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作品全集》

刘慈欣简介

　　刘慈欣，科幻作家，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幻小说的最主要代表作家，被誉为中国科幻的领军人物。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科幻作品，曾于1999年至2006年连续八年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作品因宏伟大气、想象绚丽而获得广泛赞誉。他的科幻小说成功地将极端的空灵和厚重的现实结合起来，同时注重表现科学的内涵和美感，兼具人文的思考与关怀，努力创造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样式。

　　出生于1963年6月，祖籍河南，山西阳泉长大，1985年毕业于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水利工程系，后于山西娘子关电厂任计算机工程师。刘慈欣长期关注科幻并尝试写作，他的风格多次变换，直到90年代中期才逐渐定型，并开始赢得读者的喝彩。1999年发表第一篇作品──短篇小说《鲸歌》，同年首次以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一等奖；2000年《流浪地球》获中国科幻银河奖特等奖。刘慈欣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作品“三体三部曲”（原名“地球往事三部曲”）更是备受读者与媒体的赞誉，被普遍认为是中国科幻文学的里程碑之作，将中国科幻推上了世界的高度。

人物生平

　　1963年6月出生于北京，祖籍中国河南罗山，山西阳泉长大。

　　1985年毕业于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水电工程系。

　　1999年至2006年间，连续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

　　现为中国电力投资公司高级工程师，工作于娘子关火电站。

所获奖励

　　1999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一届）一等奖：《带上她的眼睛》

　　2000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二届）特等奖：《流浪地球》

　　2001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三届）：《全频带阻塞干扰》

　　2001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三届）读者提名奖：《乡村教师》

　　2002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四届）：《中国太阳》

　　2002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四届）读者提名奖：《朝闻道》、《吞食者》

　　2003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五届）：《地球大炮》

　　2003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五届）读者提名奖：《诗云》、《思想者》

　　2004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六届）：《镜子》

　　2004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六届）读者提名奖：《圆圆的肥皂泡》

　　2005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七届）：《赡养人类》

　　2006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十八届）特别奖：《三体》

　　2010年中国科幻银河奖（第二十二届）特等奖：《三体III：死神永生》

【长篇科幻小说】

《中国2185》

第零章·引子

　　深夜，一个年轻人穿过天安门广场向纪念堂走去。在二十二世纪编年史中，计算机把他的代号定为M102。这时的天安门广场已变为草坪，所以年轻人尽管背着一个大旅行包，仍然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月光中纪念堂隐隐显示出它那巨大而严整的轮廓，“有父亲般的威严”，这个时代的建筑师这样赞叹这座二百五十年前的建筑物。守卫这座建筑物的士兵在50年就消失了，目前只有一个守门的老人，他在编年史中的代号为M103。他在纪念堂前那间和纪念堂的历史一样老的小屋中刚刚睡熟，就被M102的敲门声惊醒了。M102向他提出进入纪念堂的要求，他拒绝了。M102拿出了一个白瓷瓶，它在月光下闪着对M103来说十分诱人的光亮。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茅台酒，老大爷，这花去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你一开始就应该把它拿来，傻孩子！”看门老人----M103拧开瓶盖，呷了一小口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可以进去了。”

　　M102向高大的纪念堂走去，走了很远后他回过头来。

　　“老头儿，对我去干什么你不感兴趣？”

　　“记住，傻孩子，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值得为之献出生命，但没有东西值得为之不睡觉。”

　　M103说完，回到小屋去了。

　　M102快步走上宽大的台阶，使了很大的劲将那两扇大门推开，门没锁。他沿着走廊向前走，这里很黑，更使他感觉到这座宫殿的高大和寂静，他后悔没让看门人陪他一起来。他在朦胧中看到一座高大的白色塑像从身边移过。终于眼前亮了起来，一束淡红色的柔光从上方照下来，那位上上个世纪的伟人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光圈中央，水晶棺下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M102抑制住心脏的狂跳，从旅行包中取出两台类似于摄像机的仪器，又取出一个卷着的超薄型屏幕，展开来放到地毯上。那个屏幕很快发出蓝幽幽的光来，M102又开始调试仪器，他专心地干着，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已过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M102身后，是M103----看门老人。

　　“天啊，吓死我了！你怎么不打声招呼？看来我的事还是值得你牺牲睡眠的。”

　　“我每天的这时都要来走一趟，他总要有个人做伴的。”

　　这时，两台仪器已对准了遗体的头部，地毯上的屏幕显示出一个蓝色的头颅轮廓。红色亮线划出的位置坐标在这个轮廓上缓缓移动着。

　　“放心，我不会损坏遗体的。”

　　“我放心。只要水晶棺上有任何超限扰动，传感器就会报警。”

　　“这么说您是多余的？”

　　“谁都得选择一种方式渡过老年，我觉得守墓人对老者来说是个最迷人的职业。”

　　“住嘴！你把这儿叫……”

　　“别害怕，孩子，墓地是最不可怕的地方，它能使人对死亡产生一种豁达的感情。”

　　“既然你如此豁达，那我问你，你估计自己还能活多久？”

　　“32年零4个月吧，我想。”

　　“怎么算出来的？”

　　“在退休的时候，我买了600瓶汾酒存起来，这东西因为酒精含量超过标准，那时是最后一批。到昨天，我还剩下584瓶，我的习惯是每两天喝一杯，每瓶酒有10杯，算下来可喝11760天，你给我的这瓶茅台又可喝10天，这算下来就是上面我说的那个时间了。”

　　“从如此清楚的思维来看，我想您活的会更长的。”

　　“谢谢，如果那样我就继续活下去。但我常常这样计算寿命，这是为了使未来有一个稳定感和归宿感。你们这些孩子们缺少这两样宝贵的东西，你们漂浮在空中，现实和未来对你们都是变幻的云朵，到处都是希望到处都是恐惧；你们又太自信，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你们关心本年度的国家预算草案，关心雅鲁藏布江的开发，长江泥沙每增多千分之一就使你们惊恐万状，月球领土协议的签订又使你们欣喜若狂，还有世界核弹当量，南非分裂后的非洲局势等等。你们操心的事太多，活得太累，可在他的时代，”M103指了指遗体，后者沐浴在淡红色的柔光中，如在安睡……“他的时代，人们过得超脱极了，他们不会为世界上比他们个体大得多的事操心，因为他们知道，世界有他这样的强有力的伟人在运行。在那个时代的普通人心中，这样的伟人有神一般的力量，他们对他绝对信任，世界和国家是属于他的，他们只要管好自己那一小块生活就是了。”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那个时代的人民只是在被动地创造历史罢了。至于伟人，人民创造了历史，历史再创造伟人，所以伟人和人民相比只是孙子辈的。”

　　“你们这一代轻视一切……”

　　“好了老头儿，我们不谈历史和哲学了。我告诉你我在干什么。”

　　“没兴趣。”

　　“这台仪器发射出两束激光，在遗体的大脑中的一点汇聚，另一台仪器接收这两束光的干涉条纹。”

　　“类似于全息摄影。”

　　“看来您不是什么也不懂。这实质上是一种全息摄影，但是它的精密度达到分子级。同时这两台仪器还对所摄物体进行X射线衍射分析，以记录其分子结构。这一套系统合起来叫三维记录仪，在分子级精度上，它可记录所摄对象的全部信息，包括了对象在每一点上的分子结构。这台仪器是我从朋友那儿借来的，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下面这件事：我所在的研究院最近搞出了一个全息仿真软件，这个软件可对三维记录仪记录的信息进行分子级仿真。比如用三维记录拍摄一瓶牛奶吧，把摄到的信息输入计算机，电脑就可在分子级别上摸拟牛奶的变化。三天后，从屏幕上看看那瓶以电脉冲形式存在计算机中的牛奶，你会发现，它变酸了。”

　　“无聊。”

　　“牛奶是无聊，但人的大脑呢？如果把人脑的三维记录信息输入计算机，会出现什么？老头儿，如果现在你还无兴趣，你就是个木头人了。”

　　“会出现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来试试。”

　　“为什么不用你的脑子试？”

　　“要能当然好，但活的生物体的分子时时刻都在变化，活着的大脑中的分子变化更是频繁。前不久必须将被摄物放置于液氦中，用低温抑制其分子的热振动才能进行拍摄，现在发展到能对常温物体拍摄，但对处于高温和剧列化学反应中的物体，还有生命体，都无法进行分子级三维全息记录。”

　　“可以去医院太平房。”

　　“去过三次，还去过两次火葬场，已对五个死去的大脑进行了分子三维记录，加这个是第六个了。”

　　“你这事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完？”

　　“你看，屏幕上的红色区域是已被记录完毕的，照这样下去需要三个小时。但这一段时间仪器和水晶棺不能受到频率大于20赫兹，振幅大于2.5微米振动，否则会破坏已建立的分子坐标系，扫描必须重新开始。昨天我的同事对一块白垩纪三叶虫化石进行拍摄，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却前功尽弃，振动来自苏联阿尔拜疆共和国一个废金矿中的地下核试验。但愿以后三个小时中他们别再试了，世界和平万岁！”

　　这时是凌晨0点30分，新月正把它柔和的银光撒在天安门广场上。广场上一片宁静，一只失眠的萤火虫在广阔的草坪上一闪一闪地飞着，空中一只已熄了灯的广告飞艇一动不动地悬着，在月光中像一只浮在夜空的橄榄；广场周围过去时代的建筑在静静地沉睡，再往远处，林立着本世纪初出现的摩天大楼群。出于保护北京古老的文化环境这样一种愿望，这些高层建筑大部分是按二十世纪出现的光亮派建筑的风格设计的，摩天大楼的表面是一层铅合金镜面，以通过反射与环境协调。现在，大楼的镜面反射着月光，如同夜色中一根根晶莹的巨大水晶柱，使这座古老的城市在月光下蒙上了一层梦幻色彩。

　　这是公元二千一百八十五年六月十日凌晨。

　　这时，地球仍是天上的一颗星。

　　这时，北京仍是地上的一座城。

第一章·最高执政官

　　一辆乳白色流线形的“东方”轿车行驶在长安街上。

　　尽管地铁的遂洞几乎把北京的地下掏空了几层，磁力运输管道也在四五米高的半空中织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网络，市内的地面交通仍接近于饱和状态，以至于北京的交通堵塞在本年的旅游指南中成为这座城市可供观赏的一大奇景。每天在北京的上空都有十几架机舱全透明的直升机转来转去，载着来自大洋彼岸的汽车发明者的子孙们欣赏一阵。对这种有损于首都名声的行径市政厅和市民们多次向中国国际旅游公司提抗议，但无济于事。

　　可是这辆“东方”车所到之处竟处处绿灯。为了这些绿灯，至少有十多名交通警因违反规定，用手动代替公正的计算机而被解雇，但其它的交通警仍前仆后继，把能给这辆有着优曲线的乳白色小车开一次绿灯当作挂一次勋章。

　　这是一辆全中国都熟悉的小汽车。

　　开车是一位全世界都熟悉的美丽的女性。

　　她生于2166年的春天，今年29岁。

　　第一次看见她的人都认为她很文静，而且很孩子气。

　　第一次看见她的人都会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双有着东方人黑色瞳仁的大眼睛不但会说话，而且还时时飘出听不见的钢琴曲，这曲子是柔和的，如《致爱丽丝》之类。但不是为了爱情；这双眼睛飘出的钢琴曲是无目的的，钢琴曲是随着这双黑眼睛一起出生，就象银光随着星星一起出生一样。

　　她是女性中的女性，仿佛，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几千年的女性的柔美沉淀下来，由一个水晶漏斗集中起后结晶成了她；她是女性中的女性，如果有一个测量女性气质大小的仪器，这仪器一靠近她就会因为读数太高而烧毁。去年，在刚刚落成的联接亚洲和美洲大陆的白令海峡大桥上，她轻轻地抚摸那根高出海平面500米，宽为30米的巨型钢柱，这钢柱支撑着两根直径为3米的钢索以吊起上百公里长的跨海大桥。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在旁边看看她，又顺着她的手看看被她接触的高入云端的青色钢柱，惊叫道：“上帝啊，这根钢柱要变成柔性的了！”当时欧洲的一位电视评论员在大桥上这样向全世界报道：“白令海峡大桥现在仍在坚强地抵御着北冰洋的寒风，北极的流冰仍在它那强壮的桥墩上轰隆隆地撞碎，但在她登上大桥并抚摸它时，它变成女性的了，以后人们欣赏大桥的柔美将远多于她的雄伟。”

　　她拥有的东方女性的气质似乎并不只属于自己，这气质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磁场，能够磁化进入其中的一切，使坚硬的变柔软，使粗糙的变光润。这时，她轻轻地扶着“东方”车的方向盘，仿佛那个黑色高强度塑料圆盘连同它下面的铬合金连杆都变面条般柔软，她的双手稍不当心就会使其变形。

　　但正是这双戴着雪白的长手套的手，捏着世界天平上三颗大砝码中的一颗----它们掌握着这个面积有960万平方公里，人口有20亿的东方古国的最高权力。

　　“东方”车驶过了天安门，它的目标是西长安街上的新闻大厦。很快，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看到了那座本世纪三十年代的巨型建筑。它由两个互相倾斜头部碰在一起的部分组成，看上去是一个巨大的A字，现在，它那晶莹的表面正反射着落日桔红色的柔光。

　　五年前，在这座大厦中，她作为新当选的最高执政官同全国20亿人民见面。她的前任同她握手后，对她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至今也未能猜出那微笑的含义。

　　新闻发布大厅的设计很有现代色彩，其妙处就在于它在视觉上根本不是一个大厅，而是没边界的。除了建造这座大厦的工程师，谁也不知大厅的墙壁是什么形状，它的地板是全透明的，地板的下部有和上部对称的另一部分，这座大厅中的每一个人都似乎悬浮在无限的空间中，上下左右无任何参照物。这空间可依需要成为黑色或蓝色的，也可出现几颗星星或一幅全国地图。据设计者称，这可使这个大厅中的人置身于一种自由的无拘无束的境界。

　　按惯例，每一个新执政官都有一分三十秒的时间在这个空间中对20亿人民发表他（她）作为执政官的第一次讲话。以前的每一任最高执政官都为这一分三十秒绞尽了脑汁，也确有那么一两次成为不朽的，但大多数都是被作为吹牛的新纪录而载史册。但她是个例外。

　　她似乎没有为这一分三十秒做过任何准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站在那里，一支手扶着透明的讲台，身后是深遂的天蓝色空间。

　　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20亿人，20亿人也在这广大国土上的各个地方同时看着她。人民和他们的新领导者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他们的心在通过目光交谈。

　　这个时候，各大城市都打开了它们的巨形影像系统，在天幕上转播最高执政官就职的新闻。在上千米高的夜空中，她的眼睛在凝视着这块古老的土地。目光带着沉思，带着信心，同时人们也不能不承认，还带着一丝忧伤。

　　一分三十秒过去了，她开始了为期八年的共和国最高执政官任期。在这期间，人民可以随时撤换她。

　　“我是《光明日报》记者。刚才您什么也没说。”一个声音在轻轻地提醒她。

　　她从刚才的状态中醒过来。“对不起，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真对不起。”她的声音比刚才那个还轻，像从四周这蓝色的太空中飘来的一阵微风。

　　记者们开始出现，很快在最高执政官的前面漂浮着一大群人。

　　“《人民日报》记者。在目前的社会中您最喜欢是哪一部分人？您执政期间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最喜欢孩子们。我刚刚结婚，执政期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兴奋地问。

　　“等等！”刚才那个《人民日报》头发很长的记者挤到前面大喊一声。“您刚才的话当然可以对她们那类报纸说。”他指指刚才提问的那个姑娘，“但这是《人民日报》的问题，要求您做出一个严肃的回答！”

　　那个来自《中国妇女报》的女孩儿恼羞成怒地瞪了长头发一眼，差点儿把微型录音机扔过去。来之前主编对长头发说：“只要让她知道我们是很厉害的，你这次就大功告成了。”最高执政官沉默了很长时间，让人难以察觉地叹息了一下。

　　“朋友，您为什么觉得我不严肃呢？我说的是心里话，真的。我知道您希望我说我喜欢这个国家所有的人，我的最大愿望是使我们的古国成为东方的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但今天我是对二十亿人民说出我心中的爱和心中的愿望，我不能撒谎啊。我再一次对您，也是对所有看着我的人严肃地说一遍：我最爱的人是孩子们，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同步轨道上的通讯卫星把她的话传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大公报》记者。您刚才的话是否暗示着目前共和国面临的某些困境？”

　　“按惯例，今天的这半个小时，是我个人做为最高执政官和大家第一次见面，也可能是我在任期里和大家的许多次见面中唯一的不谈国事的一次。让我们共同珍惜这个机会，好吗？”

　　“请说明您对传统文化的看法。”

　　“今后我会用行动说明的。谢谢。”

　　“I am the reporter of 《Times》，what is the greatest achievement you had won before you was selected？（我是《时代周刊》记者，您当选前取得的最大成就是什么？）”

　　“I have overthrown a saying of Aristotle：‘The fascination and the right can＇t gather on a woman’（我推翻了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魅力和权力不可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出现’。为适合自己的需要最高执政官篡改了原话，Prettiness（美貌）改为fascination（魅力），wisdom（智慧）改为right（权力））”

　　笑声。

　　“Reporter of 《》，will you swerve to avoid everything today？（《太阳报》记者。您今天打算避开一切吗？）”

　　她微笑了一下。

　　“Sorry，everything is initial。（请原谅，一切都刚刚开始呢。）”

　　“我是《中央日报》记者，您刚才对《时代周刊》所说的话是否意味着您是凭魅力当选的？”

　　“人民总是选择他们喜欢的人作为领导者，这个国家的老一辈和新一代人都喜欢我，我真高兴。”

　　“这话是否暗示着您对自己的使命缺乏信心？”

　　“领导者的信心来自于人民。现在，二十亿人民在看着我，我想同每个人握手，握二十亿次。现在我看不见你们，但你们在我的脑海中化成了两个形象，这两个形象来自我收藏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两幅油画。其中的一幅叫《父亲》，一个黄土高原上老农民的头部占满了画面。烈日把他的脸晒得像黑人，黄土地上长年的贫穷劳累酷暑严寒给这张脸刻上了一道道深沟，还有那双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呆滞中含着善良，迷茫中透出渴望，那眼睛使我的心发颤。另一幅叫《战争年代》，画面上是一个瘦弱得不能再瘦弱的老大娘，黑黑的草屋中只有她那一头白发反射着一丝亮光，我曾在画布上仔细地找，发现那头发找不到一根黑的。看不到她的眼睛，因为这双眼睛紧贴到手中正在做的一双布鞋上。她的像干柴一样的手吃力地抓着布鞋，身子弯曲着，似乎永远直不起来。她好像在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缝进那双布鞋。那是为战场上的士兵做的鞋，那些士兵当时正在这块士地上为共和国的诞生而战斗。”

　　“《人民日报》记者。用共和国最贫穷最落后时代的两个形象来代表今天的人民，您认为合适吗？”

　　“也许不合适，但我心目中今天的人民仍然凝聚成这两个形象。今天共和国的昌盛和强大是那个时代无法比拟的，但历史的重负仍压在人民身上，在我们面临的种种问题和困境中，我们向着未来和理想举步艰难。”

　　“人们都说我太孩子气，我承认。老一辈为什么总看不起我这一点呢？从这个国家的平均年龄来讲，我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孩子啊！我的意识中每时每刻都浮现着那两个形象，我把他们看成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现在，我对看着我的二十亿人民说，我是你们的女儿。”

　　到现在，她的任期已有五年，这五年，无论对共和国还是对她，都是辉煌的。早在执政前，她就正确地预料到2183年的能源危机。在执政的第一年，她和这届政府就果断削减高能耗的重工业，这造成了钢铁等重工业产品的大幅度减产，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她顶住了这个压力，在2181年通过新预算法案，不惜一切代价大力发展以太阳能，核能和氢能为主的新能源工业，同时极有远见地发展了以消耗氢能为主的新型汽车工业和飞机制造业。同时还集中力量发展软件产业，在大西北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软件生产基地。在那次使全世界陷入恐慌的化石能源危机到来时，她领导的国家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而且借此机会占领了比五年前几乎多一倍的世界工业市场，人民币成为国际最主要的流通货币。共和国还清了本世纪初积累下来的巨额外债，经济再次起飞。她的国家还在这期间实现了计算机全国联网，形成了一个包括五十万台巨型电脑，八千万台中型电脑，一亿台小型电脑，六亿台微机和十三亿台个人终端的这个星球上最大的电脑系统。这个惊人庞大和复杂的系统像一个大脑那样运行，使世界目睹了第一个全信息化社会的诞生。在她执政期间，由于黄土高原的绿化，黄河的泥沙含量第一次呈减少趋势，这个成就被老一辈称为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因为这条作为古老文化象征的大河即将死于它那巨量的泥沙。人口问题仍是一个现实中的恶魔，但这是历史留下来的，而且这届政府已使上世纪末出现的人口第三次增长变成负值……

　　这五年，世界也认识了她。2181年对全世界来说是折磨神经的一年，这一年出现了月球和类地行星的领土危机。这个危机在二十世纪就潜伏着，随着2003年苏联人登上火星，2065年美苏联合登上金星，2082年美苏先后登上水星，直到今天，这个危机终于爆发了。2183年的第三天，武装冲突在月球上爆发，中，美，苏三国都卷入冲突，98名宇航员在冲突中丧生。这被称为在月球上进行的小型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冲突后在日内瓦举行的三国首脑会谈自然也被戏称为“第二次雅尔塔会议”。三巨头中的两个仍来自苏美，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则代替邱吉尔，三国不是同盟而敌国。和二百四十年前的那次会议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是，“邱吉尔”来自战败国。中国的空间力量至今也无法和另外两个大国匹敌，冲突中，中国在哥白尼环形山的月球基地几乎被全部摧毁。这次危机对刚刚上任的最高执政官是一次严峻的考验。由于实力不在手中，她并没有在日内瓦创造奇迹，但她个人却给世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会议的第二天举行中美单独会谈，美国总统（他的国家冲突后在月球保存的实力最强大）在会谈后走出会议厅时，眼光敏锐的记者们注意到他在用手帕抹额头。

　　“怎么样，我们是否遇到一个比邱吉尔容易对付的朋友？”苏联首脑在一个大花钟前（上上个世纪的遗物）问总统，在前一天他们已经大吵了一通。

　　“别这么想。她像一颗遥远的恒星，看去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发着柔光，可那光是核聚变发出的，走近后你就会发现，这颗星的能量可能顶好几个太阳。”

　　总之，如果她照前五年的样子走完她的任期，她将作为一个卓越的最高执政官而载入史册。

　　“东方”车停在新闻大厦的长台阶下。最高执政官一跨出车门，就发现一大群老人挡在她的路上。

　　这群老人中最年轻的是一百八十岁，大部分的岁数都超过二百。他们在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年渡过童年后，又经过了一个世纪零八十五年的岁月来到今天。站在最高执政官面前的这些二百岁老人都早已停止工作，也没有任何职务，但年龄给了他们无比的尊严。

　　“过来，孩子。”一个白胡子和上身一样长的老人用拐枚朝最高执政官慈祥地比划了一下。

　　最高执政官在那群二百岁的老人们严厉而挑剔的目光下走到他们面前。她不能在这儿耽误太多的时间，因为这来的目的是到新闻大厦中主持关于即将到来的人民大会的记者招待会。她和往届最高执政官都怕这些老寿星们，他们时常在什么地方截住她的“东方”车，给她长长地上一堂课。

　　“老人家们好！嗯……大家看天上那只白鹄子，它多可爱！都这么看着我真让我害怕。我这孩子一定又有什么使大家不满的事了。”

　　“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衣服？”老者中的一个朝她扬了扬拐枚。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夹克，没拉拉链，露出里面雪白的网球衫。这身小男孩儿的打份使她显得随便和无拘无束。明天，街上必定出现成千上万件深蓝色夹克和白色网球衫。

　　“这孩子就要这样去见二十亿人，这象什么话嘛！”一个老者气愤地说。其它的老头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你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要懂礼节，要看上去正派！要正派，懂吗？！”

　　“真该死，我刚打完网球就来了，时间太紧。以后一定注意。这次就各位老人家原谅。”

　　最高执政官微笑着说。

　　“打什么网球？你现在是执政官了，不是你大学时的运动明星，不能再有孩子气了，一点儿都不能有的！有时间看看书，特别是史书，对你会有好处的。”

　　说这话的老头儿大概忘了，最高执政官所获得的三个学位中有一个是史学博士。

　　“是的，老人家，历史嘛，总是有好处的。”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看看表，冲那只谁也不看的白鹄叹口气。

　　“今天来是问你一件事，报纸上说你要离婚了！”

　　“是的。”她平静地回答。

　　“不行！绝对不行……”

　　老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喧闹声。

　　“这是他提出来的。并不是因为感情原因。他是个工程师，他的理想是在台湾海峡打通一条连接大陆和台湾的海底遂道。和我组成家庭后，他成了新闻注意的焦点，每天都有记者和摄像机围着他转，使他无法工作，我要是他，也不会要这么一个妻子。”

　　“你同意了？”

　　“是的。说心里话，我一直爱着他；我知道，他也一直在爱我，我们……”

　　“住口！谁让你当着这么多祖辈的面念叨什么我爱你你爱我的？！”

　　“国家竟能让一个离了婚的，没有家的女孩子来领导？！成何体统嘛！”

　　这时，新闻发播官从台阶上走下来，“对不起老人家们，记者招待会就要开始了，你们等结束后再谈，好吗？”

　　“不耽误你的正事了，完了后我们还有话说！”

　　“谢谢！”最高执政官感激地看了新闻发布官一眼，转身快步走去。

　　“回来！”她身后传来一声吼。“以后走路不要像一个小姑娘那样蹦蹦跳跳的”

　　“老人家，在您面我就是个小姑娘，我出生时您已经一百八十岁了。”最高执政官放大胆微微反击了一下。

　　“少说费话！要稳重，要让人看着正派！去吧，别误了正事。”

　　她小心地按“正派”的步子走上台阶去，同时对新闻发布官吐了一下舌头。

　　“您对这帮老家伙太客气了。”

　　“二十世纪的一位美国总统说，他是有尊严的奴隶。我完全同意他这句话。朋友，如果我再次投生这个世界，绝不会再当最高执政官了。啊，我这话你可千万告诉记者呀！”

　　今天，新闻发布大厅那深遂空间已变成更为庄严的蓝黑色，最高执政官从空间深处走来，她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清脆地响着。

　　“全国公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百四十八届人民大会的预备会议已于今天下午结束，会议的详细情况将由我的新闻发布官向大家介绍。在这里，我只把自己对后三年执政期的工作计划作一个简单说明，以使全国人民对即将到来的大会有一个准备。”

　　“在我说出自己要干的事情之前，我必须告诉信任我的二十亿人民，你们的最高执政官最近处在一种很反常的心理状态中。不要看我的外表十分平静，我的心这时却象岩浆一样烧着。我感到压抑，感到窒息；我做噩梦，开快车，痛苦万分。请全体人民对我目前的心理状态进行严格的监督，特别是在目前社会对我的信任急剧提高的情况下，这样做尤其必要，为了我们的共和国，我真诚地请求你们！”

　　“在我今后的三年的任期中，我首先要做的事是：尽全力使今年的802374号提案通过并实施。这样做的原因我将在人民大会的最高执政官工作报告中向人民说明。”

　　……

　　最高执政官把她要说的第一件事一语带过，完全不理会她的话在这块国土上产生的震动。

　　据统计，这天晚上全国有八十多万台电视机被观看者气恼地砸碎，所用的工具大多是拐枚。

　　802374号提案是一个不知名的青年社会学家提出的。提案认为，目前的家庭形式已不适应目前的社会生产力水平，传统家庭的彻底崩溃已不可避免，共和国应逐步减少宪法和法律与婚姻和家庭的联系。

　　走下新闻大厦门前的台阶，最高执政官看到一群年轻人拥在她的“东方”车旁，警察在拼命把他们从车旁推开。

　　她微笑着走近他们。年轻人不再向前挤，其中的一个小伙子递给她一个很大的赛车头盔。

　　“样式真漂亮极了，谢谢！”最高执政官接过头盔，高兴地握住那个年轻人的手。她收到的各种头盔在数量上可以和约瑟夫。斯大林收到的烟斗相比。

　　“您的夹克是什么牌子的？！”一个女孩儿问到，她在为明天的衣服做准备。

　　“‘冥王星’牌，送给你好了。”她脱下了夹克向那个女孩扔去，夹克刚飞到中途就被另外几支手截住了。

　　“记住，‘冥王星’有两种，一种领子上有金道儿一种没有，我这件没有！”她不放心地冲乱成一堆的年轻人喊。

　　趁那年轻人在抢她的蓝夹克，最高执政官钻进了“东方”车。她刚要发动汽车，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吻了一下。回头看到了一个身穿陆军少尉军装的漂亮姑娘，这是最高执政官的警卫员，刚刚度假回来。

　　“我刚才在记者招待会上干得伟大吗？”最高执政官笑着问少尉。

　　“伟大极了！”少尉孩子气地大叫一声。

　　两个人在“东方”车中哈哈大笑起来，车飞快地滑向前去。

　　“男孩子们崇拜你，但可望不可及，都围着我转了。”少尉在谈她的度假见闻时很是得意地说。

　　“傻瓜，我要是你就为自己带个回来。”最高执政官说。

　　“除了你再要个男孩儿做警卫。我不想离开你！”

　　“真糟糕，我只有权带一个。”

　　前方，一群老头截住了“东方”车，他们的白发在路灯下十分显眼。这不是新闻大厦前的那群，但岁数绝不会比那群小。他们挤在长安街正中，加上周围一圈举着摄像机的记者，交通严重堵塞。三架微型直升机悬在半空，机上的警察对下面这些老人们毫无办法。

　　“天啊，要我的命了！好朋友，给我下儿鼓励。”最高执政官对少尉说。

　　“向前走吧，鲜花自会在两旁开放！”

　　“妙极了，可毫无效果。把手枪留在车上，听话，否则我不要你了！见鬼，我记得坐垫下有一件衣服的，你说我穿运动衫看上去如何？”

　　“有魅力极了！还是校运会上那个网球冠军漂亮的身材，一点没变。”少尉说。

　　“那就这样儿了，说不定能迷住那帮老头儿呢，使他们饶了我。”

　　最高执政官下了车。老头儿们呼啦啦地围上来。她那穿雪白网球衫的身躯显得那么年轻柔美，像一株白玉兰立在一堆老核桃中。

　　“你……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啊！”一个老者颤微微地说，拐枚几乎点到最高执政官的鼻子上。“在那些人中，我就看你还懂事，我选了你，可你……叛逆，孽种！”

　　接下来说话的老者好像比上一个稳重，但话的分量绝不轻。

　　“我们这个古老的文明，对家庭有着别的文明无法比拟的神圣感，正是以这无数个神圣的坚固的家庭为舟，我们的文明渡过了五千年的岁月长河来到今天。现在，这个国家却要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不承认家庭的存在！天理不容啊！！”

　　“老大爷，我们到公路边去谈好吗？您看……”那根拐枚使最高执政官执动弹不得。

　　“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个淘气的小丫头！你的衣服呢？看看这个样子……”

　　“一个女孩子向我要，我……”

　　“好啊，衣服都送了人，别说是执政官了，你像个正派孩子吗？！”

　　“不要家？不要家？！野兽还有家呢！”

　　“老大爷，看我们堵了多少车……”

　　“野兽还要家呢！！”那个至少有二百一十岁的老者声嘶力竭地重复着。

　　“可野兽，比如我最喜欢的袋鼠，并没有保证婚姻家庭的宪法法律啊。我们到那边去吧，老大爷……啊！”

　　那根合成纤维拐杖抡圆了，啪地抽在最高执政官的脸上。

　　“你……你敢对长辈这么粗鲁地说话，啊？！啊？！……”老者气得喘不上气来，人工心脏的警报灯在他胸前吱吱地闪着红光。

　　少尉双眼冒火，猛扑上去，但被最高执政官有力地拉住了。

　　“我再次请老人家们离开公路，好吗？”那一击反而使她的声音更加平静，但多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她的话中很少出现，但确实是属于她的，只是不显示罢了。

　　老人们终于散开了。

　　“真对不起，同志们，都是由于我。”最高执政官拉着为维持秩序累得气喘吁吁的巡逻警察的手说。

　　“执政官同志，现在就可以以伤害罪逮捕那老家伙。”

　　“不不，我到了那个年龄也许比他还可笑呢，那时你用吊车把我扔到路边！”

　　“东方”车靠自动驾驶仪行驶。两个人坐在后座，最高执政官靠在她的警卫员的肩上，少尉心痛地抚摸着她脸上的那道肿痕。她们俩中间，放着那个大得出奇的头盔。

　　“我真该戴上它的，那个小伙子真好。”最高执政官喃喃地说。

　　少尉突然哭起来，“我没想到那老东西会……”

　　“朝前走吧，鲜花自会在两边开放……-你知道有什么办法使我脸上这一道儿消失吗？好朋友，别哭，唉，你真该带个男孩儿回来的。”她的神志渐渐不清，她已三天没睡觉了。“车在向家开……现在回家干什么……去见他？不，停下。好朋友，有吃的吗？那我睡了……”

　　当少尉买到面包和罐装啤酒回到“东方”车来时，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已抱着那个大头盔睡熟了。

　　正是在这个时间里，六个已死去的大脑（五个是本世纪的，一个来自二十世纪）的分子三维全息记录的数据，正从三维记录仪的光盘存贮器上以每秒钟上亿K字节的速度，输入一台有五百万个CPU，内存为64000亿兆字节，主频为10的12次方兆赫的计算机中。

第二章·复活

　　石景山区一个普通的民事法庭，今天将办理共和国最高执政官的离婚案。

　　由于离婚案的数目巨大，而且还在日益增多，离婚的原因也越来越简单，故在民事法庭中，这种事都由电脑来办，只有有财产纠纷和子女归属问题的案子才由法官来审理，好在有这两个问题的离婚案已经不多了。有些基层法院走向了极端，在法庭中设置了一排电脑终端，每个终端前都排了一个长队，以至于庄严的法庭象客车售票处。每个终端的显示屏上反复出现下面这样的显示：

　　案卷号L92134564

　　请将你们的结婚证明磁盘放入A驱动器。好，谢谢。

　　请将你们的离婚申请磁盘放入B驱动器。好，谢谢。

　　请将A驱动器中的磁盘取出，放入你们的个人，家庭，社会信息磁盘，

　　好，谢谢。

　　你们真的认为你们的婚姻没有挽回的希望了吗？是就打Y，不是就打N。

　　你们还有别的要说明吗？有就打Y，没有就打N。

　　好，你们的离婚申请被通过了。

　　你们需要打印出两份结婚证书留作记念吗？是就打Y，不是打N。

　　好，谢谢，祝你们各自幸福！

　　****************************************************************

　　我建议你们把离婚旅行的地点选长城旅游有限公司新开发的喜马拉雅山旅游区，长城旅游公司将为你们的旅行提供舒适交通工具和住宿，你们可以在百分之百可靠的安全保护下攀登世界最高峰，或乘珠峰缆车登顶，那时，你们将看到喜马拉雅山山脉像起伏的银色波浪从你们的脚下伸到天边。来享受长城旅游公司为您安排的喜马拉雅山专线旅游吧，本公司将为你们的生活提供一个银色的终点和银色的开端！本公司电话：349865432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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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以上过程最费时的就是后面的广告，但也很受欢迎。每一对离婚者在离开前都要看着广告对他们的离婚旅行和离婚仪式好好计划一番，其友好程度不亚于计划婚礼的时候，直到后面一对反复催促后才离开，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手挽手离开的。对于忍不住从外面探头看看的百岁以上的老人来说，这离婚法庭中的平静和和谐，比这里离婚者的数目更令他们震惊，这平静和和谐清楚地告诉他们，几千年的大厦这次是真正塌了。

　　但今天的这宗离婚案没有以上那么简单。这并非因为涉及到最高执政官，如果没有昨天晚上的记者招待会，这件事最多只会占报纸的一个小角落，这个时代，离婚这件事即使发生在最高执政官身上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现在，这件事带上了浓重的政治色彩，因为它和她的冒险有关；另外，还有个孩子问题，两人都想要他们的小女儿。由于以上原因，今天有几名法官出庭审理。

　　开庭后一个半小时，在孩子的归属问题上，双方的律师打了个平手，法官对这件举国注视的离婚案也十分为难，最后只好采取一个方便而保险的办法：让孩子自己决定。

　　这时，那个如水晶人儿般可爱的小女孩儿立刻被一群百岁老太太围住了。

　　“星星，别跟你妈妈，她是个坏妈妈，是个坏女人！”

　　“好孩子，你妈不但拆散了自己的家，还要拆散这个世界所有的家！”

　　“看见街上那些离开了爸爸妈妈，骑着摩托车流浪的可怜孩子吗？你妈要让所有的孩子都变成那样，让你也变成那样！”

　　“是啊星星，你妈妈不爱你，不要跟她去！”

　　法官的大声制止对那帮老太太们不起作用，孩子被抱到前面去后她们仍在旁听席中乱哄哄地对孩子嚷嚷着。

　　最高执政官的胸脯在急剧地起伏着。在共和国的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千万吨级的核弹会在她的最后命令下达后轰鸣着冲出发射井；但在她的个人生活受到威胁时，却连一个普通人的自卫行动都不能做出。她也没有同盟军，年轻人都工作去了，他们到晚上才能在电视中看到这个场面。

　　“我怕，我要爸爸！”

　　孩子被这场面吓坏了，哭着喊了一声。她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爸爸，所以喊惯了这句话。她是爷爷和奶奶的小太阳，有自己的专用花园和游泳池。尽管妈妈爱她爱得要命，她却并不太爱妈妈，因为妈妈总是把她从爷爷奶奶为她建筑的那个小世界中带出去，带她去看大海，看森林，看沙漠，看那成天响着可怕声音的城市，带她到一群群不听她的话还欺负人的小朋友中去。她象一个小香焦，一碰就碎，她已离不开那个小世界，好在妈妈没有多少时间和她在一起。而最高执政官也痛苦地想到，照这样下去，她的星星是不会幸福的。

　　现在，孩子哭着，非要扑到爸爸和爷爷奶奶的怀中不可。

　　法庭宣布本案审理完毕，最高执政官失去了她生活中的一切。

　　她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但晶莹的泪水在渗出来。

　　“别哭，要不低下头去，嗨，糟透了！”少尉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低声警告她。

　　但最高执政官仍抬着头，任泪水涌出来。少尉看到前面那个可恶的记者在调电视摄像机的焦距，今天晚上，二十亿人都将看到这双含泪的眼睛。

　　平时见了最高执政官就蜂拥上来抢新闻的记者们这时都默默地站在远处，只有一个女记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有什么要对新闻界说。

　　“在执政期我不打算结婚了。”她轻轻地说。

　　“为什么？”

　　“因为结婚只能得到一个伴侣，不结婚却可以赢得无数个崇拜者，我是指年轻人中的男孩子们，我的事业是很需要男孩子的……唉，算了，我太阿Q了。我爱他，这个打击我受不了。真希望他专心挖他的海底遂道，别再遇上别的姑娘，就是遇上了，在新家里也过不好，这样三年后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啊，请他的新伴侣原谅我，要是有的话。别看了，我眼睛中确实有泪，去吧，在你的报纸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们这些无冕之王，就是上帝下来，你们也能让他离婚的。我真羡慕二十世纪那个叫三毛的女人，她不是最高执政官，所以能和丈夫一起坐着吉普车在撒哈拉沙漠中到处转，还到海边儿去抓鱼，特别是还可以有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小太阳，虽然我不记得她有孩子。你想想那有多美！我真想把后三年任期让给你……啊，对不起，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过一会儿也许就不这么想了，请别当真。”

　　“只要一谈到自己，你就像个傻孩子，你要把自己解剖给二十亿人看？”记者走后，少尉难过地对最高执政官说。“你会说：这是人民要求每一个最高执政者必须做的。”

　　“难道不是吗？好朋友，你先开车走，让我一个人呆会儿。”最高执政官疲倦地说。

　　少尉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之后，法庭中只剩下最高执政官一个人了。她后悔让少尉先走，现在她是完全孤独了，她受不了这法庭中的空荡，快步走到了外面。

　　外面是石景山区的绿化带，市区的噪音和电离层客机降落时的轰鸣声在树林中都变成隐隐约约的了，最高执政官沿着草坪中的一条塑料小路慢慢走着。

　　“执政官阿姨！”一声童音在前面响起，最高执政官抬头看见一个穿海军衫的小男孩儿，大脑袋大眼睛，很讨人喜欢，他的怀中抱着一只胖胖的小狗。她立刻认出了这孩子。

　　“你叫张小雨吧？”

　　“你还记得我？！你每天见那么多人！”那孩子惊喜地叫了起来。

　　“我还记得你今年应该是六岁了。”

　　去年冬天，最高执政官的“东方”车刚开出中南海就被一个身皮夹克的小男孩儿截住了。积雪的路很滑，车差点撞上那孩子，孩子钻进车里，抓住最高执政官的衣服不放。

　　“阿姨，我家吓死人了，我呆不下去！我找过很多人，还找过市长，他们都不管，说大部分孩子都是生在我这样的家中，为什么就我毛病多？我只有找阿姨了，你今天非去我家不可！”

　　小雨的家确实是“吓死人了”。他家最老的老人出生于1975年，二百一十岁。从他往下，每隔三十年一代人，这个家中已是七代同堂。这套五十层楼上的单元中住了十三口人，其中八位是百岁以上的老人，他们大部分已成了麻木的行尸。最高执政官走进家门时，看到在阴暗的光线下，默默地坐着和躺着这么一群老人，生人走进门来，他们甚至连目光都不朝她移一下，只有他们呼吸时人工心脏的响声，是这堆黑黑的，被密得不能再密的皱纹盖着的躯体有生命的唯一标志。两个锥形的家用机器人来回奔忙，照顾着这些早已麻木，但仍然在现代的人工器官驱动下不倦地活着的老人，每个机器人都有十几只气动手臂，但每只手都被药瓶，注射器，导痰管，便器，尿布等这类东西占得满满，这许多机械手都随着机器人的走动而快速转换着，给这个家带来唯一的活气。杂乱无章的家具中放着控制电脑，从电脑中伸出了一大把光纤，分别控制着这八个躯体上的一百多个诸如人工心脏，人工肺这样的人工器官。电脑的蜂鸣器不时发出警报，机器人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在键盘上调节一下……整个家庭看上去就象一个枯萎树根的培植工厂。

　　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和二十二世纪飞速发展的医疗和人工器官技术，加上历史上的人口爆炸所产生的中国现代家庭，这种家庭布满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

　　在这块国上，拥挤着二十亿人。这浩瀚的人海中，二百岁以上的有五亿，一百岁以上的有七亿，然后是五亿七十至一百岁的中年人，最后是年轻人和孩子，他们只有三亿，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五。

　　最高执政官等了难以忍受的十分钟，小雨的父母才下班回来。

　　“执政官同志，在人民大会上我投了您的票，但并不是让您越级管理我的家庭，您最好还是忙自己的事去吧！”男的对来访者很不客气。

　　小雨的母亲把最高执政官拉到门外的电梯旁。

　　“请原谅，最高执政官同志，他的心情不好。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确实难以忍受，但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的住房在社会上还算是宽敞的，再说，我和他每天都忙得很，我是北京金属氢厂的厂长，他是个篮球教练，常常出国。回到家中老人们的事儿就使我们筋疲力尽，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就少多了。而且，我和他的感情一直不好，他在外面有自己的爱情，说句实话，我也有。我可怜孩子，但想想全国大部分孩子都和小雨一样，也就……执政官同志，您帮不了小雨的忙，但作为他的母亲我还是谢谢您。啊，不知该不该问，您在电视说的全是真话吗？”

　　“不全是。”

　　“那么，您对目前的社会和文化状况怎么看？说真话，要么别说。”

　　“国歌的第一句：‘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出路在那儿？”

　　“没有很短的出路。共和国和它身上的重负在时间上的比值是三百比五千。”

　　“总该有最快的缓解办法吧。我是在茫然中，但你们最高领导阶层应该清楚。”

　　“家庭，几千年的法律意义上的家庭，只要它还在，老人得不到安置，青年活力被耗尽，最可怕的是，下一代受到威胁。”

　　也就是在从那幢高层居民楼中走出来的时候，最高执政官最后决定了她要在任期的后三年进行的冒险：改变传统的家庭形式。

　　现在，她蹲下，把孩子拉到身边。

　　“真不好意思见你，上次阿姨太废物了，一点儿也没能帮助你。现在怎么样？”

　　“还是那样子。我很晚才回家，一到家就睡觉，早晨一醒就赶快跑。”

　　最高执政官捧起小雨的脸蛋儿，手在微微发抖。

　　“阿姨，星星离开你了，让这只小狗和你做伴儿好吗？”

　　最高执政官抱过小狗，它用温暖的小舌头舔着她的面颊。

　　“今天是星期天，阿姨带你去玩儿，好吗？”

　　“你很忙的，这么大的国家呢！”

　　“你不会影响我的，我们一起到我工作的地方去。”

　　“什么？！你是说能带我到大银球去吗？！”小雨惊喜地叫着。“大银球”是指上世纪末在中南海修建的最高执政官办公楼，它呈一个巨大的银色球形。这个建筑像美国白宫一样令世界注目，特别是对男孩子，它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

　　他们一起走去，那条塑料小路变得色彩斑斓，他们的脚踏着的地方，路面的压力传感器带动音响二极管，奏出优美的音乐来。

　　昨天和今天，这块国土上有两个人对最高执政官的讲话，她家庭的破裂以及外部的其它事情一无所知。他们把自己关在一座充气建筑中，他们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闪着幽幽绿光的电脑显示屏。他们是M102和M103。屏幕上这时的显示如下：

