔽所，他们就重新起航，去窥探新的下手机会。

驳船装满以后，他们就到黑海去，那儿有一艘效忠于他们的汽轮按期与他们会合。那些偷盗来的财物，有些甚至是以杀人为代价抢来的不义之财，只要一过了汽轮的船舷，就变成光明正大的舶来品，能够在遥远的国度，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正人君子的面换成闪亮的金子。

前天夜里，这伙歹徒是破例在上次作案不久后连续作案，不等人们的议论平息就又掀起轩然大波。往常，他们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短时间内接连作案，可能会使他们在当地招募的那些无意识的从犯醒悟过来。可是，这一次，强盗头子不在犯案之后马上远离，是有他的特殊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和卡尔•德拉戈什不无联系。警长在乌尔姆和弗里德里克•乌尔曼交谈时，他的身份就已经暴露

在维也纳，强盗头子和他的副手蒂奇一起又发现了德拉戈什，从那以后，德拉戈什就一直被人暗中盯梢，盯梢的人都是当地的小喽啰，他们只知道个大概。而那艘贼船就在小渔船的前面几公里远的地方，保持一定的距离航行。在这片经常无遮无挡、并且遍布警察的地带，这种谍报活动只能间歇进行，而机缘偏偏从不让卡尔•德拉戈什和他的主人一起被发现。所以没有任何迹象会让人猜测渔船上住着两个人，也绝不会让人认为有可能弄错。

强盗头子一边派人盯梢，一边设想着一记绝招。干掉侦探吗？他不这么打算。至少在眼下，他只想把侦探抓住。有德拉戈什在手，他就有了一大笔资本，将来万一遇到紧要关口，他也可以跟警方平起平坐地谈条件。

好几天了，绑架的机会都仍未到来。或者小渔船晚上停得太靠近城镇，或者在小船的近处有几个警察巡视河岸，而这些警察是不会让一个职业罪犯溜掉的。

八月二十九号早晨，终于，形势显得比较有利了。头天夜里的暴风骤雨，掩护了正在袭击哈格诺伯爵别墅的那伙强盗，同样也会或多或少地冲散沿河监护警长的警察们，拉开警长所处位置前后两哨之间的距离。这位警长此刻会或许暂时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必须抓住机会！

赃物装上马车后，蒂奇立即带了两个最勇敢的手下赶去执行任务。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三个亡命之徒是如何完成使命，领航员塞尔热•拉德科又是如何代替侦探卡尔•德拉戈什成为他们的阶下囚的。

直到这会儿，蒂奇在林间空地上仅仅来得及用简短的几句话向首领报告了他顺利完成任务的情况，因为那时正巧有一班警察经过。具体经过当然有必要详谈，可暂时还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把堆在甲板上的大批包裹清理掉，藏好。于是船上的八个人马不停蹄地一齐行动起来。

抱的抱，扛的扛，或者借用斜板滑道，这些包裹没几分钟就先被装进了船里，然后货物就应最终入舱了，他们把底舱的地板撬了起来，露出一个大开的入口，正常的话，这个开口下面应是滔滔江水。可是，有人拎着灯下到这第二层舱室，借着灯光可以分辨出一堆杂乱的货物占据了底层的一部分空间。不过，还剩下很多地方，足够把从哈格诺伯爵家抢来的东西安放下来，别人是难以觉察的。

事实上，这艘驳船被巧妙地作了手脚，它既是运输工具，又是浮动住所，更是万无一失的贮藏室。在看得见的船体下面，还有一只略小一点的暗船，暗船的甲板就是明船的底。这第二条船深约两米，排水量很大，足以负载上面的船，可以把明船举出水面一两英尺，这可不太合适，如果不采取措施补救，就会露出马脚。可是，他们在舱底装上一定重量的压舱物，使暗船完全没于水下，这样，上面那只船就始终保持住它空载时正常的吃水线。

明船的底舱总是空的，盗来的赃物堆放在第二层底舱，换出相应重量的压舱物，因此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改变。

如果这艘特制的驳船空载时的正常吃水仅有一英尺，现在它的吃水却达七英尺左右，在多瑙河航行是不可能没有实际困难的。这就必须请一个技术超群的领航员才行。匪帮雇了雅库伯•奥古尔作他们的领航员，他是以色列人，也出生在鲁塞小镇。雅库伯•奥古尔富有在多瑙河领航的经验，他对航道、路径、沙滩皆了如指掌，本领可与塞尔热•拉德科一争高下，稳操舵把，他驾驶着驳船穿过急流，避开河道中不时遇上的暗礁。

至于警察，可以任由他们随便检查这艘驳船。可以让他们测量船的内外高度而发现不了任何差距，还可以在船的四周探测却碰不到水下的暗船，因为暗船设计建造得十分隐蔽，流线性的船身根本探测不出。警察的所有调查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即这是一条空载的驳船，入水的深度严格符合它自身重量的要求。

而且船的证件亦是精心准备好的。无论船是顺流而下还是溯江而上，驳船总是或者前去提货，或者卸完货返回船籍港。根据情况所需，船主时而是加拉茨的商人康士坦丁奈斯科先生，时而是维也纳的商人闻泽尔•梅耶先生，怎样最好就怎样说，驳船的证件上盖着地道的官方印章，完全符合规定，谁也不会想到去验证一番。即便真有人去了，他也可以在上述两个城市找到康士坦丁奈斯科或闻泽尔•梅耶，证明确有其人。

事实上，这艘驳船的真正所有者名叫伊凡•斯特里加。

读者也许还记得，这是鲁塞镇上最不值一提的一个人，他曾枉费心机地阻挠塞尔热•拉德科和娜佳•格里哥维奇的婚事而未能得逞，后来就离开了城镇，一去无踪。人们从来没有说过他半句好话，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的声音却不少，传闻控诉他犯下了种种罪行。

传闻这一次可没有弄错。正是这个伊凡•斯特里加，纠集了七个和他一样的败类，组成了一个确确实实的海盗团伙，在多瑙河两岸干尽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找到如此简便的生财之道，已经很厉害了，更妙的是，他干了坏事还能逍遥法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伊凡•斯特里加没有像一个平庸的强盗那样隐姓埋名，而是另施诡计；让受害者知道罪犯的名字，当然，他让他们知道的，并不是他自己的真名实姓，而是似乎不小心地让人们猜出作案的人是塞尔热•拉德科。实际上，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改名换姓来逃避重罪的惩罚，这本是罪犯的惯用伎俩，不过斯特里加给自己选了这么一个假名，可谓是别有用心且技高一筹。

拉德科正好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斯特里加可以借此混淆视听，因此，只要不是现场被擒获，他就能转移别人对罪犯的怀疑。另外，斯特里加这样做还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

首先，塞尔热•拉德科并非虚构，而是确有其人，如果那颗在他离开鲁塞城时向他告别的子弹没有把他送入九泉，那么这个人就确实存在。虽然斯特里加愿意吹嘘自己已经干掉了他的情敌，可事实上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不过，即便在鲁塞城调查一番也没什么关系。要是拉德科不在人间，警方若收到关于他犯罪的指控只会莫名其妙；要是他还活着，警方找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他的名声却那么好；于是不论哪种可能性，调查都会在那儿搁浅。也许，跟拉德科同名的人统统都要倒楣地被追究一番。但是，在把世界上所有的“拉德科”清查完之前，桥下已不知流去了几江多瑙河水了！

如果碰巧，由于怀疑毫无例外地都指向同一个人，而最终戳穿了拉德科好名声的钢盔铁甲，那就加倍地可喜可贺了。一个强盗知道了有人代他受过总是心旷神怡的，更何况，这头替罪羊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那他的喜悦就更是无以复加。

即便这些推理本是荒诞不经的，但由于谁也不知道拉德科是肩负着爱国的使命离开的，他的背井离乡就使得上述推理变得合乎逻辑了。为什么领航员不声不响就走了呢？在卡尔•德拉戈什把自己的发现当成事实的同时，多瑙河警察总署鲁塞分署正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众所周知，当警察开始怀疑某人时，那他必定是凶多吉少的。

话说到这儿，情况虽然错综复杂，但脉络总算清晰了。多瑙河流域发生了一连串的罪案，被人用尽心机地把罪名安到某个名叫拉德科的鲁塞镇人身上，领航员拉德科又销声匿迹，就被莫须有地怀疑为作案者，而在数百公里之外，另一个拉德科在警探严肃认真地推理后被控抢劫杀人，由他乔装改扮的渔夫伊利亚•布鲁什被通缉；在此期间，斯特里加每次外出回来后便恢复他的真实身份，以便在多瑙河沿岸自由自在地活动。

然而，为使自身的安全不受威胁，斯特里加总是尽量在最短时间内把一切招惹祸端的蛛丝马迹全清除掉。所以，那天晚上，新到手的赃物装上船后，便跟往常一样，被迅速地转移到那个别人无法找到的密藏室里。那个真正的塞尔热•拉德科躺在囚室里，听见的正是他们搬东西的声响。关押他的囚室实际上同是暗船的底舱，他被关在这儿，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休想救他出来。赃物藏好后，强盗们立即将地板盖好，重新登上甲板，又把甲板的木条一块块拼好。这样，警察来检查也不怕了。

此时，已近凌晨三点。驳船上的船员们一整夜未合眼，加上前夜的卖命苦干，个个都是疲惫不堪，真得好好歇会儿。可是，暂时还不可能休息。斯特里加想尽快离开作案的地点，便命令手下人趁天将明未明时分赶紧上路。命令一下，谁都不敢叫一声，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其中的紧要道理。

当他们忙于起锚并把驳船驶向河心的时候，斯特里加向蒂奇询问了早上执行任务的情况，问他有否遇到什么麻烦。

“这件事一帆风顺，”蒂奇回答说，“这个德拉戈什呀，活像一条大笨狗鱼，一网撒下去就逮个正着。”

“他看见你们了吗？”

“我想没有。当时他在想别的什么事。”

“他没有挣扎吗？”

“他挣扎了，这个混蛋。所以我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好叫他乖乖听话。”

“你没把他打死了吧，至少？”斯特里加连忙问。

“没有！最多昏过去而已。我趁机把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捆好，这个包裹就像人一样地喘起气来了。”

“现在呢？”

“他在底舱，当然噢，是在第二层底舱。”

“他知道自己被带到什么地方了吗？”

“除非他不同常人，”蒂奇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你应该清楚，我怎么会忘记堵住他的嘴，蒙上他的眼睛呢？一直到把那家伙扔到笼子里后，才把那些东西拿掉的。在笼子里，要是他乐意的话，随他唱情歌也可以，观赏风景也不坏。”

斯特里加微笑不语，蒂奇又说：“我可按你的命令该做的都做了。不过，咱们要玩到什么程序呀？”

“搞到警察大队无人指挥，解散了才好。”斯特里加回答道。

蒂奇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们会再任命一个警长的。”

“也许吧，不过新来的警长恐怕比不上握在咱们手心里的这个厉害。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拿他作人质和警方谈判。必要时，我们就拿他来换我们需要的护照。所以说，最要紧的是让他活着。”

“他当然活着。”蒂奇肯定道。

“你们想过给他吃的吗？”

“真见鬼！……”蒂奇抓了抓脑袋，“可全忘了这茬了。不过，一个人大半天不吃东西死不了。咱们一开船，我就端晚饭给他吃……你要不要亲自给他送饭去，好亲眼看个明白？”

“不用了，”斯特里加连忙说，“我倒宁可他不见我的面。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这是一个有利条件，我不想失掉它。”

“你可以戴个假面具嘛。”

“这对德拉戈什不起作用，他不需要看见你的脸孔，只要你的身材、肩背……被他注意到任何一点细节就完蛋了，他凭这些就能辨别出人来。”

“那我岂不是倒了霉了，看来，只有我去给他端菜送饭啰！”

“总得有人去吧……何况，眼下德拉戈什并不危险，等他有能力对付咱们时，咱们早已远走高飞了。”

“阿门！……”蒂奇说道。

“暂时，”斯特里加接着说，“还让他在暗舱里待会儿。但时间不能过长，否则他会闷死的。明天早晨过了布达佩斯，我离开以后，你们就把他押到甲板上面的舱室里去。”

“噢，你是想下船去吗？”蒂奇说。

“是的，”斯特里加回答说，“我要不时地离开驳船，到岸上去打探打探消息，了解一下人家对我们的这票买卖还有德拉戈什的失踪有些什么反应。”

“要是你被抓住了呢？”蒂奇反对道。

“不会有危险的。谁也不认得我，多瑙河警署肯定已经一蹶不振，至于其他人，必要的话，我有一个新的身份可以用。”

“什么身份？”

“著名的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非凡的渔夫伊利亚•布鲁什先生。”

“这个主意……”

“妙极了吧！我现在弄到了伊利亚•布鲁什的船，我将学卡尔•德拉戈什的那一招，假扮成渔夫。”

“要是有人向你买鱼怎么办？”

“我可以先去买一些鱼来嘛，再卖出去就行了。”

“真是什么都难不住你啊！”

“那当然！”

谈话就进行到了这里。驳船开始顺流而下。微微刮起了北风。若是在维斯格拉上游一点的地方，多瑙河向南奔流时，这股北风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现在却正好相反，北风大大延缓了航速。斯特里加急于远离作案现场，下令装了两把长划桨，以抵消风力。

整整三个钟头，船才行进了十公里，抵达了河流的第一个拐角处；又在弯弯曲曲的河道里航行了两个小时才直驱南下。到了镇上游不远，他们终于可以抛开船桨，张起风帆，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大约十一点时，船经过圣安德烈——正是前一天夜里，凯塞利克和伏盖尔两个车夫谎称要去的地方。船并不靠岸，而且继续朝布达佩斯开去，距该城尚有二三十公里路。

船越向下游航行，两岸的地势越是险峻。绿树成荫郁郁葱葱的江心小岛也越来越多。有时，岛与岛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驳船无法通过，唯有游船可以穿梭其间。

多瑙河的这一段，船只逐渐多起来，甚至常常发生船只壅塞的情况。河道夹在北阿尔卑斯山起始的支脉和喀尔巴阡山末端的余脉之间，十分狭窄，只要领航员稍不留意，船只就会搁浅或者撞到一堆船只上。不过，总的说来，这些事故造成的损失不会很严重，而只是耽搁一些时间罢了。可是，两只船碰撞时传出的惊叫和接踵而来的争吵也够人受的！

斯特里加的这艘驳船可以说是驾驶得最稳的船舶之一。这艘船的载重超过二百吨，所以体积很大。甲板上建筑有一整套的上层结构。船尾的一层轻甲板构成甲板室的顶篷，甲板室则用来供船员居住。船首有一根小桅杆，用于悬挂旗帜；船尾装置有大舵板的舵，以便领航员能够保持正确的方向。

随着驳船向下游渐进，多瑙河越来越热闹，就像在大城市近郊一样生气勃勃。一艘艘轻盈的小汽艇和帆船，载着游人旅客，游弋在岛屿之间。不多久，人们便远远地看见地平线上工厂的烟囱林立，冒出缕缕黑烟。这些都标志着即将进入布达佩斯市区了。

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斯特里加做了个手势，蒂奇就和一个同伴走进船尾甲板室里。不一会儿，两人就又出来了，押出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可惜这女子嘴里被塞了一大块东西，看不清她的面容。她双手被反绑着，走在两个看守中间，并不试图反抗。大概是经验告诉她，反抗也无济于事。她顺从地从大盖板上沿着梯子下到底舱，然后又走进第二层底舱的一间舱室内。活门随即在她身后关上了。

做好这些事情之后，蒂奇和他的同伴继续去干自己的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下午三时许，驳船驶入匈牙利首都的码头。河的右岸，是土耳其的古都布达，左岸，是现代化的城市佩斯。那时候，布达可不是今天的样子。她是一座古老的城池，风景如画。后来由于平均化的发展，其优势渐渐消失了。与此相反，佩斯的规模尽管那时已相当不错，但尚未取得日后那么惊人的发展，远未成为东欧最繁华、最美丽的都城。

河流两岸，尤其是在左岸，拱廊式的和平台式的房屋建筑错落有致，教堂的一座座钟楼俯临其上，被缕缕阳光镀成金色。一长串的泊位码头显得既雍容又壮观。

驳船上的船员们无心欣赏这迷人的景致。对于那些做贼心虚的人，穿过布达佩斯市区时也许会遇到恼人的意外。船员们的眼睛只用来注视河面上往来如梭的船只，一刻不得闲。正是由于这种小心谨慎，才使得斯特里加在众多的船只中及时发现了一艘四人驾驶的小船，它正笔直地朝驳船驶来。他认出这是水上警署的一艘巡查艇，便连忙向蒂奇使了个眼色。蒂奇立即会意，转身从盖板上溜到底舱里。

斯特里加果然没有看错。几分钟后，这只小艇就靠着驳船停下了。两位男士登上甲板。

“谁是船长？”其中一个人问道。

“我是。”斯特里加从船员中走上前来回答。

“您的姓名？”

“伊凡•斯特里加。”

“您的国籍？”

“保加利亚。”

“这艘船从哪儿开来的？”

“维也纳。”

“到哪儿去？”

“加拉茨。”

“船主是谁？”

“加拉茨的康士坦丁奈斯科。”

“运的什么货？”

“没有运货。我们空载返航的。”

“您的证件呢？”

“喏，在这儿。”斯特里加把有关证件递给巡查的人。

“好的。”问话者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证件，又还给斯特里加，接着说道，“我们到您的底舱去看一下。”

“请便，”斯特里加并不阻拦，“不过，我想请你们注意，我们从维也纳出发后，这已经是第四次受到盘查了。这可不怎么令人愉快吧。”

警察挥了挥手，没有回答，表示他只是执行上级的命令而已，与他个人没什么关系。他从盖板上下到梯子脚下，向前跨了几步进入底舱，扫视了一圈就上来了。没有任何迹象提醒他，脚下正躺着两个被关押着的囚徒，男的在一边，女的在另一边，他俩都束手无策，连声救命都喊不出来。检查算是很仔细了，却也不过如此。驳船里空无一物，也用不着再询问装载物的来源，盘查也就简单多了。

警察重新登上甲板，没有再问别的问题，便回到自己的小船上去了。小船向远处驶去，又去检查别的船只，而驳船则继续向下游匆匆远行。

布达佩斯的最后一片住宅也被抛到了后面，现在到了该过问过问底舱里的女囚的时候了。蒂奇和另一个人进到底舱，旋即把几小时前押解去的女子又押回甲板室里。其他船员似乎谁都不关心这事儿。

夜半时分，驳船离开布达佩斯已达三十多公里，才在埃尔克森和阿多尼两镇之间停泊下来。次日天刚亮，驳船就又出发了。八月三十一日白天，驳船中途停歇了好几次，因为斯特里加下了驳船，划着他以为是从德拉戈什手中抢来的那条渔船，大模大样、堂而皇之地在各个村落靠岸。他向当地居民介绍自己，说他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多瑙河协会的钓鱼冠军，把冠军的名声也传播到了这里，他跟着热闹的人们聊天，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他所关心的那些事情上去。

他打听来的消息并不多。伊利亚•布鲁什的名字在这些穷乡僻壤似乎还不是尽人皆知。当然，在莫霍克斯、阿帕廷、诺萨茨、塞姆林，或者贝尔格莱德这些重要的城镇，情况就会迥然不同。可是，斯特里加可不想到这些大城镇去冒险，他只敢在乡村里探头探脑，因为这些地方警方的监察必然松得多。不幸的是，农民通常都不知道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的事，对于跟冠军交谈更是显得冷淡。再说，他们什么新闻也不知道，既不知道有个伊利亚•布鲁什，也不知道卡尔•德拉戈什这么个人。斯特里加徒劳地施展了他全部的外交手段，却依然一无所获。

按照那天晚上说定的办法，当斯特里加有一趟下船去时，塞尔热•拉德科被抬上来透了透气，又被抬到一间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的小船舱里。强盗们也许过于小心谨慎了些，这个俘虏被五花大绑，根本动都动不了。

九月一日至九月六日都平安无事地过去了。驳船顺流而下又遇顺风，以每昼夜六十公里的速度继续航行。如果不是斯特里加时常上岸必须停下来等他，航行的里程还会翻上几番。

仅仅从打探消息这个角度看，斯特里加上岸活动一直没什么收获，但是幸亏他那职业的娴熟技艺，才使他的出行至少有那么一次没有落空。

那是在九月五日，驳船夜泊于一座名为苏斯塞克的小镇对面。斯特里加如往常一样离船上岸去了。夜已深了，习惯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民们大部分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只有斯特里加一个人在镇上游来荡去。忽然，他看到一所外观富丽堂皇的宅第，主人大概对人们的诚实正直太有信心，竟然大敞着门跑到邻居家串门去了。

斯特里加毫不犹豫地溜进屋里，看来这是一家商铺，因为屋内陈设着柜台。要拿走柜台抽屉里的当天员工营业收入可真不费吹灰之力，眨眼工夫就成。不过，斯特里加可不会满足于这种油水不大的小偷小摸，一进门，他就盯上了屋角的一只大木箱。撬锁开箱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儿戏，很快，他就在箱底摸到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手一碰上去便发出金属的叮当声，看来是个好兆头。

斯特里加满载而归，飞快返回驳船；到天又亮起来时，驳船已走远了。

旅途中唯一的历险就是这了。

在驳船上时，斯特里加操心着别的事。他不时地跑去甲板舱，溜进关押拉德科的船舱正对的那间舱室。有时，他只在那儿待上几分钟；有时则多留一会儿，在后一种情况下，往往站在甲板上都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心平气和地回答着一个暴跳如雷的男子的大吼大叫。每次争吵之后，结果总是老样子，船员们全都置之不理，斯特里加则气急败坏地下船去，借以安抚他那暴怒的神经。

通常，他都是到右岸去打探消息的，因为左岸的村镇极少，朝岸上望去是一片无际的原野。

这是一片完美的匈牙利平原，一直绵延到近四百公里远处的特兰西瓦尼亚山脉。横亘在平原上的一条条铁路，跨过无垠的荒野，广袤的牧场以及巨大的、水生动物麇集的沼泽地。这片原野是一张永远慷慨施与的餐桌，款待着无数的四条腿的宾客，这成千上万的反刍动物正构成了匈牙利王国财富的一个主要来源。平原上只是偶尔有几块麦田或玉米地。

多瑙河的这一段河面很宽阔，大大小小的岛屿将河水分割成许多股。有的岛面积很大，水流受阻被迫从旁绕道而行便会立时变得湍急起来。

这些岛屿并不肥沃。只是由于河水经常泛滥，岛上有的地方沉积着一层淤泥，才在淤泥中间生长着一些桦树、欧洲山杨和柳树，不过，岛上的牧草却肥美而丰饶，人们收割起满船满船的牧草，运到沿岸的农庄和村镇。

九月六日夜幕降临时，驳船抛锚停泊。这时，斯特里加不在船上。他不能到诺伊萨茨和对面的佩特瓦丹去，因为这两个市镇比较大，容易出危险。但是为了继续他的“侦查”，至少他可以再往下游走二十多公里到卡洛维茨镇停下。遵照船长的命令，驳船停在该镇下游十几公里远的地方等着，到时他自然会顺水漂去回到驳船上。

晚上九时左右，斯特里加已经在回船的途中了。他不紧不慢，让水流推着小渔船前进，自己则想着令他得意的那些事。他的计策非常成功。谁也没有怀疑到他，没有任何人妨碍他自由自在地探听消息。说实在的，他搜集到的信息并不多。不过，人们的孤陋寡闻，近乎漠不关心的态度总的看来是一种可喜的征兆。显然，这个地区的居民只模模糊糊地听人谈起过多瑙河匪帮的事，他们甚至连卡尔•德拉戈什的名字也没听说过，因此对他的失踪也毫无反应。

另一方面，要么是由于警方群龙无首，要么是因为斯特里加经过的地区太贫穷落后，警方的警惕性锐减了。好多天来，斯特里加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谁也不谈监察多瑙河的事，而就在上游两三百公里的地方，防范得还那么严密。

看来，驳船完全可能一路顺风地抵达目的地黑海。照例将船上的赃物如数转运到等在那儿的汽轮上。明天，驳船便可通过塞姆林和贝尔格莱德。然后，驳船只用沿着塞尔维亚这边的河岸航行，便可避免遭遇令人恼火的意外。

因为，塞尔维亚正在抗击土耳其侵略者，战火多少会使国家混乱无序。沿河地带的行政当局总不至于竟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过问一艘空载返航的驳船吧。

谁知道呢？这也许是斯特里加最后一次旅行了。也许等钱赚到手后，他将远走高飞，变成个受人尊重的大富翁，生活得很幸福甜蜜，他这么梦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关押在驳船里的女囚靓丽的身影。

正当他这样想入非非的时候，目光忽然不经意地落到了那几只对称摆着的箱子上。长期以来，箱盖拼在一起就成了卡尔•德拉戈什和船主的铺位。突然，斯特里加心里闪出一个念头，他成为这只小渔船的主人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可是还没有想到去翻翻箱子里的东西。忘记这个可太不应该了，现在赶紧弥补弥补这个疏漏吧。

他首先对右舷的箱子下手。轻轻一拧，箱锁便应声而下。他在箱子里只看见一堆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斯特里加压根儿就看不上这些破烂儿，关上箱盖，便又转回下一只木箱。

这只箱子里的东西跟上一只没啥大的差别，斯特里加大失所望，正想撒手时，箱角里的一件东西猛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衣物当然没有多大用处，可这个大皮夹的意义就非同小可了。看样子，皮夹里应该夹各种证件。证件虽然不会说话，可是在某些场合，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它们那么有说服力。

斯特里加打开了皮夹，正如他所期望的，里面装着好多资料。他耐心地逐一检查过来。那些信件和收据，署名都是伊利亚•布鲁什。而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目光停留在一幅肖像上。正是上次引起卡尔•德拉戈什怀疑的那幅肖像，太出乎意料了！

首先，斯特里加想不通其中的缘故。船上所有的信件收据都署名伊利亚•布鲁什，却没有警探的大名，这已经有些奇怪了，但还说得过去。不管怎么说，可以给这种反常的现象以最自然的解释。也许并非如斯特里加一直以为的那样，德拉戈什冒名顶替跑去出演了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而很可能是两人商量好了，德拉戈什借用渔夫的身份活动。这样一来，德拉戈什与真正的伊利亚•布鲁什达成协议，由德拉戈什保存必要的资料，以便在必要时证明自己的身份。

但是，为什么会出现拉德科这个名字呢？斯特里加居心叵测地在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上签署的姓名！这个使他屡遭拒绝却死缠烂打地仍在追求的女人，她的肖像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这艘船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谁？竟能藏有这幅蕴含着款款深情又富有特殊意义的肖像呢？到底这只渔船属于卡尔•德拉戈什、属于伊利亚•布鲁什，还是属于塞尔热•拉德科呢？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与他有着如此切身的利害冲突，那么，被他费尽心机地扣押在驳船里的又是其中的哪一个呢？至于拉德科，那天晚上和另一个人驾了一艘小船秘密潜出鲁塞镇时，斯特里加开枪击毙了其中的一个，所以他宣称拉德科已经被他杀死了。

真的，如果他那时瞄错了人，如今，他倒更希望落入他手心的那人是领航员，而不是警长。那么这一回，领航员是插翅也难逃了。要是被关押的俘虏真是拉德科的话，那就用不着继续留着当人质了。只要在他脖子上拴上一块大石头，扔到河里就万事大吉，永远地摆脱了这个死敌，斯特里加也就为他千方百计所要实现的目标扫除了主要的障碍。

斯特里加没有耐心再这么待在小渔船上，他把刚才发现的那幅肖像揣到身上，然后抓起桨橹，加快了小船前行的步伐。

不一会儿，驳船的影子出现在夜色中。他迅速地停靠在驳船边上，跳上甲板，直奔他平时常去的船舱对面的那间舱室，把钥匙插进锁眼里。

塞尔热•拉德科的思路可没有俘获他的人进展得那样快。甚至，他无法在自己身陷囫圄的几种解释中做个选择。对他来说，迷雾仍然是无法冲破的，他也放弃了再去揣测他们把他囚禁起来的动机。

拉德科在牢房舱底焦躁不安地睡了一觉，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便是饥饿难当。已经有一个多昼夜他粒米未进，而自然的规律是永恒不变的，无论你如何强烈地抗拒也无可奈何。

他先是强忍住辘辘饥肠，然而饥饿的感觉愈来愈不可抵挡，他终于失去了迄今一直保持着的耐心和平静。他们难道是要将他活活饿死吗？拉德科大声喊叫起来，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提高些嗓门，依然没人回应。最后，他怒吼着直至声嘶力竭，结果仍是同样。

他怒不可遏，使劲地想挣断绳索。可是绳索绑得太结实了，任凭他在舱底滚来滚去，用力绷紧肌肉，仍是徒劳，绳索还是那样牢固扎实。

在他激烈地挣扎扭动时，脑袋突然碰到一件摆在他身边的东西，身体的需要使感觉更加灵敏了。拉德科立即辨别出那是面包和一块牛肉，大概是他睡觉时别人放在那儿的。可他全身五花大绑，要享用狱卒们留意施与他的食物可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不过，办法总是逼出来的。失败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可以不用手帮忙吃到东西了。

总算填饱了肚子，但时间过得很慢，很单调，在一片静谧之中，一种低声的哀鸣，一种细微的颤动，好似微风拂动树叶发出的簌簌声，一直传到的耳际。载着他的这艘船显然是在行进，船头像把尖刀一样在劈波斩浪。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个小时，他头顶的一个活板门被人掀开了，开口处影影绰绰透进一丝亮光。一份饭食拴在一根绳子上摇摇晃晃地吊了下来，落到他的近旁。这顿饭和他第一次吃的差不多。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活板门再次打开，一个人爬下来，走近那个僵直不动的躯体。塞尔热•拉德科又一次感觉到有人把一大块东西塞到他的嘴里。看来，是有可能救他的人来到了附近，他们怕他叫喊吧？大概是的，因为那个人才上去，俘虏就听见这间囚室的天花板上传来人的脚步声。他真想呼救……可他的嘴里吐不出一丝声音……脚步声消失了。

救援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片刻之后，又有人下来，不作任何说明就把堵住拉德科嘴的东西取了下来。就是说，现在可以允许他大喊大叫，不过即使叫喊，也不会对他们招来任何麻烦了。既然这样，又何必再呼救呢？

第三顿饭跟前两顿饭一模一样。这顿吃好后，等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大概是夜晚了吧。拉德科估算了一下，他被俘大约已有两昼夜了。这时，从掀开的活门那里，一张梯子被放了下来，四条大汉顺着梯子来到四室里来。

拉德科还没来得及辨认这四个人的相貌，一块东西马上塞到他的嘴巴里，眼睛也迅速被布条蒙上了。他又变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活包裹，跟开始一样被许多双手传递着。

他从碰撞中得知自己正穿过一个窄小的洞口，他现在知道那是一个活板门，自己正是从这个洞口被抬进来的，现在又朝相反的方向出去了。上次抬下来时，梯子撞伤了他的腰，这次上去时又撞到了同样的部位。上去后，经过一小段水平的通道，他便被粗暴地扔在地板上。又和先前一样，他感到蒙住眼睛和堵住嘴巴的东西都给人拉掉了。可他刚睁开眼睛，门就怦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拉德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仅仅换了个囚牢而已。虽说如此，可这个牢房与刚才那个相比真是天壤之别。通过一扇小小的窗口，缕缕阳光直射进来，他终于能看清摆在近旁的那份饭菜，而在原来的那间监牢，他非得摸索着寻找自己的食物不可。阳光大大增添了他的勇气，处境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了。这扇窗户的外面便是自由，只等他去争取！

他苦苦寻找着逃出去的办法，近乎无望了。终于，在他第一千遍查看这间狭小四室的四壁时，突然发现紧贴板壁的地方装有一块铁皮，从地板垂直通向天花板。这条铁条很可能是用来连接固定船壳的各块木板的。铁皮稍稍向外拱起，虽然没有锋利的刃口，没法一下割断绳索，但拿它磨断绳子也许不是不可能吧。这种尝试当然是极不容易的，可也不妨一试。

拉德科克服了极大的困难才爬到铁皮边上，立即就把捆住他双手的绳子靠在铁皮上挫起来。由于他全身都被绑得紧紧的，几乎完全不能动弹，使他的这项工作艰难到了极点。双臂的来回挫动只能靠他竭尽全力地扭动整个身体来带动，即便如此，来回的动作幅度也只是微乎其微的。这种苦活不仅进展极其缓慢，并且着实令人疲惫不堪，每五分钟领航员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

每天两次吃饭的时间，他还得中断他的努力。总是同一个人端饭给他，虽然此人脸上蒙着一块粗布，但是拉德科从他的灰发和引人注目的宽肩膀完全认出这是同一个人。尽管分辨不出这人的面容，但他的轮廓给拉德科一种似曾相识的印象。拉德科虽不敢确定什么，但那人强悍的外形，沉重的步伐，和面罩上面露出来的灰白头发，都好像在哪儿见过。

每顿饭是定时送来的，别的时间他们从不走进囚室。甚至无人打破周遭的静寂，如果不是对面舱室不时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几乎总有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男子和一位妇女的声音隐隐传到他的耳边。于是，拉德科便停下那考验他耐心和毅力的活儿，竖耳聆听，设法更好地分辨出这两个人的声音，因为这些说话声引起了他心中模糊而揪心的悸动。

除了这些小小的干扰之外，领航员等看守一走，便赶紧吃饭，然后就又顽强地劳作起来。

就这样整整苦干了五天，他对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成效开始产生怀疑了，可是在九月六日暮色将至之时，捆住他手腕的绳子啪的一声断了。

领航员不得不强抑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欢叫声。有人把门打开了。还是那个每天送饭的人，走进了囚室，把一如平素的饭食放到他跟前。

当舱里只剩他一个人时，拉德科的第一桩事就是想活动活动刚刚解放了的肢体。刚开始，它们怎么也不听自己使唤，他的手和胳膊被捆了整整一个星期，现在就像瘫痪了一样。不过，渐渐地，双手和双臂可以活动了，幅度也逐步增大。经过一个小时的锻炼，虽说还不很灵便，但终于可以做各种动作了，于是他把双脚也松了绑。

他自由了！至少，他已经向自由迈出了第一步。眼下，他首先能做的，便是爬出窗户。尽管黑暗中看不清河岸，但从窗口可以看见多瑙河的水浪。此时行动正值良机。外面一片漆黑，没有月亮的夜晚，十步之遥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真乃天助也！此外，看守要到明天才会再送饭到囚室来，发现他潜逃时，他早已走远了。

然而，他遇到了一个严重的困难，不仅是一种困难，而应说是一种客观上的不可能性，使他尝试了一次便只得停下。窗子对一个灵活、轻盈的少年来说也许足够宽了，但是对塞尔热•拉德科这样身材魁梧的成年人，就太狭窄，无论如何也钻不过去的。拉德科弄得筋疲力尽也是白费工夫，不得不承认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终于气喘吁吁地跌回到囚室里来。

莫非他注定逃不出去了吗？拉德科久久凝视着被这扇铁面无情的窗子勾画出的那块方形的夜空。然而，他决定再作一次尝试，他把衣物脱掉，拼命一纵跃到窗框里，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挤出去。

顿时，他感到血流加速，骨头挤得嘎嘎作响。不过，一侧的肩膀先出来了，一只手臂也跟着伸到外面。可是，窗框卡住了他的左脸部，糟糕得很，右肩也给卡住了。这样子，再做任何何努力也显然是没用的。

一部分身体悬在水面之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另一部分身体仍被扣在牢笼里，两侧的肋骨被卡得紧紧的。拉德科很快就感到无法坚持这种姿势了。既然这样逃走行不通，那就必须另想办法。说不定可以拆掉一根窗框，把洞口加大一点。就不那么难以穿过了。

但是，若要这么做，就得先回到囚室里去，可拉德科无奈地认识到，他已经没有办法缩回去。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除非喊人帮忙，他是注定要留在这残酷的境地了。

他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他刚才纵身太猛，想不到自设陷阱。

寒尔热•拉德科正在喘口气休息，门外传来一阵异常的声音，不禁使他不寒而栗。突然，出现一个新的危险，咄咄逼人。自从他进入这间牢房后，还从来没有在这时遇到过同样的情况：有人在门口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摸索到锁眼，终于将钥匙插了进去……

领航员走投无路了。情急之下，他猛地以超人的力量缩紧全身的肌肉……

这时，在门外，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带动了锁舌……锁舌脱开了锁头……

第十二章

门开了，斯特里加停在门口，犹疑不前。黑暗笼罩了整间囚室，他什么也看不清，除了船舷的小方窗隐隐约约透着点光亮。那个俘虏一定蜷缩在舱室的一隅，目光辨不出他的身影。“蒂奇！”斯特里加不耐烦地喊道，“拿灯来！”

蒂奇赶紧点上灯提来，摇曳的光线猛地照亮了整个房间。两人迅速地扫视了一圈，不禁惶惑不解地对视了一眼。舱室里空空如也。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扔着挣断的绑绳和脱下的衣物，俘虏却不见了踪影。

“你怎么给我解释？！”斯特里加开口怒吼。

回答之前，蒂奇跑到窗口，用手指摸摸窗框。

“逃了，”他伸出沾上了鲜血的手指，说道。

“逃了！……”斯特里加重复了一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不过，跑了不多久，”蒂奇接着说，“血迹还没有干。再说，我给他送饭还不到两个小时呢。”

“你当时就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绝对没有，我把他捆得像根香肠似的！”

“蠢驴！”斯特里加咒骂着。

蒂奇双手一摊，意思明显是说他不明白囚犯怎么会逃掉。总之，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错。斯特里加可不肯善罢甘休。

“真是头蠢驴！”斯特里加狂怒地咆哮着，重复着这句话。同时，一把夺过同伴手中的提灯，沿着舱室四壁来回走动。“你本来应当时常看看这个家伙，不能让表面现象迷惑住了……喏！瞧瞧这块铁皮，都磨得光光的了。他就是在这儿磨断了手上的绳子……他得磨好几天，好几天！……可你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察！……谁也比不上你这样蠢！”

“够了，你有完没完！……”蒂奇不禁也火冒三丈，大声回敬道，“你把我当作你的狗来使唤么？……不管怎么说，是你非把这个德拉戈什扣押起来，那就应该你自己看住他！”

“我倒真后悔没那样做呢！”斯特里加竟同意他的话说，“不过，先要弄清楚一件事，咱们抓来的真是德拉戈什吗？”

“那你说还有谁？”

“我怎么知道？……看你办事这种毛毛糙糙的样子，我不得不做好一切最坏的打算。你逮住他时，认出他是谁了么？”

“这我肯定不了，”蒂奇坦白说，“因为他背朝着我们……”

“问题就在这儿！……”

“可我清清楚楚地认得那条渔船呀！绝对是你在维也纳时指给我看的那条船，这个，我很有把握。”

“船！……船！……得了，我问你，那个俘虏长得什么模样？他个子高吗？”

事实上，寒尔热•拉德科和伊凡•斯特里加的身材十分相像。但是，大家都知道，一个人躺着时要比站着时显得高大得多。而蒂奇看见领船员时，他差不多都是躺在囚室地板上的。因此，蒂奇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比你高一个头。”

“这不是德拉戈什！……”斯特里加咕哝着，他知道自己比侦探高。

他思忖了片刻后，又问道：

“俘虏像不像你认得的某个人？”

“我认得的？”蒂奇不解地问，“没见过这人。”

“比方说，他像不像……拉德科？”

“多怪的念头！”蒂奇叫道：“真见鬼，你干吗要德拉戈什像拉德科呢？”

“如果我们抓的不是德拉戈什呢？”

“那他更不会是拉德科，拉德科我怎么会不认识？不会搞错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斯特里加坚持强调，“他像拉德科吗？”

“你是在做梦吧，”蒂奇抗议了，喊道，“首先，那个俘虏没有胡子，而拉德科却有。”

“胡子是可剃掉的！”斯特里加提醒说。

“我没有说不可……而且，俘虏戴墨镜。”

斯斯里加耸了耸肩，接着问道：

“他是棕发还是金发？”

“棕发。”蒂奇非常肯定地答道。

“你有把握么？”

“有把握。”

“他也不是拉德科！……”斯特里加又犯上了嘀咕，“那他真是伊利亚•布鲁什啦……”

“哪个伊利亚•布鲁什呀？”

“那个钓鱼冠军！”

“噢！……”蒂奇给弄得晕头转向了。“那么，如果咱们的俘虏既不是拉德科，又不是卡尔•德拉戈什，他逃走了就没什么关系了。”

斯特里加没有答话，径自向窗口走去。看了看窗框上的血迹之后，他探身到舱外，可是费了很大力气，也无法看清漆黑夜幕笼罩下的一草一木。

“他逃了多久了呢？……”斯特里加喃喃自语。

“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的。”蒂奇回答他。

“要是他逃走两个小时了，那就已经跑得很远了！”斯特里加叫喊着，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

他想了想，说道：

“眼下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夜这么黑！既然鸟儿飞走了，就由它去吧。至于咱们自己，还得在天亮前动身，早点过了贝尔格莱德。”

斯特里加又呆呆地站在那儿默想了片刻，然后，不再说什么就离开了四室，走进对面的船舱。蒂奇倾耳听了听。刚开始，什么动静也没有。可不一会儿，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透过紧闭的门扉传到他耳朵里，而且声音越来越响。蒂奇不屑地撇撇嘴，走开了，钻回自己的被窝里。

斯特里加以为立即去追赶俘虏于事无补，可真是失策了。如果一发现就马上去追的话，也许并非徒劳，因为逃跑者没走多远。

寒尔热•拉德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情急之中，孤注一掷，竟然克服了障碍。他肌肉猛地一收紧，肩膀出去了，脸部也跟着出来，整个身子就像脱弦的箭似的冲出狭窄的小窗，头朝下落到多瑙河里，河面静静地张开又合拢。他潜泳了一会儿，才浮出水面，水流已经把他带到离落水处相当远的地方了。顷刻之间，他便游过了驳船的船尾。驳船是船头朝上游方向停泊着的。他面前的路自由了！

拉德科毫不迟疑，只要再顺水漂上一会儿，一离开歹徒的掌握，他就可以全力游到岸边。不过，他上岸时，几乎会是一丝不挂的，这当然将给以后的行动带来巨大的困难，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当务之急是要赶快远远离开那个水上监牢，他在那儿好不容易捱过了一段痛苦不堪的时光。一切等逃上岸后，再作计议。

猛然，夜幕中，另一艘船的暗影出现在他眼前。当他辨认出这竟是自己的小渔船时，心情无比激动，一根缆索把它挂在驳船的后面，拉住它，以使之不被水流带走。他本能地紧紧抱住渔船的船舵，有那么一刻，仿佛时空都凝固了。

有说话的声音从深夜的静谧中隐隐传到他的耳际。大概是敌人在争论他逃走的事。他耐心地等候着，幽暗的河水好似一张穿不透的布帆覆盖着拉德科的身体，只有脑袋露出水面。

声音越来越响，随后又消失了，于是万物复又归入了沉寂。拉德科拉住船舷，缓缓冒出水面，倏地溜进船篷，不见了人影。他躲在船篷下，又侧耳聆听了片刻。什么响动也没有。周围一片静穆。

船篷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拉德科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像瞎子那样，摸索着分辨船上亲切的物件。似乎还没人动过。他的渔具仍在原处，钉子上还挂着那顶水獭皮的帽子，那是他亲手挂上去的。右边，是他的床铺，左边是杰格先生睡过几天的地方……但是，摆放在铺位下面的几只箱子，怎么都被打开了呢？有人把箱子撬了吗？……黑黝黝的，拉德科只好用手指试探地摸来摸去，清点着自己寒酸的家当。一样东西也没有被人拿走。衣物还是整整齐齐地放着，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那把刀也仍然摆在原来的地方。拉德科拔出刀，然后匍匐在舱底，向航柱爬过去。

这是多么艰辛的跋涉啊！双耳警惕地竖起，哪怕听见一点点滴水的声音便赶紧屏住呼吸。停止前进。就连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尽管在黑暗中，这样做是徒劳的。就这样，他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终于，他的手能够抓住那根缆索，于是，他一刀便把它割断了。

断开的缆绳“啪”的一声打在水面上，声音够响的。拉德科骇得心怦怦直跳，立即伏卧在船底。周围如此安静，绳索落水的声音不可能听不见……

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领航员一点一点地支起身子，知道他已经离开敌人很远了。因为小船一被解放，便顺水漂了起来，须臾之间，黑夜便在它和驳船之间筑起一道密密实实的隔墙，目光是刺不透的。

他估计已经漂出足够远，用不着再提心吊胆时，便握起了桨橹，使劲地划了几下，距离便拉得更开了。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冷得发颤，赶紧找衣服穿上了。肯定没人翻过箱里的东西，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必要的内衣和外套。穿好衣服后，他又抓起橹，拼命地摇起来。

此刻究竟身在何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任何迹象能告诉他囚禁他的那艘驳船是在朝哪个方向开。那个浮动的监牢是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仍不清楚。

无论如何，现在他自己得顺着水流的方向行船，因为鲁塞和娜佳都在这个方向。如果敌人把他往后载了一段路，他就更得加紧挥动双臂，把这段失去的时间弥补回来，如此而已。现在，他开始连夜前行，尽量远离那些不知底细的敌人。他估计夜还能持续七个小时左右。七个小时，还能划很远。天亮了以后，他就在途经的第一座城市停下来休息休息。

拉德科奋力划了二十来分钟，突然夜空里遥遥传来一声尖叫，因距离太远，叫声传到耳边已很轻很轻。这、叫声究竟代表着喜悦、愤怒还是恐惧，已显得模糊难辨了。尽管这个声音那样隐隐约约，仿佛来自天际，可领航员不由得心一紧，只觉内心隐隐作痛。他在哪儿听到过与此相像的声音吗？……似乎，他以为这是娜佳的声音呢。……他停止了摇橹，侧耳聆听，仔细分辨深夜里的一切动静。

再没有叫声传来，四周的夜空又陷入了沉寂。娜佳！……领航员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名字……他挺了挺脊梁，暂时抛开这时时萦绕在心头的苦痛，又投入了劳作。

光阴一分一秒地逝去。大概已是半夜了，右岸模模糊糊现出一片房屋的暗影。这只是一个小村落，叫做斯兰卡门，拉德科没认出来，仍继续前进。

过了几个钟头，晨光微露，右岸又出现了一个小镇，诺弗•巴诺韦兹。他也看不太清，依然划船从镇旁掠过。

继而，两岸的景色变得荒凉起来。天也开始放亮了。

一等到光线充足，拉德科便急急忙忙修补起他的乔装。囚禁了这么多天，他的伪装已经走样了。几分钟之后，他的头发从根部到发梢又变得乌黑，新长出的胡子也剃得光光的，扭曲的眼镜也换上了一副新墨镜。做好这些，他又一如既往，毫不松懈地摇起橹来。

他不时朝后瞅上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离敌人已经很远了，一定是这样。

于是，他的思想渐渐从刚才那些刻不容缓的焦虑中解放出来，重获安全的感觉使他有能力再次揣测起这次令人费解的遭遇。那些迫使他如此逃生的敌人到底是谁呢？他们想怎么处置他？干吗要囚禁他这么多天呢？这么多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总而言之，以后须对他们多加提防。多了这些顾虑，将使他的旅行变得复杂起来，多么令人恼火！除非，他在到达下一个城市后，就去请求警方保护，以免再次遭遇这些陌生绑匪的伤害，而不顾走这着棋所要冒的风险。

下面将要经过的是哪座城市呢？这个问题，他同样不知道答案。河流两岸仍十分荒凉，没有任何标记能提醒他。岸上只稀稀疏疏地分布着几个破落的村舍。

上午八时许，河流的右岸，几座高耸入云的大钟楼出现在近旁，小船的前方，遥远的天际还矗立着另一座城市。拉德科不禁一阵惊喜。他太熟悉这些城市了。近旁的这座城市是塞姆林，奥匈帝国在多瑙河畔的最后一座城池；正前方的城市是塞尔维亚的首府，贝尔格莱德。它同样位于河的右岸，处在多瑙河与萨瓦河的交汇处，再转一个急弯便到了。

这么说，他被囚禁在驳船上的时间，仍在顺流而下，那个浮动的监牢载着它靠近了目的地，不知不觉中已经跨越了五百多公里的航程。

此外，到了塞姆林就得救了。必要的话，他可以在这座城市寻求到帮助和保护。不过，领航员真的会下决心去寻求救助吗？如果他去警署报告，讲述他的难以解释的历险故事，警方难道不要进行调查吗？那样一来，他自己就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很可能他们要弄清楚他究竟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许他们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而他曾经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泄露自己的身份。

拉德科暂且不急于拿定主意，还是一心加快小船前行的步伐。城里的钟楼敲响八点半时，他把船系到了码头的铁环上。然后，他草草把船内的物品收拾了一下，复又考虑起刚才的问题：去警署报案，还是缄口不言。最终，他还是决定放弃报案的权利。权衡再三，他宁可保持沉默，到船舱里好好享受一下来之不易的休憩机会，再悄悄地离开塞姆林，就像他悄悄地来到这里。

就在这时，码头上走来四位男子，在小船前停住了脚步。这些人跳上渔船，其中一个冲着塞尔热•拉德科走过来。拉德科见其来势汹汹，不禁颇为讶异。那人问道：

“您是伊利亚•布鲁什吗？”

“是的。”领航员回答，惶惑不安地注视着问话的人。

这个人撩开外套，露出佩戴在身上的匈牙利国旗式样的肩带。

“我依法逮捕您。”他擒住领航员的肩膀，清晰地说道。

第十三章

卡尔•德拉戈什想不起在他的整个警察生涯中，还有什么时候接手过像这次多瑙河匪帮这样的案子，意外事件层出不穷，如此富有神秘色彩。至今无法捉拿归案的这伙歹徒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流动性。他们好像懂分身术，无处不在，每次下手又都迅雷不及掩耳。这些已经是异乎寻常了，如今可好，匪首才被警方盯住，倏忽便不见了，仿佛有意嘲笑在各地发出的缉捕他的传票。

首先，警方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好似被蒸发了一般。无论在上游还是下游，他都没有留下丝毫的踪迹。尤其是布达佩斯警署，尽管一刻不停地严密监视河面，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与他相像的人。可他肯定是经过了布达佩斯的，因为八月三十一日还有人在多瑙河旁的小镇看见过他，这个地方位于匈牙利首都下游九十公里左右。德拉戈什不知道那时候渔夫的角色已换为由伊凡•斯特里加来串演，并且，有艘驳船为他作掩护。所以，德拉戈什不由得坠入一团迷雾。

以后一连几天，在塞克萨特，乌克瓦和切雷维奇，最后在卡尔洛维茨等地，都有人看见过他。伊利亚•布鲁什并没有躲躲藏藏，恰恰相反，他绝不对人隐瞒身份，有时甚至还卖上几斤鱼。但是，却有人千真万确地见到过他在市场买鱼，这可太蹊跷了。

总之，那个自称为渔夫的人行动惊人地灵活。警方一得知他露面的消息，就立即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但总是晚了一步。接着，警力又在河上往来搜捕，但是那只渔船踪影全无，好像真的变成水汽飘散了。

德拉戈什获悉他的属下接二连三地惨遭失败，真是失望透顶。难道猎物注定要从他手中溜走了么？

不过，有两件事是确定无疑的。第一，那个所谓的钓鱼冠军继续在顺流而下；第二，就是他好像有意避开大城市，大概他做贼心虚，害怕遇到警察。

因此，德拉戈什下令对布达佩斯下游的一切城镇稍微有点规模的，如莫哈奇、阿帕廷、诺伊萨茨等，都加强监视。他甚至还把总部设在了塞姆林，这样，这些城市就构成了那个通缉犯逃跑途中一系列的路障。

不幸的是，似乎这个罪犯对面前的重重障碍不屑一顾。即使警方预先就知道他要经过布达佩斯的下游，知道他会在莫哈奇，阿帕廷，诺伊萨茨露面，但是真正发现他时，总是太晚。德拉戈什怒不可遏，便集结了一个庞大的船队，三十多条船奉他之命日日夜夜在塞姆林下游地区巡视。他明白自己已经是在打最后一张牌，如果这个对手真能穿过这道铜墙铁壁，那他的本领真是高强得不可思议了。

尽管布防如此严密，要是拉德科仍然被囚禁在斯特里加的驳船上，那么警方仍是要扑空的。幸好，德拉戈什可以放心，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

九月六日，局势丝毫没有改变，什么新情况也没有发生。七日凌晨，德拉戈什正准备去视察他的船队，突然有个警察跑来向他报告：他的犯人终于被捉拿归案，刚才已被关押到了塞姆林的监狱里。

德拉戈什连忙赶到检察院。警察讲的完全是实话，那个大名鼎鼎的拉德科的的确确已被投到铁窗之下了。

消息以闪电般的速度传遍了全城，闹得沸沸扬扬。没有人谈论其他的事。一整天，码头上热闹非凡，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那个臭名昭著的匪徒留下的小船跟前。

下午三点差几分时，一艘驳船从塞姆林经过，向下游大模大样地驶去。码头上聚集的这群人不免引起了驳船上人的注意，这正是斯特里加的那条船。

“塞姆林发生了什么事？”斯特里加发现码头上吵吵嚷嚷，便问他忠实的伙计蒂奇，“难道发生了暴乱不成？”

他拿起望远镜扫了一眼，就匆匆放下了。

“真是见鬼了，蒂奇！”他叫了起来，“这不就是咱们俘虏的那艘小渔船吗？”

“你看清楚了？”蒂奇抓过望远镜。

“我得去弄个明白，”斯特里加说道，心情显得十分激动，“我上岸去瞧瞧。”

“好让他们逮住你吗？真是糟透了！……要是这只船是德拉戈什的，那就是说，德拉戈什现在正在塞姆林，你上岸不是自投罗网么？”

“你说的也有道理，”斯特里加表示赞同，说着就溜进甲板舱里，“我小心点就行了。”

过了一刻钟，他重又走出船舱，完完全全变了副样子。他的胡子剃掉了，换上一副夹髯，头上戴了假发，用一条宽宽的布条包住了一只眼睛，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似的，有气无力地拄着一根拐杖。

“现在怎么样？……”他问道，对自己的“杰作”洋洋得意。

“妙极了！”蒂奇赞叹道。“你听好，”斯特里加说，“我去塞姆林时，你们继续往前开，到贝尔格莱德过去两三里的地方抛锚停下来，等我回去。”

“你怎么来找我们呢？”

“这你不用愁。你去告诉奥古尔，让他划平底小船送我上岸。

这时，驳船已经驶出了塞姆林。斯特里加在离城相当远的地方上岸后，便大步向房屋密集的城区走来。到了市区，他放慢脚步，悄悄混到河畔的人群中，贪婪地从四周人们的交谈中了解情况。

他听到的消息真是大大出乎他之所料。在这些唧唧喳喳的谈话声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提起德拉戈什，同样也没人谈到伊利亚•布鲁什，人们讲的全是拉德科的事。哪一个拉德科呢？并不是鲁塞城的领航员拉德科，他的名字已经被斯特里加无耻地盗用了，读者已知其中的底细。此时，大家谈论的恰恰是斯特里加一手炮制出来的那个假拉德科，那个坏蛋拉德科，那个强盗拉德科，换句话说，就是他自己——斯特里加，他已被逮捕了，这便是此时此地谈论纷纷的话题。

斯特里加完全给弄懵了。警察固然会抓错人，将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当成了罪犯，发生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问题是警方逮捕的这个罪犯（斯特里加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个错误）与这只小船的出现有什么关系？就在昨天夜里，小船都还拖在驳船的后面呢。

大概警方可能将会估计到他在这方面与本案有些牵连。不过，主要的问题是如今已有另一个人代他受过了。警方在怀疑那个人时，却忽略了他。这是事情的关键，其他都无足轻重。

斯特里加有他特别的理由要在这个问题上弄个水落石出，确实再自然不过了。从种种现象判断，完全可以肯定，那个被他俘虏过的人就是这条小船的主人。但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呢？他在平底驳船上被关押了一个星期后，居然这么心甘情愿地代替驳船的船长坐进了警方的监牢。的确，斯特里加不弄清这个问题，他是不会离开塞姆林的。

但他必须得有点耐性。负责审理此案的法官伊扎尔•罗纳先生看来没有打算迅速着手进行预审工作。三天过去了，依然无声无息。这种有意的延宕也是法官的方法之一。根据他的经验，先让被告在孤独中受上几天折磨，是大有好处的。隔离犯人可以大大挫伤他的锐气，在单人牢房里蹲上几天，会使法官将要面对的对手萎靡不振，容易对付。

犯人被捕四十八小时后，伊扎尔•罗纳先生向前来询问罪件进展情况的卡尔•德拉戈什发表了上述看法。侦探对上司的高论唯有臣服而已。

“那么，法官先生，”他斗胆问道，“您打算什么时候第一次传讯嫌疑犯呢？”

“明天。”

“那我明天晚上再来听审讯的结果吧。我想，没有必要向您重复我通缉拉德科的那些依据了吧？”

“当然不必，”罗纳先生说，“以前我们两人谈过的那些，我都牢牢记在脑子里了，何况，我的笔记很完整。”

“不过，法官先生，请允许我再提一下我的请求，上次我曾冒昧向您提过的。”

“什么请求？”

“就是我不想在这次庭审中露面，至少在案情有新的突破之前。我不是对您解释过吗，被告只知道我叫杰格。这对我们办案或许是有利的。要是我出庭对质，势必要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案情侦查还没有进展到这一步，为了继续缉拿同案犯，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过早把这层纸捅破……”

“那好吧。”法官答应了。

塞尔热•拉德科被囚禁在单人牢房内，一心只盼着法庭早日审理他的案件。这接踵而至的遭遇与上一桩飞来横祸同样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被捕时，他没有试图进行丝毫的反抗，只是问他们为何拘捕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便只能听凭警察把他押解到监狱里。他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他们肯定是抓错了人，只要法庭一开审，事情就会真相大白。

糟糕的是，初审令人奇怪地迟迟拖着不进行。拉德科受到最严密的监视，一个人孤单单地待在囚室过了一夜又一夜。一个监狱的看守不时过来，从嵌在门上的监视孔里偷偷地瞄他一眼。这个看守是不是奉了伊扎尔•罗纳先生之命，想观察一下隔离措施的收效如何呢？若果真如此，那他走开时就不可能心满意足了。时间一小时一小时，一天又一天地流逝，但这个囚犯依旧那么泰然自若，一点也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有何变化。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扶住膝盖，目光低沉，面色冷峻，仿佛沉思着什么。他几乎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一点儿都没有焦躁不安的样子。拉德科从第一分钟起就决心保持镇静，任何东西都不能逼他走出平和的心。不过，眼看光阴寸失，他甚至开始怀念起那个水上监牢了，那次尽管被囚禁，却毕竟在慢慢向鲁塞城靠近。

他被捕后的第三天，即九月十日，牢门终于打开了，看守叫他离开监牢。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前后左右押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登上数不尽的台阶，然后过了一条马路，走进位于监狱对面的法院。

街上挤满了人，在由警察组成的人墙后面你拥我挤。囚犯一出现，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喧哗，迫不及待地表达他们对这个穷凶极恶，长期逍遥法外的坏蛋的深仇大恨。拉德科看到自己如此冤枉地成了众矢之的，心里难受极了，但是却丝毫没有形之于色。他迈着沉着坚定的步子，走进了法院大厅。在那里，他又等了好一会，最后终于被带到了法官的面前。

伊扎尔•罗纳先生身材文弱瘦小，金色头发，胡子稀稀落落，脸色泛黄，大概是肝火太旺。他是个手段强硬的法官，要么直截了当地肯定，要么粗暴武断地否定，对敌手连番猛击。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显出他的自信，更是为了使人胆战心惊。

法官做了一个手势，让看守全都退到后面。拉德科站在房间的正中，等待着这位大人物开口讯问自己。书记员坐在房间的一角，准备录口供。

“您坐下。”罗纳先生突兀地说道。

拉德科遵命坐下了。法官继续道：

“您的姓名？”

“伊利亚•布鲁什。”

“家庭住址？”

“萨尔卡。”

“职业？”

“渔民。”

“您撒谎！”法官大声喝道，眼睛死死盯住被告。

拉德科脸色一红，目光也随之一闪。不过他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不发一言。

“您在撒谎，”罗纳先生重复了一遍，“您叫拉德科，家在鲁塞镇。”

领航员惊得打了个哆嗦。这不是说，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怎么会这样呢？被告惊悸的模样没能逃过法官锐利的眼睛，罗纳先生正言厉色地继续说道：

“您被控犯有三起偷窃罪，十九起性质严重的越墙或破门而入的盗窃罪，三起谋杀罪和六起杀人未遂罪。上述轻罪或重罪都是最近不到三年的时间内的预谋犯罪。您有什么可以说的？”

领航员听了这一连串难以置信的罪名，不禁愕然了。看吧！那次从杰格先生嘴里听说有一个恶贯满盈的家伙跟他同名同姓时，他就怕有朝一日会发生误会，如今误会果然发生了。这时候，承认自己名叫塞尔热•拉德科又有什么好处呢？先前，他曾想到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请法官代为保密。现在他明白了，坦白承认是利大于弊的。正是他自己——鲁塞城的塞尔热•拉德科被控犯有这一系列滔天罪行，而绝非别的什么人。也许，当警方最后调查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终会证明他是清白无辜的，可这一切需要等待多久才能办到啊！不，倒不如一口咬定自己是渔夫伊利亚•布鲁什，坚持到底，因为伊利亚•布鲁什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字。

“我想说的是，您弄错了，”他以坚定的语气反驳道，“我叫伊利亚•布鲁什，家住萨尔卡。而且，你们要调查清楚这件事并不难。”

“我们会去调查的，”法官一边说一边记了一笔，“在这之前，我给您说几桩您被指控犯下的罪行。”

拉德科更加专注，现在已经接触到问题的实质了。

“目前，”法官开始了，“我们暂且将指控您的绝大部分罪行搁在一边，仅仅谈几桩新近发生的案子，也就是您被捕入狱前所进行的这趟多瑙河之旅途中所犯的新罪行。”

罗纳先生歇了口气，继续说道：

“警方最早是在乌尔姆发现了您。因此，我们把乌尔姆定为您旅行的起点。”

“对不起，先生，”塞尔热•拉德科迅速打断法官的话，说道，“我的旅行早在乌尔姆之前就开始了，因为我在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上获得两项大奖之后，便溯流而上，直到多瑙厄申根，从那儿开始的我的旅行。”

“一点没错，”法官反驳道，“在多瑙河协会举办的齐格马林根钓鱼大塞上，的确有某个伊利亚布鲁什荣获了冠军，并且那个伊利亚•布鲁什在多瑙厄申根露过面。但是，或者是您在齐格马林根就已经假借了渔夫的身份，或者是在那个伊利亚•布鲁什从多瑙厄申根到乌尔姆的旅途中，您冒名顶替了他。这一点，我们会及时澄清的，请您淡定别着急。”

塞尔热•拉德科瞪圆了眼睛。听着法官的这一席荒诞离奇的推理，恍如做了一场大梦。再稍稍前进一步，他们就要把那个虚构出的伊利亚•布鲁什也当作拉德科的刀下鬼了！他懒得多费口舌回答，只是不屑地耸耸肩膀。法官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突然劈头问道：

“您八月二十六日在维也纳时，到犹太人西蒙•克莱因家里去干什么？”

拉德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战栗了。现在看来，他们连他的行踪也了解得清清楚楚！当然，那件事本身是无可指责的，但是如果承认下来，那就等于同时承认了自己是塞尔热•拉德科。既然他已经决心否认自己的身份，那就得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

“西蒙•克莱因？……”他装成不知就里的样子，满脸疑惑地重复道。

“您否认吗？……”罗纳先生说，“我早就预料到了您会这样。所以，还是让我来告诉您吧：您到那个犹太人西蒙•克莱因家里去，”说到这里，法官突然从座椅上欠起身，向被告俯过来，使他的话语带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威慑力，“是去跟您那个黑帮的窝主接头的。”

“我的黑帮！……”领航员目瞪口呆。

“可不是嘛，”法官讥讽地换了个口气，“您一点也不明白我这些话的意思，您不属于任何一个匪帮，您不是拉德科，而是一个清清白白的钓鱼翁，名字叫伊利亚•布鲁什。不过我倒要问您，要是您果真是伊利亚•布鲁什，干吗还要遮遮掩掩的呢？”

“我遮遮掩掩？……”塞尔热•拉德科争辩说。

“不是吗？我看您就是在遮遮掩掩，”罗纳先生回答着，“除非您认为故意用一副墨镜挡住原本视力过人的眼睛不是遮遮掩掩。好吧，请您把它取下来，那副墨镜！还有，难道您认为把本来的金发染成黑发是无缘无故的吗？”

拉德科被彻底击垮了。

警方对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法网在他的四周越收越紧。罗纳先生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慌意乱，继续乘胜追击：

“哈！哈！您现在不那么轻松了吧，朋友。您没有想到我们的进展会如此之快……可我还要继续讲下去。在乌尔姆，您接受了一个乘客和您一道旅行。”

“是的，”拉德科回答说。

“他叫什么名字？”

“杰格先生。”

“正是。您可以告诉我他现在怎样了吗，这位杰格先生？”

“我不知道。快到伊波利河汊时，他在野外离我而去了。我回到船上时见他不在，心里挺奇怪的。”

“您说‘回到船上时’，那您是下船去啰？您去了哪里？”

“到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去，给我的乘客弄点强身药酒。”

“这么说他生病了？”

“病得很严重。他差一点没淹死。”

“那么是您把他救上来的吗？”

“船上只有我在，您还想有什么人去救他呢？”

“嗯……”法官心里有点动摇，不过马上就又恢复了镇静，说道：

“您大概想用这个救人的故事来感化我吧？”

“我吗？”拉德科抗议道，“您讯问，我回答。如此而已。”

“好吧，”伊扎尔•罗纳先生换了话题，“不过，您告诉我，出事之前，您从没有离开小船是不是？”

“只离开过一次，到萨尔卡去，回了一趟家。”

“您可以把此行的确切日期说一说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让我想一下。”

“我来帮您想吧，是不是在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的夜里？”

“也许是的。”

“您不否认了吧？”

“不否认。”

“您承认了？”

“就照您说的吧。”

“我们达成一致了……我想，萨尔卡是在多瑙河的左岸吧？”罗纳先生和颜悦色地问道。

“没错。”

“在八月二十八至二十九日的这天夜里，天很黑吧，我想？”

“夜很黑很黑，天气也糟透了。”

“这大概可以解释您为什么弄错了。本来您想到左岸去，但是却在右岸下了船，这纯粹是一个自然造成的失误。”

“在右岸下的船？”

伊扎尔•罗纳先生这时完全站了起来，目光紧盯着被告，清晰地说道：

“是的，在右岸，正好在哈格诺伯爵的别墅前方。”

拉德科老老实实地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哈格诺？他不认识这个人。

“您很高明啊，”法官说着，他想在气势上压服对手的办法已经失败了。“看起来，您这是第一次听人说起哈格诺伯爵的名字啰？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里，他的别墅遭抢劫，看门人克里斯蒂安•霍埃尔被打成重伤，您也一概不知啰？我想到哪儿去了。您怎么会知道某位‘拉德科’犯下的这些罪行呢？拉德科？见鬼！这可不是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伊利亚•布鲁什，”领航员继续坚持，不过语气没有上次那么坚定了。

“好极了！好极了！……就算您说得对……可是我问您，如果您不叫拉德科，为什么这次罪案发生后就随即销声匿迹了，为了不暴露您的身份么？后来，您才又稳稳当当地到离作案地点相当远的地方再次露面。以往，您常常毫无顾忌地随处出现，可是后来，为什么在布达佩斯、诺伊萨次以及其他稍微大一点的城市都见不到您的影子了？为什么您不再钓鱼，甚至有时还在您想要停靠的小村庄里买一些鱼呢？”

所有这些问题简直是令这位倒霉的领航员摸不着边际。如果他曾销声匿迹，那也完全是身不由己。打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那夜之后，他不是一直被囚禁着的吗？在这种情况下，他消失不见一点也不奇怪。恰恰相反，奇怪的倒是居然有人宣称在那之后见到过他。

至少这个误会不难澄清，他只要把自己的莫名其妙的遭遇和盘托出就行了。法庭也许能明镜高悬，帮助他把这团乱麻理清楚。拉德科下定决心把全部过程都说出来，他焦急地等着罗纳先生允许他插一句话。可是法官先生已经开始了全面进攻，他离开了座位，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同时向囚犯劈头盖脸地扔去一大堆他自以为无可辩驳的论辞。

“假如您不是拉德科，”他接着说，语气越来越激昂，“那么您怎么解释，正好是您离船上岸的时候，哈格诺伯爵的别墅被抢呢？并且紧接着，九月五日至六日的夜里，苏斯塞克发生了一些偷窃事件——喔，这是一起普普通通的偷窃事件！不过，那天夜里，您必定是经过这个村子的吧？最后，假如您不是拉德科，为什么，在您的船上藏着一幅娜佳•拉德科送给她丈夫的肖像？！”

罗纳先生这一下终于击中要害了，尤其最后这个证据，确确实实是无法辩驳的。领航员筋疲力尽，垂下了头，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直淌下来。

然而，法官更加提高了嗓门，继续他的言论：“假如您不是拉德科，为什么这幅肖像从您觉得有危险的那天起就不翼而飞？而它原来是放在您的箱子里的，我讲具体点，是在右舷的箱子里，但现在却找不到了。这幅肖像的存在是对您的控诉，它的消失是对您的判决。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什么也没有，”拉德科无力地回答道，“我所遭遇的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只要您愿意，您就会什么都明白过来的。这会儿，我们先暂时中断一下这种有趣的会谈，马上有人来把您带回到囚室里，您有充分的时间去好好思考。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今天的审讯。您声称：一、您的名字是伊利亚•布鲁什；二、您在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中获奖；三、您家住萨尔卡；四、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里，您是在萨尔卡的家里渡过的。这几点我们将去验证清楚。从我这方面来说，我认为：一、您的名字叫拉德科；二、您家住鲁塞城；三、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的夜里，您协同一班同伙洗劫了哈格诺伯爵的别墅，并企图杀害看门人克里斯蒂安•霍埃尔；四、九月五日至六日的夜间，苏斯塞克村的凯勒曼家被盗，这次偷窃也应记在您的账上；五、多瑙河流域所发生的另外许多起盗窃、杀人行凶的案件，也同样应由您承担。这些罪行的诉讼已经开始，已经传讯了有关证人，您将和他们对簿公堂……您愿意在审讯笔录上签字吗？……不愿意……随您的便！……卫兵，把被告带回去！”

要回到监狱，拉德科就必须再次穿过人流，再一次遭到众人愤怒的唾骂。讯问的这段时间，群众的怒火仿佛愈烧愈旺了，警察得花费不少力气保护这个犯人。

站在这群吵吵嚷嚷的围观者的最前排有一个人——伊凡•斯特里加。他贪婪地打量着这位如此心甘情愿替他受过的人。领航员经过他时，距离不过两米远，他可以清楚地看见犯人的每个轮廓。但他认不出这位棕发无髯的男子，何况那人脸上还架着一副那么大的墨镜。因此，斯特里加的困惑和疑虑未减分毫。

监狱的大门又关上了，斯特里加沉思着，离开了看热闹的人群。显然，他不认识那个在押的囚犯。总而言之，这人既不是德拉戈什，也不是拉德科。那么，他是伊利亚•布鲁什或是别的什么人，跟自己不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么？不管被告是谁，关键在于他已经引开了司法机关的注意力，斯特里加再也没有必要在塞姆林耽搁着不走了。这样，他便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到自己的驳船上。

然而，他一觉醒来，读了读报纸，主意又变了。警方对拉德科一案的审讯固然采取了最严格的保密措施，可这样一来，愈发刺激了报界想方设法地刺探机密，获取新闻。他们成功地套来了多方消息，收获可真不小。

事实上，各家报纸均很真实地报道了初审的全部情况，并且还在报道之后附上了对被告不利的评论。总的说来，各报对被告的顽固态度深表惊奇。被告一口咬定自己是个名叫伊利亚•布鲁什的老实渔民，独自一人居住在萨尔卡小镇上。究竟出于什么利害关系考虑，使得他坚持这么一个明显站不住脚的说法呢？据报载，预审法官伊扎尔•罗纳先生已嘱托格朗布警署调查此事。用不了几天，将有一个官员到萨尔卡去走访，调查结果可能会彻底揭穿被告的谎言。他们将去寻访伊利亚•布鲁什这个人，如果确有此人，将不难找到……不过，存不存在这么一个人还很难说。

这则新闻改变了斯特里加的原定计划。他一边看报，一边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当他把报纸看完，这个主意也就基本成形了。的确，司法机关扣押了一个无辜的人对他来说已经是件大好事，但是，如果这个人不被放掉，那岂不是更妙呢？要达到这个目的，该怎么办呢？给法院提供一个活生生的伊利亚•布鲁什，这样就可以用一个真正的伊利亚•布鲁什来使法院相信，他们拘留在塞姆林的那个伊利亚•布鲁什是个“冒牌货”。警方既然逮捕了他，肯定是掌握了不少他的罪证，如果再加上这一条的话，说不定足以给他定罪判刑。而真正的罪犯却可以从此逍遥法外噢！

斯特里加不再久待，立即动身离开塞姆林。只不过，他并不是回到驳船上，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去了。他坐上一辆马车，飞奔赶到火车站，然后又乘火车全速朝布达佩斯的北方奔去了。

此时，在监牢里的塞尔热•拉德科依然保持着他惯常的镇静，凄凉地默数着时光的流逝。他同法官见了第一面回来，便深深惊恐于压在他身上的种种推理的严重性。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一定能向人们证明自己是清白无罪的。但是，也许他不得不耐心些，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摆在面前的事实：种种现象都对他不利，而法庭的一套假设也不无逻辑。