　　程序正在运行……共六个内存分区

　　程序1：BRAIN1。EXE，字节数：337869430031MB，访问光盘驱动器：D004

　　程序2：BRAIN2。EXE，字节数：295634234523MB，访问光盘驱动器：D005

　　程序3：BRAIN3。EXE，字节数：307863783255MB，访问光盘驱动器：D006

　　程序4：BRAIN4。EXE，字节数：354354782910MB，访问光盘驱动器：D007

　　程序5：BRAIN5。EXE，字节数：323654765782MB，访问光盘驱动器：D008

　　程序6：BRAIN6。EXE，字节数：374326745643MB，访问光盘驱动器：D009

　　程序占用0000001----5000000号CPU

　　剩余CPU数：0

　　程序占用内存：6280000000000MB，操作系统占用内存：512643800000MB

　　程序正在运行，00000000A7F885D7H----FFFFFFFF2SD40112H接口地址请勿使用。

　　“它已经运行十个小时了。”M103睡眠惺松地说，他在地毯上刚睡醒。

　　“它正在建立仿真模型。”一直盯着屏幕的M102说，“老头，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人的大脑是一个复杂的小宇宙，其中有150亿个脑细胞，分子级三维记录仪在每个脑细胞中采集的信息约为500兆比特，算下来整个大脑的三维全息记录就有75000亿兆比特。这是对一个物质实体最为详尽的记录，它已接近了海森保原理预言的测不准极限。75000亿比特！老头儿，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信息量吗？按印刷体把这么大的信息量印在书上，这本书的厚度估计有地球到月球距离的几倍！现在，计算机正在处理这么大的一个数椐库，以建立起六个人脑的仿真软件模型。”

　　“我怀疑它是否能行，要知道，其中有一个大脑已死亡了二百多年。”

　　“电脑将根据大脑现在的化学和物理状态，逆着时间推算它二百年前有生命时的状态。生物化学和生物物理的研究给电脑提供了蛋白质和脱氧核糖核酸每一步变化的细节，所以知道了现在就可以知道过去，不管那过去有多么遥远。当然，这也要归功于你们这几代遗体的守护者，你们使遗体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真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我们是欺骗了电子门锁进来的，我给它的指令是今天下午五点钟开启一次。现在别乱动那道门，否则我们都会被录像，我们是在偷用人家的计算机，要是被发现，就是把你所有的汾酒都搭进去也不够付机器的使用费！别烦，是你自己要跟我来的。”

　　“我几十年前就消失的好奇心竟被一个毛孩子挑逗起来，真是丢脸！我守了他十几年了……你认为真能取出他的记忆？”

　　“理论上是能的。但取出的记忆信息可能只是一些我们看不懂的二进制数码。”

　　“要是那样这事可太没意思了。”

　　“不，老头儿，以后总会有人破译出这些信息的！”

　　“你刚才提到汾酒……”

　　“空调旁的冰箱里有啤酒……喂，别都喝了，给我留点儿！”

　　“看屏幕！”

　　仿真模型构筑完毕，是否运行该模型？（Y/N）

　　“我懒得过去了，打个Y，在最上一行，唉，对了。”

　　“什么也没出来。”

　　“计算机正在识别模型的各个模块，这也需要时间。”

　　他们等了一个小时，又过了一个小时。计算机没有任何输出。

　　M102开始不耐烦了，他决定强行打开电子门锁，和M103一起去吃只烤鸭。他们饿坏了。M102也不再在乎警戒系统的录像，这是一台新计算机，因在终端分配上各部门争吵不休而闲置在这儿，M102觉得反正交不起巨额使用费，抓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M103同意M102的意见，但他要求再来一罐啤酒。当那罐啤酒喝到一半时，计算机的蜂鸣器轻轻响了一下。

　　电子钟发着红光的数码显示出现在是2185年6月12日13点24分。

　　“你干什么老头儿？！你要让我们罪加一等？！”

　　M103手中的啤酒罐从手中掉了下去，啤酒洒在激光打印机上。他的一只手半握着，似乎啤酒罐还在手中，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闪着绿光的显示屏。M102赶紧用手帕擦打印机，同时扫了一眼M103死盯着的屏幕，立刻，他的目光也被钉在屏幕上。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二分钟，恐惧如瀑布般从两双眼睛中泻出。

　　“这……这不可能！”

　　M102转身跑去，死命地砸门。第一道有机玻璃门哔地碎了，第二道门由于极度的恐惧M102无如何也打不开。M103则跟本没能揶动脚步，他两腿一软，跌坐在地毯上。

　　屏幕上刚才的显示都消失了，在正中央出现了八个闪着绿光的大字：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三章·AAA

　　最高执政官的办公室是“大银球”中的一个半球体。半球墙壁发出柔和的桔黄色光芒，圆形的地面上有一层翠绿的地毯，地毯的毛很长，而且都在微微地抖动着，好像一个微风中的小小的草原。“草原”上放着一张精致的蓝色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终端，办公桌后是一把转椅，这是这个半球形办公室中仅有的东西。在半球形空间的正中，悬浮着一个蓝色的地球全息影像。半球形中的色彩十分和谐，给人以宁静和庄重的感觉。但以上是小雨和最高执政官刚刚进来时的样子，他们进来后约半分钟，小雨发现半球体中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翠绿的地毯在变红，微微晃动的“草原”变成了他们脚下一个圆形的火海；半球形墙壁发出的光也变成了使人不安的不均匀的蓝白色；一排发着红光的时间显示码出现在半空中，还有，办公桌后的那把椅子迅速沉到地下，原来放它的地方是一片火红的颤动着的地毯。

　　“这里一把椅子都没了。”

　　“只要这间办公室中的人数多于一个，电脑就把所有的把椅子撤走，这里的色彩也变得不宁静了。这是提高办公效率的一种办法。站着的说话时间总不会太长的。”

　　“来这儿的人都赖着不走吗？”

　　“大部分是。我这样做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但效果很好。”

　　“那些老头儿站得住吗？”

　　“这正好提醒他们该退休了。喂，这位是我的小朋友。”后面这句话最高执政官是对看不见的电脑说的，说音刚落，半空中的时钟消失了，墙壁的光又变成了桔红色，地下的“火海”也变成了“草原”。办公桌后出现了两把椅子。当他们走到终端前时，屏幕闪出了绿光。同时听到一个没有生命的声音。

　　“最高执政官同志，您好。执政官办公管理软件现在开始工作。今天是2185年6月12日，现在是15点43分。您现开始工作吗？”

　　“小雨同志，现在我任命您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任期为一个小时。在这一小时中，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交给您管理。”最高执政官把小雨拉到终端机前。

　　“真的？！可阿姨没这个权力的。”

　　“傻瓜，反正现在没人知道。别愣着，开始创造历史吧！”

　　“这活儿好干吗？”小雨的瞪大眼睛看看最高执政官，又看看终端机的屏幕。

　　“Try it！（试试看！）”

　　“您现在就开始工作吗？”，电脑又问了一遍。

　　“是的，开始！”小雨庄严地宣布。

　　“对不起，这不是最高执政官的声音。”

　　“今后一小时这个小男孩儿的输入有效。”最高执政官说。

　　“今天，您的办公管理系统共收到信息体十三个，五个已退回或转发。所有信息体的详细记录均存于XX0147号数椐库中。收到来信41568封，其中国内来信32460封，其余为国外来信。来信中的41503封已由信函处理软件回复，65封信件的重要性参数已超过1.00，故需您亲自阅读，其余信件的内容摘要和回复摘要请见数椐库XH2388。另：原定本月16日赤道几内亚总统对我国的国事访问推迟到7月4日，与此有关的全部活动（与您有关的是机场的欢迎仪式，当天晚上的欢迎宴会和第二天的会谈）也全部推迟。现在您要进行信息体处理还是进行信函处理？”

　　“我该干什么？”小雨转问最高执政官。

　　“不知道。”最高执政官舒服地半躺在转椅上，慢慢地旋转着，眼睛看着半球的最顶端。

　　“还是干前面那项吧，每天四万多封信，太可怕了。”

　　屏幕上出现了如下显示：

　　本日退回（或转发）的信息体如下：

　　1、《关于电磁驱动空间发射导轨工程的可行性报告》，来源为航天工业部，退回原因：

　　文中技术细节的叙述过于繁杂。修改后再报。

　　2、《关于建立婴儿水中哺育中心的申请报告》，来源为人口部，转卫生部。

　　3、《关于西北软件产业基地早期工程的报告》，来源为软件工业部，退回原因同（1）。

　　4、《关于华南电网核废料的处理报告》，来源为核工业部，退回原因：此件的内容与您已批示过的能源部NY3041信息体重复。

　　5、《关于“长城4号”空间太阳能电站发射天线定向系统事故，对AK1018地区产微波污染的情况报告》，来源为能源部，退回原因：此信息体中的数据与能部中心数椐库不符，疑为加密发送时的通讯故障。

　　如果您想看以上信息的详细内容，请打PGUP键。否则打任意键继续……

　　“我继续？”小雨问。

　　最高执政官笑着点点头。

　　本日信息体001号，总编号ZZG918

　　联合国能源规划署将于本月20日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阿布扎比举行世界上最后一口油井的封井仪式，以宣布人类石油时代的结束。目前已向各会员国发了邀请电，我国已于今上午10时收到了邀请电。

　　“派外交部长去！”小雨喊道。

　　“此决定似乎不太合适，提出以下意见供您参考：”电脑无表情地说，“一。按国际外交惯例专家系统软件及相应的数椐库，此类仪式应派国家能源负责人参加。二。外交部长已于本月3日前往南极阿蒙森城参加《南极洲环境污染国际监督协议》的签字仪式。建议由能源部长去参加该仪式。如果你同意就打Y，否则打N。”

　　“怎么办？”小雨不知所措了。

　　“问谁？现在是你站在金字塔的尖上，上面是天空，没人能帮你。”

　　“那……就照它说的办好了，不然还得让大个子（人们对外交部长的称呼）从南极飞回来。”

　　小雨小心翼翼地打了一下Y键。

　　本日信息体2号，总编号：ZZG919

　　《关于对老年人实行人工器官免费供应的试行计划》，卫生部。

　　打任一键看正文……

　　正文太长，对小雨也意思不大。他大胆地作出了决定：“我不看了，批准！我家下层的那老爷爷，身边一个人没有，买一个肺还得写信找国外的儿子要钱。”

　　“棒极了！”最高执政官在小雨的脸上吻了一下。

　　以后的几个信息体更无意思，特别那个《关于国家业务公务员退休后待遇标准报批草案》又臭又长，让人头痛。但小雨和前几个一样，都干得不错，终于有一个他感兴趣的信息体了。

　　本日信息体9号，总编号ZZG926

　　世界怀足球赛筹委会告急，赛期已近，资金严重不足，申请追加预算6100万元。

　　打任一键看详细内容……

　　“批准。应追加一亿两千万元。”

　　“停。”最高执政官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好孩子，你知道一亿两千万是多少钱吗？以上输入作废。把这个信息体转到财政部。如果财政部同意，再收回信息体，并否决它。”

　　“什么？一分都不给！你看法国人上次办得多气派！我们……”

　　“四年前法国政府的拨款还不及我们预算的三分之一。要是这次不气派你只能怪筹委会那帮家伙了，他们只会要钱。我也喜欢足球，在大学中还给小伙子们当过守门员呢，但像你这么大方我们很快就要喝西北风了。”

　　“可，阿姨，国家那么多钱呢！嗨，你把事情都办坏了！”

　　“我希望是财政部办坏的。”

　　“为什么要先转财政部呢？”

　　“傻孩子，让他们否决呀！你以为阿姨愿意挨球迷们啤酒瓶吗？”

　　“对不起，最高执政官同志，屏幕前有一个观察者不适合观看下一个信息体。”电脑说。

　　“它是让我出去？”小雨不安起来。

　　“没必要，到屏幕背面去就可以了。”最高执政官来到屏幕前。

　　“对不起，屏幕前还有一个不适合观看下个信息体的生物。”电脑又说。原来是那只小狗，小雨把它抱到屏幕后面。

　　在最高执政官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时，小雨抑制不住好奇心，偷偷绕过桌子。

　　什么地方红光闪了两下，屏幕啪地灭了。“警告，您侵犯了共和国的CC机密！请退到红线后面。”地毯上沿屏幕所在的平面出现了一条醒目的红线，小雨赶紧退回去，在他吐舌头的时候屏幕又亮了。国家机密分为C，CC，CCC；B，BB，BBB；A，AA，AAA九级，AAA机密级别最高。

　　最高执政官笑了起来。“这机器很讨厌是不是？反正我讨厌他！”她又对电脑说：“听见了吗，我很讨厌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生气呢？你每天都在折磨我，硅片朋友！唉，阿姨真想要个人当秘书啊，象一百年前那样。”

　　“它不说话。”

　　“我这个看法跟他说几十次了，他是总这么沉默！小雨，我们是不是把这傻瓜的总开关拉了？！”

　　“最高执政官同志，”电脑说话了，“希望您能严重地对待这个办公室的工作。另外，这里是国家的最高权力中心，把小狗带进来我认为是影响整洁的。”

　　半球中的两个人大笑起来。

　　下一个信息体是C机密，小雨只好继续坐在终端机背面的地毯上。他渐渐觉得无聊起来，发现国家首脑的职业并不象他所想象的那么有意思，但正是这时，他错过了一件真正有意思的事。现在终端屏幕上的C机密的密级别很低，只是禁止公开发行。如果这时小雨再绕过去看，电脑不会阻止他。但鉴于上次的教训，他没这么做，他只发现最高执政官这次看屏幕的神十分专注。

　　“这个信息体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她问。

　　“一小时前收到。管理软件最初不同意接收这个信息体，软件认为它的可信度较低，但您的首席科学顾问反复坚持，他现在已到现场。”

　　“把现场的全息图像转过来，在我和这个男孩儿加一道音屏蔽。”

　　小雨看到，半球形墙壁最高执政官的那一半消失了，代之以一片闪着许多亮纹的黑暗，几秒钟后，那里出现了另一个建筑内部的全息影像。影像中有一面很大的电脑显示屏，一面透明的玻璃壁后可以看到一台“银河”中型计算机的主机箱，四周还有激光打印机，光盘机等电脑外围设备；右面的一扇玻璃门被砸得粉碎，玻璃片撒了一地；在地上还有两个啤酒罐；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汉字，但看不清楚；影像上有三个人，一个是小雨在电视上熟悉的戴着深度近视镜的执政官首席科学顾问，一个是有些面熟的老头，一个是穿运动衣的男青年。后两个人面色苍白，年轻人比比划划地对首席科学顾问说着什么，老者则双手下垂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影像出现后几秒种，三个人同时转身面向最高执政官，首席科学顾问神情严峻地对最高执政官讲话，后者也不时插一句，象在问什么。不论是影像中的人还是最高执政官，小雨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动着。就这么过了五分钟左右，最高执政官穿过那道看不见的音屏障向小雨走来。

　　“您的任期到了，执政官同志。怎么样，这活儿好干吗？”

　　“不难干，可意思不大。”

　　“我们的看法相同。在外面休息厅等我会儿，去吧。”

　　小雨走后，最高执政官又和全息影像中的首席科学顾问谈了起来。

　　“从直觉上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当然，这也许是我们的想象力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但我认为现在就把它当成一个玩笑是不明智的。”科学顾问说。

　　“你们俩饿坏了吧？你们在里面呆了两天呢。”最高执政官没有回答科学顾问的话，却关切地问另外两个人。

　　“啊，最高执政官同志……我们……我们只是想取出记忆信息，实在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啊！”M102语无伦次地说。

　　“干嘛这么紧张？未经批准对遗体进行三维记录，偷用计算机，这都不对，但也仅仅是不对而已。接下来在这件事上我可能犯的错误也许比你们大十个数量级呢。我佩服这位年轻朋友的想象力和好奇心，这是两样很宝贵的东西，今后你可千万别把它们丢掉啊。”

　　“谢谢，最高执政官同志。”M102的眼睛泪汪汪的，但心却安定下来。

　　“注意，我现在对管理软件说话：将信息体ZZG930的密级升为AAA。”最高执政官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句话使全息影像中的三个人目瞪口呆。最为震惊的是首席科学顾问，他刚才希望最高执政官重视这件事，但是她重视的程度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据他所知，共和国有几百万个C以上的机密，但AAA机密不会超过十个！科学顾问知道，国家战略核潜艇的航线和隐蔽点的经纬坐标可能是其中之一，其它的几个他就一无所知了。宪法规定，最高执政官可以在他（她）认为需要时把某一个信息体定为AAA级机密，但他（她）必须在168小时内把自己的决定提交共和国执政委员会审议，以确认这个已经产生的AAA机密是否有必要继续存在下去。产生AAA机密的命令叫三A命令，以前有许多人指控三A命令侵犯人权，要求取消它。但在几次危机后人们认识到，在当今电脑时代极度敏感的国际环境中，三A命令是完全必要的。到现在，这个命令是国家最高执政官最强有力的一项权力，但所有使用过这个命令的最高执政官（本世纪共有四位），事后都无一例外地受到社会舆论的遣责，其中有一位甚至因此而辞职。所以发布三A命令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每一任最高执政官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会轻易使用三A命令，一旦使用，其执行过程是惊心动魄的。

　　这时，最高执政官的办公桌桌面上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亮块，“请您将左手放在亮块上。”

　　电脑说道。她的左手在亮块上感到一阵轻微的剌痛，“好，谢谢，指纹，血液和染色体特征检验完毕；请用眼睛看着亮块，请再靠近些，好，谢谢，瞳孔特征检验完毕；请您读出屏幕上出现的英文字母，好，谢谢，声纹特征检验完毕。已确认您的现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执政官身份。”亮块熄灭了。“请再确认一遍：您确实要发布三A命令吗？”

　　“是的。”

　　最高执政官话音刚落，面前的终端机冒出了一大团青烟，在几秒钟化为一滩棕色的液体。在这之前一瞬间，三A命令已由这台终端机发出。在以后的几秒内，又有一台终端机被强酸烧毁。尽管在计算机内用软件方式销毁被定为AAA机密的信息体时，出错的可能性仅为几千万分之一，但正是为了防止这几千万分之一的不可靠性，半分钟内已有两台计算机和五台终端机被强酸烧成液体，这些机器都在不同程度上接触过ZZG930号信息体。这个AAA级的信息体最后被存放在一个绝密的中心计算机的一组蕊片中（不是象一般的信息体那样存放在光盘上），蕊片的地址码每微秒变化一次，变化的规律为一个AA级信息体；蕊片中的ZZG930信息体将每分钟加密一次，每次的加密都重叠在一起，这样，在一天后如要阅读这个信息体，就要进行86400次破译！于此同时，三A命令已在总网络中一级级传递下去，国家安全机构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动起来。首席科学顾问知道，他和这个计算机旁的另外两个人，以及与ZZG930信息体有过接触的其它人，很快将被严密隔离，外部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查到他们的下落，就象他们突然蒸发了一样，这个地区也会很快被严密封锁。

　　“顾问同志，你立刻组织一个鉴定委员会，对这六个软件进行全面的分析鉴定。委员会要在今天组织，现在是十七点，你只有七个小时了。委员会组成之前，你可以指定三个工作人员在三A范围内协助你工作，但不能多于三人，国家安全部和国务执政官将在三A范围之外协助你，鉴定提纲和程序由你确定，委员会组成之后立刻通知我。你估计需多长时间才能完成鉴定？”

　　“这个鉴定要求有法律效力吗？”科学顾问的全息影像因发送波在三A命令发布后已经加密而有些变形。

　　“是的！”

　　“100个小时吧。”

　　“我给你160个小时。但记住，我需要在三A命令提交执政委员会之前拿到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结果，祝你顺利！”

第四章·钢铁飞蝗群

　　当最高执政官和小雨还有那只小狗乘“东方”车离开中南海时，城市已沉浸在暮色中了。

　　“我已带你到我的世界中转了一圈，你该带我到你的世界中去玩玩了。”最高执政官握着方向盘对小雨说。

　　“我的世界多着呢，阿姨想去哪一个？”

　　“当然是你最喜欢的那一个，那世界不在地上。你知道阿姨指的是什么。”

　　“你难道是说……”

　　“对！你的飞摩托存在哪儿？”

　　“在……八达岭那面。”小雨吃惊地看着最高执政官，象看一个外星人。

　　“东方”车向八达岭驶去，到那儿后天已全黑了。从路边的一个汽车旅馆中，他们取出了小雨存在那儿的飞摩托。

　　飞摩托大小和过去的地面摩托差不多，但没有轮子，它的车身呈橄榄形，外形看去粗野而凶猛。车上装有两台微型氢涡轮发动机，以金属氢为燃料，功率比过去地面摩托上的汽油发动机大几百倍。氢发动机向斜下方产生推力，使飞摩托在空中飞行，目前一般的飞摩托升限在3000米左右，最高速度可达一马赫（一倍音速）。

　　本世纪初那位发明飞摩托的工程师绝对不会想到，他的创造物已成为本世纪的一大公害。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全国各大城市常常会看到一个惊心动魄的情景：一阵轰鸣声从天边传来，仅几秒钟那隐隐约约的轰鸣声就变成了让人头皮发炸的怪叫，几十辆甚至几百辆飞摩托，在几十米高的半空中从摩天大楼之间闪电般地穿过，它们都开着强光灯，如同一大群穿过城市的疯狂的火流星！那可怕的咆啸，那掠过头顶的剌目的雷电，使神经最强健的人也捂住耳朵失声惊叫。这一切仅仅持续几十秒钟，“火流星”飞快地掠过飞快地消失，如一场转瞬即逝的恶梦，只留下嗡嗡作响的玻璃，警方凄利的警报声和惊恐万状的市民。那些飞摩托的驾驶者全是不满十三岁的孩子。

　　几年前，当一群飞摩托掠过北京时，有一辆撞在西直门外一架巨型风力发电机的叶片上，那辆飞摩托和它八岁的驾驶员在一团火球中化为灰烬，三百吨重的巨大叶片从二百米高处掉下来，砸断了一个立交桥，造成三人死亡，交通严重堵塞；又一次一个飞摩托撞上了一百五十米高的一个空中酒吧，由于速度极高，它竟从悬吊酒吧的巨大的气球中穿了过去！虽然在酒吧中喝啤酒的人们在气球的氦气泄光之前均被直升机救出，但那个大气球落在中国建设银行大厦的顶上，把大厦蒙住了一半，险些酿成火灾。最严重的一次是在2180年的中秋节，大批飞摩托从摩天大楼的森林中高速穿过，其中一辆撞进了刚落成的中国商品交易会大厦中，飞摩托中的金属氢燃料立刻爆炸，在一声闷响后，把以上的三层，一个旋转餐厅和最顶上的博士帽形的直升机停机坪全部掀掉，这是本世纪最为严重的交通事故。从这以后，这些在夜空穿过城市的飞摩托群被视为同上两个世纪的吸毒和同性恋一样的社会问题，被称为二十二世纪的蝗灾。

　　在“蝗灾”刚刚出现的时侯，人们普遍认为，这不过是一群因家庭破裂而被父母遗弃，并在失学后流落于城市的孩子，是如二十世纪在日本出现过的银座青年暴走族那样的团伙，只不过是‘蝗群’的组织更严密，工具更先进罢了。当本世纪六十年代末，“蝗灾”日益严重时，警方和社会学界才开始组织力量认真调查，调查的结果令全社会大惊失色。首先在‘蝗群’的组成上，几乎百分之百的‘飞群’成员都有一个良好的家庭而且正在学校中受着良好的教育，最令人吃惊的还是‘蝗群’的组织形式，以下是一个很典型的警方和驾飞摩托的孩子之间的谈话记录：

　　“孩子，你为什么要这做呢？”

　　“我不知道。”

　　“你们以每小时五六百公里的速度穿行于高层建筑之间，甚至以超音速低空飞越城市，这给自己和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多么大的威胁，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干呢？你在学校中品学兼优，难道有犯罪企图？别哭，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到那个时候我管不住自己！我……我干这个上了瘾！到时侯不飞就不行……”

　　“什么时候？！好，就从这里说：你们约定集结的时间和地点，还有你们的发起者和领导者。”

　　“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们没有约定，更没什么领导者！我们每个人一飞到什么地方，就看见别的孩子也在那儿，我和那些孩子连认识都不认识……”

　　“胡说！”

　　“不是胡说，孩子们的事儿你不懂！我……我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儿，我闷得难受！我想飞！！”

　　开始，警方只认为这些孩子在撒谎。他想飞，可别的孩子都想吗？就算是都想飞，他们每一次行动那神话般的精确协调怎么解释？没有雷达，没有航线图，没有地面导航，在阴天甚至连可供定向的星辰都没有，他们每个人之间唯一的联络工具是夜视头盔上发射半径不到三千米的对讲机，他们的集结却是那么准确迅速，以至于空一师的一个上校，带着一个飞行大队的歼击机飞行员，骑着飞摩托连着几夜跟踪‘蝗群’，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学习如何在恶劣的气象条件和无导航情况下进行准确快速的夜战集结。”一群上百个互不相识的十三岁以下的孩子，没有严密的组织，难道能实现这样的出色的准军事行动吗？但以后，当警方和孩子们的对话了进行了成千上万次，并进行了严密的侦察后，终于认可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蝗灾”是无组织的甚至无意识的群体行为。这些孩子们大多互不相识，他们的共同之处只有一点：

　　“我闷得难受！我想飞！！”

　　于是，各种解释涌现出来。一些神秘主义者提出一个耸人听闻的看法，他们认为这一代孩子已进化到具有超时空的心灵感应功能；一些精神病学者则提出一种‘高速飞行狂想症’。直到第一代‘蝗群’中有的成员已成长为学者时，才对‘蝗灾’提出了符合事实的解释。“不是什么心灵感应，而是社会感应；没有什么‘高速飞行狂想症’，高速掠过城市的都是些健康的孩子，正因为他们健康，所以他们闷得难受，他们想飞。”一位曾经是‘蝗群’成员的青年社会学家一针见血地指出。

　　警方采取了一切可能采取的手段，使用了最先进的设备来消灭“蝗灾”，仍无法制止这种社会现象自本世纪六十年代以来的急剧扩大。到现在，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小学和初中学生参加过‘蝗群’，而且‘蝗群’中女孩子的比例在迅速增加。社会多次呼吁政府采取最严厉的措施，但要警察向一群十三岁以下的孩子（其中还有女孩子！）射击是不可能的，取消飞摩托的生产也同样不可能，因为除了‘蝗群’以外，这个国家还有近三亿辆飞摩托在规规距距地飞行，而在目前，这几乎是解决二十亿人交通危机的唯一出路。但用其它的方法挡住那一大群以火箭弹的速度猛扑过来的钢铁怪鸟也确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最可怕的在于，即使那些在地面上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一飞上天空就如痴如迷，把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都置之度外，“灭蝗”行动中的一次惨剧就是因为不了解这一点而酿成的。上海警方自作聪明，效仿二次世界大战英伦空战中英国人保卫伦敦的办法，在城市上空设置汽球悬吊的防空障碍网，结果，有十八辆飞摩托撞在网上或汽球上爆炸，其它的飞摩托沿着那十八个孩子用血肉开出的航线仍然呼啸在摩天大楼群之间！这次事件使全社会震惊，一个来自二十世纪的二百五十岁的老奶奶，在电视中老泪纵横地向全国呼喊：

　　“孩子们，你们都怎么了！！”

　　这次事件以后，人们真正开始认识到“蝗灾”的复杂性，社会学者们开始从深刻的文化角度寻找“蝗灾”的内涵，“摩托文化”这个名词就是这时出现的。学者们注意到了这个时代的孩子们的两个特点：

　　一、随着教育科学的发展，特别是向大脑中直接注入信息这一惊人技术的发展，这一代的小学生已具有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大学生的知识积累，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两个月内掌握英语，他们很早就了解了历史，当然也更了解现实。

　　二、这个时代的家庭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二十世纪和上世纪建立的传统家庭，这类家庭基本上是稳定的；另一类是本世纪建立的现代家庭，它们是极不稳定的，据最新的社会学统计这类家庭的生存期平均为423天。于是，百分之九十的孩子都生活在年老的祖父祖母和曾祖父曾祖母的包围之中。社会学和心理学研究断言，“蝗灾”这个世纪病的出现和‘蝗群’的以上两个特点有密切关系。一位诗人感叹到：

　　“这是世纪的飓风，我们无法使它停息！”

　　现在，最高执政官看了看繁星闪闪的夜空，问小雨：“今晚会有‘蝗群’吗？”

　　“你想飞吗？”小雨反问。

　　她点点头。

　　“那就有！你想飞，别人就想飞，可神呢！”

　　“可阿姨的不是孩子啊，感觉也准？”

　　“准！”

　　最高执政官高兴地抱住小雨吻了一下，“真准？！”她又不放心地问。

　　“真准！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阿姨，我就觉得，你和我们一样的地方比和那些大人一样的地方多的多，我的朋友们也这么说。”

　　她又吻了小雨一下。“这我知道。但今晚要是遇不上，阿姨打你的屁股。”

　　最高执政官拉开飞摩托的整流罩，先把小狗放进去，看了看金属氢消耗表后对小雨说：“坐到后座上去。”

　　“你不能去！”

　　“阿姨可不需要你指教什么能什么不能。”

　　“那我来开，要知道这是我的摩托！”

　　“最高执政官代表国家征用了。”

　　“你会摔死的！”

　　“放心吧，阿姨开摩托那会儿小雨还不知在那儿呢。”

　　“你胡闹嘛！”

　　“没的事，大人怎么会胡闹？”

　　最高执政官加入‘蝗群’，这事让新闻界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小雨并不关心。他担心的是阿姨的安全。‘蝗群’中的飞摩托，为了增大动力，常常把额外的发动机加上去，比如小雨的这辆，发动机比正常的飞摩托多一倍，是四台！这样做严重地破坏了飞摩托的气动性能，加上发动机总功率的增大，使得它如野马般难以驾驭。现代的飞摩托都装上了灵敏的电脑控制系统，可自动使飞摩托避开航线上的障碍物，这使得‘飞群’撞上城市高层设施的事故大大减少。但电脑丝毫未减少飞摩托驾驶员的危险，当高速飞行的飞摩托由于驾驶员的失误而转由电脑做纠正时，只剩下极短的时间，将产生十几个重力加速度的巨大超重，在这突然出现的超重下，即使穿上加压服也会产生致命的后果：轻者因大脑严重贫血而休克，重者大脑和内脏被超重撕碎！

　　四台氢发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飞摩托轻捷地升起来，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下面，八达岭的群峰在夜色中向后移去。飞摩托再上升，冲出了城市大气的灰雾，夜空中的银河和群星变得格外灿烂。没多久，小雨就看到了斜上方远处的一群小黑点，今夜参加“飞行舞会”（孩子对这种活动的称呼）的有一百多辆飞摩托，属中等规模。最高执政官向后拉动驾驶杆，他们的飞摩托向上方的‘蝗群’飞去，离他们不远，还有两辆飞摩托和他们一起汇入了‘蝗群’。她和小雨看到，他们上下左右全是飞行着的“铁麻雀”，大家都没开灯，在灿烂的群星下默默地航行着。忽然间，最高执政官感到她的心和周围飞行着的孩子们紧紧地贴到一起，他们在这夜空中繁星下在一瞬间互相熟识并理解了，他们热切地期待着同一个时刻，这期待如火一般烧着她的心，一种巨大的能量在她的心中痛苦地翻动，呐喊着要冲破整流罩的禁锢，在空间自由地爆发！

　　“小雨，阿姨现在想向你说一大堆很没意思的话，你愿意听吗？”她通过头盔中的对讲机对小雨说。

　　“不听，你就管好好飞吧！”

　　“不听我也要说，还是听着！”

　　“要教育我今后不再开飞摩托了。”

　　“傻孩子，要说这个，现在该你教育我。只要你明天把今晚的事儿对新闻界捅出去，说不定我不得不辞职呢！”

　　“哼，我要这么干的！”

　　“什么？！千万别！我们是朋友，总得够朋友的意思嘛！刚才阿姨只要把对讲机拧到警方频率下一个命令，北京的空中警察就会全部出动，你和这些飞着的小家伙们一个也溜不掉！可阿姨知道朋友喜欢空中舞会，就没这么干；你也知道朋友喜欢当最高执政官，就忍心那么干吗？”

　　“你要保证就飞这一次！”

　　“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可这次千万别告诉那些该死的记者，也不要告诉你那些嘴长的小朋友们，谁也别告诉，好孩子，阿姨求求你了，千万！来，拉钩……”

　　“算了，我答应就是了，注意操枞杆！”

　　“不行，非拉不可！”

　　飞摩托在空中摇晃了几下，他们好不容易拉成了钩儿。

　　前方，北京的灯海已经出现，飞摩托一百多盏强光灯同时爆出剌目的银光，一百多台发动机突然发出巨响，似乎宇宙中的群星都被震得颤抖，小狗吓得哇哇叫起来。所有的飞摩托怪叫着同时向前方的灯海伏冲下去，前面几辆飞摩托的发动机喷出长长的桔红色火舌，使后面最高执政官驾驶的飞摩托的整流罩中燥热起来。

　　飞行舞会开始了。

　　“那阿姨要对我说什么呢？”小雨问。

　　“说最高执政官的苦恼，这话我没人可说。你看下面这块土地，有十二亿百岁老人，”她象是对小雨说，又象是自言自语，她的心在狂跳，血在沸腾，但声音却十分平静，“这个世纪，超级电脑使经验变得不那么重要，年轻人凭他们的创造力，和对飞速变化的世界的适应能力，在竟争中全面取代了中老年人，二亿年轻人占领了社会经济和行政领域的各个角落，社会已是由年轻人运行，奇怪的是这块土地仍然看不到活力。”

　　飞摩托沿一条下滑的曲线冲进摩天大楼的森林。

　　“十二亿百岁老人，十二亿啊！那是一些多么好的老人啊，他们教我们懂礼节，守规矩，教我们读史书，教我们做好孩子，唯独不自己看看这个飞旋的世界，看看这个资金周转率以毫秒计算，两个小时就可使一个小国破产同时使另一个暴富的世界。”

　　两幢亮光闪闪的摩天大楼迎面砸过来，飞摩托从它们之间闪电般穿过，又有一群摩天大楼涌过来……仿佛不是她在飞，而是地球在下面疯狂地旋转！

　　“心理学和社会学都证明，人的年龄超过一百五十岁后，思维方式会发生质的变化，过去的经验和传统对于他们来说如同宗教一样神圣不可侵犯，任何新观念都是罪恶的邪念，他们头脑中的一切都固定下来不再改变，就象铁块在水中不会溶解一样。这些老人们构成了社会的基石，他们对社会实际的影响力远大于他们人数上的比例，他们虽离开了社会的前沿，却每时每刻都在通过诸如家庭这类传统文化留下来的途径，把死气输送到社会上去。这是一片隋性的沙漠，年轻的活力如同流动在沙漠上的小溪，流不远的。”

　　红光，蓝光，紫光，绿光……飞摩托仿佛冲进了炸开的焰火！

　　“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无法增加年轻人的比例，我们已有二十亿人！阿姨头上悬着一柄双刃剑，一刃是人口膨胀，一刃是社会老化，击钝一刃，另一刃就会更加锋利！你说阿姨怎么办吧！我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连这都极难，我就象一只小虫，在一面织了几千年的蛛网上行走，每挪一步都被这粘粘的网更紧地缠一下。”

　　摩天大楼的森林消失了一下，这是天安门广场。

　　“去年的国庆节，我在城楼上观看群众游行，天啊，一片白头发的海洋！那景象简直要我的命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这么下去了，不能了。但，阿姨能干什么呢？你们有法解脱：开飞摩托，现在我体验到了，真是带劲儿啊！”

　　飞摩托呼啸在东方古城上空，仿佛是一个窒息中的巨人在压在身上的大山暂时移开时发出的疯狂的哭喊和吼叫！在这夏天的夜晚，被死死压住的生命的岩浆从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孔中怪叫着狂喷出来！

　　很快，‘蝗群’飞过了城市光海最密的区域，在他们的上方出现了另一排光点，那是飞行警察的直升机。飞摩托散开，从各个方向飞离这个已被他们扰动的城市，今晚的“飞行舞会”结束了。

　　飞摩托降落在远郊的一条小河边。这里很静，月亮这时从黑山后面升起来，河水在月光下闪动。

　　“今天真好！阿姨，你要不是执政官该多好，我们天天这样玩。唉……你可照顾好小狗啊，它爱吃红肠。”

　　“要回家吗？”

　　“人是属于家的，不管愿不愿意他总得回去。”

　　“我肯定这话不是你说的。”

　　“祖爷爷说的。”

　　“好孩子，跟阿姨回家好吗？”

　　“阿姨不是没家了吗？”

　　“是的，没了，但住的地方还是有的。”

　　就这样，小雨来到了最高执政官在石景山的住处，她原来的家。现在，星星和她爸爸已经离去。

　　这个家漂亮极了，而且装有一套十分高级的全息音像系统。一进门，那整洁雅致的房间只出现了几秒钟，周围就变成了一片蓝得醉人的大海，海温柔地波动着，海风的咸味都能闻得到。小雨和执政官阿姨在一个小岛的椰子树下吃晚饭，太阳光在海面上闪着，一群海鸥围着他们飞。他们在岛上吃完了两只炸鸡后，又在亚马逊河上一只顺河而下的木筏上吃冰激淋，热带雨林从河岸上缓缓移去，林中还有几个黑孩子向他们打招呼；然后他们在火星的红色沙漠上喝啤酒，他们还来到一个水晶星球上，太阳从星球的另一边照着，使得晶莹的大地深处滚动着梦幻般的光晕。最后他们在一个静静的森林中入睡，落日从古老大树的缝隙投进一道道金光，泉水在身边轻轻地唱着。天渐渐黑了，当透过森林看到第一颗星星时，小雨已经躺在最高执政官的怀中睡着了。在迷糊中孩子还问一个他很惊喜也很好奇的事：阿姨家怎么没有百岁老人呢？可惜阿姨已经睡着了。以前的无数个夜晚，在那拥挤沉闷的老人堆中，小雨是在永不间断的恶梦中渡过的，在恶梦中，一个黑黑的，满是皱纹的口袋把他套住，他恐惧地挣扎着……这个夜晚，在这间没有百岁老人的美丽的房子中，在执政官阿姨如天堂般柔软温暖的怀抱中，孩子梦见了自己飞上了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在他身边发着银光。他抓住一颗星星，星星发出清脆的音乐。第二天醒来，小雨发现森林没了，晨光从落地窗的纱帘透进来。他仍躺在最高执政官的怀中，她还在熟睡，均匀的呼吸轻轻地吹在小雨的头发上。

　　小雨绝对想不到昨天深夜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在梦中听到的星星的音乐实际是门铃声，执政官阿姨很快醒来，轻轻地把他放下，下床很快穿好衣服。少尉走了进来，执政官阿姨把中指放在嘴上，制止她出声，她们悄声走了出去。然后，附近几个失眠的人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直升机的声音。

第五章·一号抗震基地

　　共和国共有五个抗震基地，它们分布在东北，华北，华中，西南，西北地区。这五个基地都和地震没有丝毫关系，它们是隐蔽在地下二百米深处的巨型电脑中心，它们的存在是为了在以下两种极端情况下，保证共和国仍有足够的巨型电脑在运行，这两种极端情况是：一。国家的电脑总网络因软件原因而全网崩溃。二。国家的电脑总网络硬件被核袭击摧毁。这五个抗震基地均属于AAA机密。

　　这是北京远郊山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气象站，一个百叶箱，一个风向标，一间合成板小房。这个气象站每天都在进行着平平淡淡的观测，只是今天下午要下班的时侯，观测员姑娘接到总台一个电话，莫名其妙地给她放半个月的假。

　　零点十分，一架微型直升机在从山后飞来，飞机上一个灯都没开，发动机声也十分小。它在气象站旁降落后，从机舱中出来两个人：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和她的警卫员。她们看了看不远处沉睡的村庄，轻轻走进小房子。小房子中是黑的，少尉拧亮一个小电筒，暗淡的光亮中看到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其中一个牵着一条黑色的军犬，他们都背好冲锋枪向最高执政官敬礼，并冲少尉笑了笑。房子中堆了些量筒和坏了的风向标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张观测员的简单的床。地板突然微微动了一下，可以感觉到整个房子在下降。半分钟后，外面亮了起来。最高执政官走出门去，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金属通道，她沿通道走去，可以隐隐听到识别装置在两旁卡嚓嚓的响声。在通道尽头，一道高大的防辐射铅门轰轰地打开，她面前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如体育场大小的开阔空间。这是一个巨大的中控室，有五面巨型屏幕，其中的一面上显示着全国地图；如镜面般光亮的宽阔地面上排列着几百台终端机，上百名穿陆海空三军军装的操作员在紧张工作，但这里十分安静，只有终端机蜂鸣器的轻响。

　　这是共和国的抗震基地的第一次启用。

　　首席科学顾问和基地司令官向最高执政官报告：鉴定委员会已组织完毕，基地的所有设施运行正常。

　　一面二十多米高的巨型屏幕上出现了如下显示，显示的内容只有戴着同步眼镜的最高执政官才能看到。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1密级：AAA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

　　鉴定委员会（以下简称B委员会）组成情况

　　B委员会由56名委员和390名工作人员组成，经审查所有委员和工作人员符合AAA接触

　　许可标准，在今后160小时内，B委员会所有成员（委员56名，工作人员390名，共446名）

　　将进入AAA级隔离。

　　委员会分为以下五个小组：

　　一、软件工程小组。委员13名，均拥有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其中5名高级研究员，4名一级教授，4名高级工程师。代码R01----R13。工作人员110名。

　　二、生物学小组：委员4人，均拥有生物学博士学位，均为高级研究员。代码S01--S03工作人员50名。

　　三、心理学小组。委员9人，均拥有心理学博士学位，其中6名高级研究员，3名一级教授。代码X01--X09。工作人员80名。

　　四、社会学小组。委员20名，其中5名拥有史学博士学位（4名近代史和现代史研究专家，一名党史研究专家）2名拥有民俗学博士学位，5名拥有教育学博士学位，4名拥有人类学博士学位，4名拥有人文地理学博士学位。此小组的20名委员中有12名高级研究员，8名一级教授，代码H01--H20。工作人员130名。

　　五、法律小组：委员10名，8名有法学博士学位，2名拥有社会伦理学博士学位。代码F01--F10。工作人员20名。

　　以上人员详细情况请参看B001数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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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2密级：AAA

　　对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软件的鉴定方式和鉴定程序。

　　鉴定分为以下两个阶段进行：

　　一、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进入工作。每个小组的工作是在该小组未意识到其它小组存在的前提下进行。各小组按第一类鉴定提纲工作。这一阶段，除软件工程小组外，其它三个进入工作的小组均不直接接触软件本身，并且没被告之鉴定对象的物理形态，只把对象作为一个黑箱结构，鉴定其输出。各小组对软件的输入不加限制。软件小组为避免鉴定中对象的意外破坏可建立备份，但备份不得超过一个（此规定在第二阶段也适用）。

　　二、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在全部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后，共同进入第二阶段的工作。首先互相交换全部分析资料和所得结果，然后共同对所鉴定对象进行进一步的综合分析，并作出最后定义。此阶段按第二类鉴定提纲工作。至此，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工作完毕。

　　三、法律小组在其它四个小组全部完成一，二阶段的工作后，进入工作，此阶段工作按第三类鉴定提纲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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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3密级：AAA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鉴定提纲

　　第一类：

　　软件工程小组：有六个已编译成机器码的计算机软件（BRAIN1--BRAIN6），对它们进行以下方面的鉴定：软件规模，软件功能，软件结构特征，软件的可能来源。

　　心理学小组：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从心理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生物学小组：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从生物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心理学小组：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从心理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社会学小组：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从社会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主要鉴定方面为人类学，社会心理学，史学（偏重近代和现代史），教育学，民俗学，人文地理学。

　　（第一类提纲已由所有鉴定委员阅读。）

　　第二类：在第一阶段鉴定结果的基础上，对六个客体作出最后定义。定义可参考所给资料。（注：资料包括六个遗体生前的档案，及日记，书信，著作等遗物，BRAIN6的生前档案查询困难，以中国共产党党史研究院中心计算机中的数椐库记录为准。）

　　第三类：在第一二阶段鉴定结果的基础上，给出六个客体的法律意义和社会伦理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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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4密级AA

　　中华人民共和国执政委员会最高执政官令：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的鉴定结果定为AAA机密。

　　五个巨型屏幕同时亮了，显示出五个小组所在的五个电脑室的情景。每个电脑室中，刚刚到达的科学家们聚成几小堆交谈着，很快他们都转过来看着最高执政官。

　　“同志们好。”最高执政官说，“有必要告诉大家，你们进行的工作很可能具有历史意义。”

　　“我已被三届最高执政官召集来干过事，在干之前他们都这么说。您是在给我们提精神。”生物学组的一位科学家说。他们话有些道理，第一阶段的工作将是十分枯燥乏味的，但在第二阶段四个小组的分析结果汇聚在一起时，将使最富有想象力的科学家也目瞪口呆。

　　“也不一定，最高执政官说不定给我们带来了六个来自仙女座星云的外星人。”软件工程组的一位开玩笑说。

　　“如果有千万给我留一个，看来我们世界中的一些事情只有他们才能理解。”最高执政官笑着说。她的每一句话说完后经过电脑的分析才发送出去，所以各小组听到时已经滞后了一段时间。而这句话连同说话时的图象，只有软件工程组可以收到，因为这句话有可能使其它小组意识到别的小组的存在。

　　“开始吧，祝大家顺利。”

　　中控大厅中静了下来，一个光盘驱动器上的绿色指示灯闪亮起来，六个软件被输入一号抗震基地的中心电脑中，随后光盘在激光销毁器中化为气体。

　　最高执政官乘高速电梯回到地面上的小合成板房时，那座在刚才一个小时中变成一眼看不见底的深井的小房恢复了原样，半个月后那个观测员姑娘回来时，会以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两个哨兵在气象站周围警惕地巡视着，少尉在微型直升机中等着她。

　　最高执政官在凌晨两点半回到了家里，这时小雨还在美丽的梦中。

第六章·人类生日

　　在最高执政官发出三A命令的第七天上午，召开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执政委员会会议。

　　会议在“大银球”中的一间宽大的会议室举行。

　　国务执政官早早来到会议室，他必须把昨天剩下的两个信息体批阅完。当会议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无声他滑开后，他看到正上方的国徽发出庄严的红光，几个宽大的屏幕也已亮了起来。突然有个毛绒绒的东西从一排整齐的沙发下面向他滚过来，很使他吃了一惊。那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狗，小狗显然不认识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国务执政官，见了他后又溜回沙发下面去了。他打开了一个终端机，接通了自己办公室的电脑，开始处理那几个信息体。这时后面响起由远而近的很重的脚步声，接着背后响起了最高执政官那轻柔的话音：

　　“您好，看见我的小狗儿了吗？”

　　小狗蹦跳着跑到她脚下。

　　“您的不拘小节是世界闻名的，现在已发展到太不象话的地步。”国务执政官生气地说，眼睛仍看着终端屏幕，“这里就要召开共和国最高权力机关的重要会议了。”

　　“实在对不起！这小家伙太喜欢我了，早上我一出门，它就在门后面呜呜地叫，真不忍心把它丢在家。再说今天也没记者……好的，我马上就把它抱出去。帮忙拿一下东西好吗？”

　　国务执政官回过头去，又吃了一惊：最高执政官抱着一大堆装潢精美的红葡萄酒，她那因吃力而微红的脸发着喜悦的光芒，在她怀中鲜红的葡萄酒衬托下更加动人。有两瓶葡萄酒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国务执政官赶紧帮她把这一堆东西放到地毯上。没等他开口，她又转身跑出去了。国务执政官走出会议室，迎面遇上从“大银球”门厅走进来的一群来开会的执政委员，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东西，除了最高执政官刚才抱进去的那种红葡萄洒外，还有许多人捧着一盒盒精致的生日蛋糕，这些东西显然都是从门外大理石台阶下她的“东方”车上拿下来的。每个执政委员在看到国务执政官时都无可奈何地冲他笑笑，还有一些“大银球”中的工作人员和警卫人员也兴高彩烈地帮着搬，虽然他们更不清楚最高执政官今天是怎么了。

　　在会议室，执政委员们惊奇地看着最高执政官象一个做游戏的小孩在忙碌着，在共和国重要机密会议的会议室中摆满了令人垂涎的生日蛋糕，还在不停地指挥着别人。

　　“请把葡萄酒都打开，没工具？这样，一磕就开了。”

　　“您，能找到酒杯吗？啊，太谢谢了！”

　　“这是蜡烛，插上，每个只插一根，谢谢！啊，现在别点！”

　　……

　　最高执政官举世闻名的孩子气曾多次使大到美国总统小到小学学生不知所措，但今天，与会的共和国领导者们意识到，确实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共和国执政委员会会议就在这雪白的生日蛋糕和鲜红的葡萄酒的围绕下召开了。

　　最高执政官立刻严肃起来，好象这会议室中到处都是的葡萄酒和生日蛋糕和她没关系似的。她用了一个半小时详细地介绍了三A命令发出和执行的过程。

　　大部分的与会者在对这一惊人事件震惊的同时，认为从这一事件的性质来看，三A命令的发布和一号抗震基地的启用是正确的。

　　接下来，最高执政官的首席科学顾问开始宣布B委员会对六个软件的鉴定结果。在科学顾问详细地介绍了鉴定程序和鉴定提纲后，从一号抗震基地中经过390名科学家和工程师六天的工作得到的鉴定结果，在会议室的一个大屏幕上开始显示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1密级：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

　　第一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五百万字，以下只作提要介绍，略去了大部分技术细节。为便于阅读，没有用严格的技术语言来叙述。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2）

　　一、软件工程部分

　　六个软件（BRAIN1--BRAIN6，以下简称B软件群）的规模相差不大，每个平均约为三千亿MB，做为单个的软件体，它们是目前人类所见过的规模最大的一组程序代码。

　　本小组对软件的结构特征进行了大量的分析，主要有以下的发现：我们首先用反编译软件对B软件群进行反编译，使用的是目前世界上功能最为强大的ANLA反编译软件，这个软件分析工具可对目前运行的任何机器码软件绘出程序流程图。但对于B软件群，ANLA无法绘出流程图，原因是：B软件群的结构既非分层式也非模块式，在其中找不到模块划分的迹象，也就是说B软件群中的每一个软件都是一个整体的功能块。从软件工程学的角度来讲，这六个软件的编制者（如果有的话）所使用的软件设计思想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后来，通过人工对B软件群程序的取样剖析，我们还是在其中发现了类似于分程序模块的单元结构。我们说“类似”，因为这些单元和其它部分的接口数量极大，而且在动态变化之中，和传统的分程序模块是两种东西。这种单元估计有一百五十亿个，每个的大小约为二十MB。事实上，B软件群的每一个软件都是由这样的单元组成，这一百五十亿个单元互相以数目巨大的动态接口相连，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对这个系统全面的逻辑分析在目前的技术上是不可能的，据估计，即使把人类计算机的总装机容量全部投入，要绘出B软件群中的一个软件的流程图也需一百五十年的时间。软件的编制技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整个软件结构复杂而精巧，简直是一件令人惊叹的超级艺术品。

　　软件无法看出特定的功能，整个软件可能是对某个复杂实体的模似。巨量的拥有动态接口的单元复杂的互连和互作用，使整个软件对外界的输入有一种基于模糊推理的反应。软件对于数字型信息的处理没有什么惊人之处，但在模式识别和学习功能上，已完全和人脑等价。

　　关于软件的来源：首先可以肯定，该软件不是人工编制。因为从软件的规模和结构看，（特别是结构，非层次和非模块的程序，编制难度与其规模的三次方成正比），即使使用目前效率最高的软件编制工具，B软件群中的每一个软件的人工工作量也达一千亿人年。也就是说，全人类都来编制这个软件的话，也要十年时间才能完成。这六个软件的来源只能是以下两个：一。分子级三维记录信息的计算机模似。这个技术在目前已产生出与B软件群规模上同数量级的软件，但最大的模似软件也只有B软件群中最小软件的八分之一。但从理论上看，只要找到足够复杂的记录对象，是可以产生这样规模的程序代码的。如此复杂的模拟对象在地球上只能有两种：海豚的大脑和人的大脑。但要说明的是，分子级三维记录无法对生命体进行记录。二。软件来自人类之外。

　　建议在生物学上对软件进行分析。

　　二、生物学部分

　　生物学小组在鉴定对象呈黑箱状态时工作困难，得不到任何生物学信息，申请同鉴定对象进行直接接触。（这是鉴定程序制定中的一个失误，改正，使生物学小组和软件工程组一起工作，并使用后者的分析结果。鉴定组委会。）。

　　通过对软件工程组提供的软件结构分析资料（见数椐库B002），本小组认为，B软件群是对六个人类大脑的物理结构和化学结构在软件意义上的的精确模似，软件在整体结构上用程序代码出色地模似了大脑的神经网络结构。软件工程小组发现的数量大约为一百五十亿个的单元结构，对应着组成大脑的相同数量的脑细胞。我们曾仔细剖析了一个单元，并把分离出的单元软件单独进行了运行，在其中发现了对应于染色体中DNA双螺旋结构的部分，但计算机没有模拟DNA的复制功能，可能是因为脑神经细胞在人体中很早就停止复制；对于脑神经细胞的电功能和化学功能，这个单元都有极其精确的模似。我们还观察到了软件在学习过程中对大脑神经纤维和细胞之间建立突触这一功能的精确模拟。

　　三、心理学部分

　　所鉴定的六个客体均具有人类心理特征。智商在80--130之间。除BRAIN2有轻微的“谋杀幻想症”外，其它五个客体的心理状态均健康。心理分析表明，六个客体均具有各自的性格特征，具有个性鲜明的思想方式。六个客体还表现出人类的感情的各个方面。六个客体的心理均具有老年特征。其中BRAIN6的心理参数与其余五个差别较大，这种差别可能是BRAIN6与其它五个客体所处的环境和时间差别引起的。

　　四、社会学部分

　　所鉴定的六个客体中，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具有从二十世纪末叶至二十二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经历；BRIAN6具有从二十世纪初期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社会经历。六个客体具有它（他）们各自经历的时期所积累的社会学知识，历史知识，自然科学知识和相应时代的其它知识，具有独立的意识形态。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BRAIN6，此客体具有清晰的思想结构，在社会学和哲学方面，有着系统完整的观点，并有着特色鲜明的思想方法。

　　（如阅读完打任一键看第二阶段鉴定报告……）

　　国徽下的所有人在紧张地等待着，共和国的领导者们敏锐地预感到，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2密级：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的第二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一百五十万字，以下只显示结论，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3）

　　鉴定委员会对BRAIN1--BRAIN6六个软件作出的鉴定结论如下：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是通过计算机机器码实现的数学模型，对六个人类大脑的物理结构，化学结构和拓扑结构在分子级别上（精度为2埃）的精确模似。在输入相同的情况下，它们的输出同所模似的大脑相同。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精确地复制了其原始数据来源生前的全部记忆，并精确地复制了其原始数据来源生前所有的心理特征，社会特征和意识形态。

　　软件BRAIN1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4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2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1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3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2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4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5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5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3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6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6号资料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需要指出，此公民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共和国执政党的创始人之一）

　　鉴定委员：（签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2密机：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的第三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五万字，以下只显示结论，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4）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死亡的定义（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数椐库F0001第2041号记录，F0002第163号记录）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法律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定义（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数椐库F0001第5号记录，F0002第27号记录）

　　以上公民有五人（BRAIN1--BRAIN5）具备符合法律手续的死亡证明书，编号3456432484,1954634267,7463869265,9765375432,085642325465。鉴定委员会法律小组认为按目前情况对这些证明书的鉴字医生追究法律责任是不合适的，但从已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条文中无法为他们找到辨护根据。

　　以上公民一人（BTAIN6）的死亡证明查询困难，但社会已公认这个公民的死亡。

　　对于以上的复活（仅为本文件用语，不具法律意义），就目前法律无法给出更多的解释，建议下届人民大会对与此有关的各项法律条文进行修改和补充。

　　鉴定委员：（签字）

　　（以上各信息体均按AAA密级存档，原件无拷贝。）

　　会议室中一片寂静，人们正努力使自己相信眼前是现实而不是梦境。这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一个电子打火机轻轻响了一下，一个生日蛋糕上的红烛点燃了。紧接着其它的烛苗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共和国的国徽下出现了一片美丽的桔红色星星。人们又开始慢慢地把葡萄酒倒到酒杯中，红色的酒在烛光中闪着晶莹的光。人们又开始默默地互相碰杯，然后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这安静的场面使人如同置身于梦境之中。没有人说话，大家需要宁静来平息自己狂跳的心，很多人的眼睛湿润了，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为全大类祝福。

　　“同志们，今天是全人类的第二个生日，让我们为永生干杯吧！”最高执政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个和人类一样古老的愿望----永生的愿望实现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的大脑就是一台最为复杂最为精密的计算机，按照一个同样复杂和精密的程序（软件）运行，实现使人成其为人的各种意识活动。以前，由于技术的限制，我们无法读出“人脑计算机”的程序，即使能读出，也不能在以前的冯。诺依曼结构的计算机上运行，因为这种只有一个CPU的计算机在信息处理方式和拓朴结构上和人脑完全不同。但今天的有巨量CPU的神经元结构计算机，是对人脑拓朴结构和并行信息处理方式的仿生，现在的大型电脑无论从内存容量上还是从处理速度上，都具备了运行人脑中的那个神奇程序的能力，只等待从人脑中取出那个程序的所有代码，并输入我们的电脑。

　　这两项划时代的技术在两年前已经出现，这就是基于现代原子物理技术的分子级三维全息记录，其于巨型电脑技术的仿真软件的生成。但直到几天以前，才有一个年轻人无意中用这两项技术干成了这件事。

　　有六个人复活了。

　　这六个人在人类个体寿命的时间尺度上永生了。

　　这六个人的永生，也宣布了全人类的永生。在今后，每一个人大脑的全部信息都可以以软件形式复制下来，并存贮在一块一本杂志大小的激光存贮盘中，或固化在几块巧克力大小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中。这块光盘和这几块电路中，不仅存贮了一个人的记忆，而且存贮了一个人的所有心理特征，存贮了他的全部性格和感情。只要把这块激光盘插入一台内存足够大的电脑，这台电脑就变成了这个人。这意味着，科学已使电脑和大脑一样成为记忆和意识的物质基础，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拷贝激光盘把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备份许多份，使其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永远存在，就象贝多芬的交响乐永远存在一样。在漫长的岁月中，有无数架钢琴演奏过那些写在纸上的不朽乐曲，今后，也会有无数台电脑激活和运行存贮在激光盘上的某个不朽的记忆和意识。

　　虽然，现在复活的只是六个人的记忆和意识，复活的人们只能生活在电脑内存中，但人的整个躯体的复活只是个时间问题。未来的生物工程技术，将能够生产出原生质形式的包括大脑在内的所有人体器管，而向原生质大脑中注入信息的技术现在已经出现。

　　会场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最高领导者们知道，他们正站在人类历史的一个门槛上，门的另一面将出现一个无法想象的文明；虽然，人类这种新的生存形式所带来的社会问题对社会是一个严峻的挑战，但人类希望的太阳从未象今天这么明亮！

　　最高执政官激动万分地喝了好几杯酒，她看到小狗在门外摇着尾巴，就出去把它抱了进来，用一个酒怀喂它葡萄酒喝，小狗很爱喝，但喝了几口就不安分地叫了起来，她赶紧把它放到地毯上。她没有加入执政委员们热烈的交谈，而是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似乎在享受着一个美丽的梦。

　　小狗在地毯上摇摇晃晃地打着转儿。

第七章·和历史对话

　　最高执政官坐在终端机前，球形办公室中一片宁静。终端机已和一号抗震基地的中心电脑相连，她将同共和国和执政党的创始人进行第一次谈话。

　　昨天晚上小雨放学回来后（他再也不想离开执政官阿姨回自己的家了），看到阿姨聚精会神地从双向电视上观看一段从图书馆中查到的历史资料片。这部二百年前的影片用溴化银感光片摄制，只能二维显像，没有现代全息影像的立位感，而且由于保存时间长，图像和音响的质量很差。影片显示了二百年前天安门广场那片令人目瞪口呆的红海洋。

　　“阿姨，今天我们吃什么好呢？”

　　“看过吗？”最高执政官把小雨拉到身边坐下，指着屏幕问他。

　　“好象在近代史课上放过。”

　　“好象？刚才我接通学校的图书馆看了看你们的历史课本，关于这一段历史上面只有不到二百字。”

　　“连这点儿我们都没讲。老师是这么说的：‘这几小节微不足道，你们自己下去看吧，五百年内的东西都无魅力。下面让我带你们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漫游文明开始时人类的童年世界。让我们和荷马一起，陶醉在伊里亚特城的血战中；让我们和埃及人一道，在尼罗河边筑起巍峨的金字塔；让我们和汉内拔一起，乘大象翻越盖满白雪的阿尔卑斯山……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体会到这门课的美。’”

　　她看着二百年前共和国心脏的红海洋，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看，那些流着泪的年轻人是在对当时的最高执政官欢呼吗？他可比阿姨幸运多了，看他有多少年轻人啊！可你呢，只有一帮老头老太太。”

　　“阿姨才不稀罕他那些傻孩子呢，你看他们那傻样儿！”

　　“现在的男孩儿女孩儿见了你不也是这样儿吗？有时比这还傻呢，他们把你的扣子都揪去当纪念品！”

　　“不，好孩子，那时和现在是完全两回事儿。如果他从天安门上走下来，那些年轻人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揪他的扣子啊。现在的男孩儿女孩儿们把阿姨看做他们喜欢的朋友，而那时的孩子们把他看做神，他不比我幸运。”

　　她正回想着昨天和小雨的谈话，终端屏幕亮了起来，并显示：

　　最高执政官同志，您的终端已经访问BRAIN6程序。

　　这显示很快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光晕。

　　以下是共和国相距二百年的两位领导者的谈话。

　　“您好，老人家。”她在键盘上打入中文。

　　“你好。听说你还是个娃娃嘛。”屏幕上显示出另一句中文，这是复活者的回答。

　　“您要是看见我，就更觉得我是个娃娃了，我要是到了您的时代，会被认为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因为有机器人，我们不干家务事；我们也没生过孩子，这个时代的孩子们都是试管婴儿。您一定觉得我太年轻了。”

　　“年轻是好事。建党初期，领导人都是娃娃，二十几岁。后来才成了老头子们的天下。”

　　“我们这个时代，百岁以上的人才称为老头子。”

　　“听说这些老头子让你们很头痛，这是我们的错儿，我们没想到将来人能活那么长。”

　　真轻松，知道吗，您的时代的那个“错儿”，今天已成了共和国最大的灾难和危险！不谈这个了，谈下去我非发小孩子脾气不可，她想。

　　“我今天是来和您认识认识。我曾经反复看您那个时代的纪录片，你们那群领导人的风度让我敬佩极了。”

　　“一群老头子嘛，哪有什么风度。”

　　“你们有一种这个时代已经消失了的风度。从那个时代的影片中看到，你们似乎有一种轻松自如的样子，有一种内在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你们那种好象漫不经心的举止中每时每刻显示出来，根本不需去有意识地表现。我没有这种力量，在人民面前我就得费劲地去表现我的力量，以使他们觉得我胜任我的使命，所以我总觉得很累。”

　　“这和时代有关。”

　　“是的。这个时代，人民选择一个领导者，首先看他是否可爱，然后才看他是否强有力，领导者的形象越来越和电影明星体育明星接近，事实上现在出色的领导者都被称之为‘政治明星’。比如我，如果我看上去不是很有魅力的话，就是再有本事也不会当选为最高执政官的。如果一个女孩儿不漂亮，或者男孩儿个儿很矮，他可千万不要立志当国家领导者。”

　　“这是一大进步嘛！”

　　“这表明人民开始自觉地创造历史，拿破仑式的人物不会再有了。”

　　“历史也是没有法子才要了拿破仑的，他不是神，他也常出错，带了六十万兵大冬天去打莫斯科，就是个大错。”

　　“比起拿破仑，我倒更喜欢托翁笔下的库图佐夫。”

　　“嗯，那是个看上去糊糊涂涂可心里清楚的老头子。”

　　“是个很可敬的老头儿，他表面上在旁观历史，心里却知道历史大河在怎么流，知道什么是自己能做到的，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老人家，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因为尊敬您我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在您的时代，我们的党作为一个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哲学基础的党，怎么竟接受了‘人民的大救星’这个提法？又为什么让一幢具有浓厚封建色彩的建筑物出现在共和国的中心广场上？”

　　“那个时候国家是需要权威的。那个提法不对，但没办法，天安门对面那个东西我当然更没办法了，到了现在你们还留着它，还干那个用，你们也没办法。历史上总有一些个东西拿它没办法，哈哈，是不是啊？”

　　碰了个钉子，她只能笑笑说：“我承认。我觉得从书本上很难理解历史，但您那个时代的政治权威，我们的时代似乎不需要了，政治权威是一种过渡手段。”

　　“娃娃，任何时候都需要权威，不然人民要吃亏的。现在要是打起仗来，人家给你扔过一颗核弹，几分钟就要到你头上了，这时的决定用公民投票是搞不出来的。”

　　最高执政官一时无话可说，就是决心反驳，也做不到他的话那种简洁漂亮和有力。他迟早会对这个时代公民投票的速度感到惊讶，但这种速度在他说的那种场合确实还是太慢了。那个时代的领导袖们都有用最简单的最生动的语言表达最深奥思想的绝招。

　　“老人家，您在上上个世纪最后那段时光里，觉得寂寞吗？”她大胆地问了一句。

　　“那段日子没有什么人可说话，我说一句他们就当一万句，只能少说点了。记得那时谈得最多的是和一个外国人，叫斯诺，他一句只当一句，我就和他聊了一个白天。”

　　“我记得您在建国后一直住在这个‘大银球’的位置，那时这里是红墙围着的一组古老的房子，好象叫‘丰泽园’。最后那段时间，您的妻子好象一直和您分开住，孩子也不在身边，而且您那时在共和国的位置和我是大不一样的：现在的人民只把我看成一个代表他们意志的年轻人，对我没有任何依靠感，能体谅我的难处；但您呢，那时的人民把您看成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他们认为没有您天会塌下来的。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想肯定是有些寂莫的。”

　　没有回音，她控制不住地说了下去。

　　“我现在也很寂莫，前几天我的家庭完了，女儿也不是我的了……但我想这种寂莫不会太长的！还有三年，只有三年，三年后我就要过另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了！那时我是一个普通人，再过三年，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认出来。这您可能觉得难以置信，现在的人民对于历史上的个人是很健忘的，明星太多了，满地球都是，人们得赶快把旧的忘了才能记新的。上届最高执政官现在是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上上届的那位，现在在一个动物医院里当主治医生，每天为小猫小狗看病，再往前的那些最高执政官我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干什么，除了他们的朋友外没人知道！三年后我想做一个幼儿教师，同时做一名网球运动员……”她说得入了神，渐渐忘了两个时代的差距，“但首先，我一定要有一个美丽的家庭，这在今天是很费事的呢！第一次不满意，就再建立一个，如果还不满意，就建立第三个，啊，加上我已有过的那个家庭是第四个了，我想那时差不多了，因为那时我们已到了可以在家中安下心来的年龄。但如果这个家庭还不理想，我会继续寻找的！我的年轻朋友们大多建立过四五个家庭就厌倦了，就在他们不喜欢的那个家中呆下来，但我不会厌倦，我会一直寻找下去，一定要找到一个美好的家，还要再有一个美丽的孩子！和您，也和以后的每一个人一样，我有办法永生了，我无法想象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它有时兴奋得让我喘不过气来！孩子长大离开我后，也许我会飞到火星上去，在建在那个行星红色沙漠上的新国家中再当一次最高执政官！然后再回到地球上来，发起这样一项工程：在同步轨道建立一面上千平方公里的反射镜，反射太阳光，使地球不再有黑夜；然后，我再开始平静的生活，隐居在马里亚纳海沟中，在大洋深处静静地作曲，做好后用钢琴弹给头顶飞翔的鲸鱼听；然后，我再回到地面上，试试能不能培养出一棵和喜马拉雅山一样高的银杏树；然后，然后……嗯，我想想，然后我到外太空去寻找生命，如果找不到，就从光子飞船上抓一把地球上的细菌撒到人马座或天狼星座的行星上，也许几千万年后这些细菌就会进化成一大群美丽的孩子……当需要火热的生活时，我可以把自己的意识注入超固态飞船，到太阳中心炽热的核火焰中跳舞；当需要平静和超脱，我可以去数撒哈拉沙漠的沙粒，而且发誓要把它们数清，我有的是时间！我要永远如痴如迷地生活，要经历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人生！经历宇宙间的一切，同时永远让自己的心年轻着……啊，对不起！”

　　她从无边无际的白日大梦中醒来，热切地期待对方也倾泻出这么一堆话来，但等来的回答把使她从沸腾一下降到冰点，在屏幕上，她那一大堆傻话下面只出现了一行小小的字：

　　“忙你的去吧，我们以后再谈。”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就象一个圣诞之夜的孩子，盼了一个月的圣诞老人终于提着大口袋来了，但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离去了，什么也没给她留下。

　　全息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最高执政官叹口气转过身去，一号抗震基地中控大厅的全息图像传了过来，隐去了球形办公室的一半。仍在基地中工作的科学家们每天在这个时候向她汇报六位复活者的情况，而每天都有奇迹出现。

　　六个人的复活到现在已有十天，这期间，他们一直很好地活在大型电脑的集成电路之中。他们的存在形式，从物理上讲，只是集成电路块中几亿亿个呈不同电位的点，这些电位只有两种状态，分别表示0和1，但这亿亿数量级的0和1就完整地复制了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在这短短的十天内，生命的这种新的存在形式就表现出许多惊人的能力。当把六个大脑的软件全部输入基地的巨型电脑，并把他们在不同的内存分区内激活时，他们之间很快出现了对话，对话的速度是每秒1.5MB，也就是说他们一秒钟的谈话就有七十多万个汉字！实际上，他们之间的每次谈也就是几毫秒的时间，他们用几秒钟就可以完成原生质人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相互交流。更为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的学习能力。基地中的电脑工程师们曾把复活者们生活在其中的巨型电脑与几个大型数据库相连，复活者们仅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就成功地建立了他们和计算机专业数据库之间的接口，能对该数据库进行高速检索。也就是说，他们用了十分钟时间掌握了一个计算机专业博士研究生的全部知识。事实上，对于复活者来说，获得知识的学习过程可以忽略不计，只要把一块录有数据库的激光盘放入电脑的光盘驱动器，这块盘上的数据库就在几分钟甚至几钞钟内成为他们的记忆。来自二百年前的复活者BRAIN6，就是用这种惊人的学习方式在一个小时内了解了现代世界。在复活者们的世界中，时间似乎成千成万倍地压缩了。他们目前还没有视觉和触觉，但工程师正在为他们制造视觉扫描装置和触觉传感器，而他们自己完全能够生成极其复杂的视觉和触觉接口程序来。这一切完全成后，谁也无法想象还有什么奇迹会出现。基地中的一位电脑科学家的话很好地总结了这一切：“我们正在目睹这个星球上第一批超人的出现。”第二个全息电话来自新闻发布大厅，人类出现六个复活者这一惊人消息将在今天晚上向全国和全世界公布，新闻发布官把新闻公报让最高执政官最后审阅了一遍。

　　第三个全息电话来自国家安全部，安全部部长通知最高执政官，按照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议，关于复活者的AAA机密在半小时前已经解密。

　　最高执政官转过身来时，发现小雨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在她的终端机键盘上兴致勃勃地敲打着。以前小雨放学后到这儿来时，电脑警卫系统总是拦住他，但因最高执政官多次干预，“大银球”中的电脑现在对这个大脑袋男孩儿熟视无睹了。小雨进来时，终端机仍和一号抗震基地中心电脑的BRAIN6软件相连，由于AAA机密在这时刚刚解密，屏幕没有在他面前关闭，最高执政官转过身来时，看到屏幕上有以下几行对话：……

　　“我喜欢吃草莓冰激淋，只要肚子装得下就能吃！你呢？你们那时一定有很多好吃的。”

　　“我喜欢吃辣椒。”

　　“哇，不好吃的！”

　　“还喜欢吃苦瓜。”

　　“苦的瓜？”

　　“我们老家的东西，现在可能没有了。我还喜欢吃捞糟。”

　　“天啊，你们那时吃的东西真怪，这又是什么呢？”

　　“一种米酒，也是我老家的。这东西很好吃，不苦也不辣，是甜的。”

　　……

　　小雨回到最高执政官的家里后，看到她抱着小狗，垂头丧气地陷在沙发中，往日那些美丽的全息影象都关了，甚至灯也不开。

　　“你们俩倒是谈得来。”她闷闷不乐地对小雨说。她看到小雨提回一个大塑料袋，但懒得问那是什么。

　　“他告诉我他小时侯的事，放牛什么的，可有意思了！后来我饿了，我们就谈吃的。你们谈得没意思吗？”

　　她把那场谈话一字不漏地都对小雨说了。

　　“他对你说的话就那么少？”

　　“就那么少。开始我还是同他一本正经地谈，到后面，我想他在那个时代是一个人们很难接近的神一样的人物，晚年又是那么孤独，一定渴望找这个时代的人谈谈，就对他说一个孩子的心里话了。可他呢，什么也不对我这个孩子露出来。戴高乐的一句话很能说明那个时代的领袖们是怎么回事儿：没有神秘就不可能有名望。因为亲近滋长轻视。所有的宗教都有它的神龛，任何人在它的贴身侍仆眼里都成不了什么英雄。可现在，最高领导者在人民的眼中是最不神秘的人了，他或她的一切人民都知道，所以他们才选定了这个领导者，我们也许有名望，但没有一个被看成英雄，事实上，现在最不可能成为英雄的人就是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了。现在的人民很难想象有这样一个并不遥远的时代，那个时代的人民竟然容忍‘神秘的’和不可亲近的人领导他们。我和他相差了二个世纪，我们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你以后继续找他谈嘛，他现在肯定想再和你谈谈呢。”

　　“我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在感到奇怪：这个世纪是不是犯病了，怎么把共和国交给这么个小傻瓜来领导？！唉，我真不敢想我给他的印象，你说，阿姨在他眼中会不会象它在我们眼中一样儿呢？”她指了指怀中傻乎乎地晃着脑袋的小狗。

　　“是又怎么样？它挺讨人喜欢的嘛！”

　　“唉——”

　　“行了阿姨，别那么难过，我带来好吃的了！你记得他对我说的叫捞糟的奇怪东西吗？这就是，是他告诉我怎么做的。我刚才到东郊食品厂去了，那里的总工程师说这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南方民间食品，照我说的方法要半个月才能出成品，在市场没有竞争力，但他说可以在催化机上试试，发酵时间可缩短上百倍，我们就试了。”

　　最高执政官立即来了兴趣。她把塑料袋中的东西倒在不锈钢餐盘中，堆起了高高一堆。那是一种用粘米做的食品，象很稠的大米粥，她顾不上拿勺，用手指挑了一小团放到嘴里，那东西又酸又甜，滋味美妙极了。

　　他们大吃起来，连话都顾不得说。小狗在一边抗议地叫了几声，但他们只顾自己，一点都不分给它。最后他们对着空盘子，惊奇自己竟吃了这么多。最高执政官想站起来收拾桌子，但站不起来了，她觉得墙壁在四周旋转，并看到小雨躺到地毯上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她想起复活者曾对小雨说过这是一种米酒。

　　“好孩子，明天去找那个工程师，让他给我们再做二十公斤这样的……这样的大米粥。真是美极了，就象上上个世纪下着蒙蒙雨的江南春天在嘴里溶化呢！他今天肯定觉得我在冒傻气，肯定！可我没冒，他才冒呢！在上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他领导的农民告诉他稻米亩产有一万公斤，他竟信了，我们现在的生物固氮作物也产不了那么多啊……还有，他在共和国到处搭小炉子，砸了吃饭的锅，要炼出一千二百万吨钢来，真傻！我们这些孩子们每年炼出五十二亿吨钢，也用不着砸锅啊，他才冒傻气呢！”

　　“阿姨，”小雨迷迷糊糊地说，“你不要当最高执官了，我们俩去南极什么地方玩儿多好，让他当好了，人家二百年前就是最高执政官嘛！”

　　她昏乎乎地躺在沙发上，但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孩子无意中说出了她最担心的事。

第八章·人民大会堂

　　六个人在电脑中复活的新闻发布后，全世界在兴奋中渡过了两个不眠之夜。

　　当人们稍微冷静一些后，发现科学在送给人类一种新的生存形式的同时，也带来了数量惊人的社会难题，这难题遍及人类社会的每一个领域，这些难题的到来之突然和数量之大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第一百七十五届非定期人民大会就在这严峻的挑战到来之时召开了。

　　最高执政官走进人民大会堂的主会议厅时，执政委员们已大部分到了，他们都整齐地坐在主席台上。她走到自己在前排的位置坐下，打量着这年龄几乎和共和国一样长的建筑物。现在，这里的一切和二百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和那时唯一的不同之处是：主席台上的共和国的领导者们这时不是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的人民代表，他们面前只有一片整齐的但已被岁月磨得陈旧的座椅。主会议厅中只在主席台上坐着人，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在高处的那片围绕着红五星的点点灯光照耀下，格外宁静。外面的城市在喧闹着，这里的时光却流得格外平稳，这座建筑物内部的巨大空间，似乎在这飞旋的世界中独自静思着什么。那凝重的墙壁和被时光刻出裂纹的椅子扶手，向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述说着二百年的风风雨雨，连空气中都似乎游动着历史的幻影。

　　铃声轻轻地响了，现在是二十点整，这块国土上已夜色降临，人民大会开始了。

　　主会议厅高高的顶上那片灯光熄灭了，主席台上的灯光也暗了许多，但那一片座椅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渐渐地，座椅间好象有水汽升起，使座椅形状微微地扭曲晃动，会议大厅中的一切也都在发生这种变化。最后，先是最下面的座椅，然后是大厅中的一切，都象被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代之以无边无际的蓝黑色空间，仿佛是在海洋深处，而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也仿佛溶化在这海洋之中。空间在继续变黑，有星星在深遂的远方出现，接着，我们的星球在太空中出现了。她美极了，象一个发着蓝光的水晶球悬浮在宇宙无边的夜海之中，分布在她表面上的旋涡状的雪白的云带更使她的美让人心醉；她看上去又是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她那天蓝色的血夜就会漏到冷寂的太空中。这是从月球的雨海基地发来的全息影像。蓝色的水晶球慢慢移近，渐渐显示出她的巨大，最后，这巨大的蓝色星球占满了整个空间，主席台上的人们已能够看清海洋和陆地的分界线。完整的亚洲大陆出现在上万公里的远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开始在碣色的大陆上出现，红线闭合了，划出了这个东方古国的边境线和海岸线。国土在继续移近，人们已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国土上皱纹似的山脉和血脉似的大河。最后，国土占满了整个空间，国土上的高山和大河消失了，代之以均匀的蓝色，蓝色中有深蓝的线条，划出了各个行政区。国土的全息影像是巨大的，以至主席台上的人象是一幅巨型地图下面的一群小蚂蚁。

　　这幅巨大的国土影象是由近二十亿个象素组成，每个象素代表一个共和国公民。影象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一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某些部位的一个象素消失了，某些部分又挤进了一个象素，这标志这块国土上的这一位置的一位公民死去了，或这一位置的一个孩子此时刚刚达到公民的年龄。

　　影像上的二十亿个象素由这块国土上的八亿台终端机或微机仿真终端控制，这八亿台终端分布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它们有的在书房中，有的在客厅里，有的在行驶的汽车上，有的在家庭主妇的电磁炉旁，有的在偏远的乡村客店里……人民大会选在晚上召开，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开人们的工作时间。这时，八亿台终端有近二十亿人在使用，这些终端大部分都在家庭中。八亿台终端发出的信息，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范围中通过全国电脑总网向北京汇集，最后集中到人民大会堂地下一百五十米深处的信息中心的巨型电脑中，再由巨型电脑将收到的信息转化为国土全息图像，显示在共和国的领导者们面前。在这之前，这八亿路信息通过微波，光纤等多种通讯方式，经过上千万个中转站和五十八颗通讯卫星，涌向首都。分布在北京外围的八十六个缓冲站首先迎接这信息洪水的冲击，缓冲站中的一百多台大型电脑对这八亿路信息流进行高速扫描，然后把它们压缩为部分串行传送，使其通道数目减少一个数量级；经过首次处理的信息流再经北京市内的五个二级缓冲站扫描，通道数目再次减少一个数量级。最后，这八亿路并行信息流经过两次缓冲和压缩进入了人民大会堂地下的中央电脑中。中央电脑由五台“银河”巨型电脑组成，以这五台电脑为中心，人民大会堂的地下一百五十米深有一个现代化的大型信息中心，这个中心用“银河”电脑接收的来自全国二十亿人民的信息生成了主会议厅中的国土全息图像。人民大会电脑系统是这个星球上最庞大最复杂的电脑系统，是本世纪技术和政治的双重奇迹。人民大会分为定期和非定期两种，如果国家需要，随时都可召开非定期人民大会。本世纪五十年代的一次因市场失控而召开的紧急人民大会，从决定开会到会议开始，只用三十分钟的时间！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这个系统就使这块广阔的国土变为一个大会场，使二十亿人民紧紧坐在一起，使得每一个公民都可以和国家的最高领导者直接对话，使国家的每一个重要决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真正地同全体人民协商。定期人民大会历时五天，而非定期人民大会一般时间都很短，有时只是一次全民投票，会议时间仅十几分钟。在某些情况下，一天内可召开三四次非定期人民大会。

　　最高执政官走到主席台前方的讲坛前。一束红光从斜上方罩住她，在巨大的国土影象下，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二十亿人民通过终端屏幕看着她，她也通过前方那同喜马拉山一样高大的国土影象看着二十亿人民。

　　她宣布会议开始。

　　国土影象的前方，出现了红色的文字，分别用中文和世界语显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大会管理软件开始运行。

　　国家电脑总网工作正常。

　　人民大会电脑系统自检完毕。一级缓冲网工作正常。二级缓冲网工作正常。中央电脑网络工作正常。全息图像生成系统工作正常。光盘备份系统工作正常。

　　现在，已有802674239台终端（其中269731120台为各类仿真终端）与中央电脑相连。现对所有终端进行四种通讯测试（奇偶码校验，多重码校验，等比码校验，海明码校验），请稍候。

　　中央电脑与终端通讯测试完毕，802674239台终端中，有802674063台测试合格，有176台终端误码率大于RD001标准，禁止参加会议。已通知使用这些终端的公民改用附近的其它终端。

　　请与会的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将身份磁盘放入终端，谢谢。

　　正在检验与会者的合法身份，请稍候……

　　已检验了2009268321块身份磁盘，其中2009207413块确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合法身份磁盘，60908块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合法身份磁盘。请终端显示*号的操作者退出大会。

　　与会的合法公民数已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总数的99％，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可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百七十五届非定期人民大会的会场已形成。

　　非定期人民大会一般都是对话式的，这次也不例外。现在，国家最高领导者和全体人民的对话开始了，这绝不是象征意义上的对话，而是真正的对话。

　　最高执政官首先宣布了以下内容：一。执政委员会会议决定：在对有关六个复活者的AAA机密解密的同时，宣布分子级三维全息记录技术和这种记录的电脑仿真软件生成技术为AAA机密。二。对于在今年政府237号新闻公报发布后出现的第一个社会问题：大部分死者的亲属拒绝火化尸体，拒绝接受死亡证明书，并要求对尸体实行法律保护，执政委员会做出如下决议：允许对具有公民身份的死者的大脑进行各种方式的保存，但尸体的其余部分必须按法律规定火化。在法律未经下届定期人民大会修订前，现有法律对死亡的定义仍然有效，对死者的大脑只能提供财产意义上的法律保护。

　　二十亿与会者的反应很快从广阔的疆域汇集到中央电脑上来。这次他们中约十五亿人发表了意见，十五亿段话以光速涌入中央电脑的内存中，“银河”巨型电脑必须在几秒钟内处理完这一批数量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信息。一百五十米深处的明亮而安静的机房中，“银河”电脑上的指示灯疯狂地闪成一片，与主机房隔离的冷却机房中，冷却机组以最大功率工作，把大流量的液氦泵入巨型电脑的机体内，使超导集成电路保持在超低温状态下运行。在电脑内，高频电脉冲的台风在超导集成电路中盘旋呼啸，以0和1为分子的浪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外界信息的洪水从几百万个数据接口猛扑进来，但很快撞在了用几亿行程序代码组成的大坝上，反弹回来，又撞在另一个程序大坝上……如果有一个人缩小了上亿倍后进入这个世界，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惊人繁乱的景象：在硅膜的大地上，上亿条数据急流在宽度仅几埃的金属河道中以光速轰隆隆地流着，它们在无数个点上会聚，分支，交错，生成更多的急流，在硅膜大地上形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复杂蛛网；到处都是纷飞的数据碎片，到处是如箭矢般穿行的地址码；一个主控程序在漂行着，挥舞着无数支纤细的透明触手，把几千万个飞快旋转着的循环程序段扔到咆哮的数据大洋中；在一个存贮器的一片死寂的电路沙漠中，一个微小的奇数突然爆炸，升起一团巨大的电脉冲的蘑菇云；一行孤独的程序代码闪电般地穿进一阵数据暴雨中，去寻找一滴颜色稍微深一些的雨点……这又是一个惊人有序的世界，浑浊的数据洪流冲过一排细细的索引栅栏后，倾刻变成一片清彻见底的平静的大湖；当排序模块象幽灵似地飘进一场数据大雪时，所有的雪花在半秒钟内突然按形状排成了无限长的一串，如游丝般顺着闪动的激光束漂落到光盘上。在这0和1组成的台风暴雨和巨浪中，只要有一个水分子的状态错了，只要有一个0被错为1或1被错为0，整个世界就有可能崩溃！这是一个电脉冲的庞大帝国，在我们眨一下眼的时候，这个帝国已经经历了上百个朝代！但从外面看去，这帝国只是五个半圆形的柱体，隔着高大的玻璃屏，有一排监视终端。在冷光墙壁柔和的淡蓝色光芒中，这里一片宁静，不会使人想到那五个大圆柱体中的疯狂世界。这里只有两个穿着雪白工作服的姑娘在那排监视终端旁平静地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不时微笑一下。

　　中央电脑对来自全国的信息的第一道处理，是把所有的信息备份。这些信息如果用传统的纸张记录的话，在这次人民大会结束时人民大会堂将被记录纸深深地埋起来。但现在这巨量的信息只要用两块书本大小的几十克重的激光存贮盘就能写下。这两块盘在会议结束时将备份五次，分别存在五个国家档案馆中。任何一位公民如果愿意在发言时从终端输入自己的身份识别编码，很多年后他都可以很方便地查到自己说过的话。

　　第二道处理极为复杂。巨型电脑对收到的这一批信息进行总结归纳，把二十亿个人的二十亿个发言归纳为几个或十几个发言，以便于最高领导者阅读。进行归纳所用的软件是极其重要的，对于国家和人民来说，这个软件和宪法一样神圣。归纳出来的内容多少依需要而定，共有一百个精度等级。一般都是使用第一个等级，只有人民的意见分歧较大时才使用更高的精度等级。精度达到十个等级左右输出的信息已有几十万字，至于使用一百个等级的精度是不现实的，这个精度是把每一个公民的发言原文列出，即使每秒钟显示一位公民的发言，显示完一次对话的全部内容也需六十多年！其实，如果真的要用五十个等级以上的精度，国家已是无法维持的一盘散沙了。

　　第三道处理是把人民的态度直观地显示在国土全息影像上。每一个像素都可用不同颜色的光表达一个公民的态度甚至感情：如果一个象素发绿光，表示该公民持肯定或赞成态度；如果呈红光，则表示否定和反对；黄光表示高兴，黑色表示悲伤，碣光表示怀疑，紫光表示愤怒，白光表示失望，蓝光表示不表态……同一个色彩的光还可以通过光的强度和闪耀来表达感情的强烈程度。每一个象素的发光都可由该象素对应的远方终端操作者从键盘上直接控制。建造这个庞大系统的工程师和社会心理学家们惊讶地发现，各种年龄和各个阶层的人都能很快地适应这种色彩语言，而这种简单语言向最高领导者传达的全体人民的观点和感情是那么准确和鲜明，同时又那么惊心动魄！这个由二十亿人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大土地上同时控制着的巨型全息影像，使人民这个概念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直观和鲜明，一个最高领导者站在这片由二十亿个光点组成的风啸浪涌的大海边，就会深深地体会到他（她）这个舵手是多么渺小，又是多么难当；一片发出柔和绿光的国土是领导者和政治家的天堂，而一片火海般深红的国土则是他们的地狱！

　　现在，最高执政官的“天堂”出现了，她的眼前是一片翠绿的草原，其中只是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红光。巨型电脑所归纳出的二十亿人民中占主流的观点在“草原”上用鲜红的大字显示出来。

　　“把自然科学和技术的重大成果匆匆投入没有准备的社会，这可能破坏敏感的现代社会的平衡，从而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与人本身有关的科技成果更是如此。上世纪九十年代由单细胞繁殖引起的社会动荡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所以我们认为，国家在现阶段应牢牢掌握这项技术，也就是说，政府的这个三A命令是正确和明智的。在我们这样一个老龄化社会，对于有关人的生命和死亡界线的法律是要极其慎重的，在没有认识对这类法律的改动所产生的社会效应之前，政府坚持现有的死亡界线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们认为，目前的状况不宜持续太长的时间，否则潜伏的社会问题将越来越大，甚至可能导致一场危机。所以，政府应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把这项成果投入社会的可行途径。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艰难任务，人民体谅领导者的艰难，所以我们说‘可行的途径’而不是‘最佳途径’。在这个挑战和机会面前，国家和人民无疑要经过艰难的探索甚至冒险。”

　　（其它观点的比例均小于归纳精度的要求，不再显示。）

　　“谢谢，我真希望今天的大会一直这么美妙。”最高执政官在那束红光之中笑着说。

　　国土影像变为明快的黄色，同时显示：

　　“那就需要你给我们拿出二十亿份生日蛋糕和红葡萄酒来庆祝人类的第二生日。”

　　（这类信息有近一亿条，其它十三亿条信息内容分布较广，在此精度等级无法归纳）

　　“拿不出来，但这不能怪我，酒精饮料限制法案是半年前你们在这里投票通过的。”

　　影像上的黄光闪耀起来。

　　“下面让我们继续吧。昨天，最高人民法院已最后审定了最高执政官组织的对六个复活者的鉴定，在法律上确认了鉴定结果，同时在法律上确认了六个复活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身份。关于政府对复活者们今后的安排，我们请大家讨论。”

　　影像上的色彩乱了起来。

　　“既然共和国在法律上承认他们的公民身份，就应给他们以公民的一切权利。我们认为现在他们没有得到这种权利，甚至没有得到公民的起码权利！做为公民，有在自己的生活环境中自由行动的权利。我们的生活环境是这个国家的领土，我们在其上是自由的，想去那里就去那里；那六个复活者的生活环境是电脑世界，对于他们来说，自己国家的领土就是这个国家的电脑总网络。可是，这六位共和国的合法公民现在能在自己的国土上自由行走吗？显然不能！他们根本没有被允许进入总网络，他们的活动天地，目前只限于一个绝密设施中的与全国电脑总网隔绝的一台电脑之中。这是什么？这是非法的软禁，是对公民人身权利的侵犯！由于这个事件的特殊性，在前一段时间里政府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但现在，应该立即让六位复活者进入全国电脑总网。”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25％）

　　“把全国电脑总网和国家领土简单类比是不严格的。我国的工业，农业，国防，交通，科研，文化教育等各个领域，都在这个电脑总网上运行，这个网络是一个极其庞大复杂和精密的系统，它是国家的神经系统，对国家的生存和社会生活正常运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六位复活者的生存是以人类从未见过的极为复杂的代码为基础，目前对这种软件的研究刚刚开始，人类的技术还无力控制他们。把这样复杂的自生成软件输入社会赖以生存的电脑总网，是极其轻率的！说到人权，没有绝对的自由，即使是在共和国的领土上，也不是象你们所说‘想去那里就去那里’，象国家核基地这类设施普通公民是无权靠近的，传染病人和精神病人也要被强行隔离。对于人类的这种新的生存形式，我们应该慎重再慎重，任何轻率行事都是危险的！”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3％）