不过，怀疑推测毕竟不等于真凭实据。而他犯罪的证据，他们恐怕是永远也不可能搜集到的。他唯一的顾虑，也就是唯一清楚他隐姓埋名的证人，是那个犹太人西蒙•克莱因。但是，西蒙•克莱因有着很好的职业信义似乎他是绝不会泄露机密的。何况，难道他们还用得着去把他在维也纳的接头人也找来对质吗？法官不是宣布过，他将嘱托格朗警署去萨尔卡调查吗？而调查的结果无疑将是对他有利的，法庭一定会决定释放这个囚犯。

好几天过去了，拉德科的心情日益焦躁不安，他又反反复复地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遍。萨尔卡离塞姆林不远，花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去调查的呀！可直到初审后的第七天，他才再次被带到罗纳先生的办公室里。

法官坐在写字台前，一副公务繁忙的模样。足足十分钟，他让领航员站在那儿等着，仿佛根本就没看到犯人来了。

“我们收到萨尔卡的回执了，”终于，他用一种冷漠的语气说道，甚至没有抬起眼睛看看囚犯，不过，他的目光透过低垂的睫毛阴险地瞅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啊！……”拉德科满意地舒了口气。

“您说得对，”罗纳先生继续说道，“萨尔卡的确有一个名叫伊利亚•布鲁什的人，他的名声很好。”

“啊！……”拉德科又舒了口气，仿佛看见监牢的门已为他敞开。

可是，法官的神情愈发无动于衷，愈发像个局外人了。他咕噜着，仿佛毫不关心这件事似的。

“受嘱托调查的格朗市警署署长有幸亲自和他本人谈了话。”

“和他本人？”拉德科重复道，不明故里。

“正是和他本人。”法官肯定着。

拉德科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里。萨尔卡怎么又钻出另一个伊利亚•布鲁什来了呢？

“这不可能，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肯定是他们弄错了。”

“您自己判断一下吧，”法官驳斥道，“这份是格朗警署署长的亲笔报告。这说明，这位官员很重视我给他的嘱托任务，九月十四日亲自去了趟萨尔卡。他寻访到了位于纤道和布达佩斯公路路口的那幢房子……这是您自己给的地址吧，我想？”法官停了停，问道。

“是的，先生。”拉德科茫然地回答。

“那幢房子……”罗纳先生接着念，“伊利亚•布鲁什先生亲自接待了他，这位先生说他离家很久了，新近才回来，警署署长还补充说，他收集到的所有材料都可以证明，布鲁什的声誉很好，并且萨尔卡再没有第二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您有什么话要说吗？别犯愁，有话尽管说。”

“不了，先生。”拉德科费力地说出一句，他简直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

“那么好，第一个疑问已经澄清了。”罗纳先生满意地做出结论，猫盯着耗子似的看着他爪下的囚犯。

第十四章

第二次审讯结束后，拉德科回到他的单人牢房里，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嘱托调查得出了那么个结果，拉德科的脑子像一下子被掏空了一样，只勉勉强强听清了法官向他提的几个问题，而他回答时，神情也完全是呆滞的。他所遭遇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人们究竟要怎样对待他呢？他被一伙神秘莫测的敌人劫持，关押在一艘驳船上好多天，刚刚获得自由便再次失去了它。如今，他们在萨尔卡居然找到了另一个伊利亚•布鲁什，也就是另一个自己，还在他的家里！……这不会是幻影吧！

他被这一连串无法解释的变故弄得惊慌失措，无所适从，只觉得自己成了那些上层势力和敌对力量手中的玩偶，像一只垂暮的，没有招架之功的猎物和主体先天具有的认识形式相结合的先天综合判断才能构，身不由己地被卷进一架巨大机器的齿轮中，这架机器的名字是：司法！

拉德科的意志消沉了，精神倦怠了，这一切都清晰地写在了他的脸上，以至于一个押解他的狱吏也不禁产生了怜悯，虽说这个守卫认为他是最最卑鄙可憎的罪犯。

“伙计，好像不怎么顺心嘛！”这个小官吏问道。由于职业的关系，他看惯了人间的一幕幕惨剧，早已变得麻木不仁，可这会儿，他的话语里竟带有了一点安慰的意思。

他简直是在对聋子讲话，那种情形的收效也不过如此。

“别灰心！”那位动了恻隐之心的守卫又说，“您得给自己找条理由出来。伊扎尔•罗纳先生并不是不近情理，也许一切都会比您想的好得多……我把这个东西留给您……上面有您家乡的消息，您看看报可以散散心。”

囚犯依然一动不动。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没有听见房门锁上的声音，也一点没有注意到狱吏临走时放在桌上的那份报纸。而狱吏这么做实质上是一种玩忽职守，对这个嫌疑犯本应严加看管，任何消息都是应该封锁的。

时间悄然流逝。白昼尽了，便是黑夜，而后又迎来了新的曙光。拉德科瘫倒在椅子上，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溜走。

不过，当阳光再次照射到他脸上时，拉德科仿佛渐渐走出了这种疲惫和无望的沮丧。他睁开眼睛，迷糊的目光环视着囚室四周。他发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同情他的看守头天夜里留下来的报纸。

这份报纸原封不动地推放在桌上。刊头正下方，大号字母印着的头条新闻赫然醒目：《保加利亚大屠杀》，拉德科的视线猛地被这条大标题吸引了过去。

他不寒而栗，一把抓起报纸，复苏的理智急涌心头。他的目光如电，迅速读了全文。

报上所记载的事件，正是此刻全欧洲普遍谈论着的话题，并在整个欧洲引起了广泛的抗议。以后，这一事件将作为极不光彩的一页载入历史。

这个故事开始时，本书已提到过，整个巴尔干地区都在沸腾。一八七五年夏初，黑塞哥维那揭竿起义，奥斯曼帝国派去镇压的部队没能扑熄起义的烈火，自那以后，一八七六年五月，保加利亚也起义了。奥斯曼当局迅速作出反应，在以鲁塞城、维丁和索菲亚为顶点的三角形地区集结了一支庞大的军队。最后，同年七月一日和二日，塞尔维亚和门的内哥罗也分别采取了行动，向土耳其正式宣战。塞尔维亚人在俄国将军切尔纳耶夫的领导下，刚开始时打了一些胜仗，但后来不得不撤回自己的国境线内。九月一日，米兰亲王被迫请求停火十天，他在停火期间请求西方列强出兵干涉，不幸的是，这些强国迟迟未予应允。

“于是，”法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德里奥先生在他所写的《东方问题史》一书中这样写道，“这场斗争中最可怕的一幕就拉开了。令人想起希腊战争时，希俄斯岛惨遭血洗的情景。这次是保加利亚国土上尸横遍野，惨绝人寰。土耳其素丹政府在对塞尔维亚和门的内哥罗的战争中，害怕保加利亚起义会使自己后院起火，便命令保加利亚总督切夫卡特帕夏不惜任何代价粉碎起义军。事实大概就是如此，土耳其从亚洲召来由巴基布苏克和切尔克斯人组成的队伍，开赴保加利亚。于是几天之内保加利亚就变成了血与火的海洋。这些兵士兽性大作，为所欲为，烧毁了一座座乡村，严刑拷打、屠杀男子，将妇女开膛，把儿童碎尸。惨遭杀戮的人数竟达两三万人之众……”

拉德科读着报纸，出了一头冷汗。娜佳！……在这可怕的天翻地覆中，娜佳会遭遇到什么啊？……她还活着吗？还是成了牺牲品，被剖腹、被剁碎的尸体跟其他许许多多无辜的受害者的尸体一样，被抛在泥浆中、污染中、血泊中，惨遭敌骑的践踏？

拉德科猛地站起身来，在囚室里疯狂地东奔西跑，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仿佛在寻找一个出口，好飞去救他的娜佳！

这种绝望的挣扎很快就平息了。不久，他便恢复了理智，以极大的毅力强制自己镇静下来，用清醒的头脑思考重获自由的办法。

去找法官，毫无保留地向他坦白事实真相，必要时求求他，这样行吗？……这可不是个好办法。他满嘴谎言地将事情的真相隐瞒了这么久，而今想取得一个已有成见的人的信任，谈何容易。他如何能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就把“拉德科”名下的嫌疑一扫而光？一转眼就把对他的犯罪指控全部推翻？他做不到。即便最后能做到，至少也得等法院调查清楚，而他们的调查少则几个礼拜，多则数月。

看来，最好的办法是逃走。

从跨进这间牢房的那刻起，这还是拉德科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囚室。他很快就看清楚了。四堵墙，墙上有两个洞口：一侧为门，一侧是窗。其中三堵墙的背后都是别的囚室和监牢，只有窗户外面才是空间和自由！窗子顶着天花板，窗台高度超过一米半。一排粗铁杆深深嵌在窗框的墙肚里，阻挡犯人越窗而出。另外，克服了这道障碍之后，还有另一层阻碍。窗外装有一个通风罩，挡住了全部的视线，只能向上窥见一方狭窄的天空。在真正越狱之前，仅仅为了寻找逃跑的路径，就必须首先冲破窗栅的阻挡，然后借助双臂的力量做个引体向上的动作把头探出通风罩之外，这样才能看清周遭的情况。

根据前几次去见伊扎尔•罗纳先生时上下楼梯的级数判断，塞尔热；拉德科估计自己被关押在监狱的五楼，也就是说，他距离地面至少也有十二至十四米。能否通过这段距离呢？他无心去探寻其可能性，决定立即开始行动。

不过，首先得弄到一件工具。他入狱的时候，身上的东西被统统搜缴一空。囚室里的物件都帮不了他的忙。一张桌子，一把靠椅，一张床——所谓床铺，不过是一个砖砌的拱块，上面铺了些褥草罢了——这些便是这里的全部家当。

拉德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用的东西，他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来来回回摸了上百遍，最后，他的手终于触到了一件硬物。他和那些狱吏一样，一直没有注意到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皮带扣子。这可是他现在身上仅剩的一件金属物品了，这件小小的东西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啊！

拉德科拆下了这个皮带扣子，一分钟也不放过，立即在一根铁栅脚下掏起来。钢质的皮带扣针不懈地在砖墙上挖着挖着，终于使砖石变成了灰粉，散落在地上。这项工作本身就已经很艰难很缓慢了，再加上犯人受到的严密监视，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不到一个小时，看守就会过来，从门上的监视孔里瞟一眼囚犯，因此，犯人的耳朵须时时警惕着外边的风吹草动，一有危险，就立即停下手上的活儿，并把所有可疑的痕迹都清除干净。

为了消灭罪证，拉德科竟连面包也用上了。这面包，和墙上掉下来的粉末糠捏在一起，就混合为一种极佳的砖石颜色，成了上好的填料，拿它来一点点地填被掏空的墙洞，真是天衣无缝。至于掏出来的其他碎屑，他都将之藏于床缝中。

经过十二小时的努力，铁栅底部掏空了三厘米，不过皮带扣针也磨秃了。拉德科把扣环掰断，继续拿这些断片当工具使。又过了十二小时，这些碎片也磨光了。

幸而，已经向这个囚犯露出过一次微笑的好运似乎不愿再将他抛弃。狱座端来下一餐饭时，拉德科大着胆子留下了一把餐刀，结果谁也没发现他的这次小偷小摸。第二天，他又做了同样的小动作，居然又瞒了过去。这样，他就拥有两件更像样的工具，比先前的裤带扣子好用多了。说实话，这只是两把粗制滥造的餐刀，样子丑丑的，不过刀锋倒还不错，又有刀柄，操作起来省力许多。

从此以后，尽管工程的进展仍很缓慢，却比以前快些了。窗台上的水泥，时间一久，跟花岗岩差不多硬，要弄碎它极其艰难。再说，每当看守前来窥视，或者罗纳先生提审他时，活计便必须停下来。提审还越来越频繁了。

但讯问的结果始终不变，预审仍是原地踏步。每次庭讯，证人都排了一长队，可他们的证词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有的证人说拉德科跟那个匪首的长相有一点点相似的，说自己遭劫时曾隐隐看见过他；可另一些证人则一口否定，说两人一点也不像。罗纳先生让被告戴上各式各样的假胡子，叫他摘下眼镜露出双目，或者让他戴好墨镜遮住眼睛，折腾来折腾去，种种办法都没有使任何一个证人指证被告肯定就是那个劫匪。因此，法官想再耐心等上几天，因为被多瑙河匪帮打成重伤的看门人克里斯蒂安•霍埃尔尚未痊愈，等他健康状况许可时，请他到塞姆林来与嫌疑犯对质。

拉德科对这些传讯已经厌烦透了。他顺从地依着法官的摆布，进行各种测试。戴上假发和假胡须，把墨镜取下又戴上，毫不违抗。可是他的心思早已飞出了法庭，回到了他的单人牢房里，在那儿，把他同自由隔开的铁栅已渐渐脱开了砖石。

他只要再花上四天时间，就可以把铁栅连根拔起。九月二十三日晚，他终于掏到了铁栅的根部。现在，他得着手锯铁杆的另一端。

这部分活儿是最艰难的。拉德科须用一只手抓住铁杆吊在上面。另一只手来回挫动工具。而这件工具是一把刀，用作锯子当然是不会得力的，只是很缓慢地磨损铁杆。另外，这种悬挂式的工作姿势非常吃力，不得不经常停下来休息休息。

九月二十九日，经过六天英勇的苦干，拉德科估计切口已经足够深了。事实上，再磨几个毫米，铁杆就断掉了。如今，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铁杆折弯，时候到了！而此刻，第二把餐刀的刀身也已磨成了一条细线。

第二天清晨，第一趟巡察过去后，将有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不会有人来打扰，于是，拉德科立即有条不紊地实施他的计划。如他所料，铁条轻而易举地就被折弯了，他从打开的洞口钻到了铁栅的外面。然后，他双臂用力一撑，使身体探出通风罩的顶洞，拉德科贪婪地环顾四周。

和他原先所预测的差不多，这儿距离地面大约有十四米高。要攀越这个高度并非不可能，只要有一根足够长的绳子就行。不过，到达地面仅仅是解决了一个最容易的困难，这个难题解决了，并不等于大功告成。

拉德科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监狱四周有一圈巡逻小径，过去之后，又建有一堵约莫八米高的围墙，围墙之外便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因此，若下到地面后，首先得翻越那道高墙，这一道阻碍就似乎是无法克服的。

屋顶与高墙之间尚隔着一段空间。估计环绕着监狱有一条街道，一旦到达街上，越狱者便可算是逃出了虎口。但是，有没有安全可靠地逃到大街上的办法呢？

拉德科为了寻找越狱的窍门，便从左至右逐步仔细观察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虽说他暂时还没有找到什么好办法，但他突然瞥见了一熟悉的影子，使他激动得心怦怦直跳。原来，从左边望去，就是多瑙河，数不清的大小船只点缀在黄浊的河面上，有的船只顺水或逆水航行着，另外一些船只则紧紧地用锚索或缆绳拴在码头上。在停泊于岸边的许多小船中领航员一眼就认出了他自己的小渔船。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识将他的那只小船与旁边的船区别开来。似乎他的船还没有受到警方的特别监视嘛！要是他能溜回船上，那就万事大吉了，划船不用一个小时就能越过国境，一旦踏上塞尔维亚国土，奥匈帝国司法机关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拉德科把目光转向右边，他立即发现这边有一样特别的东西，便细心察看起来。窗户的近旁，有一根细长的铁条从屋顶一直延伸下来，一直深入到地下。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有一个牢固的铁钩将它扣住，铁钩又深深扎入墙中。这根细铁条看上去很可能是大楼避雷针的导线。要是能攀住这根铁条，他就可以很容易地降到地面。

其实，要做到这一点也不难。在他囚室地板的高度，有一圈作为装饰而贴墙而筑的腰线，这圈装饰性建筑比墙面凸出二十至二十五厘米，只要冷静和勇敢，他完全能够踩在腰线上将身体慢慢挪动过去，抓住那根避雷针的导线。

糟糕的是，即便有能耐完成了这么一个近乎玩命的惊险动作，监狱四周的外墙仍是那么高不可攀。关在囚室里或是待在巡逻道上，囚犯同样没有摆脱遭囚禁的命运。

拉德科以从未有过的悉心谨慎反复观察围墙的结构，终于发现，在围墙的上部，离墙盖顶不远的地方，里里外外都有一排装饰性的凸雕，这是些方形的砾石，一半嵌入墙里，一半落出墙外。拉德科盯着这些建筑装饰看了好久，才又慢慢滑回到窗台上，重新钻入囚室，接着抹掉了任何可能引起别人怀疑的蛛丝马迹。

他主意已定，决心不惜一切地争取自由，通往自由的途径也已找好了。尽管冒着很大的危险，这个办法应该是行得通的，也必须成功。再则，与其继续如此忧心忡忡，不如搏个粉身碎骨。

他耐心地等待第二次巡察的狱卒过去。当他确定又有一段时候不会有事时，便着手把准备工作做好。他用餐刀的残片把睡毯割成了五十多根几厘米宽的布条。为了不引起看守的注意，他特意留下足够的被褥，以使床铺保持原来的外观——至于其中，显然不会有人想起去掀开被子看看的。

他把切开来的布条四根四根地像搓麻绳一样拧在一起，然后一段一段地接起来。当那些布条一根一根少下去时，绳子就越搓越长。拉德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做这件事。十月一日，正午十二点差几分时，拉德科终于拥有了一根结实的粗绳，长达十四五米。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到被褥下面。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他决定在当天晚上就逃走，九点钟行动。

这是在狱中的最后一天了。拉德科缜密地思考着这次行动的哪怕最细微的枝节，揣度了成功和失败的各种可能。最后的结果将会怎样呢？重获自由还是失去生命？不久的将来就能知分晓了。总而言之，他将全力一拼。

然而，当行动的时候到来之前，命运还给他安排了最后的一次考验。大约下午三时许，囚室的门闩忽然被咔嚓一声拉开了。他们想让他干什么呢？难道又是伊扎尔•罗纳先生要提审犯人？但常规的提审时间已经过去了。

不，这一次不是法官召他受讯，从打开的门口望出去，拉德科瞥见走道里除了一个平时的看守外，还站着三个陌生人。其中的一位是位女子，年近二十的少妇，看上去十分温柔善良。和她一起来的两个男人中，有一个显然是她的丈夫。从看守说的话和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另一位男士应该就是这所监狱的狱长。

原来这是一次来访。夫妇俩受到了监狱上下极其谦恭有礼的接待，不难看出，他们是很有身份的人物，许是正在游历国土的王公贵族伉俪。监狱长在一旁给他们作向导。

“这间囚室里的在押犯，”监狱长对客人说，“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拉德科，多瑙河黑帮的首领，你们大概听说过他吧。”

少妇怯生生地瞅了这个恶名昭彰的坏蛋一眼。可这个著名的坏蛋外表倒并不吓人。谁也想象不到传说中凶神恶煞般的强盗头子居然生得这般瘦削、清癯，面色苍白文弱，眼神里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如许的忧伤。

“的确，他顽固地坚持说自己是清白无辜的，”监狱长不屑一顾地补充说，“可是这种调子我们都听惯了。”

接着，他忙不迭地指给参观者看，囚室里是多么清洁卫生，井井有条。他说得十分起劲，甚至还跨过门槛，进到囚室里，靠在窗子下面的墙上，以便面朝着他的听众。

拉德科的心突然抽紧了，仿佛停止了跳动。那位演说家手势太大，不知不觉中碰到了囚犯挖过的地方，一些水泥粉屑簌簌落下。狱长的胳膊又一动，震动了面包屑和水泥粉揉成的灰团，灰团随即整块地剥落了下来，掉在方砖上。拉德科吓得打了个冷战，他发现铁栅被挖空的一端在槽口的深处裸露了出来。

有人看见了吗？是的，有一个人看见了。当她的丈夫和监狱长把那张破烂桌子当作一件宝物般地仔细琢磨之时，而那个看守正毕恭毕敬地背着身，仿佛审视着走廊里的什么东西，这时，那位女士的眸子正凝视着墙上刨出来的豁口，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完全读懂了这种神秘的语言。

她马上就要开口说出来……只要一句话，拉德科的全部心血就将付之东流……拉德科等着，等着，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点地逝去。

少妇的脸色微微变得苍白了，她拈起眼睛向囚徒望去，用清澈的目光透视着他。她看见那可怜的人儿眼睑里慢慢滚出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了吗？她懂得他那默默无语的哀求吗？她感觉到他那彻心的绝望了吗？……

惨剧般的十秒钟过去了，她突然转过身子，痛苦地叫了一声。陪同她的两个男子向她奔去。她怎么了？没什么，她说，声音微微颤抖着，同时还勉强莞尔一笑。她说，她刚才不当心扭了脚，就这么简单。

在她的丈夫、监狱长和看守忙着照料她时，拉德科乘没人注意，走到窗前，挡住了露出的破绽。她丈夫和监狱长扶着那位所谓的伤员走出了囚室，看守则急急忙忙拉上了门闩——房间里又只剩下拉德科一人了。

他是多么感激这位温柔善良的女性啊！多亏了她的怜悯，他才得救了。他的生命是她给的，不仅如此，她还给了他自由！

拉德科心力交瘁，一头倒在床上。刚才所经历的感情冲击太陡然了，他的心仍在命运的最后考验下震颤着。

白天终于过去了，没有再发生任何不测。城郊的钟声远远传来，敲响了晚上九点。夜幕已经严严实实地笼罩了大地。大块大块的乌云堆在天空中，使夜色显得格外幽暗。

走廊上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说明有人前来巡视了。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一个看守把眼睛贴近窥视孔看了一眼，就满意地走开了。囚犯躺在床上，被子一直盖到下颌。巡查的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

行动的时刻来到了。

拉德科立即跳下床，把被褥做了一下，弄得松松鼓鼓，在昏暗的囚室里，看上去就像里面睡着一个人。伪装好之后。他便背上那根绳索，再次钻到窗栅的外面，像上回那样用胳膊的力气悬起身子，钻出通风罩，然后迈腿骑跨在通风罩的板壁上。

装饰房子的那几圈腰线，高度正好与各层楼的地板平齐。拉德科现在离下面那道他可以落脚的腰线距离约有四米。他早已考虑到了这个困难。只见他用绳索环套住窗栅的一根铁杆，然后把绳索的两端攥在手里，让身体慢慢下滑，轻飘飘地就落在了腰线上。

逃犯紧紧靠在墙上，左手拉住吊着他的绳索，稍事休息。腰线这么窄，怎么能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呢？他一松开绳子，就会跌落到巡逻道上粉身碎骨。

他极小心、极缓慢地把绳索换到了右手，然后用左手摸索着通风罩的外壁。通风罩不可能就这么悬空吊在窗外，一定有什么机关支撑着它的重量。他用心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迟疑了一会儿后，终于搞清楚了这是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铁钩。

不管这个铁钩会是多么不牢固，他也只能满足于这个小小的支持物了。拉德科用手指紧紧勾住这个铁钩，然后慢慢拉动绳索的一头，于是整条绳索就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肩上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使这时他想要退回到四室里，也已不可能办得到。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他的越狱计划进行到底。

拉德科冒着跌落的危险，把头微微转向避雷针的导线，那便是他的救命拐杖，借助它，拉德科才能爬下来。这一眼可看得他毛骨悚然，他发现自己所攀援的这个通风罩跟那根铁条有两米左右的距离，只要稍一离开现在的位置，就会坠落楼下，命丧九泉。

但是，他总得作个决定。站在这条狭窄的腰线上，背贴着墙，指尖十分吃力地勾着这个靠不住的铁钩，这种姿势又能坚持多久呢？再待几分钟，他的手指就会疼痛疲累，手一松就会不可避免地跌下楼去。在摔死之前，不如再作最后一次努力。

逃犯把身体向窗子这边倾斜过来，像压紧弹簧一样将左臂缩了回来，然后猛地脱开手弹了出去，纵身向右一跃。

他身体直往下坠，肩膀擦到了凸起的腰线。不过，幸亏他跃得够远，伸出的双手终于抓到了目标——那根避雷针的导线。

第一个困难克服了，现在轮到来对付第二个困难。

拉德科顺着避雷针的铁杆向下滑，在一个用以固定避雷针的铁钩上停住了，喘口气儿。他利用这会儿工夫来考虑考虑下面该怎么办。

在漆黑的夜里，眼睛看不见下面的路面，但是从底下传来阵阵规律的脚步声，显然是一个兵士在巡逻。根据这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情况判断，兵士走完监狱的这段巡逻路线，便绕到监狱的另一侧，然后又回来，不停地循环往返。拉德科估算了一下，兵士离开这个地段的时间约有三四分钟，也就是说，从这儿到护墙之外的这段距离必须在三四分钟之内穿越。

护墙墙脊的白色在黑暗中模糊可辨，拉德科勉强可以判断出墙脊的位置，但装饰墙顶的凸形方砖却一点也看不清。

拉德科又向下滑了一段，停在另一个铁钩上。所站之处仍比护墙墙顶高出二三米。

现在他站得比较稳当了，便可以动作得快一些。片刻之间，他解下绳索，把它绕到避雷针导管的后面，又将两端系上个结，使绳索形成一个圆圈。他估计了一下，绳索是差不多够长的，就一把将它抛出，扔到护墙上面，然后像平时做套索一样，将环形的索端慢慢朝怀里拉，让它扣住某块墙顶的某块装饰方砖。

这种尝试是非常艰难的。漆黑之中，他看不清目标，只能一次次地碰运气。

拉德科把绳索甩出去了二十多次，都没能成功；最后，索套终于碰到一个障碍物，被扯住了。拉德科用力地拽了又拽，也没有脱开，证明绳索套得很牢。尝试终于成功了。绳索末端的环套绕住了墙外的一块凸雕，现在，巡逻小径的上空架起了一座天桥。

当然，这座天桥松松垮垮。它会断掉么？或者，它会脱开套住它的砖石么？如果天桥断裂，他将从十来米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没命；如果天桥脱钩，他将像一个钟摆似的撞向监狱大楼的墙壁，他这个人做的摆锤会被砸成肉酱。

面对可能发生的各种不测，拉德科没有一丝犹豫。那根绳索虽已绷得紧紧的了，但他还是把它的两端收得更紧一些。然后，他侧耳聆听巡逻兵的脚步声，准备好攀桥而过。

这会儿，巡逻兵刚好就在逃犯的身下走过，渐渐远离了；拐过大楼的墙角，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必须趁士兵不在时过去，分秒必争！

拉德科攀着天桥向前挪动。他悬在天地之间，协调灵活地匀速前进，丝毫也不畏惧绳索的弯曲带来的摇摇欲坠的感觉。越接近天桥中心，绳索的曲度也越大。他要渡过这座桥，他能渡过这座桥。

他真的过去了。不到一分钟，他就跨越了这个令人目眩的深渊，到达了围墙的顶上。

由于必胜信念的鼓舞，他顾不得在墙上休息一会儿，便加速行动下去。从他离开囚室到现在，总共还不到十分钟，可这十分钟对他来说比一个小时还要漫长。他真害怕查夜的狱吏进去检查他的囚室。虽然他把床铺稍作了些伪装，但也难保证此刻没人发现他潜逃了。他必须尽快离此是非之地。

小船就在岸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只要猛划几桨，他就可以逃离迫害者的指掌。

每次巡逻兵经过下面，拉德科都得停下不动。巡逻兵人一走开，他就发了疯似地快速行动起来。他解开绳结，拉住绳索的一端，全部抽回身边，接着又把它挽成两股，结了一个套环，扣到护墙内侧的凸雕上。当确信街上无人后，便顺着绳索溜了下来。

他终于平安无恙地降到了地面，于是立即把绳索扯下来团成一团、成功了！他自由了，而且，这次大胆的越狱行动连一点踪迹也没有留下。

但是，正当他转身前去寻找小船时，黑夜中陡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怎么！”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有人说道，“这不是伊利亚•布鲁什先生吗？”

塞尔热•拉德科不禁快乐得浑身战栗了一下。命运之神一定已经开始垂青于他，竟给他送来了一位友人的帮助。

“杰格先生！”他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同时，一个人影从暗中闪了出来，朝他走来了。

第十五章

十月十日，已是小船重新启航后的第九个晨曦。前八天，小船赶了约七百公里的路。他们已越来越接近鲁塞城了。今天傍晚时分即能抵过。

船上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仍和从前一样，载着的仍是那两位旅伴：塞尔热•拉德科和卡尔•德拉戈什，他们各自又恢复了渔夫伊利亚。布鲁什和温厚善良的杰格先生之身份。

然而，塞尔热•拉德科扮演渔夫角色的方式，使卡尔•德拉戈什越来越坐不住了，因为，拉德科好像被催眠了一样，为了早日赶到鲁塞，日夜不停地摇橹摆桨，完全忽视了最基本的伪装措施。他不仅摘下了墨镜，而且胡子也不刮，头发也不染了。这使得监禁期间，他相貌上的变化日益明显，黑头发一天天变淡，金黄色的胡须长得好长。

如果德拉戈什对渔夫的变化流露出些许的惊奇，那也是自然的。但他什么也不说，他决心在这条路上跟踪到底，便决定对此视而不见。

当警探和拉德科面对面在一起时，德拉戈什原先的观点已发生了明显的动摇。他越来越难以相信这位旅伴是一个罪犯。

嘱托萨尔卡警署调查时发生的意外是促使他思想发生转变的第一个原因。其实，德拉戈什自己也曾去萨尔卡私访过。他不想格朗警察分局长那样容易满足，因而不厌其烦地多方走访镇上的居民，得到的回答无法不使他陷入谜团。

有一个名叫伊利亚•布鲁什的人，生活起居都十分有规律，他定居在萨尔卡。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会举行前不久，他就离开了那里，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大赛结束以后，尤其是在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里，这个伊利亚•布鲁什回家来过吗？关于这第二个问题，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离他最近的邻居仿佛记得，渔夫家里闭门锁户一个多月以后的八月底的某天，他们看见那屋子里又亮起灯光。不过，他们却不敢肯定什么。打听到的所有情况都是模棱两可的，游移不定，自然使警探更加无所适从了。

还有第三个疑点需要澄清。格朗警察署署长在被告所提供的住址，找了一个人谈过话，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对此，德拉戈什没有收集到丝毫旁证。既然萨尔卡有好多人都认识伊利亚•布鲁什，那么即使他回来过，也一定是当夜回来又连夜走了。因为镇上没有人看见过他。这么一个神秘人物的出现，本身就够可疑的啦，而接着又发生的另一件事，更加深了德拉戈什的疑问。他向一家小客栈的老板了解到：九月十二日晚上，即格朗警署署长来调查的前三十六小时，一个陌生人曾经向老板问起伊利亚•布鲁什的住址。更加复杂的是，在警探的追问下，老板所描述的那个陌生人的容貌，很像传闻中多瑙河匪帮头子的样子。

这些情况使得德拉戈什陷入沉思。他就要嗅出疑点了，他本能地预感到自己遇到了一个险恶的阴谋，虽然还不清楚这个阴谋的目的，但是若说被告布鲁什是这个阴谋的受害者，也并非不可能。

当他回到了塞姆林，了解了预审的进展情况后，这种怀疑就更加强烈了。被告总共被关押了二十天，审讯仍然毫无进展。没有发现一个同案犯。也没有一个证人明确地认出那个囚犯。控告他的案由仍然是他乔装改扮，并且藏有一幅女人的肖像，上面写有拉德科的名字。

以前的推测，如果有新的事实加以确证。当然会十分有价值，但如果仅仅限于这几点而无发展，那就没有多大意义了。说到底，也许他乔装打扮和保存那幅肖像，有他正大光明的理由。

在这种思想状态下，德拉戈什很容易对被告产生同情。因此，德拉戈什不由得被拉德科深深打动，拉德科所处的境地、本应对哪怕最知心的朋友也不得不抱歉地加以防备，可他对德拉戈什却如此天真地给予了信任。

再说，能不能把这种怜悯心与他的职责统一起来，重新回到那只渔船他原先的位置上。如果伊利亚•布鲁什确实是叫拉德科，而这个拉德科又真的是一个坏蛋，那么卡尔•德拉戈什与他同乘一条船，不正可暗中追缉他的帮凶吗？反之，要是他真的是清白无辜的，跟着他的船走，说不定可以追捕到真正的罪犯，因为上次萨尔卡的事件证明这里面颇有蹊跷。

事情的分析虽说有点奇特，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逻辑的。再则，拉德科悲痛的模样，他为了完成令人惊异的越狱而表现出的超人勇气，特别是上次抢救溺水的德拉戈什时所显示的英勇、质朴的品质、也似乎说明了什么，德拉戈什的生命是这个不幸的人给的。而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喘着气，双手鲜血直淌，瘦削的脸上汗流如注。难道自己能以怨报德，再次把他扔进地狱去吗？侦探无法这么做。

“来吧！”侦探简短地说道，作为对逃兵欢呼他名字的回答，同时拉着他向河边走去。

在刚过去的八天中，这两个旅伴很少交谈，拉德科总是缄口不言，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划船上，以加快航行速度。

德拉戈什花了一些心思才一点点地从拉德科嘴里套出他与侦探在伊波利河汉分手以后的种种无法解释的遭遇。拉德科讲述了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扣留在一艘陌生的驳船上，刚逃出来就又在塞姆林监狱里关押了多日。那些硬说他们曾经在布达佩斯和塞姆林之间的地区看见过他的人是在撒谎。因为在这段路程中，他一直被关押在驳船里，手脚都被捆绑着。

听了这番讲述，卡尔•德拉戈什原先的想法有了更清晰的发展，他不禁把布鲁什所受的伤害与萨尔卡那个酷似罪犯的人插手其间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无疑，渔夫妨害了某个人，并且成了这个陌生的敌人恣意打击的目标，而且此人的体貌特征似乎与那个真正的土匪头子十分相符。

德拉戈什的推理越来越接近事实，虽然还来不及检验，至少他也感觉到自己先前的怀疑愈来愈不可信了。

可是，他一点也没有打算离开渔船回去，重新着手进行别的调查。警探的嗅觉告诉他，这条途径是正确的，渔夫也许是无辜的。但却因这样或者那样卷进多瑙河匪帮的事件中去了。此外，多瑙河上游一派安宁，连续几次案件发生的情况证明，罪犯们原本也在顺流而下，至少已经流窜到塞姆林附近。由此可以推测，在布鲁什被羁押期间，这伙歹徒多半会继续往下游窜犯。

德拉戈什的这种推测一点都没错。伊凡•斯特里加这帮匪徒的确在继续向黑海靠近。他比小渔船早十二天就离开塞姆林了。不过，这十二天的优势正在慢慢减弱，两只船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拉德科拼命摇橹，小船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在赢得时间，势不可挡。

拉德科只有一个目标——鲁塞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娜佳。如果说他忽视了过去所采取的那些用来掩护他秘密身份的措施，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再采取任何措施了。再说，现在再隐瞒身份又有什么作用呢？在被捕、又越狱逃跑之后，用伊利亚•布鲁什这个名字难道就比塞尔热•拉德科这个名字更安全可靠些吗？不管用哪个名字，从此以后，他都只能秘密地潜回鲁塞城，否则就会立即遭到逮捕。

主意已定，在这八天中，他只顾埋头赶路，根本无心观赏河流两岸的景色。他只注意到小船已经驶过了贝尔格莱德——白色城市——层层叠叠地坐落于山丘之上。山顶的科纳克王宫俯视全城，河边该城的近郊是大宗商品的集散地。他之所以注意到贝尔格莱德，无非因为这里是塞尔维亚的边界，伊扎尔•罗纳先生的势力没法扩展到这儿来。

在这之后，拉德科再也不往两岸瞅上一眼。

他没有看见塞门德里亚——塞尔维亚的古都，以葡萄种植而闻名，葡萄包围了整城市；他没有看见科隆巴尔斯，这儿有一个山洞，传说圣乔治亲手杀死了一条龙。把龙的尸体埋在这个山洞里；他没有看奥尔肖克，该城下游河的两岸过去曾是土耳其帝国的两个行省，多瑙河从它们中间穿流而过，后来这两个省都成为独立的王国；他没有看见铁门，这是一条著名的峡谷带，两岸峭壁如刀砍斧削，直插云霄，多瑙河奔泻其间，汹涌澎湃，撞击在河床中密布的礁石上，浪花飞溅；他没有看见维丁，这是他所经过的保加利亚的第一个重镇；他没有看见尼科波利，也没有看见西斯托瓦，这是鲁塞镇上游，他必须经过的保加利亚另外两个重镇。

他更愿意沿着塞尔维亚河岸行船。觉得这边更加安全一些，果然，一直过了铁门，他都没有受到警察的纠查。

到了奥尔肖瓦才第一次遇到麻烦，多瑙河警署的一只船开过来，下令渔船停航。拉德科担心极了，一边守命停航，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回答他们必不可少的盘问。

可是，他们甚至一个问题也没有提，德拉戈什的一句话，那个小队长就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不进行搜查了。

一个维也纳的市民居然能够随心所欲地支配国家力量，这本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然而领航员却联想也没想，只顾暗自庆幸如此顺利地过了这一关，把有一种对他有利的绝对力量在起作用看作是理应如此罢了。因而，看见那个警察和他的乘客没完没了的交谈，他没有感到诧异，而只是有些急不可耐。

多瑙河的警察组织同时奉伊扎尔•罗纳先生（他因被告越狱逃跑而暴跳如雷）和卡尔•德拉戈什之命，对多瑙河加强了戒备。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了一个监察哨，河上来往船只都必须经过这一系列的关卡，其中奥尔肖瓦这一站又是头等重要的，这里河面十分狭窄，便于检查，所以任何船只不经过仔细检查休想从这里通过。

德拉戈什向属下询问了一些情况后，心里很不痛快，因为他知道了两个消息。第一，这些严密的稽查毫无结果；第二，两天前在罗马尼亚国内又发生了新的案子，一起相当严重的偷窃案，作案地点在吉雷尔河口，差不多正好在保加利亚城市雷霍瓦的对面。

如此看来，多瑙河匪帮已经成功地漏网而逃，这伙盗匪的习惯是不仅抢掠金银细软，而且什么贵重物品都要，因此，他们赃物肯定具有相当的体积。可是每艘船都仔细检查过了，都没有发现赃物的痕迹，这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事情的确如此。

盗匪的手段这么高明，德拉戈什不禁愕然不解。不过，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匪徒的犯罪动向表明，他们正向下游流窜。

从这些事实中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必须赶快行动，最近这次作案的时间和地点提示出，作案者在距离不到三百公里的前方，根据布鲁什被关押的时间，也就是多瑙河流域匪徒的借机赶路的时间，可以推算出，他们的船速只有小渔船速度的一半左右。因此，追上他们并不是不可能的。

于是小船不再久待，立即继续航行。十月六日凌晨时分，小船已经进入保加利亚国境。在此之前，拉德科都是尽可能紧贴右岸航行的，从现在起，他要尽量靠近罗马尼亚河岸行驶；但从洛姆——帕朗卡开始，有一连串、宽约八至十公里的沼泽地，这样，船不能太靠近河岸。

自从进了保加利亚水域后，尽管拉德科仍十分专注地划船，但是多瑙河河面上的情景，多少使他觉得有点惴惴不安。许多小汽艇，还有鱼雷艇、甚至炮艇、打着奥斯曼帝国的国旗，在河面上来回逡巡。土耳其政府预计到，用不到一年工夫，它将跟俄国交战，因此未雨绸缪，现在就开始对多瑙河实行监视，并且不久将组建一支真正的舰队。

无论怎样都有风险，但领航员宁愿避开土耳其的舰船，哪怕这样会落入罗马尼亚当局的掌握。杰格先生也许可以保护他，就像上次在奥尔肖瓦时一样。

但是，可以再次检测乘客能耐的时机没有出现，最后这段航程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十月十日下午四点钟左右，渔船终于靠近鲁塞城；它就在对岸，隐约可见。领航员把船驶到江心，然后，多少天来第一次停止摇橹、把锚抛入河底。

“怎么啦？”德拉戈什惊奇地问道。

“我到了。”拉德科简捷地回答。

“到哪了？……可我们还没有到黑海呢。”

“我欺骗您了，杰格先生，”拉德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过到黑海去。”

“啊！”侦探恍然，他的警惕性又重提起来了。

“是的，我出发时就是想要在鲁塞城停靠的。我们已经到了。”

“到鲁塞城朝哪个方向走？”

“喏，就在那里。”领航员指指远处城市林立的房屋。

“既然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不去呢？”

“因为我们要等到天黑以后才能去，我被通缉、追捕。要是白天去，我说不定刚迈出第一步就会被抓住里！”

“这么一说，情况显得有点复杂，看来，德拉戈什当初的怀疑是正确的啰。”

“就像在塞姆林时一样。”德拉戈什低声咕哝着。

“就像在塞姆林时一样，”拉德科无动于衷地附和、表示赞同，“不过，理由可并不一样，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杰格先生。”

“这我并不怀疑，布鲁什先生，尽管一个人害怕被逮捕的理由总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

“我没有做过坏事，杰格先生，”拉德科冷静地分辩道，“请原谅我不把我的理由说给您听。我曾经发誓要保守自己的秘密，我会坚持的。”

德拉戈什做了一个表示极不在意的手势，接受了对方的态度。这时领航员继续说道：

“杰格先生，我相信您是不愿意介入我的事情的，要是您愿意，我将把您送到罗马尼亚去，这样，您可以避免遭遇我将面临的危险。”

“您打算在鲁塞城待多久？”德拉戈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提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拉德科说，“要是事情如我所愿，我明天天亮前就能赶回到船上，那样的话，我将不是一个人回来；要是事情不顺利，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奉陪您到底，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态度很坚定地表白。

“随您的便！”拉德科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吭声了。

夜幕降临后，拉德科又操起橹来，向保加利亚河岸驶去。他在城市最后一排房屋下游一点的地方泊岸。此时，夜色已经很浓了。

拉德科的身心早已飞往目的地，他的一举一动就像是一个梦游者。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而又准确，毫不迟疑地做完应该做的事情，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对四周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旅伴在起锚时就溜到船舱里去了。外部世界对他来说好似完全失去真实，唯有他的梦还存在着，这个梦，尽管是在黑夜里，仍然闪烁着光芒，这个梦就是他的家，就是他家里的娜佳！……除了娜佳之外，天底下还有什么呢？

船艏一碰到河岸，他就跳上了岸，结结实实地系好缆绳，然后就快步如飞地离去了。

几乎同时，德拉戈什钻出了舱室。一分钟也不耽误，只见他那刚健、干瘦的身影，笨拙迟钝的举止，简直是匈牙利农民的翻板，谁又能够看得出来他竟是一个警探呢？

他也跳上了岸，追随着领航员的足迹，再次跟踪而去。

第十六章

五分钟后，塞尔热•拉德科和卡尔•德拉戈什便进入了市区。

那个年代，尽管鲁塞是座商业重镇，却没有路灯照明。因此，他们此番若是对城市有个大致的了解，那就太困难了。这座城市以一个大码头为核心，散乱地分布着一些建筑，码头的四周簇拥着许多破烂不堪的棚屋，有的用作库房，有的算是客栈，不过，他们实际上并不打算去游览城市。拉德科步履飞快，眼睛凝视前方，好像被黑夜里一个闪亮的目标吸引着似的。而德拉戈什则全神贯注地跟踪着领航员，当他穿过一条小巷时，竟然没有看见有两个人从巷口走出来。

那两个人走到沿河的路上便分手了，其中一个往右边，朝河的下游方向远去了。

“再见！”那个人用保加利亚语道别。

“再见！”另一个回答，转向左边，正好朝德拉戈什的方向走来。

德拉戈什听到这个人的口音，吃惊得哆嗦了一下，他本能地放慢了步子，迟疑了那么一秒钟，然后决定放弃他的追踪，陡然停住了脚步，向后转过身来。

一个警探若有不甘屈居下级职位的雄心壮志，那他必须掌握一整套独特的技能，或是先天的禀赋，或是后天的才干。然而在应该具备的许多长处之中，最珍贵的便是耳朵和眼睛的精确记忆力。

德拉戈什的这个优点可谓是无与伦比了。他的听觉神经和视觉神经就像是名副其实的记录仪器，它们对声和光的感应永远不会从他的记忆中消失，无论经历的时间多么久远。哪怕过了几个月、许多年，他仍能一下就分辨出曾经见过的某张面孔或是曾经震动过他耳膜的某个声音，即便是这声音只听见过那么一次。

刚才，他所听见的，正是这么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此时此地，他马上就会和那个说话者面对面了，一定不会弄错，这个声音正是上次在皮利什山麓的林间空地里听到过的那个声音，正是追踪到现在仍无音信的那条线索。他对船上旅伴种种猜测尽管看来很精妙，但是说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些假设罢了。相反，他刚才听见的这个说话声却是确凿无疑的。在“可能”与“肯定”之间挑选一个，那还用犹豫吗？这就是为什么侦探放弃了追踪领航员，而扑到这条新发现的线索上去。

“晚安，蒂奇！”那个人走近来时，德拉戈什就用德语打了个招呼。

那人停住了脚步，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对方。

“是谁跟我说话？”他问道。

“我。”德拉戈什答道。

“您是谁？”

“马克斯•雷诺尔德。”

“不认识。”

“可我认识您，要不然我怎么叫得出您的名字呢？”

“这倒是，”蒂奇承认道，“不过，老兄的眼睛真好啊！”

“我的眼力的确蛮好的。”

他们的对话中断了片刻后，蒂奇又说：

“您找我有什么事？”

“跟您聊聊，”德拉戈什说，“找您和另一个人，我到鲁塞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您不是鲁塞镇人啰？”

“不是，我今天才到这里的。”

“您选的真是好时候。”蒂奇冷笑一声，他大概是影射保加利亚目前的混乱状况。

德拉戈什做了一个漠不关心的手势，接着说道：“我是格朗人。”

蒂奇没有作声。

“您没去过格朗吗？”德拉戈什认真地说。

“没有。”

“真奇怪，到了格朗附近，却没去逛逛。”

“附近！……”蒂奇重复着，“您怎么知道我曾经到过格朗附近呢？”

“那还用说！”德拉戈什笑着说道，“哈格诺别墅离格朗并不远嘛！”

这一下，轮到蒂奇大吃一惊，打了个哆嗦。不过，他竭力抵赖。

“哈格诺别墅？……”他试图用一种打趣的语气试探道，“老兄，就像我不认识您一样，我也不知道那地方。”

“真的吗？……”德拉戈什话中带刺，“那么，皮利什林间空地，您知道吗？”

蒂奇连忙走过来，抓住对方的手臂。

“您小点声！”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您这么大声嚷嚷，真是疯啦！”

“反正又没有人。”德拉戈什不以为然。

“那可说不准，”蒂奇反驳说，紧接着他又问：“您到底想干什么！？”

“要找拉德科谈谈。”德拉戈什回答说，并没有放低声音。

蒂奇的神经又抽紧了。

“嘘！”他惊恐地向四周张望一圈，“您这是要叫我们都给抓走不成！”

德拉戈什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呀！”他说，“要是我们讲哑语，那彼此就听不见了。”

“可是，”蒂奇低声地责备道，“这深更半夜的，总不能连招呼也不打，就跟别人攀谈起来，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在大街上说。”

“我不一定要在大街上跟您谈，”德拉戈什反驳道，“咱们到别的地方去。”

“哪儿？”

“随便什么地方都行，这附近有酒店吗？”

“离这儿没几步就有。”

“咱们走吧。”

“行，”蒂奇表示同意，“跟我来。”

走了大约五十米路，两个人来到一个小广场上，他们面前有一扇窗户在黑夜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就在那儿。”蒂奇说。

门开了，他们大步走进冷清的厅室。这是一家小咖啡馆，屋内摆着十来张桌子。

“这地方挺不错。”德拉戈什说。

老板没料到这时候会有顾客，连忙跑过来。

“咱们喝点什么？……我来付账？”侦探拍拍口袋说。

“来一杯烈性白酒，怎么样？”蒂奇建议着。

“好，就来一杯烈性白酒！……再来一点刺柏子酒行吗？”

“也好，来一点刺柏子酒。”蒂奇很赞同。

德拉戈什转身向听候吩咐的店老板说：“朋友，您听见了吗？……给我端来，快一点！”

店老板去端酒时，德拉戈什扫了这位将要与之战斗的对手一眼，掂量了一下这家伙的份量。这人肩膀宽宽的。长着公牛般的粗脖子，窄窄的脑门被厚厚的灰发遮住，一句话，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典型的下层角夫，十足的蛮汉。

老板很快端来了几瓶酒、两只杯子，蒂奇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

“您是说，您认识我？”

“您不相信吗？”

“您也知道格朗发生的事？”

“当然，我们一起卖过力嘛！”

“不可能！”

“这可是真的。”

“这我就不明白了，”蒂奇嘟囔着，拼命地回想那天的事，“可当时只有我们八个人……”

“对不起，”德拉戈什打断他的话说，“当时我也在，所以总共有九个人。”

“您也插手了吗？”蒂奇不相信地问。

“是的，我到别墅去了，也到林中空地去了。那辆大车还是我拉走的里。”

“您跟伏盖尔吗？”

“是跟伏盖尔一起。”

蒂奇想了想。

“这不可能，”他表示异议，“和伏盖尔一起的是凯塞利克。”

“不，是我，”德拉戈什不慌不忙地分辩道，“凯塞利克和你们其他人在一块。”

“您敢肯定？”

“绝对没错。”德拉戈什肯定地说。

蒂奇看来有点动摇了。这个强盗的脑子的确不那么灵。刚才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向那个所谓马克斯•雷诺尔德透露了伏盖尔和凯塞利克两个同伙。还以为雷诺尔德也知道他们的名字，并把这当作他参与了那天活动的证据。

“喝杯刺柏子酒！”德拉戈什提议。

“我们干。”蒂奇说。

于是，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件事倒蛮奇怪的，”他半信半疑地嘀咕着，“我们第一次把一个陌生人拉进来了。”

“什么事总有个起头嘛，”德拉戈什回答道，“我既然已经入伙，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入什么伙？”

“我跟你们一道呗！”

“别瞒着我了，老兄，我告诉您，事情已经谈妥了。”

“跟谁谈的？”

“跟拉德科。”

“闭嘴，”蒂奇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跟您说过，不准提这个人的名字。”

“那是在大街上，”德拉戈什争辩道，“怎么，在这儿也不行吗？”

“这儿，哪儿也不行，在这座城里任何地方都不准谈，听到了？”

“为什么？”德拉戈什顺藤摸瓜。

可是蒂奇仍然存着戒心。

“要是别人问起您来，”他小心翼翼地说，“就回答说你不知道，老兄。您晓得了许多事情，不过照我看，您并不是全都清楚。你可别想从我这样的老狐狸口里掏出什么秘密来。”

蒂奇言之差矣，他怎能斗得过像德拉戈什这样的高手呢！老狐狸碰上了老猎手了。蒂奇是个拿起酒杯就放不下的人，侦探一发现他这个弱点，就处心积虑要从这里打开缺口，粉碎他的防线。德拉戈什频频敬酒，那个强盗还推谢一番，但态度并不强硬，刺拍子酒和烈性白酒，一杯杯地接连喝下去，酒精已经开始在蒂奇身上起作用，他的目光变得模糊不清了，舌头不听使唤，警惕性也松弛了。众所周知，酒喝多了以后，人就像在下坡路上滑，欲罢不能，越喝就越想喝。

“咱们刚才说到，”蒂奇旧话重提，声音有点含混，“已经跟头儿谈妥了？”

“谈妥了，”德拉戈什说。

“他做得对……头儿，”蒂奇说，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开始称呼对方为“你”了：“你看起来，是个真心实意的好伙计。”

“你可以这么说，”德拉戈什合着他的调子谈着。

“不过，暧！……你在这儿见不到他了……咱们的头儿。”

“为什么我见不到他？”

蒂奇回答之前，眼睛溜到白酒上，自斟自酌地喝了满满两杯，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走了……头儿。”

“他不在鲁塞城吗？”德拉戈什马上追问道，显得很失望。

“已经离开了。”

“离开？……这么说他回来过了？”

“四天前回来过。”

“现在呢？”

“乘驳船继续向黑海航行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以后。”

“半个月以后！运气真糟！”德拉戈什叫了起来。

“你心里痒痒，急着入伙啦？”蒂奇大笑了几声。

“可不是！”德拉戈什说，“我是一个农民，在格朗那一下呀，我一夜里捞的钱，比我种一年地挣的还要多。”

“尝到甜头啦？”蒂奇开怀大笑。

德拉戈什发现他对面的酒杯空了，连忙把它斟得满满的。

“你不喝，伙计？”德拉戈什叫着，“干杯！”

“干杯！”蒂奇跟着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警探真是大丰收，套取了很多情报。他搞清了多瑙河匪帮有多少人，照蒂奇的说法是有八个人。知道了其中三个人的名字，如果连头儿算在内，就是四个人的名字。弄清了他们目的地是黑海，那儿大概有一艘船来接运赃物。还摸清了他们的活动基地是在鲁塞城。假若不能在多瑙河将罪犯捉拿归案，过半个月，等拉德科回到鲁塞城时，早就撒下天罗地网，准保他逃不掉。

然而，还有好几个疑点没有解开。德拉戈什想，趁对手酩酊大醉之际，也许还可以再弄清其中一个疑点。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提起拉德科的名字？”

蒂奇肯定已经烂醉如泥了，听见同伴跟他说话，眼神都呆滞了。他突然显出心软的样子，向酒友伸出手去。

“我马上告诉你，”他咕哝着，“因为你，你是一个朋友。”

“是的。”德拉戈什肯定地说，一边和这个醉鬼握了握手。

“一个弟兄，”

“是的。”

“一个爽快人，一个棒小子。”

“是这样。”

蒂奇的眼睛寻找着酒瓶。

“再来杯刺柏子酒！”他又说。

“没啦！”德拉戈什说。

侦探估计对方已经快不行了。就把酒瓶里还剩下的酒洒在地上，害怕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可是这对蒂奇并不起作用，他知道刺柏子酒已经喝光了，遗憾地做了个鬼脸。

“那就来一杯烈性白酒！”他恳求道。

“给。”德拉戈什同意了，他桌上的酒瓶向前推了推，瓶里还剩下一点点白酒。“可要当心啊，老兄！……咱们别喝醉啦。”

“我会醉！……”蒂奇不以为然道，同时把酒喝了个底朝天，“我想醉都醉不了。”

“咱们刚才说，拉德科……”德拉戈什提醒他，耐着性子，继续绕着弯儿向既定目标引导。

“拉德科？……”蒂奇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已经记不得刚才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喊他的名字呢？”

蒂奇傻笑了一下。

“这，这把你弄糊涂了吧，小子！……因为在本地，他不叫拉德科，叫斯特里加，就这么回事。”

“斯特里加？……”德拉戈什重复着这个名字，如坠云里雾里，“为什么叫斯特里加呢？”

“因为这就是这个人的名字……那么，你呢？你叫……你叫什么？说真的！”

“雷诺尔德。”

“对啦……雷诺尔德……好吧！你叫雷诺尔德……他，他叫斯特里加……这是清清楚楚的。”

“不过，在格朗……”德拉戈什追问道。

“啊！”蒂奇打断了他的话道，“在格朗，他叫拉德科……可在鲁塞镇，他叫斯特里加。”

他眨了眨那双狡猾的眼睛。

“你明白了就好，人家找不到他，也认不出他。”

强盗在行凶作恶时，用个假名字是常事，侦探对此不觉奇怪。可他为什么要用拉德科这个名？正好是船上那幅肖像底下的签名呢？

“是的，是有一个人叫拉德科。”想到这里，德拉戈什性急地喊了出来。

“可不是！”蒂奇说，“事情就这么巧妙。”

“这个拉德科究竟是谁呢？”

“一个蠢货！”蒂奇大声道。

“他与你有仇？”

“不！……他与我没什么……是与斯特里加。”

“他与斯特里加怎么啦？”

“他抢走了斯特里加的老婆……那个美人娜佳。”

“娜佳！这就是那幅肖像上的人的名字呀！德拉戈什庆幸自己这回找对了路，于是详细听着蒂奇不加掩饰说出来的内情。”

“打那以后，他们就甭想做朋友了。你想……就为的这。斯特里加这个狡猾的小子就冒充了他的名字。”

“你说了这许多，”德拉戈什说，“可为什么不准提拉德科这个名字的原因，还是没有告诉我。”

“因为提这个名字很危险。”蒂奇解释说，“在格朗……还有别的地方，你知道了拉德科这个名字是指的谁……而在这儿，这是一个反政府的领航员的名字，他胆大……搞阴谋，这个笨蛋……可鲁塞的大街上全都是土耳其的人。”

“那他现在怎么啦？”德拉戈什问。

蒂奇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不知道。

“他不见了，”他回答道，“斯特里加说他已经死啦。”

“死啦！”

“这可能是真的，因为斯特里加已经把那个女人弄到手了。”

“哪个女人？”

“美人儿娜佳呀！……用了别人的名字，又抢了别人的老婆……那女人不高兴，可怜的小鹁鸽儿！……这会儿，斯特里加还把她关在驳船上呢。”

德拉戈什一切都明白了。这么多天来，和他一起旅行的人并不是一个坏蛋，而是一个流亡在外的爱国者。这个不幸的人经过这么多的艰苦磨难，终于回到自己家里时，却发现家里已经空无一人。此时此刻，他该是多么痛苦啊！……必须去帮他一把……至于这帮匪徒，德拉戈什现在已经洞悉内幕，再花不了多少气力就可一网打尽。

“真热呀！……”他嘘了一口气，佯装自己已经喝醉酒了。

“热得利害！”蒂奇附和道。

“都怪烈性白酒。”德拉戈什咕哝着。

蒂奇拿拳头在桌子上砸了一下。

“你的酒量不行。小子！”……他狠狠地取笑德拉戈什，“您瞧我……我……我还能再干上几杯呢。”

“我不跟你斗。”德拉戈什向他认输。

“你这个小云雀！……”蒂奇冷笑了一下说，“好吧，要是你想走，咱们就不喝了。”

老板被喊了来。付了账，两个人就走到广场上去了。这么一走动，好像对蒂奇不太好，出门一吹风，他就醉得更厉害了。德拉戈什真怕他醉倒了。

“你说，”他指指河的下游问，“拉德科在那边吗？”

“哪个拉德科呀？”

“就是那个领航员，他住在河下游那边？”

“不。”

德拉戈什转身指城市的一方。

“是那边吗？”

“也不是。”

“那么，在这边？”德拉戈什指着上游问道，

“是的。”蒂奇哼了一声。

侦探拖着这个酒友，一路踉踉跄跄地走着，蒂奇嘴里叽里咕噜说些颠三倒四的话，这样走了五分钟，他突然停住脚步，尽量支撑住自己歪斜的身体。

“斯特里加说什么来着？”他结结巴巴地说，“他说拉德科已经死了吗？”

“怎么，你说什么？”

“他没有死。瞧，他家好像有人。”

蒂奇用手指指几步远的一间屋子，窗扉里射出几道灯光，把路面划成一条条光影。德拉戈什赶快向窗子走过去，他和蒂奇从窗缝中望进去。

他们看见一间不太宽敞的房间，里面的陈设不错，只是家具横七竖八的，上面有厚厚的一层灰尘。可以看出，在很久前这时曾发生过一场殴斗，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一个男人坐在旁边，一只胳膊肘撑在桌面，手指插在蓬乱的头发里，仿佛陷入沉思。从他的面部表情，从他那颤抖的手指，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极度痛苦，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里流淌下来。

不出所料，德拉戈什认出那就是他的旅伴。不过，认出那个绝望的沉思者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就是他！……”蒂奇低声说，同时极力想赶跑自己的睡意。

“他？”

“拉德科。”

蒂奇用手摸了一把脸，到底让自己清醒一点了。

“他没有死，这个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他好不到哪里去……土耳其人会付给我很高的价钱买他的皮，斯特里加将会高兴坏的！……别离开这里，伙计。”他对德拉戈什说，“要是他走出来，你就把他打昏！……必要时你还可以喊人帮忙……我这就去找警察来……”

蒂奇没等德拉戈什回答，就跑开了，边跑边打趔趄，总算由于情绪的高度兴奋，支持住了醉软的身躯，没有摔倒。

剩下侦探独自一人时，他走进屋内。

拉德科没有动弹，德拉戈什把手搭到他的肩上。

那个可怜的人抬起了头，只是他的思绪仍游离在外，目光迷蒙，竟然没有认出他的乘客。“娜佳！”德拉戈什在一旁大喊了一声。

拉德科猛地站起身来，眼里冒火似的死死盯住德拉戈什的双眼。

“跟我走，”侦探说，“咱们快离开这里！”

第十七章

小渔船在水面飞驰。拉德科情绪激动、满腔愤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地摇橹。在怒火与复仇愿望的驱动下，他已经超越了人体的极限，每夜只休息片刻，当他困顿不堪时，就直挺挺地倒在甲板上沉沉睡去，但两个小时以后，他会突然睁开眼睛，就好像被一记钟声敲醒，随即又投入那辛苦的劳作。

德拉戈什亲眼看见他顽强地追击敌人，不由得十分钦佩，想象不出一个人的机体居然蕴藏着如此坚韧的毅力，然而，他的确是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了这种奇迹。一个人从最沉痛的绝望中汲取了超人的能量。

侦探不愿给这个不幸的领航员丝毫的干扰，便不说一句话，保持安静。该说的话，在他俩离开鲁塞城的时候，侦探已经对他说过了。事先，在小船离开岸边的时候，德拉戈什就向领航员做了必要的交代。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之后，德拉戈什简短地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要乘这只船旅行，无非是为了追捕多瑙河盗匪；而公众舆论都认为匪首是鲁塞城的拉德科。

领航员不介意地听着这些，显得很不耐烦，这一切对他而言，有什么要紧的呢？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目的，一个期盼：娜佳！

所以在德拉戈什讲到这位年轻女子时，领航员才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了，德拉戈什告诉他，从蒂奇口中得知，娜佳已被那伙盗匪抓到驳船上了，现正向下游驶去，驳船正是这个匪帮的首领指挥的，而这个匪首的真名不是拉德科，他叫斯特里加。

听到这个名字，拉德科不禁怒吼了一下。

“斯特里加！”他喊着，痉挛的手使劲地擦紧橹把。

他不必再问更多了。从那以后，他便一心驾船、不间断、不歇息、双眉紧蹙，怒目圆睁，他的整个灵魂都已朝着目标，向前飞驰而去。这个目标，他断定是自己可以达到的。为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反正他有这个把握，一定的！囚禁娜佳的那艘平底驳船，纵令它混在上千只船中，他也可以一眼就把它认出来。怎么认呢？他同样一点不知道。反正他将会认出它来。这是不容置辩的，不会有任何问题。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当他被囚禁在船上时，为什么他总觉得认识那个负责给他端饭的看守；为什么隐隐约约听到的说话声会在他心中引起强烈反响。原来那个看守就是蒂奇；那说话的恰恰就是斯特里加和娜佳的声音，而那夜空中传来的叫喊，正是娜佳在绝境中无助的呼救啊！他当时为什么不停下来呢？此刻，他心里是多么悔恨，多么负疚啊！

当他从驳船上逃跑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把最心爱的人儿抛弃在那里。因此，他只是在黑夜中依稀瞥了一眼那个浮动监牢的暗影。不过没有关系，这就足够了，一旦那艘驳船出现在他的视野，他内心深处，一定会有一个神秘的声音提醒他注意的。

事实上，拉德科的愿望没有旁人想象的那样难以实现。因为，多瑞河上行驶的船很少，拉德科认错驳船的可能性并不大。过了奥尔肖瓦之后，驳船的数量就不断减少，而从鲁塞往后，就更是寥寥无几了，最大的几艘也大都在保加利亚的锡利斯特里城停泊了。小渔船航行二十四小时后到达该城，此后河面上就只有两艘自航驳船，其他差不多全是汽轮。

在鲁塞的附近，多端河的河面就已经十分宽阔了，河床超过八公里宽，左岸延绵着一望无际的沼泽地。下游的河面就更宽了，在锡利斯特里和布勒伊拉之间，河面甚至达二十公里宽。这么宽广的水面简直就像一片海洋，暴风骤雨时来偷袭，狂涛巨浪几乎永不平息。平底驳船经不起大浪，都不敢到这儿来冒险。

拉德科真是人助天助，正赶上一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他驾驶的这叶小舟，体积又小，形状也不适合航海，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必须在岸边河湾避一避。

德拉戈什由衷地关心着他旅伴的焦虑，与此同时，他也在寻找自己的目标；看着这片广袤凄凉的河面，他不由得惶惑起来。蒂奇向他提供的会不会是假情报？所有驳船都陆续泊岸了，这使他担心，斯特里加的驳船也必须跟别的船一样停泊下来。他心里越来越不安，终于开口问拉德科：“驳船能够开到大海里去吗？”

“可以，”领航员回答道，“这种情况是很少的，但偶尔也能看到。”

“您亲自驾驶过吗？”

“驾驶过几次。”

“要卸货时，该怎么办？”

“在几个入海口的那边有些小港湾，驳船就停泊在小港湾里，汽轮会来接货的。”

“海口，您是说有好几条支流入海吗？”

“主要有两条干流入海，”拉德科回答道，“一条靠北，叫基利亚；一条靠南些，叫苏利纳河。苏利纳河口是最大的入海口。”

“这会不会使我们扑空呢？”德拉戈什问道。

“不会，”领航员肯定地说，“那些违法走私的船只都走苏利纳干流，所以我们走北面那条支流。”

德拉戈什对这个回答仍是将信将疑。你从这条干流过去，匪徒可以从另一条逃遁。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碰运气了，因为你没有可能同时把所有的河口都监视起来。拉德科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就又加了一番解释，好使他信服。

“另外，在基利亚河口的那边，有一个小港湾，驳船可以在这个港湾转运货物。而苏利纳河口的船只，必须在海滨的苏利纳港卸货。再往南去的圣乔治干流，虽然是支流中最宽的一条，但只能勉强通航。因此，您用不着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十月十四日上午，也就是从鲁塞镇起航后的第四天，小渔船终于驶入了多瑙河三角洲。小船从苏利纳河的左侧过去，径直驶入基利亚河道。正午时分，他们经过伊兹梅尔，这是沿岸最后一个大点的城市了。第二天一清早，他们就将进黑海。

到黑海之前能不能追上斯特里加的驳船呢？没有什么迹象表明这一点。自从他们离开主干流以后，河面上简直太寂寥。放眼望去，再也看不见一叶船帆，也没有轻烟。强烈的不安折磨着德拉戈什。

至于拉德科嘛，即使有点担心，却也没有流露出来。他总是弯腰摇橹，专注地循着航道驾驶，不懈地把渔船向前推进。只有凭着长年积累的经验，他才能自如地在浅滩和沼泽之间穿行。

他顽强的毅力和超凡的勇气应该得到回报。就在这天下午将近五点钟时，终于有一艘驳船进入他的视线。它停泊在基利亚城堡下游十几公里的地方。拉德科把橹停下来，拿起一个单筒望远镜，仔细察看了这只驳船。

“是它！……”他放下望远镜，压低嗓门说。

“您敢肯定吗？”

“错不了，”拉德科一口断定，“我认出了雅库伯•奥古尔，他是鲁塞镇上技术不错的一个领航员，诚心实意地为斯特里加卖命，肯定是他在这条驳船上。”

“咱们怎么办？”德拉戈什问道。

拉德科没有立即答话，他在思考着。

“必须回到基利亚去，甚至得到伊兹梅尔，我们才可以找到援兵。”侦探说。

领航员摇摇头，不同意这个主意。

“逆水返回伊兹梅尔，哪怕退到基利亚，都得用很长时间。而驳船在继续前行，等它一到海上，就再也找不着了。使不得，咱们就停在这里，等到天黑再说。我有一个主意，万一我的计策没有成功，咱们就远远地跟在驳船后面，搞清它停泊的地方后，再去苏利纳求援。”

晚上八点钟，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拉德科让船顺水漂到离驳船二百多米的地方，悄悄抛了锚。然后，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就脱掉衣服，跃入水中。德拉戈什惊异地看着这一切。

拉德科用那强健的手臂划着水，笔直地向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驳船的影子游去，他一直游到了驳船的前面，但始终与驳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以免被人发现；然后，他又折回来，逆水向驳船靠拢。水流得很快，但他终于抓住了船尾宽大的舵板。他侧耳倾听，水流擦过船侧，像丝帛的抖动声一般，几乎掩盖了幽幽传到他耳边的一支舞曲。原来，在他的头顶上，有一个人在轻轻哼着曲子，拉德科手脚都扒住船身黏糊的木板，把头慢慢升到舵板上面，这时，他认出那人就是雅库伯•奥古尔。

船上静悄悄的。甲板室里也无声无息。伊凡•斯特里加大概就藏在那里。五个船员躺在船头的甲板上，悠然自得地闲聊，他们的谈话声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船尾只有雅库伯•奥古尔一个人。他爬上了甲板舱的顶篷，坐在舵把上，嘴里哼着一支熟悉的小曲儿，随着船儿的摇荡，享受那夜的静谧。

歌声突然消失了。两只铁手死死掐住了唱歌人的脖子，他在上头晃了晃，正好跌到舵板上。他死了吗？手和脚都垂了下来，身体失去了知觉，像块软布做的衣服搭在了窄窄的舵脊两侧。拉德科松开手，拎住那大汉的腰带，然后逐步减少膝盖对舵板的压力，身体慢慢向下滑动，终于静悄悄地钻回水里。

驳船上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场袭击。斯特里加没有从舱里出来，前甲板上的五个人仍在悠闲地聊天。

这时，拉德科向小船游去。回来时比去时吃力多了，除了自己要逆流而上外，还得托住奥古尔的身体。即使这家伙没死，也没剩下几口气了。凉飕飕的水并未使他苏醒，他一动也不动。拉德科开始担心刚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一点。

从小船游到驳船只用了五分钟，回去时，同样的距离却花了半个多小时，而且拉德科的运气还不错，没有在黑暗里迷失方向。

“帮我一下，”他终于回到了小船边，忙对德拉戈什说，“到手了一个。”

在德拉戈什的帮助下，他用力把奥古尔举过了船舷，放到船里。

“他死了吗？”拉德科问道。

德拉戈什向俘虏俯过身去。

“没有，”他回答道，“还有气。”

拉德科满意地松了口气，立即操起橹把逆水划了起来。

“听我说，您把他捆起来，捆结实点，”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摇橹，“如果您不想在我把您送上岸以后，他就从您手中溜掉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分头行动？”德拉戈什问道。

“是的，”拉德科答道，“您上岸后，我就回到驳船附近，明天我想办法混到驳船上去。”

“大白天上去吗？”

“是的，我自有主意。您放心，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我是安全的，迟一些时候，当我们快到黑海时，就难保不出事了。到那时，就全指望您了。不过，我会尽量拖延时间的。”

“指望我？……我能做些什么事？”

“带些人马来支援我。”

“我会全力以赴的，别担心。”德拉戈什热情地答应了。

“我不担心，不过您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您尽力而为吧，只能这样了。请您记住，驳船将在明天正午起锚，如果正常行驶的话，下午四点钟左右将驶入大海。你按这个时间行动吧。”

“您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呢？”德拉戈什问，心里很为他担忧。

“因为您恐怕会赶不及，这样斯特里加就赢得了时间，便可溜之大吉。要阻止他们到达海上，没有我不行，有我在驳船上，即使你们援兵来迟了也没关系。不过，你们来得太迟的话，我极可能就不能生还了。”

领航员的话语不容辩驳，德拉戈什明白，怎样做也不会让他改变主意，就不再坚持己见。

于是，小船驶向岸边。仍旧昏迷不醒的雅库伯•奥古尔被抬到了地上。’

塞尔热•拉德科立即转身推着船，离了岸。小渔船消失在夜幕里。

第十八章

拉德科的身影在夜幕中渐渐隐去后，德拉戈什有那么一刻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夜还很长，自己孤单地站在比萨拉比亚的边境，还扛着一个气息奄奄的俘虏。职责不允许他抛下俘虏不管，而他的处境又使这具躯体显得十分碍事。显而易见的是，如果他不去寻求救援，援兵是不会自动找上门来的。因此他必须作个抉择。时间非常紧迫，一小时甚或一分钟，就可能决定拉德科的生死。德拉戈什还是决定暂时撂下了这个俘虏，奥古尔始终昏迷不醒，而且，被绑得很结实，即使醒过来了也逃不掉。于是，德拉戈什把俘虏留在了岸边，自己抽身便向上游跑去，只要路不是太难走，他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跑了足足半个小时，周围仍是荒无人烟，他不禁开始担心，是不是得一直跑到基利亚才行。就在这时，他终于发现河畔有一幢房子。

这像是座不小的农庄，可要叫开这幢房子的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此时此地别人的不信任是完全有理由的，这座住宅的主人看来也不欢迎他进去。更加难办的是，这些农民讲的一口方言，就连德拉戈什这样的语言通，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德拉戈什见机行事，创编了一种土语，其中罗马尼亚语、俄语和德语各占三分之一，勉强应付，总算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终于为他打开了一条缝。

进门之后，他又得回答主人一番紧锣密鼓的询问，所幸他必定都应付了过去，因为离他下船还不到两个小时，一辆马车就把他载回到奥古尔身旁。

奥古尔还没有苏醒过来，甚至，他被人从河边草地抬到了车上，也丝毫没有知觉。马车立即向基利亚出发。到农庄这段路很不好走，只能一步一步慢行，但过了农庄就有一条路，老实讲，虽然路很差，但总可以加快些步伐。

经过这番周折，德拉戈什到达基利亚时，已经过了午夜。城市的一切都沉睡了。要找到该城的警察局长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总找到了，并把这位高级官员喊了起来。这位警察局长不得不听命于德拉戈什，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耐烦。

德拉戈什让警察局长把已经开始睁眼睛的奥古尔关押在一个可靠的地方。现在，德拉戈什没有了后顾之忧，终于可以去设法擒拿其余的强盗了。其实，也许他更急着想做的是去营救拉德科。

从迈出第一步起，德拉戈什就遇到一连串不可逾越的阻碍。首先，基利亚一艘汽轮也没有；而且，警察局长坚决拒绝把他的人派到河上去。多瑙河的这条支流是由罗马尼亚和土耳其共管的，这位官员完全有理由担心，他这么一插手，会遭到土耳其政府的抗议，值此战争乌云密布之际，这种抗议的后果将是十分令人遗憾的。如果这位罗马尼亚官员能够翻阅一下命运史，他将可以看到，这场战争是历史的必然，几个月后必将爆发；明白了这一点，他也许就不会那么胆小怕事了。可是，由于无法预知未来，他一想到自己可能以某种方式卷入一场外交纠纷，就胆战心惊，于是，他还是恪守明智的箴言：“无事为上。”谁不知道，这是所有国家官员们的信条。