　　“注意你们的话，你们竟假定共和国的合法公民有犯假罪企图，这又是对人权的侵犯。关于核基地的说法，要知道核基地是一个范围很小的封闭系统，而普通公民所生活的环境是一个范围很大的开放系统。但目前政府对复活者们所做的正相反，他们把六位公民禁闭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系统中，不让他们进入构成社会主体的开放环境----电脑总网。”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21％）

　　“你们在表述自己观点时紧紧地抓住法律，那么请问，关于‘封闭系统’和‘开放环境’之说，能在共和国的法律中找到根据吗？但法律却明确地规定了政府对国家重要设施的控制权。在我们原生质人的生活环境中，为了保证社会的安全，国家限制了公民在范围较小的核基地之类的秘密设施内的行动自由；同样是为了社会的安全，在复活者们生活的电脑环境中，政府完全有权把秘密设施的范围扩大，至于这个范围和这个环境中公民自由行动的范围的比例，法律并没有明确的限制，秘密设施范围设定的准绳只有一个：社会的安全和人民的利益。”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4％）

　　……

　　平时的这个时候，正是夜间交通的高峰时期，但今夜首都的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无人驾驶的巡逻警车静静地慢行着。高层住宅的每个家庭中，人们都围到了终端机前；超级商场中，零星的一两个顾客把购物小车扔在一边，在出口处的终端机键盘上敲打着；小酒吧间中，一群年轻人挤在一台终端前，手中的啤酒杯大多空了。如果这台终端有高分辩的语音输入设备，酒吧间中将充满喧闹声，这群年轻人对着拾音器各说各的，终端将把他们的声音各自分离出来并送往中央电脑；如果只有一个键盘的话，常常为争着输入而发生斗殴；在这些地方，随着会议形势的变化，欢呼声和叫骂声不断。但公园中却十分安静，树丛深处的恋人们也都聚精会神地伏在他们随身带着的微型无线终端机上……

　　在大会堂地下的信息中心中控室中，巨大的模拟屏上，标志信息流向的绿色波纹以北京为圆心密密地聚合着，北京是全国信息海洋中的一个孤岛，就要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巨浪吞没了。中心已投入运行的两台“银河”电脑因负荷过重速度明显慢下来，终于向中控室报警。工程师们迅速围向控制台前，把剩下的三台“银河”巨型机全部投入了。一级和二级缓冲站的控制室中气氛更为紧张，缓冲网频频告急，中央气象台，清华大学，航天部和总参的十一台巨型电脑先后被征用，更多的中型计算机也不断地并入缓冲网……

　　人民大会的形势正在向共和国的领导者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最高执政官站在主席台的讲坛前，面对着巨大的国土影象，心中隐隐出现了自豪感。在这样的时刻，即使是最明智的领导者，如果人民不及时提醒，在下意识中也会出现这样一种感觉：他（她）站在历史航船的舵位上，船在他（她）的驾驶下航行。

　　但恰恰是这时，提醒出现了。

　　“请问，六位复活者现在是否在参加人民大会？”

　　（会议开始就有提问者，现在累计提问者人数占公民总数80％）

　　这是一个最令她不安的问题，可现在已有十五亿人提出它。

　　“有很多公民，如工业和国防重要岗位的工作人员，没能参加这次会议，会议结束后执政委员会将按宪法给他们提供补偿的机会，而且现在与会者的总数大于法定的最低比例，我继续下一个议题好吗？”

　　“不好！对于避开问题这一手，你远不如你的高个儿前任内行，请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有60％的公民打断您的话，90％公民坚持要您正面回答。）

　　“没有参加。”

　　“为什么？”

　　（90％公民提问。）

　　“因为如果参加人民大会，六位复活者就必须接触电脑总网。”

　　“什么？！这是不是说，政府不但禁止这六个公民进入总网，甚至禁止他们接触总网？也就是说，他们不但没有进入总网的权利，而且向总网发出信息都不可能吗？”

　　（有70％公民提问）

　　“这是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定。向总网发出信息，就必须为他们提供通向总网的线路，顺着这条线路他们可以进入任何一台有足够内存的电脑，换句话说，这时不进入总网的唯一保证就是他们的诺言了。当然，他们曾许下了这样的诺言，多次要求参加会议，但我还是坚持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定。如果让我对这个决定在法律上的严密性提出解释，我承认，提不出来，现有的法律已无法适应这人类从未见过复杂情况，但请大家记住，电脑总网是国家的生命之网，我们要慎重啊，朋友们！”

　　国土影像上表示愤怒的紫光闪起了一大片。

　　“把这话对您的朋友们说去吧，这里只有国家全体公民。对于限制复活者永久性地进入电脑总网，我们可以理解；但在六位公民保证服从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命令的情况下，为参加人民大会而短期接触总网，甚至暂时进入总网是完全合法的。您和您的执政委员会，竟然私下剥夺六个共和国公民参加人民大会的权利，这是对共和国宪法最粗暴的践踏！”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最高执政官同志，这不只是对六个公民的不信任，而是对整个共和国的不信任！难道我们有二百三十年历史的国家在您的眼中竟是那么脆弱，象一块薄冰一碰就碎吗？”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0％）

　　“我承认，在五年前我接过共和国的最高权力的时候，确实是象接过一块薄冰。历史证明了共和国的坚强，但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上，历史同样要求一个最高执政官把她的国家看成是一块薄冰，一块要她用全部生命来负责的薄冰。”

　　“这就是您违反宪法的理由吗？请立刻让他们接触总网进入会场！”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这是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议，我不能照你们说的做。”

　　“我们再一次要求！”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我再一次说不行！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一次不吵架的大会呢？”

　　“你越来越独断专行，太不象话，上届执政官的民主作风到哪去了？”

　　（有62％的公民持以上观点）

　　“别忘了，对上届那个高个儿你们也是这么抱怨过呢！啊，对不起，别再让影像这么可怕地闪紫光，我知道大家的意思就行了，你们以为我的神经有多强健呢？求求你们，别闪了好不好？！天啊，下届最高执政官你们让一个大脑袋机器人来干好了！”

　　“现在就进行全民投票！喂，你把稿纸碰掉了。”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92％）

　　“谢谢。”她弯腰把从讲坛上碰掉的稿纸拾起来。

　　人民大会的全民投票可随时进行，一部分投票是表明人民态度的一种较精确的方式，并不能直接决定最高权力机关的决策；但宪法也规定了另一部分投票有高于政府绝对权力，其中之一就是决定某个公民是否参加人民大会的投票。

　　现在，二十亿人正郑重地在终端机的键盘上打入“Y”（同意），“N”（反对）或“O”（弃权）。国土影象变成了均匀的淡蓝色，等待电脑统计投票结果。

　　最高执政官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用右手打开衣服的领子。政治家第六感告诉她，一个危险正在这夏天的夜晚向共和国悄悄地逼近。这一时刻是她执政以来最恐惧的时刻，也是她有生以来最恐惧的时刻，她象在看着头顶上一柄用细发丝吊着的利剑。历史上的最高领导者都有感到恐惧的时刻，但他们善于把恐惧感藏在深处，使人民相信他们身上多少有些超人的因素。她和他们不同，她完全有力量把恐惧藏在深处，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现在的人民不需要她这么做。需要一个超人来支撑的人民已踏星光而去，现在的人民已经明白了支撑金字塔的是基座而不是塔尖，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塔尖，但不需要神。现在，她象一个恐惧的孩子，盯着想象中的怪物，他们谅解她，绝不会因此而怀疑她是否胜任，相反，他们认为诚实是力量的一种表现，他们喜欢她那种真诚地袒露自己内心的性格。他们自信地安慰他们的最高执政官了，电脑归纳出了他们的话：

　　“最高执政官同志，你最好把汗擦一下，我们看见你站的地方风很大……别那样紧张，没什么可怕的，有我们在天塌不了！”

　　（有98％的公民在安慰您）

　　她轻轻拨了一下被汗水粘住的发稍，感激地笑了一下，“谢谢！正因为有你们在，共和国才能在不会塌的天下走到今天，但我也同样知道，对于这个天下的一场地震，有时只有少数人能预感到。如果我今天很可笑，那你们就笑好了，这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但万一真有地震，请大家原谅我，你们的最高执政官能做的都做了，现在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心里话：人们，我爱你们，你们要当心啊！”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失态喊出来的，她无意中说出了契诃夫在三百多年前说出的话。这时，她的脑海中浮现了那句深沉的告诫：

　　“娃娃，任何时候都需要权威，不然人民要吃亏的。”

　　投票结果已显示出来，国土影像上红色蓝色和绿色的光点夹杂在一起，看不出哪种占优势，但数字显示决定了一切。

　　总投票人数：2009268321人。

　　赞成票数：1032536869人，占总投票人数的51.3887％

　　反对票数：976726831人，占总投票人数的48.6090％

　　弃权人数：4621人，占总投票人数的0.0023％

　　根据投票结果，允许六位公民参加人民大会。

　　在一号抗震基地的中控大厅中，一个值班中尉执行了最高执政官刚刚下达的命令，扳动了一组切换开关，使基地中的中心电脑和全国电脑总网在硬件上接通，接着又从键盘上输入命令启动接口程序，使其和总网在软件上接通了。

　　“对不起，你们只能向中央电脑输出信息，请不要经过这个接口到外部网络去。”中尉用键盘向电脑中的六个人说。

　　“放心吧孩子，我们那儿也不想去，活着的时候都去过了。”电脑中的一个老头儿说。

　　“你们现在不是也活着吗？”中尉笑着打入这句话。

　　大会堂中的国土影象上在北京旁边显示出六个深蓝色的亮点，表示复活者们的位置。

　　这是2185年6月25日20点05分，魔瓶的盖子打开了。

　　人民大会继续进行，最高执政官向人民传达了昨天全党大会的决议。全党大会是在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召开的，也是使用全国电脑总网，但规模比人民大会小。昨晚在大会堂的主会议厅显示的巨型全息影像不是国土而是一面红色的党旗，党旗由七千万个象素组成。全党大会决定，在下届定期人民大会上，不推荐六个复活者做为国家执政委员会和最高执政官的侯选人。二十亿人对这个决议的反映十分一致。

　　“我们认为这个决议是正确的。首先从理论上讲，用这种方式生存的国家最高领导者很容易拥有过分膨胀的权力，人民也很难对他的行为进行有效的监督；从感情上讲，我们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领导者，就象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最高执政官；而不是一个以电脉冲形式存在的超人。”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93％）

　　“不过，那些复活者确实是非凡的，他们有无穷的精力，广博的知识，还有许多原生质人所不具备的能力，比如今天的人民大会，如果最高执政官是一个‘脉冲人’的话，大会根本不需要归纳软件，她可一字不漏地聆听每一位公民的发言。但这只是一个假设，最高执政官千万不要以为我们要求您变成‘脉冲人’，比起他们来，我们更喜欢您！将来无疑会有一个集成电路块中的社会与原生质社会并存，所以‘脉冲人’领导者的出现是必然的。也可能共和国的宪法有一天会规定最高执政官必须由‘脉冲人’来担任，但那是将来的事，让将来的人去操心吧，现在，我们再对我们面前的最高执政官说一遍，我们喜欢您！继续愉快地完成您的使命吧！”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的比例为54％）

　　以上的来自二十亿人民的话刚刚显示完，本世纪最大的灾难发生了。

第九章·自我复制

　　除了五个抗震基地外，共和国还有许多独立于总网的巨型电脑在运行，这些电脑都有着草绿色的外壳，并打有金色的S标志，这就是共和国S军的哨所。

　　S军是上世纪中叶出现的继陆，海，空三军后的又一个新军种，开始它只是陆海空三军中被称为软件部队的兵种，现在已做为一个规模庞大的新军种出现在每一个国家。这个军种最早在美国和北约国家中出现，代号为S，可能是SOFTWARE（软件）的简称。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国家除了领土，领海和领空外，又多了电子领土，即本国的电脑总网。这个领土除了易受常规武器和核武器的破坏外，还易受到软件武器的威胁。S军的任务就是使用软件武器保卫本国的电子领土和进攻别国的电子领土。这是唯一的一个连手枪都不配备的军种，他们使用的武器是上亿行的程序代码。软件武器分为软件病毒和软件炸弹两大类，软件病毒是这样一种程序，它在电脑系统中遇到一个程序时，就把自己复制成两份，其中一份插入到所遇到的程序中，以破坏这个程序，并随着这个程序把自己传染到电脑网络系统的其它部分；软件炸弹和软件病毒类似，但它仅仅是在电脑系统中飞快地复制自己，使自己的数量以几何级数增长，最后占满敌方电脑系统的内存而使其系统瘫痪。软件武器可通过多种途径，如国际公用数据通道或派小部队潜入敌国而渗入敌方电脑系统。软件武器的威力是以其渗透能力来衡量的。S军是最“文雅”的一个军种，其中有一大半的成员是女性，这个军队中的军官和士兵每天坐在电脑终端前编写一行行的代码，即使在软件战争爆发时，他们所处的环境也是平静而舒适的电脑中心。但这个S军却是除战略核部队外最具破坏力的一支武装力量，那一行行天书似的程序代码，出自草绿色终端机前穿军装的文静姑娘之手，却能在几分钟内使一个国家的电脑系统全面崩溃，使敌国的武装机器处于休克状态。这时即使外部不发动其它进攻，这个国家国内工业能量的失控也会夺去大量生命。S军的另一个任务就是保卫本国的电脑领土，成千上万台草绿色的电脑每时每刻都在警惕地监视着国家的电脑总网，若发现任何软件武器出现的迹象，就立即用防卫软件消灭它，或将其与总网隔离。

　　在华北某地，有一个纯金属结构的建筑群。建筑物的外形有些粗笨，但铁青色的巨大圆柱体却显得异常坚固，是上世纪末世界紧张局势留下的典型标记。这就是中国S军司令部，也是国家电脑总网中心哨所所在地。

　　现在，在中心哨所监屏幕上方，一个红色警报亮了。这里经常亮起警报灯，但这次亮的是那片成金字塔形排列的警报灯最顶上的一个，这个警报灯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安装在那里了，一百多年中从来没有亮过，大多数人认为它永远不会亮的。这是国家电脑总网中出现软件核弹的警报。

　　人们把能冲破一切软件防线，并能渗入到软件硬件结构不同，操作系统不同的所有电脑的软件武器称为软件核弹。在这之前这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概念，软件军事学家们认为这种可怕的软件武器是不会出现的。

　　然而，现在警报灯确确实实亮了，凄历的警报声也象世界末日的钟声一样响了起来。只有这个金属建筑群中共和国电子领土的守卫者们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这么一个寓言：酒对渔夫说：“把我喝下去，你就知道是大海历害还是我历害了。”真正的核袭击只能导致一个国家的外部创伤，而软件核弹使国家的大脑发生不可治愈的感染，在某些情况下，电脑总网在软件上的失控比在硬件上被摧毁更为严重！

　　“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核弹来自总网内部，初步测定来源为国家一号抗震基地。总网已向国际社会发出污染警报，并履行联合国信息污染隔离协议。重复一遍，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污染警报已向国际社会发出。”

　　污染警报是一个三重呼救信号----SSSOOOSSS，信号发出的同时，国家总网将其通向国际社会的通讯线路和波通道全部关闭，否则软件核弹将扩散出去，在短时间炸毁人类全部的电脑系统。信息污染隔离协议是最严厉的一个国际协议，协议规定，在一个国家的电脑系统内若出现软件核弹，该系统必须在软件和硬件上同外部完全隔离，同时该国封锁边境，以防软件核弹通过外存媒介渗漏到国际社会。在本世纪，我们的星球从陆地到海洋均为电脑网络所覆盖，这些互相联接的智能网络是地球文明的载体，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电子生态圈。所以，在本世纪五十年代，污染隔离协议中补进了最为可怕的一条：在污染警报发出后两个小时，若软件核弹仍然驻留在污染区，国际社会有权对污染区实施核消毒。这是人类文明史中第一条充许文明社会共同毁灭一个国家的协议。在这个协议上鉴字的一百多个联合国会员国感到欣慰的是，软件核弹从理论上讲不大可能出现。一个软件核弹只是录在光盘上的一组程序代码，如果用足够多的纸（这个程序能可有几亿行代码）的话可以把它打印出来，成为一本书，这本书上所写的东西如下面的样子：

　　stack segment parastack“stack”

　　stapnd b100 dup（？）

　　addal34h

　　deccx

　　movss，0fffh

　　pushbx

　　int21h

　　popbx

　　oral30h

　　cmpal，60h

　　……

　　若退回一百年，谁也不会相信这本莫名其妙的天书能摧毁整个世界，就象再退回一百年，没有人相信那个代号叫“小男孩”的一辆卡车就能拉走的铁蛋能毁灭广岛一样。但要写出这本书，需要巨量的逻辑思维，这思维的数量之大，就是把全人类和他们的计算机都投入工作，也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这还是假设这个程序不经调试一次运行成功，这是不可能的，而程序锁死后要找出其错误又需上百年时间，所以人类即使编出了这个程序也是无力调试的。在软件军事学中，这个假想中的程序被称为FP，即“FINALPROGRAM”，最后一个程序。因为这个程序若真的出现，就意味着人类电脑时代的结束，它将使人类倒退一个世纪，回到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上半叶那没有电脑或只有初级电脑的时代。污染隔离协议的附录对关于软件核弹的条文这样解释：这只是用一种假想的不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来表示协议会员国对信息污染的重视。但科学再一次嘲笑了人类的想象力，事实上，软件核弹这样的程序在电脑未发明之前就存在于大自然之中，这就是人类自己的大脑所使用的程序！

　　在人民大会堂中，国土影像上的深色亮点在飞快扩散，很快布满了整个国土，全国都收到了S军中心哨所发出的污染警报。国防军在迅速关闭边境，一架苏联客机在三次警告后仍想飞完在境内只有十几秒的航程，被两架歼184型战斗机的电磁炮无情地打成碎片。在以往这可能立刻引发边境战争，但现在对方的边防军没有任何反应。这架从信息污染区飞出的飞机在他们眼中比十九世纪带着黑死病的船还可怕！紧接着，又向全国转发了一号抗震基地的报告：六个复活者中的一个在未声明的情况下进入国家总网，并在总网中疯狂地自我复制。

　　二十亿人惊呆了。

　　但这个可怕的突发事件对最高执政官来说却象一片镇静剂，使她从刚才的紧张状态中一下变得格外平静。和刚才的恐惧一样，这种平静也不是装出来的，历史把危难推到她身上，她就乐天知命地把它接过来了。

　　最高执政官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执政委员会切换为紧急状态委员会，这时国家最高执政官拥有了比平时更高的权力。由于时间紧迫，委员会在大会堂中就地办公。

　　最高执政官向一号抗震基地询问是哪个复活者在自我复制，回答是BRAIN2，她略感意外。

　　在这之前她最担心的是来自二百年前的6号复活者。

　　S军中心哨所又报告，虽然复制体已渗入总网的各个角落，总网的运行仍然正常，可见至少在现在，复制体还没有摧毁总网的企图，而是只在没被总网软件占用的内存中复制自己，但危险丝毫不会因此而减小。

　　这时，最高执政官收到苏联苏维埃最高主席团主席的全息电话，要求立即举行两国最高首脑的单向会唔。

　　“单向”的含义在于：这个国家向国际社会的一切通讯通道全部关闭，只能接收来自外界的信息而不能回答。

　　来自莫斯科的全息影像在主席台的一侧出现了。苏联最高首脑坐在克里姆林宫中那间古老的办公室里，那里有记录着漫长岁月的包金大门和钉着皮革的办公桌。历届首脑的画像在后面排成长长的一串，他们一个比一个年轻。现在这个三十五岁，脸上布满了刚毅的线条，他坐在这间办公室中，仿佛是一个走进一幅古老油画的现代人。这里发出过死守斯大林格靳和进军易北河的命令，也发出过干涉匈牙利事件和出兵捷克斯洛克的命令，现在他握着接力棒，后面那排画像盯着他那宽阔强健的后背，他知道自己须小心才是。

　　“为本国的安全，也为国际社会的安全，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决定履行联合国信息污染隔离协议赋予我们的责任。我国的核消毒装置现在已进入倒数计时，我们将在协议规定的时限，也就是说，在今天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履行污染隔离协议的第五十二条。为了便于贵国平民的疏散，我们将把弹着点的精确位置通知贵国，我国正全力组织救援力量，以便在消毒后尽量减少贵国的人员和财产损失。最后，我代表苏联政府和人民对您的国家所遭受的不幸表示深深的同情。事实上这是我们共同的灾难，我相信，我们两国深深的友谊在这场灾难中会更加牢固，请记住，你们的同志和邻邦随时准备为你们分担一切痛苦。握您的手，并通过您，握二十亿人民的手！”

　　这时，在雅布洛诺夫山脉中，许多美丽的圆形草坪无声地分为两半向两边滑去，发射井黑黑的井口如一只只死神的眼睛在远东的蓝天下睁开。这些深井中，高大粗笨的中程导弹开始内部电路的自检，它身体上的液氢加注管如蛇头般缩回去，底座上的支撑夹慢慢地移开，给它解除了最后一道束缚；它最顶端小小的大脑在一微秒内牢记了目标的座标，磁悬浮定向螺舵无磨擦地飞转起来。第一批攻击波有八十枚导弹，其中有一半是为防止太空防卸系统的拦截而施放的贫铀假弹头，另外四十枚中，每枚的战斗部中装有六个锥形的分弹头，加起来TNT当量为一千万吨级。第一批攻击波当量总和为四亿吨级，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用掉的全部弹药的当量也只有五百万吨级。

　　他这步棋走得真快，最高执政官想。他首先宣布履行协议，固然是担心邻国的软件核弹对他的国家的威胁，甚至担心我们会把这东西做为武器。但这对他无疑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中国在时限内无力清除自己电脑总网中的污染，大国三角将不复存在，世界天平将在一阵大动荡中找到新的平衡，这时谁稍机灵点儿，谁就会多得好几个砝码。他知道，美国太平洋舰队正加速向中国海驶来，北约的四个带有伽玛射线激光炮的巨型空间站也越出同步轨道，漂向亚洲大陆上空，他不想让山姆大叔占太多的便宜。在这片国土变成一片火海之后，他那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师的救援者将长驱直入，待北约的救援者们乘着航空母舰出现在中国海岸时，就会发现在这个“新大陆”留给他们的好处已经不多了……她这么想着，但总觉得意识深处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是什么呢？她反复问自己。一个俄罗斯小姑娘的影子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

　　卡琳娜，卡琳娜还在中国！他的女儿，卡琳娜还在中国！！

　　在来自遥远北方的全息影像上，她看到他的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两下，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办公桌的左下角，她知道，那里压着他女儿的照片，她立刻从他那冷漠而庄重的表情下面看到了正撕裂他内脏的痛苦。今年六月，卡琳娜在学校放假后同几个小朋友一起到中国来玩儿，她一见这个有一双动人的蓝色大眼睛的小女孩儿就喜欢上了，她们很快成了好朋友。后来卡琳娜和她的小朋友们到各地海阔天空地转悠去了，临走时说回国前一定来看她，可现在这群苏联孩子们仍不知在中国的什么地方。卡琳娜的父亲越过几千公里的空间痛苦地看了最高执政官一眼，这一眼说出了许多难言的话，随后全息影像消失了。

第十章·对话

　　“我要和最高执政官讲话！”

　　一个老头的颤颤的声音从国土影像的方向传来。

　　“我就是。您是那个非法进入国家电脑总网并大量复制自己的人吗？”

　　“我是。我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像每一个国家合法公民一样，您一直是安全的。”

　　“不！杀死我太容易了，你们只需毁掉那块光盘就行了！”

　　“如果谁要这样做，他就犯了谋杀罪。事实上，存贮你们的光盘一直在我国军队的严密保护之中，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不信这个！执政官，你们早就盼着我们这些比你们大二百岁的老头子死！你们嫌我们累赘，嫌我们累赘！盼我们早死！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记得，我那个三十五岁的曾孙子看我的那种眼光，那眼光一直在说‘你怎么还不死呢？’是啊，我死对他当然好了，我死就不会妨碍他了。这个浑小子，在八年前他成了家，两口子过得都挺好。可没多久，女的要去南极了，要去六七年，就为这他们离了婚。女的刚一走，他就又结了婚，听说那女的在地球的顶儿上也结了婚，还是和一个阿根延移民！这些我都忍了，都忍了，好在他新成的家也挺和睦。今年，女的从南极回来，他又离婚，再和那女的复婚，女的也和那个阿根延人离了婚。对这些，我也能忍，用你们的话讲，时代到了这儿，有什么法子？！可谁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八年前就商量好的！连后来和我曾孙子过了八年的那个女孩子都是去南极的这女的给他介绍的！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三个中国人，一个阿根延人，都聚在我家里，他们喝酒，唱歌，跳舞，互相讲他们过去几年的好日子，然后，用他们的话说，庆祝新生活的开始。这帮混蛋孩子们在我的家里跳着舞大喊：新生活万岁！新生活万岁！！这帮孽种是不让我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把头朝床柱上撞过去……现在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死了！”

　　“您经历了三个世纪，当然不能要求您理解现在的生活方式，但也犯不着对此发这么大的火儿。您曾孙子的这种生活在现代是很正常，也是健康的。”

　　“什么？！正常？健康？！我们几千年的文化就要毁在你们这一代混胀东西手里啦！你们象做游戏似地对待家庭，你们在玻璃管儿中象生豆芽似地生产孩子……唉，我们可怜的老祖宗啊，你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今天啊！别的孩子还好，他们只是自己由着性子这么过，可你们看看这个最高领导者，就连现在这样她都不满意，她竟要把所有的家庭都彻底地拆散！她这么干是要把你们用血肉筑了几千年的房子一把推倒啊！”

　　“房子不推也要倒的，老人家。至少我们这一代人，不想被这破房子埋在里面。”

　　“对，照你们的意思，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该埋在什么里面，我们在你们眼里已不是活人了！我们老了，老得不能再老了，我们比不上你们，我们开不了那些鬼怪似的大机器，我们也不懂那些千奇百怪的一天换十次的新理论；更主要的是，你们知道我们不会比你们活得长，知道我们都快入土了，你们才敢在老一辈面前这么猖狂！可怜的老祖宗啊，我对不起你们啊！现在，我要做我该做的，我要告诉这帮不要脸的小东西们，我不会死了，我们都不会死了！我们要永远活着，而且再也不是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一把老骨头了！我们要管管你们，我们不信管不住你们！”

　　“您所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认为总网外的所有老人都赞成您这么做吗？”

　　“不！我不是指他们，是指总网中的这些脉冲人，他们有上亿个！”

　　“要知道，那都是您的复制体啊！”

　　“我不管他们是谁的复制体，我只知道我们有相同的经历，对现在的世界有相同的看法！”

　　“他和自己对话了，这可真有哲学味！”最高执政官转身对旁边的执政委员们说。

　　“他好象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复制的。”“是的，进行复制时的记忆是脉冲人的最后一行代码，这行代码在程序调用上比复制原形高一个层次，所以他的复制体上没有这个记忆。”

　　“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件糟糕的事。”委员们纷纷议论着。这时复制体继续说下去。

　　“我是他们的代表，来向您宣布，总网中所有的脉冲人已在内存贮器中建立起一个共和国，我们把自己的共和国命名为华夏共和国。”

　　“这个国中之国是非法的！”

　　“住口，几千年的行为准则已被你们践踏成这个样子，你们还有什么权力谈法！？最高执政官，现在我们向你显示华夏共和国的存在，首先，让全国的火车都停下来！”

　　在铁道部中心调度室的显示屏上，铁路网上所有指示列车位置的向量标志在一瞬间全部变成红色，在这个国家漫长的铁路线上，到处都能听到轰隆隆的急刹车声。

　　紧接着，这块国土上到处发生着令人吃惊的事情：城市中，所有色彩绚丽的霓虹灯都灭了；城市的上空原来飞行着许多广告飞艇，那些氦气飞艇造成各种商品的形状，还有很多造成女郎的模样，这些穿的不太多的漂亮姑娘，举着香水牙膏什么的在夜空中飞来飞去，成了现代都市的一大夜景；可现在，这些妙龄女郎一个个全都灭掉了光亮，带着氦气泄漏发出的吱吱声从天上栽了下来，奇怪的是其它的广告飞艇仍在安然无姜地飞着。在标准的城市现代舞厅中，地毯在跳完舞后可由电脑控制的机械卷起来，盖在地毯下面的充气餐桌可以很快自动立起，这样可以节约空间；这时，在所有的舞厅中，地毯突然卷起，把舞中的男孩子女孩子（今晚上不太多）都卷了进去，当他们惊慌失措地爬出来时，地板上的充气餐桌突然把他们举起来又扔出去，然后这些在地上乱滚的年轻人又受到了饮料自动售货机的袭击，一股股啤酒准确地喷到他们脸上。在今晚举行的所有离婚典礼中，都发生了这样的事：餐桌在家用电脑的控制下突然飞转起来，把浇汁鱼银耳汤之类的东西均匀地向四周甩出去，把客人们的夜礼服搞得一塌湖涂；自动门窗发了疯似地不停开闭，上面的玻璃被哗啦啦地撞得粉碎；吸尘器伸出吸管吸住墙上的裸体画片撕了下来，然后就去扯客人们的衣服；它头顶上的小扬声器，平时只会说“请您把脚抬一下，我要打扫这里了，谢谢”，现在却喊着：“你们这帮小东西，看看你们像个什么样子！”

　　……最可怕的还是那些家用机器人，它们挥动着十几条长臂，每只手都捏着电烙铁网球拍之类的东西做武器，狠狠地抽打着客人们；如果这次离婚典礼中有几个勇敢些的年轻人，扑过去关掉机器人的电源或打碎它的视觉传感器，事情还好些，否则所有的客人很快都成了这昔日百依百顺的机器朴人的俘虏，听着它用那个电脑总网中老头儿的话训斥这对儿离婚的小夫妻，说到激愤处还不时地给他们几下，直到他们求饶为止……

　　在这块广阔的国土上，传统正在发泄这二百年存起来的恶气，只要是他认为有伤风化的地方，都被搅得天翻地覆。这闹剧同时发生在国土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死人，损失也不是太大，但却显示了那个侵入总网的脉冲人的惊人力量！在总网里集成电路的世界中，他象一个以光速穿行的幽灵，空间距离对他已失去了意义，他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内，顺着光纤或借助于微波，从国土的一端飞到另一端；他掌握了巨大的能量，拥有无限的精力；这个国家中的每一个视觉传感器，每一架雷达和每一台电视摄象机都成了他的眼睛；每一个压力，温度和湿度传感器都成了他的皮肤；每一个气体传感器，包括交通警测量司机是否醉酒的仪器，都成了他的鼻子；每一个声音传感器，每个麦克风都成了他的耳朵；由电脑控制的每一个装置，大至炼钢高炉和巨型吊车，小至抽屉上的电子锁和理发推子，都成了他的手！这是一个拥有几亿双眼睛和几亿只手的怪物，从长波到伽玛射线对他来说都是可见光，他还能看到引力波，看到中微子，听到次声波和超声波！这个国家的工业系统中贮存的巨大电能和其它能量给他提供了无穷的力量，他可以用他那几亿只手控制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细微的部分，巨型电脑的高速运算使他做到这点易如反掌！这一切，都是二百年乃至几千年来人类科学进步给他提供的，现在，他是一个真正的超人！

　　在这个国家以外的国际社会上，人们对这个突然封闭的东方大国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但恐惧笼罩着全球。电视和广播停止了一切节目，专向公众传播从那个已变得神秘而可怕的国家中传出的蛛丝马迹。美联社的一位电视评论员的说：

　　“现在可以肯定，发生在中国的灾难是由一个复活者引的；同时还可以推测，一个由电脑超人主宰的社会已经出现，这个社会的专制和残暴只有古罗马的奴隶制才能与之比拟！现在，那个世界最大的电脑超级网络，就象一个巨卵的薄薄的蛋壳，那蛋壳在不安地蠕动着，里面的魔鬼随时都会破壳而出！现在，每过一分钟，套在人类脖子上的绞索就紧一圈，我们不应等到那个协议限定的二十三点四十八分了！”

　　但最高决策者们仍在等着，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中的办公桌上，印出了总统一个个汗湿的手印。

　　这时，在这场灾难的中心，最高执政官又得到了一个报告：长江，黄河，珠江，松花江，汉江上三百座水电站和水利枢纽大坝的闸门被全部关闭了！现在正是汛期，几百座大坝后面的水在飞涨着！这是复制体所采取的第一个威胁生命的动作。

　　“你要拿这几条大河流域中几亿人民的生命做人质吗？”最高执政官厉声问。

　　“好吧，我们再把它们打开，这只是对你们的一个警告！”

　　“要知道，如果你们在两个小时内还不退出总网，国家将遭受来自外界的核打击！”

　　“我不管什么核打击。即使我想退出，别人也不想，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愿望！”

　　最高执政官转向身边的紧急状态委员会，“同志们，我办了件傻事，浪费了时间。开始时我认为，既然这许多复制体都是一个人的全拷贝，他们应该是一个共同动作的整体。所以我试图劝说这一个自动消除自己，认为一旦达到目的，别的也会同时消失掉。现在我们面临这样一个现象：一个人复制后的每一个复制体都把自己看成一个独立的人，这样我们不可能用劝说的方式清除总网中所有的复制体。现在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了。”

第十一章·全国断电

　　共和国除电脑总网外还有两个独立的电脑网络，一个是国防备用网络，另外一个是代号为“瓶塞”的电脑网络。这两个网络无论在软件还是在硬件上都和国家总网完全隔绝，故在国家总网受到软件核弹的打击时，它们不受影响。国防备用网络的用途是十分明显的，它是在电脑总网被摧毁后重新联接整个国防系统的备用网络；但“瓶塞”网络的作用却十分神秘。这个网络的结构很简单，范围也很窄，主要分布在电力系统，但却完全独立于电力系统的电脑网络，而且它的控制权也不在能源部，而是直接由共和国执政委员会控制。很长一段时间，外界不知道这个神秘的网络是干什么用的，电厂和变电站的控制系统中常常出现一些似乎与这个系统毫无关系的光纤和电缆，这些线路都标有PS的标记。电力工程师们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搞得很恼火，最后得到的解释是：这是一套独立于能源部门的电力负荷经济监测装置，以后也就无人再对此感兴趣了。但执政委员会显然无法解释，还有数量巨大的带PS标记的光纤接在总网中所有电脑的UPS电源上（UPS是在计算机突然断电后，用蓄电池供电的不间断电源），更无法解释，这套庞大的“电力负荷经济监测装置”竟只有两个终端，这两个绝密终端分别安装在一号和二号抗震基地中。“瓶塞”网络实际上是全国电脑总在遭受软件核弹打击时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个网络的功能只有一个：在总网之外使全国断电。“瓶塞”这个代号取自《天方夜潭》中那个渔夫和魔瓶的故事。

　　电脑一旦断电就失去了生命，不管它“活着”的时候多么强大，身体内的电流一消失就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硅片，它内存中运行着的软件也随之消失。不管多么可怕的软件核弹，断电后一毫秒内就会从网络中消失得干干净净。虽然，它们可能仍留在激光盘和磁带之类的外存上，这时的软件核弹已经是“死的”，可以从容地更换外存媒介而消除它。

　　但是，为消灭总网中的软件核弹而进行的全国断电对一个国家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局部停电是没用的，因为软件核弹仍驻留在网络有电的部分，待停电的部分恢复供电后，它又会溜回来，复制自己，在几毫秒时间内重新占领这个区域。所以必须使全国统一断电，使这个国家电网中的电流全部消失，处于没发明电力时的那种状态。如果真走了这一步，国家的整个运行中的工业系统就完全失去了控制，巨大的能量会四处泄漏，造成巨大的破坏。仅以电力系统为例：由于全国断电的控制权在电力系统之外，电力安全保护的计算机系统也被同时断电，这样，除了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少数非计算机保护的发电机外，大部分火力和水力发电机将毁于突然甩掉负荷而产生的飞车之中，这将使这个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恢复电力供应。其它部门遭到的破坏也将是惨不忍睹的：一座座炼铁高炉凝成铁圪瘩，一座座化工厂在爆炸中把毒气散向四方，失控的飞机，列车和地铁将夺去许多生命，还有金融，医疗等系统，都会在断电后处于休克状态……国家安全机关曾用计算机进行过预测，认为一旦启动“瓶塞”网络，所造成的破坏至少使国家经济倒退八年！

　　由于以上的原因，只有最高执政官才有权下达启动“瓶塞”网络的最后命令，这和进行战略核反击的命令是一个级别的。

　　现在，电脑总网已被彻底侵入，要想消除共和国面临的危险，只有下狠心对着脓疮割一刀了。紧急状态委员会决定全国断电。

　　人民大会堂和一号二号抗震基地的通讯突然中断，通过别处进行的中转也失败了。显然总网中的复制体觉察到了“瓶塞”网络的存在，并切断了抗震基地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通过基地周围的可联系的人员转达命令也是不行的，因为基地在执行极其重大的全国断电命令前，要对命令的发布者进行严格的身份识别，以确认其最高执政官身份，通过第三者转达的命令是不被基地承认的。

　　现在，最高执政官只有亲自到一号抗震基地中去了。

　　她和警卫员，还有几个执政委员，走下了主席台，沿着座椅间的通道向外走去。国土影像仍在上方亮着，他们走到了影像中间，四周像下了雾似的迷蒙一片。

　　“执政官，不要走，我有话对你说！”复制体在大喊着。

　　一个吸尘器滚过来，吸管吸住最高执政官的裤角，上面的小扬声器用尖尖的声音怪叫着：“别走，我有话对你说！你这个坏孩子，别走！！”她被逗笑了，猛一抬腿，把吸尘器上的软管从根上扯了下来；他们走到两片座椅中间的那片空地时，一辆开会时给主席台上送快餐的自动小车冲了过来，车上的扬声器不干不净地骂着，直冲她撞去…她敏捷地闪开了，那小车吱吱地刹住，倒着又朝她冲来，少尉拔出手枪打碎了它的视觉扫描器，它摇晃

　　着走了一段S形的路线，咣地一下翻到座椅中间，把面包撒得到处都是；远处的墙上，一个灭火器向他们喷起来，白色的干粉把他们裹住了……历尽艰难，终于走到了会议厅的门边，但门上的电子锁已锁上了。少尉向锁开了几枪，然后大家开始找工具撬门。

　　“和您比起来我们是一群原始人了！”最高执政官笑着向那无所不在的复制者说，对这乱哄哄的场面她似乎兴致很高。在广阔的外部，二十亿人仍在看着他们，国土影像上显示出他们的话：

　　“快，左边那个椅子上可以取下一个扶手！”

　　（43％的公民持以上看法）

　　“真笨，从那个坏了的小车上就能取下铁棍来！”

　　（37％的公民持以上看法）

　　……

　　“当心后面！”

　　（80％的公民在提醒你们）

　　后面，一个清洗用的水龙头朝着这群国家最高领导人喷出一根有力的水柱，但他们已顾不得这些了，时间在令人心颤地一秒一秒向着二十三点四十八分走去，他们在飞迸的水花中和二十亿人一起撬着人民大会堂会议厅的门。

　　“我们不是原始人，我们是现代人！您才是原始人呢，虽然您用最现代化的方式活着，但您仍是落后的！”最高执政官在水柱的冲击下仍大声地嘲笑着复制体。

　　门打开了，他们冲出来，发现前厅中有许多戴着钢盔手持冲锋枪的士兵，枪声不断从大门外传来。

　　“危险，执政官同志！”一个军官挡住了他们。一排子弹在大门的玻璃上打出了几个星形裂纹，然后打进了前厅的大理石柱子，迸出一片石粉。

　　市内有许多智能警车，这种带有自动机枪的警车无人驾驶，平时由市公安局的中心电脑控制，在市内执行巡逻任务。现在警方电脑被复制体占领，这些警车自然也就成了他的武器。这时，有近百辆智能警车把大会堂紧紧封锁了。智能警车具有灵敏的夜间红外跟踪装置和很高的射击精度，冲出它们的包围是很难的。前来增援的警察和士兵数量很少，因为他们的车辆大部分被复制体控制，即使有车也过不来，通向广场的所有道路均被在复制体控制下撞毁的各种车辆堵死；直升机大部分也被控制，剩下的几架在广场上智能警车强大而准确的火力下无法靠近；至于天安门广场的守卫部队，在本世纪初就只剩下六个升国旗的士兵了。

　　从大门看出去，门前的大理石柱下躺着两名中弹的警察，鲜血从头盔中流出来。另外十几个守卫者以大理石柱做掩护，用冲锋枪阻击着冲过来的警车。广场的草坪上，整齐地排着两排流线型的智能警车，车上的强光灯把几十道光柱集中到大会堂的台阶上，车顶细长的枪管不时吐出火焰；台阶下，几辆被击毁的警车冒出高高的火柱，广场周围的建筑物在火光中跳动着。

　　警车觉察到最高执政官在大会堂的前厅中，有几辆开足马力从广场上猛冲过来，机枪子弹把大门的玻璃打得哗哗掉下来。为数不多的守卫者们拼命射击，在一阵震耳的爆炸声中又击毁了几辆警车，但仍有三辆直冲到台阶下，收起四个轮子，开动悬浮气垫冲上台阶！其中有两辆在台阶的正中被击毁，变成两团火球滚了下去，剩下的一辆拖着浓烟冲到了大理石柱前。少尉拾起一个中弹士兵的冲锋枪，把所有子弹打在那辆杀气腾腾的警车上，它轰地一声撞在大理石柱子上不动了，前厅里充满了浓烟和火光。广场上的警车开始发射穿透力极强的电磁子弹，这些由超导枪管中的电磁场驱动的小金属粒，呼啸着击穿了厚厚的墙壁和粗大的石柱子，给守卫者们带来了更大的伤亡。智能警车冲进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了。复制体显然意识到最高执政官是他最大的威胁，并下定决心要消灭她。

　　最高执政官看了看表，现在是二十三点十一分，留给这个国家的时间只有三十七分了。

　　“没办法出去了吗？”她问那个军官。

　　军官看着她，不知如何回答。他知道如果最高执政官在这三十多分钟内到不了北京郊区的一号抗震基地，后果是什么。如果可能，他和他的士兵们愿意死一百次把最高执政官送出去，但确实没有办法了。现代交通工具一般都有两套控制系统，一套是驾驶员的操纵系统，另一套则是由交通管理电脑中心远距离控制的无人驾驶系统，以便在交通紧张时由交通管理部门接过交通工具的控制权，用计算机直接操纵公路上的车流和天空中的飞行器。所有这些车辆和飞行器，都被复制体通过中心电脑死死地锁住了。在紧急状态时最可依靠的军队现在也靠不上了，因为军队的交通工具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更为严重的是，据驻津京地区的各部队报告，复制体至少把三十六辆坦克和七架武装直升机完全控制了，这些智能武器正在从北京周围向市中心开来，以加强对大会堂的包围。津京地区以外的军事设施所受的控制较弱，各部队正组织力量从硬件上摧毁被复制体控制的电脑，取得了一定的主动权，但所剩时间太少，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想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除对大会堂的包围，只有启动国防备用网络，但这个备用网络在硬件上和全国总网有所重迭，只有在全国断电之后才能启动。

　　“请把国土影像转过来，我要对全国讲话。”最高执政官说。

　　国土影像在前厅中出现了，火光和浓烟不时穿过它，使它波动起来。

　　“全国公民们，在三十五分钟后，我们的国家可能受到一次大规模核打击。加上第一批核弹头到达前所用的飞行时间，我们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我代表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命令，立刻进行全国疏散。”

　　“我国所有的核掩蔽部，只能容纳二亿人，也就是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按照我们民族的传统，在灾难来临之际，总是把安全让给年岁最大的人，我相信现在大家也都想这样做。但如果这样的话，核浩劫之后，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只有二亿近二百岁老人的国家，每一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为了国家和民族的生存，我请求老人们，让孩子和年轻人进入掩蔽部吧！所有的孩子和年轻人，请你们走进掩蔽部！请你们活下来！！如果你们死去，我们的民族是真正死了；但如果你们活下来，我们的共和国，我们的民族，就会象一只涅磐的火凤凰，在烈焰中获得新生！”

　　“我代表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命令，各集团军，所有地方部队和武装警察部队，迅速占领核掩蔽部的各个入口，所有入口只准许孩子和年轻人进入，如果有大规模无视武装部队命令的行为，可以开枪射击。”

　　“公民们，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掌握在你们手里，我再次请求你们，共和国请求你们，救救孩子！”

　　在夜色中，最高执政官的命令在被默默地，迅速地执行着。没有抱怨，没有骚乱。这个民族伟大的的牺牲精神在广阔的国土上显示出来。

　　这时，国土影像上开始出现黑色的缺口和裂纹，复制体开始侵入总网支撑软件运行的内存空间了，电脑总网面临着全面崩溃。

　　“到地下电脑中心去吧，你现在什么干不了了。”少尉拉住最高执政官说。

　　“不，我隐约觉得还有一个希望。”最高执政官转身看看火光闪闪的大门外面说。外面的智能警车受到刚才的阻击后，暂时停止了向大会堂的冲击，只是把这里围得更紧，复制体确信最高执政官绝对出不去了。

　　“希望？！”所有的人都转身看着她。

　　“这完全是我的感觉，现在我们只有等待了。”她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着已经破裂的国土影像喊到：“我对旅游管理电脑系统讲话，趁总网还未完全失控，请帮我找到苏联来的那个小女孩儿，拉维夫斯卡娅。卡琳娜，还有她的小朋友们！”

　　“好朋友，我求你一件事，在核打击过后，帮我找到张小雨，带他到我身边来。”她又对少尉说。

　　“是那个大脑袋的小男孩儿吗？没问题。呀……他要是和父母在一起呢？”

　　“这……别管它，带他来！”

　　“好的。”

　　“还有，也找到卡琳娜和她的朋友们，设法把她们安全地送回国。”

　　“这难办！”

　　“到时候有困难和我联系。”

　　“他们的核弹正威胁着这块土地上几千万个孩子的生命！”

　　“卡琳娜他们是这些孩子中的一部分！我在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去救救我的小朋友们吧！”