这位警察局长最大限度敢做的事，就是建议德拉戈什赶到苏利纳去，并告诉他谁能带他穿越多瑙河三角洲，走过这段将近五十公里的艰难旅程。

跑去叫醒这个人，说服他下定决心，套上马车，把马车渡到右岸。这些事，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将近凌晨三点，侦探才坐上一辆马车，车子由一匹小马碎步拉着，所幸的是马的体质比外表看上去的感觉要强得多。

基利亚警察局长没有说错，穿越多瑙河三角洲的确是很困难的。路上全是泥泞，有时甚至还有好几厘米深的积水，车子很艰难地行进着，若不是车夫机灵熟练，在这片没有任何路标的平原上，早就迷了几次路了。这样行走，他们的速度根本快不了，何况还要常常停下来，让疲惫不堪的马儿喘口气。

德拉戈什到达苏利纳时已是正午时分，再过几个小时就到拉德科所规定的期限了！德拉戈什顾不得休整，就连忙赶去与当地权力机关联系。

苏利纳在签订柏林条约后才归属罗马尼亚。本书故事发生时还由土耳其管辖，当时土耳其苏丹宫廷与西方列强之间可谓是剑拔夸张。德拉戈什是匈牙利人，虽说他肩负的使命关系到多瑙河流域各国的利益，但也别指望在那儿成为受欢迎的人。他所受到的接待比他担心的还要稍微好一点，当局虽然只给予微不足道的支持，他也并不感到惊奇。

地方警署对他说，他们没有可专供他使用的船只，他只能指望海关监察船，这种情形，海关是理应协助的，因为盗窃集团往往跟走私集团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很不凑巧，那艘海关监察船一艘航速相当快的汽轮，现在不在港口，它正出海巡查，不过离海岸线肯定不会太远。因此，德拉戈什只要租上一只渔船，一开出防波堤，就肯定可以遇到那艘海关船。

侦探对自己的无能深感失望，他只得采纳这个主意，下午一点半钟，他张帆起航，绕过防波堤，去寻找海关汽轮了。现在，离拉德科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一百五十分钟了！

在德拉戈什历尽周折的这段时间内，拉德科正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预定的计划。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把小船隐匿在岸边的芦苇丛中，窥伺着敌人，确信那艘驳船没有丝毫准备起航的迹象。他昨夜也许有点冒失地把奥古尔掳走，——但他别无选择——其目的正在于阻止驳船启航。不出他所料，没有了领航员，斯特里加不敢贸然起航，因为这段河道沙滩密布，航行非常困难，若非有独到的驾驶经验，那简直就寸步难行。可以想见，那些盗匪搞不清楚他们的领航员是怎么突然消失的，只会尽快另抓一个领航员去顶替。可是，基利亚的领航员是很少的；上午十一点以前，除了那艘动弹不得的驳船和那只隐蔽在芦苇里的小船，河上便再也没有其他船只了。直到十一点时，才有两只船从海上驶过来。拉德科用长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其中一只船上有一个领航员，斯特里加焦急等待的救援，看来马上就可以到手，现在该是拉德科露面的时候了。

小渔船穿出芦苇丛，向驳船靠近。

“喂！驳船！……”当拉德科的声音可以传到驳船上时，他便大声喊道。

“噢！……”驳船上有人回答。

一个人出现在甲板舱的顶上。此人就是斯特里加。当拉德科看见这个凶恶顽劣的敌人时，胸中的怒火顿时膨胀起来，就是这个卑鄙的家伙，抢走了他的幸福，多少个月来，把娜佳攥在手里！

但是，现在是他自己设计的这次仇人相见，所以他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他强行克制自己，把怒火埋藏在心里。

“你们要不要领航员？”他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斯特里加没有答话，却用手遮住阳光，对喊话的人端详了半天。说句实话，他看第一眼时，就认出了来人是谁。可是，他面前的这个人竟是娜佳的丈夫，他觉得是难以思议的，也可以说是大出所料的，以至于他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迟疑起来了。

“您不是鲁塞镇的塞尔热•拉德科吗？”他终于反问了一句。

“没错，是我。”领航员回答道。

“您不认识我了吗？”

“除非我眼睛瞎了，”拉德科反驳了一句。“我看得很清楚，您就是伊凡•斯特里加。”

“那你还找上门来为我效劳？”

“为什么不呢？我是领航员嘛！”拉德科冷冷地说。

斯特里加权衡了片刻：这个世界上他最恨的人，居然免费送上门来，听他摆布，这真是太美妙了！但其中是不是设有什么陷阱呢？……不过，他单枪匹马来对付我们船上这么多干练的伙计，又能搅起什么风浪呢？既然他这么愚蠢地提了这个建议，就让他来驾船去海上又怎么样呢！一到海上，那就等着瞧吧！……

“上来吧！”那个海盗决定了下来。他咧着嘴，残忍地奸笑了一声，笑得嘴都变了形。拉德科把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没等请第二遍，拉德科就把小船靠过去，登上了驳船，斯特里加向他迎了上来。

“能允许我，”他说，“向您表示我惊奇的心情吗？真想不到会在多瑙河口遇见您。”

领航员缄口不语。

“自从您在鲁塞镇消失以后，”斯特里加接着说，“大家都以为您已经死了。”

他话中带刺地说着，结果却仍与刚才一样。

“您干什么去了？”斯特里加并没有泄气，还是一个劲地问。

“我一直在黑海一带。”拉德科终于答话了。

“真是背井离乡啊！”斯特里加感叹道。

拉德科皱起眉头。这些话渐渐激起了他的怒火，不过，为了依计行事，他抑制住了自己的不耐，从容不迫地解释道：

“兵荒马乱的年头，挣点钱不容易。”

斯特里加用一种讥讪的眼神打量着他。

“人家都说您是一个爱国者嘛！”他大声地挖苦。

“我已经不提政治了。”拉德科干巴巴地说。

这时，斯特里加的目光落在了那艘小渔船上，小船已经被水流冲到了驳船后面。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他不会看错的，这正是他自己用了一个多星期，后来又在塞姆林的岸边找到的那条小船。那么刚才拉德科自称没有离开过多瑙河三角洲，不是明明在撒谎吗？

“您离开鲁塞之后，真的没有离开过这一带吗？”斯特里加语气强硬地问道，同时目光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是的。”拉德科回答说。

“您这么说，我倒有些奇怪了。”斯特里加说道。

“为什么？您在别的什么地方见到过我吗？”

“您吗？不，没有。不过，这条小船……我发誓曾在上游看见过它。”

“这是完全可能的，”拉德科若无其事地回答说。“这条船是三天前我从一个自称是维也纳来的人那儿买的。”

“这人是什么样子的？”斯特里加接口问道，他现在心里怀疑那人是德拉戈什了。

“一个棕发的人，戴一副墨镜。”

“啊！……”斯特里加若有所思地说。

领航员的回答，显然使他无所适从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不过，他的思想很快就摆脱这些焦虑了。总而言之，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无论拉德科说的是不是真话，反正他都一样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个蠢货，他居然自己投到虎口里来啦！……他上了驳船，就休想从这里活着出去。几个月来，他一直欺骗娜佳说，她已经是个寡妇，只要船一进入大海里，这个谎言就会变成现实。

“开船吧！”他说道，仿佛给自己所有想法下个结论。

“等到正午开船。”拉德科心平气和地回答，随即从拎在手上的一个口袋里拿出干粮，开始吃中饭。

那个土匪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拉德科佯装没有看见。

“我得告诉您，”斯特里加说，“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海上。”

“耽误不了。”领航员肯定地说，丝毫都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斯特里加向船头走去。看他脸上那副深思的表情，心里一定还存有疑虑。丈夫自愿来驾驶恰巧关押着他妻子的船，这种巧合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的确，拉德科在船上是一比六，而且是六个亡命之徒，这一事实已无法改变。斯特里加完全可以不再思虑过多。但是，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它。他迫切地需要知道，娜佳失踪的事是不是已经传到这位主要当事人的耳里。他强烈的好奇心，使他不达目的绝不甘休。

“您离开鲁塞镇后，有没有家里的消息？”他回头走向正在安安静静吃饭的领航员问道。

“一点音信也没有。”领航员回答说。

“这种沉寂不使您感到奇怪吗？”

“为什么我要奇怪呢？”拉德科紧紧盯着对手回答道。

无论这个强盗多么胆大妄为，在这道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也不能不感到局促。

“我还以为，”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把妻子留在了家里呢。”

“而我觉得，”拉德科冷冷地回斥道，“我们之间换个话题会更合适些。”

斯特里加只好闭口不谈。

十二点一过，领航员就下令起锚，然后升起了船帆、系紧了帆脚索。他自己则亲自操纵舵把。这时，斯特里加走近他，说道：

“我得告诉您，驳船要在深水的地方开。”

“它是空载的，”拉德科不以为然，“水深两尺就足够了。”

“水深必须六尺。”斯特里加肯定地说。

“六尺！”领航员叫了起来，斯特里加这句话已经对他泄露了天机。

原来多瑙河黑帮到目前为止没有被追缉归案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船是经过巧妙处理的。露出水面的部分，只不过是个骗人的外表而已。真正的驳船藏在水下。他们劫掠来的财物就放在这个秘密地方。拉德科的亲自遭遇还告诉他这个秘密的处所必要时就可以改造成坚不可摧的牢房。

“是六尺。”斯特里加又重复说了一遍，表示对领航员那声惊呼的回答。

“好吧。”拉德科说着，不再多作理论了。

刚起航的那段时间，斯特里加仍然有些惴惴不安，一刻也不放松警惕，严密地监视着领航员的举动。可是，拉德科的态度很使他宽心。拉德科非常专心地操作，一点都没有居心叵测的样子，完全证明他非凡的本领绝非浪得虚名。在他的操纵下，驳船驯服地绕过一个个暗礁，以数学般的精确度，顺着弯弯曲曲的河道航行。

慢慢地，这个海盗连最后一点点顾虑也消除了。驳船一帆风顺地前进着。很快就能进入大海了。

下午四点钟，终于看见了大海。还剩下最后一个河弯。过去之后，水天便在地平线的尽头相接到了一处。

这时斯特里加对领航员说道：

“咱们已经到了吧，我想？现在您是不是可以把舵把交给平时的舵手了？”

“还没有呢，”拉德科答道，“最困难的地方还没有过去。”

随着驳船向海口的逼近，一片更为辽阔的海面映入眼帘。这时驳船正好构成这个两臂不断张开的三角形活动的顶点。斯特里加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海面。突然，他抓起一只长筒望远镜，对准一艘载重约有四五百吨的小汽轮望去，这艘汽轮正绕过北边海角。斯特里加仔细观察了片刻，便下令把一面旗帜升上桅顶。汽轮立即以同样的信号作了回答。然后就打右舷开过来，慢慢向河口靠近。

这时，拉德科把舵柄打满左舷，驳船急向右转，船身横切水流，向东南方向滑去，仿佛要向右岸靠近。

斯特里加吃了一惊，看着领航员，但是领航员坚定沉着，不动声色，令他放下心来。也许河道中还隐匿着最后一片险滩，迫使驳船选择如此古怪的航线。

斯特里加的猜测没有错。的确，河床里确有一块暗滩，可是，拉德科一只手坚定地握着舵把，并不是驶向大海，而恰恰是笔直地朝着暗滩冲去。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驳船连底都震动了。这么一撞，桅杆从桅座处折成两半，倒了下来。船帆整块地落到甲板上。宽大的帆布把站在船首的人全都盖住了。驳船立即无可挽回地搁浅在暗滩上，丝毫动弹不得。

船上所有的人，都跌了个仰面朝天，斯特里加也不例外，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暴跳如雷。

他首先就用目光搜寻拉德科的人影，领航员对这次事故显得无动于衷。他已经松开舵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敌人，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严阵以待。

“混蛋！”斯特里加咆哮着，同时举起手枪，向船尾奔去。

他在三步远的地方开了一枪。

拉德科早已俯下身子，子弹从他头顶上飞过，没有击中。他立即站起身子一跃，扑向对手，手中的匕首刺中了敌人的心窝。斯特里加像一块石头一样摔倒在地。

这幕戏进展得如此迅速，其余五个船员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何况他们还蒙在帆布里，来不及参与这场搏斗。当他们看到头儿竟已倒毙，都拼命嗥叫起来。

拉德科朝船头的甲板上一纵身，迎面向他们冲过去。他居高临下地控制了甲板。五个船员正在那里乱哄哄地东逃西窜。

“向后退！”他大声喝道，手上握着两把枪，其中一把是刚才从斯特里加身上拔出来的。

这帮家伙却步了。他们身上没有武器，要拿武器就得潜入甲板舱，换句话说就是，得从敌人的火力下冲过去。

“伙计们，听好了！”拉德科接着说，黑洞洞的枪口威胁着他们，“我有十一发子弹，把你们一个不留地干掉还绰绰有余。我告诉你们，要是你们不立即退到船头去，我马上就开枪！”

船员们互相议论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拉德科很清楚，要是他们一起扑过来，他可能可以干掉几个，但是他自己也会被另几个擒住。

“注意！……我数到三，”他大声说道，不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思考，“一！”他们仍然站着不动。

“二！”领航员接着喊。

人堆里动了一下。有三个人摆出了进攻的架势，另外两个人则开始后退了。

“三！”拉德科猛扣扳机。

一个人一头倒下，肩膀上中了一枪；其余的人立即抱头鼠窜。拉德科没有离开他的位置，向那艘循着斯特里加发出的信号前来的汽轮扫了一眼，那艘轮船现在已距离不到一海里1了。如果轮船靠上了驳船，轮船上的船员与强盗们联合在一起，因为他们彼此总是同谋。那时，形势便会变得非常严峻。

11海里等于1852米。

轮船仍在继续靠近，已经不足三链2了。突然，它右舷转向，划了一个大弧圈，就朝大海开走了。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呢？它是不是被拉德科无法看见的什么东西吓跑了？

21链约合200米。

拉德科心怦怦直跳，等候着新的动静。过了几分钟，另一艘汽轮从南边的海岬冒出来，烟囱里突突地吐着浓烟。它笔直地朝驳船全速驶来。拉德科很快就认出船头那张亲切的脸，那正是他的乘客杰格先生，也就是侦探卡尔•德拉戈什，拉德科终于得救了！

过了一会儿，警察拥上了驳船的甲板，船员们未作丝毫无谓的反抗便投降了。

这时，拉德科急忙奔到了甲板舱一间一间查看，只有一间门锁着，他用肩膀撞开门，停在门口，欣喜若狂。

娜佳，重新被夺了回来，向他张开了双臂。

第十九章

对多瑙河匪帮的审讯在俄国——土耳其战争的烽火中悄无声息地进行了。这伙强盗，包括在鲁塞镇被轻易擒获的蒂奇，草草被绞死，尸体悬挂在高高的绞刑架上。可是，他们的处决没有像和平年代时一样引起公众的瞩目，人们自身的境遇就够悲惨了。

不过，主要当事人一直没弄明白的那些事情在法庭辩论中都得到了解释。塞尔热•拉德科因此知道了是由于怎样的张冠李戴，他才替卡尔•德拉戈什进了匪帮的囚笼；而斯特里加又是怎样从报纸上获悉法庭嘱托到萨尔卡镇进行调查，于是潜入渔夫伊利亚•布鲁什的家中，回答格朗警察局的查询。

拉德科同样知道了，娜佳是怎样被匪帮劫了去，而斯特里加自认为已经打死了情故，一再对她断言她已经是个寡妇，逼她嫁给他，却遭到娜佳的坚决反抗。尤其是一天夜里，斯特里加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便给娜佳看了她的那幅肖像，并诡称那是经过一场殊死搏斗从肖像的真正主人手中夺来的。他威逼利诱直至怒火中烧，最终上演了暴力的一幕。娜佳拼命叫喊拉德科逃出驳船时正好在夜空中听见。

然而，这一切都是过去的故事了。自从拉德科幸福地重新见到了他亲爱的娜佳之后，那些噩梦般的日子就再也不去想它。

在所有这些事情过后，这对幸福的伴侣已无法在保加利亚的国土上栖身，于是两人便先到罗马尼亚城市久尔久定居。在那儿，他们等到了翌年五月沙皇正式向土耳其苏丹宣战。不必说，塞尔热•拉德科第一批参加了俄国的军队，由于他对战场异常熟悉，因而在军队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战争结束，保加利亚也终获解放，他和娜佳回到了鲁塞的老家并重新干起了领航员的职业。夫妇俩至今仍生活在那儿，幸福美满，受人尊敬。

卡尔•德拉戈什成了他们的挚友，很长时间以来，他从没有忘记顺多瑙河而下，到鲁塞镇来看望老友，至少一年来一次。如今，铁路网逐渐发展，便缩短了他的旅程，不过塞尔热•拉德科倒总是趁着领航的机会，溯河而上到布达佩斯去拜访友人。

娜佳给他生了三个男孩，现在都已长大成人。其中最小的一个，经过卡尔•德拉戈什的严格训练，正在向保加利亚司法机构最高头衔奋进。

老二不愧为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的继承人，他一心奉献于河流两岸的人民。不过，他已扔掉钓鱼竿，改进了捕鱼的技术。他捕捞鲟鱼的技艺使他家喻户晓，并为他带来将是十分可观的财富。

至于大儿子，将在父亲退休后继承父业。那时，他将驾驶汽船和驳船，从维也纳直到大海，穿行于蜿蜒曲折的河道，避开河里的险滩暗礁。多瑙河领航员的家族将由他来延续。

然而，尽管塞尔热•拉德科的三个儿子从事着不同的职业，他们的心都按着同一个节拍跳动。尽管生活把他们引向了不同道路，但他们终是殊途同归：他们同样尊敬父亲，同样体恤母亲，同样热爱保加利亚祖国。

目录

世界经典名著：凡尔纳小说选

《一个在冰雪中度过的冬天》

第一章 黑旗

第二章 老水手的计划

第三章 一线希望

第四章 狭道

第五章 利物浦岛

第六章 冰雪运动

第七章 准备过冬

第八章 探寻方案

第九章 雪屋

第十章 活埋

第十一章 烟云

第十二章 返航

第十三章 两个对手

第十四章 水手

第十五章 白熊

第十六章 尾声

《佐奇瑞大师》

第一章 冬天的晚上

第二章 科学的自负

第三章 奇怪的来客

第四章 圣•彼埃尔教堂

第五章 死亡的时刻

版权信息

书名：世界经典名著：凡尔纳小说选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世界经典名著：凡尔纳小说选

《一个在冰雪中度过的冬天》

第一章　黑旗

5 月 18 日清晨，古老的敦卡克教堂的神甫 5 点钟就起床了，像往常一样，为几个虔诚的教徒举行小弥撒。

他身穿教袍，就要走向圣坛的时刻，一个人兴冲冲而又略带不安地来到圣器保存室。这是个 60 岁左右的老水手，但仍然身强力壮、精力充沛，脸上的表情憨厚而开朗。

“神甫先生，”他说道，“请停一停。”

“你大清早来要什么，让•科布特？”神甫问道。

“我来要什么？嗨，当然是来拥抱你。”

“好了，等我做完弥撒——”

“弥撒？你以为我会现在让你做弥撒吗？”

“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做弥撒呢？”神甫问道，“你是什么意思？第三次铃声已——”

“不管第三次铃声响了没响，”让•科布特答道，“今天铃声还会响许多次，神甫先生，您答应过我，您要亲手祝福我儿子路易斯和侄女玛丽的婚事。”

“这么说，他回来啦？”神甫惊喜地叫道。

“差不多，”科布特说，“太阳出来时，我们从瞭望塔上看到了我们的双帆船。”

“我衷心祝贺你，科布特，”神甫说，“我记得我的诺言。牧师会代我做弥撒，你儿子一到，我随时效劳。”

“我担保他不会耽搁您太久的，”老水手答道，“您只需宽恕他在北海期间的罪孽就行了。让儿子一下船就上教堂举行婚礼，这是我的主意。这个主意不错吧？”

“那就去准备吧，科布特。”

“我马上就去，神甫先生。再见。”

老水手赶忙回到码头上的家里。从这儿可以看到北海，北海让他深感自豪。

老水手曾长期为一船主做事，因而攒下一笔可观的钱。后来在自己家乡安顿下来，并有了自己的船。他在北海进行了几次成功的航行，船上运去的木材、钢筋和沥青都卖了好价钱。后来他将船让给儿子路易斯去开。儿子没有辜负父亲，他被当地船长们公认为敦卡克最勇敢的水手。

路易斯虽然远航北海，心却在玛丽身上。玛丽也觉得路易斯不在的日子漫长而单调。她是一位有着荷兰血统的、漂亮的佛兰芒姑娘，年纪不到 20。她母亲去世时将她托付给自己的兄弟让•科布特。老水手科布特把玛丽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并逐渐看出路易斯和玛丽是幸福的一对。

眼见就要回到家的船完成了一次重要交易，老水手指望能得到一大笔利润。他们的船是三个月前离开的，途经挪威西岸的博多，很快就返航了。

老水手回到家中，发现屋子里充满了生气，玛丽已穿上了婚纱，脸上光芒四射。

“我希望船不要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到达。”她说道。

“快点，玛丽，”老水手答道，“今天刮的是北风，船顺风而行是很快的。”

“我们的朋友们通知了吗，舅舅？”

“通知了。”

“律师和神甫呢？”

“放心吧。现在就只差你没准备好了。”

这时老朋友克莱博进来了。

“喂，老科布特，”他喊道，“你走好运啦！你的船回来得真是时候，政府刚刚决定为海军订购大量木材。”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在乎政府呢。”

“您知道，克莱博先生，”玛丽说道，“我们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路易斯的归来。”

“我不否认，但木材买卖——”

“你将出席婚礼，”老水手打断了商人的话，使劲抓住他的手，仿佛要将它碾碎似的。

“这笔木材买卖——”

“克莱博，我已告诉这儿每一个人，我要邀请所有的水手参加婚礼。”

“我们要到码头上去等吗？”玛丽问道。

“是的，”老水手答道，“我们要排着队去，每两个一组，还要拉小提琴。”

老水手所邀的客人很快就到了，虽然时间这么早，却没有一个迟到的。每一个人都真诚地祝贺老水手，因为他们太爱他了。玛丽跪在教堂里，也将祈祷变成了感恩。玛丽很快就回来了，身着新娘装显得妩媚可爱。所有的女人都亲吻她的脸颊，男人们则亲吻她的手背。接着老水手示意开始。

看着这群欢乐的人们日出时列队朝海边走去，真是一个奇异的景象。船返航的消息传遍全港，许多脑袋从窗口和半开的门口伸了出来。到处都是真诚的赞美和欣然的点头。

人群在一片祝福的歌声中到达码头。天气好极了，太阳也似乎要去参加盛大节日一般。清新的北风使得浪花飞溅，一只只海船扬帆于浪花之间，给海上以美丽的点缀。

敦卡克的两个码头靠近深海。举行婚礼的人群占据了整个北码头，他们很快来到港口端头的一栋小楼前。双帆船正疾速驶入港中。船上跟岸上一样洋溢着兴奋，老水手手里拿着望远镜，愉快地回答着朋友们的问题。

“瞧我的船！”他喊道，“又整洁又稳当，没有一点损伤，一根绳子也没丢。”

“看到你儿子了吗，船长？”有人问道。

“还没呢。嗨，他肯定还在驾驶台上嘛！”

“他为什么不插上旗子？”克莱博问。

“我也不清楚，老朋友。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您的望远镜呢，舅舅？”玛丽拿过望远镜，“我要第一个看到他。”

“可他是我的儿子，小姐！”

“他当您儿子都当了 30 年了，”玛丽笑道，“可他当我哥哥还只当了两年。”

双帆船现在完全清晰可见了。水手们已准备抛锚了，但老水手和玛丽仍然没能看到船长。

“瞧！大副安德烈在那儿。”克莱博喊道。

“还有木匠费得尔。”有人说道。

“还有我们的朋友帕纳南。”

双帆船离岸边只有一箭之遥了。这时，象征哀丧的黑旗升了起来。船上死了人了！

岸上的人都感到一阵惊惧传遍全身。玛丽更是感到一阵恐慌。

双帆船进港时仿佛在悲伤地颤抖着，甲板上一片冷冰冰的死寂。玛丽、老水手和朋友们涌到船上。

“我的儿子呢？”老水手问道。

水手们脱下帽子，指着黑旗。

玛丽一声悲号，倒入老水手怀中。

安德烈带回了双帆船，路易斯再也没有出现在船上。

第二章　老水手的计划

玛丽在她的朋友们的照料下离开双帆船后，大副安德烈便立即向老科布特讲述那夺去他儿子的悲惨事故。事故记载在航海日志之中。

4 月 26 日在挪威西海岸大漩涡处，由于天气恶劣和西南风，我们的船正驶上海角，这时发现了一只纵帆船的遇难信号。这只船已失去前帆，只剩下光秃秃的桅杆，正驶向漩涡。路易斯看到这只船正面临着巨大危险，决定去搭救它。他不顾水手们的反对，放下一只小船，带上驾驶员克特沃尔和水手皮埃尔驾船而去。全体船员目送着他们，直至他们消失在雾中。夜幕降临了，海上波浪越来越汹涌，我们的双帆船面临着被大漩涡吞没的危险。它只得逆风行驶，好几天巡游在灾难现场附近。但是，我们的小船、纵帆船以及路易斯船长和两位水手再也没有出现。安德烈临机应变，召集全体水手，指挥船只驶回敦卡克。

读了这段冷冰冰的记述之后，老水手哭泣了一阵子。如果说有什么宽慰的话，那就是他儿子是为救同伴而死的。然后这位可怜的父亲离开了让他伤心的船只，回到凄清的家里。

这一不幸消息很快传遍了敦卡克，老水手的许多朋友都来表示同情和慰问。双帆船的船员们详细讲述了这场灾难，安德烈告诉玛丽说，她的船长直到最后一刻都是热爱着她的。

一阵哭泣之后，老水手琢磨着这场灾难。第二天，安德烈来看他时，他问道：“安德烈，你肯定我儿子已死了吗？”

“是的，科布特先生。”

“你尽一切可能寻找过他吗？”

“是的，科布特先生。可是，路易斯和两名水手确实不幸被大漩涡吞没了。”

“安德烈，你还愿意继续在船上当大副吗？”

“那就要看谁当船长了。”

“我去当船长，”老水手答道，“我要马上卸货，召集水手，启航寻找我的儿子。”

“您儿子已经死了。”安德烈固执地回答说。

“那是很可能的，”老水手尖锐地指出，“但也可能他被人救了。我要去挪威所有的港口打听，当我确信他已死了之后，我就回到这里来了此残生。”

看到老水手的决定已不可更改，安德烈没有再坚持，但他走开了。

老水手将这一计划告诉了玛丽，玛丽的泪花中闪现几丝希望的光芒。她虽然没有想到未婚夫的死有什么可疑，但她还是紧紧地拥抱了这一希望。

老水手决定立即启航，因为结实完好的船只不需要维修。他通知船员们，如果大家愿意重新上船工作，一切安排照旧。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代替儿子当船长。路易斯的朋友们全都来了，其中有阿南、费得尔、帕纳南、格拉德林、阿匹克和杰斐克这些勇敢的水手们。

老水手再次邀请安德烈上船担任原职。大副是个能干的头儿，他将双帆船带回港就已证明了他的能力。然而出于某种原因，他提出了一些困难，要求给点时间考虑。

“随便你好了，安德烈，”老水手答道，“但请你记住，你随时就职都欢迎。”

他有一个忠实的追随者帕纳南，他们多次一起巡航。玛丽童年时代常在他的怀抱中度过漫长的冬日黄昏。他对她有一种父亲的慈爱，而她对他则如女儿一般温顺。

不到一周，双帆船便已准备就绪。船上没装货物，而是装满了肉、饼干、面粉、土豆、烟叶、茶叶、酒、咖啡等东西。

出海日期定在 5 月 22 日，出发之前一天的晚上，安德烈还没有将自己的决定告诉给老水手。他仍在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安德烈来到老水手的家里，老水手外出了，门却开着。他走进过道，来到玛丽住房的隔壁。在那儿，他听到一阵兴奋的说话声。仔细一听，他认出那是帕纳南和玛丽。

这场谈话显然已进行了一阵子了，因为玛丽在反驳帕纳南所说的话。

“我的舅舅科布特多大年纪了？”她问道。

“60 左右。”帕纳南答道。

“喂，他会不会冒着巨大危险去找他儿子？”

“我们的船长仍然身体强壮，我想他会的。”

“我的好帕纳南，”玛丽说，“爱一个人的时候，任何人都是强健的。而且我对上帝充满信心。你理解我，你一定要帮帮我。”

“不！”帕纳南说，“这是不可能的，玛丽，谁知道我们会漂流到哪里去？谁知道我们会遭遇到什么？多少身强力壮的人我亲眼看到丧生海里。”

“帕纳南，”玛丽说道，“你要是拒绝帮忙，那我就当你不再爱我了。”

安德烈意识到玛丽的决心已定。他想了想，做出了决定。他对刚进来的老水手说：“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我犹豫的原因已经不存在了，你可以相信我的忠心。”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安德烈。”老水手抓住他的手说，“玛丽，我的孩子！”老水手喊道。

玛丽和帕纳南应声出来。

“我们将于明天清早退潮时启航。”他告诉他们，“可怜的玛丽，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舅舅！”玛丽扑到他怀里。

“玛丽，借着上帝的帮助，我会将你的未婚夫带回来给你的。”

“是的，我们会找到路易斯的。”安德烈附和道。

“这么说，你要跟我们一块去？”帕纳南问道。

“是的，帕纳南，安德烈将当我的大副。”老水手告诉他。

“哦，哦！”帕纳南用奇怪的语调应道。

“他很有主意，也很能干。”

“你也一样，船长，”安德烈说，“你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你既有经验又精力充沛。”

“好了，朋友们，明天见。上船去做最后准备吧。”

大副与水手走了之后，玛丽孑然一身，那个痛苦的晚上她流下了许多伤心的泪水。老水手见玛丽那样痛苦，便决定第二天清早悄悄离开。于是他当晚给了她最后一吻，凌晨 3 点就起床走了。

听说双帆船又要出海，老水手的朋友们全都来到码头送行。神甫给双帆船做了最后一次祈祷，人们互相默默地紧紧握手。老水手上了船，安德烈发出了启航的命令。

船帆张了开来，双帆船顺着西北风急速驶了出去。岸上的人都跪着目送船只远去，只有神父站着，祈祷上帝保佑双帆船。

这只船驶向哪里呢？它正是沿着许多船只失事的那条航路。它没有固定的目的地，它得面对每一个危险。只有上帝知道它会在哪里停靠。让上帝指弓吃吧！

第三章　一线希望

那个季节是可爱的，船员们都希望快点到达事故现场。

老水手的计划正在周密地实施。他决定在法洛岛停靠，那里的北风也许会卷走船只。如果他确认路易斯他们没去那一地区任何港口，他就继续往前寻找，找遍挪威的整个西海岸，如果必要，甚至更远。

尽管船长不同意，安德烈还是认为应该搜寻冰岛海岸。可帕纳南注意到发生事故时大风是从西边来的，这就可能使遇难船只没被卷往挪威西海岸大漩涡，而是被吹往挪威海岸。

他因此决定沿着这一海岸航行，希望能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

他们启航的第二天，专心致志研究地图的老水手陷入沉思之中。这时一只小手触到他的肩上，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灰心。”

玛丽吻了吻他，他惊讶地回过头来。

“玛丽，我的女儿，你怎么在这里？”他惊叫道。

“父亲出海找儿子，难道妻子不应该去找丈夫！”

“可怜的玛丽！你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艰苦！你难道没意识到你会妨碍我们的寻找工作吗？”

“不，舅舅，相信我的坚强。”

“谁知道我们得去哪里，玛丽！瞧这地图。我们现在正靠近的地方，就连我们这些久经考验的水手也觉得危险。何况你一个弱女子！”

“可是，我是出生于水手家庭。我听惯了暴风雨的故事。而且我是和您与老帕纳南在一起！”

“帕纳南！是他将你藏在船上？”

“是的，舅舅，不过，是在他见我没有他的帮助也要去的情况下。”

“帕纳南！”老水手喊道。

帕纳南急忙赶来。

“既然木已成舟，帕纳南，那你就负责玛丽的生活吧。”

“放心吧，船长。”帕纳南回答说，“小姑娘坚强勇敢，她会成为我们的守护天使。而且，船长，你知道，我总相信世上的一切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小姑娘很快在水手们为她准备的船舱里安顿下来。

一周后双帆船来到法洛岛，但尽管搜寻异常仔细，仍一无所获。海岸边没发现沉船或船只残骸。那里没有人听说过什么海难。

10 天后，也就是 6 月 10 日左右，双帆船又继续前行。海上风平浪静，船朝着挪威海岸快速行驶。可是在挪威海岸也一样毫无收获。

老水手于是决定去博多港。到那里也许能打听到路易斯搭救的那艘纵帆船的名字。

6 月 30 日，双帆船停在博多港。当局给老水手一只在海岸上发现的瓶子。瓶子里有一份文件，上面写道：

“今年 4 月 26 日，在弗洛恩号船上，被哈迪号双帆船的小艇搭救后，被海潮推到冰面上。上帝可怜我们吧！”

老水手的第一反应就是感谢上帝，因为他觉得找到了儿子的踪迹。弗洛恩是一艘挪威船，可惜这只船已断了消息，不过，至少可以知道这只船被海浪卷到了北边。

一天也不能耽搁。他们立即准备驶往北极海域，费得尔木匠仔细检查船体，确保结实的船体能抗击冰块的撞击。

帕纳南有着在北极海域捕鲸的丰富经验。因此他很注意往船上装皮毛衣被，还有用来做雪橇的木材。船上增加了食品、烈酒和煤的储备，因为他们也许得在格林岛上度过冬天。他们还克服重重困难，高价买来大量柠檬，用以预防和治疗坏血病。在北极，坏血病是水手们的杀手。

遵照船长的命令，他们还带了一些镐、铲和锯子，用来锯断和弄开冰块。船长还决定弄一些狗，以备在格林岛上拉雪橇。对于这些准备工作，船员们都很积极。

帕纳南虽然一声不吭，却密切注视着安德烈的一举一动。这个荷兰青年来自哪里，谁也不知道。但他至少是个出色的水手，因为他已随这艘船两次远航了。帕纳南目前还不能指控他什么，除非他太靠近玛丽，但他不会让他走出自己的视线。

由于船员们的努力，双帆船 7 月 15 日就一切都配备好了。这时去北极海域探险正是最佳季节，因为两个月前冰雪已开始融化了，因而探险行程能更往北推进一些。双帆船扬起风帆，朝布鲁斯特角驶去。那是格林岛东岸的一个港口，位于北纬 70 度。

第四章　狭道

大约是 7 月 23 日，天空中的一片白色告诉人们第一座冰山的来临，那冰山正从戴维斯海峡移向大海。瞭望员此刻更加警觉了，因为避免与冰山相撞是生命攸关的事。

船员们被分成两组进行观察，第一组由费得尔、格拉林和杰斐克组成，第二组是安德烈、阿匹克和帕纳南。这种观察只能持续两小时，因为冰雪地区一个人的精力会降低一半。双帆船虽然还没超出北纬 63 度，但温度已下降到零下 9 度。

那里雨雪丰富。天气晴朗，风也不太猛的时候，玛丽常站在甲板上，她的眼睛也逐渐习惯了北极那令人目眩的景象。

8 月 1 日，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和舅舅、帕纳南以及安德烈谈着话。这时船正驶入一个 3英里宽的海峡，同时一团团冰块也正顺着海峡往南漂来。

“我们什么时候才看得到陆地、’玛丽问道。

“至少三四天吧。”老水手答道。

“那里找得到路易斯的足迹吗？”

“也许会，我的女儿。不过，恐怕我们的航程还远未结束。弗洛恩船恐怕被推向往北更远的地方了。”

“那是很可能的，”安德烈补充说，“那场暴风持续了三天，而一艘船在完全失去抗风能力的情况下，三天之中是可以漂得相当远的。”

“安德烈先生，请允许我告诉你，”帕纳南答道，“那时是 4 月，冰块还没开始融化，弗洛恩号船肯定会被冰层拦住。”

“而已肯定被冰层撞得粉碎，”大副插话说，“因为它的船员们没法控制它。”

“但这些冰层使他们很容易到达陆地，陆地离那儿不可能很远。”帕纳南继续说道。

“但愿如此，我想不久就可看到陆地了。”老水手打断他们的争论，大副与舵手之间的这种争论是每天都要爆发的。

“到了！”玛丽喊道，“瞧，那里有几座山！”

“不，我的孩子，”老水手纠正说，“那些是冰山，我们遇到的第一批冰山。如果我们卡在它们中间，它们会把我们像玻璃一样打个粉碎。帕纳南、安德烈，当心点。”

那些漂浮的冰团，已有 50 多团出现在地平线上，离双帆船越来越近了。帕纳南紧紧抓住舵，老水手则在桅顶横桁上为他指引航向。

黄昏时分双帆船已完全在漂流冰团的包围之中了。冰团的摧毁力是不可抗拒的，因此避开冰山对舰队是至关重要的。还有另一层困难，就是船的航线没法准确把握，因为周围的东西变幻莫测，雾也越来越浓了。玛丽下到了自己的船舱，全体水手遵照船长的命令，都待在甲板上。每人都配上了长杆和钢叉，用以避免船只与冰块相撞。

船很快进入一条狭道，船身常受到漂流冰山的刮擦。多亏船身细长，顺利通过了充满漩涡的狭道。只听得冰山相互撞击，发出阵阵炸裂的声音。

老水手回到甲板上，因为他的目光没法穿透周围的黑暗。这么一来，就有必要卷起船帆，不然船就有搁浅的危险。

“该死的航行！”安德烈朝着前面的水手们咆哮着。

“要是我们能脱险，我们应当给我们的冰雪女神烧香！”阿匹克答道。

“谁知道我们还要对付多少漂流冰山？”大副问道。

“谁又知道冰山之外还会碰到什么！”水手说道。

“别说那么多，”杰斐克对他说，“注意观察你那边。我们通过了这些冰山之后，有的是时间发牢骚。”

此刻，一团巨大的冰块正朝这边急速漂来。双帆船似乎已无法躲开它，因为它几乎占满了整个海峡的宽度。

“你把住舵了吗？”老水手问帕纳南。

“没有，船长。舵对船已不起作用了。”

“伙计们，别害怕，把你们的冰钩插入船的上缘。”老水手朝大伙喊道。

冰块有近 60英尺高，如果撞到船上，船会撞得粉碎。巨大的悬念压在水手们的心头，大伙都畏缩了，不顾船长的命令，离开了岗位。

当冰块离船只只差半条锚链的距离时，大伙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水花飞溅在船舷上，船只随着巨浪高高升起。

水手们发出恐惧的叫声，但当他们再往前看时，冰山已不见了。狭道已变成开阔的水面，落日将水面照得通亮，仿佛是在向他们展示前途一片光明。

“万事大吉啦！”帕纳南叫道，“让我们调好中帆和后帆吧。”

第五章　利物浦岛

双帆船现在所横渡的海洋一片开阔。但地平线上的一片白色的光意味着那儿有一个冰雪世界。

老水手指挥着船朝布鲁斯特色驶去。他们已靠近一个温度极低的地区，因为那儿处于地球偏远的一角，阳光非常微弱。

8 月 3 日，双帆船遇到了固定不动的巨大冰团。冰块间的狭道只有一锚链的宽度，船只得不断转舵。

帕纳南像慈父一般照看着玛丽。尽管天气寒冷，他还是劝她每天到甲板呆上两三个小时，因为锻炼对于健康是不可缺少的。

小姑娘的勇气仍然没有衰减。她用她那快乐的谈话给水手们打气，他们都深深喜欢上了她。安德烈比以前更殷勤了，一有机会就会陪她。而玛丽却总是冷冰冰地接受他的效劳。原因是安德烈的谈话中往往谈将来的多，谈现在的少，而且一点也不隐瞒他对找到路易斯的怀疑。他确信路易斯他们已经死了，玛丽必须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另外某个人。

玛丽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图谋，他要寻找机会与她进行长谈。帕纳南总是找借口打断他们的谈话，并破坏安德烈的谈话效果。

同时玛丽也没有闲着。她听从帕纳南的建议，开始为自己织过冬的斗篷。她还做了配套的毛裤。水手们也在工作间歇为自己准备御寒衣服，也做海豹皮靴子，以备探险时过雪地。这一工作便占据了他们在海峡期间的全部工余时间。

安德烈这个出色的射击手打到了好几只水鸟，给水手们提供了一顿美食。这也缓和了天天吃腌肉的单调。

双帆船经过一段拐来拐去的航程之后，终于看到了布鲁斯特色。从船上放下了一只小艇，老水手和帕纳南来到海岸上。那完全是个荒岛。

于是船又立即向利物浦岛驶去。水手们看到有当地人在海岸上奔跑时，不由得欢呼起来。多亏帕纳南懂几句当地土话，当地人也从捕鲸者那儿学了几句话，于是很快沟通上了。

这些土著人为了换到他们极其珍爱的钢和铜，他们拿来了熊皮、海牛皮、海狗皮和海狼皮。老水手以低廉的价格弄到了这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是非常有用的。

船长接着让这些土著人明白他是在寻找遇难的船，问他们是否听说过。他们中有一个人立即在雪地上画了一条船，并说那船 3 个月前被海浪冲到北方去了。他还比划说，冰山的融化与崩裂使格林岛人没法寻找那条船，因为他们独木舟不能出海。

这一消息尽管简单，却让水手们心中燃起了希望。老水手很快便说服了他们往北极海域继续前进。

离开利物浦岛之前，船长买了六只爱斯基摩狗。双帆船 8 月 10 日早上在寒风中进入了北方海峡。一年中最漫长的日子到来了。在这高纬度地区，太阳永远不会落下去，而只是在天空中盘旋。

然而，这里浓雾和雨雪常使船内一片漆黑，因而弥补了没有夜的缺陷。

老水手决意尽量往前推进，于是开始采取措施来保证身体健康。甲板之间的空间被完全封死，每天早上都要通通风换换新鲜空气，还装上了火炉，以便多产生一些热量。老水手让水手们在棉衫上罩一件羊毛衫，再用海豹皮斗篷裹紧。火还没有生起来，因为要节省煤和木材。

热饮料，包括咖啡和茶，每天早晚照章发放。吃肉也很重要，水手们便经常打水禽，好在这里水鸟丰富。

双帆船看不到利物浦岛的两天以后，温度由于受干燥寒风的影响骤然下降，出现了冬天的迹象。航行刻不容缓，因为狭道很快就会完全封住。双帆船很快穿过海峡，这里冰层厚达 30英尺。

9 月 3 日，双帆船来到盖尔海湾。这是它第一次被迫停下来，因为前面的冰团完全挡住了去路。这冰团至少有 1英里宽，现在只好用锯子来锯开冰块。大伙一起干了 20 个小时。他们发现待在冰上是难受的，因为常要下到水里去，而海豹皮可以防水，却不可能完全防潮。

还有，过分辛劳在高纬度地区往往很快会导致极度疲乏，呼吸困难，哪怕是最强壮的人也不得不频频休息。

终于打开了一条出路，双帆船将久久堵住去路的冰团抛到了脑后。

第六章　冰雪运动

好几天双帆船都是在跟坚冰搏斗。水手们不停地用锯子锯开冰块，甚至常常要用炸药炸堵住去路的巨大冰团。

9 月 12 日，海上形成了一个冰雪平原，将船团团围住，既没有出路，又没有退路。温度保持在零下 16 度。冬季带着折磨与危险已经到来了。

双帆船此时位于西经 21 度和北纬 76 度的地方，正在盖尔海湾的入口处。

老水手正在做第一个过冬准备，就是寻找一条小河安顿双帆船，让它避开风浪和冰山崩裂。陆地是唯一安全的避风处，此时陆地还在往西 30英里处，老水手决定去陆地。

他在安德烈、帕纳南、格拉林和杰斐克的陪同下，于 9 月 12 日出发。他们每人带两天的干粮和用来睡觉的皮毛。

那里下了大雪，但还没有结冰，这使他们耽搁了很多时间。他们常陷入齐腰深的雪中，只得小心行走，以免陷入冰层裂缝之中。

大约下午 5 点，雾开始加浓，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帕纳南寻找冰山避风，吃过东西之后，他们展开兽皮将自己包起来，背靠背睡在雪地上，疲乏使他们很快便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老水手和同伴们已埋在了几英尺厚的雪下。所幸他们的兽皮不渗水，雪盖在上面反而让他们免遭寒风之苦。

老水手示意大家出发，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海岸。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冰柱屹立在海岸上。他们到来的时候，各种水鸟在周围飞来飞去，懒洋洋躺在冰上的海豹慌忙潜入水中。

“我发誓，动物伙计们，”帕纳南说道，“我们既不要皮毛也不要猎物。”

“看来那些动物已经跟人打过交道了，”老水手说，“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它们是不可能这么怕人的。”

“只格林岛人常来这些地方。”安德烈说。

“可是我看不出什么迹象表明他们来过这儿，这里没有营地，连最小的棚屋也没有。”帕纳南说。

“过来，船长，过来！这儿有座冰山可以挡风。”帕纳南站在高处喊道。

“伙计们，过来！”老水手命令道。

伙计们都过来了。一点不错，那冰山有几英里宽，真是过冬的好地方。剩下的事就是将船带过来了。可老水手指出，附近的冰层太厚，恐怕没法给船开出一条路来，因此必须另外找到一条小河。他们往北寻找，但一无所获。

这一切使得老水手更加灰心了，因为安德烈强烈表示他们处境恶劣。在这样的困境，帕纳南也没法使自己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是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到海岸南部寻找避风处。这意味着要走回头路，但犹豫是没有用的，因为食物快要吃完了。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原先宿营的地方。这天没有下雪，他们依旧看得出自己躺在冰上的痕迹。于是他们又在那里摊开兽皮睡了下来。

帕纳南由于探险不成功心情烦乱，睡不踏实。他偶然间醒来的时候，恰好听到一阵沉闷的隆隆响声。他仔细听着，那声音非常奇怪，于是他用胳膊肘推醒了老水手。

“出了什么事！”老水手马上醒了。

“听，船长。”

那声音更大了，带有几分猛烈。

“这么高的纬度，不可能是炸雷。”老水手站了起来。

“我想我们碰到白熊了。”

“该死的！我们还没见过白熊呢。”

“它们迟早会来拜访我们的，让我们好好接待吧。”

帕纳南拿着枪，来到冰柱后面。天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很快明白那声音并非来自周围什么东西。

老水手走到帕纳南身边，他们恐惧地意识到那隆隆声来自于冰层下面。

其他同伴这时也惊醒了。新的危险威胁着他们。此时，那炸雷般的响声之外又加上了冰层的晃动。好几个人失去平衡，跌倒了。

帕纳南喊了一声。

“杰斐克！格拉林！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杰斐克抖落身上的雪。

“过来，安德烈！”老水手朝大副喊道，“格拉林在哪里？”

“在这里，船长。可是我们完了！”格拉林惊恐地叫道。

“不！”帕纳南说，“也许我们得救了！”

他还没说完便又响起一阵恐怖的崩裂声。冰层裂了，水手们只得抓住冰块。尽管有舵手的宽慰，但他们还是发觉自己处境异常危险，因为冰震发生了。冰震持续了两分钟，水手们急切地盼望着白天的到来。他们每走一步都冒着死亡的威胁，于是只好伸展四肢以免掉入冰缝之中。

天一亮，他们眼前便呈现出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先一天晚上那宽阔的冰雪平原和巨大的冰团，现在已成为碎片。

老水手猛然想起了船。“我可怜的双帆船，她一定已经消失了！”他哭道。

同伴们脸上露出了彻底的绝望。丢了船就意味他们的完蛋。

“勇敢点，朋友们！”帕纳南对他们说，“这一个晚上的灾难却为我们在冰层中打开了一条通道，使我们可以驾船在海湾去过冬。瞧，双帆船在那儿！它往我们还靠近了 1英里！”

他们匆忙往前赶，杰斐克不小心掉入了冰缝里。要不是老水手抓住了他的脚，他肯定完蛋了。这回他可算是洗了一个冷水澡。

双帆船漂浮了 2英里，一群人经过无数的劫难，终于回到了她怀抱。船仍然完好无损，只有舵被冰块砸坏了。

第七章　准备过冬

帕纳南的信念再一次得到了证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次冰震确实为双帆船开出了一条去海湾的通道。

9 月 19 日，双帆船终于停到了过冬的海湾。船离岸上有两锚链的距离，第二天船周围便结上了冰，足以让人走到岸上去。

他们将船帆卷好收存起来，又在帕纳南的指导之下开始做必要的准备工作。船周围的冰很快增厚了，水手们生怕冰的压力会造成危险。可帕纳南直到冰层厚达 20英尺时，才让他们把船周围和船底下的水锯开。这样冰层不可能再移动，船也就安然无忧了。

水手们沿着船舷上缘直到网顶做成一堵五六英尺厚的雪墙，雪很快冻结得坚如岩石。这一顶盖可以保存船里的热量。一张帆布帐篷盖住了整个甲板，成了水手们的运动场。

他们还在水层上用雪盖了一个储存室，有妨碍的东西都存放在那里。船舱里的东西也拿了下去，以便做成一间大房子。大房子容易暖和起来，因为冰雪和湿气进不来，同时也更容易通气。

大伙干得非常卖力，大约到 9 月 25 日就完成了全部准备工作。在这件事上二安德烈却一点也不积极，而是全心全意向玛丽献殷勤去了。如果说说玛丽因为沉浸在对路易斯的思念中，而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话，老水手却看得一清二楚。他将这事告诉了帕纳南，又联想起几桩往事，很快便明白了大副的意图。安德烈喜欢玛丽，打算一旦证实路易斯船毁人亡，便请求老水手将玛丽嫁给他，然后就回敦卡克。这么一来，他既娶了一个漂亮姑娘，又成了老水手的唯一继承人。

可是，安德烈没有耐心，常常不小心露出马脚。他好几次宣称寻找路易斯是是徒劳的，可种种迹象却与他的说法相反。这就使得他与帕纳南总是你来我往，争个不休。帕纳南的唯一担心是怕安德烈在水手之间制造不和，因此他劝老水手对他要委婉一点。

过冬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船长便采取措施保持水手们的健康。他命令每天早上都将船舱通通风，打扫卫生，以清除夜间的潮气。每天早晚给水手们提供沸茶和沸咖啡，这些都是御寒的好东西。水手们还分组打猎，以获得尽可能多的新鲜食品。

大家每天都得做健身操，因为寒冷中不运动是危险的。零下 30 度时，人体的某些部位很容易冻结。

帕纳南强烈建议大家用冷水洗脸。将手和脸泡在雪水里，这需要勇气。他率先为大家树立榜样，玛丽也跟着做。

老水手没有忘记读《圣经》和做祈祷，因为让同伴不要灰心绝望，这是至关重要的。在这种偏远的高纬度地区，没有比灰心绝望更危险的了。

阴沉沉的天空使大伙心中充满了忧郁，狂风暴雪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太阳很快会完全消失。要不是乌云笼罩，大伙本可以晚上欣赏到月光，但猛烈的西风使雪下个不停。每天早上都得打扫船的四周，凿出通往冰地的台阶。

帕纳南让人在离船不远处凿一个洞。每天都要将洞口的冰雪敲掉，从里面汲水，因为下面的水比表面的水温度更高。

这些准备工作用了大约三周时间，接下去就该继续搜寻了。船得在那儿搁上六七个月，只有等到下次冰雪融化才能打开一条通道。趁着这个时候往北探寻是明智之举。

第八章　探寻方案

10 月 9 日，老水手举行了一次会议，讨论他们的计划，求得共识，并借以激起大伙的热情和勇气。

他手里拿着地图，详细解释这一带的地形。双帆船所在的盖尔海湾以北100英里处有一个夏隆岛，也只有那一个岛。如果那只挪威船往这一方向漂流，也很可能是这样，而又没能在夏隆岛登陆，那么路易斯与伙伴们肯定是在这里避难过冬。

大伙都这么看，只有安德烈表示反对。于是老水手决定去夏隆岛探寻。

准备工作立即开始。之前他们在挪威海岸已买了一种爱斯基摩人用的那种雪橇。它有 12英尺长、4英尺宽，可以拖载好几个星期的食物。别人在摆弄雪橇时，帕纳南则在玛丽的帮助下，准备着探险的衣服。老水手与安德烈则忙于准备食物。他们拿上了烈酒、咖啡、茶叶、饼干和白兰地与牛肉于。猎枪、火药、指南针与望远镜更是小心包扎。

10 月 11 日，太阳不再在地平线上升起，大伙只得点上油灯。时间紧迫，探险必须马上进行。一旦到了 1 月，天气奇冷，每出去一回都得冒生命危险。

10 月 20 日，准备工作就绪。剩下的事就是选哪些人组成探险队。玛丽当然不能没有老水手和帕纳南的保护，但这两人谁也不能留在探险队之外。

于是问题就提了出来：玛丽能否受得了这种探险的艰苦？玛丽已经历了许多艰难险阻，而且并没有显得如何痛苦。她是水手的女儿，习惯了海上的折腾。

经过讨论决定，玛丽与探险队一起去。大伙还为她在雪橇上做了个小木棚。玛丽高兴极了，因为她害怕离开她的两个保护人。这样，探险队便由玛丽、老水手、帕纳南、安德烈、阿匹克和费得尔组成。阿南、杰斐克和格拉林负责照看双帆船。各种用品与食品都带上了，老水手为了尽可能走远一点，于是决定沿途每走七八天就建一个仓库。雪橇装好了东西，上面盖着兽皮帐篷。整个雪橇上的东西有 700 磅重，五条狗可以轻易拖动。

10 月 22 日，正如船长所预言的那样，天气突然发生了变化。那天天空晴朗，群星闪烁，月华如水。温度下降到零下 25 度。

出发日期定在第二天。

第九章　雪屋

10 月 23 日上午门点，在如水的月光中探险队出发了。老水手沿着海岸往北行进，大伙的脚步设在坚冰上留下一丝痕迹。

走了 15英里之后，他们第一次停了下来。帕纳南准备宿营，帐篷在一座冰山背后扎了起来。玛丽也并没怎么冻得难受，因为风减小了。玛丽好几次被迫从雪橇上下来活动，以免导致麻木，影响血液流通。她那挂着兽皮的小木棚在这种环境下可算是奢侈品了。晚上大伙便将它弄下来放在帐篷里，给玛丽做卧室。

晚餐中有新鲜肉、牛肉干和热茶。老水手为了预防坏血病，给每个人分发了几滴柠檬汁。然后，大家都睡觉了，将自己交给了上帝照料。

休息了八个小时之后，他们又准备上路了。人和狗都得到了一份扎实的早餐，接着就出发了。冰面非常结实光滑，这使得狗很容易拖动雪橇，水手们有时还赶不上它们。

水手们很快就开始受苦了，冰天雪地使他们感到目眩，阿匹克和费得尔还患上了雪盲症。月光照在辽阔的白色平原上，带给人的眼睛难以忍受的痛苦。

同时它还产生一种奇特的反射效果。人们以为会踩在小丘上，而当踩下去时却一脚踩虚，摔了跟头。好在不严重，帕纳南把这当作是锻炼的机会。他告诫大家一定要用钢钎试一试地面才挪步。

大约 11 月 1 日，也就是他们出发后的第十天，他们已往北走了 150英里，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老水手感到严重目眩，视力受到严重影响。阿匹克和费得尔只得摸索着走。玛丽没有受这份苦，因为她尽量待在她的木棚里。帕纳南在他那非凡勇气的支持下，抗拒了所有的疲惫。最轻松的是安德烈，寒冷和眩目的白光对他似乎毫无影响。他钢铁般的身躯可以经受住一切艰难困苦。看到他最强壮的同伴也开始灰心了，他暗暗高兴。他似乎已看到了大伙掉头往回赶的那一刻。

11月 1 日，大伙都觉得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两天，宿营的地点一选定，大家就开始垒雪屋。费得尔开始划基地，15英尺长，5英尺宽，其他人则用刀砍冰块，并搬到造屋地点。房屋四壁砌成 5英尺高、5英尺厚，结构也非常坚固，足以用上好几天。四堵墙八小时就完成了，南边开了一扇门，帆布帐篷盖在屋顶上。现在只剩用大冰块垒成屋顶了。

又用了三小时，房子便全部完成了。走进屋里，大家疲惫不堪，垂头丧气，老水手累得走都走不动了，安德烈巧妙地利用他忧郁的心情，迫使他答应不再往前搜寻。帕纳南不知要清哪路神灵，他觉得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放弃探寻，太可惜了。他试图改变，但却徒劳无功。

虽然已决定返回，但大伙太需要休息了，三天时间里根本没做什么出发的准备。回正月 4 日，老水手开始每天在海岸上埋藏那些用不着的东西，并用木桩作好标记。

出发时间定在 11 月 5 日上午 10 点。大伙心中充满了悲伤，玛丽看到舅舅那样垂头丧气，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的泪水。徒劳地干了这么多活！白白地受了那么多苦！帕纳南对伙伴们的懦弱大为光火。

安德烈却掩盖不住心中的喜悦。

第十章　活埋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正当大家要用餐的时候，帕纳南在劈木桶作柴火，他突然被一股浓烟窒息了。就在同时，雪屋仿佛被地震震动了一下。大伙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帕纳南匆忙跑出屋子。

天空一片漆黑。可怕暴风雪在肆虐，夹着飞雪的旋风在扫荡，天气奇寒，帕纳南觉得自己的手在冻结。他用雪使劲搓自己的手，然后又走进屋里。

“这是暴风雪。”他惊叫道，“上帝保佑我们的房子吧，房子毁了，我们就完了！”

狂风肆虐的同时，冻结的冰层下也传来巨大的响声。冰山从海岬上崩塌下来，互相撞击着被海水冲走。狂风猛烈地吹着，仿佛整个房子连带地基都在移动。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样高纬度的地方，夹着飞雪的旋风中竟有磷光在闪烁。

“玛丽！玛丽！”帕纳南抓住玛丽的手叫道。

“我们糟了！”费得尔哭号着。

“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活路。”阿匹克哭丧着脸说。

“让我们离开雪屋吧！”安德烈建议道。

“不可能！”帕纳南否决说，“外面的寒冷可怕得很，也许我们待在里面还受得住。”

“把温度计给我。”安德烈说。

阿匹克把温度递给了他。上面标志的温度是零下 10 度，尽管屋里还烧着火。安德烈煽开遮住门口的帆布，利索地将温度计推到外面，否则，他就会被狂风中飞扬的冰片刮伤。

“喂，安德烈，”帕纳南问道，“你还要出去吗？明白了吧，我们还是待在里面安全些。”

“是的，”老水手赞同道，“我们得想方设法从里面加固房子。”

“可是待在里面，有更大的危险威胁着我们。”安德烈说。

“什么危险？”老水手问。

“狂风在摧毁着我们脚下的冰层，就像摧毁海岬上的冰山一样，待在里面的结果不是被赶出去，就是被活埋！”

“这个还值得怀疑，”帕纳南反驳说，“因为温度这么低，所有的表面都会冻结。让我们看看外面的温度吧。”

他掀开帆布，伸出手臂，费了好大劲才从雪中找到温度计。拿过油灯一看，他惊叫道：“零下 32 度！我们还没有见过这么低的温度！”

“再下降 10 度，温度计也会结冰了！”安德烈说。

接着是一阵凄凉的沉寂。

早上 8 点，帕纳南再次出去观察形势。他用斗篷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又用手帕将兜帽牢牢扎在头上，然后才掀开帆布出去。

门口完全被积雪封死了，恐怖使他的血液仿佛完全停止了流动。

“科布特！”他喊道，船长应声向他走了过来，“我们被埋在雪下了！”

“你什么意思？”老水手嚷道。

“我说我们周围和头上积满了冰雪，我们被活埋了。”

“让我们想办法把积雪清除掉。”老水手建议说。

他们两个朝门口的积雪戳去，积雪却一动不动。积雪已形成一个 5英尺厚的冰堆，成了房子的一部分。老水手禁不住哭了。此刻房子里的烟雾因找不到任何出口，越来越浓了。

“该死的！”费得尔叫道，“炉灶的烟管被冰封住了。”

烟雾进入大伙的喉咙里，导致了难以忍受的痛苦。空气也很快使人感到窒息。

玛丽现在醒来了。她的出现使老水手感到绝望，却给帕纳南带来了勇气。他对自己说，这个可怜的姑娘不可能这样可怕地死去。

“哦！”她惊叫道，“你们把火烧得太大了。满屋子都是烟！”

“是的，是的。”帕纳南结结巴巴地说。

“很清楚，”玛丽继续说，“我们已经取了很久的暖，现在不是那么冷了。”

谁也不敢告诉她真相。

“喂，玛丽，”帕纳南说道，“来帮忙准备早餐吧。外面太冷了，不要出去。这儿有火锅、烈酒和咖啡。其他的伙计们也来吧，先吃点牛肉干。这可恨的暴风雪使我们没法打猎。我们先吃点东西吧，然后再看看怎么才能脱身。”

他带头吃了自己那份早餐，大伙也跟着他吃了，然后喝下一杯滚开的咖啡。这么一来，大家又恢复了一点勇气。老水手决定，应马上着手寻找安全措施。

安德烈提醒说：“如果暴风雪还在继续，我们又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那我们一定是埋在 10英尺的冰雪之下。”

帕纳南望着玛丽。她现在知道了真相，但并不胆战心凉。帕纳南用钢杆在四面墙上来回戳着，可是没有找到一丝逃出去的希望。

老水手决定在被封死的门上凿开一个口子。冰块太硬了，刀子几乎不能在它上面留下什么痕迹。大伙苦于两个小时，也只不过凿了 3英尺深。

必须想出一个又快又不损坏房子的办法。因为越往深就越需要更大的体力，才能打破冰墙。

帕纳南想利用火锅来融化冰块。这样做是危险的，因为如果他们还要在这里关上相当一段时间，那么他们本来就不多的酒精就会更加缺乏。然而他的主意受到了赞同，并马上付诸实施。

两个小时后，那洞穴已有 5英尺深，但钢钎尖仍不能戳穿冰块。

“这是不可能的，”老水手说，“雪不可能下得那么厚。一定是风刮到这里来的。也许我们最好换个方向。”

“我不知道，”帕纳南答道，“但如果不要让大伙灰心的话，我们最好是在原地继续下去。不用多久我们一定会找到出路。”

“酒精会用完吗？”船长问。

“但愿不会。如果万一这样的话，那就只好免去咖啡和热茶。其实，那不是让我最担心的。”

“那么，什么是你最担心的？”

“油灯快没油了，食物也很快会吃完。上帝保佑！”

接着帕纳南前去接替安德烈的工作。他又将洞穴往前推进了几英尺。休息时间到了，他便在伙伴们身边躺下。

第十一章　烟云

第二天，水手们醒来时满眼漆黑。油灯熄灭了，老水手叫醒帕纳南，叫他去拿取火盒。帕纳南起身去生火，这时他脑袋撞到了天花板上。他大为惊恐，因为前一天晚上他还能笔直站着，他点燃了火锅，借着那微弱的光亮，他看到天花板降低了 1英尺。

他继续拼命地工作。

火锅的光线照到帕纳南的脸上，从那张脸上玛丽看到绝望与决心在搏斗。她向他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温柔地压在他的手上。

“她不能，绝对不能这样去死！”他在心中喊道。

他抓住火锅，再次进攻那窄窄的洞穴。他用钢钎使劲地戳，似乎没遇到什么阻力。他已到了上面的松雪层了吗？他将钢杆抽回来时，一丝亮光射进了冰屋。

“通了，朋友们！”他喊道。

随着亮光一同进来的，还有剧烈的寒冷，它抓住一切湿润的东西，顷刻间将它冻结。

帕纳南用短剑在扩大洞口，他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了。他双膝跪下，感谢上帝，玛丽和其他伙伴也很快加入了。

月亮把天空照得通明，但外面冷得他们受不了。他们又走进雪屋，但帕纳南还在环顾四周。他发现岬角不见了，雪屋孑然独立在辽阔的冰雪平原上。他想去看看载着食物的雪橇，可是雪橇已不见踪影。

寒冷迫使他返回屋里，可他对同伴们什么也没说。首先他们必须烤干衣服，这事是用火锅来完成的。温度计在空中搁一会儿，标度就下降到零下 30度。

一小时后，安德烈和帕纳南决定出去一趟。他们将潮湿的大衣紧紧捆在自己身上，通过洞口走了出去。这时洞口四壁已坚如岩石。

“我们已被赶往东北。”安德烈望瞭望明亮的星星。

“这不是件坏事，”帕纳南说，“如果雪橇也和我们一道走的话。”

“雪橇不在了吗！”安德烈叫道，“那么我们完了。”

“让我们去找找吧。”帕纳南说道。

他们围着雪屋转，雪屋现在已变成 15英尺高的冰堆。这场暴风雪将冰屋往东北赶了 25英里，关在里面的人当然也经受了同样的命运。雪橇在另一块冰团上，被赶往了不同的方向，因为看不到一点雪橇的影子，那些狗也一定在暴风雪中消失了。

他们感到绝望，但他们不敢将这致命的消息告诉给不幸的同伴们。他们爬到冰屋顶上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茫茫一片白色。寒冷开始让他们四肢发僵，大衣中的湿气也变成了冰。

帕纳南正要下去，他扫了安德烈一眼，突然发现他紧紧盯着一个方向，接着全身抖动，脸色苍白。

帕纳南虽然没有问话，但安德烈感觉到了他的疑问。于是，他说：“没什么。让我们下去，催船长离开这里。我们本不该来这里的！”

帕纳南没听他的话。而是往大副看的方向张望。他这一看效果却完全不一样，他欢快地叫喊起来：“感谢上帝！”

东北方向有一缕轻烟升起。那不可能有假——那意味着那里有人。帕纳南的欢叫传到同伴们那儿，他们也出来看了，并得出同样的结论。

大家丝毫不顾食物短缺和严寒，立即扎好帽子，朝东北方向冒烟的地方赶去。显然那儿离这里有五六英里，而且很难准确把握方向。烟雾消失了，又没有任何标志，冰原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地方。然而有一点很重要，就是不要游离原定的直线。

“由于远处没有什么物体引导我们，”老水手说，“我们必须采取这样一种办法。帕纳南走在最前面，安德烈跟在后面，相隔 20 步，我跟在安德烈后面，也相隔 20 步。这样，我就可以断定帕纳南是否偏离了直线。”

他们往前走了半小时，帕纳南突然停下来听着什么。其他人急忙赶到他身边。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他问道。

“什么也没听到！”费得尔说。

“奇怪，”帕纳南说，“我似乎听到从这个方向传来哭声。”

“哭声？”玛丽惊叫道，“也许我们已靠近目标了。”

“不是这么回事，”安德烈对她说，“在这种高纬度寒冷地区，声音可以传得很远很远。”

“不过还是有可能，”老水手说，“让我们往前走，要不就会冻僵了。”

“不！”帕纳南叫道，“听啊！”

微弱的声音清晰可辨。那似乎是痛苦的哭声，现在似乎又变成了求救的叫声。然后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没错，”帕纳南说，“往前赶！”

他开始朝着哭声的方向奔跑。他走了 2英里，惊奇地发现一个人躺在冰上。他走了过去，将他扶起，抓起他的手臂绝望地伸向天空。

安德烈与大伙也赶了上来。“这是水手克特沃尔！”他惊叫道。

“他死了！”帕纳南答道，“冻死了！”

老水手和玛丽也来到尸体旁边，那尸体已经僵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因为那死人肯定是路易斯的同伴。

“往前走！”帕纳南喊道。

他们默默往前赶了半小时，终于看到了陆地。

“那是夏隆岛。”老水手解释道。

又走了 1英里，他们清楚地看到一座雪屋冒着烟，那雪屋用木门关着。他们叫了起来。两个人冲出雪屋，帕纳南认出其中一个就是皮埃尔。

“皮埃尔！”他惊喜地叫道。

皮埃尔站在那里发呆，一动不动，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安德烈看着他的伙伴，既着急又高兴，因为他认出了，那不是路易斯。

“皮埃尔，是我！”帕纳南喊道，“我们是你的朋友！”

皮埃尔这才回过神来，扑到他老朋友的怀中。

“我的儿子——路易斯呢！”老水手绝望地问道。

第十二章　返航

这时一个几乎半死的人从雪屋中爬了出来。

那就是路易斯。

“我的儿子！”

“我亲爱的！”

这两声呼唤是同时发出来的。路易斯扑到父亲和玛丽的怀中，晕了过去。他们扶他进入雪屋，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恢复了精神。

“父亲！玛丽！”路易斯惊喜地叫道，“没见到你们，我不甘愿死！”

“你不会死的！”帕纳南安慰说，“你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

安德烈心里一定难受极了。皮埃尔高兴得发狂似的，他拥抱了每一个人。然后他往炉里添柴，屋内很快暖和起来。

有两个人老水手和帕纳南都不认识。他们是乔基和荷玛，那艘挪威船的两名幸存者。

“朋友们，我们得救了！”路易斯告诉他们。然后他对他的救命恩人说：“父亲！玛丽！你们经历了千难万险！”

“我们一点也不后悔，路易斯。”父亲回答说，“你的双帆船哈迪停靠在180英里以外的地方。我们将一起回到船上去。”

“等克特沃尔回来时，他肯定会高兴坏了。”皮埃尔说。

一阵悲哀的沉默后，帕纳南将克特沃尔冻死的消息告诉了皮埃尔和路易斯。

“朋友们，”帕纳南决定说，“我们要等到暖和些的时候再走。你们有足够的食物和燃料吗？”

“有的，我们可以用弗洛恩号船的残骸作柴火。”

那一整天大伙都在休息，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费得尔和皮埃尔在雪屋附近打到了一些海鸟。这些新鲜食品和旺盛的火焰使大家精神焕发，路易斯的身体也明显好转。这是他们此行第一个快乐的时刻，因此他们在这离北海1，800英里的雪屋里，冒着零下 30 度的严寒庆祝着这一时刻。

这种低温一直持续到月底。直到回五月 17 日，也就是他们相聚一星期以后，老水手与大伙才决定出发。他们只有天上的星星为他们引路，但天气已不如前些天那么冷了。

他们离开这儿之前，为克特沃尔举行了葬礼，大伙深感悲伤。克特沃尔长眠在这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他的故乡。

费得尔用船板做一只雪橇拖运食物，由水手们轮着拖。老水手领着队伍沿原路返回，不时扎营休息。他希望能找到原来埋存的食物，因为现在新增了四张嘴，很需要补充食物，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偏离原来的路线。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原来的雪橇。那几条狗由于有雪橇上的食物，并没有饿死。此刻那些狗正带领着大伙走向雪橇，雪橇上还有相当数量的食物。他们继续朝海湾走去，归途中一帆风顺。

阿匹克、安德烈和两个挪威人与大伙若即若离。但他们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受到了严密的监视。这种不和谐在路易斯和帕纳南心中引起了担忧。

12 月 7 日，也就是找到遇难者后的第 20 天，他们看到了仍停靠在那里的双帆船。让他们吃惊的是它没被冰雪掩埋，而是在冰堆之上。他们急忙走了过去，船上的伙计们惊讶地欢叫起来。他们虽然也经历了巨大的危险，但人人身体健康状况良好。

北极海域处处感觉到了暴风雪的威力。这里的冰层被敲得粉碎，并移动了位置。尽管船体重量巨大，还是被拱出了海平面。

探险队的归来使双帆船上洋溢着欢乐。他们高兴地发现一切都完好无损，这就保证了过冬的基本条件。

但一些坏消息也使得老水手脸上布满了阴云。在这场暴风雪中那个冰上储存室消失了，里面的食物也荡然无存。一听到这个消息，老水手和路易斯立即去检查船上还有多少食物。

要到 5 月份冰雪才开始融化，在此之前双帆船不可能离开这里。他们必须在冰上度过五个月时光，而在这段时间里有 14 个人吃饭。老水手计算了一通，发现即使每人食物分量减半，也只能维持到出发之前。这样，打猎便成了获取食物的主要来源。

第十三章　两个对手

安德烈在逐渐获取两名挪威人的好感，阿匹克也站在他们一边，一起极力反对一切新的安排。而路易斯已接过父亲的权力成了船上的主人，不愿听从任何反对意见。玛丽劝他言行温和些，他却要大家明白，凡事都得听他的。

两名挪威人弄到了两盒腌肉，路易斯命令他们拿回来。阿匹克却为他们说话，安德烈也声称这种食品分配制度不能再实行了。

路易斯觉得没有必要跟这些人说：这种措施是为了大家的利益。因为他们对情况很清楚，他们那样做纯粹是为了找借口制造事端。

帕纳南朝挪威人走去，挪威人抽出了刀子。帕纳南在费得尔和杰斐克的帮助下，夺取了挪威人手中的武器，并拿回了腌肉。安德烈和阿匹克坐山观虎斗，没有介入。

稍后路易斯将大副拉到一边，对他严厉地说：“安德烈，你是个流氓！我在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我知道你居心不良。既然大伙的生命安全托付给了我，如果你们有谁搞阴谋，我就亲手杀了他！”

“路易斯，”大副回答说，“你摆你的老板架子好了。不过，请记住，这里已不再有什么规则，现在强者就是法律。”

玛丽在面对北极海域的危险时没有发过抖，可现在面对这种仇恨她却感到了恐惧。船长的强健也不能使她竟下心来。

尽管宣了战，饭还是一起吃的。天气更恶劣了，打猎也越来越困难。12 月22 日，气温下降到零下 35 度，大伙感到耳朵。鼻子、四肢都在发疼。他们患上了麻木症，还伴有严重的头疼和呼吸困难。他们再也没心思去打猎或做运动。他们蜷伏在炉子周围，尽管那里也只有微弱的热量，但只要走开一点就可以感觉到不同。