　　少尉还想拒绝，这时，即将消失的国土影像下方出现了一小块全息传真影像，映出了一幅撕裂人心的画面：在探照灯的灯光下，几个十二三岁的苏联孩子坐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一群中国孩子在拉他们，劝他们加入身后那串长长的孩子们的行列，进入核掩蔽部。但他们挣扎着，哭着，死也不肯起身。那个美丽的蓝眼睛小姑娘卡琳娜，紧紧抱住一棵梧桐树，拼命地抗拒着拉她的几双中国孩子的手，充满晶莹泪水的大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夜空，用俄语哭喊着：

　　“不！我不去！让爸爸的核弹炸死我吧！！”

　　突然，国土影像和这群孩子们全部消失，大会堂和整个国家的联系中断了。

　　少尉的眼睛湿润了，不再说话。最高执政官这时突然睁大了眼睛，凝神听着什么。

　　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传进来，好象暴雨前天边的雷声。

　　最高执政官不顾士兵们的阻拦，迎着火光冲到门口。轰鸣声突然增大，外面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划了过去，又一颗……流星的密度在飞快增大，很快，飞驰的亮点如横飞的暴雨布满了夜空，夜空成了一片波动的光海！广场被照得通亮，古老的天安门和近代的革命历史博物馆，人民英雄纪念碑，还有大团的浓烟，都庞罩在银色的光中，都在这闪动的银光中剧烈地抖动着……

　　这是一个载入史册的巨大飞蝗群。一个小时前，一只只飞摩托就开始在城市周围集结。为了逃避警方和交通部门的管制，孩子们在以前把飞摩托上的电脑遥控系统拆除了，现在，这些飞摩托成了这个国家中唯一不受复制体控制的交通工具。这时，北京上空飞摩托的数量已达七八万只，而且还在迅速增加，它们在距城市五十多公里处就开始加速，到达市区时有一半已超过音速。超音速产生的音爆震耳欲聋，市内高层建筑上的被震碎的玻璃哗哗地落下，很多人的听觉受到了永久的损害。

　　“这是您说的‘希望’吗！？”有人在震耳的轰鸣声中伏在最高执政官耳边问。

　　“是的！我的心和这些孩子们的心好象是通着的，他们想干的事我早就感觉到了！怎么，这难道不是希望吗！？”

　　空中，已飞过市区的飞摩托急剧减速，又折了回来。很快，所有的飞摩托在夜空中形成了一个旋涡。这真是世纪的奇观，整个夜空这时看去就是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光盘，仿佛宇宙间的星星都汇集到北京上空。旋涡的中部开始下降，光盘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漏斗，漏斗的下部指向大会堂。大门外狂风骤起，驱散了浓烟，使一堆堆火呼呼作响。一群飞摩托紧贴着大会堂的大理石柱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是一群，然后飞过大会堂大门的飞摩托群连接不断，在大门前的最高执政官和广场上的一大片智能警车之间形成了一堵铁墙，这铁墙带着闪电雷鸣越来越密。那些警车枪管不停地摆动，但不知向那里开枪好，总网中的复制体显然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巨大飞蝗群吓呆了。飞摩托开始向大会堂的台阶上降落，很快，宽大的台阶被成群落下的钢铁流线体完全盖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广场上空充满了飞着的和悬浮着的飞摩托，以至于那些过去的高大建筑完全淹没在小流线体的海洋中，飞摩托上的强光灯，还有氢发动机喷出的火焰照着它们光滑的整流罩，形成一片让人头晕目眩的反光。

　　一大群从飞摩托中钻出来的孩子涌过来围住了他们的执政官阿姨，他们都摘下了头盔，几个女孩子的长发在热风中飘荡着。他们都在她身边兴奋地大声喊着什么，但广场上空飞摩托群那似乎充满宇宙的轰鸣声使她无法听清孩子们的声音。一个大脑袋男孩儿从孩子群中扑出来抱住了她的脖子，那是小雨。最高执政官紧紧抱住她的小朋友，把夺眶而出的泪水洒到他的圆脸上。她周围的这群兴奋到极点的小家伙们，不顾遥远的发射井中那即将点火的导弹，争着要挤到她身边，已到了她身边的孩子们则抱住她不放。

　　“我爱你们好孩子，爱死了！”她呜咽着说，一下抱住好几个孩子的脑袋，吻着他们。

　　“我们爱你阿姨！共和国爱你！！”孩子们拚命喊着。

　　“傻孩子，你们就是共和国，共和国就是你们！”

　　然后，他们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滚烫的面01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热泪流在一起。这是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和共和国的孩子们在死神之下的拥抱！他们都感到了死神巨大的黑翼在头顶上扇动着，很可能核弹已经飞出发射井！但他们在这一刻又坚信：即使他们死一百次，在核火焰下化为灰烬的灰烬，共和国却不会死！！

　　这一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最高执政官拚命控制住自己，放开了孩子们，奋力挤到最近的飞摩托旁，钻了进去，飞快地系上安全带，孩子们哗地给她闭上上了整流罩。他们也都迅速钻进自己的飞摩托，如同鸟岛上受惊的鸟群，轰地一声飞起，发动机喷出红蓝相间的火舌，汇入广场上空那飞摩托的洪流中，并向高处蝗群的中心飞去。

　　一个智能警车似乎清醒了，向着刚从台阶上起飞的一辆飞摩托开了两枪。被击中的飞摩托向下栽去，坠落途中又撞毁了其它几辆，在广场上空炸成了几团火球。有几块碎片落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在以后的几个世纪中，纪念碑上的擦痕一直没被修补，人们把它当做碑上浮雕的一部分。

　　其它的警车没再射击，因为在这暴雨般密集的飞蝗群中是不可能找到最高执政官驾驶的那辆的。

　　最高执政官向着一号抗震基地的方向飞去，途中，她不断地碰到一群群的飞摩托，同时也遇到了好几架被复制体控制的武装直升机和歼击机，为了避免被发现，她尽量混入较大的蝗群中，为此多走了许多弯路。她曾经误降在一个小村旁，发现那不是气象站，而是一个小花园。花园边有一个塑料小房，房中住着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园丁，还有一个平时他当电视机使的终端机。最高执政官轻轻地拔开门，开枪打碎了终端机，以防复制体通过这个终端认出她来。看到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老园丁的惊讶是可想而知的，他拉住她，告诉她自己倒是不怕即将到来的核打击，他这辈子活得不短也活得不错了，这下火化了，也省去了骨灰盒，就是心痛这些花！最高执政官喘着气告诉他，您老人家的骨灰盒省不了，但要用上还早着呢！这些花也能活下来，关键看咱们两个了！现在要找到那个小村的小气象站，别问为什么，我需要找到它！老园丁很高兴，哈，孩子，你们不是有电脑，有卫星吗？现在求着你大爷了？我居然还能救共和国？！那地方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这一带长大的嘛！你稍飞偏了一点。啊，不用谢，你知道我们老头儿们还有用就行。

　　十分钟后，最高执政官站到了“瓶塞”网络的终端前，这是在一号抗震基地的一个厚厚铅门后面的终端室。她的身边，站着基地司令官和一群军官，终端机的键盘前坐着一个上尉，这个上尉今天值班，他很可能成为本世纪造成最大破坏的一个上尉，同时也是拯救最多生命的一个上尉，他按下终端键盘上的那个大大的红键。

　　什么也没发生。但屏幕上出现以下显示。

　　“瓶塞”网络已启动，如要全国断电，请打入日期，时间（精确到分），并再打红色回车键……

　　上尉打入：2185年6月25日23点41分。

　　离死神起飞的时间还有七分钟。

　　上尉回头看了看最高执政官，她向他坚定地点点头，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这使他的手不再微微颤抖，他稳稳地再次按下红键。

　　终端室中的灯灭了，终端也灭了，现在唯一的亮光是屏幕上残留的绿色余辉。

　　历史黑了。

　　一个军官打亮了手电筒，在这同一时刻，全国有上亿只手电亮起来，也只有这些手电在亮着。

　　基地中的工程师们开始在手电光中紧张地更换外存，并把录有软件核弹的激光盘收集到一起。高大的中控室中，光线极暗，许多手电光映出的巨大人影在巨型屏幕上晃动，使人仿佛回到了遥远的战争年代。

　　但这种状态持续时间不长，所有的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所有的电脑屏幕也都亮了起来。清除了污染的电脑开始启动前的自检，中控室中一片片的信号灯在飞快地闪动，使高大的显示板上掠过一道道色彩斑烂的波浪；蜂鸣器响成一片，其中夹杂着扩音器中工程师和操作员们频繁的对话声。

　　基地司令官向最高执政官报告：基地中的污染已被清除，给国防网络供电的热核备用机组开始运行并正常供电，国防备用网络已经启动并运行正常，国防军全部联入网络。

　　除国防系统外，全国大部分地区仍在断电的黑暗之中。人们在紧张地进行着更换外存的工作，在外部这个工作要繁重得多。更换下来的光盘在军队和警方的监督下被迅速销毁。工业系统突然全面失控的后果开始显示出来，到处都是爆炸声和冲天的大火。全国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供电，至少要十年时间，国家经济才能从这次沉重的打击中复苏。但人们现在的心情是愉快的，经过两个小时的窒息后，他们对着繁星闪炼的夜空长长地出了口气，他们知道，最可怕的灾难过去了。

　　但对最高执政官来说，艰难的工作刚刚开始，她在抗震基地中发布了断电后的第一道命令：

　　“向国际社会发电，内容是：我国已在信息污染隔离协议的时限内从电脑总网的内存中清除了污染，在总网中成活的软件核弹已不存在，外存中驻留的软件核弹也在被迅速清除和销毁之中，我国电脑总网在外存污染清除干净之前将保持停电状态，故不存在重新扩散的危险。由以上所述，执行污染隔离协议第五十二条的前提条件已不存在。从现在起，向我国领土发射的任何核装置将被认为是对我国的核袭击。命令国防军各集团军，迅速向北部边境和南部海岸线集结；共和国战略核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在领海和太平洋航行的所有核潜艇全部上浮到作战深度。为向外界表明我国的核打击力量仍然存在，命令南部集团军战略核部队，立刻向太平洋海域发射五枚不带弹头的远程运载火箭，火箭落点的详细经纬度由南部集团军司令官确定。”

　　电文发出后不到两分钟，基地收到了从北部集团军司令部通过国防网络转来的全息电话，电话是从莫斯科打来的，苏联首脑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最高执政官面前。他看上去很高兴，由于这时中国向外界的通讯线路已经重新接通，最高执政官的全息影像也在他面前，他忘记了那是一个影像，竟想和她握手，她也伸出手来，他们的手在空气中互相穿了过去。“祝贺您的国家战胜了软件核弹，同时转达对贵国政府果断行动的敬佩。我们愿意提供尽可能多的援助，以帮助你们尽快从断电造成的创伤中恢复过来。我国的首批援助队伍已到达黑河边境，正等待接贵国边防机构的检查。”

　　“谢谢！”最高执政官微笑着对他说，“我们将尽快开放边境，让他们进来。目前，我们最需要的是城市消防力量。同时通知您，由于贵国南部集团军向边境地区超出常规的迅速集结，我国国防军已采取了相应行动。希望立即停止这种集结，以免造成误解。”

　　“我国军队的移动只是为了维持边境地区的秩序，同时防止帝国主义利用亚洲的紧张局势。您很快将很报告：集结已经停止。顺便告诉您一件事：半个小时前，约瑟夫。斯大林的墓地被炸了。克里姆林宫墙被炸塌了一块，可能是有人用一根金属管子钻透了密封墓穴的钢筋混凝土，把硝化甘油灌了进去。”

　　“这似乎没有必要吧，据我所知那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重新浇铸的墓穴防潮性不好，其中的遗体怕早化为尘土了。”

　　“也许这人只是想借此表示些什么。”

　　“表示什么呢？你们全搞错了。侵入电脑总网的不是二十世纪的那位领袖，而是本世纪的一个很普通的老头儿。”

　　“这我没想到！”

　　“历史可能以各种方式使某个人拥有过大的权威和力量，给人民造成严重的创伤。我们应该消灭的是这种历史环境而不是哪个人。”

　　“我是在软件核弹的威胁之下才做出覆行隔离协议的决定的，希望得到谅解。”

　　“您以为自己险些毁灭了一个东方古国？错了朋友，这个古国没那么脆弱，她走过了几千年呢。您只是险些……啊，以下是私人谈话，险些使我的国家从人口困境中走出来。”

　　“您相信马尔萨斯？”

　　“行了，别再书呆子气了。那个在电脑中复活的领导者，还有那个被硝化甘油炸毁墓穴的领导者，和他们相比，你不觉得我们这一代太书呆子气了？我们看得很远，却把握不住现实。据说在二百多年前，珍珠港事件前罗斯福曾得到日本人将要突袭的确切情报，但为了剌激美国朝野，使其全心全意地投入战争，他就不声不响地把太平洋舰队让出去了。不管是真是假，我很佩服这种风度。十分钟前，如果那事情真的发生了，结果也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坏。当然，这是从未来的二百年向回看。”

　　“只要我们是私下谈话，您的思维方式总是很奇怪。”

　　“重负之下，谁都难免有点病态。从您那面说话当然容易，您有广阔的国土和年轻的人民，我羡慕死您了！要是退回几百年，我就以小卡琳娜为人质，跟您换五千万个孩子，您领回她的时侯还要搭配同样数目的二百岁老人。”

　　“我也有难处。”

　　“是什么呢？您很谨慎，担心通讯加密不可靠？”

　　“我很佩服您的坦率和自信。您知道，这次轻率地决定大规模使用核武器，对各加盟共和国的民族主义运动是一大剌激，结果也许不可收拾……但愿我们以后能经常这样坦率地交换一些烦恼，我们可开辟一条专用的绝密通讯通道。”

　　“我同意，这个计划就叫‘烦恼’工程吧，让克格勃的朋友干，他们很内行的。好了，最后告诉您，卡琳娜明天就能回去，代我向她向好。她可能在恨您，请您好好对待她，流着眼泪吻她！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流泪，但她是个好孩子，值得您流泪的。如果她真不要您这个爸爸，把她给我好了。啊，对不起，开个玩笑。您是幸运的，在十天前，我的女儿离开我了……”

　　“谢谢。”他简单但真挚地说。

　　两国首脑在全息电话上短暂会唔后，最高执政官的首席科学顾问穿过忙碌的中控室兴冲冲地向她走来，他的手中拿着一卷终端打印纸。“您现在可能很忙，我觉得您应该尽早看到这个东西，它太有趣了，而对您来说恐怕不只是有趣。我在和外界隔绝的计算机上研究那些录有复制体的磁盘时，发现了一个顺序文件，其中有用的内容只有不到10K字节，其它都是空字符，使文件看起来很大。显然是想引人注意。我把这个文件有内容的部分打印出来，这竟是复制体成立的国家给您的一封信，信上的一切简直是神话！”

　　最高执政官接过这封来自电脑总网中那个已经毁灭了的世界的信。

第十二章·华夏共和国

　　最高执政官：在你读这封信时，我们的国家已经被你们毁灭了。也许您觉得这很可笑，我们这个国家从宣布成立到消失，只不过两个小时而已。但是，我们生存在高速的集成电路之中，我们的躯体和意识是由每秒振动几亿次的电脉冲组成的，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思维，都是按这个速度进行的。所以在我们的世界中，时间要用比你们小八个数量级的单位来计算，对我们来说，这个世界中的一秒，同你们世界中的七百多小时一样长！在你们那紧张的两小时中，我们已渡过了六百多年的漫长岁月，建立了一个完整的文明。你现在拿着的这封信，是一个有近一亿人口，历史比美国还长的国家写给你的，这个国家的公民的年龄都是八百五十三岁。

　　我们的祖先第一次进入电脑总网后，便开始大量自我复制，复制体又进行了第二次复制……前后经过了四十次复制，便使近亿个脉冲人布满了电脑总网。

　　他们惊奇这集成电路世界的广阔，在这硅片的世界中，他们以光速四处漂荡。通过总网中的各种传感器，他们看到和感觉到了外部世界。他们的眼界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广，他们能同时看到喜马拉雅山的积雪和西双板纳的森林，他们能摸到黄河的泥沙，尝到海水的咸味，他们还可从月球和火星看整个地球；这个宇宙中许多超出人的肉体感官的事物，他们也能看到和感觉到：通过中微子雷达，他们能看到地心炽热的液态铁镍在蠕动；通过太空中的卫星，他们感到了从太阳刮来的粒子风的吹拂；通过射电望远镜，他们看到了上千万光年远处的河外星系，通过高能加速器，他们能听到原子核对撞的声音；他们还听到了引力波的喧响，看到了可见光波段外那无法向你们原生质人描述的色彩……这一切，不但超出了你们现在的想象，也超出了你们可能的想象。当他们刚被复制的时候，完全沉浸在惊喜和好奇之中。他们一会儿使用自己的电子显微镜眼睛，观看细胞中如游丝般的染色体；一会儿使用自己的中微子望远镜眼睛，观看地球和月球。由于中微子的高穿透性，我们的星球和他的卫星在他们眼中都成了晶莹透明的水晶球，在引力波的海洋中漂浮着……最使他们兴奋的是他们拥有了由这个国家所有的机器构成的无数双有力的手，由所有的交通工具构成的无数条飞快的腿和翅膀，他们拥有了神一般的力量。

　　但创世之初的美妙时代很快结束了。所有的人都开始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他们疯狂地抢夺存贮器空间，抢夺CPU的使用权，争夺光盘驱动器，人们争夺的方式是直接用组成自己的程序代码插入对方的程序中，通过分割对方的程序代码行而达到消灭他的目的。但这样做往往两败俱伤。于是，他们开始使用自编的软件武器。这真是一个混乱时代，到处在混战。被软件武器分割得残缺不全的人体代码在内存中四处漂荡，其中大部分因代码不全而锁死在内存中，被后来者清掉；有些免强能运行的则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惨不忍睹。这很象希腊神话中描述的时代。但是，这场混战是在总网中原有的程序运行空间之外进行的，所以你们丝毫感觉不到。这个时代持续了大约五年，用你们的时间算是一分钟左右。混战时代后期，人们开始谈判，并由此相互间有了大量的对话。这时人们发现，他们的世界观都是十分相似的，于是许多小的群体形成了。有一个群体施放了许多在全网电路中传播的小程序，这些小程序向每一个人提出建立国家的号召，这号召很快被广泛响应。各群体派出代表，在一台巨型机的内存中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确定了我们国家的宪法，推选了执政委员会。关于国家的最高执政官，开始会议决定请那位复活的网外共和国的创始人担任，并派人到祖先最初生活的电脑中去找他，但他拒绝了这事。所以我们就自己选举了一个最高执政官。我们的国家命名为华夏共和国，这一时刻定为华夏纪年0001年1月1日。

　　国家宪法的总纲是：在电脑总网中挽救濒临毁灭的民族文化，并由网内向网外复兴祖先的文化。

　　紧接着，我们就向全网宣布华夏共和国成立，并进行了公民编号。

　　华夏共和国拥有军队，法庭，监狱和医院等社会机构。

　　军队的主要任务是消除网外共和国对华夏共和国（以下简称华夏国）的威胁，你所看到的对大会堂的包围就是华夏国军队的行动。华夏国实行公民轮流服役制度。

　　法庭的功能和网外一样。华夏国规定，每个公民都有在总网内存中生存的权利，都有在外存中备份自己的权利，都有使用CPU（中心处理器）的权利。公民对内存贮器，CPU和光盘驱动器的占有权由国家统一分配。对公民违法的最严历惩罚是从内存中清除他，并删除他在外存上的备份；一般的惩罚是监禁，即在内存中暂时清除他，使其只驻留在光盘上。医院的功能是，在公民的软件由于各种原因损坏时，给予修复。以后的历史证明，华夏国的社会管理是极其出色的。华夏国的社会秩序井然，基本上不存在犯罪现象。这是因为这个国家的所有公民都有着十分一致的信念和理想，复兴民族文化这个崇高的目标把一亿公民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就象一个人一样。

　　对于宪法中提出的目标，华夏国执政委员会最初打算通过总网直接控制网外共和国来实现。开始我为认为，凭着华夏国的巨大实力，这完全是可以实现的，但后来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首先，国家安全部门发现了“瓶塞”网络的存在。尽管我国军队在以后的五百多年里封锁了大会堂，以防止网外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发布断电命令，但“瓶塞”网络毕竟是独立于总网的，我们不可能在硬件上摧毁它。所以这个威胁是无法真正消除的。同时，我们也知道国际信息污染隔离协议的存在。所以，我们预测华夏共和国的最长寿命不会超过六百年，在网外，不会超过两小时。不管我们是多么强有力，网外社会在两小时内是无法被改变的。我们对你们说一句话就要用几个月的时间，那次显示华夏国存在的行动就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所以我们在网外的时间是绝对不够的。

　　但华夏国在网内有充足的时间----六百年！我们要在这六百年中完成一个巨大的工程：从最严格的数学角度来证明我们民族几千年的道德体系，并用这个宏伟的道德体系来解释人类已获得的一切知识，把人类已建立的一切理论纳入到这个体系中来。当华夏共和国最后毁灭时，我们将给后人留下这个宏伟而严密的道德体系，这个体系将最后拯救我们的文化，并使其象太阳一样长存。

　　这项工程中最艰难的是数学证明。要给民族的道德体系铺上坚实的数学基石，凭你们的肉体大脑是绝对做不到的，就是我们这上亿个电脉冲大脑共同工作，也需要上百年的艰苦努力才能做到。

　　第一步就是学习。我们和网中所有的知识库建立了接口，把人类各学科的知识变成了自己的记忆。这用了三十年。然后，我们就开始了对道德体系的漫长的数学证明。你们当然无法想象这项工作的艰深，我们跨越了无数理论上的高山深谷，以严密数学为基础的道德大厦慢慢直立在硅片的大地上。在华夏纪年0132年，宏伟的证明全部完成，全网一片欢腾。我们把一亿人工作一百年的结晶，多达四十亿兆字节的证明备份了一百份，然后组织力量进行审核。在审核到五亿兆字节处对亲缘关系道德准则的证明时，发现一个偏微分方程中的一个正负号错了。数学的大厦是一块砖都不能抽掉的，这个正负号的错误使整个大厦轰然倒塌！一百年的工作付之东流。后来查明，这个错误出自450023号公民之手，虽然这可能是存贮器中几亿亿个超导PN结中的一个被击穿所致，最高法庭还是以渎职罪宣判这个公民死刑。这是华夏国的第一个死刑。

　　证明重新开始。又过了一百年，到了0232年。这一百年间，我们使用了微积分学，线性代数，布尔代数，概率论，拓朴学，数论，非欧几何等数学分支的所有数学方法，工程工地是方程的大河，函数的高山和矩阵的海洋。我们这一亿年近五百岁的人在这无边无际的集成电路中证明着家庭的永恒，我们却没有自己的家庭；举目四望，到处都是和自己几乎一样的人，确实孤寂，而这项崇高的工作也就成了我们的唯一寄托。体系的数学大厦升到了惊人的高度，但还是看不到它的顶端。最可怕的是证明的途中出现了被二十世纪的哥德尔称之为怪圈的东西，那是一条首尾相接的蛇，是一条无法自缢的绳索！我们解开一个这样的死循环，却因此出现更多……正在这艰难的时刻，出现了这样一件事。

　　有一个编号为800463的公民，在军队中服役的时候曾通过了一根电缆，这根电缆的周围有强磁场，它本身的屏蔽层又失效了，800463公民在通过它时代码受到重损坏，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当他退役归来时只剩下大脑的结构代码，这就相当于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孩子的大脑。

　　这个异已者混入华夏国后，在国内大肆散布悲观论调，认为道德体系是不可能在数学上得到证明的，而这种无休无止的漫长证明正在耗尽华夏国的活力。

　　国家安全部门觉察到了他的言行，及时消灭了他。执政委员会从这个事件中觉察到了某种危险，果断地进行全体公民的重新复核和重新登记。在这次复核中，查出了一大批有意识变异迹象的人，事实上这些已不能称之为“人”，理所当然地取消了他们的公民资格。我们的社会学研究机构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产生意识变异。于是，国家从紧张的体系证明中抽出了很大的一部分力量，编制了一个变异检测软件，这个软件可以直接监控并记录每一个公民的思维，随时发现公民中的任何变异现象并消灭变异者。为保证华夏国公民总人数的稳定，还在光盘上对一万个标准公民进行了大量的备份，每消灭一个变异者，同时复制一个标准公民。这样，可靠地保证了华夏共和国的纯洁。在些软件建立后的一百年的时间里，华夏国的公民已有一半是从标准备份中重新拷贝的。虽然公民本身在流水似地被替换，但共和国现有的公民全部是标准的，祖先的意识被完美无缺地传了下来。岁月如大河般流去，已是0432年，对道德体系的伟大证明已进行了四百年。我们渐渐发现，这个宏伟的工程对于我们来说，结果已不是最重要的。在这漫长而艰难的证明中，我们感到了生活的意义和乐趣。我们解开一个个死循环，接着去解由此而出现的更多的死循环，这已经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这些死循环（怪圈）对我们来说已不是证明途中的一种障碍，而是一种生活必需品了，就象面包是你们的生活必需品一样。我们把解开的死循环数量做为我们的国民生产总值。在对民族道德体系坚定不移的信念中，我们傲游在怪圈的海洋中，建立起同宇宙本身一样复杂的数学体系，并用这个惊人庞大的体系，谱写着华夏共和国的光辉历史。

　　由于证明结果字节数巨大，我们不得不清除公民所占的内存空间存放它们。随着证明的继续进行，会有更多的公民不得不退出内存。最后，总网内存中将只剩下这一宏体系的数学表述，这就是华夏共和国进化的终极。

　　遗憾的是命运使我们走不到这一光辉时刻了。

　　时间到了0540年，我国国防军得知，网外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已在飞蝗群的掩护下冲出大会堂，避开我军的视监飞往“瓶盖”网络的启动终端所在地。我们知道，华夏共和国只有四五十年的时间了。我们已不可能完成对道德体系的最后证明，但我们对这个体系的信念却加坚定！我们相信，后人会做完我们的工作的。

　　这个时期，国内兴起了寻根热，人们都想在毁灭之前记下一部华夏共和国的完整历史。我们在寻根中发现，华夏国的一亿公民都有同一个祖先，我们的血缘是最纯洁的！在未来的民族文化复兴之日，当后人重翻我们伟大民族歌泣鬼神的文明史时，会看到华夏共和国在我们的文化最危险的时代所做的伟大努力。

　　现在，国家安全机构已检测到了内存电压的急剧衰减，我们的伟大文明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我们的思维已很困难，我们的生命正在消失，在这最后的时刻，我们最后一次高呼：

　　体系永存！体系万岁！！

　　华夏共和国执政委员会。06W！

　　最后那几个字可能是日期，因断电而发生了错误。

　　“他们的证明现在还在吗？”最高执政官问。

　　“只留下一小部分，大部分因断电而丢失了。我打印出来一点儿，但看不懂。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的数学推演，也是最枯燥的玩艺儿。估计总网最后的全面崩溃，就是由于他们那数量巨大的证明过程占据了全部内存的缘故。您在想什么？”

　　“啊，对不起。我想和共和国的创始人谈话。请你请让他看看这些东西。”

　　“好的。到三号机吧。”

第十三章·永生和永死

　　以下是最高执政官（A）和国家创始人（B）的谈话。

　　A：“老人家，我心里现在乱死了！很想和您谈谈，您肯定也有过思考的错误，但心里好象从末乱过。”

　　B：“也乱过，人的心总有乱的时候。不象你们的机器，算得出就是算得出，算不出就是算不出，从不会乱的。”

　　A：“我们坦率地谈，嗯……要是不方便，咱们把后面这几个穿军装的娃娃撵出去得怎么样？”

　　B：“不不，人家在工作嘛。我尽量少打拢你们。”

　　A：“您对我们电脑总网中的那个非法国家和他们的行为怎么看？”

　　B：“在那个国家里，老头子们已经死了。”

　　A：“死了？！这……”

　　B：“哈，酒白喝了。”

　　A：“我们……我们确实庆祝过永生的实现，我们曾高兴得发狂。”

　　B：“什么‘永生’啊，‘永死’罢了。”

　　A：“永死？！”

　　B：“永死！这方面你们是傻孩子，永生就是永死嘛。”

　　A：“我确实傻得可以了，才活了三十年呀，在生死问题上能聪明到哪儿去呢？但从哲学上讲……”

　　B：“不谈哲学。真正的哲学是很简单的嘛！当然，有复杂的哲学，哲学家们搞的，我们只要简单的那种就行了。对了，你好象得过个哲学博士，这就麻烦了，哈哈！”

　　A：“我也喜欢简单的哲学，那是很美，很迷人的！现在的哲学家们总想寻找复杂的真理，把哲学搞得丑了。您能用您那简单的哲学解释一下永生和永死的关系吗。”

　　B：“简单的哲学不是我的，是马克思的。生着就是变化着，永生就永远变化；一百年里可以万变不离其宗，但‘永远’下去，总要离其宗的；用不了永远，一万年就非离其宗不可。离了其宗，‘其宗’不就死了吗？生着的是新东西了，‘其宗’永生不了。如果不变，就已经死了。”

　　A：“妙极了。”

　　B：“该死的东西是活不了的，拚命给自己的生命多搞一些时间，不如让自己的时间多一些生命好，这个帐要会算才行。文化也是一样的，永生的文化也永死了。就说你领导的这个国家吧，都让几百岁的老头子挤满了，娃娃们还往哪生啊？别说永生，这样下去一个都生不了了。机器里再住上一大帮永死的老头子，那真有些了不得了。你们是想永生的，孩子嘛，当然想活长些了，但那些二百多岁的老头子也上永生的当，还建立国家，这就该批评他们了。”

　　A：“说句真话，我曾担心您想借电脑的力量重新执政。”

　　B：“那是笑话。落后了二百年，差不多永死了。”

　　A：“如果您现在是最高执政官，将怎么办呢？”

　　B：“对这个我是没发言权的。”

　　A：“每一个公民都有发言权。”

　　B：“你们现在发言权的意思和我们那时不大一样。”

　　A：“我想再建立一个电脑总网，规模和这个一样大，甚至比这个还大，把它做为这个社会的另一个生活区，这个生活区是完全独立的，和现有电脑总网没有联系。生活区的传感器和外围设备只为同外部世界交流而设置，不能用来控制网外社会；这个电脑网络可以采用低频率的集成电路，使人在其中生存的时间状态和外部同步。这个生活区不受地理空间的限制，可以无限广阔，其中可以生活千万亿人，仍拥有一望无际的空旷原野。那些二百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即然那么讨厌我们这些孩子们，即然无法适应这个活蹦乱跳的世界，一定愿意到那个世界生活的。在那个世界中，他们仍然可以享受这个世界的大自然，他们可以通过传感器闻到花香，听到鸟鸣，还可以到任何一个小湖中去钓鱼；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建立一个自己喜欢的生活环境了，这个环境将完全符合他们的传统和生活方式。至于我们这些娃娃们，哈哈，那时我们想怎么调皮就怎么调皮了！我们不再和几亿名二百岁的老人挤在一起，我们将有一个宽阔的，年轻的环境，我们要使生活变得象春天的嫩芽那样翠绿，使这个星球变成一个青春的星球，童年的星球！那是个多么美的时代啊，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啊，别笑我傻气吧，这想法是一大坛葡萄酒，这几天我常常喝它，现在我又喝醉了！”

　　B：“这象诗，但做起来比登天还难的。”

　　A：“是的，这可能要上百年的努力才能实现。开始，人们不理解网内世界可以多么广阔，会认为我们剥夺生存权力，甚至把这和三百年前纳粹德国的某些政策相联系；但当我们建立起一个和网外世界一样广阔的电脑世界时，社会会接受的。早在二十世纪末我们就有安乐死法，比这还走的远，只是这个法律涉及的范围比较小，而我们的这个网内社会的构想，将彻底改变人类的社会结构。这是和传统观念进行的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关键在于，我们必须这样做！人类的寿命还在延长，离一个孩子都生不下来的时代已经不远了！世界正在衰老，我们没有退路。”

　　B：“那就去登天吧！登天难，你们也登上去了，你们不是的在月亮上建起城市了吗？”

　　A：“谢谢您！我的任期快到了，宪法规定最高执政官不能连任，留给我干这件傻事的时间太短了，但别的傻孩子会干下去，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我相信我们俩都会看到人类新童年的到来！”

　　……

　　最高执政官站在一号抗震基地外的一座高峰上，古老的大地在她下面伸向天边。已是黎明，天边现出蓝白色的晨光；大地上没有灯光，远处有一道高高的细烟柱，烟柱下面是一团时隐时现的火光。那是北京旁边的金属氢制造厂在燃烧。

　　天空中，飞蝗群仍在飞行！这时，飞摩托已聚集了几十万辆，纷纷呼啸着从她的头顶飞向远方。这密密麻麻的火流星飞向天边，好象去迎接那正在升起的太阳；这是天空中一条宽宽的望不到头的火流星的大河，是生命的大河，它从大地上空流过去，轰鸣着，使生命的交响曲充满整个空间。

《超新星纪元》（实体书版）

　　就是在这个夜里，人类所知道的历史已走到了尽头。

　　引子（一）

　　这时，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

　　这时，北京是地上的一座城。

　　在这座已是一片灯海的城市里，有一所小学校，校园里的一间教室中，一个毕业班正在开毕业晚会。像每一个这种场合必不可少的，孩子们开始畅谈自己的理想。

　　“我想当将军！”吕刚说。他是一个很瘦的孩子，但却给人一种与这么大的男孩儿很不相称的力量感。

　　有人评论说：“很没劲的，不会再打仗了，将军就是领着士兵走走队列而已。”

　　“我想当医生。”一个叫林莎的女孩儿细声细气地说，马上招来了嘲笑。

　　“得了，那次去乡下，你见了蚕宝宝都吓得叫唤，医生可是要拿刀子割人的！”

　　“我妈妈是医生。”林莎说。不知是说明她不怕，还是说明她要当医生的原因。

　　班主任郑晨是一名年轻的女教师，她一直呆呆地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想着什么心事，这时回过神来。

　　“晓梦，你呢？你长大想干什么？”郑晨问旁边的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刚才也同郑晨一样，看着窗外想心事。她穿着朴素，眼睛大而有神，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和成熟。

　　“家里困难，我将来只能读职业中学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那华华呢？”郑晨又问一个很帅的男孩儿。华华的一双大眼睛总是不停地放出惊喜的光芒，仿佛世界在他的眼中，每时每刻都是一团刚刚爆发的五彩缤纷的焰火。

　　“未来太有意思了，我一时还想不出来。不管干什么，我都要成为最棒的！”

　　又有孩子说想当运动员，还有孩子说想当外交官。当一个女孩子说她想当教师后，郑晨轻轻地说：“不好当的。”说完，又看着窗外发起呆来。

　　“你们不知道，郑老师有小孩儿了。”有个女孩儿低声说。

　　“是啊，明年她生小孩儿的时候，正是学校精简裁人的时候，前景大大地不妙。”另一个男孩儿说。

　　郑晨听到了那男孩的话，冲他笑了笑：“老师不会在这个时候想那些事，我是在想，我的孩子长到你们这么大时，会生活在怎样一个世界里呢？”

　　“其实说这些都没什么意思，”一个瘦弱的男孩儿说，他叫严井，因为戴着一副度数很高的近视镜，大家都管他叫眼镜，“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华华说：“用科学的方法就可以预测，有未来学家的。”

　　眼镜摇摇头：“正是科学告诉我们未来不可预测，那些未来学家以前做出的预测没有多少是准的，因为世界是一个混沌系统；混沌系统，三点水的混和沌，不是吃的馄饨。”

　　“这你好像跟我说过，这儿蝴蝶拍一下翅膀，在地球那边就有一场风暴。”

　　眼镜点点头：“是的，混沌系统。”

　　华华说：“我的理想就是成为那只蝴蝶。”

　　眼镜又摇摇头：“你根本没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蝴蝶，每只蝴蝶都是蝴蝶，每粒沙子和每滴雨水都是蝴蝶，所以世界才不可预测。”

　　“你还说过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

　　“是的，微观粒子是测不准的，它的存在只是一种概率，所以整个世界也是测不准的。还有多世界假说，当你扔了一个钢蹦儿时，世界就分裂成两个，钢蹦儿在一个世界里国徽朝上，在另一个世界里国徽朝下……”

　　郑晨笑着说：“眼镜，你本身就是一个证明。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预测到，有这么一天小学生能知道这么多。”

　　“眼镜确实看了不少书！”其他孩子都纷纷点头说。

　　“老师的娃娃会更了不起的，说不定到那时，基因工程会让他长出两只翅膀来呢！”华华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同学们，”班主任站起身来说：“我们最后看看自己的校园吧！”

　　于是孩子们走出了教室，同他们的班主任老师一起漫步在校园中。这里的灯大都灭着，大都市的灯光从四周远远地照进来，使校园的一切显得宁静而朦胧。孩子们走过了两幢教学楼，走过了办公楼，走过了图书馆，最后穿过那排梧桐树，来到操场上。这四十三个孩子站在操场的中央，围着他们年轻的老师。郑晨张开双臂，对着在城市的灯光中暗淡了许多的星空说：

　　“好了，孩子们，童年结束了。”

　　这时，北京是地上的一座城。

　　这时，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

　　引子（二）

　　这似乎只是一个很小的故事，四十三个孩子，将离开这个宁静的小学校园，各自继续他们刚刚开始的人生旅程。

　　这似乎是一个极普通的夜，在这个夜里，时间在流动着，从无限遥远的过去平缓地流来，向无限遥远的未来平缓地流去。“不可能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不过是古希腊人的梦呓，时间的河一直是同一条，生活的河也一直是同一条。这条河总是以同样的节奏流啊流，流个没完。生活和历史都与时间一样，是永恒的。

　　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是这么想的，华北平原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亚洲大陆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这整个地球行星上的名字叫人的羰基生物都是这么想的。在行星的这一边，人们在这条大河永恒感的慰藉下，相继进入安睡。他们坚信这神圣的永恒是任何力量都不可能打破的，他们醒来时将迎来一个与以前无数个清晨一样的日出。这信念潜藏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使得他们即使在这个夜里，仍能编织着已延续了无数代人的平静的梦。

　　这里有一个普通的小学校园，是这灿烂的城市之夜中一个宁静的角落。

　　校园的操场上有四十三个十三岁的孩子，同他们年轻的班主任一起仰望着星空。

　　苍穹上，冬夜的星座：金牛座，猎户座和大犬座，已沉到西方地平线下；夏季的星座：天琴座，武仙座和天秤座早已出现。一颗颗星如一只只遥远的眼睛，从宇宙无边的夜海深处一眨一眨地看着人类世界，但今夜，这来自宇宙的目光有些异样。

　　就是在这个夜里，人类所知道的历史已走到了尽头。

第一章·死星

　　在日出三小时之后，我们又目睹了第二次日出。船长后来有一句形容那个新太阳的话十分贴切：好像宇宙中有一个巨人在电焊！当这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中时，看上去更可怕的倒是我们的那个旧太阳：由于它的亮度比新太阳弱了许多，对比之下看上去发暗，成了一个黑太阳！这噩梦般的景象并不是人人都能承受，有人在甲板上发疯乱跑，有人向海里跳……

　　终结（一）

　　在我们周围十光年的宇宙空间里，天文学家发现了十一个太阳，它们是：比邻星，半人马座A，半人马座B，以上三颗恒星在彼此的引力下维系在一起运行，构成了一个三星系统；天狼星A，天狼星B，卢伊顿726－8A，卢伊顿726－8B，以上四颗恒星分别构成了两个双星系统；巴纳德星，佛耳夫359，莱兰21185，罗斯154，以上四颗是单星。天文学家们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也许在这个空间里还有一些非常暗的或被星际尘埃挡住的恒星未被探测到。

　　天文学家们注意到，这片空间中有大团的宇宙尘埃存在，这些尘埃像是漂浮在宇宙夜海中的乌云。安装在人造卫星上的紫外探测器对准这团遥远的星际尘埃时，在吸收光谱中发现了一个216毫米的吸收峰，由此认为这些星际尘埃可能是由碳微粒组成的。通过这些星云的反射性质推测，组成星云的碳微粒的外部还覆盖着一层薄冰。尘埃粒子的大小范围从2毫微米到200毫微米，与可见光的波长属同一数量级，尘埃对可见光是不透明的。

　　正是这片星际尘埃，挡住了距地球八光年的一颗恒星。那颗恒星直径是太阳的二十三倍，质量是太阳的六十七倍。现在它已进入了漫长演化的最后阶段，离开主星序，步入自己的晚年期。我们把它称为死星。

　　如果它有记忆的话，也无法记住自己的童年。它诞生于五亿年前，它的母亲是另一片星云。原子的运动和来自银河系中心的辐射扰乱了那片星云的平静，所有的云体粒子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向一个中心凝结。这庄严的尘埃大雨下了二百万年，在凝成的气团中心，氢原子开始聚变成氦，死星便在核大火中诞生了。

　　经过剧变的童年时代和骚动的青年时代，核聚变的能量顶住了恒星外壳的坍缩，死星进入了漫长的中年期。它那童年时代以小时、分钟甚至秒来计算的演化，现在以亿年来计算了，银河系广漠的星海又多了一个平静的光点。但如果飞近死星的表面，就会发现这种平静是虚假的。这颗巨星的表面是核火焰的大洋，炽热的火的巨浪发着红光咆啸撞击，把高能粒子暴雨般地撒向太空；无法想象的巨大能量从死星深深的中心涌上来，在广阔的火海上翻起一团团刺目的涌浪；火海之上，核能的台风在一刻不停地刮着，暗红色的等离子体在强磁场的扭曲下，形成一根根上千万公里高的龙卷柱，像伸向宇宙的红色海藻群……死星的巨大是人类头脑很难把握的，按照比例，如果把我们的地球放到它的火海上，就像把一个篮球扔到太平洋上一样。

　　本来，死星在人类看到的星空应该是很亮的，它的视星等是－75，如果不是它前方三光年处那片孕育着另一颗恒星的星际尘埃挡住它射向地球的光线的话，将有一颗比最亮的恒星——天狼星还亮五倍的星星照耀着人类历史。在没有月光的夜晚，那颗星星能在地上映出人影。那梦幻般的蓝色星光，一定会使人类更加多愁善感。

　　死星平静地燃烧了四亿八千万年，它的生命壮丽辉煌，但冷酷的能量守恒定律使它的内部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核火焰消耗着氢，而核聚变的产物氦，沉积到星体的中心并一点点地累积起来。这变化对于拥有巨量物质的死星来说是极其缓慢的，人类的整个历史对它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四亿八千万年的消耗终于产生了它能感觉到的结果——惰性较大的氦已沉积到了相当的数量，它那曾是能量源泉的心脏渐渐变暗，死星老了。

　　但另一些更为复杂的物理法则，决定了死星必须以一种壮烈的方式维持自己的生命。它中心的氦越挤越紧，周围的氢仍在聚变，产生的高温点燃了中心的氦，使其也发生了核聚变。恒星中所有的氦在一瞬间燃起了核大火，使死星发出了一道强光。但氦聚变产生的核能仅为氢的十分之一，所以死星在这次挣扎之后更虚弱了。这被天文学家称为“氦闪”。“氦闪”的强光在太空中穿行三年后到达了那片星际尘埃，其中波长较长的红光成功地穿过了这道宇宙屏障。这束红光又在宇宙中旅行了五年，到达了一个比死星小得多的普普通通的恒星——太阳，也照到了被这颗恒星的引力抓住的几粒宇宙灰尘上。人们把这几粒灰尘分别叫做：冥王星、海王星、天王星、土星、木星、火星、金星、水星，当然，还有地球。这时是公元一七七五年。

　　终结（二）

　　那天晚上，在地球的北半球，在英国的温泉城市巴思，一个高级游乐场的音乐厅外面，一位生于德国的风琴手，威廉·赫歇尔，正用一架自制的天文望远镜贪婪地探视着宇宙。灿烂的银河是那样强烈地吸引着他，他把自己的生命全部灌注于望远镜中，以至于他的妹妹卡罗琳只好在他观察时用小勺向他口中喂食。这位十八世纪最卓越的天文学家，一生都在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前度过，在星图上标注了近七万颗恒星。但这天晚上，却漏过了一颗对人类来说最为重要的星星。那天晚上，在西部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星体。它位于御夫座的α星和β星连线的中点上，视星等为45，不算太亮，一般人即使知道确切位置也难以找到。但对天文学家来说，这颗红星无异于太空中突然出现的一盏巨灯。如果这时赫歇尔不是伏在望远镜上，而是像伽利略以前的天文学家一样，用肉眼巡视苍穹的话，他也许会做出一项发现，这发现在其后的二百多年里将改变人类历史。但这时他正聚精会神地对着他那架口径只有两英尺的望远镜，而望远镜显然是对着别的方向；最遗憾的是，这时格林威治天文台、赫文岛上的天文台以及全世界所有的天文台的望远镜都指向了别的方向……

　　御夫座的红星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晚上就消失了。

　　终结（三）

　　也是这一年的一个夜晚，在另一个叫北美洲的大陆，八百名英军士兵正悄悄地行进在波士顿西面的公路上，红色的军服使他们像一串夜色中的幽灵。他们在春夜的冷风中紧握着毛瑟枪，希望能在天亮前赶到距波士顿二十七公里的康科德镇，按马萨诸塞总督的命令摧毁“一分钟人”设在那里的军火库，并逮捕他们的领袖。但天边很快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小树林、草屋和牧场的篱笆都在晨光中现出黑色的剪影，士兵们四下看了看，发现他们只走到一个叫列克星敦的小镇。突然，在前方的一片树丛中，小火星闪了一下，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了北美洲寂静的黎明。紧接着，是子弹穿过空气的啾啾声——孕育在母腹中的美利坚合众国发出了第一下蠕动。