老水手的健康受到了严重影响，他再也离不开床铺。他身上已出现坏血病的症状，大腿上布满了白斑。玛丽倒是安然无恙，她像亲生女儿一样照料着老水手。

1月10日是整个冬天最沉闷的一天，那天狂风怒号，冷得出奇。大伙都不敢出去，因为一出去就有冻僵的危险，就是最勇敢的人也只是在有帐篷遮盖的甲板上走一走。老水手、杰斐克和格拉林从未离开他们的床铺。然而安德烈、阿匹克和挪威人的身体却好极了，他们恶意地看着同伴们衰弱下去。

路易斯把帕纳南叫到甲板上，问他还剩多少燃料。

“煤早就没有了，”帕纳南告诉他，“木材也很快就要烧完了。”

“如果不能抗拒这场严寒，我们就完蛋了。”路易斯思索着。

“还有一个办法，”帕纳南提醒他说，“双帆船上可以烧掉的就必须烧。如果还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将它拆了，造一条小一点的船。”

“那是极端措施，”路易斯回答说，“那也要等到我们的人身体康复了以后。”他又低声补充说，“因为我们的力量在削弱，敌人的力量在增加。这是非常时期。”

“是这样，”帕纳南说，“除非我们日夜监视着他们，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让我们去弄点木材来吧。”路易斯说。

他们不顾严寒，爬到舷墙上，将可有可无的木头砍下来。火又烧了起来，还派了一个人守着，以防炉火熄灭。

路易斯和他的朋友们都累了，但又不能将事情托付给敌人。但由于什么事情都是他们做，他们的力量也就消耗得更快。老水手已患上了坏血病，杰斐克和格拉林也表现出了同样的症状。要不是有柠檬汁无分供应，他们早就不行了。

然而，1 月 15 日路易斯去保管室取柠檬计时，吃惊地发现装柠檬汁的桶子不见了。他马上将这一新的不幸告诉了帕纳南，显然有人偷了东西。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敌人的身体还是那么好。他的朋友们已经没有力量将柠檬夺来，然而他和他朋友们的生命就取决于这种水果。现在他第一次陷入绝望之中。

第十四章　水手

1 月 20 日，大部分水手已没有力气离开床铺。每人除了羊毛被以外，又加了一张水牛皮御寒。可是只要把手伸出被子，立即就会感觉到疼痛。

炉灶生上火后，有些人，包括安德烈，离开了床铺，蹲在炉火周围。帕纳南准备好了沸水咖啡，用来恢复他们的气力。

路易斯走到父亲床边，老人几乎已躺着不动，他的病谁也帮不上忙。他断断续续地况：“路易斯，我要死了。我好难受！救救我！”这些话让路易斯心中充满忧伤。

路易斯走到大副身旁，极力控制住自己，问道：“你知道柠檬在哪里吗，安德烈？”

“在保管室吧，我想。”大副看也没看他一眼。

“你知道不在那里了——是你偷走了！”

“你是老板，路易斯，你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发点慈悲吧，安德烈，我父亲快要死了！你可以救他——告诉我！”

“我无话可说。”

“杂种！”帕纳南手里拿着刀向安德烈扑过去。

“帮帮忙，朋友们！”安德烈边喊边退。

阿匹克和两个挪威人从床上一跃而起，用身子护住安德烈。阿南、帕纳南和路易斯也做好防卫准备，皮埃尔、杰斐克和格拉林虽然身体遭受着折磨，也下床来加入他们。

“你们还是比我们强，”安德烈咕哝着，“等到我们绝对会赢时再于仗吧。”

水手们太虚弱了，他们不敢攻打那 4 个叛徒。因为要是他们输了，那就没命了。

“安德烈！”路易斯语气坚定地说，“如果我父亲死了，你就是凶手，我会把你像狗一样杀掉！”

安德烈和他的同党退到船舱另一端，没有答话。

现在该添柴了，路易斯不顾严寒来到甲板上，开始砍舷墙上的木板。一刻钟后，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太冷了。他走开时顺便看了一眼温度计，看到水银柱也冻结了，可见温度已降到零下 42 度以下了。

26 日，北风变成了东北风，室外温度计上的温度是零下 35 度。老水手仍在巨大的痛苦之中，他儿子想方设法减轻他的痛苦，可是毫无收效。终于，有一次当安德烈正要将一片柠檬塞进口里时，路易斯突然扑过去，将它夺了过来。

安德烈丝毫不想抢回去，他似乎是在等待机会实施他恶毒的计划。

柠檬汁减轻了老水手的痛苦，但关键是要继续这一治疗。玛丽跪着求安德烈给她一些柠檬，但他没有答应。

不久帕纳南听到那坏蛋对他的同党说：“那老家伙快要死了。杰斐克、格拉林和皮埃尔也好不了多少。其他人也每天在消耗力量。不要多久，他们的生命就会掌握在我们手里。”

路易斯决定不再等了，趁他们还有一点力量。他们决定第二天晚上就采取行动，杀掉那些坏蛋，以免被他们杀掉。

温度略有升高，路易斯冒险出去搜寻猎物。

他往前走了约 3英里，比预定的要远。他也知道这是危险的，因为雪地上看得到新近的猛兽足迹。但他不愿空手而归，所以直到他觉得有点晕眩时才往回走。

突然他闻到一股油香味。风是从船那边吹过来的，他想一定是有人在加热油脂。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这很容易把白熊吸引过来。

他朝双帆船的方向往回赶。途中他似乎看到地平线上有巨大的冰团在移动。他怀疑又发生了雪崩。在他与双帆船之间也出现了那种冰团，而且似乎越来越大。他在离它们不远处停了下来，令他惊恐不已的是，它们竟是几只巨大的白熊。

这些白熊是那油脂的气味吸引过来的。路易斯躲在雪堆后面，看到白熊正往双帆船所在的冰山上爬。

他想船里的人肯定不知道这一危险，巨大的恐惧感占据了他的心。他们怎么能抵抗这些凶恶的敌人？安德烈他们会与其他人一道对付这一危难吗？这些猛兽因饥饿而变得更加凶猛，帕纳南和他那些饿得半死冻得半僵的伙计们能对付得了吗？他们会不会被这意外的攻击弄得惊慌失措？

他这么想着，白熊已经爬过冰山，开始往船上爬。这样，他可以安全地离开遮掩他的雪堆。他在冰面上爬动，往前靠近了些，很快便看到那些庞然大物撕开帐篷，跳到甲板上。他曾想开枪向他的伙伴们报警，但假如他们两手空空来到甲板上，肯定会被撕成碎片。

第十五章　白熊

路易斯离开之后，帕纳南将船舱门和台阶下通往甲板的门小心关紧。他回到由他照管的炉子旁，他的伙伴们则回到床上去取暖去了。

那是下午 6 点，他开始准备晚餐，到保管室里去取腌肉。他返回时，发现安德烈取代了他的位置，正在烤一块肥肉。

“你怎么占我的位置？”帕纳南生气地说。

“跟你的理由一样，我要做我的晚餐。”

“你马上拿开，要不然有你看的！”

“我可什么也不看，我要做晚餐。”

“那么你吃不着了。”帕纳南向他冲了过去，安德烈抓住了帕纳南的刀子，喊道：“救命，挪威人！救命，阿匹克！”

三人立即一跃而起，手里拿着枪和匕首。危机一触即发。

帕纳南将自己压在安德烈身上，安德烈显然要单独与他搏斗，因为他的同党冲到阿南、费得尔和皮埃尔的床边去了。皮埃尔又病又毫无防备，似乎没法抵抗凶恶的荷玛。木匠费得尔拿起斧子冲过去迎战阿匹克，阿南与挪威人乔基进行着激烈的搏斗。杰斐克和格拉林因为病得厉害，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皮埃尔的肋上很快就挨了一刀，荷玛转而对付帕纳南。帕纳南正拼命挣扎，因为安德烈将他拦腰抱住了。

搏斗开始时，盆子是倒着放在炉子上的，肥肉的油流到燃烧着的煤上，使空气中洋溢着油焦味。玛丽下了床，绝望地哭着，迅速跑到老水手床边。

安德烈敌不过帕纳南，很快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他们互相紧紧抓着对方，没法使用武器。

“救救我，荷玛！”安德烈喊道。

“帮帮忙，费得尔！”帕纳南也喊道。

但费得尔正在地上滚着与阿匹克搏斗，阿匹克企图用刀子捅他。阿南已被力大如牛的乔基打败了，他肩上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听到安德烈的呼救后，荷玛转身就跑。他正要动刀子，帕纳南一脚将他踢倒了。这使安德烈趁机挣脱了右臂。可是他们紧紧压住的门突然开了，安德烈摔了一跟头。

接着传来一声可怕的嚎叫，一只巨大的白熊出现在台阶上。安德烈首先看到，距离不到 4英尺。就在这时响了一枪，白熊由于受伤或害怕，退开了。安德烈站了起来，撇下他的对手，去追赶白熊。

帕纳南关上了门，他环顾四周，发现费得尔和阿南被对手逼入了角落里，想摆脱出来已经不可能了。他冲过去支援他们，但被挪威人和阿匹克挡住了。

安德烈正在与熊搏斗，眼看就要有生命危险。这时又一声枪声响了，白熊应声倒下。安德烈抬头一看，只见路易斯拿着枪站在那里。是他打中了熊的心脏。

安德烈的胸中，仇恨压倒了感激。发泄他的仇恨之前，他看了一下四周。阿匹克的脑袋被白熊一掌击了个粉碎。乔基手拿斧头艰难地躲避着白熊的攻击，那头熊刚杀死了阿匹克，虽已两处受伤，仍在拼命搏斗。另一头熊正向船头走去。安德烈一点也没注意它，与荷玛一起去帮乔基。但乔基已被熊抓在掌中压碎，两人将熊打死后，它还抱着一个尸体。

“现在只我们两个人了，”安德烈阴沉而恶狠狠地说，“可是我们要是输了，就会受到报复。”

荷玛没有答话，给枪又装上了子弹，必须首先杀掉第三只熊。这时白熊正站在舷墙上，试图攻击路易斯。荷玛将原本瞄准白熊的枪放低了一点，一阵狂喜在他眼中闪烁。

“哈哈！”他嚷道，“现在轮到我复仇了！”

路易斯在桅杆上往上爬，白熊也跟在后面爬，相差仅 6英尺。

安德烈举枪射击，但不是对准熊，而是对准路易斯。

路易斯对熊开枪，但没打中，熊反而往上爬得更快了，整个桅杆都晃动起来。

安德烈得意地叫喊起来：“荷玛，去把玛丽找来！去把我的玛丽找来！”

荷玛朝楼下船舱走去。

白熊向路易斯扑去。正当白熊要掌击他脑袋时，他抓住一根缆绳往甲板上滑去。他滑到中途时，一颗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安德烈朝他开了枪，但没打中。这两个死对手现在面对面站着，手里拿着刀子。

这场搏斗是决定性的。安德烈要让玛丽亲眼看着她未婚夫死去。

他和路易斯互相紧紧抓住对方的衣领。他们其中一个必须倒下去。他们相互猛烈攻击，很快两人身上都流下了鲜血。

安德烈试图用手臂钳住对方的脖子，以便将他摔倒到地上。路易斯意识到，谁倒下去谁就完蛋了，于是他稳稳地站着，抓住对方两只手臂。这时，他的刀子掉了下来。

一阵让人哀怜的哭声传入他耳朵里，那是玛丽的声音。荷玛正将她拖到甲板上来。路易斯再次试图掀翻对方，但此刻两个对手是紧紧抱在一起的。白熊已从桅杆上下来，扑到了他们身上。白熊紧紧压着安德烈，爪子则抓进了路易斯的肉里。它是想一举两得。

“救命！救命！荷玛！”大副大声叫着。

“救命！帕纳南！”路易斯喊道。

台阶上传来脚步声，帕纳南来了。他装上子弹，对准熊的耳朵开了枪。熊咆哮着，疼痛使它放松了爪子，路易斯无力地瘫在甲板上。熊痛苦地收紧爪子倒了下去，将坏蛋安德烈压在它身下。

帕纳南急忙前来帮助路易斯。所幸他伤得并不严重。“玛丽呢？”他问道，睁开了眼睛。

“得救了！”帕纳南答道，“荷玛肚子上挨了一刀，死了。”

“还有熊呢？”

“死了，路易斯。像我们敌人一样死了。要不是这些猛兽，我们早就完蛋了。真的，它们是来救我们的。感谢上帝！”

他和路易斯下到船舱里，玛丽扑到他们怀中。

第十六章　尾声

荷玛受了致命的伤，他被费得尔和阿南抬到住舱，已经奄奄一息。两位水手现在忙着照料皮埃尔，幸运的是他的伤并不十分严重。

但是一个巨大的不幸降临到路易斯的头上：他父亲死了。这意外的打击使路易斯和玛丽陷入绝望之中。他们跪在父亲床边痛哭，并为他的灵魂祈祷。帕纳南、费得尔和阿南为了让他们单独在船舱里待一会儿，来到了甲板上。他们抬走了三只白熊。帕纳南决定留下熊皮，因为熊皮有大用处。熊肉就没必要留着了，因为现在吃饭的人已大大减少了。他们在海岸上挖洞埋掉了安德烈。阿匹克和乔基，很快又加上了荷玛。

三位水手补好了白熊撕烂的帐篷。气温一直很低，直到 1 月 8 日久违的太阳重新在地平线上升起。

老水手被埋在海岸上。他离开故土找寻儿子，却死在遥远的异乡！他的坟墓被堆成一座圆冢，水手在墓前竖了一个简易十字架。

路易斯与同伴们还得经历无数考验，但他们很快重新找到的柠檬使他们恢复了健康。这场事件之后两个星期，杰斐克、格拉林和皮埃尔已经能够起床做运动了。

不久，打猎也变得容易起来，收获也更大了。水鸟大批地返回，猎手们常打一种野鸭子，那是种美味食品。他们没有别的损失，只丢了两条狗。一次他们往南边 25英里进行探险，为的是弄清那儿冰面的情况，途中两只狗消失了。

5 月 21 日，路易斯最后一次看了父亲的坟墓，终于启航离开了海湾。善良的水手们心中既洋溢着欢乐，又充满了悲伤，要离开朋友的长眠之地，怎能不伤感呢！现在刮的是北风，非常有利于他们的航行。船常为冰团所困，他们只好用锯子锯开。冰山不时挡住去路，他们就用炸药炸开。一个月的航行充满了危险，有时几乎要船毁人亡。然而，水手们是坚强的，他们惯于经受艰难险阻。每个人都干着十个人的活，玛丽用微笑来感激每一个人。

双帆船终于穿过了让—梅耶岛高纬度冰区，大约 6 月 25 日，他们遇到北去捕鲸和海豹的船只。双帆船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驶出北极海域。

8 月 16 日，双帆船看到了久违的敦卡克。岸上的瞭望员也发现了她，敦卡克所有的人都涌到了码头，水手们被朋友们热烈地拥抱着。老神甫也热情地迎接了路易斯和玛丽。第二天他做了两次弥撒，第一个为老水手灵魂的安息，第二个是祝福这对患难中心心相印的有情人。

《永恒的亚当》

zartog Sofr-Ai-Sr （这是凡尔纳自造的文字，下同。）——就是说“索佛尔世系第 101 代的第三位男性代表，博士”——慢吞吞地沿着 Hars-Iten-Schu，即“四海帝国”的首都巴齐德拉的主要街道行走。四海实际上是图贝洛纳或北海、埃奥纳或南海、斯蓬纳或东海和梅罗纳或西海，包围着这片广袤的领域，形状很不规则，尖端（按照读者已知的尺度来衡量）达到东经 4 度和西经 62 度，北纬 54 度和南纬 55 度。至于这些海洋的广度，哪怕近似地说，怎么来计算呢？因为这些海洋彼此相通，一个航海家，离开海岸，始终向前航行，就势必会到达截然相反的彼岸。在地球的整个表面上，除了四海帝国，没有别的陆地。

索佛尔慢吞吞地行走，首先因为天气燥热：已到炎热季节，巴齐德拉位于斯蓬纳•虚或东海之滨，在赤道以北不到 20 度，行至天顶的太阳向巴齐德拉洒落像瀑布似的可怕的光线。

除了疲倦和炎热，他思想的重负也使这个有学问的博士索佛尔放慢了脚步。他用手不经意地擦去额头的汗水，回想起刚刚结束的那场会议，会上有那么多高谈阔论的发言者，他也荣幸地列入其中，他们隆重地庆祝帝国建立 195周年。

有的发言者勾画了帝国的历史，也就是全人类的历史。他们指出四海帝国的土地上原先分居着无数互不知晓的野蛮部落。最古老的传统要上溯到这些部落之中。至于后来的史实，谁也不了解，只有自然科学才勉强在往昔无法探测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弱的亮光。无论如何，对远古时代无法给以历史脉络十分清晰的评论，但历史评论的基本原理却是由牵涉到分散存在的古代部落的模糊概念组成的。

在八千多年中，四海帝国这块土地的历史显得越来越完整和越来越准确，讲的只是一部冲突和战争史，先是个人之间，然后是家族之间，最后是部落之间，每个人，每个集体，不管大小，在日月流逝中，除了压服对手，没有别的目标，而且命运坎坷，往往时运不济，但竭力要对手屈从自己的法律。

越过这八千年，人们的记忆使准确一些了。四海帝国这块土地的历史大家一致分为 4 个时期，在第二个时期的开始，传说开始更名副其实地符合历史这个词了。况且，无论史实还是传说，叙述史书的材料并没有改变：这总是屠杀和杀戮，——说实在的，并不是部落之间的残杀，而是后来的民族之间的残杀，——以致这第二个时期归根结底与第一个时期截然不同。

第三个时期也是一样，延续了将近 六个世纪，大约在 200 年前结束。这第三个时期或许更加残酷，在这个时期中，人类以贪得无厌的狂热集合成无数的军队，使大地血流成河。

在索佛尔博士沿着巴齐德拉的主要街道朝前走那天，往前再推约八个世纪左右。人类准备迎接大规模的动乱。那时，兵燹、战火、暴力已经完成了一部分必要的工作，弱者已在强者面前倒下，在四海帝国这块土地聚居的人组成三个彼此非常协调的民族，在每一个民族中，岁月已经把往日的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的争端减弱了。从这时起，其中一个民族致力于使周围的邻居屈服。An- darti-Ha-Sammgor 或铜面人生活在四海帝国这块土地的中央附近，为了扩张地域，进行无情的斗争，这个性格容易激动、迅速生息繁衍的种族在他们的地域中施展不开。他们以长达百年的战争的代价，相继战胜了住在南部的 Andarti- mahart-Horis 或雪国人，还有 Andarti-Mitra-Psul 或不动之星人，他们的帝国位于北部和西部。

自从后两个民族最后的反抗被淹没在血泊之中以后，将近两百年过去了，这块土地终于经历了和平的年代。这是四海帝国这块土地的历史的第 4 个时期。独一无二的帝国代替了从前的三个民族，大家都服从巴齐德拉的法律，政治统一有助于使种族融合。谁也不再提到铜面人、雪国人、不动之星人，这块土地只生息着单一的民族，Andarti-Iten-Schu 或四海人将其他民族集于一身。

经过两百年的和平生活之后，看来第 5 个时期开始了。曾几何时，不知来自哪里的令人不快的谣言不胫而走。出现了一些思想家，他们在人们的头脑中唤醒对祖先的回忆，人们本来以为这些往事都烟消云散了。古代的种族感情以新形式复活了，这种形式用新词汇反映出它的特征。人们常常谈起“祖传意识”、“亲缘关系”、“民族性”，等等——所有这些新创造的词汇符合某种需要，马上获得生存的权利。——按照出身、体型、思想倾向、利害关系或干脆是地区和气候的相同，出现了一些群体，眼看这些群体逐渐增长，开始躁动不安。这一新生的变化会发展成怎样的结果呢？帝国刚刚形成就要土崩瓦解吗？四海帝国就要像从前一样分裂成众多的民族，或者为了保持帝国的统一，至少还要求助于可怕的大屠杀吗？过去，千百年来，这种大屠杀把大地变成了白骨遍野……

索佛尔一甩头，丢开这些想法。对于未来，无论他还是别人，都一无所知。何必事先对不能确知的事件去杞人忧天呢？再说，眼下不是考虑这些不吉利的假设的时候。今天，样样喜气洋洋，只该去想四海帝国第 12 代皇帝莫加尔一席的威严伟大，他的君权导向太平盛世。

况且，对一个博士来说，也不缺少高兴的理由。除了历史学家已描画出四海帝国这块土地的大事以外，正值国庆盛典之际，一批学者分别在各自的专业里对人类知识作了总结，并且指出经过千百年来的努力，人类已达到哪一步。可是，即使有位学者在某种程度上首先提出令人忧虑的思考，指出人类要经过缓慢和曲折的道路，才摆脱了原始的野蛮状态，但别的学者却提供论据，让他们的听众保持合情合理的自豪感。

是的，说实话，在赤身裸体、手无寸铁来到地球上的人和今日的人之间，对比真令人赞叹。千百年来，尽管纷争不断，兄弟仇杀，人类还是不断地对大自然作斗争，不断地扩大胜利成果。两百年来，人类的胜利前进虽然开始很缓慢，但后来令人惊讶地加速了，政治机构的稳定和由此导致的天下太平带来了科学的突飞猛进。人类不仅仅靠四肢，而且靠大脑生活，没有在疯狂的战争中弄得精疲力竭，而是用脑思索，因此，最近两百年中，人类以不断加速的步伐迈向知识和掌握物质……

索佛尔一面在烈日下沿着巴齐德拉的长街向前走，一面在脑子里粗线条地勾画出人类征服自然的图画。

人类开始——这开始正迷失在时间的黑夜之中——想象出文字，文字的出现是为了确定思想；然后——发明上溯到 500 年前——人类找到方法，利用一劳永逸的铅字模型，在无限数量的典籍中传播书面语言。其他发明实际上都来自这个发明。由于这个发明，人的头脑开动起来，人人的智慧靠了别人的智慧而增长，在理论和实践方面的发现奇迹般成倍增加。现在发现已不计其数。

人类已深入到地层中，从里面采掘出煤炭，它能慷慨地提供热量；人类已解放了水的潜在力量，从今以后，蒸汽推动载重列车的曲轴，或者使无数功率强大的、精巧的和准确的机器运转；靠了这些机器，人类用植物纤维织布，能随意加工金属、大理石和石头。在抽象的领域，或者至少在间接利用和不能马上利用的领域内，人类逐步探索到数字的奥秘，不断深入了解无限的数学定理。通过这些定理，人类的思维跑遍了宇宙。人类知道太阳，只不过是一颗恒星，按照严格的规律在空间运行，以它光焰万丈的火球带动七颗行星（四海人不知道海王星和冥王星）。

人类了解技艺，要么将某些无机物化合，形成新的物质，与原来的物质毫无共同之处，要么将某些物质分解出构成元素和原始成分。人类分析了声音、热量和光，开始确定了它们的性质和规律。50年前，人类学会了产生这种力量，它的可怕现象表现为雷电，而且人类立即驯服了这种力量；这种神秘的原动力能把记录下来的思想传送到难以估量的距离以外；明天，人类会传送声音；后天，无疑能传送光（四海人只知道电报，不知电话和电灯。）。

是的。人类是伟大的，比广阔的世界还要伟大，有朝一日，人类会作为主人掌握世界……

为了掌握全部真理，还有这个最后的问题要解决：“主宰世界的人类以前是怎样的？如何产生的？人类坚持不懈的努力要达到哪一种未知的目标？”

在离开盛典仪式之前，索佛尔博士一直考虑这个内容广泛的题目。当然他仅仅触及它，因为这样一个问题目前无法解决，毫无疑问，长时期内将得不到解决。不过，有几缕苍白的亮光开始照亮这个秘密。在这些亮光中，难道不是索佛尔博士投射出最强烈的光束吗？他把前人的耐心观察和自己的个人见解系统地加以综合，得出生物进化论，这一规律如今已为世所公认，再也不会遇到反对者。

这种理论建立在三重基础之上。

首先建立在地质学上，地质学产生于发掘地层之日，随着采矿业的发展而得到完善。地壳的情况已得到完全的了解，以致可以把地壳年龄确定为 40 万年，而把延续至今的四海帝国这块土地的年龄确定为两万年。从前，这块大陆沉睡在海水下面，就像不间断地覆盖花岗岩地层的厚厚的海底软泥层所表明的那样。这块陆地通过什么样的运动才冒出波涛的呢？无疑，是由于冷却的地球收缩的结果。无论如何，四海帝国这块土地出现于海平面之上应被看作无可置疑的事。

自然科学证实植物之间和动物之间紧密的亲缘关系，为索佛尔提供了他的学术体系的另外两个基础。索佛尔走得更远：他甚至证明了几乎所有的现存植物都与它们的祖先——一种海洋植物联系在一起，而且几乎所有的飞禽走兽都来自海洋生物。经过缓慢而持续不断的进化，海洋生物逐渐适应了先是与它们原始的生活相邻的生活条件，然后是相隔更远的生活条件，经过一个又一个阶段，它们产生了大部分生活在陆地和空中的生物。

不幸的是，这个巧妙的理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动植物界的生命体来自海洋的祖先，这一点对几乎所有人来说是无可否认的，但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确实还存在一些植物和动物，似乎不能跟水生的形式联系起来。他的体系的两个弱点之一就在这里。

人类——索佛尔并不隐瞒这一点——是另外一个弱点。在人和动物之间，没有任何近似之处。诚然，像呼吸、吸取营养、运动机能这样一些重要的功能和属性是一样的，明显地以同样方式完成或表现出来，但是，在外形、器官的数目和分布方面却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使这根链条残缺的环节并不多，人们还是可以把绝大部分动物与海洋里的祖先联结起来，但这样一种亲缘关系对人而言是不能令人接受的。为了让进化论保持原封不动，就只有毫无根据地假设海洋生物跟人有同一始祖，而这一始祖却没有什么遗迹，绝对地没有什么遗迹能表明先前存在过。

有一段时期，索佛尔企望在泥层里找到有利于他偏爱的学说的论据。在他的发动和领导下，连续多年进行了发掘，但是，却导致跟倡导者期望的截然相反的结果。

穿过一薄层跟天天人们所见的相似或相同的腐烂的动植物形成的腐殖土，终于挖到软泥厚层，那里，古代的残存物已改变了性质。在这软泥层里，再也没有现存的植物和动物，而是一大堆仅仅属于海洋动植物的化石，它们的同属至今还生存着，多半是在环绕四海帝国的汪洋大海里。

除了地质学家有理由地认为，这块大陆从前是原来的大洋的洋底以外，除了索佛尔也没错地认为，当今的动植物起源于海洋以外，还应该得出什么结论呢？人们有权把非常罕见的例外看作畸形物，除此以外，只有水生形态和陆生形态的动植物能找到痕迹，而陆生形态必定是水生形态产生的……

对他的体系的普遍意义极为不利的是，人们还找到别的东西。大量人的骨殖分散在厚厚的腐殖土中，直至软泥层最上面的部分，如今被挖掘了出来。在这些不完整的骨架组成的结构中，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索佛尔只得放弃认为这些骨头属于间接类别的生物以证明他的理论：这些骨头恰恰是人的骨头。

但有一个相当令人注目的特殊情况很快得到了确认。上溯到粗算大约两三千年的古代，骸骨越是年代久远，发现的头骨就越是狭小。相反，越过这个阶段，是倒过来发展的，从这时起，越是年代久远，头骨的容量就越大，因而头骨容纳的脑子就越大。最大的头骨正好在软泥层表面找到的非常少的残骸中。认真观察这些古老的遗骸，使人无法怀疑，生活在远古时代的人从那时起便得到远比他们的后人高得多的大脑的发展。——包括索佛尔博士的同时代人。因此，在 1.6 万年至 1.7 万年之间，有一个明显的退化，随后是新的发展。

索佛尔被这些古怪的事实弄得无所适从，无法把他的研究推向前进。软泥层被挖穿了，泥层极厚，按最稳健的意见看来，沉淀要求的时间不下于 1.5 万年至两万年。越过这一层，人们吃惊地在一层远古的腐殖土中找到少得可怜的遗留物，在这层腐殖土之下，就是岩层，根据研究中心分析，岩石质地多种多样。但令人惊讶到极点的是，从这些神秘的深处，取回了无可辩驳地属于人类起源的残骸。这是一些属于人的遗骨，还有武器或机器残片、陶瓷碎片，用闻所未闻的语言书写的铭文残简、精雕细刻的硬石像、有的形状是几乎原封不动的塑像、精细加工而成的柱头，等等，等等。从所有这些找到的东西中，可以自然而然地得出结论，约莫在四万年以前，就是说当今民族最早的代表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怎样出现的时期再往前推两万年，人类就已经生活在这些地方，达到了高度发展的文明程度。

这确实就是得到普遍承认的结论。但是，至少有一个持异议的人。

这个持异议的人就是索佛尔。要假设人类第一次曾经居住在地球上，跟他们的后代相隔有两万年的鸿沟，在他看来，这纯粹是无稽之谈。这些祖先消失了那么长的时间，跟后代又毫无联系，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后代是从哪里来的呢？与其接受这样荒唐的假设，还不如处于观望之中。尽管这些古怪的事实得不到解释，却不应该下结论说，这些事实是无法解释的。有朝一日会得到解释。目前，对此不加考虑，执著于这些能充分自圆其说的原则是合适的。

地球的生命分为两个阶段：人类产生之前，人类出现之后。在第一阶段，处于不断变动之中的地球可以说无法生存和没有生物生存。在第二阶段，地壳达到保持稳定的凝聚状态。由于有了牢固的下部地层，生命随之出现。开始是最简单的形态，不断向复杂化发展，最终发展到人类出现，这是生命最后的和最完美的形态。人类一出现在地球上，就马上开始并且不停顿地继续发展。人类以缓慢而稳当的步伐走向目标，这就是对世界的完全了解和绝对主宰……

索佛尔被自己的信念激起的热情弄得昏昏然，越过了自己的家。他低声埋怨着转过身来。

“怎么！”他自言自语地说，“假设人类——在四万年以前！——达到了如果不是高于、也是同我们当今享受的文明可以相比的程度，而且假设人类的知识和获得的成果都消失了，不留下一丝痕迹，以致逼得后代要从基础重新开始努力，就像他们是先驱，在他们之前这个世界没有人生活过？……这就会否认未来，宣布我们的努力是徒劳的，一切进步就像浪花一样转瞬即逝和极不可靠！”

索佛尔站在家门口。

“Upsa ni！…… hartchok！……（不，不！……说实在的！……）Andart mirhoe spha！……（人是万物的灵长！……）”他推开门，喃喃地说。

博士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开胃地吃午饭，饭后躺下，按往常那样午睡。但他回家时思索过的问题继续烦扰着他，把睡意都赶跑了。

不管他想建立自然界植物分类法的无懈可击的单一性的欲望是多么强烈，他却具有过多的批判精神，以致不会不认识到，一旦触及人的起源和形成，他的体系就显得多么软弱无力。用事先考虑好的假设把事实硬凑在一起，这种方法用来对付别人行之有效，但不能用来对付自己。

如果索佛尔不是一个学者，不是一个十分杰出的博士，而是属于文盲阶层，他就不会这样窘困。老百姓确实不会浪费时间去作深入的思辨，而只会盲目接受古老的传说，从远古开始，人们就父子代代相传。这种传说用另一种神秘来解释一种神秘的事物，将人的起源上溯到一种最高意志的干预。有一天，这个天上的神灵空手创造出艾东和海娃（凡尔纳仿照亚当和夏娃创造出来的名字，参阅下文。）即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他们的后代居住在地球上。这样，一切都很简单地环环相扣了。

太简单了！索佛尔思索着。当人们无能为力去理解某样东西时，让神灵来干预真是太容易了：这样，就用不着设法去解世界的难题，问题只要一提出便被取消了。

要是民间传说哪怕有牢固基础的外貌就好了！……但这种传说毫无根据，这只是一种传说，产生在蒙昧时代，然后代代相传。至于这个名字“艾东！……”这种外国语音似乎不属于四海帝国的语言，这个古怪的词从何而来呢？仅就这个小小的语音学上的难题，无数学者听了都脸色发白，找不到满意的回答……得了！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不值得引起一个博士的注意！……

索佛尔心烦意乱，下楼来到花园。他习惯在这个时候逛花园。西斜的太阳照在地上不那么火辣辣了，和风开始从东海吹来。博士在小径的树荫下踯躅，树叶在海风的吹拂下簌簌地响，他的神经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衡。他可以玩味全神贯注的思绪，平静地享受新鲜空气，兴味盎然地观赏花园的财宝——果子和花园的首饰——鲜花。

他走着走着回到了屋子前面，停在一个深坑旁边，那里放着许多工具。这是一座新建筑的基础，这座建筑将会把他的实验室的面积翻一番。但是，今天是节日，工人们放下他们的活计，寻欢作乐去了。

索佛尔不由自主地匡算着已经完成的工程和尚未完成的工程，这当儿，在深坑的半明半暗中，有一个亮点吸引住他的目光。他很惊异，下到坑底，从埋住它四分之三的泥土里拔出一样奇异的东西。

博士爬上地面，观察他找到的东西。这是一个盒子，由一种没见过的金属制成，灰色，颗粒状结构，长期埋在土里使光辉减弱了。在长的一边 1/3 的地方，有道裂缝表明，盒子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互相套在一起：索佛尔想打开它。

一用劲，由于年深日久而剥蚀的金属变成了齑粉，露出藏在里面的第二样东西。

这件东西的质地跟一直保护着它的金属，对博士来说都是新颖的。这是一卷叠好的纸，布满了奇特的符号，这些符号的富有规则表明了它们是书面文字，不过属于一种不认识的文字，索佛尔从未见过相同的，甚至类似的文字。

博士激动得浑身发抖，跑去关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将宝贵的文件仔细抹平，审视起来。

是的，这确实是文字，而且确定无疑。但这种文字跟有史以来在整个地球上所运用的各种文字毫无相似之处，这也是确定无疑的。

这个文件来自哪里？它意味着什么？这两个问题自动地在索佛尔的脑子里提出来。

要回答第一个问题，就必须能够回答第二个问题。因此，首先要读懂，然后翻译出来，——因为可以先行断定，这份文件的语言跟它的书写符号一样不为人知。

这是否办不到呢？索佛尔博士并不这样想，他毫不迟疑，开始热情满怀地投入工作。

工作持续很长时间，经年累月。索佛尔毫不厌倦。他并不泄气，对这份神秘的文件继续作系统的研究，一步步走向光明。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掌握了这难以辨识的文件的钥匙。这一天也到来了：虽然他还有许多疑难问题，但是已能译成四海人的语言。

这一天到来的时候，索佛尔世系第 101 代第三位男性代表、索佛尔博士读到如下的内容：

罗萨里奥 2 ……年 5 月 24 日

我从今日开始我的叙述，虽然事实上写作的日期要近得多，而且写于几个不同的地点。但对待这样的问题，依我看来，次序是严格地必不可少的，因此，我采用按日写出的“日记”形式。

这些可怖事件就从 5 月 24 日开始叙述，我在这里纪录下来是为了教育我的后来人，如果人类还能够控制未来的话。

我用什么语言来写呢？用我能流利使用的英语或西班牙语吗？不！我要用本国语言——法语——来写作。

5 月 24 日这一天，我在罗萨里奥城我的别墅里聚集了几位朋友。

罗萨里奥是或者不如说曾是墨西哥的一座城市，濒临太平洋，位于加利福尼亚海湾南面一点。十几年前，我定居在这里，以便经营一座属于我个人所有的银矿的开采。我的生意惊人地兴隆。我很有钱，甚至非常有钱——这个词今天使我哈哈大笑！——我曾打算短期回到我的故乡法国。

我的富丽堂皇的别墅位于一座大花园的顶端，花园向大海倾斜而下，最后突然形成一道峭立的峭壁，高度达 100 米以上。在我的别墅后面，地势继续升高，通过蜿蜒曲折的道路，可以爬到山顶，海拔超过 1500 米。这往往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散步，——我坐着我的汽车爬上去，这部敞篷汽车有 35 匹马力，功率双倍强大，十分华丽，是法国的名牌产品之一。

我跟我的儿子让，一个 20 岁的漂亮小伙子住在罗萨里奥。这时，跟我非常亲近的一对远亲夫妇过世了，我收留了他们成了孤儿、没有财产的女儿埃莱娜。从这时起，过去了 5 年。我的儿子 25 岁，受我监护的埃莱娜 20 岁。我心里暗暗地把他们配成一对。

服侍我们的有一个贴身男仆热尔曼、一个极其机灵的司机穆德斯特•西莫纳和两个女仆埃蒂特和玛丽，她们是我的园丁乔治•拉莱格和他的妻子安娜的女儿。

5 月 24 日这一天，花园里由发电机组供电，我们 八个人在灯光下围桌而坐。除了屋主、他的儿子和受他监护的姑娘以外，还有另外 5 位客人，其中三个盎格鲁—撒克逊人，两个墨西哥人。

巴塞斯特博士属于前者，莫雷诺属于后者。从这个词的广义来说，这是两个学者，但这并不能阻挡他们彼此很少意见一致。总之，这是一些正派的人和最要好的朋友。

另外两个盎格鲁—撒克逊人中，一个名叫威廉逊，是罗萨里奥一个重要渔场的场主，另一个叫罗兰，是个很有胆识的人，他在市郊建立了一个生产新鲜蔬菜的基地，这个基地收获颇丰，财源茂盛。

至于最后一个客人，是门多萨老爷，他是罗萨里奥的庭长，德高望重，富有教养，铁面无私。

直到吃完饭，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大家吃饭时所说的话，我都忘记了。相反，在抽雪茄时大家的议论就不是这样。

并非这些话本身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而是由此而引起的剧烈的评论不断地使这些话产生一些令人兴味盎然的东西，因此这些话始终留在我的脑子里。

大家竟然谈到人类取得的神奇的进步——怎么会这样谈则无关紧要！巴塞斯特博士在吃饭时说：

“确实，如果亚当（由于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他自然而然地说成‘埃当’）和夏娃（他当然说成‘爱娃’）返回地球，他们会非常惊讶！”

讨论由此而起，莫雷诺作为热诚的达尔文主义者、自然淘汰论的坚定拥护者，用含讥带讽的口吻问巴塞斯特，他是不是认真地相信人间乐园的传说。巴塞斯特回答，至少他信仰上帝，《圣经》所肯定的亚当和夏娃的存在，他不允许自己去讨论。莫雷诺立即反驳说，至少他也像他的辩论对手那样信仰上帝，但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很可能只是神话，一种象征，因此，设想《圣经》这样描画出造物主把生命的气息引入第一个细胞，其余的细胞由此而生，没有什么比这更亵渎宗教了。巴塞斯特回答说，这种解释是似是而非的，关于这个问题，他认为与其说人类间接来自猴子一类的灵长目动物，还不如说是神直接创造的……

我看到正当讨论要趋于白热化时，却突然停止下来，两个对手不期然地找到了谅解的地盘。再说，事情通常都是这样结束的。

这一次，两个争论对手回到他们最初的题目上来，一致同意，不管人类是怎样起源的，他们都赞赏人类已达到的高度文化水平；他们骄傲地列举人类的成果。一切都提到了。巴塞斯特颂扬化学，认为化学达到了这样完美的程度，以致它趋于消失，以便同物理结合起来，这两门科学合而为一，对象是研究内在的能量。莫雷诺颂扬医学和外科，由于这两门科学，人们已深入到生命现象的内在本质，它们的惊人发现使人期望在不远的将来让有生命的机体长生不老。然后，他们俩互相祝贺天文学达到的高度成就。现在，人们在期待别的星球出现时，不是在跟太阳系中的 7 个星球对话吗？……

这两个辩论者被热情弄得疲乏了，休息一会儿。其他客人趁机也插入一句话，大家进入实践发明的广阔领域，这些发明非常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条件。大家赞美用于笨重货物运输的铁路和轮船，缺少时间的旅客使用的经济实用的飞行器，有急事的人采用的贯通各大陆和各大洋的气压传送和电离子传送管。大家赞美越来越精妙的无数机器，在某些工业中，只要一部机器就能做上百人的活计。大家赞美印刷术、彩色照相、光、声音、热能和太空的摄影。大家尤其赞美电，这种原动力非常灵活，非常柔顺，它的属性和本质得到完美的了解，它不需要任何连接器，要么能够开动任何机器，要么能够开动一艘海船、潜艇或飞船，要么能够书写、说话或观察，而且不管距离相隔多么远。

总之，大家都在赞颂不已，说实话，我就属于其中的一个。大家一致同意，人类早已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智力水平，这一水平使人相信人类最终能战胜自然。

“可是，”庭长门多萨利用紧接这个最后结论出现的沉默，用甜蜜的轻声细语说，“我禁不住要说，今天已经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的民族，早就达到与我们相同或相似的文明。”

“是哪些民族？”围桌而坐的人异口同声地问。

“嗨……比如巴比伦人。”

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居然将巴比伦人跟现代人相比！

“埃及人。”堂•门多萨平静地说。

他周围的人笑得更欢。

“还有大西洋岛人，只是由于我们一无所知，他们才成了传说中的人，”庭长继续说，“再者，在大西洋岛人之前，可能有无数别的民族出现过、繁荣过和消失了，而我们对此毫无所知！”

据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说法，约在 9000 年前，存在过一个神奇的岛，位于大西洋。这个岛由于地壳激变而沉没，后世的人曾以此写过不少小说和诗歌。

堂•门多萨坚持他的奇谈怪论，为了不同他发生摩擦，大家不约而同地假装认真对待他的话。

“啊，亲爱的庭长，”莫雷诺意味深长地说，那种声调是用来教训孩子的，“我想，您不至于认为，这些古老的民族有哪一个能跟我们并驾齐驱吧？……在精神方面，我承认它们达到同样高的文化程度，但在物质方面！……”

“为什么不能呢？”堂•门多萨反驳说。

“因为，”巴塞斯特赶紧解释，“我们的发明的特性在于能一瞬间传遍整个地球：即使一个民族，甚至许多民族消失了，人类获得的进步的总和却仍然能分毫不损。要让人类的努力全部丧失，那就必须让全人类同时消灭。请问，这种假设能接受吗？……”

我们这样交谈着，而在世界的无限事物中，因果关系继续互相起作用，在巴塞斯特博士刚提出问题之后还不到一分钟，因果互相作用的全部结果便清楚地证实了门多萨的怀疑论。但我们并没有发觉，我们在平静地讨论着，有的仰靠在椅背上，还有的将手肘支在桌子上，大家都用同情的目光盯住门多萨，我们设想他被巴塞斯特的反驳难住了。

“首先，”庭长毫不激动地回答，“应该相信地球上从前没有今日那样多的居民，因此，一个民族能够独自精通地掌握世界上的知识。再有，先验地认为地球的整个表面曾经同时发生过天翻地覆的变动，我看不出有什么荒谬之处。”

“说得好！”我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就在这时，激变骤然而至。

我们还在异口同声地说：“说得好！”这当儿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喧嚣声。大地在震动，在我们的脚下裂开，别墅的根基摇摇欲坠。

我们相撞着，相挤着，感到难以描述的恐怖，我们朝室外奔去。

我们则越过门槛，房子就整个儿倒塌了，将门多萨庭长和我的贴身男仆热尔曼埋在废墟中，他们俩走在最后。我们自然而然惶恐万分，过了几秒钟，我们才准备去援救他们，这时我们看到我的园丁拉莱格，他住在花园，正从花园的低洼处跑来，他的妻子尾随在后。

“大海！……大海！……”他高声地喊。

我朝大海那边转过身去，浑身动弹不得，吓得目瞪口呆。并非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看见了什么，而是我立即有了明晰的概念，平日的景象改变了。我们以为大自然本质上是不易变动的，看到大自然的面貌在几秒钟之内这样奇怪地起了变化，难道这不足以使我们的心吓得冰凉吗？

然而我很快恢复了镇静。人的真正伟力，不在于支配和战胜自然；对思想家来说，是要了解自然，让广阔的世界容纳在自己头脑的小宇宙中；对实践家来说，是面对物质的突变保持镇定的头脑，大声说道：“要毁灭我，好的！要使我冲动，休想！……”

一旦我恢复平静，我便明白为什么我眼前的景象跟我往常观赏的景象迥然不同。峭壁干脆消失了，我的花园已降低到海平面，海浪已吞没了园丁的屋子，正疯狂地拍打着最低处的花坛。

由于海面不大可能升高，那就必须是地面下沉。下沉超过了 100 米，因为那峭壁原先就有这么高，但它大概是慢慢地沉没的，因为我们并没有发觉，这能解释大洋相对的平静。

短暂的观察已使我确信，我的假设是正确的，而且我能看到下沉没有停止。海水确实继续上涨，我看速度大约每秒前进两米——等于每小时七八公里——按照我们与最前面的海水相隔的距离来看，不到三分钟之内，我们就要被吞没，如果下沉的速度保持不变的话。

我的决心下得很快。

“上汽车！”我叫道。

大家明白我的意思。我们都冲向车库，汽车被推到外面。一转眼工夫，就加满了汽油，然后我们就挤到车上。我的司机西莫纳启动发动机，伏在驾驶盘上，车子开动起来，以 4 档的速度飞驰在大路上，而拉莱格打开铁栅门后，在汽车经过身边时一把抓住了它，然后紧贴在后座的弹簧上。

恰是时候！正当汽车来到大路，海水便席卷而来，没到车轮的轮毂。啊！今后我们可以嘲笑海水的追逐了。即使超载，我高质量的汽车也能使我们摆脱海水，除非地面不停地继续向深渊沉下去……总之，我们面前地域广阔：至少可以往上爬两小时，有近 1500 米可利用的高度。

但我很快就发现，高喊胜利为时尚早。汽车一阵疾驶，使我们离开海水有20 来米，随后，西莫纳徒劳地敞开发动机：这段距离不再增加。不用说，12个人的重量减低了汽车的速度。无论如何，这个速度与海水入侵的速度正好相抵。因此海水一成不变地停留在同样的距离外。

大家不久就了解了这种令人不安的局面，除了一门心思在开车的西莫纳以外，我们都回转身对着身后的道路。除了海水，什么也看不到。我们驰过一段公路，海水也漫过这段公路，公路消失在海水下面。海水已经平静下来。只有几条波纹慢慢地消失在不断更新的海滩上。这是一个平静的湖，在以均匀的速度膨胀着，不断地膨胀着，什么也不如这平静的海水的追逐更具有悲剧性了。我们在海水前面奔逃终是枉然，海水同我们一起无情地上升着……

西莫纳一直盯着公路，来到一个转弯时他说：“我们已经到达斜坡的一半路程。还可以往上爬一小时的路。”

我们都瑟瑟发抖：什么！再过一小时，我们就到达顶峰。

我们只得下山，不管汽车的速度如何，那时就要被海水会追逐和赶上，海水会像雪崩似地落在我们头上！……

时间在流逝，我们的局势没有丝毫改变。我们已经看到了山巅。这时汽车出现一下猛烈的震动，往旁边偏驶，差点儿在公路的斜坡上撞得粉碎。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海浪在我们身后涨上来，冲向公路，填满洼地，最终向汽车席卷而来，汽车周围汹涌着浪花……我们就要被淹没了吗？……

不！水翻腾着退了下去，而发动机突然加速喘气声，提高了速度。

怎么会突然加快速度的呢？安娜•拉莱格的一声叫喊使我们明白过来：正像可怜的女人刚看到的那样，她的丈夫不再抓住弹簧。不用说，退下去的海水把不幸的人带走了，因此减轻负载的汽车爬起斜坡来更轻松些。

蓦地，汽车停住不动。

“怎么啦？”我问西莫纳，“抛锚了？”

即使在这种危难境况中，职业的自尊心也不减分毫：西莫纳轻蔑地耸耸肩，以这种动作告诉我，像他这样的司机还不知道抛锚是何物，他默默地用手指着公路。于是停车得到了解释。

在我们前面，公路被切断了近 10 米。“切断”是用词准确的：筒直就像用刀切断一样。在公路突然到头的尖棱角前，是一片空空荡荡，是一个黑暗的深渊，不可能看清渊底有什么东西。

我们惊慌失措地回过身来，深信我们最后的时刻来到了。至今追逐我们达到这一高度的海水，势必在几秒钟之内要来到我们脚下……

除了号啕大哭的不幸的安娜和她的两个女儿以外，我们都发出又惊又喜的喊声。不，海水没有继续上升，或者更确切地说，大地不再下沉。不消说，我们刚才感到的震动是最后一次下沉现象。海水停住了，保持在我们下面约 100米的地方，而我们聚集在还在颤动，活像因疾奔而喘气的野兽一样的汽车旁边。

我们终于摆脱了险境吗？要到天亮才能知道。眼下必须等待。因此，我们一个个陆续躺在地上，上帝原谅我，我想我睡着了！……

夜里。

我被一阵轰然巨响惊醒过来。几点了？我不知道。无论如何，我们一直待在漆黑的夜幕中。

响声来自公路塌陷下去的那个底不可测的深渊。发生什么事啦？……可以发誓，这是大片大片的水成瀑布落入深渊，巨大的海浪在里面激烈地相撞的响声……是的，正是这样，因为回旋的海水来到我们脚下，我们被浪花盖没了。

然后平静又逐渐恢复……一切又寂静无声……天空泛白……黎明来到。

5 月 25 日。

我们真正的处境缓慢地显现的过程真是一种酷刑！首先，我们只分辨出不远的周围景物，这个圈子在扩大，不断地扩大，仿佛我们那总是落空的希望一道接一道揭去无数的轻纱，——最后是阳光灿烂，毁掉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们的处境并不复杂，可以概括为这几个字：我们待在一个岛上。大海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们。昨天我们还可以眺望到群峰耸立，其中有几座凌驾于我们所在的山头之上：这些高峰已经消失。由于将永远不为人知的原因，我们的山峰虽然低矮一些，却在无声的沉落中间停住不动了；在那些高峰原来的位置上，平展展地铺着浩淼的水波。四面八方只有海洋。在无际勾画的巨大圆圈中，我们占据着唯一坚实之点。

我们只消瞥一眼就明白这座小岛处于汪洋大海之中，只因万分侥幸才使我们在这个岛找到栖身之地。岛确实很小：长至多 1000 米；宽 500 米。我们的山头高出海平面大约 100 米，北面、西面和南面都徐徐地倾斜而下。相反，在东面，岛的顶端是一块峭壁，笔直垂落到大洋里。

我们的目光特别转向那一边。在这个方向，我们本该看到重叠的群山，再过去便是整个墨西哥。在春天短短一夜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群山消失了，墨西哥被淹没了！在它们的位置上，是无边无际的、冷漠无情的汪洋大海！

我们惶惶然地相对而视。困在孤岛上，没有粮食，没有水，待在狭窄的、光秃秃的岩石上，我们无法保留一丝希望。我们像野人一样躺在地上，我们开始等待死亡。在“弗吉尼亚号”船上，6 月 4 日。

随后几天发生了什么事呢？我都记不得了。我想，我终于失去了知觉，待我恢复知觉时，我待在一艘收留了我们的船上。我仅仅知道，我们在小岛上逗留了整整 10 天，我们当中有两个人：威廉逊和罗兰因饥渴而死。在地壳发生激变时，待在我的别墅中的 15 个人里面，如今只剩下 9 个人：我的儿子让和我的养女埃莱娜、我的司机西莫纳（他因损失了汽车而难过之极）、安娜•拉莱格和她的两个女儿、巴塞斯特博士和莫雷诺博士，——最后是我，我在匆匆地撰写这几行字，假设还会出现未来的人类，那么这篇东西对他们的建设会有所裨益。

载负着我们的“弗吉尼亚号”是一艘机帆船，又用蒸汽，又有船帆，大约2000 吨左右，是一艘货船。这艘船相当旧，速度不快。船长莫里斯指挥着 20个人。船长和船员都是英国人。

“弗吉尼亚号”一个多月以前空载着离开墨尔本，开往罗萨里奥。它在航行中没有发生任何事故，只在 24 日夜里至 25 日，出现过一阵阵高得惊人的海底涌浪，但长度倒很均匀，这使得涌浪无法抵御。不管涌浪来得多么奇特，还是不能让船长了解那个时刻发生的地壳激变。因此，当他在本来打算到达的罗萨里奥和墨西哥海岸的地方只看到一片大海时，他惊讶万分。沿海这片地方只剩下一个小岛。“弗吉尼亚号”派出一只小艇驶近这个小岛，发现岛上有 11 个已变得没有生气的人。其中两个已经死了；水手把另外 9 个搬到船上。我们就是这样获救的。

在陆地上。—— 1 月或 2 月。

上面的最后几行字与下面即将开始的头几行字之间，隔开了 八个月之久。我把下面的事定在 1 月或 2 月，是由于我无法确知日期，因为我对时间已不再有准确的概念。

这 八个月构成我们经受考验的最艰难的时期，在这个时期，像残酷地安排好似的，我们一步步经历了千难万苦。

“弗吉尼亚号”收留了我们以后，全速向东继续驶去。我恢复知觉时，我们险些在那里丢了命的那个小岛早就隐没在地平线下。天空万里无云，船长看到一个黑点，我们就朝这个黑点指出的方向驶去，墨西哥城，大概就在那里。但是，墨西哥城已留不下任何痕迹——正如在我们昏迷不醒的时候，大家看不到中央山脉一样，眼下，极目远望，也看不到一片陆地；四面八方只是无垠的海洋。

证实了这一点之后，就产生了真正今人恐慌的情绪。我们感到理智几乎要离开我们的头脑。什么！整个墨西哥被淹没了！……我们交换着惊慌失措的目光，互相询问这场可怕的地壳激变带来的灾害扩展到什么程度……

船长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他改变了航向，往北驶去：即使墨西哥已不存在，也不见得整个美洲大陆都是这样了。

然而恰恰却正是这样。在 12 天之中，我们徒劳地往北驶去，看不到陆地。我们不断改变航向，更是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我们向南航行了一个多月。不管多么不可思议，我们不得不清楚地认识到：是的，整个美洲大陆已沉没到浪涛之下！

因此，我们得救是为了第二次去经历垂死挣扎的痛苦吗？说实话，我们有理由担心这一点。且不说粮食总有一天要告罄，有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在威胁着我们：当煤耗尽使机器无法运转时，我们会变成怎样？这就像一头失血的动物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样。因此，7 月 14 日——那时我们大约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原址之上——莫里斯船长让水手熄火，扯起船帆。然后，他把“弗吉尼亚号”上的所有人，包括全体船员和乘客召集起来，言简意赅地给我们讲明局势，他请我们深思熟虑，并提出解决办法，我们主张第二天召开会议。

我不知道我的患难伙伴中有谁想到一个多多少少是聪明的办法。至于我，我承认，我犹豫再三，我想我们必须向西逃去，但我拿不准这是不是一个最好的措施。这时，夜里掀起一场风暴，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被狂风席卷着向西而去，并且时刻有被狂怒的大海吞没的可能。

风暴持续了 35 天，连续不断，甚至一分钟也不缓和。我们开始绝望，以为风景不会停息。8 月 19 日，风暴突然停止，好天气回来了。船长抓紧机会测定位置：他计算出我们位于北纬 40 度和东经 114 度。这是北京的坐标！

因此，我们曾在波利尼西亚上面，或许在澳大利亚上面经过，却没有意识到，眼下我们航行的地方从前是 4 亿人口的帝国首都所在之处！

难道亚洲也经历了美洲的命运吗？

不久，我们就深信无疑了。“弗吉尼亚号”继续朝西南方向航行，来到西藏附近，然后是喜马拉雅山一带。这里本来应该耸立着世界最高峰。而四面八方没有什么从洋面上浮现出来。这使人相信，地球上除了救活我们的小岛以外，没有别的陆地了，只有我们是这场地壳激变的劫后余生者，是淹没在大海这浮动的裹尸布中的最后几个世界居民！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轮到我们毁灭。尽管严格地实行了分配口粮办法，船上的粮食也吃光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丧失了一切补充粮食的希望……

我长话短说，讲完这次可怕的航行。如果我细细道来，按每天的情况再现出来，这段往事会使我发疯的。不管前前后后的事情多么古怪和可怕，不管我觉得未来多么悲惨——我不会看到这未来——正是在这次惊心动魄的航行中，我们经历了极度的恐怖。噢！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无休无止地航行！天天期待着靠岸，却不断地看到航行的终点后撤！天天趴在人们在上面绘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的地图上，却看到原来以为永存的地方如今绝对地什么也不存在！心里想到从前大地活跃着无数的生命，千百万的人和无数的动物遍布地球的四面八方或者在空中翱翔，如今一切同时毁灭，所有这些生命就像风中的小火苗一样一起消逝！到处去寻找同类，但是找不到！渐渐地确信周围再也没有生物，逐渐地意识到在无情的世界中自身的孤独！……

我找到了合适的词来表达我们的忧虑不安吗？我不知道。在任何一种语言中，没有合适的语言来描写这种空前未有的局面。

认出了从前印度半岛所在的地方如今是海洋之后，我们向北航行了 10天，然后我们向西航行。我们的境况丝毫没有改变，我们越过如今成了海底山脉的乌拉尔山，在以前是欧洲的地域航行。随后我们向南行驶，直到南纬 20；以后，我们厌倦了空无所获的寻找，又重新向北航行，穿越过比利牛斯山，广阔的水域覆盖住非洲和西班牙。说实在的，我们开始习惯了惶恐状态。我们一面航行，一面在地图上标出路线，我们说：“这里是莫斯科……华沙……柏林……维也纳……罗马……突尼斯……廷巴克图……圣路易……奥兰……马德里……”但随着冷漠的心情增长，再加上习惯了老样子，我们终于在说出这些名字时变得淡漠无情，实际上这些名字具有深沉的悲剧意味。

但至少是我，我还没有耗尽感受痛苦的官能。我发觉这一点是在那一天——大约在 12 月 11 日——当时船长莫里斯对我说：“这里是巴黎……”听到这句话，我想船长把我的灵魂勾了去。但愿全世界都被淹没，是的！但是法国——我的法国！还有象征法国的巴黎！……

我听到身旁似乎传来抽泣声。我回过身来，是西莫纳在哭泣。

我们继续向北航行了 4 天；然后我们来到爱丁堡附近，再向西南方向折回，寻找爱尔兰，随后向东航行……实际上，我们漫无目的地漂流，因为朝这个方向或那个方向航行都是一样的……

我们从伦敦上面经过，它的大海之墓受到全体船员的敬礼。5 天以后，我们来到革但斯克附近，莫里斯船长叫人掉转方向，吩咐向西南方驶去。舵手顺从地照办。这又有什么用呢？四面八方不都是一样的海水吗？……

当我们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时，我们已向罗盘指出的这个方向航行了 9 天。

由于我们带着惊慌的目光相对而视，莫里斯船长突然下令重新生火。他转的什么念头呢？我在这样琢磨着，但命令立即执行了：船加快了速度……

两天以后，我们已经饿得要命。第三天，几乎所有人都执着地拒绝爬起来；只有船长、西莫纳、几个船员和我还有精力保证航船的方向。

又过一天，到挨饿的第 5 天，舵手和自愿上工的技工人数进一步减少。再过 24 小时，将没有人再有力气站起来。

这时，我们已航行了 7 个多月。7 个多月以来，我们在大海的四面八方航行。我想，今天应该是 1 月 8 日。我说“我想，”因为我无法确切了解日期，对我们来说，日历早就失去了严格的意义。

然而正是这一天，我正把着操纵杆，虽然衰弱无力，却全神贯注地保持着基准线，这时我似乎发现在西方有点东西。我以为看错了，睁大了眼睛……

不，我没有搞错！

我发出一声真正的吼叫，然后抓住操纵杆，大声叫道：

“右前舷有陆地！”

这句话有多大的魔力啊！所有垂死的人同时振奋起来，他们晒黑的脸出现在右舷的栏杆之上。

“确实是陆地。”莫里斯船长观察过在天际浮现的阴影之后，说道。

半小时后，丝毫不容怀疑了。在过去的大陆的表面上长时间白白地寻找过之后，我们在浩瀚的大西洋中找到了陆地！

下午三点钟左右，挡住我们航路的海岸边的景物清晰可辨了，而我们感到大失所望。这是因为这片陆地跟以往的海岸绝不相同，我们当中谁也没见过这样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

在我们突变之前所居住的土地上，到处郁郁葱葱。我们当中谁也没见过这样一览无余的海岸，这样贫瘠的地方，连几棵小灌木、几丛灯芯草、几片地衣或苔藓都见不到。这里丝毫没有这类植物。只能看到一座黑黢黢的高耸的悬崖，悬崖脚下是一堆乱石，没有一棵植物，没有一根草。这是最完全、最彻底的毁坏所造成的。

我们沿着这陡峭的悬崖航行了两天，却找不到一条裂缝。直到第二天将近傍晚，我们才发现一个广阔的海湾，这里能躲避各种海风，我们就在海湾里抛锚。

坐着小艇上岸后，我们首先关心的便是在海滩上收集能吃的东西。海滩上布满数以百计的海龟和几百万只贝壳。在礁石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不计其数的螃蟹、鳌虾和龙虾，还有无数的游鱼。很明显，这万物汇聚的海洋即使在缺乏其他来源的情况下，也足以保证我们无限期地生存下去。

恢复元气以后，我们沿着悬崖的一条裂沟，爬到高台上，在那里，我们可以极目远眺。海岸的外形并没有欺骗我们，四面八方都是荒瘠的岩石，上面覆盖着藻类和大半都晒干了的海藻，却没有一点野草，也没有一点生物，无论地上或天空都是这样。这里那里有一个个小湖泊，或者不如说是池塘，在阳光下闪烁。我们想喝水解渴，这才发现水是咸的。

说实话，我们并不吃惊。事实证明了我们一开始的设想，就是这块陌生的大陆是不久前出现的，它整块地从海底冒了出来。这能解释它的光秃秃和荒无人烟。这还能解释那层均匀地散布的一层厚厚的污泥，由于水分蒸发，污泥开始龟裂，变成了尘土……

第二天中午，我们测定此处位于北纬 17 度 20 分和西经 23 度 55 分。标在地图上时，我们才看到这正好处于大海之中，在佛得角群岛附近。如今，西面是陆地，东面是大海，都是一望无际地伸展着。

不管我们落脚的这片大陆多么面目可憎和荒凉，我们还是不得不以此为满足。因此，“弗吉尼亚号”立即开始卸货。大家不加选择地把船上装载的东西都搬到高台上。以前是要抛 4 只锚，长达 15 法寻落到海底，牢固地稳住船的。在这个平静的海湾，不会遇到任何危险，我们可以万无一失地把船停在海湾里。

一卸完东西，我们的新生活就开始了。首先，恰当的是……

翻译到这里，索佛尔博士不得不中止了。手稿在此处出现第一个空缺，毁掉的页数不少，判断起来，空缺很多，内容也许十分重要，而且有的极为重要。毫无疑问，大量的纸张虽然有盒子保护，还是由于沾了水而毁掉了；总之，只剩下或长或短的残篇，空缺的上下文永远毁掉了。残篇依次排列如下：

……开始适应新环境。

我们登上这片海岸以来有多少时间呢？我一无所知。我问过莫雷诺博士，他有一本日历，记载过了多少天。他告诉我：“六个月……”还说：“有几天的出入。”因为他担心搞错。

我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啦！只消 六个月我们便不再能肯定、准确地计算时间，将来还了得！

再说，我们的疏忽大意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们的全部注意力和全部活动都用来维持生命。自给自足的问题需要我们用整天时间来解决。我们吃什么？只要捕到，我们就吃鱼，这变得日益困难了，因为我们不断地追逐把鱼都吓跑了。我们便吃海龟蛋和某些可食用的藻类。晚上我们吃饱了，但累得够呛，我们只想睡觉。

我们用“弗吉尼亚号”的船帆制作临时的帐篷。我认为必须在短期内建造一个更好一点的住处。

有时我们打到一只鸟：空中并不像我们开初设想的那样空无一物，有 10来种我们知道的鸟类出现在这片新大陆上，清一色都是能飞得远的鸟：燕子、信天翁和其他几种鸟。须知它们在这片没有植物的土地上是找不到吃食的，它们在我们的营帐周围不停地盘旋，等候着我们可怜巴巴的饭食的残羹剩莱。有时我们捡到一只饿死的鸟，这就节省了我们的弹药和枪支。

幸亏运气好，我们的处境才不致变得太坏。我们在“弗吉尼亚号”的舱底找到了一袋小麦，我们把一半麦子播了种，麦子长成以后情况就会大为改善。但是，麦子会发芽吗？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冲积土，这含沙的污泥由于藻类的腐烂而变得肥沃。不管肥力如何一般，这毕竟是腐殖土。我们上岸时，这土壤饱含着盐分；但后来滂沱大雨冲洗过土壤的表面，所有的洼地如今都积满了淡水。

然而，冲积土只在很薄的一层去掉了盐分：开始出现的小溪，甚至河流，水都非常咸，这证明冲积上还饱含着盐分。

为了播种小麦并且保存另一半的储存，几乎必须斗争：一部分“弗吉尼亚号”的船员想立即把小麦做成面包。我们不得不……

……在“弗吉尼亚号”上，我们有过一对兔子。这对兔子逃到陆地上，再也没有见到它们。它们准保找到了赖以为生的东西。这块土地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会生产出……

我们在这里至少有两年了！……种小麦大获成功。我们几乎可以随意吃面包，我们的农田不断增长。但对付鸟雀的斗争多么艰巨啊！鸟儿古怪地增多，在我们的农作物四周……

尽管上述提到的几次死亡降临，但我们组成的小部落却没有减少人数。我的儿子和由我监护的姑娘有三个孩子，另外三对夫妇，每一对也有同样多的儿女。这群孩子身体健康。可以认为，自从人类数目减少到这么几个以来，活力变得更加强盛，生命力变得更加活跃。但是，原因……

10 年来，我们对这个大陆的情况一无所知。我们只知道在我们登陆地点方圆几公里之内的情况。巴塞斯特博士使我们对自己的懦弱意志感到羞耻：在他的怂恿下，我们把“弗吉尼亚号”武装起来，这费时大约 六个月，我们作了一次勘探航行。

我们是在前天回来的。航行持续的时间超过了我们的预想，因为我们想绕陆地一圈。

我们在我们居住的这块大陆周围航行了一圈，一切都令我们相信，这个大陆，还有我们那个小岛，是地球上存在的最后的陆地。我们觉得海岸到处都一样，也就是说，都是色彩对比十分强烈，而且十分荒凉。

在航行中间，我们深入陆地探寻了几次：我们尤其希望找到亚速尔群岛和马德拉群岛的痕迹。这两个群岛在地壳激变之前，位于大西洋，因此，必然属于新大陆。——我们却看不到任何遗迹。我们所能证实的，就是地面翻得乱七八糟，覆盖着厚厚一层岩浆，在这些岛的原来的地方，无疑都出现过强烈的火山爆发现象。

我们没有发现我们要找的东西，我们却发现了我们没想找的东西！在亚速尔群岛的附近，我们眼前出现了人工斧迹，就在熔岩中间，显然，并不是我们以前的同时代人、亚速尔群岛居民的人工斧迹。——这是柱子或陶瓷的残片，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莫雷诺博士观察过以后，提出这个想法：这些残留物大概来自古代大西洋岛人，火山喷发又使它们重见天日。

莫雷诺博士或许说得对。传说中的大西洋岛如果存在过的话，确实大致就处于新大陆之中。在这种情况下，人类三次相继待在同一个地方，彼此又没有渊源关系，这是一件怪事。

无论如何，我承认这个问题使我变得冰冷：我们目前要做的事够多了，用不着考虑过去。

正当我们要返回我们的营地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强烈的印象，比起其他地方，我们周围好像是一个更有利于生存的地区。

这仅仅是因为以前在自然界满目可见的绿色，在这里并不是完全看不到，而绿色在新大陆的其他地方则是彻底消灭了。至今我们从来没有指出这一点，但这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我们上陆时，寸草不长，而今在我们周围已长出许多青草。况且这只不过属于少量最普遍的草本植物。不用说，是由飞鸟把种子带到这里来的。

不应该根据以前的情况下结论说，除了这几种以前有过的草本植物，这里就没有土生土长的植物。经过最曲折的适应过程，相反，在整个大陆存在一种植物，它们至少处在雏形的大有发展前途的状态中。

这块大陆冒出海平面时覆盖着海底植物，这些植物在阳光下大半都枯死了。但有的还生长在湖泊、池塘和水洼中，热力逐渐使它们枯萎。这个时期，开始出现河流和小溪，由于水是咸的，更适合海藻和藻类植物生存。一旦土地表面，然后是深层失去盐分，水变成淡味，绝大部分这类植物便都枯死了。但其中有一小部分能够适应新的生存条件，就像以前在有盐分的水里蓬勃生长一样，在淡水里长得也很茂盛。这种现象还不止于此：这类植物有的具有更强的适应能力，先适应淡水，后适应空气，首先在陡峭的岸边，然后逐渐向内陆伸延。

我们实地发现了这种变化，我们终于看到，生存形态能与生理机能同时改变。已经有一些植物胆怯地挺立在空中。可以预见，有朝一日会这样生长出各种各样的植物，在新品种和从原先的事物秩序中产生的品种之间，将有一场激烈的斗争。

在植物界出现的现象也在动物界出现。在水流附近，可以看到原来大多数软体的、甲壳类的海洋生物正在演变成陆上生物。空中掠过飞鱼，它们的翅膀过度地长大了，更像鸟而不是鱼，而且它们内曲的尾巴使它们……

最后一部分残篇完整地保留了手稿的结尾：

……人人都老了。莫里斯船长已去世。巴塞斯特博士 65 岁，莫雷诺博士60 岁，我 68 岁。我们大家都将不久于人世。但我们要完成一个前人完成过的任务，我们要竭尽所能，帮助子孙后代去面对等待着他们的斗争。

但子孙后代能延续下去吗？

我很想回答可以，如果我只考虑到人数的增加的话：孩子大量出生，另外，空气新鲜，在这个没有猛兽的地方，人会长寿。我们的移民区扩大了三倍。

同时，我也要回答不能，如果我考虑到我的共患难的伙伴们深刻的智力衰退的话。

我们这一小群遇难的人本来处在有利条件下，能充分利用人类的知识：这群人包括一个异常有毅力的人——莫里斯船长，如今他已去世；两个比常人受到更多教育的人——我的儿子和我；两个真正的学者——巴塞斯特博士和莫雷诺博士。有了这样一群人，本来可以干一番事业。但我们一无所成。从一开始起，能维持物质生活就成了，而且如今食物仍然是我们唯一关心的事。就像在开始一样，我们用所有的时间来寻找食物，晚上，我们精疲力竭，酣然入睡。

唉！我们成了人类剩下的几个代表；毫无疑问，人类正在走向迅速的衰退，趋向于接近野蛮人状态。“弗吉尼亚”号的水手已经是粗野不文明的人，在他们身上，兽性越来越表现得明显；我的儿子和我，我们忘却了我们的知识；巴塞斯特博士和莫雷诺博士也让他们的脑子荒废着。可以说，我们的精神生活已被取消。

许多年以前我们环游过这个大陆，那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啊！今天，我们再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了……况且，莫里斯船长已经逝世，当初是由他带领我们作长途航行的，而且负载我们的“弗吉尼亚”号也已破烂不堪，寿终正寝了。

我们在新大陆住下的初期，有几个人曾一个劲儿要造房子。这些半途而废的建筑如今已倒塌成废墟。我们大家一年四季都席地而卧。

我们身上穿的衣服早就一无所剩。在好几年里，我们以先是精巧的，然后是粗疏的方法编织的藻类植物巧妙地代替了衣服，后来，大家厌倦了花这种力气，气候温和使这种努力变得多余：我们赤身裸体地生活着，就像我们从前所称的野人那样。

吃饭、吃饭，这就是我们持久不变的目标，我们独一无二的思虑所在。

不过，我们过去的思想和感情多少还残存下来一些。我的儿子让已经成熟，做了祖父，并没有丧失温馨的感情，我以前的司机穆德斯特•西莫纳保留着我从前是主人的模糊记忆。

但是我们曾是人这种微弱的痕迹——说实话，如今我们不再是人了——会随着我们一起永远消失。现在已经出生的后代不会经历别的生存条件。人类将到这些成年人为止——我写下这些文字时，他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他们不会念书，不会计算，仅仅会说话。人类将到这些孩子为止，他们牙齿尖利，肚子似乎总是填不饱。在他们之后，还会有别的成年人和别的孩子，以后又有别的成年人和别的孩子，越来越接近兽类，越来越远离他们会思维的祖先。

我似乎看到这些未来的人，他们忘掉了发音清晰的语言，失去智力，身上长满粗毛，游荡在这阴沉沉的荒漠中……

啊！我们希望尝试一下，不要变成这样。我们想竭尽所能，让我们人类的成果不至于永远丧失。莫雷诺博士、巴塞斯特博士和我，我们要唤醒我们麻木了的脑袋，我们要迫使脑袋回忆起所知道的东西。我们分工，用从“弗吉尼亚号”上找到的墨水，在这张纸上罗列我们在各门学科所知道的一切，以便后来的人们在完蛋的情况下，在经过或长或短的野蛮时期，感到渴望知识的心情再生的情况下，找到对他们的先辈的知识的概括说明。但愿那时他们能纪念那些人：不管怎样，他们还是竭尽全力去缩短他们看不到的人类兄弟的痛苦历程！死神的门槛上。

上面的文字大约是在距今 15 年前写下的。巴塞斯特博士和莫雷诺博士已不在人世。在登上新大陆的所有人当中，我属于年纪最大的人之一，如今我几乎是孤零零一人。轮到死神快要把我抓去了。我感到死神正从我冰冷的脚爬到我即将停止跳动的心上。

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我把记载着人类科学的概括说明的手稿放进一只从“弗吉尼亚”号搬上岸来的铁箱里，深埋在地底下。我在旁边埋上这些纸，卷起来装在一只铝盒里。

会有人找到寄存在地下的这些东西吗？会有人去寻找吗？

只能听天由命了。永别了！……

随着索佛尔博士译出这份奇特的文件，有一种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什么！四海人的种族来自这些人，他们曾经在汪洋大海中航行了漫长的几个月，才在巴齐德拉如今耸立的岸边登陆吗？因此，这些可怜的人以前属于有过光荣历史的人类，在他们看来，当今的人类只会牙牙学语！需要怎样才能让科学，直至对这些如此强大的民族的记忆永远消失呢？再简单不过：只要一阵难以觉察的颤抖掠过地壳。

文件提到的手稿连同装手稿的铁箱一起毁掉了，这真是不可弥补的不幸！不管这不幸有多么大，也不可能保留丝毫希望，因为挖掘地基的工人，处处都挖了个底朝天。不用说，经过长年累月，铁被腐蚀了，而铝金成功地保持了下来。

再说，索佛尔的乐观主义也差一点无可挽救地被推翻了。即使手稿不提供任何技术细节，在一般的说明方面还是内容丰富的，而且不容置疑地证明，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人类比至今所完成的成果获得了更深入的探索。在这篇叙述中，包含了索佛尔所掌握的基本概念和他甚至还不敢想象的其他概念——直到解释艾东这个名字，关于这个名字，进行过多少徒劳的笔战啊！……艾东就是埃当的变形——而埃当是亚当的变形——亚当或许只是某个更古老的字的变形。

艾东、埃当、亚当，这是第一个男人永恒的象征，这也是对第一个男人来到地球上的一种解释。因此，索佛尔以前否认这个祖先是错误的，这个祖先的存在被手稿无可辩驳地确立了，正是这个民族理所当然地产生了像他一样的后裔。正因此，四海人什么也没有发明。他们只满足于重复前人所说过的话。

总之，这篇叙述的起草人的同时代人或许没有发明更多的东西。或许他们只不过也在重走在他们之前出现在地球上的别的人类走过的道路。这份文件不是提到过人称之为大西洋岛人的民族吗？索佛尔的挖掘最终在海底软泥层下面发现的，说不定就是这些大西洋岛人几乎不为人所知的遗迹。当海水席卷地球表面的时候，这个远古民族达到了认识真理的哪一步呢？

无论这个民族如何，在大劫难之后，已经留不下一点它的成果，而人类不得不重新从最低处迈向文明。

或许四海人也会这样。或许在他们之后，人类还会这样，直至……

人类无法餍足的欲望得到满足的那一天会到来吗？人类爬完了山坡，能在最终被征服的峰顶上休息的那一天会到来吗？……

索佛尔俯在那份可尊敬的手稿上，这样沉思着。

通过这份在墓外写出的文件，他设想着在世界不断进行的这出可怕的惨剧，他的心充满了怜悯之情。由于前人在他之前经历的无数苦难而心酸悲哀，在无限岁月中世代积累的徒劳努力的重负中弯下了腰，索佛尔世系第 101 代的第三位男性代表、博士，缓慢而痛苦地获得事物永恒的周而复始的最后信念。

《佐奇瑞大师》

第一章　冬天的晚上

日内瓦城位于同名的日内瓦湖西畔，城中有罗讷河流过，将它分隔成两部分；而该河又在中央被一座小岛一分为二。

这小岛宛若一艘荷兰大游轮停泊在河中央。在现代建筑还没出现之前，这里是一片奇形怪状的屋群，层层叠叠，你这我挡，很煞风景。小岛太小了，事实上，一些房屋被挤到水滨，任凭风吹浪打。房子的横梁，因为成年累月地遭到河水的侵蚀，已经发黑，看上去活像巨蟹的爪子。窄窄的河道，如蜘蛛网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延伸，河水在黑暗中颤动着，仿佛原始橡树林中簌簌抖动的叶子。罗讷河则隐藏在这一片屋群组成的森林之后，吐着白沫，无限痛苦地呻吟着。

岛上有一幢房子，因为年深月久，所以格外引人注目。这便是老钟表匠佐奇瑞的家。同住在这当中的还有他的女儿杰兰特，学徒沃伯特，以及老用人司格拉。

佐奇瑞可是个大怪人哪！没人猜得出他的年龄。至于他那又瘦又尖的脑袋瓜在肩上晃悠了多长时间，连城里资格最老的人也说不上来，更没人知道他是打哪一天起，白发飘飘地从街上走过、他不是活着，而是像他的闹钟的钟摆一样晃着。身材又瘦又干，又总是穿着黑色衣服，这使他看上去像达•芬奇笔下的黑色素描画中的人物。

杰兰特住着整幢房子中最舒适的房间。从那儿，她可以透过一扇窄窄的窗，神色凄凉地眺望侏罗的雪峰。老人的卧室和工作间则在水边形成一个地下室，地板是建在水上的。

不知从何时起，佐奇瑞不再轻易露面，除非是吃饭时间，或是去调校城里各式各样的大钟的时候。他其余的时间全都花在工作台旁。那台上堆满了数不清的钟表零件。大多数零件都是他自己发明的。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他的钟表在整个法国和德国都享有盛誉。日内瓦城里最棒的技师也承认他的权威性，提起他来，全城都为之骄傲。

“是他发明了摆控装置。”

确实如此，正是从他的这项发明起，真正意义上的计时器才开始诞生。

辛辛苦苦地干了一天之后，佐奇瑞会慢慢地收拾好工具，把正在调试的最为精密的零件放到玻璃罩下，同时让旋转的车床停下来。接着他会打开地板上的活门，耷拉着脑袋在那待上几个钟头，任凭河水从眼前流过，同时深深地呼吸河面的雾气。

一个冬日的晚上，老仆人司格拉端上晚饭，如往常一样，由他和年轻的学徒分享。尽管为他精心准备的是一道蓝白相间的精美菜肴，佐奇瑞还是吃不下。对于杰兰特温柔的发间，他也爱答不理的。杰兰特为父亲的沉默担着心，忧伤全写在脸上。即使是司格拉喋喋不休地抱怨也未能听进去，正如他不再听见罗纳河的咆哮一样。

沉闷的晚饭过后，老钟表匠离开了饭桌，既没拥抱一下女儿，也没对任何人说声晚安。他沿着小门走向工作室，楼梯在他沉重的脚步声中幽怨地呻吟着。

杰兰特、沃伯特和司格拉一言不发地又坐了几分钟。那晚天色很阴沉，阿尔卑斯山上堆满了沉甸甸的乌云，大雨仿佛要落下来。瑞士恶劣的气候使人心里充满了忧郁，屋外南风不祥地呼啸着。

“我亲爱的小主人，”司格拉终于说道，“你是否觉得这些天来主人有些不大对劲？圣母玛丽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觉得饿——他心里有话堵得慌，连魔鬼也没法让他开口。”

“父亲有些难言之隐，可我想不出是什么事。”杰兰特愁容满面地答道。

“小姐，别伤心了。你知道主人就这个脾气。谁能从他脸上看出他的心事呢？不错，他是有些烦心事，但明天就会没事的，他还会为使女儿痛苦而内疚呢。”

说话的是沃伯特，他直盯着杰兰特美丽的眸子——沃伯特是佐奇瑞的开门弟子，因为钟表匠赏识他的机智谨慎，心肠又好，所以接纳他参加自己的工作中。沃伯特对杰兰特怀有一份说不清的崇拜，这崇拜足以激发他英勇献身的精神。

杰兰特 18 岁了。她天真自然的面容，让人想到如今还在不列颠尼古城街头展出的圣母像。她的双眸闪烁出无穷的率直的光芒。她本来是诗人梦境中最完美的偶像。她衣着绝不浮艳，肩上的白披肩带着教堂亚麻布特有的色彩和芬芳。在日内瓦这座还没受到枯燥的加尔文主义（一种提倡忍受苦难，生活节俭，以禁欲来获得上帝宽恕的教派）影响的城里，她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每天早晚，当她朗诵着那本用铁箍套住的弥撒书时，她也感受到了藏在沃伯特内心的深情，明白这个年轻工匠对她的赤胆忠心。确实，在沃伯特眼中，师傅的这个家就是整个世界。因此，只要一做完活计，他就来陪她。

老司格拉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她情愿喋喋不休地抱怨这时代的罪恶，以及家中琐碎的小事。没人会阻止她这么做，她好像是日内瓦生产的能唱歌的鼻烟盒，一旦上足了发条，要让它不跑调，只能砸破了事。

看到杰兰特整天闷闷不乐，司格拉从旧木椅中站起身，往蜡烛末端添了一根灯芯，点燃了，把它放到石壁龛里的蜡制玛利亚像旁。他们总爱跪在这万能的圣母像前，请求她保佑这即将来临的夜晚。但今晚上杰兰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好了，亲爱的小姐，”司格拉惊异地说，“饭吃过了。该去睡觉了。你想把眼睛熬坏吗？啊，看在圣母玛丽娅面上，去睡吧。在梦中去寻求些许的安慰吧。在这个可恶的时代，谁能保证自己每天都快活无比呢？”

“我们要不要给父亲请个医生？”杰兰特问道。

“医生！”老仆人嚷道，“佐奇瑞主人可从不听他们那一套瞎话。他也许会给他的钟表开点药，但决不会为自己的身子骨劳驾他们！”

“我们该怎么办呢？”杰兰特自言自语道，“他是去工作了，还是去休息了？”

“杰兰特，”沃伯特柔声说，“你父亲有个思想疙瘩没解开，如此而已。”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沃伯特？”

“也许知道，杰兰特。”

“那么，说说看，”司格拉急切地嚷道，极为俭省地灭了蜡烛。

“这些天来，杰兰特，”年轻的学徒解释道，“发生了一些令人费解的事。你父亲做的走俏多年的表突然间停了下来。许多表给退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拆开，弹簧没问题，齿轮也没装错。他更为小心地把它们组装起来，可是，没办法，它们还是不走。”

“见鬼了！”司格拉叫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杰兰特问道，“我觉得这很正常。世上没有永恒的不灭的东西。人类的手哪能创造出永远不坏的东西呢？”

“这话当然对，”沃伯特答道，“但这事确实有点蹊跷。我也帮着师傅查找事故的原因，可是我找不到，有好几次，我绝望得真想扔掉工具。”

“为什么要白费力气呢？”司格拉接过话头道，“让一个小铜器走它自己的路，不是挺好吗？我们早应该坚持用日晷仪的。”

“别这么说，司格拉，”沃伯特说，“你明知道日晷仪是该隐发明的。”

“天哪！你想对我说些什么？”

“你不觉得，”杰兰特灵机一动道，“我们可以祈祷上帝，让父亲的表重新走起来吗？”

“毫无疑问。”年轻学徒答道。

“好呀！祈祷虽然也派不上用场，”老仆人喃喃道，‘不过，上帝会因为这是善意而宽恕他们的。”

蜡烛重被点起。司格拉。杰兰特和沃伯特一齐在地板上跪下来。年轻姑娘先是为母亲的灵魂祈祷，然后为夜晚祈祷，为行人和囚犯祈祷，为善良也为凶恶祈祷，最热切的是为父亲莫名的痛苦祷告。

接下来三位虔诚的祈祷者满怀着信心站起来，因为他们已经把苦恼向上帝和盘托出了。

沃伯特回自己的屋里去了。杰兰特坐在窗边幽幽地想着心事。一直挨到城里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司格拉往跳跃的余烬上泼了点水，在门上别上了两个大栓子，倒头便睡了，她很快做起梦来，梦见自己快要被吓死了。

这时夜变得更加恐怖了。有时，在河流漩涡中，风冲击着地基，整幢房子摇晃起来。但年轻的姑娘沉浸在忧郁之中，一心牵挂着她的父亲。听沃伯特讲过后，父亲的心病在她脑中占了很大比重，她这才感觉到，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是那么重要。她觉得自己就像磨损了的机器，不再绕着自己的轴心转了。

突然，厢房的百叶窗被狂风吹动，在她的窗前敲打。杰兰特吓了一跳，浑身战栗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稍微平静下来后，她拉开了窗。云散了，大雨如注，正啪啪嗒嗒打在四周的屋顶上小姑娘探出身子，将正在风中摇晃的百叶窗关上，但她很害怕。她觉得雨水和河水汇合成湍急的水流，正淹没着摇摇欲坠的楼房，这房子的厚木板都在周围吱吱嘎嘎地裂开。她想逃出这屋子，但她看到下面的一盏闪烁的灯，仿佛是父亲的工作室里发出的。在暴风雨突然沉寂的短暂间隔中，她听见一些幽怨的声音。她试着去关窗，但怎么也关不上。狂风像侵入民宅的强盗，将她狠狠扔了回来。

杰兰特觉得自己快被这恐怖吓疯了。她父亲在做什么呢？她打开门，门挣脱了她的手掌，暴风雨将它呼地关上。她来到黑洞洞的餐厅，只能摸索着走到通向父亲工作室的楼梯上，她又害怕又虚弱，只能爬着下去。

老钟表匠直挺挺地立在水声大作的屋中央。他的头发根根竖立，这使他看上去阴险凶恶。他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看见。杰兰特在门槛 t 站住了脚。

“是死亡！”佐奇瑞语气空洞地说着，“是死亡！我为什么还活着，既然我已魂归大地？因为我，佐奇瑞大师，是我所制造的所有钟表的真正发明者！我是将灵魂的部分装入了这些铁盆、银盆、金盆里！每当这该死的一块手表停止走动，我感到自己的心也停止了跳动，因为我是用心跳来调校它们的！”

他一边这么稀奇古怪地说着话，一边看着他的工作台。那上面放着他细心拆下来的一块表的全部零件。他拿起一个空管。这管子是用来装弹簧的。他移动钢丝螺线，按照弹性原理，螺线应被解开，但它此时却像睡蛇一样蜷缩着不动，仿佛血液凝固的虚弱老人。佐奇瑞徒劳地用他瘦弱的手指解着这螺线，他那扭曲得变了形的手指投影在墙上。然而没有用，很快，随着一声可怕的愤怒而痛楚的叫嚷，他把螺线从活门扔进了涡流滚滚的罗讷河。

杰兰特将脚粘在地板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气也不敢出。她多想走近父亲，可是办不到。她眼前出现了幻觉。突然黑暗中传来一个低低的耳语声——

“杰兰特，亲爱的杰兰特！悲伤使你无法入睡，回来吧，我求求你。夜晚太冷了。”

“沃伯特！”年轻的姑娘低声道，“是你！是你！”

“我能不能不为你的烦恼而烦恼呢！”

这些温柔的话使姑娘心中的热血沸腾起来。倚着沃伯特的手臂，她说：“爸爸病入膏肓了，沃伯特！只有你能救他。女儿是无法平息他错乱的神经的。他为一种自然的幻觉所困扰，而你一直与他一同修表，你能使他恢复理智。”她接着说：“沃伯特，他的生命怎么可能与那些钟表有关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沃伯特没有作声。

“父亲的生意触怒了上帝吗？”杰兰特颤抖着问。

“我不知道。”学徒答道，用手暖着姑娘冰冷的双手。“回你自己的房里去吧，可怜的杰兰特。睡一觉，你会恢复希望的！”

杰兰特慢慢地退回屋里，彻夜未眠。白天来了。但她的眼睛也不觉得累。同时，佐奇瑞则默不出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脚下汹涌而过的罗讷河。

第二章　科学的自负

日内瓦商人是出了名的正直。他们诚实得迂腐，公正得过了头。因此，当佐奇瑞大师看到这些他曾呕心沥血制造出来的手表从四面八方被退回来时，他的自尊心遭到了极大的伤害。

事实无可否认。这些表突然间便不明不白地停下来了。齿轮都完好无缺，绞合得也非常紧密牢固。但弹簧都失去了弹性。钟表匠换了弹簧也无济于事。这莫名其妙的失败使他声名大损。他那奇妙的发明曾使人怀疑他会装神弄鬼，如今这点似乎得到了证实。杰兰特听到了这些谣言。当人们用那种恶毒的眼光看着父亲，她就禁不住害怕地发抖。

一夜痛苦之后，第二天清晨，佐奇瑞似乎对工作又有了信心。早晨的阳光使他恢复了些勇气。沃伯特来工作室帮忙，也得到了他亲切的问候。

“我觉得好多了。”老人宣布道，“我不知道昨天是什么古怪的念头纠缠着我，但阳光已将它们驱散了，连同昨日的乌云。”

“老实说，师傅，”沃伯特答道，“我不喜欢昨天这样的夜晚，对您对我都不好。”

“你说得对，沃伯特。假如你能成为了不起的人，你就会明白光明同食物一样重要。一位大师应无愧于同类的敬意。”

“师傅，我觉得科学的自负困扰着您。”

“自负？沃伯特！把我的过去、现在及将来都毁了罢，那样，我才甘愿在默默无闻中过活！可怜的孩子，你不懂得我为之献出全部艺术的崇高事业，你只是我手中的一个工具吗？”

“我知道，师傅。”沃伯特接口道，“当我用心调整您钟表中最精美的部件时，曾不止一次得到您的称赞。”

“毫无疑问，沃伯特。你是个不错的手艺人，我所喜欢的那种。但当你工作时，你觉得手中的无非是钢片、银片、金片，你没有意识到，当我用智慧赋予它们活力时，它们就变成了活生生的血肉在跳动！因此，你不会同你的作品一块消亡的。”

大师沉默了，而沃伯特还想把话题继续下去。

“真的，师父，”他说，“我喜欢看着您不知疲倦地工作，您会为我们表行的庆典做好准备的，因为我看得出来，这水晶表的进展相当顺利。”

“没问题，沃伯特，”老钟表匠叹道，“我把这金刚石般坚硬的材料切开，打磨成形，这可是个了不起的举动。啊，是路易斯•伯格汉姆改进了切金刚石的技术，他使我得以研磨和穿透这最为坚硬的石头。”

佐奇瑞手上正拿着几块手表部件，全是由研切的水晶制成，工艺精湛。齿轮、轴心以及表壳都是用同种材料制成。在这项艰巨的工作中，他展示了无与伦比的技巧。

“这难道不是奇观吗？”他问道，脸激动得发红，“看着这表在透明的壳中跳动，并且能数出它的心跳？”

“我敢打赌，师父，”年轻的学徒道，“一年也不会走岔一秒。”

“你这赌打得太保险了！我把自己最好最纯的东西都献给它了，乃至我的心——我的心会走错吗？”

沃伯特不敢抬头看他。

“说实话，”老人悲哀地接着说，“你是否曾把我当作疯子？你是否有时认为我愚不可及？是的，难道不对吗？在你和我女儿的眼中，我常常看到对我的谴责。哦！他叫道，仿佛很痛苦，“被自己最亲爱的人误解！但我会证明给你看，沃伯特，我是对的！你用不着摇头，你会吃惊的。当你最终明白该怎样听我说并理解我的话时，你就知道，我发现的是生存的秘密，是灵魂和肉体和谐统一的奥秘！”

说这番话时，他露出逼人的自负。他的双眼燃烧着异常的火焰，骄傲使他五官熠熠生辉。假如，虚荣也是可以谅解的话，佐奇瑞就属于这一类。

的确，在他那个时代，制表业停留在襁褓时期。自从公元前 400 年柏拉图发明夜间计时器，即一种靠横笛发声来记录时辰的滴漏后，这门科学就几乎毫无进展。工匠们不关。0 科技发明，却非常注重技艺。这个时期制造出来的铜表、铁表、木表、银表，都镂上了精美的装饰，仿佛切利尼的大口水壶一般精巧。这些工艺作品在计时方面稍有缺陷，但仍不失为杰作。当艺术家们的想象力不局限在对模型的进一步完善时，那些带移动数字和动听音乐的钟就被制作出来，效果非常动人。

况且，那个时候，谁又会自寻麻烦去调正时；司呢？延误罪尚未诞生，物理和天文学还不需要严谨的分秒不差的测量作基础；没有哪一家店铺到时才打烊，火车也从不按时出发。傍晚有宵禁的铃声，夜里有宇宙的大体来判别时辰。假如生命是靠做完了多少事来衡量，而人们未必能活那么长。但他们活得更自在。人心充满了高尚的情操，这情操来自对杰作的追求。一座教堂也许要修上两个世纪，画家一生也许只画几幅画，诗人也许以一阕而终。但留给后世的杰作又是如此之多。

当精确的科学终于姗姗起步时，钟表业紧随其后，尽管这行当总面临不可逾越的困难——对时间有规律地测量。

也就在这停滞阶段，佐奇瑞发明了控制摆轮的装置。通过将钟摆置于一种恒力下，他便获得了一种精确的规律性。这项发明使老人欣喜若狂。自负，仿佛温度计里的水银，从心底油然而生，终于达到一种使灵魂出窍的高度。通过类推，他使自己得到一个唯物的结论，在制表时，他幻想自己已发现了灵肉统一的秘密。

因此，这天，当他意识到沃伯特正专心致志地听他说时，他用一种简洁的语气说：

“你知道生命是什么吗？我的孩子？你知道这些弹簧运动能产生生命吗？你审视过自己吗？没有，然而用科学的眼，你能看出上帝的工作与我的工作间的亲密联系。因为正是从他的创造物身上，我仿制了钟的齿轮的连接方式。”

“师傅，”沃伯特急切地说，“铜铁制成的机器怎么能和所谓的灵魂相比呢？正如风儿吹开花朵一样，灵魂使我们生机盎然。难道我们的手脚是靠细小的齿轮活动的吗？思维又靠什么机制来运行呢？”

“那与这问题无关。”佐奇瑞温和地答道。但他仍十分执拗，仿佛一个盲人正奋不顾身地走向深渊。“要理解我，想想我发明摆控装置时的初衷。当发现钟运动得没有规律时，我便明白它们的机制不够用，因而有必要将其置于一股独立的恒力之下。我于是想，平衡轮也许能达到目的。于是我成功地使它有规律地运动了。我想的这个主意难道不妙吗？恢复它在运动时所消耗的动力，而这动力的任务是使之有节律地运动！”

沃伯特点头称是。

“好了，沃伯特，”老人说，变得生机勃勃起来、“朝里面看，难道你不明白人体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属于心灵，一种属于肉体——也就是，一种机制，一个调节器。灵魂是生命的源泉，是机械装置。无论是由重量或是弹簧，或是某些非物质的影响产生的，总归是在心脏中。但假如没有肉体，这种运动就会失衡，没有规律，也不可能！所以肉体调节着心灵，正如平衡轮，它有规律地摆动着。这一点千真万确，正如人喝多了，吃多了，睡多了将生病一样——总之，是肉体的功能——没有得到适当的调节。正如在我的初衷中，灵魂向肉体输送肉体在摆动中损耗的动力一样。那么，是什么使得灵与肉之间如此亲密和谐，假如不是一只了不起的摆控装置？正是靠这种装置，齿轮与齿轮才结合在一起。这就是我所发现和运用的；对我来说，生命不再是秘密，生命终究不过是一种灵巧的机制！”

佐奇瑞在幻觉中显得崇高极了，这幻觉把他带到宇宙的大奥妙中。但他的女儿，杰兰特，此刻正站在门槛上，她听到了一切！她扑向父亲怀中，他将她紧紧拥在胸口。

“你这是怎么了，女儿？”他问。

“假如我这儿只有一根弹簧，”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我不会这么爱您的，爸爸。”

佐奇瑞直盯着杰兰特，没有回答。突然，他大叫一声，手举到胸口，跌倒在旧皮椅上，晕了过去。

“爸爸，您怎么了？”

“救命！”沃伯特喊着，“司格拉！”

但司格拉没有立即起来。前面有人敲门，她去开门了。当她回到工作室，还没来得及开口，老钟表匠已恢复了神智，问她道：“我知道，老司格拉提克，你又拿来了一块可恶的走不动的表。”

“主人，是这样！”司格拉答道，把表递给沃伯特。

“我的心不会弄错！”老人叹口气道。

这时，沃伯特小心翼翼地给表上了链，它还是不肯走。

第三章　奇怪的来客

假如不是替对她痴心一片的沃伯特着想，杰兰特真想同父亲一道去了。

老人一点一点地衰弱了。他的机能因为执着一念而明显下降了。悲欢的念头总使他陷于偏执。人类的生活似乎已离他而去，取而代之的是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同时，那些心怀叵测的对手又重新散布攻击他的谣言。

大师的钟表出了故障，这成了日内瓦城钟表行当的爆炸性新闻。齿轮的突然瘫痪意味着什么呢？它们与佐奇瑞大师间为什么有这样奇特的联系呢？人们一想到这些解不开的谜，就禁不住心惊肉跳。城里上上下下，从学徒到爵爷，凡使用大师手表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推测。他们试着去见佐奇瑞大师，但都失望了。大师病得很重，这使他女儿得以让他避开这些无止境的拜访，这些拜访往往演变成责难和讥笑。

药方和医生都无力阻止他的消瘦，因为查不出病因。有时候，老人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但过一阵儿，他的脉搏又令人不安地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那时候，有公开展览大师们作品的惯例。各钟表匠都想使自己独特的完善的作品出人头地、独占鳌头。也正是在这些人当中，大师的病情引起了最为强烈也是最不公正的同情。对手们因为敬畏他，所以反而更愿意同情他。他们回顾着老人过去的辉煌，当他把那带有移动数字和重复报时器装置的了不起的发明公之于众时，引起了广泛的好评。这些钟表在法国、瑞士和德国各城市身价百倍。

与此同时，多亏杰兰特和沃伯特的悉心照料，佐奇瑞似乎恢复了些气力。在康复所带来的平静中，他忘却了曾困扰他的那些念头。当他能够下床走动时，女儿便把他引出户外，避开那些纠缠在家门口的愤愤不平的买主们。沃伯特则留在工作室里，白费气力地摆弄着那出了乱子的手表。这可怜的孩子，完全摸不着头脑，有时不得不用手捂住脸，生怕自己也像师傅一样走火入魔。

杰兰特领着父亲往城里最舒心的地方走。她挽着他的胳膊，带他穿过圣安东尼教堂。在那可以看见科隆的山峰和湖水。天气好的早晨，他们能看见布尔特山衬映着地平线的山峰。杰兰特把这些指给父亲看。他似乎丧失了记忆，心神恍惚。对这些已从记忆中消失的事物，他流露出孩童般重新了解的快乐。佐奇瑞的头倚着女儿。两人的头并靠在一起。一个是银白色，一个是金黄色，一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这样，老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世上并非孤孤单单。他瞧着他美丽年轻的女儿，又看看年老体衰的自己，他想到假如他死了，女儿将无依无靠。虽然，日内瓦城里有许多的年轻钟表技师都在向她求婚，但这些人都不敢迈进大师那森严的大门。因此，在这神志清醒的当儿，老人选择了沃伯特。想到这里，老人便回忆起年轻人两小无猜、情投意合的情景。他们两人的心跳在他听来，正如他有一回跟司格拉说的，“同一步调”。

老仆人从字面上听来就觉得欢喜无比，尽管她并不真正懂，却以圣徒守护者的名义发誓要让全城人在一刻钟内全都知晓。佐奇瑞费了好大劲才使她平静下来，并且发誓要信守这个她以前不知道的秘密。

因此，尽管杰兰特和沃伯特还蒙在鼓里，日内瓦城里早已谈论起他俩的婚事了。但在言谈当中，总能听到一声怪笑，一个声音在说：“杰兰特不能嫁给沃伯特。”

假如饶舌的人转过身来，他们会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又矮又老的家伙。他究竟有多大年纪了？没人知道。也许可以猜想他已活了好几百年，但也只是猜猜而已。他的眉毛笔直横生，硕大的脑袋架在肩上，同身高一般无二，也就那么 3 尺宽。他可真像一口古老的大钟。他的脸庞天然就是一张钟面，钟摆在胸前自由的晃动。他的鼻子又扁又长，活像日晷仪。牙齿向外呈圆周形突出，好像齿轮在唇间绞合在一起。他的嗓音带着钟铃之声，他的心跳听上去像闹钟的嘀嗒声。

这小矮人，手臂动起来像钟面的指针，走起路来一停一顿，从不转身。假如谁跟在他后面走一遭，会发现他每小时走 1 里格，基本上走环形。

这怪老头是最近才开始在城里溜达，或更确切地说，在转悠的。但引人注意的是，每天日过正午时，他会在圣彼埃尔教堂前停下，听钟敲响 11 点后才继续走他的路。除了这一标准时刻，他似乎出现在每一个涉及老钟表匠的私谈中。人们心有余悸地寻思着他与住奇瑞究竟是什么关系。同时，人们注意到，他老是监视着散步的父女俩。

有一天，杰兰特发现这怪物正冲着她乐。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贴紧了父亲。

“怎么了，杰兰特？”佐奇瑞问。

“我也不知道。”年轻的姑娘答道。

“但你变了，我的孩子。你也要生病了吗？那也好，”老人说，凄凉地笑了笑，“我也能照顾你了，我会照顾好你的。”“不，爸爸，没什么。我有点冷，老胡思乱想——”

“想什么呢，杰兰特？”

“是那个人，他总跟着我们。”她低声说。

佐奇瑞转向那矮老头。“我敢说它走得挺准，”他满意地评论着，“是 4 点钟。别害怕，孩子，它不是人，是口钟！”

杰兰特惊恐地望着父亲。他怎么能从这怪物脸上读出时间？

“对了，”老人继续道，转了话题，“我几天都没见着沃伯特了。”

“他没走，爸爸。”杰兰特说，她变得温柔了。

“他在干什么呢？”

“在工作。”

“啊！”老人嚷道，“他在替我修表，是吗？但他永远不会成功。因为它们需要的是新生，而不是修理。”

杰兰特一声不吭。

“我得知道，”老人问，“他们是否退来了更多的着了魔的表来？”

佐奇瑞陷入了沉寂，这样一直到他敲开自家的门。这是他康复后头一回进工作室，杰兰特忧郁地回房去了。

正当佐奇瑞跨过作坊的门槛时，挂在墙上的一只钟敲响了 5 点。通常这些挂钟——被调校得相当好——总是齐声奏响，这常使老人心花怒放；而今天钟声是陆陆续续，整整响了一刻钟。持续的闹声把耳朵都震聋了。

痛苦之下，他站不住了，走到一只只钟面前，替它们打拍子，仿佛一个失控乐队的指挥。

当最后一声消失后，门开了，佐奇瑞惊恐地发现那小矮人站在面前，正盯着他说：‘大师，我能跟您谈谈吗？”

“你是谁？”钟表匠粗鲁地质问道。

“一个同行。我的行当是调节太阳。”

“啊，是你在调节太阳！”佐奇瑞飞快地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就是想奉承你也想不到这一点，你的太阳走差了。为了适应它，我们只好有时把钟拨快，有时拨慢些！”

“看在魔鬼的份上！”那神秘的家伙说，“你说对了，大师！我的太阳并不总是与你的钟同时敲响正午。但有一天大家会知道，这是与地球的转动不平衡有关，将发明一个平均的正午来调节这种没规律现象！”

“我还等得及吗？”钟表匠眼睛亮了，问道。

“毫无疑问，”小矮人答道，笑起来，“你害怕你会死吗？”

“唉，我现在病入膏肓了！”

“好了，让我们谈谈。看在撒旦的份上，那正是我想要说的！”

说着这些话，这怪物毫不客气地跳上旧皮椅，跷起二郎腿，那模样活像葬礼画家笔下的骷髅画。上面是一副头骨，下面是一副交叉的枯骨。接下来，他用带了嘲讽的调子说：“让我看看，佐奇瑞大师，这好端端的日内瓦城是怎么了？人们议论说您的身体每况愈下，您的表也需要治疗了！”

“啊，难道您认为它们与我的生命有什么特殊关联吗？”佐奇瑞质问道。

“噢，我猜想这些表有它们自己的过错，或是罪过。这些无赖们若是不放规矩点，那么它们只会自食其果，依我看，它们需要一些小小的改革！”

“什么叫过错？”佐奇瑞反问道，因为这种嘲弄的口吻而满面通红，‘它们难道不应为它们的诞生而骄傲吗？”

“别太自负了，别过分，”小矮人道，“它们享有盛名，表壳上还刻着赫赫大名，这是真的。它们是唯一有权进入富贵之家的。但一段时间以来，它们出了毛病，而你束手无策，大师，日内瓦最笨的学徒也能因此而嘲讽您！”

“嘲笑我，我——佐奇瑞大师！”老人叫道，一副自尊心大受伤害的样子。

“嘲笑您，佐奇瑞大师——您，连自己的手表都无力挽救！”

“但这是因为我发了烧，它们也是！”老人答道，身上渗出了冷汗。

“好吧，就算这样，它们会同您一块死去，因为您无法使弹簧恢复弹性。”

“死！不，谁说这话谁才会死呢！我不会的，——我，是世界上第一流的钟表匠；我，能把这些金属块和齿轮，使它们准确无误地有节律地运动起来！我难道没有把时间置于严密的法则之下吗？我难道不是像国王似的，可任意处置它吗？在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将游移不定的时间节律化之前，人类处于怎样的广漠的不确定之中啊！在哪一个确定的时刻能把生命连接起来呢？但你，人或鬼，管你是什么，从未想到过我那了不起的艺术。这是借助了各种科学的艺术！不，不！我，佐奇瑞大师，不会死的。因为既然是我在规范时间，时间就应与我同归于尽！它将回到无限，是我把它从这无限中拯救出来的，它将无可挽回地消失于虚空的深渊！不，我同造物主一样，不会死去！我遵循他的法则！我是他的同等物，我分享着他的权力！假如说是上帝创造了永恒，佐奇瑞大师则创造了时间！”

老工匠现在看起来像堕落的大使，连造物主也不放在眼里了。矮男人赞同地盯着他，似乎也在将这不敬的神气吸入到自己身上。

“说得好，大师，”他答道，“魔鬼也没法像您那样有权与上帝相比！您的荣誉不能消失！因此，您的仆人想向您提供整治这些捣乱的手表的方法。”

“是什么方法，什么方法？”佐奇瑞追问道。

“在您把女儿交给我的那一天，您就会知道了。”

“我的杰兰特？”

“是她！”

“我女儿的心不是自由的。”佐奇瑞大师说，对这种不合情理的要求显得既不吃惊也不震惊。

“哼！她也许不是您手表中最美丽的一块；但她也会有停下来完蛋的一天——”

“我的女儿——我的杰兰特！办不到！”

“那么好，修你的表去吧！佐奇瑞大师，只管调整去吧。准备把女儿嫁给学徒吧。用您最好的钢锻造您的弹簧吧。把您的祝福给沃伯特和美丽的杰兰特吧。但您要记住，您的表永远不会走动，杰兰特也永远不会嫁给沃伯特！”

第四章　圣•彼埃尔教堂

与此同时，佐奇瑞身体每况愈下。上回那不寻常的刺激使得他工作更加努力。连女儿也无法再将他引开。

陌生来客的拜访严重打击了他的自负。但他决心凭借自身才智消除这种有碍工作和身体的影响。他先是巡视了城里由他照管的各式钟表。经过一番审慎检查，他确信齿轮完好无恙，轴心牢固，重心位置也不错。连钟铃都拆开来细致地检查了一遍，他简直像个医生，钟铃便是他的病人。然而，毫无迹象表明这些钟处于瘫痪的边缘。

杰兰特和沃伯特经常陪着他走来走去。假如他能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将在所爱的人们身上延续下去，假如他意识到父亲生命中的某些东西已为儿女所继承，毫无疑问，他会很高兴地看到他俩这么心甘情愿地陪着他，也不会过分在意自己的末日了。

一回到家，老工匠便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工作。尽管他知道自己难以成功，但他还是不断地把退回来的表拆开又装上。

沃伯特绞尽脑汁想找出原因，可总是白费气力。

“师父，”他提议道，“只可能是因为驱轴和转动装置的磨损而造成的。”

“你是想一点点杀了我吗？”佐奇瑞冲动地说，“这难道是儿童的玩具表吗？我难道是害怕伤着手才用车床来镂刻加工的吗？难道我没有亲手锻造，使它们更具承受力吗？难道这些弹簧没有调到最佳状态吗？还有谁会舍得使用我这么高级的机油？你一定承认，这不可能。简言之，你一定知道，是魔鬼在里边捣鬼！”

从早到晚，愤愤不平的买主们包围着家门。他们设法接近了大师本人。大师不知该听谁的好。

“这块表走慢了，调都调不准。”一个说。

“我这表，”另一个说道，“非常顽固，完全不走，就像约书亚的太阳。”

“假如这看法正确，”他们一齐说，“您的健康对这表造成了影响的话，那就请您快好起来吧。”

老工匠瞪着憔悴的眼看着这些人，只有摇头，或是说几句伤心的话：“等天气好转吧，朋友们。好天气才能使疲惫的身躯重现活力。我们都需要阳光的温暖！”

“事倒是好事。假如我们的手表冬天再坏了呢！”其中最气愤的一个说，‘你可知道，佐奇瑞大师，这表上可刻着您的全名哪。看在圣母的份上，您可没给您的签名带来任何光彩！”

终于，老人顶不住这声讨，从旧皮箱里取出一些金币，开始回收坏表。听到这绝佳的消息，买主们蜂拥而来，老工匠的钱很快施散尽了。但他的诚实仍完好无缺。杰兰特热情地赞美他的慎重，这慎重正使他成为穷光蛋。很快，轮到沃伯特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

“我女儿该怎么办呢？”老人说，在困顿中还坚持着他的父爱。

沃伯特没敢说他对未来充满着信心，对杰兰特也是一往情深。佐奇瑞正想当时就认了这个女婿，以此来驳斥仍在耳边回响的悲惨预言。

“杰兰特不能嫁给沃伯特。”

这样，钟表大师终于一贫如洗了。他的古花瓶被陌生人夺去；雕镂精美的嵌板不见了；早期法兰德斯画家们的一些原创作品不再使女儿赏心悦目了；每一样东西，甚至他用智慧设计的珍贵的工具，也被买主们索赔走了。

唯有司格拉不愿理睬这些人的抱怨。但她无法阻止他们接近主人，更无法阻止这些珍贵家什的流失。她开始抱怨，抱怨声传到她所熟悉的邻街。她热切地替主人辟谣，这些谣言说佐奇瑞使用了巫术。但是，内心深处，司格拉觉得那些人是对的。她不停地祈祷，求神宽恕她的愚忠。

人们注意到老钟表大师已很久没去教堂了。他领着杰兰特上教堂，在祈祷声中感受到那使多思的头脑充满智慧的魅力，感受到这祈祷是训练想象力的最佳方法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了。对祈祷的主动放弃成了他生活的又一不可理喻的习惯。在一定程度，又加深了人们对他的猜忌。为了把父亲拉回上帝身边，也为了能使他重返人间，杰兰特决心向宗教求救了。她想，也许天主才能使他奄奄一息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但信仰和恭顺的教条不得不与住奇瑞内心那不可一世的自负进行一番搏斗。它们专与科学的虚荣抗争，这虚荣将一切与之联系，而不去刨根问底，追本溯源。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年轻的姑娘决心改变父亲。她的影响确实有效果，老人答应参加下星期日的大弥撒活动。杰兰特欣喜万分，仿佛看到天堂的门在眼前打开了。老司格拉遏制不住地喜悦，她终于找到了可以用来反击那些对主人不恭的闲言碎语的有力证据了。她到处宣扬这事，对邻居、朋友、老头子们说，对认识的人说，对不认识的人也讲。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司格拉夫人，”他们答，“大师一向同魔鬼相处融洽。”

“你们没想到吧，”老仆人回敬道，“那铃声是靠主人做的钟敲响的。这些钟敲响过多少回，为了那些祈祷和弥撒？”

“没错，”他们说，“不也是他发明了那随意乱走，实际上相当一个活人的玩意吗？”

“魔鬼的孩子，”司格拉夫人生气地反驳道，“能做出安德那特府邸那么好的挂钟吗？这钟日内瓦城根本买不起。每小时都有一句箴言，按这钟的箴言行事的教徒能直接进大国！魔鬼办得到吗？”

20 年前的这个杰作，曾使住奇瑞名声如日中天。即便在那时，也有人指责他装神弄鬼。但至少现在老钟表匠重返教堂的举动会使谣言化为乌有。

佐奇瑞大师，无疑是忘了对女儿的承诺，又回到了工作室。在确信自己无力拯救这些表后，他决定另外做些新的。他放弃了所有的废表，开始投身于水晶表的制作。他要另创杰作。然而，尽管他用尽完美的工具，为消除摩擦采用了红宝石和金刚石，结果仍是徒劳。给表上发条时，他用力过猛，结果表竟然破天荒地碎在了手掌中。

老人心里埋怨着一切人，包括女儿杰兰特。但从那以后，他的身体急剧恶化。他看上去像快要停下的钟摆，因为没能恢复原有的动力，摆幅越来越小了。引力的定律仿佛直接作用到了他身上，他被它拽着，无可挽回地走向坟墓。

杰兰特盼望已久的星期日终于珊珊来临了。天气挺好，气温宜人。日内瓦城的人都缓缓地在街上走着，快活地谈论着春回大地。杰兰特温柔地扶着老人的胳膊，走向天主教堂，而司格拉则捧着祈祷书跟在后头。人们惊奇地望着他们走过去。老人听凭自己像个孩子似的给领着，或更确实地说，像个盲人。那些圣彼埃尔教堂的虔诚信徒，看到他跨进门槛时，几乎吓了一跳。他走近时，他们似乎有些畏缩。

大弥撒的颂歌早已在教堂里回响。杰兰特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满心虔诚地跪了下去。佐奇瑞则在她旁边直挺挺地站着。

仪式在庄严肃穆的《信仰时代》曲中进行着，但老人没有信仰。他也没祈求上天的怜悯；他没有随着《崇高的荣耀》，歌唱天国的光辉；福音的宣读也没能把他从唯物的幻觉中唤醒，他还忘了对《信条》表示敬意。

这骄傲的人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像，没有知觉，一言不发。即使在最神圣的时刻，当铃声宣告圣体全质变化的奇迹时，他也没有下跪，而是直愣愣地盯着牧师举过信徒头顶的面包和葡萄酒。杰兰特望着父亲，一行泪水沾湿了弥撒书。

这时，圣彼埃尔教堂大钟敲响了 11 点半。

佐奇瑞马上转向这仍能敲响的古钟。钟面似乎一动不动望着他。计时的数字闪闪发亮，仿佛在火中刻上的一样。指针的尖端放射出电火花。

弥撒结束了。通常是正午才“奉告祈祷”，牧师们则要等钟敲过 12 点，才能离开祭坛。再过一会儿，祈祷就会呈现到圣母那儿去。

突然，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佐奇瑞失声叫了出来。

时针在临近门点的刹那，停滞不动了。12 点钟没有敲响。

杰兰特慌忙去扶住父亲。他直挺挺倒了下去，人们把他抬出教堂。

“这打击足以致他死命！”杰兰特抽泣道。

被抬回家后，佐奇瑞躺在床上，万念俱灰。如今生命仅残存在他的躯壳上了，宛如一盏刚刚熄灭的灯，周围还残索着几缕青烟。

当他恢复知觉时，沃伯特和杰兰特正俯视着他。在那最后的关头，未来在他眼中栩栩如生。他看见女儿孤苦伶仃，没有一个保护的人。

“我的儿子，”他对沃伯特说，“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他把手伸给他俩。这样，在老人的病榻前两人结为夫妻。

但转眼之间，老人又怒气冲冲地直立起来。那怪老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我不想死！我的记录本——我的账本！”

说着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一本账簿。那上面记满了顾客的姓名和商品。他抓着那账本，飞快地翻着页，瘦弱的手指落到其中的一条记录上。

“在这！”他叫道，“这儿！这座旧铁钟，是卖给皮特那西奥的！这是唯一没退货的钟！它还在——还走着——还活着！啊，我要拿回它——我必须找到它！只要我细心地照管它，死亡就奈何不了我。”

他昏了过去。

沃伯特和杰兰特跪在床前，默默地祈祷。

第五章　死亡的时刻

几天后，奄奄一息的钟表匠竟从床上爬下，以超人的激情开始了积极的生活。他仰仗他的自负活着。杰兰特可骗不了自己，对她而言，父亲，已永远地消失了，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灵魂。

老人使出了他全部的才智，根本顾不上家人。他显得格外亢奋，四处走动，到处翻检，嘴里喃喃地叨念着莫名其妙的话。

一天早晨，杰兰特来到他的工作室。但住奇瑞不在那儿。

她等了整整一天，佐奇瑞也没回来。杰兰特失声恸哭，但仍不见父亲的踪影。沃伯特在城里找了个遍，最后悲哀地意识到他已离城而去。

“一定要找回父亲！”杰兰特叫道，听完沃伯特带回的不幸消息时她说。

“他会去哪儿呢？”沃伯特自问道。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想起师父最后的一席话。老人如今只活在那座尚未退回的大钟里！他一定是去找它了。

沃伯特跟杰兰特提起这个。

“查查父亲的记录本。”她提议道。

他们来到工作间。记录本就摊开放在工作台上。所有售出的钟表都有记录。大多数都因出了毛病而退回，只有一只例外：“售给西格勒•皮特那西奥，铁钟一座，带移动数字和铃子，送往他的府宅安德那特。”

司格拉理直气壮提及的正是这座有“品行”的挂钟。

“父亲在那儿！”杰兰特叫道。

“我们得赶紧去！”沃伯特说，“也许我们还救得了他！”

“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杰兰特说，“但至少对下辈子有用！”

“求上帝保佑他吧，杰兰特！安德那特府位于但特一都一米蒂峡谷中，离这儿 20 小时的路程、我们出发吧！”

当晚，沃伯特、杰兰特及司格拉踏上了绕着日内瓦湖的征途。当夜走了 5里格，他们艰难地涉水渡过了绢斯河。每到一处，他们就打听佐奇瑞的下落，很快就得到证实：他走的正是他们这条路。

他们一直走啊走，一种超人的力量驱动着他们。沃伯特拄着棍子，一会儿扶扶杰兰特，一会儿又搀搀司格拉。他尽力去安抚她们。他们边走边说起心中的忧虑、希望，这样便走过了水边的路。

很快他们走上了远离湖边的路。在山道上他们越来越疲惫。双膝发软，脚也被突出的岩石割破。这些岩石覆盖在地面上，仿佛花岗石组成的矮丛林。只是仍不见佐奇瑞的影子！

但一定得找到他。两个年轻人不想作任何的耽搁。最后，黄昏时，他们已累得半死，终于到了诺特一达摩一都一赛克斯隐居区。这个坐落于但特一部一米蒂尾部的隐居地，在罗讷河上游600英尺处。

隐士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天色已晚，他们再也走不动了，只能在此歇歇脚。

隐士没有给他们提供住奇瑞的信息。他们不相信他还活在这悲哀的隐居者中。黑夜降临了，山风怒吼起来。崩落的雪块从山顶呼啸而下。

沃伯特与杰兰特蜷缩在隐士的火炉前，给他讲这个凄惨的故事。他们的被雪沾湿的斗篷，搁在角落里晾着。门外，隐士的狗哀号着，吠声与暴风雨声融为一体。

“自负，”隐士提醒客人们道，“已毁了一个生性善良的天使。人为着反抗自负这个障碍物，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你无法与这个万恶之首讲道理。因为，自负的本能使老人不听从劝告。因此，你们所能做的，只是为他祈祷！”

他们正下跪时，狗叫声加剧了。有人在敲隐士的门。

“快开门，看在魔鬼的份上！”

门在敲打中开了，一个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穿戴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出现了。

“爸爸！”杰兰特叫道。

是住奇瑞大师。

“我这是在哪儿？”他问，“在永恒中！时间停顿了——钟声不再敲响——指针停了！”

“爸爸！”杰兰特可怜兮兮地叫着，老人似乎又回到了人间。

“你在这儿，杰兰特？”他嚷道，“还有你，沃伯特？啊，我亲爱的年轻人，你们要在我们古老的教堂举行婚礼！”

“爸爸，”杰兰特抓住他的手臂，“回日内瓦吧——和我们一起走吧！”

老人挣脱了女儿的拥抱，很快地走向门口，门槛上，大片的雪花正纷纷飘落。

“别撇下你的孩子们！”沃伯特哀求道。

“回去干什么？”老人伤感地说，“去那个我的生命已不存在的地方，那个已埋葬了我的一部分的地方？”

“你的灵魂还在。”隐士庄重地宣布道。

“灵魂？噢，还在——齿轮还好得很！我能感受到它正常的跳动——”

“你的灵魂是无形的——你的灵魂是不朽的！”隐士厉声道。

“是的，正如我的荣耀！但它被关在安德那特府宅里了，我要再看到它！”

隐士开始画十字祈祷。司格拉几乎断了气。沃伯特把杰兰特揽进怀里。

“安德那特的主人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隐士发出了警告，“一个路过我门前，也不朝十字架顶礼膜拜的家伙。”

“爸爸，别去那儿！”

“我要我的灵魂！灵魂是我的——”

“拦住他！拦住爸爸！”杰兰特叫道。

但老人已跃出门槛，没人黑夜中，只听他叫着：“我的，我的，我的灵魂！”

杰兰特、沃伯特和司格拉赶紧去追。路不好走，但住奇瑞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冲动，像暴风雨般飞奔着。大雪肆虐地包围着他们，大片的雪花滚入湍急的河流中。

他们经过一座礼拜堂。在这座为纪念底比斯死难军团的教堂前，他们赶紧画十字礼拜。佐奇瑞已不知去向。

终于，埃维昂那村出现在这不毛之地的中央。最冷酷的心见了这荒凉可怖的村落光景，也会被感染的。老人继续飞奔，消失在但特一都一米蒂最深的峡谷中。这峡谷高耸入云，谷尖直刺天空。

很快，一个由灰暗又古老的岩石垒成的废墟堆出现在眼前。

“在那——就是那！”他喊道，更加疯狂地往前奔。

安德那特几乎成了一片废墟。一座崩坏的塔耸立其间，仿佛摇摇欲坠，危及了下面的山形墙。大片大片的嶙峋怪石，看来煞是吓人。几间发黑的大厅残留在废墟中。屋顶已崩坏，成为群蛇光顾的场所。

满是垃圾的壕沟里，开了一扇又窄又矮的侧门。从这可进入安府。谁还住那儿呢？没人知道。无疑是位半爵半匪的人物。侯爵战胜了土匪和伪币制造者，并将他们就地正法。传说在冬天的晚上，在那吞没了废墟阴影的山坡上，魔鬼领着信徒们翩翩起舞呢。

但往奇瑞一点也不怕。他来到了后门，没人拦他。一个宽阔阴冷的宫殿出现在他眼前，没有人出现。他沿着一个斜坡，走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这长廊的拱门似乎是用来替下面遮挡光线的。还是没有人。杰兰特、沃伯特和司格拉还在后面追赶着。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佐奇瑞方向明确，大步流星地走着。他来到一扇被虫蛀坏的旧门，一敲门，门就瘫倒了。蝙蝠在他头顶斜掠着飞旋。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保存得相对好一些的大厅。厅墙上铺满了高大的楼花的嵌板。那上面，蛇、食尸鬼以及其他许多不知名的动物正蠕动着。几扇狭长的窗，像通气用的孔，在暴风雨中簌簌地发着抖。

当到达厅中央时，佐奇瑞欣喜地大叫起来。

墙的铁架上，正挂着那凝聚他全部生命的大钟。这无与伦比的大钟是古典罗马式教堂的象征。在这样的教堂中，扶墙是锻铁做成的，大钟楼里则一天到晚钟声不断：奉告祈祷要敲钟；做弥撒要敲钟；晚祷要敲钟；感恩祷告也要敲钟。教堂的门，每天到时会打开。也就在这门的上方，有一个蔷薇圆窗。窗中央有两个指针在移动，窗的圆盘形成浮雕形的钟面。

在钟面和门之间的铜盘上，正如司格拉所说的，针对每一时间都有具体的分配指示。这还是在很久以前，佐奇瑞以一个虔诚的教徒的良苦用心设计出这套装置。祈祷、工作、就餐、娱乐和休息时间都严格遵照宗教教规。凡按此行事的教徒将毫无例外地获得解救。

佐奇瑞大师欣喜若狂，急切地要上前抓住大钟。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怪笑。

他转过身，借着烟雾缭绕的灯，他认出了日内瓦城里的矮小老头。

“你怎么在这儿？”他叫道。

杰兰特慌了。她靠紧了沃伯特。

“您好，佐奇瑞大师。”怪物说道。

“你是谁？”

“您的仆人西格勒•皮特那西奥。您是把千金送来了？您没忘记我说的话，‘杰兰特不能嫁给沃伯特’？”

年轻的学徒向皮特那西奥扑去，后者像鬼影般闪开了。

“住手，沃伯特！”佐奇瑞大叫道。

“晚安。”皮特那西奥说道，消失了。

“爸爸，这儿太可怕了，我们快逃吧！”杰兰特叫道，“爸爸！”

佐奇瑞不再在那里了。他追随着皮特那西奥的幻影穿过摇晃的地板。司格拉、杰兰特和沃伯特留在阴冷硕大的厅里，相顾无言，宛如梦中。杰兰特跌坐到石凳上，老仆人跪在她身边祈祷，沃伯特直挺挺地站着，低头望着他的未婚妻。苍白的灯光在黑夜中如蛇影般游移不定，只有朽木中的小动物发出点声响打破些沉寂，记录着这死亡的时刻。

白天来临时，三个人冒险沿着石堆下面的楼梯前行，整整走了两个钟头也没见着人影。听到的只是他们自己朝远处呼喊的回音。有时，他们发现自己被埋在地底 100英尺深处；有时，他们又高到能看见荒芜的大山岭。

命运又把他们送回到那替他们遮风挡雨、度过苦恼的一夜的大厅。然而这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了。佐奇瑞同皮特那西奥正在一块谈着什么。一个如僵尸般硬邦邦地站着，另一个蜷伏在大理石板上。

一看见杰兰特，佐奇瑞径直走向她，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皮特那西奥面前，说道：“我的女儿，看着你的主人。杰兰特，看着你的丈夫。”

杰兰特浑身上下直发抖。

“不！”沃伯特嚷道，“她是我的妻子！”

皮特那西奥开始大笑。

“那么，你是想要我的命了！”老人嚷道，“那儿，在那座挂钟里，那座我亲手制造的仍然在走的钟里，有我的生命。这个人告诉我：‘只要我得到你的女儿，这钟就归你。’这人不会给它上发条。他会摔了它，把我扔进虚无之中。啊，女儿，莫非你不再爱我！”

“爸爸！”杰兰特喃喃道，苏醒过来。

“假如你知道我所遭受的痛苦就好了，我这么做远不止出于求生的本能。”老人接着说，“也许没人会照料这钟，也许它的弹簧正在失去弹性，也许齿轮会阻塞。但现在，在我手里，我能使它恢复生机。这对我很重要。因为我不能死——我，是日内瓦城里最伟大的钟表大师。看着吧，我的女儿，这指针走得多平稳。看，就要敲响 5 点了。好好听听吧，等着那即将出现在你们眼前的箴言。”

5 点钟时钟响了。这钟声使杰兰特痛苦极了。一行红字出现了：

“你一定要吞下科学之树的果。”

沃伯特和杰兰特面面相觑。这不是天主教徒原来所设置的箴言。魔鬼撒旦一定来过。但住奇瑞顾不上这个，他继续说着——

“你听到了，杰兰特？我活着，我仍活着！听听我的呼吸——看着我血管中流动的血！不，你不会杀了你父亲，你只要接受他为你的丈夫，我会变得不朽，最终获得上帝的权力！”

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老司格拉赶紧画起十字来。皮特那西奥则快活地叫了起来。

“就这样，杰兰特。同他在一起你会快活的。看这个人——他就是时间！你的生命会得到他精确的调节。杰兰特，既然是我给了你生命，把生命还给你父亲吧！”

“杰兰特，”沃伯特喃喃道，“我们订了婚。”

“可他是我的父亲！”杰兰特道，她昏倒了。

“她是你的了！”佐奇瑞兴奋地叫道，“皮特那西奥，你要说话算话！”

“这是开钟的钥匙。”可怖的怪物说。

佐奇瑞一把夺过那如蜷蛇一般的钥匙。他奔向大钟，开始疯狂地上发条。弹簧发出吱吱嘎嘎刺激神经的声音。老钟表匠一刻不停地转啊转，手也不觉得累。最后，发条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他越转越快，肌肉都开始痉挛。最后他精疲力竭地瘫了下去。

“好了，已上了一世纪的发条！”他叫着。

沃伯特疯了一般从大厅跑开了。漫无目的地跑了半大，他发现了逃出这可憎府宅的门，他奔了出去。他回到诺特一达摩一都一塞克斯隐居处，对隐居老人哭述了一切。老人愿意跟他一块到安府去一趟。

假如说，在这极端痛苦的时候，杰兰特竟没有流泪，那是因为她的泪已流干了。

佐奇瑞没离开大厅。他每过一阵都要跑过去听听大钟的有规律的嘀嗒声。

同时，钟敲响了 10 下。令司格拉惊恐的是银制钟盘上出现了这样一行字——

“人应与上帝平起平坐。”

老钟表匠不仅没被这亵渎神灵的话所吓住，反而得意洋洋地念着，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恭维。皮特那西奥则在他身边转悠着。

婚姻契约将于午夜签订。杰兰特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了。只有老钟表匠在喃喃自语，只有皮特那西奥在咯咯地怪笑。

钟敲响了 11 点。佐奇瑞战栗了一下，大声把这不敬的话念了出来：

“人必须成为科学的奴隶，他必须为科学奉献出父母及家人。”

“是的！”他叫道，“这世界上除了科学，没有别的！”

指针在钟面上如游蛇般咝咝滑动。钟摆加快了摆动。佐奇瑞没再说什么。他瘫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隆隆的声响，以压抑的胸口，他吐出这几个字：

“生命——科学！”

这情景被两个人看到。是隐士和沃伯特。

佐奇瑞大师瘫在地上，与其说还活着，不如说已死了。杰兰特在他身旁祈祷着。

突然，一个乏味的、尖刻的声响传来，这是大钟敲响的前奏。

佐奇瑞一跃而起。

“午夜到了。”他大叫道。

隐士伸出手抓住挂钟——钟没有敲响午夜。

佐奇瑞发出可怕的哭叫，这声音连地狱都听得见，钟面上出现了另一行字：

“谁若想与上帝平起平坐，谁将永遭诅咒。”

大钟发出雷鸣般的噪声，弹簧蹦了出来，跃出大厅，扭成千奇百怪的形状；老人跳起来，追上去，试图抓住它，大叫着：

“我的灵魂——我的灵魂！”

弹簧从他身边弹开，忽而向左，忽而向右。老人就是抓不住。

最后，皮特那西奥抓住了它，说了句可怕的诅咒，他被大地吞没了。

佐奇瑞仰面倒下去，死了。

老钟表匠佐奇瑞大师被埋在安德那特山林中。

沃伯特与杰兰特回到日内瓦城。他们在漫长的一生中，努力所做的，就是替这被科学所遗弃又遭神所惩罚的灵魂赎罪。

目录

世界经典名著：凡尔纳中短篇小说精选

《马丁•帕兹》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墨西哥的“幽灵”》

第一章 从格让岛到阿卡普尔科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牛博士》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版权信息

书名：世界经典名著：凡尔纳中短篇小说精选

作者：凡尔纳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7.11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世界经典名著：凡尔纳中短篇小说精选

《马丁•帕兹》

第一章

太阳落山了，落在科迪勒拉雪山峰那边；但是，秘鲁的美好天空，透过近似透明的夜幕，还可见几缕散乱却稳定的光线，空气都浸润着弱光带来的清新，让人在这炎热的低纬度地区呼吸着清凉空气。这个时候，是人们可以过欧式生活的时间，可以设法到阳台外透透气以利健康；一个架起的金属屋顶，把阳光和大地隔开，挡住了太阳光通过，让人在它下面休息，以恢复体力。

人们渴望的时刻到了，教堂的钟声终于响了。当最早一批星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众多散步者，从利马的大街小巷出来，他们穿着轻柔的斗篷，聊着闲天。在马约尔这个旧时王都广场，聚集了一大群人，人声鼎沸；艺人们利用这凉爽的时刻，忙着卖弄每天的玩意儿；他们活跃地穿行在人群中，对他们的商品，老王卖瓜似地吆喝着；利马的妇女，穿着巧妙缝制的带风帽的披风，这风帽把脸遮上，只露着眼睛，眼睛对周围的人投去鬼鬼祟祟的眼光；她们在几群吸烟的人中起伏摆动，就像随波逐浪的白色泡沫；其他西班牙人，身着舞蹈服装，只把长而密的头发梳理一番，并插上几朵鲜花，懒洋洋地躺在宽敞的敞篷马车里，向先生、老爷们投去漫不经心的目光。

但是，这些目光分明是落到年轻的骑士身上；这些贵妇人的心思只能落实到高雅且出众的人物身上。印第安人对她们不抬眼看，他们意识到自己低人一头，被人看不起，故没有任何表示，也不说一句话，在心里暗中羡慕她们！他们与这些混血儿形成鲜明的对照，这些混血儿，像他们一样，也被人嫌弃，当他们气愤时，既无太多呼声，也无太多抗议。

帕扎尔的这些骄傲的后裔，昂着头走路，就像他们的祖先创建这座王都时一样；随着他们对印第安人的征服，并与这个“新大陆”的土著人通婚生育混血儿，他们带有传统的清高，有所发展；而印第安人则相反，由于被贬为奴仆，不断地企图砸烂他们的镣铐，并且同样厌恶印加旧帝国的征服者——这类自大傲慢、蛮横无理的市侩。

但是，这些蔑视印第安人的西班牙混血儿，与憎恨西班牙人的印第安人，彼此消耗着旺盛的和狂热的情感。

一伙儿年轻人在马约尔广场中心一座美丽的喷泉边上摇摇晃晃。他们穿着“捧首”——一块裁成长方形的毛毯或棉布，中间开一个洞让头露出来的服装，下身着五颜六色的格子裤，头戴宽沿瓜亚基尔帽，他们边说、边叫边比划！

“你说得有理，安德烈，”一个极会奉承的，被人称作马屁精的小个子说。

这是安德烈•赛尔特的吃白食的朋友，一个晒得很黑的年轻人，他的稀疏的胡子古怪地长满全脸。

安德烈•赛尔特，一个在拉夫昂特谋反者近期搞的骚乱中被杀害的一个富商的儿子，拥有巨额遗产。他习惯在朋友面前炫耀富有，他需要用一把金子，来换取朋友们的卑躬屈节的尊敬。

“为了个别人的野心而颠覆秘鲁的这些权钱交易和反叛者无休止的檄文，何必呢？”安德烈又大声说；“就算是甘巴拉或桑塔—克鲁兹统治，假如这里有平等，又有什么关系！”

“说得好，噢！说得好！”小马屁精喊道，“在最激进的共和政体统治下，历来没有人的精神平等。”

“那还用说！”安德烈•赛尔特又说，“我，一个殖民者的儿子，在公共的散步场所散步，我只能坐在骡子拉的敞篷马车里吗？我的船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财富和繁荣吗？有钱的贵族不值西班牙的所有头衔吗？”

“这是一种耻辱！”年轻的混血儿又说……“那个坐双马拉的车的人，就是堂•费尔南德，堂•费尔南德•达吉罗！……虽然他刚刚有吃的东西给车夫和马吃，他就神气活现地到广场上来了！哎！瞧，又来了一个！堂•维加尔侯爵！”

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由四匹纯种马拖着，这时从马约尔广场出来；个傲气十足的人，独自在那里散步，又带着巨大的忧郁；他对聚集这里乘凉的人群视而不见。这个人就是堂•维加尔侯爵，阿尔康塔拉的、马尔特的和查尔勒三世的侯爵。他外出有权乘坐豪华的马车；只有总督和大主教可以走在他前面；但是这位老爷是由于厌倦才来这里，而不是来炫耀自己的。他的忧愁没有挂在脖子上，而是集中在他那皱纹横生的额头上；当他那四匹马穿行在人群中的时候，他不理睬任何外面的事，也不听这些令人羡慕的混血儿的议论。

“我恨这个人！”安德烈•赛尔特说。

“你恨不了他太久了！”

“我知道！所有穷奢极侈的贵族已穷途末路了；我能说出他们家里的银器和珠宝都到哪里去了！”

“你绝对不能随便进入萨米埃尔这个犹太人家里！”

“那当然喽！……在他的账本上记载着贵族的债权；在他的保险箱里堆着他剩余的巨额财富的登记簿；所有这些西班牙人，变成像凯撒•德•巴占那样的无赖的那一天，情况将对我们很有利！”

“对！情况对你很有利，亲爱的安德烈，你成了百万富翁，坐到了金宝座上了！你的财产将翻一番！你什么时候娶萨米埃尔老头那位漂亮的姑娘？这个地地道道的利马姑娘，显然从犹太人那里只获得自己萨拉这个名字吗？”

“一个月以后，”安德烈骄傲地回答，“在秘鲁，没有谁的财富能与我的财富抗衡！”

“但是，为什么不娶一位出身高贵的西班牙姑娘呢？”马屁精反问道。

“我看不起这类人，我恨她们！”

安德烈•赛尔特不承认他被他想进入的那些贵族家庭拒绝的可怜相。

与他谈话的人的脸上掠过怀疑的表情，当一个高个子的人与这个混血儿很快擦肩而过时，这个混血儿就皱起了眉头。这个高个子的灰色头发，足足有50公分长，但不否定，他的肌肉想必产生于他那粗壮的四肢和朝夕相伴的勇敢。

这个人身穿棕色衣服，让一件宽领粗布衬衣露出来，敞着怀袒露出他多毛的胸脯，穿一条绿格子短裤，用一条红色松紧带系着，脚上着土色袜子，脚下穿一双牛皮便鞋；在他又高又尖的帽子下面，一副大耳环闪闪发亮……这是一个黑人。当他碰到安德烈•赛尔特后，他用眼盯住安德烈。

“可怜的印第安人！”混血儿朝他举起胳臂嚷道。

他的同伴把他拉住。脸吓得发白的马屁精叫起来：“安德烈，安德烈，当心！”

“一个低下的奴仆，敢撞我！”

“这是个疯子！这是个黑混血儿！”

正如大家对他称呼的名字所表明的那样，瑟波是个山区印第安人；他继续盯着被他故意撞的混血儿。被撞的混血儿气愤填膺，伸过手来抓住他的腰带，冲向无动于衷的侵犯者，当嘈杂的散步者中间传出类似朱顶雀从喉咙里发出的叫声时，黑混血儿就跑掉了。

“野蛮！可耻！”安德烈叫道。

“忍着点儿，”马屁精温和地说。“我们还是离开马约尔广场；这里的利马人太高傲了。”

说完这句话后，胆小的马屁精小心地看了看周围，看看四周的几个印第安人的拳脚是否够得到他们。

“一个小时以后，我必须到犹太人萨米埃尔家里。”安德烈说。

“一个小时后！我们有时间去玻利格罗大厅，你可以送给在那儿散步的美丽的踢踏舞女一些柑橘、凤梨。怎么样，先生？”

两个人向广场深处走去，下到丹瑞大街，在那儿，马屁精想让人为他看看相，可是天要黑了，利马女人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不暴露自己踢踏舞女的名字，因而把披风更紧地遮住脸。

马约尔广场充满了活力；叫喊声与嘈杂声此直彼伏；骑马的哨兵站在广场北的总督府的中心柱廊前，很难一动不动地坚持在这涌动着的人群中；这是因为在那儿遇到适合于所有顾客的商贩和适合每个商贩的顾客。五花八门的行业都汇集到那里，这不过是各种物品的展销；马约尔广场集散步、集市、市场、庙会等功能于一身。总督府的便道，被商品都占上了，底层成了一个大走廊，成为人们可以在公休日在那儿散步的场所；广场东边，矗立着大教堂及其小钟楼、精巧的栏杆，它的两座塔楼也骄傲地立在它旁边，这座建筑的底座有十英尺高，而在其进深处，则被安排为向一切热带产品开放的必要商店。

在总督萨尔瓦特里亚伯爵关心下，于1653年修建的这个美丽的喷泉，就在这广场中央。分层次巨发出响声的水，从高高耸立在喷泉中心且高出信息女神的圆柱上涌出来，倾吐在雕工优美的石狮卧于其中的大水池中；汲水的人就是在那里，用骡子驮满两个大木桶水，把一个铃捆在桶环上，坐在骡子背上兜售他们的液体商品。

这个广场从早到晚充满喧闹声，而当繁星出现在科迪勒拉雪峰上时，利马这些装作风雅的人的嘈杂声，并不让位给早市商贩的喧嚣声。

然而，当教堂三钟经的钟声敲响时，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就平静下来；接替这些欢乐的喧哗声的，是祈祷的窃窃私语声；妇女们中止了她们的散步，手持念珠祈求玛利亚保佑。于是，没有一个商贩再敢兜售他们的商品了，没有一个买主想买东西了，转瞬间，这个这么热闹的广场一片沉寂。

当利马人停下来，并低头吟诵三钟经时，一个紧裹深色斗篷的年轻姑娘，力图分开祈祷的人群；她身后跟着一个混血妇女——一个陪媪，寸步不离地紧盯着她。这个陪媪似乎并没理会空中回响着的提醒钟声，继续穿过虔诚的人群；惊讶之后，人群里已甩出了粗话。年轻姑娘想停下来，可陪媪却一直往前走。

“看这个魔女，”她身边有人说。

“这个扫街的，这个该死的舞女是谁？”

“这还是一个加加曼妇女！”

年轻姑娘终于停下来了，脸通红，一副羞愧样。

突然一个高丘人骡马贩子，抓住她的肩，强接她跪下；但他很难把手放在她肩上，后来一只粗壮的胳臂用力把他打倒在地上。这个场面的发生，迅如闪电，随后引起一时混乱。

“您快逃吧！小姐，”一个温和与尊重的声音在年轻姑娘耳畔响起。

吓得脸色苍白的姑娘转过身去，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的印第安人，平静地叉着双臂，在等着他的对手有力的一脚。

“凭良心说，我们输了！”陪媪喊道：“妮娜，妮娜，我们走，看在上帝的份上！”

她去拖那年轻姑娘，而当人群重新站起来并散开时，姑娘不见了。

高丘人站起身来，因摔倒而鼻青脸肿，他认为，报复需谨慎，所以牵着他的骡子，甩着威胁之类的脏话。

第二章

白天的明亮一过，好像没有黄昏，一会儿就天黑了。两个妇女紧赶着路，因为她们已迟到了；当陪媪念念有词地诵颂神秘的天主经时，仍使人记忆犹新的年轻姑娘保持着平静。她们快步走在斜插向马约尔广场的一条大街上。

这个广场的位置为海拔400多英尺，高于里马克河450英尺左右，形成按半圆形安排的利马城的直径。

利马城建在里马克河谷里，距入海口36公里；其北部和东部，地势起伏不平，是安第斯山脉的一部分；由圣—克里斯托巴尔山和阿芒卡埃斯山组成的鲁利高丘山谷，屹立在利马城后面，直到城郊。城市位于一条河流一侧的沿岸，另一面则是圣•拉扎罗的近郊，通过一座五孔桥与城市相连，桥上游的防波堤呈三角形，以抵消水流的力量；下游的防波堤为散步者设置活动的凳子，供夏天晚上来这里的风雅人士仰卧其上，凝视美丽的瀑布。

城市从东到西有2000米长，从桥到城墙仅有1250米宽；城墙有12米高，墙基有10米厚，是用一种土坯建造的，土坯就是那种用黏土加一定量碎稻草和成泥做成的砖，经太阳晒干就做成了。这些城墙是为了抗地震而建造，墙中间开了七个门和三个暗门，其东南尽头是圣•卡特林纳小城堡。

这就是在埃皮法尼时代，由帕扎尔于1534年建造的旧王都，它过去和现在都是复兴革命的舞台。跟海5公里的利马，由于有1779年用独特方法建起的卡亚俄港，故过去是美洲在太平洋上的主要货物集散地。在海滩上放置一只第一流的旧船，里面填满了石头、沙子和各种各样的碎片，从瓜亚基尔运来的、在水中经久不烂的红木桩子，被打入构架周围，成为坚固的桩基，在它上面建起了卡亚俄港码头。

它的气候比位于美洲相对处的巴伊亚和卡塔赫纳的气候温和，因而把利马城变成新大陆上最宜人的城市之一；风有两个方向，常年无变化，或从西南方吹来，经过太平洋时变凉爽，或从东南方吹来，携带着森林的暖气流和从科迪勒拉冰峰上吸收的冷气。

处于回归线纬度的利马，它的夜既美好又清纯；夜酝酿着的露水，有益于滋润那些袒露在万里无云、骄阳普照下的土地；因此，利马的居民谈天说地，夜生活拖到很晚；在阴天的凉爽季节，市内的活计静静地结束后，大街小巷顿时变得萧条；几乎只有几个杂货店还出售口嚼茶叶或糖果。

此外，我们曾遇到过的年轻姑娘，小心地躲着他们，来到摆在城中的许多椅子的中间，她没遇到麻烦就到了里马克桥，对极微弱的声音仔细听，她表情很不自然，只听到脚夫或印第安人的快活的小伙子赶着的骡子挽具上的铃声。

这个年轻姑娘名叫萨拉，返回她父亲犹太人萨米埃尔的家；她身穿一件缎子裙子，一种半松紧的深色褶裥裙，下面极瘦，迫使她迈小步走，使她具有利马女人特有的优美与娇柔；这种配有花边和花朵的裙子，是丝披风遮盖着的部分，披风在头部的地方向上翻，由风帽盖住，她穿着极精致的长筒袜和缎子小鞋，露在优雅的裙子下面，价值昂贵的手镯戴在这年轻姑娘的手腕上，她这样阔气的打扮属于高雅的情趣，西班牙人充分表现出的魅力，都集中在这个姑娘的身上。

马屁精对安德烈说得真对！他的未婚妻只是拥有犹太人的姓名，因为她是令人羡慕的小姐的典型，她比人们赞美的还要美。

陪媪是个老犹太妇人，从她的脸上表露出吝啬和贪婪，是萨米埃尔忠诚的女仆，萨米埃尔按其能力付给她工钱。

在这两个妇人进入圣一拉扎罗市郊的时候，一个身穿僧侣袍、头戴风帽的男人，从她们身边经过，专心地注视着她们，这个男人个子高大，是长得好看的一类人，稳重而善良，这是瑞西玛•德•卡马罗纳神父；他向萨拉投去精明的微笑，萨拉立即看了一眼她的仆从。