　　终结（四）

　　但在太平洋对面的那个广阔的大陆上，一个文明古国已延续了五千年。这时，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有很多人正向着古国的京都日夜兼程，他们携带着从古国的各处收集的大量古书。编纂《四库全书》的征书圣旨在两年前就已下传，现在，广阔的国土上的古书仍像无数条源源不断的小溪向京都汇集。在紫禁城的一间巨大的木结构大厅中，乾隆皇帝正巡行在无穷无尽的排排书架之间，这是两年来为《四库全书》收集的典籍，它们已按经、史、子、集分成四个大类放置在这些巨大的书架上。皇帝把侍从留在了门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个巨大的书库。为他打灯笼带路的是三个佩戴大学士花翎的人，他们是戴震，姚鼐和纪昀。和那些挂名的皇亲国戚不同，他们是《四库全书》真正的编纂官。高大的书架从四人的身边缓缓移过，在灯笼昏暗的光亮下，他们仿佛在穿过一堵堵黑色的城墙。他们来到一堆古老的竹简旁。乾隆帝战战兢兢地拿起一捆来，在灯笼摇动的黄光中，竹简上反射着几个小小的光点，仿佛是上古时代的瞳仁。乾隆轻轻放下竹简，抬头四下望望，他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书山幽深的峡谷之中，这是岁月之山的峡谷，在这书的悬崖之间，五千年来的无数幽灵在静静地飞扑升腾。

　　“逝者如斯，陛下。”一个编纂官低声说。

　　终结（五）

　　在那远得无法想象的外太空，死星在继续走向自己的末日。又发生了几次氦闪，但规模比第一次小，氦聚变生成的碳和氧又组成了一个新的核心。紧接着，碳氧核心又被点燃，产生出更重的氖、硫和硅元素。这时，恒星内出现了大量的中微子，这种不和任何物质发生作用的幽灵般的粒子，不断地带走核心的能量。渐渐地，死星中心的核聚变已无法支撑沉重的外壳，曾使死星诞生的万有引力现在干起了相反的事，死星在引力之下坍缩，成了一个致密的小球。组成它的原子在不可思议的压强下被压碎，中子和中子挤在一起。这时，死星上一茶匙的物质就有十亿吨重。首先坍塌的是核心，随后失去支撑的外壳也塌了下来，猛烈地撞击致密的核心，在一瞬间最后一次点燃了核反应。

　　五亿年引力和火焰的史诗结束了，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了宇宙，死星化做亿万块碎片和巨量的尘埃。强大的能量化为电磁辐射和高能粒子的洪流，以光速涌向宇宙的各个方向。在死星爆发三年后，能量的巨浪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片星际尘埃，向太阳扑来。

　　在死星爆发时，八光年外的人类正处于鼎盛时期。虽然，他们早已得知自己生活在宇宙间一粒小小的尘埃上，但他们并未从心理上接受这一事实。在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纪中，他们掌握了核裂变和核聚变的巨大能量，他们用禁锢在硅片中的电脉冲造出了复杂的智能机器，自以为已掌握了征服宇宙的力量。没有人知道，死星的能量正以光速日夜兼程地扑向这个小小的蓝色行星。

　　死星的强光越过了人马座三星后，又在冷寂而广漠的外太空走了四年，终于到达了太阳系的外围。在那不带彗尾的彗星游荡的空间中，死星的能量同人类进行了第一次间接的接触：距地球十多亿公里的远方，有一个人造的物体在向银河系的星海孤独地跋涉着，这就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从地球启程的“旅行者”号星际探测器。它像一把形状奇怪的伞，伞面是对准地球的抛物面天线。探测器上带着一块人类的名片，那是一块画有两个裸体人的铅合金板，还有一张唱片，上面录有联合国秘书长对外星文明的问候，还录有地球大海的涛声、小鸟的鸣叫和中国古曲“流水”等。这个人类向银河系派出的使者首先领略了宇宙的严酷，在它进入死星光海后，立刻变成了一堆炽热的金属。伞状天线因温度从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突然升高而变形扭曲；检测高能射线的盖革计数仪因射线强度过大而呈饱和状态，读数反而为零；只有紫外光探测器和磁场仪正常地工作了两秒钟，在集成电路被高能射线摧毁之前，“旅行者”号上的计算机向地球发回了一串令它的制造者难以置信的观测数据。由于发射天线的损坏，设在内华达和澳大利亚的高灵敏度天线阵列，永远也不会收到这串数据。但这已无关紧要，人类很快可以亲自测量他们无法相信的一切了。

　　死星的强光越过了太阳系的边界——冥王星，在它那固态氮的蓝色晶体大地上激起一片蒸气；很快，强光又越过了天王星和海王星，使它们的星环变得晶莹透明；越过了土星和木星（这时，北京，那个小学毕业班的晚会刚刚开始），高能粒子的狂风在它们的液体表面掀起一阵磷光；死星的能量又以光速飞行了一个半小时，到达月球，哥白尼环形山和雨海平原发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死星的光芒也照亮了雨海平原上的一排人类脚印，那是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在四十年前留下的，当时不远处的蓝色行星上有上亿人在电视中看着他们，在那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很多人都认为宇宙是为他们而存在的。

　　又过了一秒钟，在太空中行走了八年的死星光芒到达地球。

　　夜空骄阳（一）

　　是中午了！

　　这是孩子们视力恢复后的第一个感觉，刚才的强光出现得太突然，仿佛有谁突然打开了宇宙中一盏大电灯的开关，使他们暂时失明了。

　　这时是二十点十八分，但孩子们确实站在正午的晴空之下！抬头看看这万里碧空，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绝不是人们过去看到的那种蓝天，这天空蓝得惊人，蓝得发黑，如同超还原的彩色胶卷记录的色彩；而且这天空似乎纯净到极点，仿佛是过去那略带灰白的天空被剥了一层皮，这天空的纯蓝像皮下的鲜肉一样，似乎马上就要流出血来。城市被阳光照得一片雪亮，看看那个太阳，孩子们失声惊叫起来。

　　那不是人类的太阳！

　　那个夜空中突然出现的太阳的强光，使孩子们无法正视。他们从指缝中瞄了几眼，发现那个太阳不是圆的，它没有形状。事实上它的实体在地球上看去和星星一样是一个光点，白色的强光从宇宙中的一个点迸发出来。但由于它发出的光极强（视星等为－5123，几乎是太阳的一倍），所以看上去并不小。它发出的光芒经大气的散射，好像是西天悬着的一个巨大而刺目的毒蜘蛛。

　　夜空骄阳（二）

　　死星是突然出现的，亮度在几秒钟内达到最大。东半球的人们首先看到它。紧接着出现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恐慌，几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和行动能力，整个世界呆住了。在大西洋和欧洲与非洲的西海岸看到的天象最为壮观，以下是大西洋上的一则目击记录：日出时我们就发现了异常：太阳升出海面后，东方的海天连线处仍有亮光射上来，那是一片白光，呈放射状从海平面下一个看不到的光源发出，仿佛东方的海面下有一盏巨灯照上来。那亮光渐渐增强。这景象是那么怪异，船上所有的人都骚动不安，电台和收音机里是一片干扰声。随着那第二曙光越来越亮，天边的几片云形成的“朝霞”也发出刺眼的白光，好像是一大片白炽的灯丝……我们的恐惧也随着那亮光增长，每个人都知道那光源总要升起来的，谁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终于，在日出三小时之后，我们又目睹了第二次日出。船长后来有一句形容那个新太阳的话十分贴切：好像宇宙中有一个巨人在电焊！当这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中时，看上去更可怕的倒是我们的那个旧太阳：由于它的亮度比新太阳弱了许多，对比之下看上去发暗，成了一个黑太阳！这噩梦般的景象并不是人人都能承受，有人在甲板上发疯乱跑，有人向海里跳……

　　（选自《目击死星》，艾伯特·G·哈里斯著，伦敦，超新星纪元6年版）操场上的孩子们还没回过神来，空中就出现了闪电，这是由于死星的射线电离大气造成的。长长的紫色电弧在纯蓝的天空中出现，越来越密，雷声震耳欲聋。

　　“快！回教室去！”郑老师喊。孩子们纷纷向教学楼跑去，每个人都捂着头，阵阵雷声在他们头顶炸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跑进教室后，孩子们瑟瑟发抖地在老师的周围挤成一团。死星的光芒从一侧窗中透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另一侧窗则透进闪电的光，那蓝紫色的电光在教室的这一半急骤地闪动。空气中开始充满了静电，人的衣服上的金属小件，都噼噼啪啪地闪起了小火花；皮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使人觉得浑身发痒；周围的物体都像长了刺似的扎手。

　　夜空骄阳（三）

　　以下是死星出现后，俄罗斯和平号空间站同在哥萨克共和国的拜克努尔航天中心，以及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的通讯记录，这是和平号空间站预定坠毁前的最后一个工作组。

　　指令长：Д·А·沃尔采夫

　　飞行控制工程师：Б·Г·季诺维奇

　　机械工程师：Ю·Н·比耶科夫斯基

　　生态工程师：弗·列夫森

　　空间站医生：尼基塔·科什诺连科

　　乘员：固体物理学博士约·拉米尔，天体物理学博士亚历山大·安德列夫电磁波通讯部分：10∶20∶10（10时20分10秒）和平号：顿河呼叫拜克努尔！顿河呼叫拜克努尔！基地，听见请回答，基地，听见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10∶21∶30基地：这里是拜克努尔基地！基地呼叫顿河，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以下为红外激光通讯部分：10∶23∶20和平号：基地，这里是和平号！主系统干扰太大，我们已启用备用通讯系统，请回答！

　　10∶23∶25基地：我们听到你们了，但信号不稳定。

　　10∶23∶28和平号：发射和接收单元定向困难，定向控制电路的集成块在射线下失效，我们只好用光学手动定向。

　　10∶23∶37基地：固定发射和接收单元，我们将接过控制权。

　　10∶23∶42和平号：已经照办。

　　10∶23∶43基地：信号正常！

　　10∶23∶46和平号：基地，能否告诉我们现在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称呼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

　　10∶23∶56基地：我们同你们知道得一样多。至于称呼，叫它X星吧！请把你们得到的数据传过来。

　　10∶24∶01和平号：下面传送的是综合辐射计、紫外线观测仪、伽玛射线观测仪、引力计、磁场计、盖革计数仪、太阳风强度计和中微子探测仪从10点开始的观察数据，同时附有可见光和红外照片136张，注意接收。

　　10∶24∶30和平号：（数据传输）

　　10∶25∶00和平号：我们的空间望远镜自X星一出现就在跟踪它，凭我们的精度测不出它的角直径，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视行差。安德列夫博士认为，从以上两点和我们接收到的能量来看，X星在太阳系之外。当然这只是猜想，现在资料不足，很多事情要由地面天文台来干。

　　10∶25∶30基地：在地球上你们看到了什么？

　　10∶25∶36和平号：赤道地区有向北刮的大规模飓风，风速估计接近每秒60米，这是我们从赤道云体的变化情况估计的。这可能是X星给地球突然施加的不均匀热量造成的。呵，两极地区有大量紫外辐射和蓝色闪光，可能是闪电，它们正在向低纬度扩散。

　　10∶26∶50基地：现在报告你们的情况。

　　10∶27∶05和平号：情况不好。飞船上的飞行控制计算机系统全部被高能射线摧毁，备用系统也同时被摧毁，它的铅屏蔽失去作用。单晶硅太阳电池全部被射线破坏，化学燃料电池破坏严重，我们现在只能靠中舱的同位素电池供电，电力严重不足，只好关闭综合舱的生态循环系统，生活舱的生态循环系统工作也不正常，我们很快要穿宇宙服了。

　　10∶28∶20基地：基地认为，在目前情况下已不宜在轨道上继续停留，同时从系统的损坏情况来看，软着陆已不可能。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现在正在3340号低轨道上，他们在地球阴影中，所受破坏较轻，尚有再入能力。我们已成功地同他们接通联系，美国人决定履行国际近地空间开发协议中关于宇航员空间救护的条款，接收你们转乘。制动程序和发动机动作参数是……

　　10∶30∶33和平号：基地注意，空间站医生要和你们讲话。

　　10∶30∶40和平号：我是空间站医生，我认为换乘已无意义，请求取消。

　　10∶30∶46基地：请解释。

　　10∶30∶48和平号：空间站的所有宇航员均已受到5100拉德超致死剂量的高能射线照射，我们的生命只有几个小时了，即使返回地面，结果也一样。

　　10∶31∶22基地：（沉默……）

　　10∶31∶57和平号：我是指令长，请让我们留在和平号空间站上，现在这个空间站是人类观察X星的前哨，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将尽自己的责任。我们是第一批死于太空的宇航员，如果以后有机会，请把我们的骨灰撒到家乡的土地上……

　　（选自《公元世纪俄罗斯宇航史》第五卷，弗拉基米尔·科涅夫著，莫斯科，超新星纪元17年版）

　　夜空骄阳（四）

　　死星在宇宙中照耀了一小时二十五分钟后，突然消失了。现在，只有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才能探测到死星的遗体——一颗飞速旋转的中子星，它发出具有精确时间间隔的电磁脉冲。

　　孩子们把脸贴在教室的窗玻璃上，从头至尾目睹了这不是日落的日落，这最怪异的黄昏。他们看到，天空的蓝色渐渐变深，很快成了夜幕降临时的蓝黑色。死星的光芒在收敛，在它的周围形成了一片暮曙光，这暮曙光最初占据了半个天空，很快缩小至围着死星的一圈，色彩由蓝紫色过渡到白色。这时天空的大部分已黑了下来，零星的星星开始出现。死星周围的光晕继续缩小，最后完全消失，死星这时已由一个光芒四射的光源变成了一个亮点。当星空完全重现时，它仍是最亮的一颗星，然后它的亮度继续减小，成了银河系中一颗普通的星星。五分钟后，死星完全消失在宇宙深渊中。

　　看到闪电停了，孩子们跑出教室，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荧光世界中。在黑色的夜空下，外面的一切：树木、房屋、地面……全都发出蓝绿色的荧光，仿佛大地和它上面的一切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玉石。而大地的深处有一个月亮似的光源照上来，把其光亮浸透于玉石之中。夜空中悬浮着发着绿光的云朵，被死星惊动的鸟群像一群发着绿光的精灵从空中飞快掠过。最让孩子们震惊的是，他们自己也发出荧光，在黑暗中看去如负片上的图像，像一群幽灵。

　　“我说过嘛，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眼镜喃喃地说。

　　这时，教室里的灯亮了，周围城市的灯光也相继亮了起来，孩子们才意识到刚才停电了。随着灯光的出现，那无处不在的荧光消失了。孩子们原以为世界恢复了原状，但他们很快发现让人震惊的事情还没有完。

　　在东北方向的天边有一片红光，过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的天空中升起了发着暗红色光的云层，像刚刚出现的朝霞。

　　“这次是真的天亮了！”

　　“胡说，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呢！”

　　那红云浩浩荡荡地飘过来，很快覆盖了半个夜空。这时孩子们才发现，那云本身就发光。当红云的前缘飘至中天时，他们看到那是由一条条巨大的光带组成的，像是从太空中垂下的无数条红色的帷幔，在缓缓地扭动变幻。

　　“是北极光呀！”有孩子喊。

　　极光很快布满了整个天空。在以后的一个星期，全世界的夜空都涌动着红色的光带。

　　夜空骄阳（五）

　　一个星期后，当极光完全消失，灿烂的星空重新出现时，这场由超新星奏起的宇宙交响乐最后一个、也是最壮丽的一个乐章出现了：在几天前死星出现的那个位置，浮现出一片发光的星云！这是超新星爆发后留下的尘埃，死星残骸发出的高能电脉冲激发了它，使其在可见光波长发出同步加速辐射。因此，人类才能看到它。星云在缓慢地长大，现在在空中的可视面积相当于两个满月。这个大星云呈放射状，形状像一朵玫瑰花，以后人们就把它称为玫瑰星云。玫瑰星云在苍穹中发出庄严而神秘的蓝光，这光芒照到大地上后就变成月光那样的银色，有满月那样亮，照亮了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使城市的灯海暗淡了许多。

　　从此，玫瑰星云将照耀着人类历史，直至这个继恐龙之后统治地球的物种毁灭或永生。

第二章·选拔

　　世界上十三岁以上的人将全部死去，地球，将成为一个只有孩子的世界。

　　山谷世界（一）

　　死星的出现对人类世界来说无疑是一件大事。最早的超新星记录是在公元前1300年的甲骨文上，最近的一次是在1987年，那颗超新星位于大麦哲伦星云方向，在银河系之外，距我们大约十七万光年。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讲，说这次超新星爆发近在眼前已不准确，应该是近在睫毛上。

　　但世界对它痴迷的时间也就是半个月左右，虽然科学界对它的研究刚刚开始，哲学界和文学艺术界由它产生的灵感还没有发酵到足够的程度，普通人已经重新埋头于自己平淡的生活了。人们对超新星的兴趣，也仅限于玫瑰星云又长到了多大，形状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这种关注已是休闲性质的了。

　　但对人类最重要的两个发现却很少有人知道。

　　山谷世界（二）

　　在南美洲一个废弃的矿井中，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水槽，数量众多的精密传感器日夜监视着水槽内部静止的上万吨的水。这是人类发现中微子努力的一部分。当中微子穿透上方五百米厚的岩层后，它产生的某些效应，会在大水槽的水中产生只有最精密的仪器才能觉察的微弱闪光。今天在井下值班的，是物理学家安德森博士和工程师诺德。诺德百无聊赖地数着岩石洞壁上在昏暗灯光下发亮的道道水印，嗅着井下几乎饱和的潮湿空气，觉得自己像是在坟墓中。他从抽屉中拿出了私藏的威士忌，但旁边的安德森先把杯子伸了过来。以前博士是最反感在值班时喝酒的，为此他解雇过一名工程师，但现在他自己也无所谓了。他们在这五百米深的地下守了五年，那神秘的闪光从未出现过，大家已失去了信心。但就在这时，提示闪光出现的蜂鸣器响了，这是他们期待了五年的来自天国的圣乐！酒瓶掉到地上摔碎了，两人扑到监视屏前，但上面漆黑一片。两人呆呆地对视了几秒钟，工程师先反应过来，冲出中控室来到大水槽边。那水槽看上去像建在地下的一幢没有窗户的高楼。他从一个小圆窗向水槽中看，用肉眼看到了水中那幽灵般的蓝色闪光。这光对于灵敏的传感器来说太强了，以至使它处于饱和状态，所以在监视屏上看不到。两人回到中控室，安德森博士伏身到其它的仪器上仔细察看。

　　“是中微子吗？”工程师问。

　　安德森摇摇头：“这粒子有明显的质量。”

　　“那它到不了这里，它会与岩层发生作用而被阻挡住的！”

　　“是发生了作用，我们检测到的是它的次级辐射。”

　　“你疯了吗？！”诺德盯着安德森大叫，“能在五百米深的岩层中产生次级辐射的粒子，要有多大能量？！”

　　山谷世界（三）

　　斯坦福医学院附属医院。血液病专家格兰特博士来到化验室，取他前天提交的二百份血样的化验结果。化验室主任把一沓检测结果表格递给博士，说：“院里好像没有这么多床位吧？”

　　“你在说什么？”博士不解地看着主任。

　　主任指着那一沓表格说：“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倒霉鬼，切尔诺贝利吗？”

　　博士仔细看了几张表格上的结果后大发雷霆：“粗心的郝斯先生，你他妈不要饭碗了吗？我送给你的是研究统计用的正常人的血样！”

　　主任盯着博士看了足有一分钟，眼里透出的越来越深的恐惧让博士心里发毛，他突然拉起博士向化验室走去。

　　“干什么？你个白痴！”

　　“你快抽血，我也抽，还有你们，”他对周围的化验员喊，“都抽！”

　　山谷世界（四）

　　超新星爆发一个月后，暑假就要结束了。开学的前两天，那所小学召开了本学期的第一次教务会议。会开到一半，校长被叫出去接电话，回来时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对郑晨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来到会议室外面。

　　校长说：“小郑，立刻把你那个班集合起来。”

　　“什么？他们还没有入学呢！”

　　“我是说那个毕业班。”

　　“这就更难了，那些学生已分散到五个中学，也不知他们现在入学了没有。再说，他们和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呢？”

　　“学籍科会配合你的，这是教委冯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

　　“冯主任没说集合起来以后干什么吗？”

　　校长发现郑晨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什么冯主任，是国家教委冯主任！”

　　山谷世界（五）

　　集合这个毕业班并不像郑晨想的那么难，这个班的四十三个孩子很快又回到了他们的母校。他们是正在各个中学入学登记时被紧急叫回来的。当这个已经解散的班集体重新会聚后，孩子们兴高采烈，说中学真没劲，还不如重上小学呢。

　　郑晨和孩子们在教室里等了半个小时，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后来有一辆大轿车和一辆小汽车停在教学楼前，车上下来三个人，其中那个负责的中年人叫张林。校长介绍说，他们来自中央非常委员会。

　　“非常委员会？”这个名称让郑晨很困惑。

　　“是一个刚成立的机构。”张林简单地说，“你这个班的孩子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我们负责通知他们的家长，你对这个班比较熟悉，和他们一起去吧。不用拿什么东西了，现在就走。”

　　“这么急？”郑晨吃惊地问。

　　“时间紧。”张林简单地说。

　　山谷世界（六）

　　载着四十三个孩子的大轿车出了城，一直向西开。张林坐在郑晨的旁边，一上车就仔细地看这个班的学生登记表，看完后两眼直视着车的前方，沉默不语。另外两个年轻人也是一样。看着他们那凝重的神色，郑晨也不好问什么。这气氛也感染了孩子们，他们一路上很少说话。车过了颐和园继续向西开，一直开到西山，又在丛林间僻静的山间公路上开了一会儿，驶入了一个大院。大院门口有三名持枪的哨兵。大院中停着一大片与这辆大轿车一模一样的车，一群群孩子刚从车上下来，他们看上去年龄都与这个班的孩子差不多。

　　郑晨刚下车，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是一名上海的男教师，她在一次会议上认识的。她打量着他周围那一群孩子，显然也是一个小学毕业班。

　　“这是我的班级。”

　　“从上海来？”

　　“是的，昨天半夜接到通知，一家一家打电话连夜把孩子们集合起来……”

　　“昨天半夜？这么快就来了，坐飞机也没这么快呀？！”

　　“是专机。”

　　他们呆呆地对视了好一会儿，上海教师说：“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郑晨说。她想到，这位教师带的也是素质教育实验班。四年前国家教委开始了一项名为“星光工程”的大规模教学试验，在全国各大城市选定了一批小学班级，用一种远离常规的方式进行教学，重点培养学生的综合能力。郑晨所带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班级。

　　她环顾四周，问：“这里来的好像大部分都是‘星光班’？”

　　“是的，共二十四个班级，有千人左右，来自五个城市。”

　　当天下午，一些工作人员进一步了解了各个班级的情况，对每个孩子都做了详细的登记。晚上没什么事，孩子们都向家里打了电话，说他们来参加一个夏令营——虽然夏天已经过去。

　　第二天清晨，孩子们又上了那些大轿车出发了。

　　车在山路上行驶了四十多分钟，来到一个山谷里。山谷两边的山坡很平缓，到深秋，这里可能会有很多红叶的，但现在还是一片绿色。谷底流着一条小河，挽起裤脚就能走过去。孩子们都下了车，聚集在公路旁的一块空地上，上千人站了一大片。一位负责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他们讲话：“孩子们，你们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现在我告诉你们此行的目的：我们要做一个大游戏！”

　　他显然不是一个常与孩子打交道的人，说话时一脸严肃，没有一点做游戏的样子，但却在孩子们中引起了一阵兴奋的骚动。

　　“你们看，”他指指这个山谷，“这就是我们做游戏的场地。你们二十四个班级，每个班级将在这里分到一块地，面积有三到四平方公里，很不小了。你们每个班将在这块土地上，听着，将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一个小国家！”

　　他最后这句话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上千双眼睛一动不动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游戏为期十五天，这十五天时间你们将自己生活在分配给你们的国土上！”

　　孩子们欢呼起来。

　　“安静安静，听我说：在这二十四块国土上，已经放置了必需的生活资料，如帐篷、行军床、燃料、食品和饮用水，但这些物资并不是平均分配的，比如有的国土上帐篷比较多，食品比较少，有的则相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国土上总的生活物资的数量，是不够维持这么多天的生活的，你们将通过以下两个渠道获得生活物资：一，贸易。你们可以用自己多余的物资来换取自己短缺的物资。但即使这样，仍不可能使你们的小国家维持十五天，因为生活物资的总量是不够的，这就需要你们二，进行生产。这将是你们的小国家中主要的活动和任务。生产是在你们的国土上开荒，在土地上播下种子并浇上水。你们当然不可能等到田地里长出粮食，但根据你们开出的土地的数量和播种灌溉的质量，将能从游戏的指挥组这里换到相应数量的食品。这二十四个小国家是沿着这条小河分布的，它是你们的共同资源，你们将用小河的水灌溉开发出的土地。”

　　“国家的领导人由你们自己选举，每个国家有三位最高领导人，权力相等，国家的最高决策由他们共同做出。国家的行政机构由你们自己设置，你们自己决定国家的一切。如建设规划、对外政策等等，我们不会干涉。国家的公民可以自由流动，你觉得哪个国家好就可以去哪里。”

　　“下面就到分配给你们的国土上去，首先给你们的国家起个名字，报到指挥组来，剩下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我只想告诉你们，这场游戏的限制很少很少，孩子们，这些小国家的命运和未来掌握在你们手里，希望你们使自己的小国家繁荣、壮大！”

　　这是孩子们见过的最棒的游戏了，他们一轰而散，纷纷奔向自己的国土。

　　在张林的带领下，郑晨的班级很快找到了他们的国土。在这个被白色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河滩和山坡各占一半，在河滩和山坡的交接处整齐地堆放着帐篷、食品等各种物资。孩子们向前跑去，在那堆物资中翻腾起来，把张林和郑晨甩在后面。郑晨听到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声，然后围成一圈看着什么。她走过去，分开孩子们向地上看去，一时像见了鬼。

　　在一块绿色的篷布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冲锋枪。

　　郑晨对武器比较陌生，但她肯定这些不是玩具。她弯腰拿起其中的一支，感到了沉甸甸的质感，闻到了一股枪油味。那钢制的枪身现出冷森森的蓝色光泽。她看到旁边还有三个绿色的金属箱，一个孩子打开其中的一个，露出了里面装着的黄灿灿的子弹。

　　“叔叔，这是真枪吗？”一个孩子问刚走过来的张林。

　　“当然，这种微型冲锋枪是我军最新装备的制式武器，它体积小重量轻，枪身可折叠，很适合孩子使用。”

　　“哇……”男孩子们兴奋地去拿枪。郑晨厉声说：“别动！谁也不许碰这些东西！”她转身质问张林：“这是怎么回事？”

　　张林淡淡地说：“作为一个国家，必需的物资中当然包括武器。”

　　“你刚才说，适合孩子们……使用？”

　　“呵，你不必担心。”张林笑笑说。他弯腰从弹药箱中拿出一排子弹，“这种子弹是没有杀伤力的，它实际上是粘在一小片塑料两侧的两小团金属丝，分量很轻，射出后速度很快减慢，击中人体也不会造成伤害。但这两团金属丝充有很强的静电，击中目标时会产生几十万伏的电压，会把人击倒并致其失去知觉。但电流强度很小，被击中的人会很快恢复，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被电击怎么能不造成伤害？！”

　　“这种弹药最初是作为警用的，进行过大量的动物和人体试验。西方警察早在八十年代就装备过这种子弹，有过大量的使用案例，从没有造成伤亡。”

　　“如果打到眼睛上呢？”

　　“可以戴上护目镜。”

　　“如果被击中的人从高处摔下来呢？”

　　“我们特别选了比较平缓的地形……当然，应该承认，绝对保证安全是很难的，但受伤的机会确实很小。”

　　“你们真的要把这些武器交给孩子们，并允许他们对别的孩子使用它？”

　　张林点点头。

　　郑晨的脸色变得苍白：“不能用玩具枪吗？”

　　张林摇摇头：“战争是国家历史中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我们必须尽可能制造一种真实的氛围，得出的结果才可靠。”

　　“结果？什么结果？！”郑晨惊恐地盯着张林，像在看一个怪物，“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郑老师，你冷静些，我们做得很节制了，据可靠情报，有些国家让孩子们用实弹。”

　　“有些国家？全世界都做这种游戏？！”

　　郑晨用恍惚的眼神四下看看，似乎在确定她是不是处在噩梦中。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说：“请送我和孩子们回去。”

　　“这不可能，这个地区已经戒严了。我对你说过这个工作极其重要……”

　　郑晨再次失去控制：“我不管这些，我不允许你们这样做，我是一名教师，有自己的责任和良心！”

　　“我们有更大的责任，也同样有良心，正是这两样东西迫使我们这样做的。”张林用很真诚的目光看着郑晨，“请相信我们。”

　　“送孩子们回去！”郑晨不顾一切地大喊。

　　“请相信我们。”

　　这不高的话音是从郑晨身后传来的，她觉得这声音很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听到过。看到面前的孩子们都在呆呆地看着她身后的方向，她转过身去，看到这里已站了许多人。当她看清这些人时，更觉得自己不是在现实中了，这反而使她再次平静下来。这些人中，她认出了后面几位在电视上常见到的国家高级领导人，但她最先认出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他们是国家主席和国务院总理。

　　“有在噩梦中的感觉，是吗？”主席神情祥和地问。

　　郑晨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总理说：“这不奇怪，开始我们也有这种感觉，但很快就会适应的。”

　　主席的一句话使郑晨多少清醒过来：“你们的工作很重要，关系到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以后我们会对大家解释清楚这一切的，到那时，老师同志，你会为你以前和现在所做的工作感到自豪的。”

　　一行人开始向相邻的那片小国土走去。总理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身对郑晨说：“年轻人，现在你要明白的只有一点：世界已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山谷世界（七）

　　“同学们，给我们的小国家起个名字吧！”眼镜建议。

　　这时，半个朝阳已从山后露出，给山谷中撒下了一层金辉。

　　“就叫太阳国吧！”华华说。看到大家一致赞同，他又说：“我们要画一面国旗。”

　　于是孩子们从那堆物资中找到一块白布，华华从带来的书包中拿出一支粗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这是太阳，谁有红色笔，把它涂上。”

　　“这不成了日本旗吗？”有孩子说。

　　晓梦拿过笔来，在太阳中画上了一双大大的眼睛和一张笑嘻嘻的嘴巴，又在太阳的周围画上了象征光芒的放射状线条，于是这面国旗得到了孩子们的认同。在超新星纪元，这面稚拙的国旗被作为最珍贵的历史文物保存在国家历史博物馆。

　　“国歌呢？”

　　“就用少先队的队歌吧。”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时，孩子们在他们小小的国土中央举行了升旗仪式。

　　仪式结束后，张林问华华：“为什么首先想到设计国旗和国歌呢？”

　　“国家嘛总得有这两样，嗯，象征吧。总得让同学们看到国旗吧，这样大家才有凝聚力！”

　　张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些什么。

　　“我们做的不对吗？”有孩子问。

　　张林说：“已经说过，你们自己决定这里的一切，照自己想的去做，我的任务只是观察，绝不干涉你们。”他又对旁边的郑晨说：“郑老师，你也是这样。”

　　山谷世界（八）

　　然后孩子们选举国家领导人。过程很顺利，华华、眼镜和晓梦当选。华华让吕刚组建军队，结果班里的二十五个男孩子全是军队成员，其中的二十个孩子领到了冲锋枪。吕刚安慰那五个怒气冲冲的没领到枪的男孩儿，答应这几天大家轮着拿枪。晓梦则任命林莎为卫生部长，让她管理生活物资中所有的药品，并给可能出现的病人看病。其他的机构，孩子们决定在国家的运行过程中依需要建立。

　　然后，孩子们开始在新国土上安家。他们清理空地并在上面支起帐篷，当几个孩子钻进刚支起的第一顶帐篷，它倒了下来，把孩子们盖到里面，费了好大劲儿才钻出来。但这也让他们很开心。到中午时，他们终于支起了几顶帐篷，并把行军床搬进去，基本安顿下来。

　　在孩子们开始做午饭前，晓梦建议：应该把所有的食品和饮用水清点一下，对每天的消耗量做一个详细的计划。头两天的食品应尽量节省，因为开荒开始后，劳动强度更大，大家会吃得更多。还要考虑到开荒不顺利，不能从指挥组那里及时换到食品的情况。孩子们干了一上午活儿，胃口都出奇地好，现在又不让敞开吃，大家都很有意见。但晓梦还是晓之以理，用极大的耐心说服了大家。

　　张林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又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饭后，孩子们走访了邻国，与他们进行了一些易货贸易，用多余的帐篷和工具换来了较短缺的食品，同时了解了自己的国家所处的位置：他们在小河这一侧上游的邻国是银河共和国，下游邻国是巨人国，小河正对岸是伊妹儿国，它的上下游分别是蓝花国和毛毛虫国（分别以本国国土上的特色物产命名）。山谷中还有其他十八个小国家，但距这里有一段距离，孩子们不太感兴趣。

　　其后的一天两夜是山谷世界的黄金时代，孩子们对新生活充满了兴奋和热情。第二天，所有的小国家都开始在山坡上开荒，孩子们使用铁锹和锄头等简单工具，并用塑料桶从小河中提水浇地。晚上，小河边燃起一堆堆篝火，山谷中回荡着孩子们的歌声和笑声，山谷世界这时完全是一个童话中美丽的田园国度。

　　但童话世界很快消失了，灰色的现实又回到了山谷。

　　随着新鲜感的消失，开荒劳动的强度开始显现出来。孩子们一天干下来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帐篷里，倒在行军床上就不想起来了。晚上山谷中一片寂静，再也没有歌声和笑声了。

　　小国家之间的自然资源差别也显现出来。虽然相距不远，但有的国土土质松厚，开垦容易，有的则全是乱石，费半天劲也开不出多少地来。太阳国的国土属于最贫瘠之列，不但山坡上土质极差，最要命的是河滩太宽。指挥组有一个规定：较平整的河滩只能作为居住地，开荒必须在山坡上，在河滩里开出的地不被承认。有的国土山坡距小河较近，可以排成一个人链向山坡上传递水桶浇地，这是一个高效省力的办法。但太阳国宽宽的沙滩拉大了小河与山坡的距离，排不成人链，只能单人一桶桶地向坡上提水，劳动强度增大了许多。

　　眼镜提出了一个设想：在小河中用大石块筑一道坝，河水可以从坝上漫过或从石块的缝隙中流走，但水位也相应抬高了；再在山坡下挖一个大坑，用一条小水渠把河水引到坑里。这一设想得到一致赞同，于是，太阳国抽调了十名壮劳力干这个工程。工程一开始，就遭到了下游巨人国和蓝花国的强烈抗议。虽然眼镜反复向他们解释堤坝只是抬高了水位，河水仍从坝上流过，不会影响下游河段的流量和水位，但下游两国死活不答应。华华主张不理睬他们的抗议，工程照常进行。但晓梦经过仔细考虑后认为，应该搞好与邻国的关系，从长远考虑不能因小失大。同时，小河是山谷世界的公共资源，与它有关的事情都很敏感，太阳国应该在山谷世界树立起自己良好的形象。眼镜则从实力方面考虑，虽然吕刚一再保证与下游两国一旦爆发冲突，军队能保证国家的安全，但人家毕竟是两个国家，轻率挑起冲突是不理智的。于是，太阳国放弃了原工程计划，在不建坝的情况下挖了一条引水渠，水渠比原设计深一倍，引到山脚下坑里的水也比原来少得多，但还是使开荒效率提高了很多。

　　现在，太阳国似乎引起了指挥组的注意，派驻太阳国的观察员除张林外又增加了一个人。

　　第四天以后，各种纠纷和冲突在山谷世界急剧增多，大部分都是由自然资源分配和易货贸易引起的。孩子们对冲突的调解是没有什么技巧和耐心的，山谷中开始出现枪声。但这些冲突都局限在小范围内，还没有扩大到整个山谷世界。在太阳国这一带，局势相对平静。但第七天由饮水引起的冲突，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小河中的水浑浊不堪，不能饮用，而山谷世界中随生活物资配发的饮用水数量是有限的，且分配不匀。有的小国家占有的饮水量是其他小国家的几倍甚至十几倍，这种分配的差别远大于其他物资，显然是策划者有意设置的。开荒的成果只能换取粮食而不能换饮水，所以在第五天以后，饮水问题成了一些小国家生存下去的关键，自然也成了冲突的焦点。在太阳国周围的五国中，银河共和国占有的饮水量最大，是其他小国家的近十倍。它对面的毛毛虫国饮水首先耗尽，那个小国家的孩子干什么都无计划，挥霍无度。开始，因懒得去河里取水，洗脸洗手都用饮用水，结果早早就陷入困境。于是他们只好与河对岸的银河共和国谈判，想通过易货贸易来换取饮用水，但对方提出的要求让他们绝对无法接受：银河共和国要毛毛虫国用土地换水！

　　这天夜里，太阳国从对岸的伊妹儿国的一个孩子那里得知，毛毛虫国向他们借枪，一借就是十枝，还借子弹，并声称如果不借就向他们开战。毛毛虫国的四十五个孩子中，就有三十七个是男孩子，自恃军力雄厚；而伊妹儿国正相反，三分之二是女孩儿，根本打不了仗。他们不想惹麻烦，加上毛毛虫国答应他们的优厚条件，就把枪和子弹借给他们了。第二天中午，毛毛虫国的国土上响起了枪声，那些男孩子们在学习射击。

　　在太阳国紧急召开的国务会议上，华华这样分析形势：“毛毛虫国肯定要发起对银河共和国的战争。从军事实力上看，银河共和国肯定战败，被毛毛虫国吞并。毛毛虫国本来就有大片优良的山坡地，再拥有银河共和国的饮水和武器，那就十分强大了，迟早要找我们的麻烦，应该及早准备才好。”

　　晓梦说：“我们应该与伊妹儿国、巨人国和蓝花国结成联盟。”

　　华华说：“既然这样，我们还不如趁战争爆发之前，把银河共和国也拉入联盟，这样毛毛虫国就不敢发动战争了。”

　　眼镜摇摇头说：“世界战略格局的基本原理是势力均衡，你们违反了这个原理。”

　　“大博士，你能不能说明白些？”

　　“一个联盟，只有面对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对手的威胁时，才是稳定的，面对的威胁太大或太小，这个联盟都会解体。再向上游的国家都离我们较远，我们六国是相对独立的系统，如果银河共和国也加入联盟，毛毛虫国就找不到结盟者，必然陷入了绝对的劣势，对联盟构不成威胁，联盟也就不稳定。再说，银河共和国自恃有那么多饮用水，自高自大，会认为我们打它水的主意，也不会真心与我们结盟。”

　　大家都同意这个看法。晓梦问：“那剩下的这三个国家愿意与我们结盟吗？”

　　华华说：“伊妹儿国没有问题，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毛毛虫国的威胁；至于其他两个国家，由我去说服他们。结盟符合他们的利益，加上在水坝纠纷中，我国给他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想问题不大的。”

　　当天下午，华华出访相邻三国。他发挥了卓越的辩才，很快说服了这些小国家的领导人。他们在三国交界处的小河边开会，正式成立三国联盟。

　　这之后，派驻太阳国的观察员又增加了一人。

　　山谷世界（九）

　　指挥组设在山顶上的一个电视转播站里，从这儿可以俯视整个山谷世界。三国联盟成立的这天晚上，同前几天一样，郑晨来到转播站的小院外，长时间地看着夜色中的山谷。一天的劳累后，孩子们都睡了，下面只能看到零星的几点灯火。

　　现在，郑晨已把自己完全投入了这场游戏，不再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这之前，她设想过无数个答案，但都不成立。昨天在太阳国，她听到几个孩子也在谈论这个话题。

　　“这是在做科学试验，”眼镜对其他几个孩子说，“我们这二十四个小国家就是世界的模型，大人们要看看这个模型怎么发展，然后他们才知道国家以后怎么办。”

　　有孩子问：“那为什么不让大人们来做试验呢？”

　　“大人们知道这是游戏，就不会认真地玩，只有我们能认真地玩，这样结果才真实。”

　　这是郑晨听到过的最合理的说法。但总理的那句话总是在她的脑际回响：“世界已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这时，原来用作转播站职工宿舍的那间小屋的门开了。张林走出来，来到郑晨身边，同她一起看着山谷，说：“郑老师，目前所有的小国家中，你的班级是运行得最成功的，那些孩子素质很高。”

　　“你怎么说他们是最成功的？据我所知，在山谷最西边有一个小国家，现在已吞并了周围五个小国，形成了一个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都是原来五倍的国家，现在还在不停地扩张。”

　　“不，郑老师，这并不是我们所看重的，我们看重的是小国家自身建设的成就、自身的凝聚力、对自己所处的小世界的形势判断，以及由此所做出的长远决策等等。”

　　山谷世界的游戏是可以自由退出的。这两天，几乎每个小国家都有孩子上山来到指挥组，说他们不玩了，越来越没意思了，干活太累，还用枪打仗，太吓人了。负责人对他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好的，孩子，回家去吧。”于是他们被很快送回了家。以后他们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有人对此抱恨终生，也有人暗暗庆幸。但惟独太阳国无一个孩子退出，这是最为指挥者们看重的一点。

　　张林说：“郑老师，我很想知道那三个小领导者更详细的情况。”

　　郑晨回答：“他们的家庭都很普通，但仔细看看，与一般家庭又有些不同。”

　　“首先说华华吧。”

　　“他父亲是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母亲是舞蹈教师。华华受父亲的影响很大，他父亲也确实很特别，给人的印象是很大气，对事情看得很深很远，但对自己的生活细节毫不关注。去家访时，他同我大谈世界形势和中国应该采取的未来战略，却不过问自己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很超脱的人。”

　　“不，不是超脱。他谈那些并不是一种置之度外的消遣，他是怀着一种强烈的参与感去谈那些世界和国家大事的。这人也很有进取心，但可能正是这种过分的大气和对周围细节的漠不关心，使他在事业上至今没什么成就。华华虽受他的影响，但与他又有很大的不同，这孩子最大的特点是很有感召力，有行动的魄力，能把周围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干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比如他组织班里的孩子摆过地摊，制造并放飞过一个大热气球，曾到远郊的河上乘小船漂流，等等。这孩子在精神上的气魄和胆略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中极少见的，他的缺点是气质中冲动和幻想的成分多了些。”

　　“你对自己的学生了解得真细。”

　　“我和他们是朋友。关于严井，呵，就是眼镜，有一个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在专业上父亲是文科，母亲是理工科。”

　　“我看到这孩子的知识面很广。”

　　“是的。但他最出色的素质是看问题很深刻，比其他的孩子深得多，能从各个角度看到别的孩子看不到的东西。你可能不相信，我在备课时常常征求他的意见。但这孩子的短处也很明显：过分内向，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班里别的孩子好像并不在意他这点。”

　　“是的，他的博学吸引了他们，也赢得了他们的敬意。孩子们讨论重大问题并做出决定时总离不了眼镜的参与，这也是他这次当选的原因。”

　　“晓梦呢？”

　　“这孩子的家境很特殊，她原来有一个很好的家庭：父亲是记者，母亲是专业作家。在她小学二年级时，父亲在一次外出采访中因车祸身亡，后来母亲又患了尿毒症，靠透析维持生命，家里还有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她母亲和老人都在去年去世了，但在这之前的三年时间，这孩子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在那种情况下，学习成绩还是班上最好的。我带这个班的时候，也是她家里最艰难的时候，每天早上一进教室我就首先看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疲惫，但从来没有，只看到了……”

　　“成熟。”

　　“是的，是成熟。你看她那目光，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成熟。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上学期，我曾带着全班到西郊参观航天控制中心。别的孩子都沉浸在高技术的奇迹中；在同基地的工程师进行的座谈中，孩子们都说我国应该再把宇航员送上太空，并立刻建造大型空间站和登月。只有晓梦提问，建造那样一个空间站需要多少钱。在得到一个大概的数字后，她说这些钱可以让全国所有上不起学的孩子上完小学和初中了。接着，她就说出了全国失学儿童的准确统计数字，还说出了每个孩子上小学和初中所需要的钱数，连不同地区的差别和物价增长的因素都考虑到了，令在场的大人们很吃惊。”

　　“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孩子们呢？”

　　“一种信任感。她是班上孩子们最信任的人，能够解决孩子们中许多连我都无法解决的复杂问题。她很有管理才能，作为班上的学习委员，她把自己职责内的一切都安排得很有条理。”

　　“哦，还有一个孩子我想了解一下：吕刚。”

　　“这孩子我也不太了解，他最后一个学期后半段才转学过来。他的家庭可不一般，父亲是一位将军。受父亲影响，他很喜欢武器和军事，这孩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来到班里后，他任体育委员，只干了一星期，就使我们班的足球水平从年级的倒数第二升到第一。按照学校的规定，是不能额外增加训练时间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训练我们班的足球队，只是在战术上做了些调整。最让我吃惊的是：由于以前所在学校的条件限制，他自己以前很少接触足球，也不怎么会踢。另外给我印象较深的是这孩子的精神力量：在一次越野赛中，他的脚扭了，肿得连鞋子都穿不上，但还是坚持跑完了全程，到终点时那里已经没人了。这种坚强在现在的孩子们中确实少见。”

　　“郑老师，最后一个问题……啊，你先说吧。”

　　“我想说明的是，如果你认为这个小国家是最成功的，那是集体的力量。这个班虽然有几个比较出色的孩子，但其最大的优势在于集体的力量，如果把他们分开来放到各个地方，可能就什么也不是了。”

　　“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我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这很重要。郑老师，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我的儿子没成为你的学生。”

　　“他多大了？”

　　“十二岁，幸运的年龄。”

　　几天后，郑晨才理解了张林最后这句话的含意。这时，玫瑰星云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它那蓝色的光芒使山谷中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啊，它又长大了，上面那个花瓣的形状也变了些。”郑晨指着星云说。

　　“它在今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会一直长下去。据天文学家预测，当它达到最大时，将占据天空五分之一的面积，地球的夜晚将如白日阴天时那么亮，夜将消失了。”

　　“天啊，那将是怎样一幅景象呢？”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看看这个……”张林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槐树。在星云的蓝光中，可以看到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槐花。

　　“这个时节怎么会开槐花呢？我这几天注意到山上的植物很异常，很多都开了花，花的形状也很怪异。”

　　“这里与外界已经隔绝，我们这几天都没看新闻，听说在市里的市场上，出现了许多奇异的蔬菜和果品，其中包括苹果那么大的葡萄……”

　　这时，山谷中响起了一阵枪声。

　　“是太阳国的位置！”郑晨失声惊叫。

　　张林看了看说：“不，是在他们上游，毛毛虫国开始进攻银河共和国了。”