这个仆从一直在低声抱怨、嘟哝着，唉声叹气着，她挡住姑娘什么也看不见；姑娘转身朝着和蔼的神父，神父向她打了一个亲切的手势。

“好吧，小姐，”老妇人讽刺地说，“这不是过于受这些基督儿子的辱骂吗？您不盯着教士看吗？”

萨拉什么也没回答。

“我们早晚有一天看到您按天主教的仪式，手持一串念珠吗？”

天主教的仪式，是利马女人的大事。

“这是您古怪的假设。”姑娘红着脸辩白。

“像您的行为那样古怪！假如他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我的主人萨米埃尔会说什么呢？”

“是因为一个粗鲁的赶骡子的人对我说我是有罪的吗？”

“我知道我该说什么，小姐，”老太太摇着头说，“我一点儿都不愿意提那个高丘人！”

“那么说，这个保护我受那些流氓侮辱的男人做错了！”

“这个印第安人是第一次路过您身边吗？”

侥幸的是，姑娘的脸被她的披风遮着，因为黑暗不足以使她的慌乱逃过陪媪疑问的目光。

“还是离开那儿的印第安人，”老妇人又说，“监视他是我的事。我讨厌的就是，为了不打扰这些基督徒，您宁愿在他们祷告时待在那里！您不想象他们那样跪下吗？啊，小姐，我像圣经那样发誓，如果您父亲知道有这样的叛教行为，他立刻就会把我赶走！”

但是，年轻的姑娘不再听她说。老妇人对印第安青年的注意，使她的思想又比较平静了；在她看来，年轻男子的介入是天意；有好几次，她转过头去想看看，是否这个男子在暗中尾随她。萨拉心中有某种天生的胆量。她感到自己是被太阳用惊人的植物装饰的、热带纬度的孩子；漂亮得像一个西班牙女人，她之所以盯着这个男人，是因为这个男人在她的骄傲面前骄傲不起来，虽然付出了保护她的代价，也不配看他一眼。

萨拉自以为这印第安人盯住她，她不大会弄错；马丁•帕兹在援助过年轻姑娘之后，大概肯定她会离开；因此，当散步者散开时，他开始跟着她，又不被她发现，但他却不隐藏自己，只因黑夜对他的活动有利。

马丁•帕兹是一个拥有贵族身份，却不穿山地印第安民族服装的年轻美男子；从他那宽沿草帽中，露出漂亮的黑头发，其环形卷发与其阳刚形象的洪亮的声音很协调。他的眼睛闪着无限甜蜜的目光，就像繁星密布的夜清澈的空气；他那挺拔的鼻子高出漂亮的嘴，这些嘴与他那个血统的男人的嘴形成鲜明对照。这是芒戈一卡帕最漂亮的后裔之一，他的血管里想必流着热情的血，这使人们能成就大事。

他骄傲地披着颜色鲜艳的“捧首”，腰带上别着一把马来匕首，熟练地握在手里是那样的可怕，就像它们绑在断臂上一样。马丁•帕兹曾是美洲北部安大略湖沿岸游牧部落一名重要首领，他曾对英国人发起多次英勇的斗争。

马丁•帕兹知道萨拉是富翁萨米埃尔的女儿；知道她是利马城最美丽的女人；知道她是富裕的混血儿安德烈•赛尔特的未婚妻；除了他想不到的，他从她的出身知道她的地位和财富；但是，他忘记了，由于这无非是他个人的冲动，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在他看来，这个漂亮姑娘属于他，就像羊驼属于秘鲁的森林，飞鹰属于辽阔的天空一样。

马丁•帕兹陷入了天真的幻想中，他加快脚步，为了看到年轻姑娘的裙子掠过她父亲住宅的门槛；而萨拉本人当时正把纱巾拉开一点儿，眼中闪出的感激的目光使他着迷。

他很快被两个祖伯族印第安人追上了，这两个抢劫者和小偷径直冲他过来。

“马丁•帕兹，”其中一个说，“今天晚上你必须到山里去见见咱们的哥儿们？”

“我会去见他们的，”印第安人冷冷地说。

“‘天神报喜’号纵帆船曾出现在卡亚俄港海面上，一会儿就抢风行驶，然后在武力保护下，很快消失了。毫无疑问，它靠近陆地向里马克河口驶去。最好我们的小船去减轻它的货，你必须在那儿！”

“耽误了时间就讨厌了，而你们的观察就没用了。马丁•帕兹知道他该做什么，会去做的。”

“以瑟波的名义，我们在这儿向他说了。”

“我以我自己的名义，我亲自向您说了。”

“难道你不怕你无法解释在这时候你待在圣—拉扎罗吗？”

“我待在我的怪念头和我的意志引我来的地方。”

“就是在犹太人家门前吗？”

“认为他不好的我的哥儿们今夜将要在山里与我碰头。”

这三个人的眼睛闪亮着，就是这么一些事。祖伯人又回到里马克河陡峭的岸边，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黑夜中。

马丁•帕兹很快接近犹太人的房屋。这座住宅，像利马的所有住宅一样，只有两层；底层用砖砌成，高出那由木杆连起后涂上石灰膏而建成的墙；而建筑物的整个这部分适合于抗地震，巧妙地粉刷过，画上底层那样的砖砌状；方形的屋顶盖满了花，看上去就是一个装满美丽鲜花的大阳台。

住于两个亭子之间的能让车子进出的宽宽的大门，可以让人进入院子；但是，按习惯，它的亭子向街那面不开窗子。

当马丁•帕兹停在萨拉住宅前时，教堂的钟敲了11下。周围一片寂静；几束模糊的光透出来，证明犹太人萨米埃尔还在客厅里忙着。

为什么印第安人一动不动地待在这些静悄悄的墙前呢？这是因为新清的空气使他在这幽香之中散步；因为绚丽的星光向沉睡的大地散发着柔和的半透明的光线；因为银闪闪的星星以它迷人的光装点着黑夜；因为心儿以为，这些富有同情心的交流，顾不了时间和距离。

这样，一个白影子就出现在阳台的花丛中，对于这些花来说，夜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形态，花毫无保留地释放它们的馨香；大丽菊、薄荷、向日葵等，组成了一个大花篮，在柔和的东风吹拂下，花香混在一起，萨拉，这个年轻漂亮的犹太姑娘，从花丛站起来。

马丁啪兹无意识地抬起两只手，崇拜地握起来。

突然，白影子好像惊恐地蹲下了。

马丁•帕兹回过头去，正与安德烈•赛尔特面对面。

“从什么时候，黑印第安人过夜时要静修？”安德烈气愤地说。

“自从印第安人踏上自己祖先的土地。”

“不再在山那边同自己种族的姑娘唱亚拉维歌，跳巴烈罗舞了？”

“是霍拉舞，”印第安人大声回答，“跳这种舞要与对他们忠诚的人跳；印第安人喜欢追随她们的心。”

安德烈•赛尔特气得脸色发白；他向他那个一动不动的对手那边迈了一步。

“可怜虫！你们要放弃自由的地位吗？”

“那么，请你们放弃这种地位，”马丁•帕兹大声吼叫着；两把明晃晃的匕首握在两个对手的手里；他们个子一般高，力气似乎也差不多，眼睛的闪光从他们拿的凶器的刃上反映出来。

安德烈•赛尔特飞快地抬起手臂，又更快地向下扎去。但是他的匕首却碰到了印第安人那把马来匕首上；这一碰就迸出了火花，安德烈看到马丁•帕兹的匕首悬在自己头上，很快就着地一滚，胳臂两边都被扎伤了。

“救命！……救我！”他叫道。

听到他的喊声，犹太人家的大门打开了。几个混血儿从这里跑到相邻的房间；几个人去追飞快逃走的印第安人，其他人则把受伤者扶起来，他失去了知觉。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人说。“如果他是水手，送他到斯皮利图•桑托医院，如果是印第安人，就送到桑塔—安娜医院。”

一位老者走到伤者跟前，他刚一看到受伤者就大叫：“把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抬到我家里。瞧，怪不幸的！”

这个人就是犹太人萨米埃尔；他刚认出他女儿的未婚夫。

马丁•帕兹趁着黑夜，又借助他跑得快，希望能逃脱迫他的人；为此他不惜冒生命危险；一个印第安混血儿谋杀犯！假如他能去乡下，他会有安全，但是这不幸的人知道，城门要在晚上11点关闭，早上4点来钟才再打开。

他终于来到了石桥上并已经穿过桥了。迎着他们的印第安人和几个士兵迫近了他，他冲向桥。不幸的是，一支巡逻队出现在对面那头，马丁啪兹既不能往前走，又不能后退；他毫不犹豫地跨过栏杆，冲入湍流的河水中，撞到了石尖上。

两个小队冲上桥内侧的岸上，想在他上岸时抓住他。

但是，他们白等了；马丁•帕兹再也没露出头来。

第三章

安德烈一旦被抬到萨米埃尔的家，就躺在匆忙为他准备好的床上，恢复知觉后，他紧紧抓住犹太老人的手。仆人通知的医生迅速赶来。在他看来，伤势不严重；混血儿的肩膀被什么东西划过，刀刃只划破了肌肉。几天以后，安德烈•赛尔特就会下地。

当萨米埃尔单独和安德烈待在一起时，安德烈对他说：“请您把通往阳台的大门堵死，萨米埃尔主人。”

“那么，您怕什么呢？安德烈。”

“我怕萨拉回来后让印第安人在那儿凝视她！袭击我的人不是一个小偷；而是一个我意想不到才脱险的情敌！”

“啊！在圣坛前，为了捧年轻姑娘，有人情愿提前遭受天惩！”犹太人喊道。“但是，您错了，先生，萨拉会有美满的婚姻。我不会忘记，她能以您为荣。”

安德烈用肘支着，半抬起身。

“萨米埃尔大人，您大概不大记得的一件事，就是，我向萨拉求婚付给您10万皮阿斯特。”

“先生，”犹太人贪婪地冷笑着回答，“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准备把这笔收入换成叮铛作响的硬币。”

说着，萨米埃尔从他的钱包里掏出一张纸，安德烈用手把纸推了回去。

“在我们之间不存在交易，只要萨拉不是我的太太，如果我必须与一个这样的对手争夺她的话，她将永远不是我的太太。萨米埃尔主人，您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通过娶萨拉，我想成为与任何用轻蔑的眼光看我们的贵族平等的人！”

“先生，你能做到这一点，因为，您将看到，我们西班牙最伟大的骄傲挤入您的沙龙，跻身于利马明珠周围。”

“今天晚上萨拉在哪儿呢？”

“与老阿蒙在以色列庙里。”

“让萨拉参加你们的宗教仪式，何必呢？”

“我是犹太人，先生，”萨米埃尔骄傲地辩白着，“而萨拉如果不尽我的宗教的本分，她还是我女儿吗？……”

犹太老人忧伤地静默了一会儿。他那爬满皱纹的额头架在钩形的手上。他那橙红色的脸，显出了不协调的白色；从棕色的无边圆帽下露出了头发，头发的颜色真不好描述。他身穿一种紧身宽袖长外套。

这样的老头儿什么买卖都做，在任何地方都做；他是为了30块钱出卖了他主人的犹大的后代！10年前他定居在利马；按爱好，又经过计算，他把他的住宅选在圣—拉扎罗的近郊，从那时起，他就开始驱赶不可靠的投机商；这些投机商们的利润与他们不正当手段成比例。萨米埃尔逐步显示出吝啬者罕见的豪华；他的住宅装修豪华，摆设阔气；他的仆人有一大批，随从引人注目，这一切都证明他收入可观。萨拉那时8岁。已经长得优雅动人，招所有人喜爱，好像是犹太人的宠儿。她任何意志用不着讨论就能实现。她的打扮一直光彩照人，最苛求的眼睛也被她吸引，而这就是她父亲极其担心的。因此，大家明白，混血儿安德烈•赛尔特就迷上了这个美丽的犹太姑娘。不能公开解释的，就是他用了10万皮阿斯特来求婚；但这个交易是秘密进行的。况且，这位萨米埃尔出卖情感就像出卖土产品一样！……这个银行家，所谓的商人、船主，他有同所有人打交道的天赋。正设法在里马克河河口登岸的“天神报喜”号纵帆船，就属于犹太人萨米埃尔所有。

在这次人身投机交易中，由于传统的顽固，这个人小心翼翼地完成了他的宗教仪式；他的女儿被认真地灌输了以色列人的信仰和习俗。

因此，当混血儿看到他对此不满，老头儿一言不发并若有所思的样子，就打破沉默，对老人说：

“那么，就请您忘记，我娶萨拉的原因迫使她本人皈依天主教！对此，我不坚持。”他带着不信神者的表情说，“无论您、我还是她，事情就是这样！”

“您有道理，”这犹太人忧愁地说；“但是，按圣经来说，只要她是我女儿，她就是犹太人！”

这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萨米埃尔的管家恭敬地进来了。

“凶手抓到了吗？”老头儿问。

“一切都使我们相信，他死了！”

“死了，”安德烈高兴地说。

“他被我们和一队士兵堵住，他被迫越过桥栏杆。”管家回答。

“他跳进里马克河里！”安德烈叫道。

“谁能证明他不能到达对岸？”萨米埃尔问。

“雪的融化使这一段的水流湍急，况且，我们在河两岸都布有岗哨，而他没再露头。我让巡逻兵通宵在岸边监视。”

“好，”老头儿说，“这就合情合理了！他逃的时候你认出他了吗？”

“当然，先生；是马丁•帕兹，山区印第安人。”

“这个人窥伺萨拉多久了？”

“我不知道，”管家回答。

“请您让阿蒙老太太来。”

管家退了下去。

“这些印第安人，”老头儿说，“有人偷偷进来，应该知道这个人的追随者，是否进来很长时间了。”

陪媪进来了，立在她主人面前。

“我的女儿对今晚发生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吗？”萨米埃尔问。

“当您的仆人的叫声把我吵醒时，我跑到小姐的卧室，我发现她几乎一动不动，脸像死人一样苍白！”

“那必然！”萨米埃尔说，“接着说！”他看到混血儿半睡着，又补充道。

“我忙问她不安的原因，可小姐什么也不想回答，没让我伺候就上了床，我只好退出来。”

“这个印第安人常待在她走的路上吗？”

“我不太清楚，主人；然而我在圣—拉扎罗的路上经常碰见他。”

“可你对我什么也没说啊？”

“他今天晚上在马约尔广场上救过小姐。”陪媪老太太补充说。

“救过她！怎么回事？”

老妇人低着头讲述了广场上那一幕。

“啊！我的女儿想跪在这些基督徒中间！”犹太人生气地说。“而我对这一切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想让我把你赶走吗？”

“主人啊，饶了我吧！”

“滚蛋！”老头儿冷酷无情地说。

陪媪羞愧地出去了。

“难道我们应该立刻结婚？”安德烈•赛尔特于是说。“我没睡着，萨米埃米老板！但现在我需要休息，我会梦见我们的婚礼。”

听了这些话，老头儿慢慢出去了。在回到他自己房间之前，他想查明她女儿的状况，他轻轻地走进萨拉的房间。

年轻的姑娘辗转不安地睡在富丽堂皇的丝绸被里；一个大理石雕的守夜灯吊在阿拉伯式的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照到这张漂亮的脸蛋儿上；窗户半开着，透过低垂的窗帘，能看到恬静而清新的天空，一切都浸透了芦荟和玉兰的香气；克里奥尔人的奢侈，表现在千万种艺术品上，他们的高雅情趣在于把这些艺术品摆在精雕细刻的多层架上；在朦胧的和沉稳的夜光下，有人说，孩子的灵魂在这些奇迹中玩耍。

老人靠近萨拉的床，他俯下身子窥伺一下她睡觉中的秘密。美丽的犹太女孩好像受一种痛苦心思的折磨，马丁•帕兹的名字，不止一次地从她的口里吐出。

萨米埃尔返回自己的房间，进行各种各样的诅咒。

早晨的太阳一照进来，萨拉很快就起来了。她的随身仆人黑色印第安人里贝尔塔就跑近她，按照她的吩咐，为他女主人的骡子和他自己的马上好鞍子。

萨拉有早晨散步的习惯，跟随她的这个印第安人，对她忠心耿耿。

她穿一件棕色裙子，大流苏开司米斗篷；她没戴平时的风帽，而是戴一顶宽沿草帽，让她的黑辫子在她背上飘，而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忧虑；她在嘴上叨一支香烟。

里贝尔塔穿着山里印第安人的服装，准备陪伴他的女主人。

“里贝尔塔，”年轻姑娘对他说，“记住你是瞎子和哑巴！”

一上了马，萨拉就出了城，按她的习惯，开始在乡间奔跑；她朝卡亚俄港而去。港口极其热闹；海岸巡逻艇需要在夜里与一艘纵帆船进行争执，帆船上来打定主意的勾当表现出欺诈性的投机。“天神报喜”号似乎在等着几艘向里马克河口开的可疑的小船；但是在这些小船靠近它之前，在港口小艇面前不得不逃，小艇勇敢地把他们驱逐走了。

小船终点处声音鼎沸，它后面的船听不到任何话。一些人认为，这艘满载着哥伦比亚部队的纵帆船，企图夺取卡亚俄港口主要的船；因为伯里瓦尔想必要报复他留在秘鲁的士兵遭受的污辱，他们是被不体面地被赶走的。

另一些人认为，纵帆船无非是在走私欧洲的奶制品。

萨拉顾不上这些小道消息，她来散步不过是个借口，她又来到利马，到了里马克河岸边。

她溯江而上径直来到桥上，那里聚集着士兵、混血种人和印第安人，站在岸边不同地点。

里贝尔塔把昨夜发生的事告诉了年轻姑娘。按她的吩咐，他去询问在桥栏杆上欠着身子的印第安人，才知道马丁•帕兹不仅淹死了，而且连尸首也没找到。

萨拉脸色苍白，几乎昏厥；她必须坚强才不至于陷入悲痛之中。

在河边踱来踱去的人中，她看到一个胆小怕事的印第安人，一个祖伯人！他蹲在岸边，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萨拉走近这个山区老人身边，听到他凄惨而气愤地说：

“不幸啊！不幸啊！他们杀了我的祖伯儿子！他们杀了我儿子！”

年轻姑娘坚强地站起来，做个手势让里贝尔塔跟着她，而这一次，她不担心被看见了，径直向圣安娜教堂走去，把她的马交给印第安人，进入天主教堂里，求见善良的瑞西玛神父，跪在石板上，乞求耶稣和玛利亚为马丁•帕兹的灵魂保佑。

第四章

和印第安人说的不一样，马丁•帕兹实际上死在里马克河的水里；为了脱离死亡，他需要有惊人的力量和不可战胜的毅力，尤其是绝对的冷静——这是新大陆潘帕斯草原自由的游牧部落的特长之一。

马丁知道，追他的人把精力放到桥下来抓捕他；水流似乎是不能克服的，印第安人被迫向下游游；但是，由于猛浪的冲击，他终于被卷入激流中，他几次潜入水下，觉得水下的阻力小，他就上了岸，蜷缩在树丛后面。

但后来怎样呢？离开是危险的；士兵可能改变主意，溯流而上；印第安人肯定会被抓住；既会丢了性命，也会丢了萨拉。他很快打定主意；他钻入深街小巷和人迹罕至的地方，甚至到了城市的中心；但是，最重要的是，大家以为他死了；因此，他不得不避人耳目，他那水淋淋的衣服，沾满水草，很快就会把他暴露出来。

为了避开几个后来的当地人守不住口的眼光，马丁•帕兹下得不走上城市中一条比较宽的路；他看见一所房子还闪着耀眼的灯光，一扇可进出车子的大门打开着，这样的大门，是西班牙头面人物的住宅为他们的豪华马车出入才建的。

印第安人飞快地溜进了这阔绰的住宅；他不能待在大街上，大街上，受马车出入的吸引，簇拥着一些好奇的祖伯人。一会儿，邸宅的大门认真地关闭了，印第安人不可能逃走了。几个仆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马丁•帕兹迅速地穿过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雪松木楼梯；照得通明的大厅，肯定不是他合适的隐蔽处；他飞快地躲过亮光，藏进黑得不见人的屋子里。

不一会儿，最后的灯光熄灭了，住宅里又平静下来。

对于精力充沛的印第安人帕兹来说，时间太宝贵了，不安的念头缠着他，他想去广场了解情况，决定更稳妥的办法逃出去；窗户朝内院的花园开着；逃跑是可行的，当他听到有人说以下这些话后，就要冲出去：

“先生，您忘了有人偷了我放在这张桌子上的钻石！”

马丁•帕兹转过身，一个高个子态度傲慢的男人指着首饰盒说。

听到受侮辱的话，马丁•帕兹把匕首握在了手里。他靠近西班牙人，但还保持着冷静，但开始气得发抖，抬起手臂要打那个人……但是，却又把他的武器又转而对着自己了。他听到：

“大人，”他嘶哑地说，“假如您总重复同样的话，我就死在您的脚下。”

惊奇不已的西班牙人更仔细地看着印第安人，他梳了梳那沾上泥污的漂亮的直发，感到莫明其妙的恻隐之心涌到心头！他向窗户走去，轻轻地关上了窗户，他转向这个印第安人的时候，后者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您是谁？”他对他说。

“印第安人马丁•帕兹……一队士兵追我，我自卫反抗一个攻击我的人，我一刀把他摔到地上。这个混血儿是我爱的一个年轻姑娘的未婚大……现在，大人，您可以把我交给我的敌人，假如您认为这样做高尚和正直的话！”

“先生，”西班牙人严肃地说，“我明天去乔里约斯浴场；假如您愿意，可以陪我去，您可以暂时避一下追您的人，您永远别埋怨堂维加尔侯爵对您的宽宏大量！”

马丁•帕兹冷静地低着头，却不露声色。

“一直到明天，您可以在这个床上休息，”堂维加尔又说；“没有人会怀疑您在这避难……晚安，先生！”

西班牙人从房子里出去了，他的仁慈使印第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彻底放松了对侯爵的戒备，没去想人家可能利用他熟睡时把他抓住，他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侯爵最后决定出发，派人请犹太人萨米埃尔到自己家来，趁这工夫，他则去做早晨的弥撒。

在所有贵族看来，做晨弥撒是他们例行的宗教仪式。自利马城建立以来，利马人基本上信奉天主教；除了有众多的教堂，它还有22座女修道院，17座隐修院和4座供妇女不发誓静省的场所。这些场所的每一处都有一座专用小教堂，因而在利马有100多处用于礼拜的场所；那里有800名年长的或正规的教士，300名宗教兄弟姐妹，来完成宗教仪式。

堂维加尔进入圣安娜以后，首先就注意到一个跪着的少女在哭着祈祷。侯爵看到她如此痛苦沮丧，他不能无动于衷；他正打算用几句宽心的话去安慰她，瑞西玛•德•卡马伦神父走近他身旁低声对他说：

“堂维加尔大人，劳驾请您别靠近。”

然后，他对萨拉做了个手势，她就跟他进了一个阴暗和无人的小教堂。

堂维加尔向祭坛走去听弥撒；而后他又回来，不由地想到那个跪着的少女的极度悲伤。她的形象一直跟随他到宅邸，仍然深深地印在心里。

堂维加尔在客厅里见到犹太人萨米埃尔，他按维加尔的安排来了。萨米埃米仿佛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事；希望有收益的念头自然使他喜形于色。

“您要什么，大人？”他问西班牙人。

“一个小时前我需要三万皮阿斯特。”

“三万皮阿斯特！……谁有这么多？圣达维德国王，大人，比起您的仁慈所能想象的，我找到这笔钱更困难！”

“这是几个值钱的首饰，”堂维加尔没接犹太人的话说，“我可以用低价卖给您库斯科一块很大的地……”

“啊！大人，土地会毁了我们……我们没有更多的人手去耕种它们；印第安人回山里去了，我们的收成并不比庄稼本身价值多！”

“您认为这些钻石值多少钱？”

萨米埃尔从他口袋里取出一个精制的小天平，习以为常地、一丝不苟地称起钻石来。一边这样做着一边说，按他的习惯，贬低向他提供的钻石。

“钻石！不好代销！……有什么赢利呢？……等于把钱埋进了土里！……您看，大人，这钻石里的水，它不完全透明……这么值钱的首饰，我不容易再卖出去，您知道吗？我得把这些商品送到美国的一些州！……美国人肯定向我买这些钻石；但是，这是为了把它们让给这些白种人的儿子。从此，他们想合情合理地挣一笔令人满意的佣金，因此，贬值就落到我的头上了……我认为1万皮阿斯特会使老爷您满意……这肯定不多；但是……”

“我是说，”西班牙人带着一种轻蔑的支配者的神色说，“我是说我认为1万皮阿斯特不够吗？”

“大人，半个里亚尔我也不多给！”

“把首饰拿去，就按刚才说的数儿给我吧。为了凑齐我需要的3万皮阿斯特，这所宅子足以作给您的抵押……您看还结实吧？”

“唉！大人，在这座常有地震的城市，大家都不知道谁活谁死，也不知道谁站得住，谁倒下……”

说着萨米埃尔用脚跟儿跺了好几下，以验证砖的牢度。

“总之，大人，我对您不胜感激，我将放她到她想去的地方。尽管现在我不想花光我的钱；因为我把我女儿嫁给安德烈•赛尔特先生……您认识他吗，大人？”

“我下认识他，而我请您按我们刚才商定的数目给我送来……您把这些首饰拿走吧！”

“您要不要收据？”犹太人说。

堂维加尔没有回答他，进到旁边的屋子里。

“傲慢的西班牙人！”萨米埃尔嘴里嘟哝着，“我要打碎你的傲慢，因为我将使你的财富耗尽！以所罗门的名义！我是个精明的人，既然我的利益与我的感觉并驾齐驱。”

堂维加尔离开了犹太人，找到陷入极度沮丧和羞愧中的马丁•帕兹。

“你怎么了？”他极其友好地问。

“大人，我爱的就是这个犹太人的女儿。”

“一个犹太姑娘！”堂维加尔厌恶地表示。

但是，看到这印第安人忧伤痛苦的样子，他又补充道：

“我们出发，朋友，我们再谈谈这些事！”

一个小时以后，穿着异国服装的马丁•帕兹陪着堂维加尔出了城，侯爵没有带他随身的任何人。

乔里约斯海滨浴场距利马8公里。这个印第安教堂区有一个美丽的教堂；在炎热的季节，它是利马上流社会的约会地点。在利马禁止的公众娱乐，在乔里约斯整个夏天都是公开的。小姐们在那里可以放纵她们难以想象的强烈欲望，为这些漂亮的舞伴而打赌，更多的是一个阔绰的男舞伴看到自己的财产在几夜之间荡然无存。

乔里约斯还是人少的地方；因此堂维加尔和马丁•帕兹躲避到建在海边美丽的小别墅里，他们可以平静地生活，并凝视太平洋的茫茫沧海。

堂维加尔侯爵，属于秘鲁的西班牙人最古老的家庭之一，看到他有充分理由为之自豪的家庭谱系的骄傲，要断送在他手里；因此，他的脸让人看到忧愁深重的痕迹。在介入一段政治事件之后，他对为个人野心而进行的无休止的革命感到极端厌倦，他陷入一种孤独中，只有最起码的礼节性的责任，经常打破这种孤独。

他的巨额财产一天天地丧失。由于缺少人手，他的许多财产被迫放弃，这迫使他债台高筑；但是，今后不太好的前景吓不倒他；西班牙人天生的无忧无虑，以及对无意义生活的厌倦，使他对未来的威胁麻木不仁。以前，他是一个受人崇拜的妇女的丈夫，一个迷人少女的父亲，他认为在一次可怕的事件中，别人抢走了他所爱的两个对象！从此，他不与任何人来往，他听凭自己对爱情冷漠的生活随事件而去。

因此，当堂维加尔接触到马丁•帕兹，感到他的心在突突地跳时，他认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这种热情的本质又死灰复燃；印第安人自豪的仪表竟与西班牙骑士贵族吻合；堂维加尔后来讨厌西班牙的贵族，不再信任他们，厌恶那些想尽力扩张的自私自利的混血儿，他的愿望是把这个家族恢复到当初的地位，即与帕扎尔的士兵激烈地争夺美洲土地时期的地位。

侯爵从新闻获悉，在利马，人们以为这印第安人已死了；看到他眷恋上一个比死亡更糟糕的犹太少女，西班牙人决定加倍地拯救他的客人，让萨米埃尔与安德烈•赛尔特结婚。

当马丁•帕兹感到心里无限悲痛时，堂维加尔则回避旧事，和这个印第安青年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然而，有一天，西班牙人为一些暗中的操心事而苦闷，他对马丁•帕兹说：

“我的朋友，为什么你那本性的高尚被一种庸俗的感情所否定呢？难道你不认为这个勇敢的曼戈—卡巴克是祖先，他的爱国主义已列入英雄的行列？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应该扮演这样的好角色，他不听凭自已被可悲的情感打倒！那么，你不想再争取你的独立吗？”

“我们干，大人，”印第安人说；“我的兄弟们成群地起来的日子可能不远了。”

“我理解你；你对我谈过你的兄弟们在大山里准备的这场秘密的战斗；一个信号，他们就会手持武器来到城里……他们将被打败，就像以往一直如此那样！这样，你们最终看到，你们有多少利益都丧失在以秘鲁为舞台的革命中，而既不是为印第安人的利益，也不是为西班牙人的利益，只为混血儿利益的革命，将使秘鲁丧失殆尽。”

“我们会拯救秘鲁，我们！”马丁•帕兹喊道。

“是的，假如你们知道你们的作用，你们会拯救秘鲁！听我说，帕兹，我越来越把你当儿子爱！……提起秘鲁我就痛苦，可是，我们这些西班牙人，一个强大家族堕落的子孙，我们再也没有起码的力量重振并统治一个国家。因此，应该由你们打败企图把一切欧洲移民赶走的、不幸的美国化……是的，记住这一点！只有欧洲侨民能够拯救古老的秘鲁帝国。而不是企图消灭一切社会等级的内战，除了唯一的战争：坦率地把手伸向这个旧大陆的劳动人民！”

“大人，印第安人始终把外国人看作敌人，他们永远不允许谁不受惩罚地呼吸他们山区的空气。我对他们实施的这种统治，直到我不再诅咒压迫他们的人死——不管他们是谁——那一天才失效！况且，现在我是什么？”马丁•帕兹极悲伤地补充道，“一个在利马大街上不能活三个小时的逃犯！”

“帕兹，我应该决定不返回利马……”

“唉！我能答应您什么，堂维加尔？我不按我的心说，我可能考虑一个伪誓并发誓。”

堂维加尔哑口无言……印第安青年的情欲与日俱增；侯爵害怕看到他——一个被确实认为已死的人——在利马又露头……他衷心地，并愿尽一切努力，让犹太姑娘早日成婚！

为了亲自证实事态，他大清早就离开了乔里约斯，返回城里，并得知安德烈•赛尔特的伤已好，并已下地。他不久的婚事，成了所有人谈论的话题。

堂维加尔想认识让马丁•帕兹失眠的这个少女。将近晚上时，他来到马约尔广场。那儿的人总是那么拥挤。他在那儿碰到了瑞西玛•德•卡马伦神父——听他忏悔的神父，他的老朋友；他把帕兹得到新生的事告诉了神父。知道马丁•帕兹还活着。好心的神父是多么的惊讶啊！……他答应堂维加尔，他也关心这个印第安青年，并让人向侯爵传达他感兴趣的消息。

突然，堂维加尔的目光落到一个身穿黑斗篷的、坐在敞篷马车里的少女身上。

“这个漂亮的人是谁啊？”他问神父。

“这就是安德烈•赛尔特的未婚妻，犹太人萨米埃尔的女儿。”

“是她！犹太人的女儿！”

侯爵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紧握住瑞西玛的手，沉思着返回去乔里约斯的路。

他刚认出来，萨拉这个所谓的犹太姑娘，就是他所见过的、在圣—安娜教堂，带着基督教徒的虔诚祈祷的那个少女。

第五章

自从按桑塔—克吕兹将军的命令，托付给伯里瓦尔的哥伦比亚军队被后期秘鲁赶出去，这个国家——被无休止的“檄文”和军事叛乱搅乱了的国家——恢复了平静和稳定。其实，个别的野心家不想再暴露。甘巴拉总督似乎在马约尔广场的宫殿里很稳固。在这个方面，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隐蔽的、迫在眉睫的危险，不来自这些此起彼伏的叛乱，这样的叛乱，似乎迎合那些炫耀武力的美国人的口味。

这个未知的危险，避开了地位高高在上的西班牙人的眼光，避开了那些永远不想被轻视的混血种人的注意。

可是，在城市印第安人中间，有一种不寻常的骚动；他们常常介入山区居民中；这些人似乎动摇了他们天然的麻木不仁。他们不再蜷缩在“捧首”里，脚随着春天的太阳转，而是散布在乡下，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地靠特殊的符号互相识别，并且经常出没于顾客最少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他们能够毫无危险地交谈。

这样的活动，主要在远离城市的一个广场上才可以看到。在街角有一所平房，其门面相当破旧，看上去让人很不舒服。

后面有一个印第安老太太开的名叫“新家纳”的小酒馆，向比较亲密的祖伯人供应一种称作“希沙”的发酵玉米啤酒，和一种叫“卡拉波”的甘蔗饮料。

印第安人的聚集只在一定的时间，主要是当一个长长的鹿角竖在小客栈屋顶的时候，这就是集合的信号。于是，各行各业的祖伯人、车把式、赶骡子的、带驮队的，一个接一个进入“新家纳”，很快就消失在大厅里；老板娘好像很忙，让女仆照料好小店，她则亲自照料这些不寻常的顾客。

几天以后，马丁•帕兹就不见了。在小客栈的大厅里有一百多人参加的集会；天刚刚黑，香烟缭绕，人们还能辨清这个小酒店的常客。50来名印第安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周围：一些人嚼着混有一小块“马奴比”香料的“科卡”茶叶；另一些人喝着大杯的发酵玉米啤酒；但是这些事一点儿没分他们的心，他们正精神集中地听一个印第安人讲话。

这是瑟波，他呆滞的眼睛特别古怪。他穿着在马约尔广场上穿过的衣服。

在认真巡视一下听众之后，瑟波开口说：

“太阳的儿子可以成就大事，阴险的耳朵无法听到这些事；在广场上，我们的一些朋友化装成街头卖唱的，把行人吸引到他们周围，而我们则享有完全的自由。”

这时曼陀铃等乐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小酒店的印第安人感到完全了，他们很认真地听瑟波的讲话，他们对他完全信任。

“瑟波能给我们提供关于马丁•帕兹的什么消息吗？”一个印第安人问。

“没任何消息……他死了没有？这只有神灵才知道……我等着我们那几个下河直到河口的兄弟，他们也许能找到马丁•帕兹的尸体！”

“他是个好首领！”凶狠的印第安人马南加尼说；“但是，为什么纵帆船给我们捎来武器那天，他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呢？”

瑟波无言以答，低下了头。

“我的弟兄们，”马南加尼又说，“难道他们不知道‘天神报喜’号与海岸巡逻艇交火了吗？而夺取这艘船，使我们所有的谋反计划都失败了？”

一阵赞同的声音表明接受印第安人的说法。

“我的那些想等着决定的兄弟们欢迎我的心愿！”瑟波又说，“谁知道我的儿子马丁•帕兹几天后能否再露面！现在请你们听着：从塞楚拉运给我们的武器，已到了我们手里，它们被藏在科迪勒拉山里，当你们准备执行你们的任务时，它们就会发挥作用！”

“那么，谁延误了我们的事？”一个印第安青年问；“我们已磨好了刀等着呢！”

“让那时刻来吧，”瑟波说；“我的兄弟们知道应该先斩断哪个敌人的手臂吗？”

“是这些混血儿拿我们当奴隶，像鞭打犟骡子一样鞭打我们。”

“不。是各种资源的囤积者，不让我们给老人买一点儿福利！”

“你们错了。你们的第一枪应该对准别的地方！”瑟波兴奋地说：“300年前敢于践踏我们祖先土地的，不是这些被金子压得喘不过气的财主，把曼戈—卡巴克的子孙拖入坟墓的。不！是西班牙人把种种不幸推到我们独立的海岸！这就是把你们变为他们真正奴隶的真正征服者！如果他们不再有财产，他们还有权力。虽然秘鲁解放了，但他们破坏和践踏了我们的自然法权！因此，让我们忘记我们现在的处境，去回顾我们的父辈们的处境吧！”

“对！对！”人群呐喊着，跺脚表示赞同。

沉默片刻以后，瑟波察看了不同的谋反者之后确信，库斯科和全玻利维亚的朋友已准备像一个人一样去打击。

然后，他激动地说：

“我们山里的兄弟们，正直的马南加尼，如果他们所有人像你们一样心里埋着仇恨，像你们一样勇敢，他们就会像科迪勒拉山高处的雪崩一样，突然降临到利马！”

“瑟波不会抱怨在规定那一天他们的勇猛。让印第安人从城里走出来，他们就会看见他们周围冒出为复仇而激昂的祖伯人。在圣克里斯托夫岛和阿芒卡埃斯群岛的狭谷，不再有一个人睡在他的‘捧首’里，个个腰里别着匕首，盼着一支支卡宾枪发到他们灵巧的手里……他们也一样，没有忘记为曼戈—卡巴克的战败而向自负的西班牙人复仇。”

“说得好！马南加尼。这是上帝的仇恨由你的嘴里说出来了。我的兄弟会提前一点儿知道自己的首领选择谁去领导这次伟大的复仇。甘巴拉总督只想巩固政权。伯里瓦尔离得远，桑塔•克吕兹被赶走了。我们肯定能行动。几天以后，在阿芒卡埃斯搞庆祝时，我们可以随便点这些压迫者的名。因此，让每个人都准备上路，让消息传到玻利维亚最遥远的乡村！”

这时，三个印第安人钻进大厅。瑟波快步走向他们：

“怎么样？”他问他们。

“没能找到马丁•帕兹的尸体；我们已经探查了河流各处；最灵巧的潜水员仔细地搜寻，瑟波的儿子不会死在里马克河水里。”

“他们把他杀了！……他会怎样呢？噢！倒霉啊！他们该死，假如他们杀了我儿子！……让我的兄弟悄悄地离开；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看着、提防着，等着！”

印第安人走出去了，散开了；只有瑟波和马南加尼留下，他问他：“瑟波，知道什么念头支使您儿子去圣—拉扎罗？总之，您相信您儿子吗？”

印第安人眼里闪着光，愤怒使他血冲到眼睛上。凶狠的马南加尼后退了。

但是，印第安人控制住自己说：

“如果马丁•帕兹背叛他的兄弟们，我首先杀了所有跟他好的人，他所爱的人！然后我杀他本人，最后我自杀！为了在阳光下不留下任何可耻之徒！”

这时，老板娘打开大厅的门，朝瑟波而来，给了他一张有他地址的纸条。

“谁给你的纸条？”他问。

“我不知道，是一位喝‘希沙’的人故意留在桌上的，我在桌上发现的。”

“这里只有印第安人来吗？”

“只有印第安人来。”

老板娘出去了，瑟波打开纸，大声读起来：“一位少女为马丁•帕兹返回衷心祈祷，因为她没忘记印第安青年为保护她而不惜牺牲自己！如果瑟波有关于他可怜儿子的消息，或找回他的希望，让他在自己手臂上缠上红纱巾；许多人会看到他每天都经过这里。”

瑟波用皱紧的手把纸团起来。

“倒霉鬼让一个女人盯住了！”

“这个女人是谁？”马南加尼问。

“不是印第安女人，”瑟波看了一下纸条回答；“是一个迷人的年轻姑娘……该死！马丁•帕兹，我再也不认你了！”

“这个女人求您做什么？”

“不。”印第安人大声回答，“让她死了有一天再见帕兹的心吧！如有必要，让她死！”

瑟波愤恨地撕掉纸条。

“这是一个印第安人放下的纸条。”马南加尼提醒他。

“噢！他不会是我们的人！他会知道我常来这个小酒店。可是，我再也不来这里了……太关心这无聊事了。”他又冷冷地说，“让我的兄弟回山里，我留下注意城市……我们看阿芒卡埃斯节日时，是压迫者高兴，还是被压迫者高兴！”

两个印第安人分手了。

谋反的计划已拟定，行动时间已选定。几乎人口稀少的秘鲁只有为数不多的西班牙人和混血人；印第安人的入侵来自四面八方：从巴西的森林里，从智利的大山里，从普拉塔平原，他们带着可怕的武器，布满战场。像利马、库斯科、普尼奥等大城市，势将彻底被摧毁；不能想象不久前被秘鲁政府赶走的哥伦比亚军队，会来援助自己可怕的敌人。

假如这样的秘密可以深埋在印第安人的心里，并且在他们中间没有叛徒，那么，这样的谋反想必会成功的。

但是，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获得了甘巴拉总督的召见。这个人告诉他，“天神报喜”号纵帆船已被印第安海盗抢劫了！这船载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小船在里马克河口运走东西。这个人要求一笔巨额赔偿金，效忠秘鲁政府。

然而这个人把他的船租给了瑟波的代理人。为此他收到一笔可观的钱，他刚刚把他无意中听到的秘密卖掉。

根据这些特点，大家意识到，这个是犹太人萨米埃尔。

第六章

安德烈•赛尔特完全恢复了，他确信马丁•帕兹已死，于是加紧他的婚事，他急于带着年轻貌美的犹太姑娘到利马大街上去散步。萨拉一直对他极其冷淡，但是他对此没注意到，他把她当成一件出售的东西，价值是10万皮阿斯特。

可是，安德烈•赛尔特却有充分理由蔑视犹太人；如果说契约不太体面，那么契约签订者就更不光彩。因此，混血儿想必与萨米埃尔有某种秘密的会晤，有一天，他把老头儿带到乔里约斯海滨浴场。

况且，在他的婚礼前，在赌博中碰碰运气也不错；在利马禁止的一些公共娱乐，在外面完全允许；利马的男人女人对这些冒险的赢利既觉得离奇，又抗拒不了。

堂维加尔侯爵到达利马后的几天之内，眼睛睁得大大的；从那时起，在利马大街上，老是有人群活动着。某某人步行而来，却从那里乘车而去；另外某某人来冒险，却丢失了他最后剩余的财产。

堂维加尔和马丁•帕兹没参加任何娱乐。印第安人失眠有其更高尚的原因，他梦见萨拉，并想到他的恩人。

科马人聚集到乔里约斯海滨浴场对他毫无危险；城里人很少有人认识他，就像不认识山里印第安人一样；他很容易避开陌生人的目光。

晚上，与侯爵散步过后，马丁•帕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臂肘支在窗户上，用很长时间让杂乱的思绪在太平洋上漫游。堂维加尔住在旁边的房子里，带着父亲般的慈爱守护着他。

西班牙人总是回忆起他偶然遇到的那个在教堂祈祷的少女。但是，他不敢把这个大秘密告诉马丁•帕兹，他怕再度点燃他想扑灭的情欲，他想慢慢向他灌输基督教的要旨，因为这个可怜的、无知的和流放的印第安人，理应抛弃一切幸福的希望！况且，瑞西玛神父告诉堂维加尔，警署最终放弃了马丁•帕兹的案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并在其监护人的影响下，这个印第安人能够成为可以成就大事、名副其实的人，有朝一日，他全跻身于秘鲁的社交界。

由于对一切不能确定，帕兹无知地陷入失望之中，他决定了解犹太少女的情况。多亏他穿着一身西班牙服装，他能溜进一间游艺厅，听到各个常客的谈话。安德烈•赛尔特由于他的婚事，所以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既然这桩婚事近期要办，所以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

一天晚上，这个印第安人没有返回海滩这边，他从有许多人休息的高高的乔里约斯的岩石上，看到一所前面有宽宽的石阶梯的房子，他悄悄地溜进去了。

对于许多利马有钱人来说，白天是难熬的，有些人由于昨夜筋疲力尽而盖着自己的“捧首”睡在地上。

其他玩耍的人坐在一张绿色宽地毯前，这块地毯用两条从中心直角切割开的线，分成四个赌盘。在每个赌盘上写着“赢”和“输”，A和S。赌徒们在这些字母上对庄家下赌注；银行家坐庄，他加了一下各区赢的点数，把两个陀螺放在桌上。

这时，加码的区域活跃起来；一个混血儿兴奋地下在一个不利的区域。

“2000皮阿斯特！”他叫道。

银行家转动着，赌徒大声诅咒。

“4000皮阿斯特！”他又说，但他又输了。

马丁•帕兹被大厅阴影遮挡着，他能看见对面的赌者，他的脸立刻变白了。

这正是安德烈•赛尔特。

坐在他旁边的犹太人萨米埃尔站起来。

“玩的相当久了，安德烈先生。”萨米埃尔对他说，“今天你倒运。”

“和您有什么关系！混血儿突然说。”

萨米埃尔俯下身，在他身边说：

“虽然与我无关，但是在您的婚礼之前，您应该戒掉这些习惯。”

“8000皮阿斯特！”安德烈•赛尔特回答着，又把赌注下到S区。

A区赢了。混血儿骂起来，银行家又说：

“请您下赌！”

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钱，打算用一个大数来碰运气，他把钱放在赌盘上，银行家又转陀螺，当萨米埃尔用手示意停时，陀螺正好停在赢区。犹太人又低头在安德烈耳边说：

“假如您一个钱也不剩了，我们的交易今晚就告吹！”

安德烈耸耸肩膀，拿起钱走了。

“现在您接着玩吧，”萨米埃尔低声对银行家说，“等他婚礼过后，您再毁这位先生吧。”

银行家听从了这个意见。犹太人萨米埃尔是乔里约斯赌场的创办者和东家。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一个里亚尔可赚，就能碰到这个人。

他去追混血儿。在石台阶上找到他，他说：

“我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哪儿谈安全呢？”

“您愿意去哪儿都行！”赛尔特粗暴地说。

“先生，您的坏习惯会毁了您的前程！为了告诉您我的一个秘密，我既不信锁好了的房间，也不信任最荒凉的平原。只要您能付给我好价钱，因为这秘密既好说，又好保管。”

这样一说，两个人就来到海边，到了用于洗浴的木板房前。他们自以为不会被人看见、听到，可却被像蛇一样溜到黑影里的马丁•帕兹都侦察到了。

“弄一条小船，”安德烈说，“我们到大海里去，鲨鱼或许会守口如瓶。”

安德烈从岸上解开一条小船，给看船人几个小钱。萨米埃尔与他登上小船，混血儿把船划向外海。他用力划着柔韧的双桨，很快就离岸2000米。

马丁•帕兹看到小船走远了，从藏身的石头下的坑中出来，他赶忙脱掉衣服，跳入大海里，用力游向小船。

太阳最后的几缕光刚刚消失在海浪中，黑色的海浪荡漾着。

马丁•帕兹只是没想到，在这有致命危险的海滩，有最危险的鲨鱼出没其间。他在离混血儿的小船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能听见说话声。

“我能带给她父亲关于姑娘的什么身份证明呢？”安德烈•赛尔特问犹太人。

“您回忆一下他丢掉她时的情况。”

“什么情况呢？”

“是这些。”

待在浪上的马丁•帕兹听了却听不懂。他腰里别着一把匕首，他拿着匕首等着。

“她的父亲，”犹太人说，“住在智利的康塞普西翁，自从您认识这位大人以后，只有他的财产与其贵族身份相符合。为了商业利益被迫来到利马，他只身一人出发了，把老婆和女儿留在了康塞普西翁，他女儿那时才15个月。秘鲁的气候各方面对他都合适，他又请太太来与他团聚。侯爵夫人带着信任的仆人，从瓦尔帕莱索登上‘圣约瑟’，我去秘鲁时也乘同一条船。‘圣约瑟’号必须在利马靠岸。但是，船行在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海面时，遇到了可怕的飓风，飓风使船失去控制，并使它倾倒，这只是半小时的事。‘圣约瑟’号船灌满了水，慢慢下沉。船员和乘客逃上救生艇。但是，侯爵夫人看到汹涌的大海，不肯跳到救生艇上，她紧紧地抱住孩子，待在船里。我与她待在一起，救生船离去了，并在离‘圣约瑟’号160米左右时被大浪吞沿。大船上只有我们了，暴风刮得越来越大。由于我的财产不在船上，我并不绝望，在‘圣约瑟’船舱进水5英尺时，撞到礁石上，船帮全碎了。年轻妇女和孩子被抛到海里；幸运的是（犹太人带着凄凉的微笑说），我能抓住那孩子，游到岸上。”

“所有细节都准确吗？”

“完全准确。她父亲知道这些。我已挑好了吉日，先生，因为您即将给我她所值的10万皮阿斯特，那么，明天婚礼见。”

“这是怎么回事呢？”马丁•帕兹考虑着，始终在黑暗中游着。

“这是我的钱包，有10万皮阿斯特，拿去吧，萨米埃尔大人。”安德烈•赛尔特对犹太人说。

“谢谢，安德烈先生，”这以色列佬抓住了钱时说；“请您拿着这张交换收据，假如您不能成为第一批西班牙人家庭中的一员时，我保证还您20万皮阿斯特！”

但是，这个印第安人没听见这最后一句。他潜进水里，以避免太靠近小船，他的眼睛能够看到一个巨大的、样子难看的东西迅速地朝他过来，他以为看到了小船，但是他错了！这是最残忍的一种鲨鱼。

马丁•帕兹并没发抖，他迷失方向了。鲨鱼逼近他。印第安人潜下水，但很快又不得不到水面上来呼吸……他看看天空，好像他再也不会重见天日一样。星星在他头上闪着光，鲨鱼一直向他逼近，尾巴猛地一下撞着了游水者。马丁•帕兹感到黏糊糊的粗皮擦伤了他的胸部……为了咬住他，鲨鱼回身朝向他的背，半张开它那长着尖齿的嘴……马丁•帕兹在浪下看到了这野兽的白肚皮，他用匕首飞快地向鲨鱼刺去。

刹那间，他就处在血红色的水中了，他向下潜了十几米，想紧跟上萨米埃尔，可是混血儿的船不见了，他回到了岸边，他已经忘记，他刚摆脱了死神。

很快，他又见到了堂维加尔。后者见他没回来，正惶惶不安地等着他。帕兹对他什么也没说，装出高兴的样子与他聊天。

但是第二天，马丁•帕兹离开了乔里约斯，而堂维加尔则担忧得坐立不安，马上又返回利马。

安德烈，赛尔特与阔佬儿萨米埃尔的女儿成婚，的确是真事。漂亮的小姐们再没一会儿工夫休息了。她们多半挖空心思设计某种好看的短上衣，或戴某种新式的头饰，而且煞费力气地不停地试着五花八门的打扮。

许多准备工作也在萨米埃尔的家里愉快地进行。他打算按犹太人的方式，使萨拉的婚礼引起极大的轰动。按照西班牙的习俗，一些布置住宅的壁画，豪华的挂起来。最华丽的宽褶帷幔挂在窗户上和常走的大门上。用名贵的、发散香味的木材、按最新风格雕刻的家具，摆放在宽敞的、香气扑鼻的大厅里。稀有的小灌木，热带的土产，因其绚丽的色彩，使人百看不厌。有人说，春天已蜿蜒攀附在栏杆上和阳台上，倾吐着千花万叶和浓郁幽香。

然而，这少女却在这些赏心悦目的奇迹中哭泣，既然瑟波没有回应，她就不再抱希望了。而既然瑟波不戴希望标记，是他不再抱希望了。黑人里贝尔塔暗中观察这印第安老人的尝试，但他什么也没看见。啊！既然这可怜的女孩子可以遵循自己的内心活动，为马丁•帕兹之死而哭而祈祷，她便闭门不出静修。

受天主教教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的吸引，犹太少女秘密地改变了信仰，受瑞西玛神父的关照，她皈依了充满希望和爱的天主教，这个宗教与她的内心冲动如此好地融合在一起。既然萨米埃尔已把她嫁给一个犹太人，她被迫承认自己也信仰犹太人的宗教。但是，在嫁给一个天主教徒之前，她对丈夫保守着她叛教的秘密。

为了避免引起议论，瑞西玛神父更多地给萨拉读日课经，少谈心愿，使她认为马丁•帕兹已死。对他来说，少女的皈依比什么都重要。他看到萨拉因与安德烈•赛尔特结合安心了，他尽量让她习惯于这门婚事，他远没有怀疑这门婚事的状况。

终于，有人欢乐有人愁的一天来了。安德烈•赛尔特邀请了全城的宾客参加婚礼晚会，他的邀请对贵族家庭如石沉大海，他们以说得过去的理由婉言谢绝。可是，混血儿还是高傲地昂着头，对与他状况相当的人不屑一顾。小马屁精试图低声下气地迎合，但也没用。他只好自我安慰，认为他代表着婚礼晚宴中活跃的部分。

这时候，年轻的混血儿们与他在犹太人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高谈阔论，宾客们簇拥在安德烈•赛尔特周围，他则骄傲地炫耀着精美绝伦的服饰和化妆品。

契约想必很快就签署。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年轻姑娘还没露面……

她准是与其陪媪和室女在讨论系什么发带或戴什么首饰吗？也许少女脸上如此鲜艳的色彩使之产生的这种迷人的优柔寡断，还远不够使她引起惊异的目光？

犹太人萨米埃尔似乎被一个不令人高兴的秘密折磨着。安德烈•赛尔特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当数千只烛光在镜子映照下使大厅金碧辉煌时，不止一个宾客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相。

在外面，有一个人极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就是堂维加尔侯爵……

第七章

然而萨拉依旧一个人待着，只有焦虑和痛苦与之相伴！她把她的全部生命献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透过绿色的窗帘，她可以听到沉睡的田野传来的声音。带饰物的斗篷滑落到她的手臂上，露出许多钻石在她的肩膀上闪闪发光。这些首饰又烘托出她那自负的和庄重的痛苦。人们可以把她看成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古典式衣服的当奴隶的美人。

突然，她的眼光落到一个男人身上，这个人不声不响地溜到木兰花林荫道里。她认出了他：里贝尔塔，她的仆人。他好像窥伺看不见的敌人，一会儿躲在一座雕像后面，一会儿又躺在地上。

萨拉害怕了，她环顾了一下周围。只有她一个人，确实只有她自己。她又抬眼望花园，她的脸变白了，更苍白了！她眼前出现了可怕的一幕：里贝尔塔和一个大个子男人打起来，高个子把里贝尔塔打倒在地，只有窒息的喘气声，好像有一只粗壮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当她看到两个人又站起来，她鼓足了勇气，正要大叫……黑人则盯着他的对手……

“你！你！是你！”他叫起来。

他惶恐不安地跟着这个人。他们来到萨拉的阳台下。就在她要大叫之前，马丁•帕兹像阴间来的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由于被打倒在地的黑人在印第安人的膝下，这女孩弯着腰，处在马丁•帕兹的目光之下，她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你！你！是你！”

印第安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

“未婚妻听到欢庆的声音了吗？宾客挤在客厅里要一睹你容光焕发的芳容呢！准备当一个该死的人殉难品的人，是不是甘愿让这些贪婪的人大饱眼福呢？带着痛苦又苍白的脸，眼睛里闪着苦涩泪水的少女，怎能面见她的未婚夫呢？”

印第安青年又无限温柔地说：“既然少女的心已死，她就应看得远，目光应超过她父亲的家、超过让她痛苦和哭泣的城市。在大山那头儿，棕榈树自由地昂起头，鸟儿自由自在地翱翔，男人们心胸开阔地生活，女人们精神焕发、心情舒畅！”

萨拉朝马丁•帕兹抬起头，印第安人也立起身，把手臂伸向科迪勒拉山峰，为少女指出自由之路。

萨拉感到自己受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吸引。这时她听到有人说话，有人靠近她的房间。当然她父亲要进来，也许还有她的未婚夫陪伴着！印第安人突然关掉他头上的灯……一种吹哨子似的叫声响起来，使人想起马约尔广场上听到的哨声，这哨声打破黑夜的安宁。少女失去了知觉。

门突然打开了，萨米埃尔和安德烈进来了。已是深夜，几个仆人拿着灯火跑来，萨拉的房间已空了！

“该死的泼妇！”混血儿叫道。

“她在哪儿？”萨米埃尔问。

“您应该对此负责，”安德烈•赛尔特粗暴地对犹太人说。

听了这些话，犹太人感到出了一身冷汗，直冷到骨头里。

“帮帮我！跟我来！”他又大叫起来。

几个仆人跟了过来，他冲到房子外面。

马丁•帕兹飞快地逃并穿过了城里的大街。黑人里贝尔塔也飞也似的追着他们的身影。看样子并不像他要与安德烈•赛尔特争夺这姑娘。

离犹太人的住所200步远时，帕兹找到了几个随行的印第安人，他们是听他发出的哨声后聚在一起的。

“到我们山里的牧场去！”他大声说。

“到堂维加尔侯爵的住处去！”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

马丁•帕兹回过身去，看到一个西班牙人站在说话人身边。

“不把这个姑娘交给我吗？”侯爵问。

印第安人点头，低声说：

“到堂维加尔侯爵住处！”他对随从们说。

这些人跟着他向侯爵住处方向跑。

犹太人家里一片混乱。萨拉失踪的消息如五雷轰顶，安德烈的朋友们加快脚步。他们在圣—拉扎罗市郊搜寻，匆忙地打听，但一无所获。萨米埃尔竟失望地抓头发。一整夜千方百计地寻找也毫无结果。

“马丁•帕兹还活着！”安德烈•赛尔特怒吼道。

这种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警署马上被告知有人被绑架；最积极的警察开始追踪；印第安人受到严密监视；既然大家没发现这少女离开，这就明确地证实了最近要有反叛活动，这和犹太人的告发很吻合。

安德烈大把地挥霍金子，他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城门守卫者断言没见任何人从利马出去；因而少女是藏在城里。

里贝尔塔回到主人家里，经常受到盘问，但是，说他绑架了萨拉，没有人感到惊奇。

然而，在犹太少女失踪中，安德烈看到的可以证明马丁•帕兹还活着的另一个人，就是瑟波。当他因印第安人发出的叫声而怔住时，他看见瑟波在利马大街上溜达。这叫声就是他熟悉的集合信号，因此，瑟波可能参加绑架少女的活动，并追随她到堂维加尔侯爵的住宅。

西班牙人让萨拉从一扇只有他有钥匙的暗门进去，因而他的人一点也不怀疑。马丁•帕兹抱起这少女，把她放在一张躺椅上。

当想回来的堂维加尔侯爵走正门来到萨拉休息的房间时，他发现了马丁•帕兹跪在萨拉面前。侯爵立即斥责印第安人的行为，印第安人则对侯爵说：

“您看，我的父亲，我是多么爱您！啊！您为什么挡在我的路上？我们在我们山区已经自由了，我怎么能不听您的话呢！”

堂维加尔侯爵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极大的不安抓住了他的心，他肯定受到马丁•帕兹的爱戴。

“有朝一日，萨拉离开您的家，回到她父亲那里和她的未婚夫那里时，至少您在世界上有一个儿子和一个朋友。”印第安人叹息地说。

说上述话时，帕兹的泪水滴到了堂维加尔的手上，这是这个人的第一次流泪！

堂维加尔侯爵对这样一个受尊重又顺从的人加以训斥，说明他把少女当成了客人，她真神圣！他不能控制自己去赞赏一直消失的萨拉；他开始爱上被他突然改变了信仰的萨拉，他肯定喜欢把她嫁给印第安青年。

当萨拉睁开双眼时，她惊奇地看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我是在哪儿呢？”她恐惧地问。

“挨着一位让我叫他爸爸的仁慈的先生，”马丁•帕兹指着一位西班牙人回答。

被印第安人的声音拉回正常感觉的年轻姑娘，用颤抖的手捂着脸，一下子哽咽了。

“退下去，朋友，”堂维加尔对年轻人说，“请退下去！”

马丁•帕兹慢慢地走出屋子，与西班牙人握了握手，长久地看着萨拉。

于是，堂维加尔对这可怜的女孩子儿进行和蔼可亲的安慰；她听到一席表达光荣、崇高和美好情操的话。少女专心地、信服地听着，她明白了她逃脱了多么可怕的危险；她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西班牙人照管。但是，在夹杂着叹息和哭泣的断断续续的语句中，堂维加尔明白她那颗天真的心，正眷恋着那个被她称作救命恩人的人。他劝萨拉休息一会儿，他像父亲那样关怀照顾她。

马丁•帕兹已明白了，荣誉使他要投入的事，尽管有风险和危险，他不想在堂维加尔的屋子里过这一夜。

因此，他走出去了；他充满激情；全身的血在沸腾。

他在大街上还没走百步，有五六个男人就向他扑来，尽管他顽强自卫，最终还是被绑了起来。马丁•帕兹发出了绝望的喊叫，这声音消失在黑夜里。他以为落入自己敌人之手，他最后还思念着年轻姑娘。

不久，印第安人被投入一间屋子。有人打开他的遮眼布。他环顾四周，自己却处在小酒馆低矮的大厅里，他的弟兄们已在准备不久后进行的暴动。

瑟波、马南加尼和其他人把他围起来。他的眼睛放射出怒火，他在绑架他的人们这里，看到大家都有愤怒的目光。

“我的儿子不怜悯我的眼泪，”瑟波说，“既然让我这么久以为他死了？”

“在暴动的前夕，我们的首领马丁•帕兹应该待在敌营里吗？”

马丁•帕兹既不回答他父亲，也不回答马南加尼。

“这样，我们最重要的利益就会断送在一个女人身上！”

说了这些话，马南加尼又靠近马丁•帕兹，一把匕首握在他手里，马丁•帕兹甚至不去看它。

“让我们先说，”瑟波说，“我们很快就要行动了。如果我的儿子不带领自己的弟兄投入战斗，我会知道现在向谁报复他的背叛。注意！犹太人萨米埃尔的女儿并没被藏得那么好，以致会逃脱我们的仇恨。我的儿子将会反省，况且，他要受到死刑、流放、或在我们领地内流浪的惩罚。他无法免除他的痛苦。反之，假如他为他们恢复我们古老的家园和昔日的强大，马丁•帕兹这个众多部落的首领，将把幸福和光荣献给他的未婚妻。”

马丁•帕兹保持着沉默；但是，一场激烈的斗争在他脑中展开。瑟波刚刚道出的这一番话，触动了这个骄傲的人的心弦，在他面前摆着两条路；一种是疲劳、危险和绝望的生活，另一种是幸福、光荣和受尊敬的生活；他不能犹豫不决。但是，他会放弃堂维加尔侯爵，侯爵崇高的理想是使他致力于秘鲁的安定！

“噢！”他看了看父亲，又想到，“如果我抛弃他们，他们会杀掉我和萨拉！”

“让我的儿子回答我们什么呢？”瑟波急切地问。

这是因为马丁•帕兹对他们的方案是少不了的；他对城里的印第安人享有崇高威望；他可以随意支配他们，只要发出信号，就可以带领他们赴汤蹈火。因此，他必须恢复自己在起义中的地位，才能保证起义的胜利。

瑟波命令解开捆绑帕兹的绳子，马丁•帕兹在他弟兄们中间又恢复了自由。

“我的儿子，”印第安人端详着他说，“明天，在阿芒卡埃斯的庆典时刻，咱们的弟兄们像雪崩一样冲向没有武器的利马人。这是科迪勒拉的道路和城里的路，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明天！明天！你用匕首刺死不止一个杂种，你就自由了。”

“进山！”马丁•帕兹大声命令。

这印第安人又变成了这些拥戴他的，有着深仇大恨的印第安人了。

“进山！”他又说了一遍，“我们的敌人该死！该死！”

太阳升起来了，晨曦中，科迪勒拉山里的印第安人的头脑们举行了秘密会议。

对于这可怜的青春女郎而言，这些阳光既不欢乐，也不明亮，她哭着祈祷。侯爵让人通知瑞西玛神父到他家来；这个高尚的人在那儿碰到了他可爱的悔悟者。当少女跪在他的脚下，倾诉她心中的焦虑和悲伤时，她是多么幸福啊！

但是，萨拉不能在西班牙人家里住更久。瑞西玛神父把这层意思对堂维加尔说了，他不能打定主意，因为他为更大的忧虑所折磨。马丁•帕兹怎样了？他从这所房子逃走了。他落在敌人手里吗？啊！在这焦急的夜里，他离开她而去，令西班牙人多么遗憾啊！他带着一个父亲的热情和冲动去寻找帕兹，但并没有找到。

“我的老朋友，”他对瑞西玛说，“姑娘在您身旁，心里踏实了。在这痛苦之夜，请您不要离开她。”

“但是她父亲正在找她，她的未婚夫在等她！”

“一天，只这一天！您不知道，这个姑娘过得是什么生活。一天，只一天！但至少是我的心和上帝为我的儿子命名的一天！”

瑞西玛神父又回到少女身边。堂维加尔出去了。在利马的大街上急奔。

西班牙人对城里的嘈杂声、活动和喧闹感到无比惊奇，这是因为他忘记了6月24日是圣•约翰日，阿芒卡埃斯正在搞庆祝。邻近的大山上披上了绿装，布满了鲜花；居民们或步行、或骑马或乘车，前往离利马2公里的高原；从那里，游人们可以大饱眼福；混血儿和印第安人共同庆祝节日；亲人们和朋友们三五个人一伙儿快活地走着，都带着干粮，弹吉他的人走在前面，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就着最普通的亚拉维和依兰饮料。这些快活的旅游者没完没了地呼喊着、挑逗着、争先恐后地在玉米地里、苜蓿地里走，穿过香蕉园时香蕉就落到地上；他们穿过漂亮的柳树林荫道，很快就来到了果香混合着山野清香的柠檬和柑橘林里。整条路上都有流动小摊向游人兜售榨汁饮料和玉米饮料，人们喧闹着，嬉笑着痛饮这些仿制饮料。骑马的人在人群中蹦跳着，比着速度和灵活。从伦敦舞到米斯米斯舞，从伯勒罗舞到撒马居卡舞，都是热情奔放的舞蹈，在黑人眼里，卡巴勒罗和桑巴使人激动和诱人。维格拉的声音很快就烟没在舞者的狂乱中了，歌手、乐师们也狂喊乱叫着，把舞者刺激到疯狂的地步。观众们拍着手跺着脚，一对对筋疲力尽的舞者倒在了地上。

在这个来自小山花名称的节日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激情和自由，然而，在人群愉快的呼喊声中，从来听不到有谁生气相骂打架的声音，几个身穿闪光凯甲的骑马人手持长枪，在各个地点的人群中维持着秩序。

利马社会各阶层的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这样的欢乐可以持续到整个七月份。跳踢踏舞的漂亮女孩微笑地碰碰那些不把脸遮起来，勇敢地面对兴高采烈的骑马男人的俊俏姑娘；而当人群到达阿芒卡埃斯高原时，一片欢呼声回响在山谷。

旧王都就展现在观众的脚下，它的带有令人惊异的排钟的排钟楼和塔尖巍然插入云天。圣彼得、圣奥古斯汀教堂及主教堂，把人们的眼光吸引到它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屋顶上；圣多明戈富丽堂皇的大教堂——其圣母像两天以来都遮盖着帷幔——，比其邻近镂空的尖塔还要突出；在右边，太平洋在西风吹拂下，它那蓝色的沧海，波浪起伏着；从卡劳到利马，人们可以看到印加大帝国的遗迹；在东边，莫罗—索拉尔海角，环抱在倾斜的丘陵里，是这幅画中最壮观的景色。

因此，利马人对这些令人赞赏不已的景点从来不厌倦，而他们沸沸扬扬的赞美声，每年都响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和阿芒卡埃斯人的耳畔。

然而，就在他们无忧无虑地享受风景如画的美景，陶醉于不可抑制的欢乐时，一个阴险的、残忍的、令人伤心的悲剧，正酝酿在科迪勒拉冰峰上。

第八章

受盲目的痛苦煎熬的堂维加尔，胡乱地走着。自从他丢失了女儿，对自己家世爱的希望，也被收养他从死亡里挽救出来的孩子激活了吗？堂维加尔已忘记了萨拉，只想着马丁•帕兹。

许多在大街上走路的印第安人、祖伯人、奇诺人、对堂维加尔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些人平时参加阿芒卡埃斯人的活动，他们那时特别留心地静静地散步。常有某个忙碌的头目向他们下达秘令，然后又继续走路；所有人，尽管已拐弯了，随着利马人分散到郊区，却逐渐聚拢在利马的繁华区。

忙于寻找帕兹的堂维加尔，很快忘记了这种奇怪的征光。他跑遍了整个圣拉扎罗，他在那里看到气急败坏，手拿武器的安德烈•塞安塔，而犹太人萨米埃尔，不是为自己女儿的丢失而大骂，而是为丢失的10万皮阿斯特而大骂；但是他却没发现积极寻找的马丁•帕兹……他跑到主教会议监狱，但一无所获！他又返回自己家里，也不见人影！他骑上马，飞奔到乔里约斯……最终他筋疲力尽地回到利马；主教堂的大钟4点的钟声敲响了。

堂维加尔注意到有一大群印第安人待在他住处的门前；但他不能不说出他所找的人，他问他们：

“马丁•帕兹在哪儿？”

他回到自己家里，比没出去还失望。

一会儿，有一个人从附近的林荫道出来，径直向印第安人走去。这个人就是瑟波。

“西班牙人回来了，”他对他们说，“你们现在认识他了，他是压迫我们的种族中最突出的代表；他该死！”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打？”

“当五点的钟声敲响时，当警钟传到山里，这就是复仇的信号。”

然后，瑟波快步走向“新家纳”酒店，与暴动的头目碰头。

可是，太阳开始向地平线降落；这是利马的贵族前往阿芒卡埃斯的时候了；他们穿着最华丽的服饰，坐在马车里，走在有树荫的路上，一会靠左，一会靠右；行人、乘车的和骑马的人乱成一团；呼喊声、歌声和乐器声组成一片喧啸声。

突然，5点的钟声在主教堂的钟楼上响起来！而一个断断续续的、紧急的、悲哀的声音划破天空；警钟声在人群中响起，狂热的人群立即惊呆了……

在城里发生一声巨响。愤怒的、手持武器的印第安人从所有广场、街道和家里走出来。他们挤满了城市的繁华区，他们中的某些人在头上还晃动着火炬。

“杀死西班牙人！杀死压迫者！”这就是起义者的口号！

那些返回利马的游客在这些群众面前不得不后退了；但是，丘陵上很快布满了其他的敌人，他们不可能撤回去了；当山区印第安人杀出一条血路接应他们城市里的弟兄时，祖伯人像闪电一样扑向因过节而筋疲力尽的人群。

人们可以想象此刻利马的情况是多么可怕。起义者离开酒店广场，散到各个区，马丁•帕兹站在一个圆柱上，挥动着一面黑旗，即独立的旗帜；当其他街上的印第安人攻击指定要破坏的住宅时，马丁•帕兹与其部队正到达马约尔广场；他身边的马南加尼，发出了猛兽般的吼叫，骄傲地露出了他血染的胳臂。

但是，得知起义消息后，政府军士兵在总督府前投入战斗；一阵猛烈的排射挡住了正要进入广场的起义者，由于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射击，许多印第安人倒下了，他们怒不可遏地冲向敌人队伍；接着双方人员混在了一起，短兵相接。马丁•帕兹和马南加尼不可思议地奇迹般地逃脱了死亡。

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攻占总督府，并以它作堡垒！

“前进！”马丁•帕兹喊道，他的声音使印第安人发起了冲击。虽然他们受到各方面的攻击，他们还能够打退包围总督府的一队士兵。马南加尼已经冲到最下面的台阶了，但他又突然停住了，士兵们揭掉了两门准备射击围攻者的机关炮的伪装。

没有第二次机会可丢失！在机关炮打响前冲向它。

“我们两个去！”马南加尼对马丁•帕兹大声喊。

但是，印第安青年刚刚低下身，他听不到什么，因为一个黑人溜过来在他耳边说：

“有人抢了堂维加尔的家，可能把他杀了！”

听了这些话，马丁•帕兹缩了回去。马南加尼抓住他的胳臂；但他用力把他推回去，印第安人向广场冲去。

“叛徒！可耻的叛徒！”马南加尼喊道，取下他的手枪对准马丁•帕兹。

这时，机关炮打响了，把台阶上的印第安人都扫射死了。

“跟我来，我的弟兄们！”马丁•帕兹大喊，他的几个已逃跑的忠实伙伴又聚拢在他身边，他能用这支小队伍，从敌阵中杀出来。

这样逃跑的结果就是背叛；印第安人以为被自己的首领抛弃了。马南加尼试图把他们拉回来进行战斗，但无效；密集的排射把他们包围在一个火力网里；这样，他们就不可能重新聚到一起，他们陷入了混乱，遭到了彻底失败。某些区的火灾导致某些逃跑者进行抢劫；但是取胜的士兵追上他们，用利剑将他们劈死，他们绝大部分被无情地杀害了。

在这段时间里，马丁•帕兹赶到了堂维加尔的住宅；这座住宅就是瑟波亲自领导的一次激烈斗争的舞台；在那儿，侯爵有双重利益；在反抗西班牙人贵族的同时，他想夺回萨拉——换取儿子忠诚的抵押品。

看到马丁•帕兹回来了，他不再怀疑他叛变了，并让马丁的弟兄归顺马丁。

门和院墙被推倒了，可以看到堂维加尔手持利剑，被一群忠诚的仆人围着，并抗击着一群闯进来的人。这个人的骄傲和勇敢是有名的，他先发制人，致命的几击，他可怕的手臂下就有了几具尸体。

但是，怎样对付从马约尔广场上溃败下来且不断增多的印第安人呢？堂维加尔感到他的保卫者支持不住了，他只能被人杀死了；这时马丁•帕兹像闪电一样迅速地来到了，他从入侵者背后攻击，迫使他们转过头来对付他，在枪林弹雨中，在咒骂和匕首直接指向堂维加尔时，他用自己的身体来掩护，被围困的人又有了勇气。

“好！我的儿子，好！”堂维加尔对马丁•帕兹说，并握着他的手。

但是，印第安青年脸色阴沉。

“好，马丁•帕兹！”另一个嗓音直钻到他心里，他认出是萨拉的声音，她的手臂上有一圈血迹。

瑟波的队伍也退却了。这个鲁莽汉向他儿子发起20次进攻，都不能接近他，而马丁•帕兹20次调转枪口准备向他父亲下手。

突然，凶狠的马南加尼，满身是血地出现在瑟波身后。

“你发过誓，”他对他说，“为可耻的叛变向他的亲信、朋友和他本人复仇！那么，是时候了。现在士兵来了，混血儿安德烈•赛尔特和他们在一起。”

“那么，来，马南加尼，”瑟波带着冷笑说，“来吧！因为我们复仇的时候到了！”

在他们的同伴还在互相残杀时，他们两个离开了堂维加尔的住处。他们径直去找跑步来到的部队，有人向他们瞄准，但他们并没被吓住，瑟波径直向混血儿走去。

“您是安德烈•赛尔特，”他对他说，“那么，您的未婚妻在堂维加拉的住宅里，而马丁•帕兹就要把她带进山里了！”

说完这话，两个印第安人就不见了。这样，瑟波就把这两个因马丁•帕兹出现在堂维加尔身旁而受骗的不共戴天的死敌，置于面对面的地位，士兵们冲向堂维加尔的住处。

“我们两个决斗。”印第安青年吼叫着，并离开了他曾英勇保卫的石台阶，他追上了混血儿。在这过程中，马丁•帕兹的同伴又与部队短兵相接。

然而，马丁•帕兹用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安德烈•赛尔特，这样后者就不能使用他的手枪了。他们在那儿拳脚相加，脸贴着脸，目光混合为一道光，动作快得让人看不见；朋友和敌人都无法接近他们；很快，在这场可怕的搂抱撕打中，他们都喘不过气来，双双摔倒在地。安德烈•赛尔特站起来扑到马丁•帕兹身上，掏出了匕首。混血儿举起手臂，但印第安人在他刺下之前，终于抓住了他。可怕的一刹那，安德烈•赛尔特想抽出手来，但不成功；马丁•帕兹用一股超人的力量，用匕首反而对准了混血儿，刺进了他的心脏。

马丁•帕兹满身是血地站起来。广场也空了，士兵们逃到各处。马丁•帕兹既然还留在马约尔广场上，他便成了战胜者。他倒进堂维加尔的怀里。

“去山里，我的儿子，逃到山里去吧！现在我命令你！”

“我的敌人确实死了吗？”马丁•帕兹问，他又回到安德烈•赛尔特的尸体旁。

这时候，有个人在搜尸身，拿着一个他给安德烈的钱包。马丁•帕兹扑到这人身上，把他打倒在地；这人就是犹太人萨米埃尔。

印第安人拾起钱夹，打开，很快地翻看了一下，他高兴地叫起来，他冲到侯爵那里，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

“收到安德烈•赛尔特先生10万皮阿斯特；我保证；如果我所救的萨拉，不是堂维加尔侯爵的女儿和唯一的继承人，我要将20万皮阿斯特返还给安德烈•赛尔特。

萨米埃尔”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西班牙人惊呼，于是他倒在马丁•帕兹的怀里，马丁•帕兹把他抱到萨拉的屋子里。

唉！少女已不在房间里；瑞西玛神父却倒在血泊里，只能断断续续地说：

“瑟波！……绑架了……向马代拉河！……”

他失去了知觉。

第九章

“上路！上路！”马丁•帕兹大声说。

堂维加尔一言不发，跟着这个印第安人。他的女儿！……他应该再找到他的女儿！……骡子被牵来了，他们做好了穿越科迪勒拉山长途跋涉的一切准备；两个人把他们的“捧首”搭在骡子身上；用皮带把厚实的护腿套绑在自己的膝盖上；装了长马刺的大马镫套进脚上，宽大的瓜亚基尔草帽盖住了他们的头。每个马鞍上的枪套里都插上手枪；堂维加尔手里拿一支挎在身侧的厉害的卡宾枪；马丁•帕兹围上一条纽带，另一头同骡鞍辔固定起来。

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骑马起程。当通过城门时，一个全副武装的黑人赶上他们。这是黑奴里贝尔塔。堂维加尔认识他；忠诚的仆人半路跟上他们。

马丁•帕兹认识他们要穿行的所有平原和大山；他知道瑟波把他的未婚妻带到哪个荒凉处的部落和哪些不毛之地……他的未婚妻！他用不着害怕用这个词来称呼堂维加尔侯爵的女儿了。

“我的儿子，”侯爵说，“你心里有点儿希望了吗？”

“恨和爱各一半！”

“犹太人的女儿，变成了我的骨肉，永远属于你了。”

“我们还是走吧！我们走！”马丁•帕兹火爆地说。

在路上，他们看到许多逃命的印第安人，重又回到大山里的宿营地。随着马丁•帕兹的背叛，失败和溃逃接踵而来。虽然骚乱在几个地点取胜，但在利马却惨遭失败。

三个骑马的人急匆匆地赶路，他们只有一个愿望、一个目的。他们很快钻进了科迪勒拉不好走的山口。崎岖的小路贯穿着东一块西一块长着可可树和松树的淡红色土壤上。雪松、棉花、芦荟、大片的玉米地和紫苜蓿地被甩在他们身后；刺人的仙人掌有时还刺痛他们的骡子，使他们在艰难的半路上迟疑不决。

在夏天这几个月里，穿越科迪勒拉山是很艰难的事。赶路的人不曾料到，在六月的阳光下，积雪融化了，导致山间瀑布在他们脚下流淌，经常有可怕的巨石从山顶滚落，从他们身旁滚过落入无底深渊！

但是，他们一直走，既顾不了暴风雨，也顾不了荒僻处的寒冷；他们日夜兼程，从来不找城市或村庄休息片刻；他们勉强在丢弃的小茅屋里，打开铺盖躺下歇歇麻木的四肢，吃几块晒干了的肉，灌满几葫芦溶化的雪水。

他们终于到达海拔14000英尺高的安第斯山峰顶。那里没有树，也没植物，有时他们碰到棕熊和大黑熊。往往在下午，他们被困于风暴中，大风使科迪勒拉最高处形成雪的旋涡。堂维加尔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对这样令人生厌的危险环境不能适应。马丁•帕兹于是用手臂搀扶他，让他到雪堆后面躲避。然而，闪电划破夜空，雷声在山峰间滚动，雷电劈碎山颠。

在安第斯山这个最高点，赶路的人受着病痛的折磨，印第安人把这种病叫高山病，它使最无畏的人浑身无力、丧失勇气。他们必须有超人的意志，才不至于一动不动地倒在砾石路上，被展开巨翅飞翔在他们头上的大兀鹰啄食掉！这三个人很少说话，每个人都陷入这悲凉带给他们的孤寂中。

在科迪勒拉的东北面，他们大概发现了他们敌人的清晰的脚印，于是他们就一直走，以便最终走下山峦；但是安第斯山由众多意料不到的小山包组成，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山峰总是在他们眼前。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了高等树、羊驼、小羊驼穿过罕见的草地，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附近有人。有时他们碰到高丘人，赶着他们的骡子，不止一个监工与他们一道走，以换下那些筋疲力尽的牲口。

这样，他们就能来到位于秘鲁和巴西交界处的茫茫原始森林。从此，他们就能紧跟绑架者的足迹；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树林里，马丁•帕兹可以发挥其印第安人的聪明才干。

当他们发现一堆快熄灭的火及脚印时，西班牙人又来了神儿，黑人也有了劲，火和脚印说明他们的敌人就在附近。马丁•帕兹对这一切都注意到了，并对小树枝的断口和足迹考察了一番。

堂维加尔担心他不幸的女儿被徒步拖着穿越石头路和荆棘丛生的路；但是印第安人让他看一些嵌进泥里的碎石，说明这是动物压的；踩倒的树枝都朝同一个方向，只能是由一个骑马的人踩过去的。可怜的父亲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又开始充满活的希望；从此，马丁•帕兹就信心十足，如此灵活、如此坚强，在他看来，既没有什么不可克服的困难，也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然而，茫茫森林使他们的视野一直在缩小，越来越多的树使他们眼花缭乱。

一天晚上，在密不透光的树林中，夜显得更黑了，他们因太累而被迫停下来。他们来到一条河边；印第安人清楚地认出，这是马代拉瀑布的最初水流，巨大的红树探身在平静的水波上，由变幻莫测的藤科植物与对岸的树连接起来，藤枝上荡悠着布谷鸟。

绑架者沿着河向上走呢？还是顺着河向下游走呢？这就是在马丁•帕兹面前提出的不好解决的问题。他离开同伴一会儿，顺着很难分辨的逃跑者的脚印走，这样，他就被引向一处不太暗的林间空地，一些原地踏步的迹象，说明有一队人马可能从这里过河，这就是这个印第安人的看法，虽然他在周围没发现任何造船的证明；他知道瑟波大概会砍几棵林中的树，剥去树皮，用它们造个木筏，把人渡过马代拉河对岸。然而，当他看见一大团黑呼呼的东西在上述小树林边晃动时，他还在犹豫；他准备好圈套，准备发起攻击，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一只动物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这是一只母骡。这奄奄一息的可怜动物，准是从别的地方拖到这里被打死的，拖痕上洒了血。马丁•帕兹不再怀疑：那些印第安人不能把这牲口弄过河去，一刀把它杀了，因为骡子身上有一条很宽的刀伤。看了这一切，他不再怀疑他的敌人逃走的方向，他回到同伴身边，而他的同伴正因他长时间没回来而焦虑不安呢！

“明天我们就会见到那姑娘了！”他对另两个人说。

“我的女儿！噢！我的儿子！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吧！”西班牙人说，“我已经不累了，力量使我恢复了希望！我们走吧！”

“但是应该渡过这条河，而我们不能花费时间造船！”

“我们游过去！”

“勇敢些，我的爸爸！里贝尔塔和我，我们协助您！”

这三个人脱掉衣服，马丁•帕兹把衣服打成一个包，顶在头上，他们悄悄地溜到水里，生怕这么多人在巴西和秘鲁界河里游，会惊动一些可怕的鳄鱼。

他们没遇到麻烦就到达了河对岸；马丁•帕兹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搜寻那些印第安人的脚印；他仔细观察那些小树叶、小石子，但是由于水流湍急，已经把有痕迹的树叶和石子冲走了，他什么也没发现。他登上陡峭的河岸，直到发现骡子的地方那样高，他还是无法确定绑架者所走的方向。为了使自己的踪迹消失，这些人可能在几英里外上岸，远离上船的地点。

马丁•帕兹为了不使自己的同伴失望，他并没告诉他们这些令人不快的想法，他甚至对堂维加尔只字不提那头骡子的事，生怕使他又陷入不快中，或让他知道了他女儿现在正被拖着走在那难以通行的小路上。

当他回到西班牙人身边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疲劳卷走了他的痛苦和决心，马丁•帕兹很注意不吵醒他，休息一会儿对他大有好处；但是，当他守夜时，堂维加尔的头靠着他的膝，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周围的黑暗，他派里贝尔塔到下面的河岸上寻找某些能在天亮时指引他们的踪迹。黑人按他指的方向去了，像一条蛇一样溜进河边长着的高高的荆棘中，而他的脚步声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

黑人走后，马丁•帕兹独自待在死一般的孤寂中；西班牙人睡得很熟，并进入了梦乡，有时他在梦中说出他女儿和印第安人的名字，只有这梦呓打破幽暗的树林中的宁静。

印第安青年并没弄错；瑟波在3英里之内下河，然后带着少女和他的众多伙伴登岸；在这些人中还有受了重伤的马南加尼。

瑟波的队伍在路上越来越多。平原上的和山里的印第安人急切地等待暴动取得胜利；当得知他们的弟兄失败了，他们陷入绝望的沉痛中；当知道他们被马丁•帕兹出卖了，就疯狂地破口大骂；看到他们抓获了一个可以平息他们愤怒的替罪羊，他们又发出快乐的大叫，并追随着这个老印第安人的队伍。

他们就这样追着这个即将处死的人走，他们圆睁血眼，好像要把少女吞掉；这可是他们就要将其处死的马丁•帕兹所爱的未婚妻啊！雨点般的脏话都泼向她；想当众向她复仇的瑟波，费了很大力气才使萨拉免除狂怒引起的粗暴举动。

处在这群可怕的乌合之众之中，少女脸色苍白，情绪颓丧，她什么也不想，昏厥过去；她感觉不到压力、感觉不到意志和生命存在；因为血腥的手在推着她向前走，人们把她抛进了这无限的孤寂中，她不可能挪动一步以逃脱死亡。有时她父亲和印第安青年的形象掠过她眼前，但也只是像闪光一样使她目炫；过后，她就像无活力的东西一样，倒在可怜的骡子的脖子上，她那被撞肿了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身体了。过了河以后，她不得不步行跟着这些绑架者，两个印第安人架着她，拖着她飞快地走，一条血印留在了沙子上和橘叶上，说明她这一路受了多少罪。

但是瑟波不再担心被追上，他认为少女流的血虽然暴露出他逃走的方向，但他的目的地接近了，这也关系不大了；很快他们就听到瀑布倾泻到大河中水流的咆哮声了。

印第安人的大队人马到了一个小镇，小镇有上百间泥草房；看到他们来了，一大群妇女和孩子愉快地欢呼着跑向他们；不少人在那里与自己焦虑不安的家人又重聚了，但是，更多的妇女看不到孩子的爸爸回来了。

这些妇女很快了解到他们失败了；当她们得知马丁•帕兹背叛了，又看到他必死无疑的未婚妻时，他们的悲痛变成了愤恨。

萨拉在她的敌人面前一动不动，用无神的眼睛望着她们；所有可憎的面孔在她周围作怪相取笑她，最可怕的威胁在她耳边吼；可怜的孩子大概以为要被送入人间地狱呢！

“我的丈夫在哪儿？”一个妇女问；“就是你让人把他杀了！而我兄弟再也回不了家了，你把他怎样了？该死！该死！让我们每个人吃她一块肉！每个人都让她尝尝受罪的滋味！该死！该死！”

这些披头散发的妇女，挥舞着刀子，晃动着点着火的木柴，搬起大石头，走近少女，把她围起来，折磨她，掐她。

“让路！让路！”瑟波喊道。“所有人都要等首领们的决定！这个姑娘应该为天神消消气！天神使我们的武器变沉重了；她并不只用来报你们个人的仇恨！”

妇女们听从了这个印第安老人的话，向姑娘投去了可怕的目光；少女满身是血，躺在沙滩的碎石上。

在这个小镇的上面一百多英尺高的地方，急速地流下带着泡沫的瀑布，又撞碎在锋利的岩石上，挤在深深的河床里的马代拉河，突然把大量湍急的水抛出来；带白沫的雾长久地悬浮在激流上，瀑布倾泻的雄浑而可怕的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

这个不幸的姑娘大概会葬身在这白沫飞溅的瀑布里；太阳刚刚露头，她就被放在瀑布上面的一只树皮小船里，她将被马代拉河的水流冲下，撞击在尖硬的石棱上粉身碎骨。

首领会议就是这样决定的；他们推迟到第二天对他们的替罪羊进行处决，为了让她在焦虑不安、痛苦和恐惧中度过一夜。

当判决宣布后，她听到印第安人快活的吼叫，所有印第安人竟到了疯狂的地步。

这是一个狂欢之夜、血腥恐怖之夜；酒精在他们狂热的头脑里沸腾；他们在少女周围，伴着无休止的吼叫，披头散发地跳舞，并在捆绑她的柱子上装上荒诞的皱褶。有时，圈子缩小，把她缠在疯狂的曲线里；印第安人穿过荒地，舞着点燃的松枝，把灼热的松枝围在这替罪羊周围。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太阳升起，更糟糕的是，当阳光照亮空场时。少女从死刑柱上被解下来，百余只手臂同时想拖她去刑场；当马丁•帕兹的名字不由自主地从她口中说出时，愤怒的复仇叫声立即回应她。准是经过布满岩石的小路，把她拖到河的上游部位的，这个殉难者到达那里时已血肉模糊了，一只树皮小船，在离瀑布百米左右处等着她，她被放进小船，捆她的绳子，勒进她的肉里。

“报仇雪恨！杀死她！”全部落的人吼声汇成一个声音。

小船被越来越快的激流冲走，自己盘旋起来。

突然，河对岸出现一个人。这人就是马丁•帕兹！挨着他的是堂维加尔和里贝尔塔。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跪在岸边的父亲喊着。

“爸爸！”萨拉回答，她以一种超人的力量坐起来。

这个场面是难以叙述的。小船急速冲向瀑布，瀑布的泡沫已把小船裹在里面。

马丁•帕兹站在一块岩石上，把他的圈套摇晃得在头周围嗖嗖作响。就在小船被冲下的一刹那，一根长长的皮带，从这个印第安人的头上展开，把小船套进绳子的活结里。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堂维加尔叫着。

“我的未婚妻！我亲爱的！”马丁•帕兹说。

“杀死她！”野蛮的乌合之众也吼叫着。

然而，马丁•帕兹用力拉紧；小船就悬在了深渊上；水流不能战胜印第安青年；小船朝他而来；他的敌人远在对面的岸上；少女得救了！……

突然，一支箭从空中呼啸射来，射进马丁•帕兹的心脏，他向前摔倒在殉难者的小船上，又捧到水流中，很快与萨拉一起被瀑布的漩涡吞没。

一阵巨大的吼叫，如雷电般响起，比激流声还强。

里贝尔塔拉着西班牙人，在箭雨中消失了。

堂维加尔可能回到了利马，他在那儿忧郁颓丧而死。

人们再也没提到过瑟波，他仍留在自己那嗜血成性的部落里。

犹太人守着交换来的10万皮阿斯特，继续用他的高利贷来养活着利马的贵族。

马丁•帕兹和萨拉，成了永恒生命的未婚夫妻，因为，在他们短暂和崇高的结合中，年轻的教徒的最后的举动，把洗礼的标志，印在了再生的印第安人的额头上。

《墨西哥的“幽灵”》

第一章　从格让岛到阿卡普尔科

1825年10月18日，一艘精心打造的西班牙军舰“亚洲号”，与另一艘配有8门大炮的双桅横帆船“康斯坦齐亚号”在格让岛解缆开航了。格让岛是马里亚纳群岛的一部分。

船上的水手伙食差，待遇低。在开往西班牙的6个月的航程中，他们困顿不堪，正密谋策动一次哗变。

和“亚洲号”上的水手相比，“康斯坦齐亚号”上的水手生性更加顽劣乖张。它由船长唐•奥特华指挥。这个人是个有着铮铮铁骨的硬汉子，从来都不服输，但这艘船的航程却因屡次受阻而进程缓慢。显然，有人在故意捣乱。就在这个时候，唐•罗克指挥下的“亚洲号”也不得不驶入港口。

有天晚上，罗盘仪被打得稀巴烂，谁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有一天晚上，前桅的左右支索像给人砍断了似的，轰然垮了下来，桅上的帆和索具全落到甲板上。再后来，舵绳在几次重要的机动操作中两度莫名其妙地绷断了。

一如其他的马里亚纳岛屿，格计岛也受菲律宾总督管辖。当地的居民热情好客，船修复得很快。船停在港口时，唐•奥特华告诉唐•罗克，他觉得水手们不太安分，于是两位船长都下定决心要提高警惕，加倍防范。

唐•奥特华对手下的两个人——大副马丁内斯和负责大船主桅上平台的齐奥赛尤其不放心。

大副马丁内斯蹲过几次监狱，他的本性在艄楼的几次阴谋策划中暴露无遗。进监狱期间，见习船员巴布洛顶替了他的大副位置。至于海员齐奥赛呢，则是个十足的无耻小人，平生唯一能让他心动的除了金子还是金子。他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水手长雅各布的眼睛。雅各布是唐•奥特华的心腹。

年轻的巴布洛富有骑士风度，为人慷慨大方，敢想敢做。他是个孤儿，由奥特华船长一手抚养成人。他随时都准备着为自己的救命恩人献出生命。

巴布洛在和雅各布讲话时不时流露出他对船长的一片耿耿忠心。这位正直诚实的小伙子连握手时都满含深情。这两个人绝对给以信赖。但他们三个人又怎么能对付一船目无法纪、难以驾驭的海员？正当他们整日提心吊胆，巴望着将船员们的叛逆情绪压制下来时，马丁内斯和齐奥赛又在煽动同伙发动叛乱了。

出航的头天晚上，大副马丁内斯走进一家破烂不堪的餐馆。两艘船上的几个水兵和水手也在这儿。

“伙计们，”他说，“多亏出了事，大船才会停在港里。我偷闲讲几句话吧。”

底下一片叫好声。

“说吧，大副，”一个水手说道，“给我们说说你的计划。”

“我想这样，”马丁内斯答道，“两只船一到咱们手里，咱们就立即开向墨西哥海岸。大家都知道，墨西哥最近才独立，它一艘战舰也没有，肯定会把咱们的战舰买下来。这样咱们可以赚笔钱，大伙儿都有份。”

“没错！”

“约个信号吧！双方一见到信号马上行动。”齐奥赛建议。

“以‘亚洲号’发出的火箭为号。”马丁内斯告诉他们。

“就定在那个时候！咱们10个对1个，没等回过神来他们就成咱们的俘虏了。”

“再等几天才能动手？”一个水兵问。

“还等两天，过了漫登那岛以后。”

“咱们船上有大炮，墨西哥人会欢迎咱们吗？”齐奥赛反问，“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墨西哥政府已颁布了一道命令，说什么要小心提防西班牙战舰，没准他们给我们准备的不是金子，而是枪子儿！”

“别担这个心，齐奥赛。我们隔老远就会向他们表明来意。”马丁内斯安慰他说。

“怎么表明？”

“把墨西哥国旗挂到斜桁外端上呗。”马丁内斯边说边拿出一面绿、红、白条相间的旗来。

水手们满脸沮丧，一言不发地对这面象征墨西哥独立的旗子表示欢迎。

“看样子你们心里已经在打退堂鼓了！”大副讥笑道，“那好！谁起了这种念头，谁就给我滚出去！滚到唐•奥特华船长或者唐•罗克船长那去！痛痛快快地跟他们干吧！我可不愿意再听他们摆布了！走着瞧吧，我们很就能与他们见个高低了！”

底下又是一阵附和声。

“伙计们，”马丁内斯接着说，“我们的头儿们还一门心思地指望着靠贸易风到达巽他群岛呢。但我们很快就可以证明，没有他们，我们照样可以把船开到太平洋东岸！”

这次秘密碰头后，水手们四下散去，回到各自的船上。

第二天天刚放亮，“亚洲号”和“康斯坦齐亚号”稍作停留，便取道西南航线，前往新荷兰。大副马丁内斯回到自己的岗位。在奥特华船长的叮嘱下，他仍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中。

船长对那些古里古怪的不祥之兆感到忧心忡忡。他心里有种预感——西班牙海军极有可能蒙受损失，船员们的忤逆行为甚至会使它彻底完蛋。墨西哥革命不啻是给他的国家雪上加霜。但他对祖国的热爱之情丝毫没有因为它遭到一连串的打击而减退半分。他时常与巴布洛谈起这些严肃的话题，并多次提到，往日的西班牙海军是战无不胜的。

“孩子，”他说，“近来水手们越来越不守规矩了。船上哗变的迹象也越来越明显。很有可能——我有种预感——我会死于这场可耻的叛乱。但你一定会替我报仇的，是吗？——当然也会替我们的国家报仇，因为对我的一切打击实际上都是冲着它来的。”

“我发誓我会的，奥特华船长。”巴布洛安慰他。

“别跟船上的任何人过不去。但是孩子，你千万要记住，在这段不幸的日子里，捍卫国家的最好方式是留心观察，不丧失警惕。时机一到就惩罚那些不仁不义之徒。”

“我向您保证，我会誓死，”男孩热切地回答，“是的，如果需要的话，我会誓死惩罚这些叛徒！”

两艘船驶出马里亚纳群岛三天了。“康斯坦齐亚号”在微拂的轻风中已航行了相当一段距离。这只船船身不高，曲线优美，索具轻巧，桅杆灵活地左右摆动，在大海中破浪前行，溅起的浪花不时盖过八门6磅重的臼炮。

“我们每小时航行12海里，”见习海员巴布洛告知马丁内斯，“风从右艉吹过来，照这种速度下去，整段航程花不了多长时间。”

“但愿如此！我们这么辛辛苦苦，就是想早点看到他们完蛋。”在上层后甲板附近偷听他们对话的海员齐奥赛心中暗道。

“很快就可以看到陆地了！”马丁内斯大声说。

“是绵兰老岛，”见习船员答道，“我们位于西经140度，北纬8度。如果没弄错，岛的位置是……”

“经度140度39分，纬度7度，”马丁内斯马上接口。

约瑟抬起头来，偷偷地向马丁内斯打了个手势。马丁内斯匆匆走上前去。

“巴布洛，你当中班？”他问。

“是的，大副。”

“6点钟了，你回去吧！”

巴布洛回到下层甲板。

马丁内斯在船尾逗留了一会儿，又望望“亚洲号”。“亚洲号”处在他们背风的一面。夜色温柔。这些热带地区的夜晚总是宁静而安谧，空气也非常新鲜清爽。

马丁内斯向舵机旁的人走去。他压低嗓子与那人说了几句话，又走开了。

但也许有人发觉了，较之以前，舵迎风驶得更快。并且不难察觉，双桅横帆船正向一艘大些的船迅速靠拢。

马丁内斯一反常态，在下风侧神经质地走来走去，不时用眼角瞟瞟“亚洲号”。他很不自在，甚至有点害怕，手上的喇叭筒玩个不停。

“亚洲号”上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声。

听到这个信号，马丁内斯一个箭步窜到吊床网上，喊道：“所有人都到甲板上来！卷横帆！”

唐•奥特华带着心腹走出统舱，喝问：“是谁要你下这个命令的？”

马丁内斯不理他，径自从吊床网上跳下来，走到艉楼。

“放下舵机，”他喊道，“架起帆桁，去港口！快！改道！改道！挂起三角帆！”

“亚洲号”上又传来几声爆炸声。

水手们执行了大副的命令。双桅船鼓帆前行，在船头的斜桁帆下剧烈地颠簸起伏。

唐•奥特华转身对着少数几个围在他身旁、尖声惊叫的人大声说：“靠紧我，伙伴们！”然后他大步流星地朝马丁内斯走去，“把他抓起来！”他吼道。

“见你的鬼去吧！”马丁内斯回了一句。

巴布洛和两名高级船员拔出剑，握紧枪。雅各布带着几个人冲上前加入他们的行列。可寡不敌众，他们很快就被缴了械，并束手就擒。

唐•奥特华把枪口对准马丁内斯。

一支火箭从“亚洲号”呼啸而出。

“他们得手了！”马丁内斯嚷嚷。

唐•奥特华的子弹射到空中去了。

这种状况没维持多久，船长与大副展开了肉搏战，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他又受了重伤，所以很快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的心腹也遭到同样的命运。

一道道蓝光从双桅船的索具射出，与“亚洲号”你呼我应。两艘船都落到了叛乱者手里。

大副马丁内斯已经控制了“康斯坦齐亚号”。他把俘虏扔到主舱的一堆杂物中。但目光一触及鲜血，水手们就凶性大发。他们不单要制服他们，他们还想置其于死地。

“割断他们的脖子，”几个最为凶残的歹徒叫嚣，“杀死他们！死人不会说真话！”

这帮穷凶极恶的暴徒中为首的就是马丁内斯，他冲向统舱。幸而其他水手反对赶尽杀绝，船长一帮人才得以幸免。

“给我把唐•奥特华押到甲板上来！”马丁内斯发号施令。

唐•奥特华被带了上来。

“奥特华，”马丁内斯冲他说，“现在两只船都到了我的手里啦！唐•罗克也被关起来了。明天就把你们扔到荒岛上去。我们要开往墨西哥，把船卖掉，卖给共和国政府！”

“叛徒！”唐•奥特华只吐出两个字。

“竖起大帆！调整船帆！把他绑到船尾去！”他指着唐•奥特华说。当然，没人违抗他的命令。

“把其他人都关起来。准备抢风行驶！小心点，弟兄们！”

水手们忙不迭地按他的旨意行事。唐•奥特华被绑到双桅船的下风侧，扯起的风帆遮住了他。他还在痛斥大副，骂他是卑鄙小人，是卖国贼。

突然，失去理智的马丁内斯跳到艉楼上，手中握着一把斧头。他被拦住了，够不着船长，但他用劲砍断了主缭绳。帆杆在风中荡来荡去，不偏不倚一下子击中唐•奥特华，打得他脑浆迸裂。

一个人骇极而叫。

“是场意外，”马丁内斯解释，“把尸体抛到海里去。”

他的吩咐被照做了。

两艘船紧紧靠在一起，朝墨西哥海滨进发。

第二天，一座岛屿出现在眼前。两艘船上的小艇都被放了下来，而见习海员巴布洛和水手长雅各布却没了踪影。他们已归顺马丁内斯。其他高级船员被放逐到荒芜的岸边。老天有眼，几天后一只英国捕鲸船路经此地，于是他们搭乘这只船到了马尼拉。

巴布洛和雅各布何以会倒向叛乱者一边，以后自有分晓。

过了几个星期，马丁内斯一伙在蒙特雷湾抛锚泊船。蒙特雷湾地处原加利福尼亚北部，马丁内斯在这儿向当地的军事指挥官阐明了自己的意图，说他愿意将两艘西班牙战舰连同舰上的补给品和枪炮都一股脑儿移交给墨西哥，水手们也可以任联邦政府使唤，条件是他们离开西班牙后，墨西哥政府必须付报酬给水手们。

指挥官声称这事他做不了主。他建议马丁内斯到墨西哥城去，好早日把这桩交易定下来。大副欣然接受他的忠告。他把“亚洲号”留在了蒙特雷湾。寻欢作乐了一个月后，他和“康斯坦齐亚号”开始了新的航程。巴布洛、雅各布和齐奥赛也在船上。双桅船顺风而下，飞快地驶向阿卡普尔科。

第二章

从阿卡普尔科到西格朗在墨西哥沿岸的四个港口城市中，阿卡普尔科得天独厚，有最出色的港口。它地势险要，四周悬崖峭壁林立，看上去像个被山峦包围的湖泊。港中有三座城堡和一座炮台，而另一座城堡——圣迭戈——配置了30门排炮，控制着所有的泊位，任何船只若想强行闯入，那它们顷刻就会遭灭顶之灾。

一晃三个月又过去了。尽管没什么可值得担心的，阿卡普尔科的居民还是惶惶不可终日。

海岸边发现了一艘军舰。市民们不明它的来意，当然也就打消不了心头冒出来的疑云。联邦政府确实心存余悸，担心西班牙杀个回马枪，重新统治墨西哥——这种担心倒在情理之中。因为墨西哥虽然已和大不列颠签订了商务条约，在条约中后者也承认新成立的墨西哥共和国，并从伦敦派来一名代办，但墨西哥政府连一艘战舰都没有，又怎么谈得上保卫它的海岸线！

不论如何，这艘军舰明摆着是由某个胆大妄为的冒险者操纵的，它的船帆迎着冬日呼呼刮着的西北风摆个不停。市民们满腹疑窦。当这艘军舰上竖起标志墨西哥独立的国旗后，他们别无他念，只是摩拳擦掌，准备击退外来者的入侵。

在离港口仅一半大炮射程的地方，“康斯坦齐亚号”突然抛锚，艉部上所刻的名字清楚可见。船帆展开了，一只小艇被放了下来，不一会儿划到了港口。

大副马丁内斯一上岸就去拜见当地总督，说明自己的来意。总督极力赞成大副前往墨西哥城，通过瓜达卢佩•维多利亚将军亦即联邦政府总统，将船的买卖交易定下来。消息刚传出，市民们就欢呼雀跃起来。所有人都对墨西哥海军即将拥有的第一艘战舰充满敬意，他们看到了对付他们昔日统治者一切不良企图的一种更有效的方式，而舰上的水手所染上的、在西班牙海军中盛为流行的不服约束的作风并没有收敛半分。

马丁内斯回到船上。几个小时后“康斯坦齐亚号”停在港口。水手们受到热情洋溢的款待。

可是当马丁内斯点名时，巴布洛和雅各布又不见了。

墨西哥的中央高原地域之广，地势之高，名扬天下。阿卡普尔科与墨西哥城之间约有80里格的山脉，它们并不像墨西哥城与韦拉克鲁斯之间的山那样高低不平，坡也没那么陡。

“康斯坦齐亚号”靠岸几天后，就在这条路线上出现了两个并肩而行的骑马人。

他们是马丁内斯和齐奥赛。齐奥赛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他爬阿纳华克山爬过不只一次两次。因此，当一名印度人提出给他们当向导时遭到了他们的断然拒绝。两位冒险者骑着骏马，快马加鞭地向墨西哥城驶去。

这样疾速跑了两个小时后，两人停下来，终于有机会说说话了。

“停一停，大副！”齐奥赛叫道，上气不接下气，“我们顶着西北风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路程！”

“加把劲，”马丁内斯回答，“你认得路吧，齐奥赛？你有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还用说？就像你熟悉加的斯到韦拉克鲁斯的路一样。可别让海湾的大风暴或桑坦德的雅斯潘沙滩把正事给耽搁了。但也别太猴急了！”

“赶着点赶着点！跟你说，”马丁内斯抽了马几鞭子，“巴布洛和雅各布又野到哪儿去了？他们这样弄得我挺窝火。难道他们不仅想得到他们的那份钱，而且还想把我们的那份也吞掉吗？”

“圣•詹姆斯！他们打的就是这种如意算盘！”水手挖苦地说，“都窝里反了！”

“骑马到墨西哥城还要几天？”

“四五天吧，大副！这样慢吞吞地走下去！但还是接着走吧！你又不是没看见，地面坑坑洼洼的！”

的确，他们在第一道山坡上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差点要摔个跟斗。

“我们的马没钉马掌，”水手继续说着，赶上大副，“再在这些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上走下去，马蹄很快就会磨穿的！有什么法子呢？沿着路走吧！地里埋了金子，大副，别因为我们踩在上面，就对它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两位旅行者爬上一座小山岗，他们脚下是一片宽广的耕地。耕地里密密麻麻地长着些植物，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勃勃生机。但这里的温度高得令人难以忍受。多灾多难的居民时常染上黄热病，被折磨得苦不堪言。这就是这片地带空无一人、死气沉沉的原因之所在。

“前面地平线上出现的尖东西是啥玩意儿？”马丁内斯问齐奥赛。

“那是拉布雷亚山峰，其实它没高出平地多少。”水手不屑一顾地回答。

“这可是科迪拉山脉最紧要的山峰哪！”

“快走吧！”马丁内斯说，自己带头加快了步伐，“我们骑的是北墨西哥大牧场的马，它们常过萨凡纳，路再怎么不平，它们也走得惯。我们得利用这些陡坡早点出去。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真倒了八辈子的霉！”

“大副是不是有点后悔了？”乔基耸耸肩。

“后悔？……说的什么话！”

马丁内斯不再吭声。两人策马走得更快了。

拉布雷亚山峰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又高又陡的山间小径，旁边峭壁耸立，但这还不是马德雷山脉最深不可测的地方。下坡时他们把马打住，好让它们也喘口气，稍稍休息一下。

赶到西格朗村时，太阳已逐渐隐没到地平线下。村里只有几间茅舍，里面住着一些穷苦的印第安人。这些印第安人被称作“曼索士”，意思是农民。此处绝大多数人惰性十足，每日所做的不过是收集这片肥沃的土地赐给他们的一点微薄的收获物。他们不同于较高平原上的另一些印第安人，那些人为生活所迫，终日勤耕不缓。他们也不同于北方的游牧民族，那些人没有固定居所，靠抢劫掠夺维持生计。

村中人不冷不热地招待了两位西班牙人。既然他们被视为先前的压迫者，那这些人对他们两人简直就没有一点用处。况且前不久还有两名旅客路经此地，把能翻出来的食物都带走了。

大副和水手没有多长个心眼，尽管这事有点蹊跷。

他们找到一间草棚栖身，感到心满意足，又煮了一只羊头来填肚子，并在地上挖了个洞，往里面塞满燃着的木材，还添了些石头以防热量流失。火烧得很旺。他们用香叶把羊肉包起来，放在烧得发红的灰烬上，上面盖了些土和树枝，封得严严实实。几个钟头后，仿佛那些经过长途跋涉的人突然间食欲大增一样，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

饭后，他们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手中仍握着匕首。尽管床不是那么舒服，蚊子也在嗡嗡地叫，不时叮上他们两口，但他们浑身像了散架似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马丁内斯的觉睡得可不太安稳，他在梦中几次念叨到雅各布和巴布洛的名字。

第三章

从西格朗到塔斯科第二天天刚亮，马就给装了鞍，上了辔。两位旅行者朝东方即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展现在他们面前的路弯弯曲曲，若隐若现。旅程之初一片祥和安宁的气氛。大副一路上沉默寡言，极少开口，而水手却兴致勃勃，笑声不断。不清楚他们底细的人甚至有可能把他们当作是天底下最老实巴交的人。

地面越来越高低不平了。辽阔的夏潘赞戈很快闯入视野。墨西哥的气候数这儿最好。它绵亘不绝，一望无际，属于温带地区，海拔约10，000英尺左右。这里既不比低地的炎热，也不比高地的寒冷。两位西班牙人舍弃了右边的“绿洲”，来到圣佩德罗的一个小村子里。休息了三个小时后，他们又朝蒂特拉代尔一里奥小镇进发。

“我们今晚睡在哪儿？”马丁内斯问。

“塔斯科。”齐奥赛回答，“那是个大镇，大副，我是说，和前面那些小村子比。”

“那儿有稍微像样点的旅店没有？”

“有。天气这么好，天空也晴朗着呢！这里的太阳没有海边的烤人。假如我们再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没准波波卡特佩特尔顶峰上的积雪在不知不觉中会将我们的命都送掉！”

“那什么时候过山，齐奥赛？”

“后天晚上吧，大副。再赶段路就可以到达山峰了。从那儿可以看到咱们的目的地。墨西哥是座金城呐！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大副！”

马丁内斯没接腔。

“我在想，咱们船上的那些高级船员——以及停在港口的双桅横帆船——会怎么样了？”

马丁内斯身子一震。“我怎么知道！”他粗声粗气地答了一句。

“可以想象，”齐奥赛唠叨个没完，“那些神气活现的人会全部饿死！即使有几个人没等上岸就跳到水里去，也难逃一死。那儿有种叫‘坦托雷’的鲨鱼，碰上就没得救。圣母玛丽娅！如果唐•奥特华船长还活着，我们最好躲到鲸鱼的肚子里去！但他的脑袋都已经挂到张帆杆的杆头上了！真是怪事，缭绳绷断时怎么会

“闭上你的鸟嘴！”马丁内斯突然切断他的话。

水手不吭声了。“这倒是个好去处！”他自言自语，“管他的！”他大声说道，“墨西哥可真不赖，回头我就在这地方住下来。在这你可以敞开肚皮吃菠萝和香蕉，漫山遍野都是金银珠宝！”

“你图的就是这个？”马丁内斯问。

“为什么不，大副？我不就图钞票嘛！”

“呸！”马丁内斯鄙夷地啐了一声。

“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么……是为头衔。”其实大副心里真正盘算的是怎样报复船长。

“哼！”现在轮到齐奥赛看不起大副了。

不管他们出于什么动机，这两人都只是窝囊废。

“别出声！”马丁内斯冷不防一下打住话头，“那是什么？”

齐奥赛站在马镫上，伸长脖子。“什么都没有。”他说。

“我看见一个人在下面鬼头鬼脑的。”大副团执己见。

“怕是你的幻觉吧！”

“我确实看见了！”大副还在坚持。

“你有空的话去找找得了。”齐奥赛继续前进。

马丁内斯只好独个儿朝一丛海榄雌走去。可海榄雌的枝条一接触地面就会生根，茂密得人根本无法通行。

大副跳下马。四周一片死寂，哪有什么人！

突然，他看到浓荫中有团东西在蠕动。是条小蛇！蛇的后半部分盘成几圈，像是在准备进攻什么东西，而它的头部却被一块卵石砸成稀里糊涂的一团。

“附近绝对有人！”他惊叫。

他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内心充满罪恶感。他四处望望，接着，全身哆嗦起来。

“谁？是谁？”他毅动着嘴唇。

“你怎么了？”齐奥赛问，又回到他身旁。

“没什么，”马丁内斯回答，“走！”

两位旅客顺着巴尔萨斯河的一条小支流——梅克斯拉沿岸而上。走不多远就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这里也住着人家。蒂特拉代尔一里奥小镇就在前边。他们急于在日落前赶到塔斯科，所以只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后便又匆匆赶路。

路非常崎岖。他们只能骑马缓步慢行。山边到处长着橄榄树丛，由于土地、温度和植被情况不同，它们的生长状况也各异。

夜幕很快就要拉下来了。齐奥赛带路，在重重夜色中费劲地摸索着一条条通道。他一路上骂骂咧咧，不是被木桩绊了一跤，就是被枝条击中了脸。他气鼓鼓地要掐灭正在抽的上等雪茄。

大副驱马紧跟在后面。他隐隐约约地有点不安，总觉得自己成了笼中之鸟。

天已经黑了。两人急急赶路，经过孔塔佩和伊格拉时连停都没停一下，终于到了塔斯科小镇。

齐奥赛说的没错。与途经的那些可怜巴巴的小村庄相比，塔斯科确实大多了。主街上有家旅馆还没打烊。他们把马交给马夫料理，走进一间最大的房子。房里摆了张长条桌。

两个西班牙佬面对面地坐着，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这顿晚餐对当地人来说可能是美味佳肴，但对一个已饿得发昏的欧洲人来说，却充其量只能填填肚皮。菜有青椒汁浸鸡丁、米饭搀红胡椒和藏红花、肚子里塞着炖牛肉的老母鸡、葡萄干、木田芥和洋葱、糖拌南瓜和马齿苋，主食是“托提拉”——一种在铁盘上烤出来的玉米饼。饭后他们又啜了点酒。

晚餐味道并不怎么样，但饥者口中尽佳肴嘛！由于劳累过度，他们吃过饭后就倒头睡去，一直睡到第二天很晚才醒来。

第四章

从塔斯科到库埃纳瓦卡大副先睁开眼睛。

“齐奥赛，快醒醒！”他嚷道。

水手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

“我们该走哪条路？”马丁内斯问。

“放心吧，大副，我知道两条。”

“哪两条？”

“一条要经过扎居阿里康、泰南森戈和托卢卡。托卢卡到墨西哥城这段路比较好走，因为我们已经登上了马德雷山脉。”

“另一条路呢？”

“那就得朝东走远一点。我们会经过两座大山——波波卡特佩特尔和耶可塔许奥尔。这条路很少有人走，肯定不会出事。只要走15里格，爬一个不太陡的坡就到了。

“走远路算了！马上动身！”马丁内斯拿定主意，“今晚到哪儿过夜？”

“再走20节左右，在库埃纳瓦卡过夜。”水手答道。

两位西班牙人走到马厩，给马装上马鞍，并在马褡裢里塞满玉米饼、石榴和肉脯（马褡裢是一种鞍囊，也是马具的一部分），因为在山上很有可能会遇上断粮的危险。付过账后，他们骑马拐到了右边的路上。

走不多远，他们头次碰上一片榕树林。这是个好现象，因为洼地上散发出来的阵阵难闻的气味一到这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树林海拔1500码，温度宜人，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他们越过墨西哥平原的道道屏障，距阿纳华克高原顶峰越来越近。

“噢！”齐奥赛叫道，“这是我们必须渡过的三条河流中的第一条。”

果不其然，一条河流平躺在脚下，已冲蚀出一道深深的河床。

“上次到这儿的时候，河水都枯了。”齐奥赛感慨万千，“跟着我走，别落下了，大副。”

他们顺着嵌入基岩的平缓斜坡来到一湾浅滩。

“好了，过了一条河啰！”齐奥赛说。

“其他两条也容易过吗？”大副间。

“是的，”齐奥赛回答，“河水会在雨季上涨，流进小伊克斯托卢卡河，进山就看得到。”

“这么说没啥值得害怕的了？”

“对。除非一把匕首从天而降。”

“这话不假，”马丁内斯说，“这些高山地区的印第安人有个传统——”

“是啊，”水手朗声大笑，“他们给自己钟爱的武器取了一连串的名字，如爱斯托克啦，瓦迪戈啦，波那啦，安什洛啦，伯多克啦，还有纳瓦日啦等等。他们嘴里吐出这些名字的时候，速度之快就像匕首出鞘一样。这也好，圣母玛丽娅，起码我们用不着担心挨那些从长卡宾枪里射出来的没头没脑的子弹了！还有什么比做无名鬼更冤的呢？”

“住在山上的这些印第安人到底是些什么人？”马丁内斯问。

“唉，大副，他们一窝蜂地跑到墨西哥的多拉多。这么多种族，谁能一一数得清楚？我曾费心研究过各式各样的混血儿，心里还想着要订门好亲事。可混血儿们替他们的小家伙取的名字都不一样，算算有好几打呢！”

这倒是真的。这个国家的各种民族混居在一起，要进行人类学研究得颇费一番脑筋。水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而大副却又陷入了沉默。他不时与他的同伴拉开些距离，似乎根本不愿意见到他。

又有两条小河将他们面前的路一分为二。大副看到河床里干巴巴地没一点水时，脸上掩饰不住失望之色。他还指望着在这儿让马饮口水呢！

“现在我们是喊天大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大副！没吃的也没喝的，”齐奥赛说，“哼！跟着我，我们要在橡树林和榆树林间找一种名叫‘阿胡胡尔特’的树。现在酒店用它而不是用几把稻草作标志。这种树的树荫下通常都会有一股泉水。如果水里没有其他什么杂质的活，我敢说，它就是荒原之酒。”

两人骑马在山鼻子下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所说的那种树。川他们曾寄予无限希望的泉水却已于涸，并且看得出来，泉水是最近才干掉的。

“真是奇怪。”齐奥赛发话。

“的确很奇怪，”马丁内斯的脸一下变得煞白，“走！快走！”

两人再没说话，一鼓作气地赶到卡楚米尔尚村，卸下马褡裢中的一些东西后，又向东库埃纳瓦卡前进。

现在的路非常难走，到处都磕磕绊绊的。从海洋中冉冉升起的朵朵白云飘浮在巨大绵延山峰上的玄武岩顶端。两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远处眺望，望到了科西卡肖城堡，墨西哥人将它建在高原上，其面积宽达9000平方码。他们向这座锥形建筑走去，城堡周围尽是些摇摇欲坠的石头和斑驳陆离的废墟。

马丁内斯和齐奥赛跳下马，将它们拴在一棵榆树上。两人心急如焚，急于弄清方向。借着起伏不平的路面，他们爬上了锥形建筑。

夜幕降临了。万物尽失其色，只能依稀辨出轮廓。朦胧中，古堡看上去犹如一头庞大的野牛，头一动不动地蜷伏在地上。马丁内斯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又冒上来了。他看到巨兽的肚子上怪影憧憧，仿佛有东西在动，可他没有做声。告诉齐奥赛也是白搭，他根本不理你的茬儿，到时还免不了受顿奚落。齐奥赛顺着山路前进，走得很慢，每当有障碍物挡住他时，他都会来一句“圣詹姆斯”，要不就说“圣母玛丽娅”，以告知马丁内斯他的位置之所在。

突然，一只大猫头鹰拍动着翅膀，“嗖”一声飞了出来。

马丁内斯一下勒住马。

在他们上方30英尺处，一块大石头的底端猝然晃动起来。突然间，石头松动了，风驰电掣般地滚了下来，一切挡路的东西都被辗为齑粉，大石刹那间就滚入深不见底的山渊。

“圣母玛丽娅！”水手叫道——“喂！大副？”

“齐奥赛？”

“我在这儿。”

两位西班牙人摸索着朝对方走去。

“好吓人的山崩！我们下去吧！”水手提议。

马丁内斯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地势较低的平原。

岩石所过之处，砸出一道深沟。

“圣母玛丽娅！”齐奥赛失声惊叫，“看！我们的马到哪儿去了？——它们被压扁了！”

“老天！”马丁内斯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

“看那儿！”

更骇人的是，拴马的树也被轧得扁平。

“要是我们站在树下……”水手推想。

一阵恐惧感向马丁内斯袭来。

“蛇，泉水，山崩！”他龛动着嘴唇喃喃自语。他板过身子，眼睛发狂似的瞪着齐奥赛。

“说！你是不是想到了船长唐•奥特华？老实说，是，还是不是？”他的嘴唇因愤怒而紧紧抿了起来。

齐奥赛退缩了。

“噢，瞧你说的！我怎么会想到他呀，大副！我们脱下帽子给那两头可怜的牲畜吧！别再在这儿耽搁了！这该死的山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我们老在这里晃荡有什么用？”

于是两个西班牙人不再说话，又急匆匆地往前赶去，在深夜时分终于抵达库埃纳瓦卡。但那里居然没有一匹马可供他们使用。万般无奈下，他们只得徒步走到波波卡特佩特尔去。

第五章

从库埃纳瓦卡到波波卡特佩特尔大很冷，地上荒芜一物。这些高不可攀的地方属于“冰川地带”，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寒带”。高地上，几株寂寥的橡木勾勒出远处雾檬谐地区的毫无生气的线条。在这片主要由碎裂的粗面岩与松散的杏仁岩构成的土壤上，要想找到泉水简直难比登天。

大副和他的助手拖着疲沓的脚步，艰难地走了整整六个小时。一路上，岩石的尖尖的棱角不失时机地刺他们一下，在他们的手上脚上留下累累伤痕。后来他们实在走不动了，只得坐下来。齐奥赛忙着去弄吃的。

“我们简直是自找倒霉！怎么不走那条老路！”他嘟嚷着。

他们真希望能在阿拉科比斯特拉——一个匿身于深山老林的小村庄——找到一种交通工具，好让他们走完全程。但事与愿违。库埃纳瓦卡同样一贫如洗。这里的人同样满怀敌意。他们无计可施，绝望之中又踏上旅程。

终于，波波卡特佩特尔的巨形尖顶矗立在眼前。它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边。这条路人迹罕至，寸草不生。路上尽是些深不可测的陡崖峭壁。脚下的路似乎也在摇晃摆荡，令人发晕。

为了认清路，他们爬到了5，500码处的山腰。印第安人称这儿为“烟岩’。看得出来，火山最近才喷发过，黑黝黝的缝隙横贯山坡。齐奥赛前不久来过这里，但新的火山喷发使这些荒山野岭受到强烈震撼，原路难以辨认。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那些条条是死胡同的小路上走来走去，并不时地停下来侧耳倾听，因为巨形山顶的缺口处时常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夕阳已经西下。空中浓云密布，天更黑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里，一切都显得阴惨惨、昏沉沉的。这块土地中的水分极易蒸发，所以人们对于这种天气也就见怪不怪了。山上最后一株植物也在岩石上绝了迹——岩石上覆盖着终年难融的积雪。

“我走不动了！”齐奥赛累得想趴下来。

“顾不了那么多，你给我起来！”马丁内斯不耐烦地催促。

波波卡特佩特尔山缝中雷声反复回响，余音不绝于耳。

“我就不信咱们能找到路！”齐奥赛抱怨。

“起来，快走！”马丁内斯粗暴地命令道。他逼着齐奥赛一跌一撞地朝前走。

“连个带路的都没有！”水手又在哼哼唧唧。

“那样更好！”马丁内斯说。

“你还不知道吧！墨西哥每年会发生近千起凶杀案。这个国家不太安全哪！”

“那样更好！”马丁内斯又是这句话。

岩石上挂满了大滴大滴的水珠，在忽隐忽现的光线中闪闪发亮。

“走过这些山后是什么地方？”马丁内斯问。

“左边是墨西哥，右边是普韦布洛，”齐奥赛答道，“如果我们能走出去，就可以看到这两个地方，但现在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太黑了！前面是伊科塔西华山，下山路很好走。但我怀疑我们能不能到那儿！”

“走吧！”

齐奥赛说的没错。重重裹住墨西哥的，是一片片广袤的崇山峻岭，绵延18里格，方圆67里格。山上、岭上全是让人心凉肉跳的高坡。站在坡上，可以望见波波卡特佩特尔和伊科塔西华。

一登上山顶，他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条下山路，由此长驱直入阿纳华克平原，接着又顺利北上墨西哥。在幽深漫长的长满橡树和杨树的林荫小道上，他们驻足停步，不胜钦羡地欣赏着阿兹特克人种植的柏木，和一些像柳树般如泣如诉、哀怨垂怜的小树田园里，花园中，一派丰收景象。苹果树、石榴树和樱桃树在浅蓝苍穹的映衬下，生长得郁郁葱葱。这些高山地区的空气不仅干燥，而且稀薄。

山谷里又响起阵阵轰隆声。雨势已有所放缓，而这使得谷中的回音更加轰鸣不止。

齐奥赛每走一步都骂骂咧咧的。大副马丁内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异常沉默，时而阴沉沉地用眼角瞟瞟齐奥赛，似乎正思忖着如何除掉这位同伴。

一道闪光划破黑暗，倏忽即逝。水手和大副濒临深渊。

马丁内斯大步走向齐奥赛。他一把抓住齐奥赛的肩磅，雷声刚过便说：“齐奥赛，我怕！”

“怕这场风暴？”

“不是怕风暴，齐奥赛，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感觉。”

“噢，你还在想唐•奥特华！……去你的，大副！你别让我笑掉大牙！”齐奥赛答道，但他却笑不出来——马丁内斯大睁着一双空洞失神的眼睛望着他。

又是一声霹雳。

“安静点，齐奥赛，安静！”马丁内斯似乎有点神志不清了。

“今晚可是你对我进行说教的大好机会呀！”水手反唇相讥。“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得了！”

“我好像，”马丁内斯气喘吁吁地说，“我好像看到船长了……唐•奥特华……脑袋被砸开花了！……那儿……在那儿！”

电光一闪，距大副和水手20步之遥的高处出现了一团黑压压的东西。

就在那时，齐奥赛赫然看到，马丁内斯与他贴得很近，脸色发白，神情癫狂，面目狰狞，并且，手中握了一把匕首！

“你！……”他惊呼。

闪电。又是一道闪电。

“救命啊！”齐奥赛尖叫。

那地方只剩下一个人了。宛如又一个该隐，马丁内斯在雨中来回狂奔，手中抓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匕首。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人走过来俯身看了看水手的尸体，“死了一个。”他们说。

马丁内斯神志恍惚，在这块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山僻岭里穿行。暴雨瓢泼，他头上没有任何遮风挡雨的东西，却来回狂奔不已。

“救命啊，救命！”他尖叫着，在滑溜溜的岩石上走得趔趔趄趄。

突然间，他听到了漩涡声。

是伊克托卢西亚小河，它在他们脚下500英尺处湍急地流动。

雨中，几步远的地方，搭了一座用绳索编成的“桥”。“桥”的两端用一些凿人岩石的尖钉固定。它在风中摇曳晃荡，像悬在空中的一根细线。

马丁内斯紧抓住藤不放，匍匐在桥上，一点点地往前挪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到了对岸。

面前陡然出现一个黑影。

他没说话，缩回去，又往回爬。

那儿，也立着一个身影。

他攥紧拳头，跪下来，一步步挪到桥的中央。

“马丁内斯，我是巴布洛！”一个声音说。

“马丁内斯，我是雅各布！”另一个声音。

“你这个叛徒，该死！”

“你这个杀人凶手，死有余辜！”

只听见两下重重的猛击声。支撑桥的尖钉在斧头的狂飞乱舞下很快就四分五裂了。

一声惨叫传来。死死抓住“救命稻草”的马丁内斯坠入了万丈悬崖。

下游1里格的地方，见习海员与水手长涉水过河，在岸上会合了。

“我已替唐•奥特华报了仇！”雅各布欢呼着说道。

“我呢，”巴布洛响应，“替西班牙出了口气！”

墨西哥联邦的海军就这样诞生了。两艘被叛徒夺去的军舰依然留在了墨西哥，并成为墨西哥舰队的核心力量。最近在墨西哥与美利坚合众国为争夺德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而发动的战争中，它们还冲锋上阵了呢！

《牛博士》

第一章

如果你想在任何一张以前的，或是现在的弗兰德斯地图上找到基康东小镇，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基康东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不是。一座想象中的城镇？更不是。尽管地理位置微不足道，基康东还是存在了八九百年了。它拥有 2，393 位居民。小镇位于弗兰德斯的心脏地带，处在奥德纳尔德西北13.5 公里与布鲁日东南 15.25 公里交界的地方。瓦赫河——斯凯尔特河的一条小支流——在三座桥下潺潺流过，桥上仍盖着古朴的中世纪的桥顶，一如土耳内的风格。

镇里的古堡让人赞不绝口，它的第一块奠基石是鲍德温伯爵于 1197 年铺下的，后来君士坦丁堡国王又进一步将它加工完善。这儿有个镇公所，哥特式的窗户，饰有串珠的雉堞式房顶，旁边还有一座高达 357 英尺的钟楼。每个钟头都可以听到大钟敲的 5 下 8 度音和飘扬出的一阵似梦如幻的轻音乐。基康东大钟比布鲁日大钟的名气还要大哩！

外地人——如果来到基康东的话——是不会离开这座古色古香的小镇的，除非他们已一一参观过这里的“执政厅”（执政厅里挂着一幅威廉•纳瑟的全身画像和一个麦秆火把）。圣•马卢瓦尔的楼厢（它当之无愧地是 16 世纪建筑艺术的杰作之一）、宽绰的圣•埃尼夫宫里的铸铁井（它的令人拍手称赞的装修得归功于能干的铁匠昆廷•梅茨）和以前曾与玛丽•伯贡底一样高的墓碑（玛丽是查理斯•博德的女儿，这会儿他正在布鲁日的巴黎圣母院教堂打瞌睡呢）等地方。

基康东的工业主要是大量酿造掼奶油。现在它归范•特里卡西家族打点管理，世代相传已经有好几个世纪。

而在弗兰德斯地图上竟然找不到基康东！地理学家是把它遗忘了，还是有意疏忽呢？这已无从知道。但基康东不是海市蜃楼，它的的确确存在着。镇中有窄窄的街道，厚厚的城墙，西班牙式的房子，还有集市和镇长，等等等等。近来这里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怪事，讲起来你可能有点不太相信，但却是真的，我绝无半点虚言。

当然，西弗兰德斯的佛兰芒人是没得说的。他们富裕。精明、谨慎、喜欢交际、脾气好、热情好客，但谈吐像他们脑子里所想的那样，或许有那么一点儿严肃。为什么，这座最有意思的城镇在现今的地图上连个影子都找不着？这始终是一个不解之谜。

这个疏忽确实令人遗憾。要是历史不曾遗忘基康东就好了！哪怕是编年史或国别史对它一笔带过都行啊！可惜的是，没有一本地图册、一个路标、一条路线提到过它。可以推断，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势必会影响小镇的商业和工业的发展。说到这里我得赶紧补充一句：基康东既没有工业也没有商业，但它的日子照样过得不赖。它的大麦棒糖和掼奶油是即产即销的，从来不运到外地去。总而言之，基康东人完全自力更生。人们安分守己，性格温和，很少激动——一句话，他们是标准的佛兰芒人，你在斯凯尔特河和北海之间碰上的佛兰芒人就是这样。

第二章

“你真这么想？”镇长问。

“我想——是的。”顾问沉默了几分钟后回答。

“我们得马上采取行动。”镇长又说。

“这个重大问题，我们都讨论了 10 年了，”顾问尼克洛斯答道，“坦率地说，尊贵的范•特里卡西，我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哪！”

“我很理解你这样难于决定，”镇长沉吟了足足 15 分钟才开口，“我理解。我和你一样。我们不能贸然行事，还是等重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再说吧。”

“毫无疑问，”尼克洛斯接茬，“在基康东这样一个风平浪静的小镇里犯得着设高级警官这个职位吗？”

“我们的祖先，”范•特里卡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的祖先从来没说过，也不敢说什么事情是十拿九稳的，他们一定要不厌其烦地反复证明后才会下定论。”

顾问点点头，表示赞同。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又不吭声了。这段时间里顾间和镇长像具泥塑一样坐在那儿没点动静。后来，尼克洛斯问范•特里卡西，他的前任——大概是 20 年前吧——是不是压根儿没想过要取消高级警官这个公职，它每年都要耗费小镇 1，375 法郎零几生丁的资财。

“他何尝没想过？”镇长回答，一只手故作庄严地搭上他光洁的额头，“但这位高贵的人到死都没有冒冒失失地下决心采取这项或那项行政措施。他真了不起。我怎么不学学他？”

顾问尼克洛斯表示，他深有同感。

“这个已故去的人，”范•特里卡西郑重其事地补充，“一生中从未决定过一件事情，他简直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界。”

说到这里，镇长用小指头的末梢摁了一下铃。铃沉闷地响了一声，听起来就像是谁在叹了口气。立刻，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即使是一只老鼠碎步跑过一层厚厚的地毯也不可能发出这么轻微的声响。房门开了，合页一一打开。一位长着金黄色长发的年轻姑娘出现在门口。她就是苏泽•范•特里卡西，镇长的独生女儿。她一声不吭地递给她父亲一筒装得满满的烟斗和一个小小的铜制大钵，然后又像她进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尊贵的镇长点燃烟斗，很快地，周围蓝色烟雾缭绕，而顾问尼克洛斯呢，他正全神贯注地思索问题。

两位管理基康东的显要人物谈话的房子是间客厅，厅里摆满了深色木料制成的各式各样的雕刻品。一个高高的壁炉——里面大得足可以烧根橡树或烤头牛——占了房间的整整一面墙壁；对着它的是一扇格子窗户，污迹斑斑的玻璃使阳光显得不那么刺眼；壁炉台上的一个古老的画框里那张尊者的画像（据说是芒布兰），无疑是范•特里卡西的一位祖先，他的真正血统得追溯到 14 世纪，当时佛兰芒人和盖伊•当皮埃尔正与哈布斯堡王朝的鲁道夫酣战不休呢！

客厅在镇长家中，算得上是基康东最舒适惬意的客厅之一。镇上的人公认它是一座最别出心裁的建筑物：佛兰芒式的设计风格，建筑学上尖项式建筑所具有的突兀、离奇和生动等特点它都一应俱全。即使是加尔都西会隐修修道院，或是聋哑院，都不会比这所宅院更加死气沉沉。屋里没有一星半点声音。人们在这儿不是走动，而是滑行；不是说话，而是呢喃。

然而屋子里还是少不了女人。除镇长范•特里卡西外，这里还住着他的妻子梅尔芙•布丽日特•范•特里卡西，女儿苏泽•范•特里卡西和佣人洛谢•让瑟。对了，还得提一下镇长的妹妹埃尔芒斯姨妈，一个老处女，苏泽小时候曾亲昵地称她为“塔塔尼芒斯”，这个明称一直沿用到现在。镇长的房子如沙漠般寂静无比，这儿如果发生争论、吵嚷或闲聊，那才真叫出了鬼了。

镇长约莫 50 岁，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不老也不年轻，皮肤不红润也不苍白。他不快乐，但也不悲伤；不心满意足，但也不烦闷厌世；他不会精神饱满，但也不至于无精打采。他不好也不坏，不大方也不小气，不勇敢却也不怯懦，反正什么事情都不会走极端——一个标准化的人物——在各个方面都非常有节制。他做起事来总是那么慢条斯理。他的下巴有点下垂；眼睛总睁着；额头宽阔，光滑得像面铜盘，一丝皱纹都没有；但身上的肌肉却很松弛，相面师不费吹灰之力，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个麻木不仁的人。不论发怒还是激动，反正任何情绪都不能让他。心跳加速，他的脸甚至连红都不会红一下。无论怎样恼火，他的瞳孔都不会收缩，哪怕是转瞬即逝的收缩都不会。

他总是穿着得体，衣服不大也不小，似乎从未磨损过。他穿的那双大大的、方方的鞋子缝了三层鞋底，鞋扣是银制的，久用不坏，以至于他的补鞋匠都已对它们彻底绝瞭望。他戴的那顶帽子更是年代久远，那还是在弗兰德斯从荷兰分离出来时就做好了的，因此上面的头饰少说也有 40 年了。但你猜怎么着？这可是一种情感啊！正是基于这种情感，躯体像灵魂一样经受住了考验，衣服又像躯体一样也经受住了考验。我们这位尊贵的镇长漠然、懒散、满不在乎，什么事情都激不起他半点兴致。他的任何东西都完好无缺，包括他自己在内。正因为这样，他想当然地认为基康东的事务和它安守本分的居民非得他来管理不可。

倒也是，小镇和范•特里卡西一样没有生气。在这所幽静的宅子里，镇长指望着能达到人类生活的最高境界。然而他并不是不知道，好心的梅尔芙•范•特里卡西——他的妻子——会比他先走一步。她在世上已活了 60 个年头，除了坟墓，还没找到一个更好的去处，好让她美美地睡上一觉呢！

这是需要解释一下。

出于以下原因，范•特里卡西家族也自称为“让诺家族”。

众所周知，这位独特人物的小刀和它的主人一样闻名遐迩，怎么样都用不坏，这是因为它不断得到加倍护理的缘故：刀柄损坏了，换上新的；刀片钝了，也换上新的。范•特里卡西家族自远古时候就保存了这个传统，这更助长了它的傲气。

从 1340 年起，事情就这么循环往复：一位范•特里卡西先生丧偶后，娶了位比他年轻的范•特里卡西太太；后来太太成了寡妇，但她接着又嫁给了另一位比她年轻的范•特里卡西先生；后来先生又成了鳏夫……如此这般，世世代代从未间断过。类似的情况周而复始。

因此，梅尔芙•布丽日特•范•特里卡西现在嫁的是她的第二任丈夫；要是她守规矩的话，她就肯定会比她丈夫——他比她小 10 岁——先到另一个世界去，以腾出位置给新的梅尔芙•范•特里卡西。出于这一点，镇长觉得自己的如意算盘没打错，家族的传统绝对不容许遭到破坏。这所住宅就是这样，安安静静，了无生机。门从来不会“嘎嘎”转动，窗户从不会“格格”作响，地板也不会“咚咚”发声，烟囱不会“隆隆”轰鸣，风向标不会“呼呼”划动，家具不会“砰砰”开合，锁不会“嘟嘟”响起，住在里面的人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哈波克利特神肯定会毫不迟疑地选它作“冷宫”。

第三章

这段有趣的对话始于下午 2 点 45 分。范•特里卡西点燃那根硕大无比的、能装下一品脱烟丝的烟斗时，时钟指针指向 4 点差一刻。他抽完烟时已是 5 点35 分。

这期间，两人都缄默不语。

6 点钟的时候，讲话一向言简意赅的顾问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道：“那我们决定——”

“别作什么决定。”——镇长的回答。

“我看，总的来说，你是对的，范•特里卡西。”

“我也这么认为，尼克洛斯。我们是该当事情有点眉目的时候讨论讨论高级警官——但不是现在，下个月再说。”

“或许还得等一年。”尼克洛斯接腔。他打开手帕，从容地揩揩鼻子。

接下来的 15 分钟两人又成了哑巴。无论什么事情，即使是那只看家狗朗托的出现都打破不了这种僵局。朗托像它的主人一样懒洋洋地，正走进客厅向人致意。高贵的狗！——它是它种族的一个杰出的榜样。假若它是纸板做的，爪子上安了轮子，待在这儿也不会发出更轻微的声音。

快 8 点了。洛谢拿来一盏玻璃擦得锃亮的老爷灯。镇长问顾问：

“还有别的要紧事讨论吗？”

“没有了，范•特里卡西，就我所知没有。”

“不是有人告诉过我，”镇长问道，“乌代那城门旁的塔楼快倒塌了？”

“喔！”顾问答道，“如果哪天它真砸了一个过路人，我丝毫不会觉得讶异。”

“唉！事故发生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就塔楼作出一项决议。”

“我也希望如此，范•特里卡西。”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决定。”

“一点不错。譬如说，有关皮货市场的问题。”

“我们在会上不是决定把它烧掉吗？”

“是的，范•特里卡西——是你提议的。”

“难道这不是最可靠、最简单的处理方法？”

“它的确是。”

“好啊，我们等等看。就这些？”

“就这些，”顾问答道，“听说了没有？水漏了，圣•雅克底端有被淹没的危险。”

“我已经听说了。真是太遗憾了，漏水怎么没发生在皮货市场！要不然那场火可以被扑灭，也用不着我们耗心思地讨论来讨论去了。”

“你认为如何，尼克洛斯？有什么东西会比事故更难以捉摸？它们没有规律可循，我们又不能指望着用一件事去补救另一件事。”

顾问颇费了一点脑筋才领会镇长这段精辟的见解。

“是的，可是，”顾问尼克洛斯顿了一下又说，“我们说到关键问题上来了。”

“什么关键问题？我们还有关键问题？”镇长问。

“一点不错，就是给小镇发电的问题。”

“噢，对了。如果我没弄错，你指的是牛博士的发电方案？”

“对极了。”

“哈，它还在实施中呢，尼克洛斯，”镇长道，“他们已经在铺设管道了。”

“这件事是不是决定得过于仓促了点！”顾问摇摇头，

“是仓促了点。但牛博士会负担这次实验的全部费用，我们一个子儿都不用掏。”

“要不是这样，会让他于？看着办吧！如果实验成功了，基康东会是弗兰德斯第一个用氧气照明的小镇——对了，那种气体叫什么名字？”

“氢氧气。”

“没错，叫氢氧气。”

这时门开了，洛谢走进来，告诉镇长晚饭准备好了。

顾问尼克洛斯站起身来，打算告辞。范•特里卡西已经讨论和决定了够多的事情，因而胃口大开。我们也看到了，议会的头面人物好不容易才碰碰头，开个会，处理处理基康东城门即将倒塌这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两位尊贵的长官一前一后地朝大门走去。顾问出门时点上一盏小小的灯盏。当时已是 10 月，夜色漆黑就像被墨染过，基康东的街上一片昏暗，牛博士还没有为它带来光明，缕缕薄雾给小镇蒙上了一层阴影。

尼克洛斯的告别仪式起码花了一刻钟。点燃灯笼后，他穿上大牛皮鞋，戴上羊皮手套，接着又竖起大衣上毛茸茸的领子，拉下毡帽沿遮住眼睛，拿过那把沉甸甸的鸭嘴形雨伞，准备上路了。

可是当为主人掌灯的洛谢正要拔下门上的插销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是的！怪事！喧哗声——千真万确的喧哗声，自 1513 年西班牙强占城堡古塔后就再没听到过这种声音——可怕的喧哗声，它使一向凛然不可侵犯的范•特里卡西大院蓦地从长时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了。

有人在重重地敲门，这扇门迄今为止还没有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过哩！敲门声越来越响，好像是用某种迟钝的器械，亦或是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挥舞着一根木棒砸在上面。其间夹杂着叫喊声，有些字可以听得真真切切——

“范•特里卡西先生！镇长先生！开门！快开门哪！”

镇长和顾问完全怔住了。他们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的。就算是用那杆一直放在宅子里的、自 1385 年以来未动用过的老式步枪在客厅里放上一枪，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目瞪口呆。

但敲门声和叫喊声更响了。洛谢缓过神来，鼓起勇气问：

“谁啊？”

“是我！我！我！”

“你是谁？”

“高级警官帕索夫！”

高级警官帕索夫！就是 10 年来他们一直蓄意取消其职务的那个人！出什么事了？难道勃良第人又像在 14 世纪时那样卷土重来，再度入侵基康东？不然高级警官帕索夫怎会这样惊慌失措？他可是一直和镇长一样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呀！

范•特里卡西打了个手势——这位尊贵的人一时语塞了——插销被猛地拔掉，门开了。

高级警官帕索夫像股旋风似的一下刮进客厅。

“怎么回事，警官？”洛谢问道。她是个挺勇敢的女人，形势再危急，她也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乱方寸。

“怎么回事！”帕索夫答道，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激动不已，“事情是这样的：我刚打牛博士家里来，他正举行一个招待会，在那——”

“在哪儿？”

“在那儿我亲眼看到了一场争论，就是——镇长先生，他们在谈论政治！”

“政治！”范•特里卡西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后手指深深地插入假发。

“政治！”高级警官帕索夫继续说，“基康东近百年来从没谈过这档子事。后来，争论越来越激烈，安德烈•舒特律师和多米尼克•屈斯托先生都动气了，差点吵起来！”

“吵起来！”顾问惊叫，“吵架！基康东发生吵架！舒特律师和屈斯托医生到底说了些什么？”

“是这样的：‘律师先生，’医生对他的对手说，‘我看，你太离谱了，你说话可要留点神哪！’”

镇长范•特里卡西十指交错，紧紧握在一起——顾问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灯笼也失手掉到地上——高级警官帕索夫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这么激进的言辞居然会出自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之口！

“这位屈斯托医生，”范•特里卡西哆嗦着嘴唇道，“肯定是个深藏不露的危险分子。跟我来，先生们！”

顾问尼克洛斯和高级警官帕索夫紧随着他走进客厅。

第四章

这位单名叫牛博士的人到底是何许人呢？

有一点你可以深信不疑：他是个极富创造力的人物。作为一名博学之士，他敢想敢做；作为生理学家，他的学识饮誉欧洲整个学术界。要知道，连戴维、道尔顿这类拥有远见卓识的人都将生理学视为当代科学的尖端领域。他是最令他们发怵的竞争对手。

牛博士身材适中，不高不矮，年纪——我们弄不清楚他的确切岁数是多大，也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国家。但这不碍事，只需申明：他是个非常特别的人，生性急躁，容易冲动，活脱脱一个从《霍夫曼故事选》里跑出来的怪人。他与遵纪守法的基康东人不啻有天壤之别。无论是对他本人，还是对他所奉行的教义，他都深深地、顽固地信任着，从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他经常面带微笑，走路的时候头昂得高高的，肩膀一甩一甩，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鼻孔大大的，一张大嘴也总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他的长相并不是那么讨人喜欢，但他很可爱，可爱得要命。他体内每个器官都处于绝对均衡的状态。他血管里像有水银在流动着，脚上像长了尖钉，从没安安静静地呆过一下。他讲话常常不经大脑似的脱口而出。他还会不时作出种种手势，以表明他的不耐烦。

牛博士真这么家财万贯，可以自费为整个小镇发电？这倒有可能，既然他心甘情愿地卷入这项耗资巨大的工程——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别的解释。

牛博士是五个月前到的基康东。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的助手热代翁•耶恩。这个小伙子身材颀长，瘦得像根竹竿，有点儿门缝里看人的味道，但和他牛博士一样，活跃极了。