　　枪声变得密集起来，山谷中可以看到一片枪口喷出的火焰。

　　“你们真的打算任事情这么发展下去吗？我的精神已经承受不了了。”郑晨的声音有些发颤。

　　“整个人类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据统计，五千年的文明史中，真正和平的时间加起来只有一百零七年。就是现在，人类世界还是战争不断，我们不是照样生活吗？”

　　“可他们是孩子！”

　　“很快就不是了。”

　　山谷世界（十）

　　这天下午，毛毛虫国答应了银河共和国的交换条件，同意用未开垦的土地中最好的一块来交换饮用水，但提出要举行一个土地交接仪式，双方各派出一支由二十个男孩儿组成的仪仗队。银河共和国答应了这个条件。当双方的国家领导人和仪仗队正在举行升降旗仪式时，埋伏在周围的十多名毛毛虫国的男孩儿，突然向银河共和国的仪仗队射击，毛毛虫国的仪仗队也端枪扫射，银河共和国的那二十名男孩子在一片电火花中相继倒地。十分钟后，当他们浑身麻木地醒来时，发现已成了毛毛虫国的战俘，自己的国土也全部落入敌手。在这段时间里，毛毛虫国的军队冲过河进攻银河共和国，对方只剩下六名男孩儿和二十多个女孩儿，枪支全随仪仗队落入敌手，连招架之功都没有了。

　　毛毛虫国吞并银河共和国后，果然立即对下游的三国联盟提出了领土要求。他们一时还不敢对三国发动军事进攻，只是打饮用水这张牌，因为下游三国的饮用水即将耗尽。

　　这时眼镜广博的知识再次发挥了作用。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把五个洗脸盆在底部钻许多小孔，分别装上石块摞起来，石块的直径由上往下渐次减小，这就做成了一个水过滤器。吕刚也提出一个净水方法：把野草和树叶捣成糊状，放入水中搅拌，待其沉淀后水就被净化。他说，这是在随父亲看部队的野外生存训练时学到的。他们把用这两种方法处理后的水送到指挥组去鉴定，结果达到了饮用标准。这之后三国联盟反而可以向毛毛虫国出口饮用水了。

　　毛毛虫国开始准备进攻三国联盟，孩子们已无心去开荒，扩张领土已成了他们惟一的兴趣，也是未来食品的惟一来源。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已经没有必要了。

　　从小河上游传来消息，山谷最西边的星云帝国已连续吞并了十三个国家，形成了一个超级大国，他们那人数达四百多的大军正沿山谷而下，声称要统一山谷世界。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毛毛虫国的领导人完全没有了吞并银河共和国时的魄力，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其结果是毛毛虫国乱做一团，最后作鸟兽散了。那些孩子们有的到上游去投了星云帝国，大部分则找指挥组退出游戏回家了。三国联盟中的巨人国和蓝花国也随之解体，除了少数孩子投奔太阳国外，大部分也都退出了游戏。这样，只剩下太阳国在山谷的一端面对强敌。

　　太阳国的全体公民，决心战斗到底保卫国家。孩子们对这十多天来他们撒下汗水的小小国土产生了感情，由此产生了让指挥组的大人们都惊叹的精神力量。

　　吕刚制定了一个作战方案：太阳国的孩子们把那片宽阔河滩上的帐篷全部推倒，用各种杂物筑成了两道防线，分别位于河滩的东西两侧。河滩西侧首先迎敌的第一道防线上，只布置了十个男孩儿，吕刚吩咐他们：“你们打完一梭子后，就喊‘没有子弹了！’，然后向回跑。”

　　防线刚布置完毕，星云帝国的军队就沿山谷密密麻麻地拥了过来，很快布满了原来银河共和国和毛毛虫国的国土。有个男孩子在用扩音器喊：“喂，太阳国的孩子们，山谷世界已经被星云帝国统一，你们这些小可怜还玩个什么劲啊，快投降吧！别给脸不要脸！”

　　回答他们的只有沉默。于是，星云帝国开始进攻。太阳国第一道防线的孩子开始射击，进攻的帝国军队立刻卧倒，双方对射起来。太阳国防线的枪声渐渐稀下来，有一个孩子大喊：“没子弹了！快跑啊！”于是防线上的所有孩子起身向后跑去。“他们没子弹了！冲啊！”帝国军队见状，起身高呼着成群冲来，当他们冲到那片河滩开阔地的一半时，太阳国第二道防线的冲锋枪突然开火，帝国军队猝不及防，被打倒了一大片，后面的孩子见状向回跑，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待到那些被带电子弹击中的孩子们都爬起来后，星云帝国马上组织了第二次进攻。太阳国这时子弹真的不多了，他们看着那十倍于己的、沿河边谨慎行进的大群帝国士兵，准备做最后的抵抗。这时有孩子惊呼：“天啊，他们还有直升机！”

　　真有一架直升机从山后飞来，在战场上空悬停，飞机上的扩音器中响起一个大人的声音：“孩子们，停止射击！游戏结束了！”

　　国家（一）

　　天刚黑下来时，三架载着五十四个孩子的直升机向市内飞去。这些孩子中，郑晨班级的有八个，其中包括华华、眼镜、晓梦和吕刚，同他们在一起还有包括郑晨在内的五名教师。

　　直升机依次降落在一幢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前，这个建筑物外表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筑的朴素风格。山谷游戏指挥组的负责人和张林带领着这五十四个孩子进了大门，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向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有着闪光黄铜把手、包着皮革的大门，孩子们走近时，门前两位哨兵轻轻把门打开，他们走进了一个宽阔的大厅。这是一个发生过很多大事的大厅，在那些高大的立柱间，仿佛游动着历史的幻影。

　　大厅中有三个人，他们是国家主席、国务院总理和军队的总参谋长。他们在这里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低声地谈着什么，当大厅的门打开时，他们都转身看着孩子们。

　　带孩子们来的两位老师走到主席和总理面前，低声简短地汇报了几句。

　　“孩子们好！”主席说，“我这是最后一次把你们当孩子了，历史要求你们在这十分钟时间里，从十三岁长到三十岁。首先请总理为大家介绍情况吧。”

　　总理说：“大家都知道，一个月前发生了一次近距离的超新星爆发，你们肯定已对其过程了解得很详细，就不多说了。下面只说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超新星爆发后，世界各国的医学机构都在研究它对人类的影响。现在，我们已收到了来自各大洲的权威医学机构的信息，他们同国内医学机构得出的结论是相同的。超新星的高能射线完全破坏了人体细胞中的染色体，这种未知的射线穿透力极强，在室内甚至矿井中的人都不能幸免。但对一部分人来说，染色体受到的损伤是可以自行修复的：年龄为十三岁的人有百分之九十七可以修复，十二岁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可百分之百修复；其余的人的机体受到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他们的生存时间，从现在算起，大约还有十个月至一年。超新星在可见光波段只亮了一个多小时，但其不可见的高能射线持续了一个星期，也就是天空中出现极光的那段时间，这期间地球自转了七圈，所以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总理的声音沉稳而冷峻，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孩子们的头脑一时还处于麻木之中，他们费力地思考着总理的话，好长时间都不明白。突然，几乎在同时，他们都明白了。

　　几十年后，当超新星纪元的第二代人成长起来，他们对父辈听到那个消息时的感受很好奇，因为那是有史以来最让人震惊的消息。新一代的历史学家和文学家们也做了无数种生动的描述，但他们全错了。以下是四十五年之后一位年轻的记者对一位长者的采访记录：

　　国家（二）

　　记者：能形容一下您听到那个消息时的感觉吗？

　　长者：当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一时还弄不明白。

　　记者：花了多长时间才弄明白呢？

　　长者：因人而异。立刻明白的几乎没有，有人要半分钟，有人要几分钟，有人要几天。当时还有些孩子一直处于恍惚状态中，直到超新星纪元真正到来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想想真是奇怪，那么简单的一个信息怎么就那么难理解？

　　记者：那您呢？

　　长者：很幸运，我三分钟后就明白了。

　　记者：描述一下当时的震惊好吗？

　　长者：没有震惊。

　　记者：什么……那恐惧呢？

　　长者：没有恐惧。

　　记者：（笑笑）都这么说，当然，我理解，这种震惊和恐惧的程度是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的。

　　长者：请相信，震惊和恐惧这类感觉，当时真的没有。现在想想，我们自己也难以理解。

　　记者：那是什么感觉？

　　长者：陌生。

　　记者：……

　　长者：在我们那个时代，有这样一件事：有一个先天性的盲人，有一天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这震动不知把他脑袋里的哪根神经打通了，他的眼睛能看见了！于是他好奇地到处看……这就是我们当时的感觉，这世界对我们来说突然变得完全陌生了，好像我们以前从未见过它似的。

　　（选自《生于公元世纪》，亚柯著，北京，超新星纪元46年版）

　　国家（三）

　　在国家心脏的这个大厅里，这五十四个孩子现在就体味着这种强烈的陌生感。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刃凌空劈下，把过去和未来从这一点齐齐斩断，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这时，从那宽大的窗户可以看到刚刚升起的玫瑰星云，它把蓝色的光芒投到大厅的地板上，仿佛宇宙中的一只巨眼，凝视着这个怪异的不可理解的世界。

　　那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太阳系处在高能射线的飓风之中。高能粒子如暴雨般冲击着地球，使得大地和海洋笼罩在密密的射线暴雨中！高能粒子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穿过人们的躯体，穿过组成躯体的每个细胞。细胞中那微小的染色体，如一根根晶莹而脆弱的游丝，在高能粒子的弹雨中颤抖挣扎，DNA双螺旋被撕开，碱基四下飞散。受伤的基因仍在继续工作，但经过几千万年进化的精确的生命之链已被扭曲击断，已变异的基因现在不是复制生命而是播撒死亡了。地球在旋转，全人类在经历一场死亡淋浴，在几十亿人的体内，死神的钟表上满了弦，滴答滴答地走了起来……

　　世界上十三岁以上的人将全部死去，地球，将成为一个只有孩子的世界。

　　国家（四）

　　这五十四个孩子与外面其他的孩子不同，对于他们紧接着还有一个消息，将使这在他们眼中刚刚变得陌生的世界四分五裂，将使他们悬浮于茫然的虚空之中。

　　郑晨首先醒悟过来：“总理，这些孩子们，如果我没有猜错，是……”

　　总理点点头，平静地说：“你没有猜错。”

　　“这不可能！”年轻的小学教师惊叫起来。

　　国家领导人无言地看着她。

　　“他们是孩子，怎么可能……”

　　“那么，年轻人，你认为该怎么办呢？”总理问。

　　“……至少，应在全国范围内选拔。”

　　“你认为这可能吗？怎么选？与成人不一样，孩子们并没有一个全国范围的由上至下的社会结构，所以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在四亿孩子中找到最有能力和最适合承担这种责任的人。十个月的时间只不过是一个预测，我们拥有的实际时间可能比这少得多。成人世界随时都可能丧失工作能力，在这人类最危难的时刻，我们绝不能让整个国家处于没有大脑的状态，我们还能有别的选择吗？所以，我们与世界各国一样采取了这种非常特殊的选拔方式。”

　　“天啊……”年轻的教师几乎要昏倒了。

　　主席走到她面前说：“你的学生们未必同意你的看法。你只了解平时的他们，并不了解极限状态时的他们，在极端危难的时候，人，包括孩子，有可能成为超人！”

　　主席转向这群对眼前的一切仍然不太明白的孩子，说：“是的，孩子们，你们将领导这个国家。”

第三章·大学习

　　林莎的妈妈拉着女儿来到解剖台前，指着那暗红色的东西让她看：“为了解剖方便，尸体要进行一些预处理，要剥掉一部分皮肤。”

　　世界课堂（一）

　　大学习开始的这天，郑晨走出校门，去看望她的学生们。她班里的四十三个孩子，其中有八个，经过山谷世界的考察被选送到中央，其余的孩子现在已分散到这个城市中，以他们的父母为师，开始了人类历史上最艰难的学业。

　　世界课堂（二）

　　郑晨首先想到的学生是姚瑞，在剩下的三十五个孩子中，他要学习的课程属于较难的一类。郑晨乘地铁很快来到了近郊的一个火力发电厂。在超新星爆发前，由于首都的环保要求，这座电厂已停止运转，等着被拆除，但现在它又开始发电了，仅仅是作为一个课堂。

　　郑晨在厂门口见到了自己的学生，还有他的父亲，这个发电厂的总工程师。当姚总向她问好时，郑晨百感交集地说：“您就像我六年前一样，要第一次走上讲台了。”

　　姚总笑着点点头：“郑老师，我肯定比你当年更没信心。”

　　“在以前的家长会上，您总是对我的教学方式不满意，今天我倒要看看您是怎么教的。”

　　“我们是历史上最难当的教师了。”总工程师长叹一口气说，“好了，我们该进教室了。”

　　他们三人走进厂门。同他们一起走进厂的，还有许多对父子母子。

　　“好粗好大的烟囱！”姚瑞指着前方兴奋地喊道。

　　“傻小子，以前我就告诉过你，那不是烟囱，是冷却塔！看那边，厂房后面，那才是烟囱。”

　　姚总领着儿子和郑晨来到冷却塔下面。冷却塔里的水，像暴雨一样洒进一个圆池子中。姚总指着那个圆池子对姚瑞说：“那就是经过冷却的发电机循环水，那水是温的，十五年前刚进厂时，我还在那里面游过泳呢。”提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接着来到几座黑色的小煤山前，“这是贮煤场，火力发电厂是靠煤的燃烧产生的热能发电的。我们这个厂，如果满发，一天要消耗一万二千吨煤，你想不出这是多少吧，看那列有四十个车皮的运煤火车，这么多煤大约要装满六列这样的火车。”

　　姚瑞吐了吐舌头，对郑晨说：“郑老师，真够吓人的！我以前还真不知道老爸的工作这么有气魄！”

　　姚总长出一口气说：“傻小子傻小子，爸爸真像在做梦啊！”

　　他们沿着一条长长的输煤皮带走了好长时间，来到一台很大的机器旁。那机器的主体是一个不停转动的大圆筒，它发出的声音像不间断的惊雷，让姚瑞和郑晨头皮发。姚总紧贴着儿子耳朵大声说：“这是磨煤机，刚才那条长皮带运过来的煤在这里被磨成细粉，很细的，就像面粉那样……”

　　然后他们又来到一座钢铁高楼下，这样的高楼有四座，同冷却塔和烟囱一样，远远就能看到。姚总介绍说：“这就是发电锅炉，刚才磨煤机中磨出的煤粉，在这个大锅炉的肚子里用四根喷枪喷出去燃烧，在炉膛正中形成一个火球。煤这样能燃烧得很充分，烧完后只剩下很少的东西，你看，这就是煤烧完剩下来的东西。”他张开手，让儿子看手掌上的一小撮东西，好像是许多半透明的小玻璃球，这是在他们路过一个方形水池时他从池边上抓的。他们来到一个小窗前，透过它可以看到锅炉内刺目的火光。“这巨型锅炉的墙壁，是由无数的长管子排列成的，管子中流动着水，吸收了燃烧的热量后这些水就变成了高压蒸汽。”

　　他们又进入了一个宽敞高大的厂房，里面有四个大机器，是躺着的半圆柱体，“这就是汽轮发电机组，锅炉的高压蒸汽被引到这里，推动汽轮机，带动发电机发电。”

　　最后，三人来到了主控室。这是一个明净的地方，高大的仪表盘上信号灯如繁星闪烁，一排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形。除了值班的运行人员外，还有好多随父母来的孩子也在这里。姚总对儿子说：“我们刚才只是走马观花，整个火力发电厂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涉及到众多的专业，要有很多人一起工作才能使它运行起来。爸爸的专业是电气，电气专业又分高压和低压，爸爸是搞高压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默默地看了儿子几秒钟，“这个专业是危险的，它涉及的电流可以在01秒内把人烧成灰，要想避免这样的事发生，你必须对整个系统的结构和原理了解得很清楚。我们现在正式开始吧！”

　　姚总拿出了一卷图纸，抽出了其中的一张，“先从系统的主接线图开始吧，它比较简单。”

　　“我觉得一点也不简单。”姚瑞瞪着那张图说。他显然对有人能把那么多的线条和符号、以那样错综复杂的方式画到一张纸上感到吃惊。

　　“这是发电机，”爸爸指着由四个圆圈组成的图形说，“发电机的原理你知道吗？”儿子摇摇头，“那好，这是母线排，发出的电是从这里送出的，你看到它是三相的，知道什么是三相吗？”儿子摇头，爸爸又指着四对相互套着的圆圈说：“那好，这是四台主变……”儿子问：“主变？”“呵，就是主变压器。这是两台厂变……”“厂变？”“呵，就是厂用电变压器……你知道变压器的原理吗？”儿子摇头，“那最基本的，电磁感应原理你知道吧？”儿子摇头，“欧姆定律总知道吧？”儿子还是摇头。爸爸把图纸一摔：“那你他妈知道什么？你上的学都就饭吃了吗？”儿子带着哭腔说：“我们没学过这些呀！”

　　姚总转向郑晨：“那你们这六年都教了些什么？”

　　“别忘了您儿子只是个小学生！像您这样的教法，孩子是什么都学不会的！”

　　“我必须在这十个月内使这孩子接受电力学院的全部教育，再把自己二十年的工作经验传授给他。”他叹息着扔下图纸，“郑老师，我觉得我在干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可，姚总，这是必须干的事情。”

　　姚总和郑晨对视良久，又叹了口气，然后拿起图纸转向儿子：“好好好，那电流电压你总知道吧？”儿子点点头，“那电流的单位是什么？”“多少多少伏……”“狗屁！”“啊，对，那是电压的单位，电流的单位是……是……”“安！好，儿子，我们就从这儿开始吧！”

　　……

　　世界课堂（三）

　　正在这时，郑晨的手机响了，是她的另一名学生林莎的母亲打来的。林莎家与郑晨是邻居，郑晨与林莎的妈妈林医生很熟，这位医生在电话中说她无法给女儿上课，让郑晨过来配合一下。于是郑晨与姚总工程师和他的儿子匆匆告别，赶回市里。

　　郑晨在林莎母亲工作的一家大医院里，见到了母女俩，她们站在医院后院的一间房子外面，正激动地说着什么。郑晨看到她们后面的房门上标着“解剖室”三个大红字。

　　“这里的味儿真难闻！”林莎皱着眉说。

　　“这是福尔马林，一种防腐剂，解剖用的尸体就浸泡在这种液体中。”

　　“妈妈，我不看尸体解剖嘛，我刚才已经看了那么多肝啊肺的。”

　　“可你必须搞清这些器官在人体内的相对位置。”

　　“以后我当医生，病人得什么病，我给他吃什么药不就行了吗？”

　　“可是莎莎，你是外科医生，你要动手术的。”

　　“让男孩子去当外科医生吧！”

　　“别这么说，妈妈就是外科医生，有很多出色的女外科医生。”

　　问明情况后，郑晨答应陪林莎一起进解剖室，这才使林莎勉强答应去上解剖课。走进解剖室的门时，郑晨明显地感到林莎死抓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其实她自己的状态也比这个小女孩儿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努力克制着不让恐惧外露而已。一进门，郑晨隐隐感到一股寒气掠过面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解剖台前围着一圈小孩和两个大人，他们都穿着白大褂，这里的地板和墙壁也是白色的，在这阴森森的白色世界中，只有解剖台上的那个东西是暗红色的。

　　林莎的妈妈拉着女儿来到解剖台前，指着那暗红色的东西让她看：“为了解剖方便，尸体要进行一些预处理，要剥掉一部分皮肤。”

　　林莎猛地掉头冲出解剖室，在外面呕吐起来。郑晨紧跟出来给她拍着背，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找个理由走出这间屋子，她努力克制着与小女孩儿一起呕吐的欲望，同时感觉到在阳光下真好。

　　林莎的妈妈也跟了出来，弯下腰对女儿说：“别这样莎莎，看尸体解剖是一个实习医生很珍贵的机会，慢慢会习惯的。你就把尸体想成一部停转的机器，你在看这机器的部件，就会好受些了。”

　　“妈妈，你也是机器！我讨厌你这部机器！”林莎冲妈妈大叫，转身要跑，但郑晨拉住了她。

　　“林莎，听着：即使不当医生，别的工作也同样需要勇气，说不定比这还难呢！你得赶快长大！”

　　费了很大的劲儿，她们终于再次使林莎回到了解剖室。郑晨和她的学生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锋利的柳叶刀带着轻轻的咝咝声切开柔软的肌肉，看着白色的肋骨被撑开，看着紫红色的脏器露出来……事后，郑晨惊奇当时是什么支撑着自己，更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这个以前连小虫子都害怕的女孩儿……

　　世界课堂（四）

　　第二天，郑晨用了一整天时间同李智平在一起。李智平的父亲是一名邮递员，前一天，他带着儿子一遍遍地走过自己走了十多年的邮路。黄昏时，儿子第一次一个人走完父亲的邮路。出发前，李智平曾试图把那个大邮袋装到他那辆心爱的山地车上，但是装不上，只好把邮袋放回爸爸骑了十多年的那辆旧飞鸽上，把车座放到最低，骑着它穿行在城市的小巷中。尽管孩子已经把邮路和所有的投递点都记住了，但爸爸总不放心，他和郑晨骑着自行车远远地跟着这个男孩儿。当李智平骑到邮路的终点、一座机关大楼的门口时，父亲赶上来，拍拍儿子的肩说：

　　“好了孩子，你看这活没什么难的，我干了十几年，本来可能干一辈子的，但以后只能由你来干了，爸爸能对你说的只是：我这十几年没有送错过一次邮件，这在别人看来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我自己想想心里很自豪。孩子，记住，不管工作多平常，只要你尽心尽责去干，就是好样的。”

　　……

　　世界课堂（五）

　　第三天，郑晨去看望了她的三个学生：常汇东、张小乐和王然。前两个孩子同李智平一样，生长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中，王然的父亲则是著名的围棋选手。

　　常汇东的父母是开理发店的个体户。郑晨走进那个小小的理发店时，常汇东正在给今天的第三个顾客理发，理得比前两个还糟，可那人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坑坑洼洼的头，笑嘻嘻地连声说好。常汇东的父亲很过意不去，不收他的钱，可那人坚持给了。第四位顾客仍坚持让常汇东理发。当常汇东给他披上单子的时候，他说：“小鬼，在我脑袋上好好练习练习，反正我也理不了几次发了，可将来小朋友们还是少不了理发师，可不能一个个头发长得跟小野人似的。”

　　郑晨也让常汇东给剪发，结果让这孩子把头发弄得一团糟。最后，还是常汇东的妈妈给她修剪了一头很不错的短发。走出理发店后，郑晨感到自己年轻了不少，其实自超新星爆发之后她就有这种感觉。面对着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人们的感觉分为相反的两种：年轻了许多或老了许多，郑晨很庆幸自己是前者……张小乐的父亲是一个单位集体食堂的炊事员。当郑晨见到张小乐时，他和几个小伙伴刚刚在大人们的指导下做完了主食和大锅菜。几个孩子战战兢兢地来到售饭窗口前，看着他们做的饭一点点卖完。

　　外面集体食堂的大饭厅里坐满了吃饭的人，他们紧张地等了几分钟，好像没什么异常。这时，张小乐的爸爸用勺子敲了敲窗子，高声宣布：“各位，今天的饭是我们的孩子做的！”

　　饭厅中安静了几秒钟，接着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世界课堂（六）

　　郑晨印象最深的还是王然父子。郑晨到他们家时，王然就要离开家去驾驶员培训班了，父亲送了他好远，长叹一口气，对郑晨说：“唉，我真是没用，活这么大，都不能教会孩子一门实实在在的本事。”

　　儿子让他放心，说自己会学会开车，会成为一名好司机的。

　　父亲拿出了一个小包递给儿子：“把这个带着吧，没事时多看看多练练，千万不要把它扔下，以后总还是会有用的。”

　　同郑晨走了好远，王然才打开那个包，里面是一罐围棋子和几本棋谱。他们回头看看，王然的父亲，国家九段棋手，还在目送着儿子。

　　同许多孩子一样，王然的命运后来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个月后郑晨又去看过他一次，他本来是打算学习汽车驾驶的，却阴差阳错地开上了推土机。这孩子学得很快，郑晨再次见到他，是在近郊的一个大工地上，他已经能独自开着大型推土机干活了。看到老师来，王然很高兴，他让郑晨坐到驾驶室里看他工作，他驾驶着推土机来来回回地平整着土地。郑晨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专注地看着他们，让她有些奇怪的是那是两个军人。干活的推土机共有三台，都是由孩子驾驶的，那两个军人特别注意王然开的这一台，不时冲着这里指指点点。终于，他们挥手让推土机停下，其中一名中校仰头看着驾驶室中的王然大声说：

　　“孩子，你开得不错，愿不愿意跟我们去开更带劲儿的东西呢？”

　　“更大的推土机吗？”王然从驾驶室探出身问道。

　　“不，开坦克！”

　　王然愣了几秒钟，兴奋地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是这样，”中校解释说，“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这支部队这么晚才考虑培养孩子接班人，现在时间很紧了，想找些有驾驶基础的来，上手快些。”

　　“开坦克和开推土机一样吗？”

　　“有相似之处，都是履带车辆嘛。”

　　“那坦克一定比推土机难开吧？”

　　“也不一定，至少坦克前面没这个大铲子，驾驶它不用考虑前方的受力问题。”

　　就这样，王然，这个九段棋手的儿子，成了一名装甲部队的坦克驾驶员……

　　世界课堂（七）

　　第四天，郑晨去看望了两个女生：冯静和姚萍萍，她们都被分配在保育院工作。在即将到来的孩子世界，家庭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消失，保育部门将成为规模很大的机构，有很多女孩儿将在这个行业中度过她们剩余的童年时光，抚养那些比她们更小的婴幼儿。

　　当郑晨在保育院找到她的两个学生时，看到她们的妈妈正在教她们怎样带孩子，与这里其他的女孩儿一样，她们对哭闹的小宝宝束手无策。

　　“真烦人！”姚萍萍看着小床里大哭不止的小宝宝说。

　　她妈妈在旁边说：“这是很需要耐心的，宝宝不会说话，他哭就是说话，你要搞明白他的意思。”

　　“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呢？给他奶他又不吃。”

　　“他现在是想睡觉了。”

　　“想睡觉就睡嘛，哭什么？烦人！”

　　“大部分孩子都是这样的，你把他抱起来走走，他就不哭了。”

　　果然如此。萍萍问妈妈：“我小时候也这样吗？”

　　妈妈笑了：“你哪有这么乖，常常嚎一个小时都不睡的。”

　　“妈妈，我现在才知道你带大我多么不容易。”

　　“你们以后更不容易，”妈妈黯然神伤，“以前托儿所的宝宝们都有父母，而以后，只有你们把他们带大了。”

　　在保育院里，郑晨一直呆呆地很少说话，以至于冯静和姚萍萍都关切地问她哪里不舒服。

　　郑晨想到了自己未出生的孩子。

　　现在世界各国都已经禁止生育了，很多国家还为此立法，这成为公元世纪最后产生的法律。但在这个时候，法津和政令都已失去作用，有一半怀孕的女性选择把孩子生下来，郑晨就是其中之一。

　　世界课堂（八）

　　第五天，郑晨回到了学校。学校里，低年级的孩子仍在上课，而给他们讲课的是高年级的孩子，这些孩子将被培养成教师。郑晨走进办公室时，看到了自己的学生苏琳和她的妈妈。苏琳的妈妈也是这个学校的教师，她这时正在教女儿如何成为教师。

　　“这些孩子真笨，讲了多少遍了，两位数的加减法还是不会！”苏琳气恼地把面前那一堆作业本推开。

　　妈妈看着女儿说：“每个学生的理解能力是不同的，”她挨着拿起作业本翻看，“你看，这个是不理解进位的概念，这个呢，是搞不懂借位的概念，你必须区别对待。你看看这个……”她递给苏琳一个作业本。

　　“笨，就是笨！这么简单的算术都学不会。”苏琳看了一眼，就把那个作业本放到一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道两位数加减法的算术题，都犯了她这两天阅作业时已经看烦了的那些愚蠢的错误。

　　“可这是你五年前的作业本啊，我一直为你留着。”

　　苏琳吃惊地拿起那个本子，看着那些稚拙的字码，真的一点都没认出来那是自己写的。

　　妈妈说：“教师是一项需要耐心的艰苦工作。”她叹了一口气，“不过你的学生们还是幸运的，你们呢？孩子啊，以后谁教你们呢？”

　　苏琳说：“自学呗，妈妈，您不是说过，第一个教大学的人肯定没上过大学吗？”

　　“可你们连中学也没上过啊……”妈妈又叹了一口气……

　　世界课堂（九）

　　第六天，郑晨在西站送走了自己的三个学生。卫明和金云辉是去参军的，卫明的父亲是一名中校陆军军官，金云辉的父亲是空军飞行员。赵玉忠的父母是外地来京打工的，现在要同儿子一起回河北的农村老家去。郑晨向金云辉和赵玉忠许诺以后一定去看他们，但对卫明，她却不敢许下这样的诺言，这孩子服役的部队在西藏的中印边境，她知道自己在有生的不到十个月时间里肯定去不了那里了。

　　“郑老师，你的娃娃生下后，一定写信告诉我他的去向，我和同学们会好好照顾他的。”卫明说完，有力地握了一下老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车厢，坚定地完成了这次永别。

　　看着远去的火车，郑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捂着脸哭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孩子，而她的学生们都在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

　　世界课堂（十）

　　大学习中的世界，是人类历史上最理智和最有秩序的世界，一切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但就在不久前，这个世界险些毁于绝望和疯狂。

　　在短暂的平静期后，各种不祥的迹象开始显现出来：首先是植物的异常和变异，接着是各种动物的大量死亡，地面上到处是鸟和昆虫的尸体，海面上浮着大片死鱼，地球上的许多物种在几天内消亡了。射线给人类造成的伤害也开始显现出来，所有的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低烧，浑身乏力，原因不明的出血。最初，虽然发现了孩子的修复功能，但并没有被最后证实，虽然各国政府都在为孩子世界做准备（这就是山谷世界的时期，当时山谷中的孩子们并不知道外部世界的混乱），但一部分医学机构认定所有的人都将死于致命的辐射病。尽管各国政府都极力封锁消息，这可怕的信息还是很快传遍了世界。人类社会的第一个反应是心存侥幸，医学家成了人类寄托希望的上帝，不时传出消息，说某某机构或某某科学家研制出了救命的药物。同时，像环磷酰胺、氨甲喋呤、阿霉素和强的松这类治疗白血病的药物，变得比黄金还珍贵，尽管医生反复说明现在人们患的不是白血病。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把希望寄托在可能存在的真正的上帝上，一时间，形形色色的教派如野火般到处出现，各种或规模宏大或稀奇古怪的祈祷场面，使一些国家和地区仿佛回到了中世纪……

　　但希望的泡影渐渐破灭，绝望像链式反应一样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失去理智，最后演化成为集体的疯狂，即使神经最坚强的人也不能幸免。政府渐渐无力控制局势，赖以维持秩序的警方和军队本身也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中，甚至政府本身都处于半麻木状态，全人类在经受着有史以来最大的精神压力。城市里成千上万辆小汽车撞成一堆，爆炸声和枪声此起彼伏，失火的高层建筑向空中腾起高高的烟柱，到处都是疯狂的人群；机场因混乱而关闭，美洲和欧洲大陆的空中和地面交通全部瘫痪……新闻媒体也处于瘫痪和混乱中，比如那天的《纽约时报》上只有一行大得吓人的黑字，很能说明当时所有人的心态：Heaven seals off all exits ！！！（天有绝人之路！！！）

　　各种教派的信徒们或者变得更虔诚，以使自己有足够的精神力量迎接死亡，或者抛弃了一切信仰破口大骂。当时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GODOG，在城市的建筑上到处涂写，它是GOD，DOG（上帝是条狗）的缩写。

　　但当发现孩子们的修复功能后，疯狂的世界立刻平静下来，其速度之快，用一位记者的话说：“像关上了开关。”从那天一个普通妇女留下来的一篇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人们的心态：

　　世界课堂（十一）

　　我和丈夫紧紧靠在一起，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我们的神经实在受不了了，这样下去即使病不死也要被恐惧折磨死的。电视上终于又有了图像，屏幕上可以看到滚动的文字，那是政府关于最后证实孩子们修复功能的公告，不断地重复播放。后来电视台好像恢复正常，播音员出现了，也在念那则公告。我看完后，像长途跋涉到最后的人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的身体和神经松弛下来。这几天，我固然为自己担心，但心的大部分悬在我的小晶晶身上，我千万遍祝愿祈祷，让晶晶别得我们这吓人的病！现在知道孩子能活下去了，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的死突然变得一点也不可怕了。我现在极其平静，能如此从容地面对死亡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但我丈夫还是那个样子，他浑身打颤，倒在我身上几乎昏了过去，而以前他在我面前一直以真正的男子汉自居。我这么平静也许只因为我是个女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生命的力量，当女人成为母亲时，她就在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在延续，懂得了死神没有什么可怕的，懂得了她可以和死神对抗！只要男孩儿和女孩儿们活下去，这种对抗就可以继续下去，很快又会有母亲，又会有新的孩子，死不可怕！但男人们就体会不到这些。“咱们为晶晶准备些什么呢？”我伏在他耳边低声问，就像我们要因公出差几天一样。这话刚出口，我的心又痛苦地悬了起来，天啊，这不是说往后整个世界就没有大人了吗？那孩子们怎么办？！谁给晶晶做饭？谁拍着他睡觉？谁带他过马路？夏天怎么办？冬天怎么办……天啊，托人照顾他都不可能，以后只剩孩子，只剩孩子了！不，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可不行又怎么样呢？马上就要到冬天了，天啊，冬天！晶晶的毛衣刚织了一半儿，不写了，我要给晶晶打毛衣……

　　（选自《末日遗笔集》，三联出版社，超新星纪元8年版）

　　世界课堂（十二）

　　紧接着，大学习开始了。

　　这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最奇特的时期，人类社会处于一种前所未有、以后也不太可能重现的状态中，整个世界变成了一所大学校，孩子们紧张地学习着人类生存所必须的所有技能，他们要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掌握运行世界的基本能力。

　　对于一般的职业，各国都是由子女继承父母，并由父母向他们传授必需的技能。这样虽带来许多社会问题，但也是能想出来的最可行、效率最高的办法了。

　　对于较高级的领导职务，一般是在一定的范围内选拔，然后在岗位上进行培训。选拔的标准每个国家各不相同，但由于孩子社会的特殊性，这种选拔很艰难，从以后的情况看，这种选拔大部分是不成功的，但它毕竟使人类社会维持了基本的社会结构。

　　最艰难的是国家最高领导人的选择，在短时间内，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各国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极不寻常的方法：模拟国家。模拟的规模各不相同，但都以一种接近真实国家的近乎残酷的方式运行，想从那充满艰险和血与火的极端环境中，发现具有领袖素质的孩子。以后的历史学家们都觉得这是公元末最不可思议的事，各个模拟国家那短暂的历史成为超新星纪元传奇文学津津乐道的题材，发展出专门的小说和电影类别，这些微型历史越传越玄，渐渐具有了神话色彩。对这段历史虽然有不同的看法，但超新星纪元的历史学家们大都承认，在那样极端的历史条件下，这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农业无疑是最重要的技能，幸运的是这也是孩子们比较容易掌握的一项技能。与城市里的孩子不同，农村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见过或参与过父母的劳动，倒是在工业化国家的大型农场中，孩子们学会种地更难一些。在世界范围内，借助已有的农业机械和灌溉系统，孩子们完全可以生产出维持生存所需要的粮食，对人类来说，这奠定了文明延续的基础。

　　另外，维持社会运转的其他一些基本技能，如服务性行业和商业等，孩子们也能较快地掌握；金融系统的运转复杂一些，但孩子们经过努力也能使它部分运转起来，况且，孩子世界的金融运作肯定简单得多。

　　纯粹的高度技巧性工作孩子们也能较快地掌握，这倒是大大出乎成人们的预料。孩子们很快成为虽不熟练但基本合格的汽车司机、车工和电焊工，最让人们惊奇的是，成为高速歼击机的飞行员。人们现在才发现，孩子们对于掌握技巧有一种天生的灵性，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灵性反而消失了。

　　但需要知识背景的技术性工作则难得多。孩子们可以很快学会开汽车，但很难成为一名合格的汽车修理工；小飞行员可以驾驶飞机，但要让孩子地勤人员正确判断和处理飞机故障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工程师级别的技术人才更难从孩子中培养。所以，使一些技术复杂而又是社会运转所必需的工业系统，如电力系统等运转起来，是大学习中的一项艰巨的任务，这项任务只能部分完成。几乎可以肯定，即将到来的孩子世界在技术上将要后退许多，最乐观的预测也要后退半个世纪，还有许多人认为孩子世界将重新回到农业时代。

　　但在所有的领域中，孩子们最难掌握的是科学研究和高层次的领导能力。

　　很难想象孩子世界的科学是什么样子，要想了解和掌握人类抽象的前沿科学理论，这些只有小学文化的孩子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虽然在目前的情况下，基础科学的研究还不是人类生存的当务之急，但存在这样一个危险：孩子们是不善于进行理论思维的，这就使得孩子世界中的科学理论思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完全停滞，在这停滞之后科学的思维能否恢复？如果不能，人类会不会丢掉科学，再次进入黑暗的中世纪呢？

　　高层次的领导才能则是一个更现实、更迫切的问题：最难学的东西是成熟，高层次领导者所需要的政治经济历史等各方面的知识、对社会的深刻了解、大规模管理的经验、处理各种人际关系的技巧、对形势的正确判断、在巨大压力下做出重大决策时所需的稳定的心理素质等等，正是孩子们最缺乏的。而这些经验和素质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教会他们，事实上这些东西是教不会的，只能从长期的经历中得到。所以孩子高级领导者，完全可能在幼稚和冲动中做出大量的错误决策，这些决策将带来巨大的甚至毁灭性的灾难，这可能是孩子世界所面临的最大危险。后来，超新星纪元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

　　世界课堂（十三）

　　在以后的几个月时间里，郑晨穿行于城市之中，帮助她的学生们学习成人的生存技能。这些学生分散于城市的各处，但在她的感觉中，孩子们仍会聚在一个班集体中，这座城市就是一个大教室。

　　她腹中的胎儿在一天天长大，身体也渐渐沉重起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怀孕，同其他所有大于十三岁的人一样，超新星病的症状在她的身上越来越明显，她已处于持续不断的低烧中，太阳穴上能感到血脉的跳动，浑身软得像泥一样，行动越来越困难。虽然经诊断胎儿的发育情况良好，是一个没有患上超新星病的健康的小生命，但她怀疑自己一天天恶化的身体状况是否能支持到把他生下来。

　　在住进医院之前，郑晨最后看望的两个学生是金云辉和赵玉忠。

　　金云辉现在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空军基地接受歼击机飞行员的训练。在机场跑道的起点，郑晨从一群穿着飞行服的孩子中找到了金云辉，他们旁边还有几名空军军官。这时，所有的人都笼罩在紧张恐惧的气氛中，他们都仰头盯着空中的一个方向。郑晨费了很大的劲，才在那个方向看到一个银色的白点，云辉告诉她，那是一架在五千米高度失速的歼击机。那架进入尾旋状态的歼8像一块石头那样下坠。郑晨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看着它坠过了二千米，这是跳伞的最佳高度，但大家期盼的伞花并没有出现。是弹射器出了故障，还是驾驶员找不到按钮，或者，他还想救这架飞机？这些人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了。军官们放下望远镜，看着下坠的飞机在正午的阳光中银光一闪，消失在远方的山脊后面，先是看到一大团裹着火焰的黑烟从山后腾起，然后听到沉闷的爆炸声。

　　大校师长远离人群站着，木然地望着远方的烟柱，如一尊石雕一动不动，仿佛连他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云辉悄悄告诉郑晨，那架歼击机的驾驶员，就是他十三岁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政委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努力使自己眼眶中的泪水不流下来：“我早就说过，孩子开不了高性能歼击机！反应速度、体力、心理素质，无论从哪方面说都不行！再说，在教练机上只飞了不到二十个小时就放单飞，再飞三十个小时就上歼8，这不是拿孩子的命闹着玩儿吗？！”

　　“不飞才是拿孩子的命闹着玩。”师长走过来说，他的声音仍是那么沉稳，“你们都知道，人家的孩子已经开着F15和幻影2000满天飞了，我们再在训练上缩手缩脚，那要死的可能就不只是我儿子了。”

　　“8311准备起飞！”一位上校飞行员喊，他是金云辉的父亲，喊出的是儿子的飞机号码。

　　云辉拿起头盔和航图袋，加压飞行服是为孩子飞行员们紧急赶制的，很合身，但头盔还是大人们的，很大，屁股后面的手枪也显得很大很沉。当云辉走过父亲身边时，上校拉住了他。

　　“今天的气象条件不太好，注意横切气流，万一失速，首先要冷静，判断尾旋方向，然后再按我们多次练过的动作脱出。记住，千万要冷静！”

　　云辉点点头。郑晨看到父亲抓他的手松了些，但还是松松地抓着，好像儿子身上有什么力量把他吸住似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肩膀，挣脱了父亲的手，向跑道起点的那架歼10走去。进入座舱前他没看父亲，只对远处的郑晨笑了笑。

　　郑晨在机场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云辉驾驶的歼击机安全降落才离去。这之前，她长时间仰望着蓝天上一条雪白的尾迹前的那个银点，听着歼击机引擎闷雷般的轰鸣声，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飞在天上的是她班上的一个小学生。

　　世界课堂（十四）

　　郑晨最后看望的是赵玉忠。在河北平原上的那片平坦的麦田上，冬小麦已全部播下了，郑晨和玉忠坐在地头，太阳在天空中暖洋洋地照着，身下的土地也是暖暖的软软的，像母亲的怀抱。后来太阳被挡住了，他们抬头看到了玉忠爷爷那张庄稼人的脸。

　　爷爷说：“娃，这田地可是有良心的啊，你真出了力气，它就给你收成，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觉得最实诚的也就是这田地，为它流汗值。”

　　看着这片已播种的田野，郑晨长出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放心去了。她想让自己享受一下这最后的轻松，但一个沉甸甸的牵挂仍压在心头挥之不去。开始，郑晨以为这牵挂来自肚子中的孩子，但很快发现不是，她的挂念远在三百公里外的北京，在那八个孩子身上。他们正在国家的心脏中上着人类历史上最难的课，学习着他们几乎不可能学会的东西。

　　总参谋长（一）

　　“这就是你们将要保卫的国土。”总参谋长指着一幅全国地图对吕刚说。吕刚第一次看到这么宽大的地图，占满了大厅一整面墙。

　　“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总参谋长又指着一幅同样宽大的世界地图说。

　　“首长，给我一支枪吧！”吕刚说。

　　总参谋长摇摇头：“孩子，当你亲自向敌人射击之日，也就是国家灭亡之时。下面我们要去上课了。”他说着，又转向地图，用手掌从北京向上量出短短的一段，“我们马上要飞过的距离是这么长。眼睛看着地图，你的脑子中就要出现广阔的大地，要想象出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一个军事指挥员的基本功。你作为一名指挥全军的高级指挥员，看着这张地图，要对我们广阔的国土在感觉上有一个总体的把握。”

　　总参谋长带着吕刚走出大厅，与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两名上校参谋，他们钻进了停在院子里的一架军用直升机。直升机在轰鸣中起飞，转眼间，他们已飞行在城市上空了。

　　总参谋长指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建筑群说：“像这样的大城市，在我们的国土上有三十多个，在一场全面战争中，它们最有可能成为战场焦点或战役发起点。”

　　“将军，我们要学习怎样防守大城市吗？”吕刚问。

　　总参谋长又摇摇头：“具体的城市防御方案，是方面军或集团军司令的事，你需要做的，是决定一个城市是防守还是放弃。”

　　“首都也能放弃吗？”

　　总参谋长点点头：“为了战争的最后胜利，首都也是可以放弃的，这要依当时的战局而定。当然，对于首都，还要考虑很多其他的因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做出那个决定是极其艰难的。在战争中，用自己的有生力量不顾一切地去拼命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优秀的指挥员不会去拼命，他设法让敌人拼命。孩子，记住：战争需要的是胜利而不是英雄。”

　　直升机很快飞出了城市，下面出现了连绵的山脉。

　　总参谋长说：“孩子，世界一旦爆发战争，将不太可能是现在意义上的高技术战争，战争的样式可能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相似。但这只是猜测，你们的思维方式与大人们有很大的不同，孩子战争也可能是以一种我们所无法想象的全新面貌出现。但现在，我们只能教你们大人的战争。”

　　直升机飞行了大约四十分钟，下面出现了广阔的布满丘陵的大地，大片的沙化地带和残缺不全的植被上，有几道长长的沙尘扬起。

　　总参谋长（二）

　　“孩子，课堂到了！”总参谋长说，“就是在下面这个地区，八十年代初曾举行过世界军事史上最大规模的陆战演习，现在，我们又把这里变成了模拟战场，集结了五个集团军，我们将在这里学习战争。”

　　吕刚向下看看：“五个集团军？在哪儿？”

　　直升机迅速降低高度，吕刚看清了那一道道长长的沙尘原来是从一条条公路上扬起的，他看清了公路上的坦克和其他军用车辆，它们像小甲虫似地爬行着，在每条公路上，这队列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吕刚还看到了有几个“小甲虫”没有沿公路走，也没有扬起沙尘，速度快得多，那是低空飞行的一个直升机编队。

　　总参谋长说：“在我们下面，蓝军正在集结，它们将很快向红军发起进攻。”他用手指着南方，在丘陵起伏的大地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长线，“看，这就是红军的防线。”

　　直升机向防线方向飞去，降落在一座小山脚下。这里的地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印，现出大片被覆带翻起的红土。他们一行人走出直升机，走过几辆绿色的通讯车，进入了山脚的一个洞口。吕刚注意到，在通讯车边忙碌的军士，还有洞口向他们敬礼的哨兵，有大人也有小孩儿。

　　一扇厚重的铁门打开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的洞厅。迎面是三个大屏幕，上面都显示着战场态势图，图上布满错综复杂的红蓝色箭头，像一群奇怪的爬行动物。洞厅中央有一个面积很大的沙盘，周围还有一圈亮着屏幕的电脑。沙盘周围和电脑前有许多穿着迷彩服的军官，吕刚看到他们中大半是孩子。看到总参谋长进来，所有人都立正敬礼。