话说回来，牛博士怎么会独力承担小镇发电的所有费用？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不去资助弗兰德斯的其他佛兰芒人，而单单看中了好静的基康东人，决定不惜资本，为他们安装一套前所未有的电力系统？莫非他想以此为借口，企图在人体内做一项惊天动地的实验？简言之，这位满脑子古怪念头的人物到底有什么用意？谁都摸不透、猜不着，因为除了对他言听计从的耶恩外，其他人一概得不到他的信任。

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牛博士已允诺要替小镇发电。小镇非常需要用电，“特别是在晚上，”高级警官帕索夫不失时机地补充。就这样，生产燃气的工事修筑起来了，储气器准备好了，埋在街道底下的主要管道过不多时也将在公共建筑中以燃烧器的形式与大众见面，甚至还有可能出现在与工程进度密切相关的某些私家宅邸里。像范•特里卡西和尼克洛斯这种身居要职的官员，就自认为将这套现代化的设施引进到他们家中是天经地义的。

从顾问与镇长马拉松式的长谈中可以得知，小镇很快就能用上电了，不是通过燃烧煤炭取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碳氢化合气体来实现，而是利用一种优于它 20 倍的、更为先进的氢氧气——氢气和氧气的混合体来实现。

博士不仅是位出色的生理学家，还是位天才的化学家。他自己发明了一种内含新元素的电池，通过它直接分解微带酸性的水，便可得到大量优质气体。因此，如果单是生产这两种气体，什么昂贵的材料啦、铂啦、蒸馏罐啦、燃料啦、精密的仪器啦等等，统统用不着。

将一股电流输入到一条巨大的引水道中，再将其中的水分解成氢气和氧气。氧气处在一端，体积是氧气两倍的氢气处在另一端。两种气体必须分别装在不同的蓄水池里，否则它们的混合体一经点燃便会发生可怕的爆炸。

之后，管道会将两种气体分别输入到不同的燃烧器中，以防爆炸。这样会产生一簇非常明亮的火焰，它的亮度可以和电光媲美，相当于 1，171 支蜡烛同时燃烧所发出的光亮。

于是，基康东小镇无疑会得到一套出色的电力系统，可牛博士和他的助手对这点想得倒不是太多。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高级警官猛然闯入镇长家的第二天，热代翁•耶恩和牛博士又在实验室里进行了一番谈话。实验室位于煤气厂主楼底层。

“我说，耶恩，”博士搓着手叫道，“你看到啦？昨天的招待会上，基康东的这些高傲的冷血动物，虽然不是来者不拒，但也不至于顽固不化呵！他们口里嚷着，手脚比划着，互相不服气。他们已经在潜移默化了！这才刚起了一个头呢！走着瞧吧，我们要把他们搞得天翻地覆！”

“一点不错，先生，”耶恩边说边摸他挺拔的鼻子，“实验的头开得挺不错。幸好我们及时切断了供应，否则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你听见舒特律师和屈斯托医生是怎么说的了？”博士又说，“他们所说的话本身倒不过分，但问题在于：它们是出自于一个基康东人之口，这就足以抵得上荷马英雄们拔剑前的厉声互骂。咳！这些佛兰芒人！瞧我怎么收拾他们！”

“我们只会费力不讨好。”耶恩说话时的语气就像他在非常公允地评价别人。

“哎呀！”博士说，“只要实验成功了，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我才不在乎呢。”

“可是，”助手笑了，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在刺激他们呼吸器官的同时，我们会不会伤害到基康乐那部分好人的心肺？”

“即使是这样，也是没法子的事——这是为了科学的利益。如果狗或者是青蛙拒绝加入活体解剖实验，你有什么话好说？”

假如征询青蛙和狗的意见，它们百分之八十会提出抗议。可牛博士认为他的论证没有漏洞可钻，他满足地舒了口长气。

“先生，你毕竟是对的，”耶恩似乎被说服了，“但是，我们就非得用基康东人来进行这项实验不可吗？难道找不到更好的对象了？”

“我——们——找——不——到。”博士一字一顿地说。

“你测过他们的脉搏没有？”

“有些人是几百次。”

“一般人呢？”

“每分钟不到 50 次。瞧——这座小镇一个世纪来从没发生过争论。这里的搬运工不会互相诅咒、马车夫不会互相辱骂，这儿的马不乱跑，狗不咬人，猫不抓人——在这座小镇里，治安法庭从年头到年尾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人们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冒，当然更别提会对艺术和商业萌发兴趣了——在这座小镇里，人们不知道警察有啥用处，百年来没一个人被指控过——一句话，在这座小镇里，整整三个世纪没有人动过别人一下拳头，扇过别人一个耳光！等着瞧吧，耶恩，好景不长了，他们就要改头换面了。”

“好极了！真是太好了！”助手满腔热情地叫道，“先生，你对小镇的空气做过化学分析没有？”

“这还用问！氢气占百分之十九，氧气占百分之二十一，还有一些浓度变化不定的碳酸化合气体。基康东的空气成分通常就是这个比例。”

“好，博士，太好了！”耶恩回答，“实验将大规模地展开，它的结果至关重要。”

“如果成功了，”牛博士得意洋洋，“我们将改变整个世界。”

第五章

顾问尼克洛斯和镇长范•特里卡西总算尝到彻夜不眠的滋味了。发生在牛博士家里的那桩重大事件折腾得他们够呛，弄得他们整整一个晚上没合眼。这件事后果会怎样？他们连想都不敢去想。要做一项决定吗？他们所代表的镇当局有没有必要插手过问一下此事？或者，干脆下道逮捕令，以防这类事再度重演？所有这些疑虑都于事无益，只使他们更加心烦意乱。那晚分手前，两位要人“决定”第二天再度晤面。

次日中午吃午饭前，镇长范•特里卡西亲自登门造访顾问尼克洛斯。镇长发现他的朋友比昨天冷静多了，而他自己也业已恢复往日的镇定自若。

“有新情况吗？”范•特里卡西问道。

“没有。”尼克洛斯回答。

“多米厄克•屈斯托医生呢？”

“没听到一丝关于他和安德烈•舒特律师的消息。”

谈了一个钟头后（谈话的内容这里无须赘述），顾问与镇长决定去拜访拜访牛博士，以期能于不动声色之间获取些许线索。

做了这个决定后，两位小镇的要人一反常态，立刻付诸行动。他们离开顾问的家，举步朝牛博士的实验室走去。实验室位于小镇郊外的乌代那城门旁，城门的塔楼随时面临着倒塌的危险。

他们肩并肩而非手挽手地走着，步履从容，神色凝重，每秒钟只向前移动13 英寸。这是标准的基康东人步伐。打从他们记事时起，就想不出谁曾在基康东的街道上跑步而过。

两位贵人停停走走，时不时地在僻静的十字路口或街尾和擦肩而过的路人打声招呼。

“您好，镇长先生。”一人说。

“你好，我的朋友。”范•特里卡西答应着。

“有新情况吗？”

“没有，”尼克洛斯接道。

他们脸上刻满了吃惊和疑问，这足以表明，昨晚的那场争论已传遍街头巷尾了。就算是感觉最迟钝的人，一看到范•特里卡西所走的路线，也猜得出他此行必将有所谋。屈斯托一舒特那件事弄得全镇沸沸扬扬，但人们还来不及分清谁对谁错。在这座律师与警察纯粹只是依照传统装装门面的小镇里，舒特律师从来就没有机会替谁辩护，当然更谈不上输掉一场官司了。至于屈斯托医生呢，他名望很高，脚踏实地。像他的其他同行一样，除了对将死的人无能为力外——这是人们的最后归宿，不论在哪个国度都无一例外——他曾治愈过所有病人的疾病。

在去乌代那城门的路上，顾问与镇长怕塔楼突然坍塌，便小心翼翼地绕过这块危险地，然后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我说它快倒了。”范•特里卡西说。

“我也觉得。”尼克洛斯附和。

“除非用东西支撑一下，”范•特里卡西补充，“但有这个必要吗？这可是个问题。”

“那——确实——是个问题。”

片刻过后，他们来到煤气厂门口。

“牛博士在吗？”他们问。

牛博士经常受到小镇的头面人物的接见。两人没等多久便被领进大名鼎鼎的生理学家牛博士的书房。

恐怕两位显要人物还得等上一时半会儿。这么推断并不过分，因为镇长——他破天荒地产生了这种感觉——已有点不耐烦了。他的同伴和他一样，也快耐不住性子了。

牛博士终于走了进来，他说很抱歉让他们久等了，他得批准一项有关于储气罐的计划，还得修复一些仪器。但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管道铺好了，再过几个月就可以用上电。两位要人现在甚至可以看到实验室里的最后一截管道。

然后，博士问他有何荣幸值得两位上门拜访。

“我们只是来看看你，博士，没别的意思，”范•特里卡西解释道，“好久不见。我们出来得不多，我们总是小心又小心。看到人们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和谐，我非常高兴。”

尼克洛斯望着特里卡西。他从没见过特里卡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至少，他不是不紧不慢地说，而是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顿。他看得出来，范•特里卡西正在那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呢，而平常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尼克洛斯也萌发出一种想开口的冲动。

牛博士狡黠地盯着镇长。

范•特里卡西直到舒服地躺进一把宽松的扶手椅里才住嘴。这时他站起身来。今天是怎么啦？一种莫名的兴奋紧紧攫住了他。他虽然还没手舞足蹈，但已露出了苗头。顾问呢，双腿擦来擦去，呼吸时而平静，时而急促。他表情越来越激动，如果“需要”的话，他“决定”不惜一切去助他的上级兼忠实的朋友——镇长先生以一臂之力。

范•特里卡西起身走了几步，然后又走回来，在博士跟前站定。

“你说，”他加重语气，“要几个月才能完工？”

“三四个月，镇长先生。”牛博士回答。

“三四个月——这么久！”范•特里卡西叫道。

“对，太久了！”尼克洛斯跟着叫道，也站了起来。

“完成这项工程，非要这么长时间不可。”牛博士的话中充满火药味，“我们万不得已才选了些基康东人来干这活，但他们干得太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镇长将这话当作是对他的人身攻击。

“他们确实干得慢，镇长先生。”博士寸步不让，“干起活来，10 个基康东人还抵不上一个法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不过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佛兰芒人！”

“普通的佛兰芒人！”顾问惊叫，捏紧拳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我没别的意思呀！”牛博士冲他一笑。

“你给我听好了，博士，”镇长在房里踱来踱去，“我讨厌这些含沙射影的词儿！基康东工人的办事效率绝不会亚于其他任何城市的工人，这点你必须弄明白！我们难道还用得着去巴黎或伦敦找什么人来模仿吗？至于你的工程，我希望你加快点！街道被挖开了，用来搁置你们的地下线管。它阻碍了交通，连贸易都受到了影响。作为一镇之长，我不希望招致非议，尽管有些非议并不是空穴来风。”

尊贵的镇长！他提到贸易，提到交通，奇怪的是这些素日与他格格不入的言辞竟然没将他的嘴烧个窟窿！他的脑瓜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而且，”尼克洛斯补充，“小镇再也等不下去了。”

“可是，”博士插话，‘小镇 900 年来一直没有电——”

“所以现在更需要它！”镇长强调，“时代是变化的，我们会跟着变。世界在前进，我们又怎么能原地不动！跟你们一个月内装上电，否则你们就得按天为延期赔一大笔款项。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如果有人打起架来，怎么办？”

“就是就是。”尼克洛斯打断他的朋友，“博士，警察的最高长官——警官帕索夫已向我们报告过了，昨晚在你的绘图室里发生了一场争论，并说那是场有关政治的争论，有这回事吗？”

“是有这么回事，镇长先生。”牛博士答道，拼命压制自己想惬意地舒口气的欲望。

“那么，多米尼克•屈斯托和安德烈•舒托之间确实发生了一场争论啰？”

“是的，顾问，但他们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镇长抗议，“当一个人警告别人说话留神时，会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石头人吗，博士？难道你不知道，在基康东，区区这几句话就足以产生非常非常严重的后果？博士，不管你，还是任何别的人敢这么放肆地对我说这些

“或者是对我说。”尼克洛斯又插一句。

这两位权势显赫的人讲话时不无恫吓的意味。他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气势汹汹地站在牛博士面前。一个手势，甚至根本用不着手势，只需牛博士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反对的意思，他们就会冲上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但博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管怎么说，博士，”镇长咄咄逼人，“我给你提个醒，你房子里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得负全部责任！我会确保小镇平安无事，我不希望它有什么风吹草动。昨晚的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否则我就只好例行公事了，先生！听到没有？回答我！”

镇长异乎寻常地激动，嗓音提高了 8 度。尊贵的范•特里卡西，他在发脾气呢，声音大得外面都能听到。后来他已完全不能自己，但当他注意到牛博士对他的挑衅不理不睬时，他只有悻悻地说了句：“咱们走，尼克洛斯！”

随后，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子似乎都震动了一下，镇长与他的朋友扬长而去。

走出大门 20 步时，两位要人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不再发热了。他们放慢脚步，不再那样行色匆匆，脸上的红潮也逐渐褪去，不似先前满面通红。

第六章

读者都知道，镇长有个叫苏泽的女儿，但读者做梦也料不到，顾问尼克洛斯有个儿子，叫弗朗茨。就算读者猜到了这一点，他们也绝对猜不出，弗朗茨与苏泽已定终身。附带说一句，这两个年轻人简直就是大生一对儿，他们深爱着对方，就像基康东的其他热恋中的情人一样。

别以为在这块独特的土地上，年轻人都心如止水，他们只是心里很少泛起波澜。这儿与别处一样，也有男婚女嫁，但有关人士对此类事情不慌不忙。订婚的双方在真正结为夫妇之前希望能彼此深入了解一下，而这种了解往往费时良久，少说也得花上十年八载，好比上次大学。如果谁能提前“毕业”，那可真是奇迹！

是的，10 年！求婚期要拖 10 年！与终生结合在一起的时间相比，10 年是不是太长了点？一个人花上 10 年，会成为一位工程师或物理学家，会成为一名推销员或专业律师。那么，学会如何成为一位好丈夫用得着 10 年吗？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基康东人认为，不论是出于理智还是出于感情，他们的婚期就得拉这么长。在其他活跃而“前卫”的城市里，婚姻大事常常几个月内就可以一蹴而就，我们唯有耸耸肩，还是赶快将子女送到基康东的学校里去“受受教育”吧！

半个世纪来，基康东仅有一桩婚事是只经历了两年的定婚期就定下来的，其结果呢？糟透了！

弗朗茨•尼克洛斯虽然深爱苏泽•范•特里卡西，但他爱得并不张扬，他爱得很深沉，因为要把他心爱的姑娘娶回家门，他得等 10 年。弗朗茨每周按约定时间接苏泽出来一次，两人消失在瓦赫河边。他总记得带上他的钓具，而苏泽也不会忘记带上她的十字布，十字布上的花儿是她那双美丽修长的手绣出来的，但绣得很不如人意。

弗朗茨 22 岁，瘦削的脸隐隐泛出粉红。他皮肤细腻，讲话细声细气。

而苏泽则白里透红，金发碧眼。她才 17 岁，对钓鱼有着浓厚的兴趣。和鱼斗智斗力是种很奇特的消遣活动，但弗朗茨偏偏喜欢这样。这种消遣正合他的胃口。他耐心极了，醉心地、出神地望着软木浮标在水面一起一伏。他知道该怎样静候战机。坐上六个小时后，鱼会动恻隐之心，主动上钩，他于是乐不可支——但他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天这对情人——或者说——这两个订了婚的人——坐在碧绿的河岸上，清澈的瓦赫河水在他们脚下们泊地流淌。苏泽娴静地拿起针，在她的十字布上又开始了刺绣，弗朗茨则下意识地左右挥动他的钓鱼线，继而任线顺流漂浮。鱼在水中作弄出变幻莫测的涟漪，一个接一个地在软木浮标周围形成一圈圈水纹，而鱼钩则垂在水底，纹丝不动。

弗朗茨间或说上一句，头也不抬：

“鱼上钩了，苏泽。”

“是真的吗，弗朗茨？”苏泽停下手中的活儿答道，眼睛热切地瞟向钓鱼线。

“嗯——没有，”弗朗茨又道，“我只是感觉到它在动，我判断错了。”

“鱼是上钩了，弗朗茨，”苏泽给他打气，声音清脆悦耳，“记住，在适当的时候收线，你总是收得太迟，所以鱼就趁机溜走了。”

“你愿意替我收线吗，苏泽？”

“那还用说吗，弗朗茨。”

“那把你那块布递给我。我们来瞧瞧，我到底是擅长于做针线活呢，还是擅长于摆弄钓鱼线。”

女孩的手哆哆嗦嗦地抓起钓鱼竿，她的情人则有板有眼地做起针线活来。几个钟头来，他们互相说着些体贴的话儿，心也随着浮浮沉沉的软木浮标七上八下。他们依偎而坐，共同倾听着小河轻言细语的诉说。你说，他们能忘记这些美好的时光吗？

夕阳西沉。尽管苏泽和弗朗茨同心协力，鱼还是一条也没有上钩。它们非但没来献殷勤，反而似乎在嘲笑这两个对它们积了一肚子怨气的年轻人。

“下次我们的运气会好些。”苏泽安慰弗朗茨，因为年轻人正气鼓鼓地将完好无损的鱼饵扔到一旁。

“但愿如此。”弗朗茨答道。

他们并肩走上回家的路，一路上像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的影子一样，默默无言。落日的余晖洒下来，苏泽显得格外的高，而弗朗茨则显得格外的瘦，酷似他手中那根长长的钓竿。

他们到了镇长的府邸。地面绿草丛生，谁也没想过要将它们连根拔掉，因为它们可以为踩在上面的脚步声消音。

正要开门，弗朗茨想起该对苏泽说了：“苏泽，你知道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是的吧，弗朗茨。”女孩答道，垂下眼睑。

“是的，”弗朗茨道，“再过五六年——”

“再见，弗朗茨。”苏泽说。

“再见，苏泽。”弗朗茨答应道。

门关上了，年轻人稳步走向他父亲的住宅。

第七章

舒特—屈斯托事件引起的骚乱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渐渐波澜不兴了。它并没有带来严重后果，基康东人似乎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虽然那件唯一预料的事曾一度打破过这种淡漠。

与此同时，将氢氧气引入小镇主要建筑物的管道的铺设速度却非常地快。电线与煤气管道在地面下一截截向前推进。但燃烧器还是不够用，因为它们的制作需要高超的技术，这样就只能到外面去找人。牛博士这儿瞅瞅，那儿瞧瞧，到处都少不了他。他与助手耶恩一刻不停地敦促工人制作煤气管的精密装置，敦促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赶制巨大的蓄电池，以利用其强大的电流将水分解。

是的，博士早已开始生产气体，虽然管道还没有完全铺好。这事看起来不那么不对劲，但要不了多久——至少我们有理由认为是这样——要不了多久牛博士就会将他的辉煌成果展示于小镇剧院。

基康东有一座剧院——一座名副其实的非凡的剧院——集建筑学上的各种风格于一身。它让人立刻想到拜占庭、罗马。哥特、文艺复兴等等建筑风格：半圆形的门，有尖拱的窗，火焰形的圆花窗，妙趣横生的钟楼——总之一句话，它是一切风格杂糅的产物，半像帕特依神庙，半像巴黎大酒吧。令人称奇的还不止于此，剧院于 1175 年路德维格•范•特里卡西镇长执政时破土动工，一直到 1837 年的纳塔莉•范•特里卡西镇长执政才兴修完毕，历时 700 年之久。它依次反映出了各个时期盛行的建筑风格。撇开这一切不管，它确实起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效果：古罗马式的柱子、拜占庭式的拱门，用氢氧气为之照明是再恰当不过的。

基康东剧院里的一切表演都是顶呱呱的，而歌剧和喜剧更是倍受青睐。顺便说一句，这儿的作曲家从来都分不出哪些是自己的作品，因此音乐的节奏总是一变再变。

简而言之，基康东的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它的戏剧演出同样会与基康东人与众不同的性情套上节拍。虽然剧院 4 点钟开门，10 点钟散场，但在这 6个钟头内的演出绝不会超过两场。《恶魔罗伯特》、《胡格诺派教徒》或《纪尧姆轶事》这些经典之作演奏得慢慢悠悠，一般说来要花三个晚上才能演完。基康东剧院的“活泼的快板”拖拖拉拉的，和“慢板乐章”没有多大区别，所谓的“快板”也上演得如同推磨似地慢。32 分音符和寻常的外国全音符无异。投基康东人所好的最快的“急奏”，其调子与庄严的宗教格列高利圣咏不相上下。最欢快的颤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并且出奇地慢，即使是那些“半吊子”们也对之兴味索然。就拿菲格罗来说吧，他在《塞维利亚的理发师》的第一出戏里演唱的过门持续了 58 分钟——演员表现得倒是极其活泼。

不难想象，凡是外面来的艺术家，都被勒令合上基康东的节拍。但既然待遇优厚，他们也就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地听凭指挥指挥，而在指挥指挥下演奏的快板一分钟内不会超过 8 拍。

然而，这些使基康东人如痴如醉、从不厌倦的艺术家们赢得了怎样的喝彩声！冗长的换场期间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报纸把它描绘成“疯狂的掌声”，疯狂得仿佛只有用大量 12 世纪的砂浆和石块制成的大厅房顶才不至于被掀下来。

剧院每周只演出一次，因此这些热情澎湃的佛兰芒人不会过分激动，这也使得演员们能细致而充分地研究各自的角色，观众也能更从容地欣赏这些杰作的绝妙之处。

基康东的戏剧长期来就是这样。当外地的艺术家在别处奔波劳苦后想放松放松时，他们习惯于与镇里的头面人物订立协议，这种习惯根深蒂固，没人更改。而舒特一屈斯托事件发生两个星期过后，又一件突如其来的事件在小镇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天星期六，正值歌剧上演。应该想得到，那项新成果没有要展示于众，并没有。管道铺到了大厅，但我们前面提到过，燃烧器还没有安装好，照在人山人海的观众身上的，仍是柔和的烛光。1 点钟剧院就开门了，到 3 点钟时已有一半人入座。观众一度排成一条长龙，直延伸到若斯•莱昂曲克药店前面的圣•埃尼夫宫殿的最当头。他们心情这么迫切，已足以证明这场演出必将很吸引人。

“今晚你会去剧院吗？”那天早上顾问问镇长。

“我当然会去，”范•特里卡西作了肯定答复，“我不但会带梅尔芙•范•特里卡西去，而且要把苏泽和亲爱的塔塔尼芒斯也带上，她们酷爱优秀的音乐。”

“朱弗鲁•苏泽也会去？”

“当然啦，尼克洛斯。”

“那我的儿子弗朗茨定会是第一个去排队的。”尼克洛斯笑着说。

“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尼克洛斯，”镇长一副说教的口气，“但容易冲动。他太缺乏耐心了！”

“他在谈恋爱呐，范•特里卡西——在和你那位迷人的苏泽谈恋爱呐！”

“咳，尼克洛斯，他是准备娶她。既然我们已同意了这桩婚事，他还要提什么要求？”

“他没要求别的，范•特里卡西，他什么也没要求，可怜的孩子！但总而言之——我们再别说这个了——他绝不会是售票处最后一个买票的人！”

“年轻人是多么生气勃勃和富有激情啊！”镇长回忆起自己的往事，“我们也曾这样，尊贵的顾问！我们也曾受过——我们也爱过！那时我们一样地去讨好过别人！直到今晚，直到今天晚上！顺便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个菲奥瓦朗迪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他在我们这儿多受欢迎啊！我敢打包票，他忘不了基康东的掌声！”

真的是著名的男高音菲奥瓦朗迪准备引吭高歌了。菲奥瓦朗迪是位天才的歌唱家，他的嗓音无懈可击，似梦似幻，确实能让小镇的乐迷们为之神魂颠倒。

连续三个星期来，菲奥瓦朗迪的《胡格诺派教徒》获得了极大的成功。第一出戏是根据基康东人的嗜好改编而成的，在本月首次上演时占用了整整一晚上。第二个星期，演出那晚被无休无止的“行板乐曲”拉得老长，大名鼎鼎的歌唱家又博得了一阵货真价实的、热烈的掌声。他的第三出戏——演唱梅耶贝尔的经典作品——赢得了更强烈的轰动效应。现在，菲奥瓦朗迪又要在第四出戏中登台露面了，剧院里的观众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啊！拉乌尔与瓦伦丁的二重唱，两种声音交错更迭、哀婉幽怨的情歌，忽强忽弱，跌宕起伏的乐曲——所有这些，都缓缓地、简洁明了地、漫无尽头地吟唱着！啊，多么令人心驰神往哪！

4 点钟时座无虚席。包厢里，贵宾席上，正厅后座，到处都人山人海。镇长范•特里卡西，朱弗鲁•范•特里卡西，梅尔芙•范•特里卡西坐在正厅前排，亲爱的塔塔尼芒斯戴了一顶绿色的童帽。不远处坐着尼克洛斯一家，其中当然少不了含情脉脉的弗朗茨。屈斯托医生。舒特律师、首席法官奥诺雷•森塔、民政长官诺尔伯、松芒、银行家科拉荷（他对德国音乐情有独钟，他本人也可以说是个艺术鉴赏家）、教师鲁普、学校校长热罗姆•雷什和高级警官等人，以及这地方其他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带着各自的家属前来观场。观看演出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坐的坐着，站的站着，分散在剧院的各个角落。

基康东人安安静静地等着，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有人阅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蹑手蹑脚地朝自己的位置走去，还有人不时向站在门口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可人儿递去怯生生的一瞥。

但旁观者可能注意到了，幕布还没拉开之前，观众已变得焦躁不安，那些静不下来的人以前可不是这样。小姐们扇扇子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人们似乎正呼吸着一种更活跃的空气，他们无拘无束、畅快淋漓地呼吸着，眼睛闪耀生辉，折射出与蜡烛一样的光芒，而蜡烛也比往日更亮更有光辉了。虽然它们还是那个数，一根不多一根不少，但人们却从没看得像现在这样清楚过。哈，要是牛博士的设备可以试用一下就好了！可惜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乐师们终于各就各位。第一小提琴手走到舞台上，恭恭敬敬地拉了一下“啦”音。弦乐器、管乐器、鼓、钹都已调好音高。定好弦位，整装待发。指挥等铃声一响就会开始打拍子。

铃响了。第四出戏开始。“热情的快板”照例庄重、慢吞吞地演奏着。这种所谓的“庄重”虽然有可能使梅耶贝尔发疯，却深受基康东艺术爱好者的喜爱。

但不一会儿，指挥就意识到乐手们与他所指挥的内容完全脱了节。他发现，一向老实听话的乐师变得不那么老实了。管乐的演奏有加快的趋势，如果不用一只强有力的手压制住，它们就会比弦乐还要演奏得快，这在音乐上被视为大忌。就连低音管手自己——他是药剂师若斯•莱昂曲克的儿子，平时文质彬彬的——看来也快把持不住自己了。

与此同时，瓦伦丁开始吟诵：“我独自一人。”但这句话是不假思索就说出口来的。

指挥以及所有乐师——也许是下意识地——附和着瓦伦丁演唱的节奏，这个节奏是缓慢的 12 ／ 8 拍。拉乌尔出现在舞台下面的一扇门口，从瓦伦丁走向他到她把自己藏在一间侧室之间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要在往常，依照基康东剧院的传统，这段 37 节的吟诵定会持续不多不少 37 分钟。

圣•布里斯、内瓦斯、卡瓦娜和天主教神职人员可能是预先就安排好了的，也出现在台上。作曲家已在总谱上标出“华丽的快板”。管弦乐队和神职人员的的确确在演奏快板，但根本不是所谓的“华丽的快板”。合唱唱到脍炙人口的《匕首的祝愿》那一段时，他们再也合不上原来的节拍。歌手们的节奏和乐师们的演奏完全套不上板。指挥甚至没打算阻止他们。观众没有起哄，恰恰相反，他们也很激动，都不由自主地蠢动起来，与他们心脏的跳动完全一致。

“你是否愿意和我一道

将这块多灾多难之地从罪恶之手中拯救出来？”

他们答应着，发着誓。内瓦斯哪还顾得上表示抗议，更别提会有时间去唱什么“我的先人战士如林，却从没出过刺客”了。他被抓起来了。警察和镇里的议员们立马冲出来，嘴里高叫：“立刻推翻一切！”圣•布里斯将诵段以 2 ／4 的节拍吼叫出来，号召主教徒们起来复仇。尽管舞台指挥要他们缓缓前行，但这三位身披白色技巾的修道士却从内瓦斯的房子后门破门而入。所有的艺术家都抽出了刚被三位修道士奉为圣物的剑和匕首。次女高音们、男低音们、狂乱地应和着“热情的快板”，本应是 6 ／ 8 拍的戏剧被变成了 6 ／ 8 的夸德里尔舞曲。继而他们冲出来，嘴里吼着——

“深更半夜之时，

万籁俱寂，

上帝与我同在，

是的，

即使是在深更半夜之时。”

这时观众都站起来了。包厢里，正厅后座上，大门口——每个人都热血沸腾。观众似乎要一举冲上舞台。他们都唯镇长范•特里卡西马首是瞻，准备与造反派们会合，去把与他们信仰同一宗教的胡格诺派打个落花流水。他们拍着巴掌，喝着彩，让演员谢幕。塔塔尼芒斯狂舞着她那顶苹果绿的帽子。蜡烛迸射出的光芒令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拉乌尔没去将幕布徐徐拉起，而是发疯似的将它扯得稀烂。他面前站着瓦伦丁。

好了，“活泼的快板”标志着大二重唱正式开始了！拉乌尔等不及瓦伦丁的辩解，而瓦伦丁也等不及拉乌尔的回答。是那段著名的《危险已过，日月如梭》，是使奥芬巴赫成名的快速乐曲之一。柔情的“行板乐曲”《你匆匆说道，啊，我是你的至爱》成了不折不扣的“活泼的激烈乐曲”。小提琴大提琴不再按作曲家谱写的乐曲那样紧跟歌唱家抑扬顿挫的歌喉。拉乌尔在那儿瞎起劲地嚷着“说吧，让我的灵魂继续沉沉睡去”，可瓦伦丁没让他“继续”。显而易见，她心中正澎湃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她的高音超过了正常的音高，变成骇人的尖叫。她手舞足蹈，歇斯底里，仿佛着了魔。

警报响起，铃声回荡，好一阵狂暴的铃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打铃人失去理智了。

终于，“结尾曲”标志着这场与以往不同的演出要接近尾声了。它的开头是这样的：“爱情离我而去，内心不再沉醉，噢，我备感孤独户要依作曲者的本意，这是一段“活泼的快板”，而现在它却成了狂乱的“最急板乐段”。你可以联想到，一列特快列车在耳旁呼啸而过也不过如此。警钟又呜。瓦伦丁晕倒在地，拉乌尔扑向窗外。

够了。忘乎所以的管弦乐队闹够了。指挥棒成了棍子，成了断了的棍子，搁在提词机的底座上；小提琴的弦绷断了，琴颈绞成一团。鼓手一气之下砸烂了鼓。第二低音提琴手高高盘踞在他那把铿锵作响的、大得吓人的乐器上。当头的单簧管手咽下了管上的簧舌，第二位双簧管手正嚼着管上的键，长号手吹奏的乐曲听上去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后来，气急败坏的号手竟然无法将手从刚才被他推得远远的号角的喇叭口上移开！

观众呢？他们气喘吁吁，指手画脚，大喊大叫，脸红得仿佛体内有团烈焰在熊熊燃烧。他们你推我挤，吵吵嚷嚷地涌向外面——男人的帽子掉了，女人的披风也不见了。他们在过道里相互挤来挤去，在门口你撞我一下，我撞他一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起手来了！什么官员、镇长，都见鬼去吧！在这个乱糟糟的场面中管你是准！

过了几秒钟，他们走到街上，又一返往日的镇静，无声无息地各自回房，对刚发生过的一切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记忆。

第四出戏《胡格诺派教徒》以前得花六个小时才能演完，而今天晚上，它4 点半开始，5 点差 12 分结束。

整场戏只演出了 18 分钟！

第八章

但是，就算这些观众离开剧院后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就算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回到各自的家中、事后只能迷里迷糊地重温一下逝去的情感，他们到底还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冲动。他们累得要命，又仿佛吃得过撑，回来后一头栽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次日，每个基康东人对昨晚的事只有一个隐约的印象。混乱中，这个的帽子丢了，那个的上衣带子被扯破了；这个不见了做工精致的鞋子，那个又四处找她最心爱的披风。这些尊贵的人的记忆慢慢复苏过来，并为他们出格的举止感到羞愧难当，觉得自己稀里糊涂地放纵了一回。他们闭口不提此事，一想它就头疼得不行。

小镇里最为震惊的莫过于镇长范•特里卡西了。第二天醒来后，他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假发。洛谢四下找了一气，但一无所获。假发留在昨日的战场上了。要让•米斯特拉尔将此昭示于众吗？——不，这不是办法。他宁肯不要假发，也不愿意这样做——如果那样做了，他一镇之长的面子往哪儿搁哟！

尊贵的镇长仰面躺在床上，身上伤痕斑斑，头昏，脑胀，唇于，舌燥。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事情的经过翻来覆去又想了几遍。他不想起床，那天早晨他的脑子转得奇快无比，40 年中他什么时候脑子转得这样快过！尊贵的镇长将思绪拉回到昨天发生的不可理喻的一切。他把它们与前一阵子在牛博士的招待会上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了。他竭力想弄清镇里的显赫人物在两种场合一反常态的兴奋原因。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安分的基康东居民鬼迷心窍了吗？我们是不是都发疯了？是不是得给小镇重建精神家园啦？昨天所有人都到齐了——权威人士、顾问、法官、律师、医生、校长。所有的人，如果我的记性没有偏差的话——所有的人都疯了！那可恶的音乐中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谁知道！不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都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呀！不会的，昨天晚上我只吃了一片煮得很老的牛肉，几匙拌了糖和鸡蛋的菠菜叶子，只喝了两杯稀释过的啤酒——那又到不了我的脑子里去！不会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我非得做次调查不可，我要对我的居民负责。”

这次经镇议会表决通过的调查白搞了。事实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究其原因何在却使精明敏锐的官员们犯了愁。而且，公众又回到了从前的谐和宁静，把剧院里发生的奇怪的一幕又一幕统统忘在脑后。报纸对它们绝口不提，《基康东忆事》对全体观众行为举止的报道也没有任何含沙射影的地方。

与此同时，即使小镇又一如既往的平静，一如既往的佛兰芒式，你还是可以觉察得到，人们的个性和性情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你也许会和多米尼克•屈斯托医生一样，认为“他们的神经受到了触动”。

我来解释一下。这种毋庸置疑的改变只会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产生。当基康东人穿过街道，绕过广场，走过瓦赫河岸时，他们仍然一副冷冰冰、慢腾腾的老样子。因此当他们身居家中时，有的人进行体力劳动，有的人进行脑力劳动——有的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他们的家庭生活是沉寂的、没有生气的，单调得像杯白开水一样，一如从前。他们不会争吵，不会与邻里之间发生口角。他们心跳不会加速，头脑不会发热。这些人通常的脉搏仍然是每分钟50 — 52 下。

这些古里古怪的现象，即使是当代最杰出的生理学家也说不清、道不明。诚然，基康东居民的家庭生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他们的社会生活和公共关系却确确实实变了。

他们在公共建筑物里打过交道没有？如果打过，那就像高级警官所说的，“情况不太妙”，换言之，正如在那些学者专家的讨论会上、镇公所里、学园的梯形楼座上、政务委员会会上，人人都难以名状地激动不安。一个小时接近尾声时，他们的关系开始恶化。两个小时后讨论变成了愤慨的争论。他们血压升高了，彼此挖苦嘲笑一番。甚至在教堂里，那些虔诚忠实的信徒都不能静下心来听范•斯泰贝布道。斯泰贝在布道坛上手舞足蹈，演讲时与平日的严肃拘谨迥然不同。唉！结果是使争论比屈斯托与舒特之间的争执更加激烈。他们没要求当局干涉，是因为当这些彼此敌对的人们一回到祥和的家中，就将自己对别人的冒犯和别人对自己的冲撞忘了个精光。

那些当事人对事态的严重性浑然不觉，他们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镇里的一位至今仍孑然一身的、政务委员会 30 年来一直蓄意取消其职位的迈克尔•帕索夫，注意到了那股兴奋不安的情绪已从私家住宅里迅速扩展到公共建筑物中。他有点担心，如果这种情绪在家庭裹扎根蔓延，如果这场瘟疫——他是这么说的——传播到小镇街上，那该如何是好？到那时，辱骂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睁只眼闭只眼任其去的，不会再有和平，到处都混乱不休，有的只是狂热、激动，它们必定会毁了基康东人。

“那时会怎样？”高级警官帕索夫惊恐万状，自言自语，“怎样才能制止这种骚乱？怎样才能使这些受了刺激的人冷静下来？我的工作现在可不是个挂名差使，政务委员会将付给我双倍薪水——除非我自己也被瘟疫传染上了，去破坏社会和平，扰乱社会秩序！”

他不幸言中了。可怕的《胡格诺派教徒》演出后不到两个星期，无论是交易所、剧院、教堂、镇公所、学校、集市等正规公共场所，还是私家住宅，全染上了“瘟疫”。

银行家科拉荷家里最先表现出这种症状。

这位阔佬邀集镇上的名门望族到家中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舞会，或者至少可以说举行了一场舞会。几个月前他放出了 3 万法郎的贷款，其中的四分之三已正式签约。为庆祝他财政上的成功，他召集同乡们在客厅里欢聚一堂。

众所周知，佛兰芒式的社交聚会是简单、乏味的，聚会上通常只须几杯啤酒和果汁就可以将客人打发掉。所谈的大抵是关于天气的好坏、庄稼的长势、花园的良莠、花的料理，尤其是关于郁金香如何料理等等话题。间或还会来曲华尔兹，但依照基康东上流社会举行舞会的惯例，一曲德国华尔兹每分钟仅须转二分之一圈，跳舞者手能伸多长，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有多大。波尔卡舞曲已改成 4 拍，极力去配合华尔兹的节拍。但不论拍子多慢，跳舞的人都跟不上管弦乐队，结果总是不得不停下来。

这些少男少女热衷于参加的、能使他们开开心心玩一通的聚会还没被任何居心不良者破坏过。那么，今晚在科拉荷家里，为什么果汁像是变成了令人头昏脑涨的药酒，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香槟，变成了又浓又烈的潘趣？为什么晚会进行到一半时，客人们被一种神秘兮兮的气氛包围了？什么米奴哀舞曲成了吉格舞曲？为什么管弦乐队加快了演奏速度？为什么这些蜡烛像剧院中的一样少有的明亮？是什么电流侵袭了银行家的客厅？舞伴与舞伴之间怎会挨得这么近？他们怎会如此失态地抓住对方的手？在那段田园曲中，他们踩着一种古怪的步子，跳着男子单舞式舞步，是那样的惹人注目。而以前，他们又是多么庄重，多么严肃，多么威风，多么一本正经啊！

唉！哪位俄狄蒲斯能回答这些无从解释的难题？高级警官也出席了舞会，他清楚得很，风暴就要来临了。但他想管管不了，想逃又逃不掉，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体内蠢蠢欲动，神经紧张兮兮。有人几次看见他朝一堆甜食猛扑过去，贪婪地大口大口吃起来，仿佛节食了好长一段时间，又控制不住而食欲大开了。

舞会越来越有趣。每个人的嘴里都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嗡嗡似的声音。他们在跳舞——真的舞起来了。他们的腿扭动得越来越厉害，脸红红的，几乎可以与酒神塞利纳斯媲美，眼睛如红宝石一样光彩夺目。人们深深地陶醉在其中，舞会气氛空前高涨起来。

当乐队轰轰烈烈地奏出许茨式的华尔兹，当这曲洋溢着德意志风格、本应缓缓演奏的华尔兹被乐师们狂舞着胳膊敲打出来时，啊，它再也不是什么华尔兹了！它是肆虐的旋风，是叫人头晕目眩的转动，只有一群魔鬼疯狂地打着拍子才弄得出来的旋转！紧接着，一股仿佛来自地狱的力量，急速旋转着刮了过来，绕过大厅、客厅、前厅，在楼梯间来回转了几个圈后，又从这所富家大宅的内殿绕到顶楼，绕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绕过父亲母亲，绕过形形色色的人们，绕过胖乎乎的银行家科拉荷，绕过梅尔芙•科拉荷，绕过政务委员会委员，绕过地方官员。首席法官、镇长范•特里卡西和高级警官帕索夫都无一幸免，它整整持续了一个钟头，谁都无能为力。事后没有一个人能记得在那个刺激的晚上自己和谁跳过舞。

但她忘不了！那天过后，她梦到火辣辣的高级警官一往情深地、用力地搂着她。这个“她”就是和蔼可亲的塔塔尼芒斯！

第九章

“嗯，耶恩？”

“先生，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管道也铺好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现在，我们要大规模地将它付诸实践！是的，大规模地！”

第十章

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魔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猖獗。瘟疫从私宅扩散到大街小巷，基康东小镇彻底地“改头换面”了。

更离谱的现象出现了，不仅动物受到冲击，就连植被也被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左右了。

按理说，瘟疫有局限性。人得了动物不会得，动物得了植物不会得。你什么时候见过马染上天花，人染上牛瘟，羊染上马铃薯黑斑病？但此时一切自然法则都翻了边。不仅镇民的性情。行为、想法发生了变化，就连家禽——猫啊狗啊、马啊牛啊，驴啊羊啊的——都染上了瘟疫。它们的平衡似乎已被打破。连植物都没有漏网，也出现了类似症状。

花园里、菜园中、果园内都显现出了异常情况。攀藤类植物比以往更放肆地攀缘向上。丛生植物愈来愈茂密。灌木丛成了树林。很少照料的谷物也星星点点地冒出绿茸茸的头，要在以往，它们怎么会长得这么快！即使是在最有利的环境中，它们也只会一点一滴地、慢慢地生长。龙须菜有几尺高了，洋姜长得西瓜般大，南瓜长得葫芦般大，葫芦长得有教堂里的钟那样大，量起来——据我看——直径足足有 9 英尺。洋白菜有如灌木丛一般茂密，而蘑菇又如伞一般大。

水果同样长得劲头十足。一颗草莓两人才吃得完，而一只梨子得四个人分享才行。葡萄呢，简直有普桑在他的《特使归天》里所描述的那么大。

和他们相比，花儿也不甘落后，硕大的紫罗兰散发的芬芳随处可闻，大得吓人的玫瑰令人触目惊心，百合花短短几天内就繁衍成了一片萌生林，天竺葵花、雏菊花、山茶花、杜鹃花霸占了花园小路，谁也不服输地疯长一气。郁金香，这些佛兰芒人最钟爱的花儿，它们曾让多少情人们为之心动为之醉呵！尊贵的范•比斯琼有天在他的花园里看见一朵奇大无比的郁金香——它的花萼做成的巢足可以容纳所有的旅鸫鸟，当时，他差点晕厥过去。

镇里的人闻讯都赶来观看这朵奇葩，并美其名曰，“基康东之郁金香”。

可是，唉！要是这些植物、水果、花朵大到令人不敢正视的地步，要是所有植被都不屈不挠地长下去，要是它们的色彩和芳香更薰人耳目，那它们很快就会凋谢。它们贪婪地、没有节制地吸人空气，不久，便会萎缩、衰颓、凋零，然后枯萎。

那朵远近闻名的郁金香就惨遭这种厄运：它只神气活现了几大，就消瘦下去，没有生气了。

家禽也是如此，小到看家狗，大到猪圈里的猪，小到笼子里的金丝雀，大到家畜栏里的火鸡，无一不落得和郁金香同样的下场。必须指出，这些家畜以往和它们的主人一样萎靡不振，动都懒得动。猫和狗无精打采地像断了气。它们高兴时不会跳跃，发怒时不会嗥叫。它们的尾巴即使是铜做的，也不至于这么难以摆动。什么咬人啦、抓人啦简直闻所未闻。至于疯狗，则被视为想象中的怪兽，如狮身鹰头兽或《启示录》里的珍稀动物等等。

但这几个月内发生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啊！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无一遗漏地被记载下来了。猫、狗开始龇牙咧嘴，面露狰狞。其中有几只因为不断惹是生非而遭惩罚。有人亲眼看见一匹马破天荒地咬起嚼子来，并在基康东大街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有人看见一头牛低头用角去顶自己的同类，还有人看见一头驴子在圣•埃尼夫宫殿里不停地打着滚，四脚在空中乱抖一气，并破口大叫；一只绵羊，没错，是一只绵羊——英勇地从屠夫的刀下死里逃生。

镇长范•特里卡西不得不制订若干治安条例，这些条例专门针对如何处置这些发了疯的家畜而定，它们闹得基康东不得安宁、乌烟瘴气。

但是，唉！如果说动物已经疯了，那么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无论是老的还是少的，都在劫难逃。曾几何时，小孩能轻而易举地被拉扯成人，并很快就能自食其力。而现在，奥诺雷•森塔法官第一次向他的小调皮举起了竹鞭。

学校里也隐隐露出一种叛逆的迹象，课堂上词典里描述的尽是些令人望而生畏的事物。学者专家不甘心被禁锢在这里。这种情绪连带传给了教师们，他们布置多得吓人的作业，并实行匪夷所思的惩罚制度，把学生压得喘不过气来。

还有呢！这些严肃的基康东人以前吃的不过是些掼奶油，如今呢，他们食量大如牛，掼奶油哪能填饱肚子？人们的肚子成了无底洞，得拼命地往里面塞东西。小镇的食物需求量增加了两倍，人们吃两餐饭解决不了问题，要吃六餐。消化不良的情况时有发生。顾问尼克洛斯一个劲儿地嚷饿，范•特里卡西怎么喝水都止不住渴，他经常处于一种半疯狂的状态。

总之，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日益增多。喝得醉醺醺的人们在街上跌跌撞撞地走着。这些人大多身居要职。

多米尼克•屈斯托医生门口挤满了患胃灼热、炎症和神经病的病人，由此可以想见他们所受的刺激之深。

基康东街道上大吵小吵不断。一度空旷的大街如今人满为患，谁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新的检察机关成立了，用以对付扰乱社会秩序的人。镇公所里新添了一座牢房。随着肇事者的不断增多，牢房也不断“充实”起来。高级警官帕索夫没辙了。

一桩婚事不到两个月就可以定下来——以前怎会发生这种事？不错，校长鲁普的儿子已经将奥古斯蒂娜•罗维尔的女儿迎娶过门，距他向她求婚的日子仅 57 天！

其他婚事也轻而易举地就给定了下来。要依往常的惯例，讨论来讨论去准会拖上好几年。镇长范•特里卡西发现他的女儿苏泽正一步步跳出他的手掌心。

至于亲爱的塔塔尼芒斯呢，她毫不忸怩，问高级警官帕索夫是否愿意和她组合成一个家庭。在她看来，这种组合定会使她幸福和快乐，使她骄傲和年轻！

终于，令人深恶痛绝的决斗爆发了！——真正的决斗，是用枪——马枪——在 25 步时射出真正的子弹！是哪两个人？说出来读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弗朗茨，那位文质彬彬的垂钓者，和西蒙•科拉荷，阔绰的银行家的儿子。

导火线源于镇长的女儿苏泽。西蒙接受了怒火中烧的情敌的挑战，准备满腔怒火地打出一枪！

第十一章

大家看到了，基康东人沦落到何种可悲可叹的地步！他们方寸大乱，终日浑浑噩噩。你眼神里只要流露出一丝轻蔑，他们就会挺身而出，挑起争端。最乖巧的市民变了，变得好惹是非，好拌口角。有些人让胡须恣意生长，其中还有几位——最好斗的那几位——还特地里让胡子翘了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小镇的管理机构江河日下，维持社会秩序变得十分艰难，这是因为政府没有组织起来，商量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的缘故。镇长——那位堂而皇之的范•特里卡西曾经是那样的温文尔雅，那样的麻木不仁，那样的难于拿个主意——现在心里窝着一团火，动不动就大发一通脾气。他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房子里的每个角落。每天他要作 20 项决定，经常将他手下的官员骂得狗血淋头，并竭力强化他的管理制度。

啊，变化多大啊！镇长的那幢曾何其赏心悦目、清静安谧的住宅，那个顶呱呱的佛兰芒式的家——往日的宁静跑到哪儿去了哟！家里发生了多么惊人的变化啊！梅尔芙•范•特里卡西变得尖酸、刻薄、反复无常。她丈夫有时只有用更高的声音才能勉强压制住她的声音，可还是不能让她闭嘴。这位高贵的夫人任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对什么事都要大惊小怪一番。一切都乱了套。佣人们老惹她生气，不论做什么事她都嫌他们手脚太慢。她叱骂洛谢，甚至对她的小姑子塔塔尼芒斯都不留一点情面。塔塔尼芒斯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她针锋相对地予以回敬，范•特里卡西自然站在洛谢这边，人之常情嘛！而这只会使矛盾不断升级。镇长夫人不停地叫啊嚷啊，和她丈夫之间的吵闹没完没了。

“我们到底是怎么了？”镇长愁眉苦脸，仰天长叹，“我们中邪了？着魔了？咳，梅尔芙•范•特里卡西，梅尔芙•范•特里卡西，不把我置于死地，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那会使我们家族的传统毁于一旦啊！”

读者想必不会忘记他们家族的奇怪传统：范•特里卡西先生会成为鳏夫，接着再娶回一位新妻子。这个家族世世代代如此。

与此同时，它也给大众的心态造成了其他一些怪异的、不可忽略的效应。这种至今起因不明的兴奋状态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生理上的变化。到目前为止都没得到发现的才干在群众中被发掘出来了，能力突然得到发挥。二流的艺术家显示出新的才华。政界和文艺界一样，不断有新面孔出现。演说家们以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他们在激烈的争辩中游刃有余。他们所提的每个问题无疑是给本已按捺不住的听众火上浇油。上至镇务委员会会议，下至公众政治性聚会都有这种倾向。当 20 家报纸，如《了不起的基康东》、《公正元私的基康东》、《激进的基康东》、《过激的基康东》等等，言辞颇富煽动性地提出至关重要的社会问题时，一个俱乐部在基康东应运而生了。

是些什么问题呢？什么问题都有，但说穿了又都不成问题。有关于摇摇欲坠的乌代那塔楼的，一些人主张拆掉它，而另一些人又建议维持原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关于镇务委员会颁布的管理条例的，几个性格暴躁的人扬言他们要坚决予以抵制；有关于打扫臭水沟、修补下水道的等等，人们为这个也争论不休。斗志昂扬的演说家们根本不把小镇的内部管理机构放在眼里。他们甚至变本加厉，挖空心思地挑动同乡们点燃战火。

基康东八九百年来一直很有理由打一仗，他们把这个理由看得很神圣，这个理由曾经一度已销声匿迹。

下面就是基康东要宣战的理由。

也许很多人还不知道，基康东——这座隐匿在弗兰德斯一个幽静宜人角落的小镇，与福格木小镇毗邻而居。两个小镇的土地是连在一块儿的。

1815 年，也就是鲍得温伯爵挥泪告别十字军的前一阵，福格木镇的一头牛——牛不是私有财产，而是公家的，你谨记在心就行了——胆大包天，居然闯到基康东的领地上吃起草来。这只可怜巴巴的畜生才吃了三口，就落下了罪名——攻击、冒犯。罪过——随你怎么说都行，并被正式起诉了，因为当时的执法官已懂得如何进行记录。

“时候一到，我们就要报复他们，”本届镇长的第 32 代祖先纳塔莉•范 特里卡西如是说，“如果福格木人只是一味地等待，那他们不会蒙受任何损失。”

福格木人受到了警告。他们始终觉得，那次冒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慢慢淡忘，这并不是无稽之谈。而且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与邻居基康东人的关系一直非常融洽。

殊不知，天有不测风云，或者干脆说，在这场奇怪的瘟疫的影响下，基康东人今非昔比了。他们心中埋藏的复仇之火又燃烧起来。

就是在蒙斯特勒莱街的一家俱乐部里，好斗的演说家舒特突然提到此事。他旁敲侧击，满怀激情地煽风点火。他回想起基康东人以前所受的攻击和侮辱，认为一个“十分爱惜它自己的权利”的民族是绝不会眼巴巴地坐视不管的。他说侮辱怎么能忘记？伤口还滴着鲜血呢。他又提到福格木人几次点头示意时都居心叵测，这表明他们多么的瞧不起基康东人。他向他的长久以来，或许是不知不觉忍受这种精神侮辱的同胞们发出了号召。他恳求“古老小镇的后代们”去索回一笔相当数量的赔款。

上述基康东人从来没听到过的话引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所有听众都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振臂高呼要打一仗。律师舒特从没像今天这样大获全胜。

与会的镇长、顾问和所有贵族眼看着群众的激情声势浩大地爆发出来，却束手无策，他们不想阻止。如果说他们嚷得不比其他人更凶，至少也是一样地凶：

“到前线去！到前线去！”

前线离基康东城门仅两英里，福格木人大祸临头了，因为他们根本来不及往四下里去看一看，而基康东人进入他们的领地简直易如反掌。

这时，只有若斯•莱昂曲克——那位受人敬重的药剂师——在这个紧要关头没丧失理智，他企图使他的同胞们明白：他们没枪，没炮，也没将军。

可他们很不耐烦地打着手势告诉他：什么将军啊，枪炮啊，是可以临时拼凑起来的；凭着正义，凭着对自己领土的热爱，他们一定会锐不可当，无坚不摧。

镇长随即冲到前面，慷慨陈词，说什么有些优柔寡断的人披着一层“谨慎小心’的面纱，骨子里却胆小如鼠，然后他的手充满爱国激情地一挥，表示他撕下了那层面纱。

雷鸣般的鼓掌声几乎要把大厅给震塌了。

一次表决势在必行，在阵阵欢呼声中它立即得以实施。

“到福格木去！到福格木去”的呼声此起彼伏。

于是镇长又义不容辞地承担了动员军队的任务。他以小镇的名义保证，这次胜利获得的荣誉不会亚于罗马时代的将军胜利后获得的殊荣。

而执拗的若斯•莱昂曲克没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他还想说几句。他指出，在罗马只有歼敌 5000 的将军才能说打了胜仗，才能获得荣誉。

“那又怎样？”有人吼道。

“福格木小镇只有 2393 个居民，所以这事不是那么容易，除非一个人被杀死几次——”

可这位不幸的智者话没说完，就被推了出去，他们拳脚交加，把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市民们，”帕尔马歇说道，往常他的身份是一家食品杂货零售店的店主，“别听这个胆小如鼠的药师瞎说，如果你们愿意听我的命令，我保证杀死 5000 个福格木人！”

“5500 个！”一个决心更大的爱国主义者嚷道。

“6600！”杂货店店主寸步不让。

“7000！”让•奥迪德克叫道。他是吕埃•赫姆朗的儿子。吕埃是个甜点师，靠生产奶油一步步走上了发迹的道路。

“好！”镇长范•特里卡西看到没人再下更高的“筹码”时，大声喊道。

这样，甜点师让•奥迪德克便成了基康东军队的总指挥。

第十二章

“好了，先生。”次日耶恩说道，他正把小口玻璃瓶里的硫酸倒进巨形电池的槽沟里。

“好了，”牛博士接口道，“我说的没错吧？瞧瞧，这个民族不仅仅在物质方面发展变化了，在道德观念、行为举止、聪明才干、政治觉悟哪个方面没发生变化！这只是‘分子’问题。”

“毫无疑问，但是——”

“但是什么？”

“你不觉得有点过火吗？这些可怜人没道理变得这么激动呐！”

“谁说的！”博士说道，“就是要他们这样激动！我会坚持到底的！”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先生，但我觉得实验可以收尾了，该——”

“该怎么了？”

“关闭阀门。”

“你敢！”牛博士咆哮起来，“如果你胆敢这样做，我不掐死你才怪！”

第十三章

“照你看……”镇长范•特里卡西问顾问尼克洛斯。

“照我看哪，战争已在所难免了，”尼克洛斯宣称，口气一点儿也不含糊，“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我说，”镇长刁蛮地说道，“如果基康东不抓住这个机会捍卫他们的权利，他们怎么配做基康东人！”

“好吧，我宣布，我们立刻动员军队去进攻他们！”

“就是就是。”范•特里卡西赶忙附和，“你在跟我说吗？”

“正是，镇长先生。你应该听听真话，尽管它们有时不太中听。”

“你自己倒是应该去听听，顾问，”范•特里卡西傲气十足，“这话应该由我来说，而不是你！没错，先生，没错，再耽搁下去就有点可耻了。基康东小镇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它等机会报仇等了900 年！随你怎么说，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我们反正得向敌军出击。”

“假如你执意一意孤行的话，”尼克洛斯尖刻地回嘴，“那好，先生，用不着你参加，我们自己去。”

“镇长的位置应该在前线，先生！”

“先生，顾问的位置也一样。”

“你这是在侮辱我，让我的希望全成泡影！”镇长叫道，他几乎忍不住要冲上去给顾问几拳。

“你怀疑我的爱国心，就不是在侮辱我了？”尼克洛斯提高嗓门，同样作好了搏斗的准备。

“你给我听好了，先生，基康东军队必须在两天内整装待发！”

“你也给我听好了，先生，不用 48 小时我们就会朝敌军进攻！”

从这段零零碎碎的对话中不难看出，两个谈话人的想法是一致的。俩人都想开仗，但他们太兴奋了，以至于吵了起来，尼克洛斯不买范•特里卡西的账，而范•特里卡西更不会买尼克洛斯的账。就算他们在这个重大问题上意见相左，就算镇长希望发动战争而顾问坚持和平，争论也不会比现在更激烈。这两位一度是朋友的人现在却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他们的心一阵扑扑乱跳，脸涨得鲜红绊红，双唇紧闭，浑身发抖，声音刺耳极了，显然他们要大打出手了。

幸而大钟恰是时候地响起来，及时制止了他们。

“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

“上钟楼的时候。”

“真的，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好，先生，我可要上去了。”

“我也是。”

“那么走吧！”

“好！”

最后几句话让人联想到：一场格斗将要发生，两个对手即将在塔顶上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但事实却不是这样。镇长和顾问这两位镇里公认的头面人物要到镇公所去，并爬上塔楼的顶层，俯瞰基康东。他们打算考察考察敌国的地形，为他们军队的进攻制订万无一失的作战方案。

尽管在这个问题上已达成一致意见，他们在路上还是喋喋不休，吵个没完。街上老远就传来他们大声说话的声音，但现在所有行人对此都已习以为常。两位要人的脸红脖子粗在他们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谁也没有去加以理会。这会儿谁要是心平气和，那准会被当个怪物。

镇长和顾问来到塔楼的入口处，心中怒气上涌，一阵接过一阵。他们脸上的红晕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虽然两个人想法并无差异，但那场可怕的争论已深入骨髓。大家都知道，苍白表示愤怒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在窄窄的塔楼楼梯口两个人又大动肝火。谁先上这七弯八拐的楼梯？说句实话，他们动手了。顾问尼克洛斯哪还顾得上他是自己的上级，是在镇里坐第一把交椅的人，他猛地把范•特里卡西朝后面一推，自己一溜烟地冲向楼梯。

两人都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对方的头一顿猛打猛击。在离人行道大约 357 英尺高的塔楼上，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斗就这样发生了。

然而，两个冤家对头很快就气喘咻咻了。爬到楼梯的第八级时，他们步子迈得更加沉重，同时“呼呼”地喘着粗气。

那么，这是因为他们精疲力竭了吗？如果说他们怒气还没有完全消失，至少表面上是看不出来了。他们不吭声，并且，说不清楚为什么，似乎爬得越高，心里就越不那么激动。他们想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了。好比咖啡壶从火上移开后一样，他们脑子里也不再热血沸腾。

没有答案。事实上，到了距地面 266 英尺的楼层，两个对头坐下来，比原先冷静了许多。他们瞅着对方，眼里没有丝毫怒意。

“这么高！”镇长用手绢揩揩他那张红通通的脸。

“真的太高了！”顾问接腔，“知道吧？我们现在比德国汉堡州的圣•迈克尔教堂还要高出 14 英尺！”

“我当然知道。”镇长说话时的口气非常自负，但这也难怪，他是基康东小镇的第一行政长官嘛！

几分钟后，两位要人又向上爬去，不时好奇地凑在塔楼四周墙壁上的透气孔向外望望。镇长走在前头，顾间没提出异议。到了塔楼第 304 级时，范•特里卡西累得不行，尼克洛斯居然还好心地从后面推了他一把。镇长也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登上塔楼平台后，他由衷地说了句：

“谢谢你，尼克洛斯，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对你的。”

几分钟前，在塔底时，他们犹如两头猛兽，恨不能将对方撕个粉碎；而现在到了塔顶，他们又俨然成了一对铁哥们。

天气好极了。当时正好是 5 月，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雾雹。空气是多么清新，多么纯净啊！远方，即使是最微小的东西也能一览无遗。福格木的雪白的城墙近在咫尺，红红的、凸出来的墙头和钟楼在闪闪发光。这就是那座小镇，那座命中注定要惨遭战火洗劫的小镇！

镇长和顾问如同两个高贵的、非常默契的人一般，并肩坐在一条小石凳上。等他们缓过气来时，他们便东瞅瞅，西看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切多美妙啊！”镇长叫道。

“是的，美极了！”顾问接口，“你不觉得吗？好样的范•特里卡西，人类就应该住在这么高的地方，而不是在地球表面上像蜗牛一样慢慢地爬行？”

“说得对极了，坦率的尼克洛斯，”镇长回答，“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你深知我们心灵深处渴求的是怎样一种情感！我们全身心地、不遗余力地去获取这种情感！就是在这么高的地方，哲人深思，圣人长存，他们远离尘世的一切苦难！”

“我们绕塔顶走一圈如何？”顾问问。

“就绕塔顶走一圈吧！”镇长同意了。

两位密友又像从前一样，手挽着手，在回答对方的问题前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地形。

“我至少有 17 年没来过塔楼了。”范•特里卡西说。

“我好像从来没来过这里，”尼克洛斯道，“太遗憾了！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风景真是妙不可言！看到没有，我的朋友？瓦赫河正在树林间弯弯曲曲地流着呢！”

“再往上点，那是圣•赫尔曼达德高地啊！它在远处显得多么优雅哟！注意到那片绿色的树林带没有？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啊，大自然啊大自然，尼克洛斯！人类哪有力量和它一比高低呢？”

“这一切真使人心旷神怡，我的好朋友，”顾问答道，“看！成群结队的牛啊，羊啊，正悠然自得地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农夫到田里去了！我敢说他们就是阿卡迪亚的牧羊人，就差根笛子了！”

“这片肥沃土地上空的美丽的蓝天，纯得连块云彩也没有！嘿，尼克洛斯，谁到了这里都可以成为一名诗人！我真弄不懂圣•西蒙•史蒂利特怎么没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诗人！”

“也许是因为他的专栏还不够水准，”顾问微微一笑。

这时基康东的大钟又响了起来，清脆的钟声声声人耳，动听极了。两个好朋友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然后，范•特里卡西平静地间：“可是，尼克洛斯朋友，咱们到塔顶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实际上，”顾问答道，“我们简直像在做梦一般——”

“咱们到底为什么要来这儿？”镇长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来这儿，”尼克洛斯解释，“是为了呼吸新鲜的空气，呼吸没被尘世污染的空气。”

“那么，我们该下去了吧，尼克洛斯朋友？”

“下去吧，范•特里卡西朋友。”

他们朝铺展在眼前的宜人景色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然后镇长带头慢吞吞地稳步走下楼梯，顾问紧紧跟在后面。他们到了先头待过的平台，脸又开始泛出红色。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后，他们接着往下走。

没过多久，范•特里卡西叫尼克洛斯走慢点，别再踩他的脚跟，这使他“不太高兴”。还不止于此。又向下走了 20 级后，他命令顾问在原地不动，以便他能顺顺当当地前进。

顾问的回答是，他可不想为了哄镇长开心而使自己像块木头似地立在那儿，说完后他迈开步子。

镇长又下了 20 级楼梯，警告尼克洛斯，他的忍耐力到了最大限度。

尼克洛斯说，无论如何他都得先下去。由于楼梯过道非常窄，而且黑魆魆地伸手不见五指，两个高贵的人撞到了一块。现在他们口里吐出来的最温和的词竟然是“笨蛋”和“白痴”！

“我倒要看看，你这头蠢驴，”镇长吼道，“我倒要看看，在这次战争中你能杀掉谁，进军时你是什么军衔！”

“军衔说什么也会排在你之上，你这个老不死的呆瓜！”尼克洛斯毫不让步。

尔后他们嚷得更凶了。两个人似乎骨碌碌地一起滚下了楼梯。怎么啦？他们怎么说变就变？塔顶上的温柔的绵羊为什么到下面 200 英尺时成了穷凶极恶的老虎？

管它什么原因，反正塔楼的守门人听到吵闹声后把门打开了。两个冤家遍体鳞伤，眼珠都快凸了出来，他们正互相撕扯着对方的头发——幸而他们戴的是假发。

“我要讨个公道！”镇长在对头的鼻子下晃晃拳头。

“随时奉陪！”顾问尼克洛斯还想用力踢他一脚。

自己也躁动不安的守门人——不知道为何——对这种事已司空见惯了。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也跃跃欲试，准备投入到这场战斗中去。但他总算稳住了自己，跑到外面通知左邻右舍：镇长范•特里卡西和顾问尼克洛斯要打起来了。

第十四章

说到这里，基康东居民、读者、甚至作者都企盼知道故事的结局。

刚刚那件事表明，基康东人兴奋到了极点。瘟疫到来之前，镇里的两位交情最深、举止最有风度的人居然要刀刃相见！几分钟前他们的相互理解，和蔼可亲，他们惯于的深思熟虑，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塔顶。

获悉这些事后，牛博士掩饰不住自己的高兴劲儿。耶恩看到事情乱得一塌糊涂后，便在牛博士面前不断提出抗议，但一切抗议均告枉然，牛博士一概嗤之以鼻。并巳，他们比其他人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同样暴跳如雷，结果往往以像镇长和顾问一样大闹一场而告终。

大家都忘了一件事：预期的决斗必须推迟到福格木的问题得以解决后才能进行。谁有权让鲜血白流？最后一滴血应属于他们危在旦夕的土地。还有什么事比这事更重要？谁又能置身度外，不闻不问呢？

镇长范•特里卡西尽管已箭在弦上，浑身充满战斗激情，但他还是认为，不事先给他们提个醒是不道德的，因此他派了奥特雷——一名乡间警察——去要求福格木为 1195 年那次擅自闯入基康东境地作出赔偿。

福格木当局起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个特使到底在说些什么。后来，他们不管他好歹也是个官员，粗暴地将他撵了出去。

范•特里卡西又派甜点师将军的一名副手——市民伊德威尔•舒曼将纳塔莉•范•特里卡西镇长于回 195 年起草的起诉书原件送到福格木去。伊德威尔•舒曼是麦芽糖制造商，忠心耿耿，并且似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疲倦。

福格木的当权者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们如法炮制，把副手也赶了出去。

镇长十万火急地召集镇里的高级官员。

他们郑重其事地、以最后通牒的形式起草了一封掷地有声的信件，信中明明白白地提出要打一仗，并限这座行将弥补它对基康东造成损失的小镇 24 小时内予以答复。

信发出去了，几个小时后又被退回来，退回来时已被撕成碎片。这进一步激怒了基康东人。基康东人以往总是一副温和恭顺的模样，所以福格木人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最后通牒以及战争威胁都一笑了之，根本不当回事儿。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就是以武力来解决问题。基康东人只能祈求战争之神的庇护，并按普鲁士人的方式，趁福格木人还没作好充分准备之前，进攻！

这个决议是镇务委员们在一次煞有其事的秘密会议上定下来的。会间人们叫啊，嚷啊，信誓旦旦，张牙舞爪，那股疯劲即使是一群狂徒，一群魔鬼附体的人也会自叹不如。

一旦公开宣战，将军让•奥迪德克就立即将小镇的 2393 个居民一个不落地召集起来组成一支军队。女人、孩子、老人都加入到身强体壮的男人的行列中，能砍能打的东西全派上了用场，作武器使用。小镇里的枪自然也被征用了。总共找到五支（其中两支的保险栓已不知所终），它们被分发给了尖兵。

大炮就是那些曾经装在城堡上的旧式火炮。这些大炮曾在 1339 年被用来攻打卡努瓦，当时是人类历史上首次使用大炮，从那时起它们被闲置了五个世纪。被指派为炮手的人应该说是非常幸运的，因为根本没有炮弹装填。但即使是这样，这个庞然大物仍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至于其他武器呢，它们是从古玩陈列室里找出来的——燧石斧、头盔、法兰克战斧、戟、投枪、双器轻剑等等，或是在家居——通常被称作“壁橱”或“厨房”——中找到的。但勇气、正义感、对外人的仇恨以及对复仇的渴望会比更先进的武器——机关枪和膛枪还要管用，至少基康东人是这么认为的。

军队列队经过检阅台，点名时没有一个居民缺席。骑在马背上的让•奥迪德克将军摇摇晃晃。他的座骑是匹老马，三次将他摔下来，但他却安然无恙，拍拍屁股又爬起来，这被视为一个好兆头。镇长、顾问、高级警官。首席法官、教师、银行家以及修道院院长——总之，镇上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走在队伍的前面。所有的母亲、姐妹和女儿都坚强极了，没有掉一滴眼泪。她们激励自己的丈夫、父亲和兄弟勇往直前。在范•特里卡西夫人的感召下，她们甚至紧紧跟在后面，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后卫部队。

号手让•米斯特拉尔吹响了军号。在一片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部队朝乌代那城门开去。

正当队伍要离开小镇城墙时，前面突然冲出一个人来。

“停下！停下！你们这群蠢货！”他高声大叫，“别开仗！我去关阀门！你们的本性没变！你们还是顶呱呱的好市民，安分守己的好市民！你们之所以这么冲动，全是由于我的导师牛博士一手造成的！这不过是次实验呐！他借口要用氢气照亮街道，他灌给……”

助手情绪非常激动。他话没说完。就在博士的秘密即将大白于天下时，牛博士突然出现，怒不可遏地猛扑过来，一把抓住可怜的耶恩，对着他嘴巴就是几拳。

这成了一场厮打。耶恩的从天而降，使镇长、顾问和那些头面人物怔了半晌。他们怒从心起，一个个气急败坏地冲到那两个人跟前，不由分说将他们狠揍了一顿。

牛博士和他的助手被扎扎实实地捆了起来。镇长范•特里卡西下令将两人拖到牢房里去。这时——

第十五章

这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基康东四周的空气仿佛着了火。一股烈焰腾空而起，像流星一样瞬息即逝。如果是晚上，火光在 10 里开外的地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整支部队都摔倒在地上，那样子活像一帮修道士。所幸没有人受伤，他们只擦破了一点皮。甜点师这次侥幸没从马背上掉下来，他头盔上的羽饰给烧焦了，仅此而已。

怎么回事？

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是煤气厂爆炸了。由于牛博士和他的助手没到场，工人们肯定不小心出了点纰漏。谁都弄不明白装氧气的蓄水池怎么会和装氢气的混到一块儿去了。这两种气体一旦混合便会爆炸。祸不单行，这时一团火又凑巧卷了过来。

一切都变了样。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时，牛博士和助手耶恩却神秘地“不辞而别”了。

第十六章

爆炸过后，基康东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沉闷。小镇还是佛兰芒式的小镇，丁点也没改变。

这次实质上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强烈震动的爆炸过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机械地朝自己家中走去。镇长与顾问，律师舒特和医生屈斯托，弗朗茨•尼克洛斯和西蒙•科拉荷全都手挽着手，神态安详地、无声地走着。刚发生的事在他们心中已荡然无存。他们把什么福格木啦，报仇啦忘得一干二净。将军回到他的甜食店，副手也回到自己的麦芽糖店。

和平重新降临了。日子又回到以前，依然是人、动物和植物的世界，甚至基康东大门旁的塔楼也由斜变正——这是那场爆炸带来的令人吃惊的后果。打那以后，基康东再也没有出现过高声说话、大声争论的现象，再也没有政治、俱乐部、审判甚至警察。高级警官帕索夫的职位再度成了挂名差使。他的薪水没有减少，那是因为镇长和顾问还没有下决心去处理这件事。

然而，他却时常闯入伤心欲绝的塔塔尼芒斯的梦境，可这事没人知道。

说到弗朗茨的情敌，他很慷慨地把迷人的苏泽拱手让给了她的情人。后者在五六年后就匆匆忙忙地将她娶过门来了。

再说到梅尔芙•范•特里卡西，10 年后她一命归西，死的正是时候。镇长又娶了她的表妹，朱弗鲁•贝拉吉•范•特里卡西，时机再成熟不过——心满意足的朱弗鲁照理说会比他晚见上帝。

第十七章

那么，这位高深莫测的牛博士归根到底又完成了什么计划呢？他做了一次精彩绝伦的实验——仅此而已。

把气体管道全铺好以后，他首先将不含一点氢气的纯氧气灌入公共建筑，再灌入私人住宅，最后灌入基康东的街道。

无色无味的氧气在空气中通常会扩散。吸人纯氧气后，人体器官处于严重紊乱状态。谁要是在充满氧气的环境里待上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兴奋、暴躁，最后精疲力竭。

一旦回到正常空气的环境中，他会立刻恢复常态。因此，当镇长和顾问待在塔顶时，他们又能呼吸自如了，因为氧气的比重大，一般位于空气的下层。

但如果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吸入肺部的是使人身心俱变的气体，人会迅速走向死亡，其结果会像一个疯子临终前会垂死挣扎一番一样。

上帝保佑，偶然的爆炸结束了这次危险的实验。爆炸使牛博士的煤气厂化为乌有。

结论是，美德、勇气、才华、智慧和想象力，难道所有这些气质和禀赋仅仅是氧气问题吗？

牛博士就是这么认为的，但我们可不这么想。对我们来说，尽管这次不可思议的实验发生的地点是在受人敬重的、历史悠久的基康东小镇，我们还是不敢苟同牛博士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