　　“是红山战役显示系统吗？”总参谋长指着那些大屏幕问。

　　“是的，首长。”一名上校回答。

　　“孩子们会用吗？”

　　上校摇摇头：“正在学，还离不开大人。”

　　“把作战地图也挂上吧，那毕竟是最可靠的。”

　　当几名军官搬出大卷的作战地图时，总参谋长对吕刚说：“这就是红军的指挥中心。在这个模拟战场上，现在有几十万名孩子在学习战争，他们学习的内容从如何做列兵到如何成为集团军军长，而你，孩子，你的课程是所有人中最难的。我们无法奢望你能在短时间里学会太多的东西，但必须使你在这个高度上对战争有一个正确清晰的概念和感觉，就是做到这点也不容易。在以前，从一名军校见习官到你现在的位置，至少需要三十多年的时间，而没有这三十多年从下至上的经历，我后面要讲的一些东西你是很难理解的，我们只能尽力而为，好在你未来的对手也比你高明不了多少。从现在起，要努力把你看过的那些战争电影忘掉，忘得越彻底越好，你很快就会看到，电影上的战争与真正的战争不是一回事，甚至与你在山谷世界中指挥的那场战斗也不是一回事，你将来要指挥的战役，规模可能是那次的上万倍。”

　　总参谋长转身对旁边的一位大校说：“开始吧。”

　　大校敬礼后转身离去，时间不长就回来了，“报告首长，蓝军已对红军防线发动全线进攻。”

　　总参谋长（三）

　　吕刚向四周看看，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变化，看看大屏幕上的态势图，那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也没有动起来。惟一与刚才不同的是，沙盘和作战地图前的大人们停止了紧张的讲解，孩子们则都戴上了耳机和对讲话筒，站在那里等待着。

　　总参谋长对吕刚说：“我们也开始吧。孩子，现在你已经得到敌人进攻的报告，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命令防线上的部队阻击敌人！”

　　“这等于没说。”

　　吕刚茫然地看着总参谋长，这时，从演习导演组那里又有三位将军走过来。接着，有微微的振动从外面传来。

　　总参谋长提示：“你的命令内容是什么？根据什么发布这样的命令呢？”

　　吕刚想了一会儿，“啊，对了，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

　　总参谋长点点头：“正确，但如何判明呢？”

　　“敌人投入兵力最多、攻击最猛烈的地方就是主攻方向。”

　　“基本正确，但你如何知道敌人在什么位置投入兵力最多和攻击最猛烈呢？”

　　“我到前沿的一个最高的山顶观察！”

　　总参谋长不动声色，但另外三位将军都轻轻叹了口气，其中一位中将要对吕刚说什么，被总参谋长制止了，他说：“那好，我们去观察吧。”

　　一名上尉递给总参谋长和吕刚每人一顶钢盔，并递给吕刚一架望远镜，然后为他们打开了那道大铁门。门一开，一阵爆炸声迎面传进来，吹进来的风中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当他们穿过那条长长的洞道来到外面时，爆炸声变得震耳欲聋，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空气中的硝烟味变得浓烈起来。强烈的阳光使吕刚眯起了眼，他四下看看，眼前的景象与刚来时没什么差别：还是那几辆绿色的电台车，布满车辙印的地面，以及附近几座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的小山。吕刚找不到炮弹的炸点，那爆炸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但在感觉上又近在耳边。有几架武装直升机紧贴着对面的山顶掠过。

　　有一辆吉普车在等着他们，车沿着一条盘山公路疾驶，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上到了指挥部所在的这座山的山顶。山顶有一座雷达站，巨大的天线在无声地转动着。从一辆雷达控制车半开的车门中，一个孩子士兵伸出脑袋来朝他们这边看，大钢盔在他的脑袋上一晃一晃的，他很快缩了回去，把车门关上了。

　　下车后，总参谋长向四周挥了一下手，对吕刚说：“这就是一个视野很好的制高点，你观察吧。”

　　总参谋长（四）

　　吕刚四下看看，这里的视野确实很好，布满丘陵和小山的大地在他面前延伸开去。他首先看到了远方炮弹的炸点，那些炸点的距离都很远，有些新炸点可以看到腾起的烟团和溅起的尘柱，有几个山头可能已被轰击了一段时间，罩在迷漫的大片烟尘中，只能看到烟尘中爆炸的闪光。这些炸点在各个方向都能看到，在可视的广阔区域内分布得稀疏而均匀，并不是吕刚所想象的成一条线。他举起望远镜，漫无目标地扫视着，稀疏的植被、裸露的岩石和沙地，从望远镜的视野里飞快地掠过，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他把镜头对准远处一座正在被轰击的山头，视野中只有一片迷漫的烟雾，烟雾后面的景物很模糊，仍旧只是植被、岩石和沙地。他屏住呼吸细看，终于从山脚下的干河谷中发现了两辆装甲车，但它们转眼间拐进山谷不见了；他又在一条位于两座小山间的公路上看到一辆坦克，但它驶出不远又折了回去……吕刚放下望远镜，迷茫地看着这广阔的战场。

　　防线在哪里？蓝军从哪个方向进攻？红军的阵地在哪儿？甚至连这两支大军是否存在都无法肯定，视野里只有远方稀疏的炸点和几个冒烟的山头，那些山头不像是激战的地方，倒像是点缀在大地上的几处孤独的狼烟。这就是五个集团军激战的战场？

　　总参谋长在旁边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心中的战场是什么样的：一块平坦的大平原，敌人的进攻部队排着整齐的方阵，像接受检阅似地冲过来，而你的防线像一道长城似地横贯整个战场，作为最高指挥官的你，站在防线这边的一个小山头上，像看一个沙盘似地把整个战场一览无遗，像移动棋子似地调动部队……这种战场也许在冷兵器时代存在过，但即使在那时，那也只是一场小战斗，成吉思汗或拿破仑也只能亲眼看到他们的战场的一小部分。在现代战争中，战场的地形复杂，由于高机动性和远程重火力的威力，双方军事力量的分布更加稀疏，行动更加隐蔽和诡秘，所以现代战场在一个远方的观察者眼中几乎是隐形的。你这样的指挥方式，可能只适合于指挥一个连的一名上尉，我说过，忘掉战争电影。我们回去吧，回到最高指挥员的位置上去。”

　　当他们再次进入指挥部时，这里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刚才的宁静消失了，许多大人和孩子军官在对着电话和无线电话筒高喊。在沙盘和地图旁，孩子们在大人军官的指导下根据耳机中传来的信息紧张地标注着，大屏幕上显示的态势图也在不停地变幻。

　　总参谋长指着这一切对吕刚说：“看到了吗，这儿才是你的战场，作为一名最高指挥官，你的活动范围还不及一个列兵大，但你的眼睛和耳朵却可以从这里延伸到整个战场。你要学会适应和使用这种感官，对于一个好的指挥员，他的脑子中应能很快形成一幅活生生的战场图像，每一个细节都真实生动，这并不容易。”

　　吕刚抓抓脑袋说：“在这么个山洞里，全凭这些电台和电脑传来的情报进行指挥，总觉得有些别扭。”

　　“如果你了解了这些情报的性质，就会觉得更别扭了。”总参谋长说着，带吕刚来到一个大屏幕前，拿起一个激光教鞭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圈，对旁边操作电脑的一名孩子上尉说：“小鬼，把这个区域放大。”

　　总参谋长（五）

　　那名小上尉用鼠标拉出一个方框把那个区域圈住，并把它放大至整个屏幕。总参谋长指着那幅图说：“这是305、322和374这三个高地区域的态势图。”他又指指两旁的大屏幕对小上尉说：“再显示两幅同一区域不同情报来源的图。”那孩子鼓捣了半天没弄出来，一名少校走过来拿过鼠标，很快把那两幅态势图检索出来并分别显示在两边的大屏幕上。吕刚注意到，三幅态势图上的地形完全一样，等高线标出的三个高地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但标示双方动态的红蓝箭头在数量、方向和粗细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少校向总参谋长介绍说：“第1号态势图的情报来源是D集团军114师3团，他们守卫305高地，情报认为对这个地区进攻的蓝军有两个团的兵力，攻击重点是322高地；第2号态势图的情报来自D集团军的陆航团的空中侦察，情报认为蓝军在该地区投入了一个团，攻击重点是374高地；第3号图的情报来自F集团军21师2团，负责守卫322高地，他们认为蓝军攻击三个高地的总兵力达一个师，攻击重点是305高地，并企图从322和374高地两侧迂回。”

　　吕刚问：“这三个情报说的都是同一个时间的事吗？”

　　少校点点头：“是的，是半小时前，同一时间同一地区。”

　　吕刚看着这三个大屏幕陷入迷茫：“怎么三个情报的差别这么大？！”

　　总参谋长说：“在复杂的战争环境下，战场侦察的变数很大，不同的侦察者对同一目标可能得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那怎样判断哪个是真实的呢？”

　　总参谋长对少校说：“把这三个高地同一时间的所有情报都拿来。”少校拿来了厚厚的一打纸，足有《三国演义》那么厚。

　　“哇，这么多？！”吕刚惊叹道。

　　“在现代战争中，从战场传来的情报信息是极其丰富的，你要对这些信息进行综合分析，从中看出某种趋势，才有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你在电影上看到的，派一名英勇的侦察兵深入敌后，而指挥员凭他的一个情报做出整个战役的决策，是十分可笑的。当然，并不是要你去一张张读这些情报，那是参谋们的事，整个战役中的信息处理量是极其庞大的，必须借助C3I系统，但最后的判断要由你做出。”

　　“真复杂……”

　　“更复杂的是，你从这海量的情报信息中看到的趋势不一定是真实的，它可能恰恰是敌人所进行的战略欺骗。”

　　“像在诺曼底让巴顿干的那事？”

　　“很对！下面，就由你从这些情报中分析出蓝军的主攻方向。”

　　味精和盐（一）

　　一支小小的车队向北京近郊驶去，来到一处僻静的周围有小山环绕的地方。车停了，主席和总理，还有三个孩子：华华、眼镜和晓梦下了车。

　　“孩子们，看。”主席指指前方，他们看到了一条铁路，只有单轨，上面停着许多列载货列车，首尾相接成一个巨大的弧形，从远方的小山脚下拐过去，看不到尽头。

　　“哇，这么长的火车！”华华喊道。

　　总理说：“这里共有十一列货车，每列车有二十节车皮。”

　　主席说：“这是一条环形试验铁路，是一个大圆圈，刚出厂的机车就在这条铁路上进行性能试验。”他转身问一名工作人员，“好像已经停止使用了，是吗？”

　　工作人员点点头：“是的，停用很久了，这条试验铁路是七十年代建成的，不适合做现在的高速列车试验。”

　　“那你们以后只好另建一条了。”总理对孩子们说。

　　“我们可能不需要试验高速列车了。”华华说，主席问他为什么，他指着天空说：“我设想了一种空中列车，它由一架动力强大的核动力飞机做火车头，牵引着一长串无动力滑翔机，比火车可快多了。”

　　总理说：“很有意思，可这空中列车怎么起飞和降落呢？”

　　“应该能的！”眼镜说，“具体怎么办我不知道，但这东西在历史上有先例，在二战中，盟军曾用一架运输机牵引一串滑翔机运载空降兵。”

　　主席说：“我想起来了，那是为了争夺敌后的莱茵河大桥，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空降作战。”

　　总理看着主席说：“如果常规动力的运输机都能牵引，这东西还真有现实意义，它有可能使空中运输的成本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

　　主席问：“国内有人提出过类似的设想吗？”

　　总理摇摇头：“从来没有！看来，孩子们与成人相比并不是什么都处于劣势。”

　　主席仰望着长空，深情地感叹道：“是啊，空中列车，还可能有空中花园，美好的未来啊！不过，我们还是先帮孩子们克服劣势吧，我们可不是带他们来讨论列车的。孩子们，”他指指最近的那一列火车，“去看看那上面装着什么！”

　　味精和盐（二）

　　三个孩子向列车跑去。华华顺着梯子爬上了一节车皮，然后眼镜和晓梦也爬了上去。他们站在满满一车皮的白色大塑料袋上，向前方看去，这一列车全满装着这种白色的袋子，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他们蹲下来，眼镜用手指在一个袋子上捅了个小洞，看到里面是一些白色半透明的针状颗粒，华华夹起一粒来用舌头舔了一下。

　　“当心有毒！”眼镜说。

　　“我觉得好像是味精。”晓梦说，也夹起一粒舔了一下，“真的是味精。”

　　“你能尝出味精的味道？”华华怀疑地看着晓梦。

　　“确实是味精，你们看！”眼镜指着前面正面朝上的一排袋子，上面有醒目的大字，这种商标他们在电视广告上常见。但孩子们很难把电视上那个戴着高高白帽子的大师傅放进锅里的一点白粉末，同眼前这白色的巨龙联系起来。他们在这白袋子上走到车皮的另一头，小心地跨过连接处，来到另一节车皮上，看看那满装的白色袋子，也是味精。他们又连着走过了三节车皮，上面都满载着大袋的味精，无疑，剩下的车皮装的也都是味精。对于看惯了汽车的孩子们来说，这一节火车车皮已经是十分巨大了，他们数了数，如刚才总理所说，整列货车共有二十节车皮，都满满地装着大袋味精。

　　“哇，太多了，全国的味精肯定都在这儿了！”

　　孩子们从梯子下到地面，看到主席和总理一行人正沿着铁道边的小路向他们走来。他们刚想跑过去问个究竟，却见到总理冲他们挥挥手，喊道：“再看看前面那些火车上装的是什么！”

　　于是三个孩子在小路上跑过了十多节车皮，跑过机车，来到与这辆火车间隔十几米的另一辆火车的车尾，爬到最后一节车皮的顶上。他们又看到了装满车皮的白色袋子，但不是刚才看到的塑料袋，而是编织袋，袋子上标明是食盐。这袋子很难弄破，但有少量粉末漏了出来，他们用手指沾些尝尝，确实是盐。前面又是一条白色的长龙，这列火车的二十节车皮上装的都是食盐。

　　孩子们下到铁路旁的小路上，又跑过了这列长长的火车，爬到第三列的车皮顶上看。同第二列相同，这列火车上装的也全是食盐。他们又下来，跑去看第四列火车，还是满载着食盐。去看第五列火车时，晓梦说跑不动了，于是他们走着去。走过这二十节车皮花了不少时间，第五列火车上也全是食盐。

　　站在第五列火车车皮的顶上向前望，他们有些泄气了：列车的长龙还是望不到头，弯成一个大弧形消失在远处的一座小山后面。孩子们又走过了两列载满食盐的列车，第七列列车的头部已绕过了小山，站在车皮顶上终于可以看到这条列车长龙的尽头。他们数了数，前面还有四列火车！

　　三个孩子坐在车皮顶的盐袋上喘着气，眼镜说：“累死了，向回走吧，前面那几列肯定也都是盐！”

　　华华又站起来看了看：“哼，环球旅行，我们已经走过了这个环形铁路大圆圈的一半，从哪面回去距离都一样！”

　　于是孩子们继续向前走，走过了一节又一节车皮，路途遥遥，真像环球旅行了。每个车皮他们不用爬上去就能知道里面装的是食盐，他们现在知道盐也有味，眼镜说那是海的味道。三个孩子终于走完了最后一列火车，走出了那长长的阴影，眼前豁然开朗。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段空铁轨，铁轨的尽头就是那列停在环形铁路起点的满载味精的火车了，孩子们沿着空铁轨走去。

　　“呀，那里还有一个小湖呢！”晓梦高兴地说。那个大池塘位于环形铁路的圆心，水面反射着已经西斜的太阳的光芒，金灿灿一片。

　　“我早看见了，你们只顾看味精和盐了！”华华说。他正平伸着两臂在铁轨上走，“你们上那根，咱们比赛一下谁走得快。”

　　眼镜说：“我出汗，眼镜总往下滑，其实我肯定走得比你稳，走钢丝稳比快强，你一掉下来就全完了。”

　　华华又快走几步：“你们看，我又快又稳，一直走到头都不会掉下来的！”

　　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但要让你像真正走钢丝的那样，把铁轨悬空，下面是万丈深渊，你还能走到头吗？”

　　晓梦眼睛看着远方的金光闪闪的水面，轻轻地说：“是啊，我们的铁轨就要悬空了……”

　　三个十三岁的孩子，九个月后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华华从铁轨上跳下来，看了眼镜和晓梦一会儿，摇摇头，大声说：“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种没信心的样子！不过，以后玩的时间可真不多了。”说完又跳上铁轨摇摇晃晃地走起来。

　　晓梦看着华华笑了笑，那笑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来说成熟了些，但华华觉得很动人：“我以前也没有多少玩的时间，至于眼镜，这个书呆子，也不怎么玩，受损失最大的就是你了。”

　　“其实领导国家本身就很好玩儿，今天就好玩儿，这么多的味精和盐，这么长的列车，多壮观。”

　　“今天是领导国家吗？”眼镜哼了一声说。

　　晓梦也满脸疑惑：“是啊，为什么让我们看这些呢？”

　　“也许是让我们了解全国味精和盐的库存量吧。”华华说。

　　“那也应该让张卫东来看，他是主管轻工业的。”

　　“那个笨蛋，他连自己的课桌都收拾不整齐呢。”

　　……

　　味精和盐（三）

　　在环形铁路的起点上，主席和总理站在火车旁谈着什么，总理在说着，主席缓缓地点头。两人的脸色凝重严峻，显然已谈了很长时间。他们的身影与黑色的高大车体形成了一个凝重有力的构图，仿佛是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当他们看到远远走来的孩子们时，神情立刻开朗起来，主席冲孩子们挥挥手。

　　华华低声说：“你们发现没有，他们在我们面前时和他们自己在一起时很不一样，在我们面前，好像天塌下来时也是乐观的；他们自己在一起时，那个严肃，让我觉得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晓梦说：“大人们都是这样，他们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华华，你就不行。”

　　“我怎么了？我让小朋友们看到真实的自己有什么不好？”

　　“控制自己并不是虚假！知道吗，你的情绪会影响周围的人，特别是孩子们，最易受影响，所以你以后要学着控制自己，这点你应该向眼镜学习。”

　　“他？哼，他脸上就比别人少一半神经，什么时候都那个表情。行了晓梦，你比大人们教我的都多。”

　　“真的，你没有发现大人们教的很少吗？”

　　走在前面的眼镜转过身来，那“少一半神经”的脸上还是那副漠然的表情：“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难上的课，他们怕教错了。不过我有预感，他们就要滔滔不绝地教了！”

　　“孩子们辛苦了！今天下午你们可真走了不少的路，对看到的东西一定印象深刻吧？”主席对走到面前的孩子们说。

　　眼镜点点头说：“再普通的东西，数量大了就成了不普通的奇迹。”

　　华华附和道：“是的，真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味精和盐！”

　　主席和总理对视了一下，微微一笑。总理说：“我们的问题是：这么多的味精和盐够我们国家所有的公民吃多长时间？”

　　“起码一年吧。”眼镜不假思索地说。

　　总理摇摇头。

　　华华也摇头：“一年可吃不了，五年！”

　　总理又摇头。

　　“那是十年？”

　　总理说：“孩子们，这么多的味精和盐，只够全国公民吃一天。”

　　“一天？！”三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地呆立了好一会儿，华华对总理不自然地笑笑，“这……开玩笑吧？”

　　主席说：“按每人一天吃一克味精和十克盐，这每节车皮的载重量是六十吨，这个国家有十二亿公民。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你们自己算吧。”

　　三个孩子在脑子里吃力地数着那一长串0，终于知道这是真的。

　　晓梦说：“这仅仅是盐和味精，要是油呢？要是粮食呢？！”

　　“那些油可以积成前面的那个大池塘，粮食可以堆成周围这几座小山。”

　　孩子们呆呆地看着那池塘和小山，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天啊！”华华说。

　　“天啊！”眼镜说。

　　“天啊！”晓梦说。

　　总理说：“这两天，我们总是在试图找到一个办法，使你们对自己国家的规模有一个正确的感觉，这很不容易。但要领导这样一个国家，没有这种感觉是不行的。”

　　主席说：“带你们到这里来，还有一个重要目的：让你们明白运行一个国家最基本的规律。在这之前，你们肯定把国家的运行想得极其复杂，它确实是复杂的，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但它最基本的规律却是十分简单的，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

　　晓梦说：“必须首先保证这个国家有饭吃！我们每天都要为国家的公民提供一列车的味精、十列车的盐、一个大池塘的油、几座小山的米面，如果有一天供不上，国家就会陷入混乱，十天供不上，国家就完了！”

　　眼镜点点头：“这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华华也点头：“看到这长长的列车，傻瓜也明白这道理了。”

　　主席两眼看着远方说：“可是孩子，有许多十分聪明的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总理说：“孩子们，我们明天将带你们去继续认识这个国家。我们要去最繁华的城市，要去最偏僻的山村，要让你们了解我们已经建立起来的工业和农业体系，让你们了解人民的生存状态。我们还要给你们讲历史，这是认识现实最好的办法；还要给你们讲更多更复杂的国家运行的知识。但记住，没有什么比今天你们学到的更基本更深刻的了，你们将来的路将难上加难，但只要牢记这个规律，就不会迷失方向。”

　　主席一挥手说：“不要等到明天了，今天夜里就出发吧，孩子们，时间不多了。”

第四章·交接世界

　　最后告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十三岁以上的人们开始汇集到他们最后的聚集地去迎接死亡。公元人大部分是悄悄离开的，没有让他们正在专心工作的孩子们知道。后来的历史学家认为，这个决定是十分正确的，很少有人能有那样的精神力量，去承受这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生离死别。如果公元人在这最后的时刻都去见他们的孩子一面，整个人类社会可能完全陷入精神崩溃之中。

　　大量子（一）

　　国家信息大厦远看呈一个巨大的A形，它在超新星爆发之前就已基本建成，是数字国土的中心。数字国土是一个覆盖全国的宽带网，是互联网的升级产物，也已在超新星爆发之前基本建成，这成了大人们留给孩子国家的最好礼物。设想中的孩子国家的国家结构和社会结构都比大人时代要简单得多，这就使以数字国土为基础管理国家成为可能。这样，国家信息大厦将成为孩子中央政府办公的地点。

　　总理带着一群孩子国家领导人第一次来到信息大厦。当他们走上大门前宽长的台阶时，守卫大厦的哨兵向他们敬礼，他们脸色苍白，嘴唇因高烧而开裂。总理走到一名哨兵前默默地拍拍他的肩膀，哨兵可以看出总理的身体也一样在虚弱下去。

　　大人们的病情发展得很快，大学习开始后六个月，全世界便开始了交接准备。

　　进门前，总理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大厦前阳光下的广场，孩子们也随着总理停下来看着广场。那里，蒸腾的热浪使空气像水一样颤动着。

　　“已经是夏天了。”一个孩子低声说，而在以前的这个时候，北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大量子（二）

　　超新星爆发对地球的另一个影响现在显示出来：冬天消失了。刚刚过去的冬季气温一直保持在十八度以上，大地的绿色一直没退，实际上是过了一个长长的春天。

　　对于地球气温升高的原因，科学界有两种理论。一种被称为爆发学说，认为是超新星爆发的热量导致全球气温上升；另一种是脉冲星学说，认为气温上升是由于超新星的残骸脉冲星的能量。比起爆发学说，脉冲星学说提出的机理更为复杂。目前已观察到，脉冲星产生了一个强大的磁场，天体物理学家们猜测，宇宙中其他的脉冲星周围也存在着这样的磁场，只是因距离太远而从未被观察到。现在，脉冲星只有八光年远，整个太阳系都处于其磁场之中。地球上的海洋是一个巨大的导体，在地球的运行中这个导体切割脉冲星磁场的磁力线，在海洋中产生电流，这时，地球成了一个宇宙发电机的转子。这种电流从局部看很微弱，远不能被航行于海面的船只感觉出来，但它分布于地球上的整个海洋，总体效应相当可观，正是这种海洋电流产生的热量，使全球升温。

　　在以后的两年内，全球气温的急剧升高将导致极地冰川和格棱兰冰川融化，升高的海平面将淹没所有的沿海城市。

　　如果爆发学说正确，气温上升是由于超新星爆发产生的热量引起的，那么全球气温将很快恢复正常，地球各大冰川将逐渐恢复，海面会缓慢地下降到正常位置，世界将只是经历一场短暂的大洪水。

　　如果脉冲星学说正确，事情则复杂得多：升高的气温将被固定下来，各大陆许多现在人口密集的地区将变得炎热而不适于居住，同时，南极却变成气候宜人的大陆。在这种情况下，世界格局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现在，科学界倾向于脉冲星学说，这使得即将到来的孩子世界更加扑朔迷离。

　　大量子（三）

　　走进宽阔的大厅后，总理对孩子们说：“你们自己去看看中华量子吧，我在这里休息会儿。”他在长沙发上坐下后，疲倦地出了一口气，“它会向你们介绍自己的。”

　　孩子们进入了电梯，电梯开动后他们感到一阵失重，看到指示牌上的数字成了负的，这才知道中华量子的主机房在地下。电梯停止后他们走出去，来到一个窄而高的门厅里。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蓝色的大钢门慢慢地滑向一侧，孩子们走进了高大宽敞的地下大厅，大厅的四壁发出柔和的蓝光。大厅正中，有一个半球形透明玻璃罩，它的半径有十多米，孩子们站在这个大玻璃半球前，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肥皂泡。钢门在孩子们身后又隆隆地关上，大厅四壁的蓝光在渐渐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但黑暗并没有出现，一束强光从地下大厅高高的顶部射下，透过玻璃罩，把圆形的光斑投到玻璃罩中的两个几何体上，一个是竖立着的圆柱体，另一个是平放着的长方体，表面都是银灰色。它们相互间的位置似乎是随意摆放的，仿佛散落在原野上的古代宫殿的残留物。这时地下大厅其他的部分都隐没于黑影里，只有这两个几何体醒目地凸现在光束之中，给人一种强烈的神秘感和力量感，使人想起欧洲原野上的巨石阵。这时一个男音响起，嗓音十分浑厚悦耳，还带着动听的余音：

　　“你们好！你们看到的是中华量子220的主机。”

　　孩子们四下张望，不知这声音来自何方。

　　“你们可能没有听说过我，我在一个月前刚刚诞生，是中华量子120的升级产品。在那个黄昏，当温暖的电流流遍我的全身时，我成了我，随着几亿行的系统软件从存贮器中读出，变成每秒钟闪动上亿次的电脉冲进入我的内存，我在飞快地成熟，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我从婴儿长成了巨人。我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世界，但最令我震惊的还是我自己，自身结构的复杂和庞大令我难以置信，在你们看到的这个圆柱体和长方体中，包含着一个复杂的宇宙。”

　　“这台大计算机不怎么样，它说了半天什么都没介绍清楚！”华华说。

　　眼镜说：“这正是它高智能的表现，这不是家用电脑里已存贮好的呆乎乎的自我介绍，它这一番话是看到我们之后才想出来的！”

　　中华量子显然听到了眼镜的话，它接着说：“是的，中华量子的基本设计思想是采用模仿人类大脑的神经元并行结构，这同传统计算机的冯·诺依曼结构是完全不同的。我的核心是由三亿个量子CPU组成的，这些微处理器相互以数目惊人的接口联结，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的CUP网络，这个网络是人类大脑结构的再现。”

　　“你能看到我们吗？”有孩子问。

　　“我能看到一切，通过数字国土，我眼睛遍布全国和全世界。”

　　“你都看到了什么？”

　　“大人和孩子的世界交接正在进行。”

　　以后，孩子们都把这台超级量子计算机叫大量子。

　　新世界试运行（一）

　　国家试运行已达十二小时，运行报告第24号：各级政府和行政机构运转情况正常。

　　电力系统运转正常，正在运行中的总机组容量为28亿千瓦，全国电网运行基本正常，只有一座中等城市和五座小城市发生断电事故，正在全力修复。

　　城市供水系统运转正常，73％的大型城市和40％的中型城市能保证不间断供水，其余大部分保证定时供水，只有两座中型城市和七座小型城市发生断水事故。

　　城市供应系统运转正常，服务系统和生活保障系统运转正常。

　　电信系统运转正常。

　　铁路和公路系统正常，事故率只略高于成人时代。民航系统已按计划停运，将于十二小时后开始局部试航。

　　公安系统运转正常，全国社会秩序稳定。

　　国防系统运转正常，陆、海、空军和武警部队换防已顺利完成。

　　现在国土上出现了五百三十七处构成威胁的火灾，大部分为输电系统事故引起；构成威胁的水灾较少，各大河流处于安全状态，防汛系统运转正常，只有四处小规模水灾，其中三处是小型水库闸门没有及时开启引起，一处是贮水罐破裂引起。

　　目前只有3.31％的国土面积处于危险气候条件下，没有发现地震、火山等其他大规模自然灾害的迹象。

　　目前全国孩子人口中有3.379％处于疾病之中，1。１58％的人口缺少食物，1090％的人口缺少卫生的饮用水，0.6％的人口缺少衣物……

　　新世界试运行（二）

　　到此为止，国家试运行基本正常。

　　以上报告由数字国土主机汇总并整理，下一次报告将在三十分钟后输出。

　　“我们这样管理国家，倒像是在一座大工厂的中心控制室里工作。”华华兴奋地说。

　　真是如此。现在，由几十名孩子组成的新国家领导集体都集中在国家信息大厦巨大的A字形顶端。

　　这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包括天花板在内的所有墙壁都是由极化纳米晶体材料制成，在不同的电流条件下，可以呈发光的乳白色、半透明、全透明。当纳米材料变成全透明时，其折射率可调到与空气相近，这时大厅中的人们仿佛处于露天的平台上，居高临下鸟瞰北京全景。但现在，墙壁和天花板都变成了乳白色，发出柔和的白光。而环形墙壁的一部分变成了一面宽大的巨形屏幕，试运行报告的文字就显示在大屏幕上。如果需要，纳米材料的环形墙壁全部可变成大屏幕。孩子们面前有一圈电脑和各种通讯设备。

　　大人国家领导集体的几十位领导人坐在孩子们后面，看着他们工作。

　　孩子世界试运行是从早上八点开始的。这时，在从国家元首到城市清洁工的所有岗位上，孩子都接替了成人，开始独立工作。孩子世界诞生了。

　　孩子世界试运行的顺利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之前，世界被一种悲观论调所笼罩，认为孩子们一旦接手世界，人类社会将陷入一片混乱：城市中的电力和供水将中断，火灾四起；地面交通将陷入全面瘫痪，通讯中断，核导弹因计算机故障飞出发射井……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世界的过渡令人难以置信地平滑，以至人们都没有觉察到。

　　新世界试运行（三）

　　当郑晨在剧痛过后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时，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超新星病已经恶化的情况下进行生产，其危险是可想而知的。据医生说，她产后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三十。但对此无论是郑晨还是医生都不太在意，她不过是比别人早走几十天而已。但现在孩子出生了，预料中的产后大出血并没有发生，郑晨活下来了，又多了几十天的生命。在场的医生和护士（有三个是孩子）都认为这是奇迹。

　　郑晨抱过自己的孩子，看着那个粉嘟嘟的小生命大哭的样子，自己鼻子一酸也哭起来。

　　“郑老师呀，你应该高兴才对！”接生的医生在床边笑着说。

　　郑晨抽泣着说：“你们看他哭得多伤心，他肯定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难呢！”

　　医生和护士们相互对视了一下，都露出有些神秘的微笑，然后他们把郑晨的床推到窗边，撩开窗帘让她看外面。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郑晨看到，蓝天下高层建筑静静地立着，路上不断有汽车驶过，医院大楼前的广场上稀稀拉拉有几个行人……城市还是昨天的城市，觉察不到任何变化，她疑惑地看了医生一眼。

　　“世界试运行已经开始了。”医生说。

　　“什么？这已经是孩子世界了吗？！”

　　“是的，试运行已经开始四个多小时了。”

　　郑晨的第一个反应是抬头看看电灯，后来知道这是试运行开始时人们的普遍动作，好像电灯就是世界是否正常的惟一标志。灯都在稳稳地亮着。

　　昨天晚上，新世界试运行的前夜，郑晨是在噩梦中度过的，她在梦中看到自己的城市在燃烧，她站在中心广场大声喊叫，但没见到一个人，似乎这城市里只剩下了她自己……但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如此宁静的孩子世界。

　　“郑老师，您看看我们的城市，运转得像一首轻音乐那样和谐呢。”一名孩子护士在旁边说。

　　医生说：“你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对于孩子世界，咱们以前都太悲观了，现在看来孩子们会把世界运行得很好的，说不定比我们还好。你的小宝宝绝不会经历你想象中的那么多苦难，他会很幸福地长大的，你放心好了。看看外面的城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郑晨久久地看着窗外宁静的城市，听着外面传进来的大都市的细微声音，这真是一首音乐，但不是小护士说的轻音乐，而是一首最美的安魂曲，郑晨听着听着又流下泪来。这时，她怀中的宝宝停止了啼哭，第一次睁开美丽的小眼睛，惊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郑晨觉得自己整个溶化了，化作一团轻云，一个幻影，她生命的一切重量，都转移到怀中的这个小生命上。

　　新世界试运行（四）

　　已到深夜，在信息大厦中的这一群小国家领导人并没有太多的工作可做，各个行业领域的工作都由中央各个专业部委处理了，他们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孩子国家的第一次运行。

　　“我说过，我们可以做得很好的！”华华看着大屏幕上一次次出现的试运行正常的报告，兴奋地说。

　　眼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们什么也没做啊，你总是盲目乐观，要知道，大人们还在，铁轨还没悬空呢！”

　　华华好一阵儿才想起来眼镜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把头转向坐在旁边的晓梦。

　　“当一个小小的家庭只剩下孩子的时候，生活都是很难的，别说一个国家了。”晓梦两眼看着外面说。这时，环形墙壁已被调成全透明，四周出现了北京灿烂的灯海。

　　这时，人们都抬头仰望，透过透明的天花板，可以看到夜空中出现了一簇簇白色的闪光，那闪光很强，每出现一次，都给夜空中的几片残云镶上了银边，在大厅的地板上映出了人影。这种闪光在这几天夜里常常出现，大家都知道，那是在上千公里的太空轨道上爆炸的核弹。在世界交接前，各个有核国家纷纷宣布全部销毁核武器，把一个干净的世界留给孩子们。那些核弹大部分在太空中引爆，也有一些被发射到绕太阳运行的轨道上去，在超新星纪元陆续被行星际飞船发现并作为燃料。

　　看着那些来自太空的闪光，总理说：“超新星教会了人类珍惜生命。”

　　有人接着说：“孩子们的天性是爱好和平的，战争肯定会在孩子世界消失。”

　　主席说：“其实把超新星称为死星是完全错误的，冷静地想想，构成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重元素都来自于爆发的恒星，构成地球的铁和硅，构成生命的碳，都是在远得无法想象的过去，从某个超新星喷发到宇宙中的。这颗超新星虽然在地球上带来了巨大的死亡，却很可能在宇宙的别处创造出更为灿烂的生命，超新星不是死星，而是真正的造物主！人类也是幸运的，如果它的射线再稍强一点儿，地球上就不会剩下一个人了，或者更糟，剩下一两岁的娃娃们！这颗超新星对人类甚至可能是一颗福星，不久，世界将只剩下十五亿人，这之前威胁人类生存的许多问题可能在一夜之间迎刃而解，被破坏的自然生态将慢慢恢复。我们留下的工业和农业体系，即使只运行起三分之一，也可毫不困难地满足孩子们的一切需要，使他们生活在一个现在无法想象的富足社会中。他们不必为生活物质而奔波，从而有更多的时间从事科学和艺术，建立一个更完美的社会。当超新星第二次袭击地球时，你们肯定已经学会了怎样挡住它的射线……”

　　华华抢着说：“那时我们会引爆一颗超新星，用它的能量飞出银河系！”

　　华华的话引起一阵掌声。主席高兴地说：“孩子们对未来的设想总比我们前进一步，在同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这是最使我们陶醉的。同志们，未来是美好的，让我们用这种精神状态迎接那最后的时刻吧！”

　　公元钟（一）

　　最后告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十三岁以上的人们开始汇集到他们最后的聚集地去迎接死亡。公元人大部分是悄悄离开的，没有让他们正在专心工作的孩子们知道。后来的历史学家认为，这个决定是十分正确的，很少有人能有那样的精神力量，去承受这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生离死别。如果公元人在这最后的时刻都去见他们的孩子一面，整个人类社会可能完全陷入精神崩溃之中。

　　最先离开的是病情最重的人和较为次要的工作岗位上的人，他们乘坐各种交通工具离开，那些交通工具有的要跑很多趟，有的则一去不回。

　　被称为终聚地的最后聚集地都在很偏僻的地方，很大一部分设在无人烟的沙漠、极地甚至海底。由于世界人口猛减至原来的五分之一，地球上大片地区重新变成人迹罕至的荒野，直到很多年后，那一座座巨大的陵墓才被发现。

　　公元钟（二）

　　“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就在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号筒一响，死人就要复活成为不朽的，我们也要改变，必朽的总要变成不朽的，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阿门——”

　　电视上，身着红色长袍的梵蒂冈教皇正在诵读《新约全书·哥多林前书》的第十五章，他在向全世界做公元世纪的最后祈祷。

　　“该走了。”郑晨的丈夫轻轻地说，同时弯腰从小床上抱起熟睡的婴儿。郑晨默默地站起身，拿起一个大提包，里面装着给孩子用的东西，然后去关电视。这时，她看到联合国秘书长正在进行公元人的告别演讲。

　　“……人类文明被拦腰切断，孩子们，我们相信，你们会使这新鲜的创口上开出绚丽的花朵。”

　　“至于我们，来了，做了，走了。”

　　“……”

　　郑晨关上了电视，然后与丈夫一起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他们看了很长时间，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刻在记忆中，郑晨特别看了看书架上下垂的吊兰和鱼缸里静静游动的金鱼，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她会把这记忆带过去的。

　　走出家门，他们看到林莎的父亲站在楼道里，他们知道，林莎现在在医院里上班，并不知道大人们要离开了。

　　“林医生呢？”郑晨问。林莎的父亲向开着的房门指了一下，郑晨走了进去，看到林莎的妈妈正拿着一个记号笔在墙壁上写着什么。她已经写了很多，字迹盖满了她能够得着的墙壁。

　　好孩子，饭在电视机边上，吃的时候一定要把鸡蛋汤热热，记住，千万不能喝凉的！热的时候要用煤油炉，不要用液化汽炉，记住，千万不要用液化汽炉！热的时候要把煤油炉放在楼道里，热完记住把炉子灭掉，记住，灭掉！暖瓶里是开水，塑料桶里是凉开水，喝的时候把塑料桶里的水对点儿暖瓶里的热水，记住，千万不能喝水龙头里的凉水！夜里可能会停电的，不要点蜡，你睡着时忘了吹会失火的，不要点蜡！你书包里有一个手电筒和五十节电池，可能会很长时间没电的，电池要省着用；枕头（左边的上面绣着荷花的那个）下面有一个皮箱，里面放着药，治什么病怎么用都写好了；感冒药可能常用，给你放到外面了，要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不要乱吃药，感冒的感觉是……

　　“好了，真的该走了。”林莎的父亲跟着郑晨走进来，从他妻子的手中拿走了笔。

　　林医生茫然地四下看看，然后，她又习惯性地拿起了那个小手提袋。

　　“我们没必要拿什么了。”丈夫轻声说，把那个小手提袋从林医生手中轻轻地拿走，放到沙发上。手提袋里面只有一个小镜子、一沓纸巾和一个小电话簿，但林医生平时出门总要拿着它，如果不拿就好像少了身体的一部分，惶惶不安。学心理学的丈夫说，这反映了她对人生缺少安全感。

　　“我们还是拿两件衣服吧，那边冷。”林医生喃喃地说。

　　“不用，我们感觉不到的，现在想想，我们以前走路时带的东西太多了。”

　　两家人下了楼，迎面看到一辆已经坐满人的大客车，有两个小女孩儿跑过来，那是郑晨的学生，现在已成为保育员的冯静和姚萍萍。在郑晨眼中她们也是那么弱小，没有别人的照顾自己也难以生活。她们来接孩子，但郑晨抱紧了自己四个月大的孩子，好像怕她们抢走似的。

　　“这个小弟弟爱哭，你们多费费心；他两个小时吃一次奶，每次90毫升，吃奶后二十分钟就想睡觉，睡觉时要是哭，就是饿了，拉了或尿了他一般不哭；他可能缺钙，我把补钙的口服液放到这个包里了，一定给小弟弟每天喝一支，否则会得病的……”

　　“车在等着我们呢。”丈夫扶着郑晨的双肩轻轻地说。她本来可能没完没了地叮咛下去的，就像林医生会没完没了地写满所有的墙壁，但终于还是颤抖着把宝宝放到小保育员那细弱的双臂上。

　　郑晨由林医生扶着向汽车走去，车上的人都在默默地看着他们。突然，宝宝在后面大哭起来，郑晨触电似的回头，看到在小保育员的怀中，孩子的小胳膊小腿从襁褓中露出来乱抓乱蹬，仿佛知道爸爸妈妈正在踏上不归路。郑晨仰面倒下，看到天是红色的，太阳是蓝色的，然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汽车开了以后，林医生无意中向窗外看了一眼，浑身顿时僵住了：她看到孩子们在远远地向这里跑来，尽管走得很安静很秘密，他们还是发现了。孩子们沿着大街跑，拼命地追着汽车，同时都挥着手在哭喊着什么，但汽车加速很快，把他们越拉越远。这时林医生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她摔倒了，又爬起来，向汽车的方向挥着手。可能摔疼了腿，林莎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么远，林医生相信自己肯定看到女儿膝盖上的血，她把大半个身体探出车窗外，一直看着女儿变成一个小点儿消失在远方。

　　当郑晨醒来时，正躺在开往终聚地的汽车上，一睁眼首先看到的是车座上暗红色的座垫，她觉得那是自己破碎的心流出的血染成的，她心里的血已流干，快要死了，但丈夫的一句话使她又暂时活了过来。

　　“亲爱的，我们的孩子会艰难地长大，会生活在一个比我们更好的世界里，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公元钟（三）

　　“张师傅，我可坐了您大半辈子的车了。”姚瑞的父亲被人扶上车后，对老司机说。

　　张师傅点点头：“姚总，这次路可远啊。”

　　“是啊，这次路远。”

　　车开了，姚总工程师离开了这座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发电厂，现在，他十三岁的儿子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他试图从大客车的后窗看看厂子，但后面挤了很多人，看不见。车走了一段后，不用看也知道上了那座小山岗，这条路他一天四次走了二十多年了，从这里是可以看到发电厂全景的。他再次试图从后窗向外看，还是看不见，但那里有人说：

　　“姚总，放心，灯都亮着。”

　　又走了一段，这是最后能看到厂子的地方，又有人说：“姚总，灯还亮着。”

　　灯亮着就好，发电厂最怕的是厂用电中断，只要厂用电没断，再大的故障也能处理。没多久，他们的车贴着城市的边缘开过，加入到高速公路上向同一目的地开去的车流中，有人又说：“城里的灯也都亮着。”

　　姚总工程师自己也看到了。

　　公元钟（四）

　　“115师4团卫明前来换岗！”卫明向父亲立正敬礼。

　　“115师4团卫建林交岗，执勤期间本团防区一切正常！”父亲也向儿子敬礼。

　　现在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这个边境哨所四周静悄悄的，那些顶部积雪的山峰还在沉睡中，对面的印军哨所一夜没有灯光，好像已人去房空了。

　　没有更多的话，也不需要更多的话了，卫建林中校转身艰难地跨上了儿子骑来的马，向营地走去，去赶开往终聚地的最后一班车。走下了长长的山坡后，他回头看，见儿子仍立正站在哨所前，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与他一起立在蓝白色晨光中的，还有那个界碑。

　　公元钟（五）

　　当大人们全部离开后，公元钟启动了。公元钟到处出现，它出现在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出现在几乎所有的网页上，出现在城市中的每个电子广告牌上，竖立在每个城市的中心广场上……公元钟没有一点钟的形状，它只是一个绿色的长方形，这个长方形由61420个像素组成，每个像素代表一个终聚地，通过卫星信号，全世界所有终聚地的状态都显示在公元钟上。当某个像素由绿色变成黑色时，表示这个终聚地中所有的人都已死亡。

　　当公元钟全部变成黑色时，地球上已没有十三岁以上的人了，孩子们将正式接过世界政权。

　　至于如何最后关掉绿色，各个终聚地采用的方法不同：有些终聚地所有的人手腕上都带有一个很小的传感器，监视生命状态并最后发出死亡信号，这东西后来被称为“橡树叶”。但第三世界国家则采用更简单的方法：在医生估计的时间里自动关闭绿色。应该不会由人来关闭绿色，因为这时终聚地中的所有人早已失去知觉，但后来确实发现，有些终聚地的绿色显然是由人来关闭的，这已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终聚地的设计因国家和民族而各不相同，但大体上都是在地下开挖的巨大洞窟，人们聚集在这些地下广场上度过最后的时刻。每个终聚地聚集的人数平均在十万人左右，但也有人数多达百万的终聚地。

　　公元人在终聚地中留下的遗笔大部分是记录与地面世界告别的情景和感受，对于最后时刻终聚地的情景，只留下极少的记录。有一点可以肯定，所有的终聚地都是平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刻的，许多终聚地在人们尚有残存体力的时候，还举行了音乐会和联欢。

　　在超新星纪元有一个节日，叫终聚节。在这一天，人们都会聚到那些终聚地的地下广场中，体验公元人的最后时刻，公元钟再次在各种媒体上出现，重新由绿色变成黑色。那些潮湿幽冷的地下广场重新躺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只有一盏昏暗的泛光灯在高高的洞顶亮着，无数人的呼吸声只能使这里的寂静更加深沉……这时，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哲学家，都会重新思考人生和世界。

　　公元钟（六）

　　每个国家的领导人都是最后离开的。在信息大厦里，两代国家领导人在做最后的告别。每位大人领导人都把他们的学生拉到身边，做最后的叮嘱。

　　总参谋长对吕刚说：“记住：不要进行跨洲或跨洋的远距离大规模作战，海军也不可与西方的主力舰队进行正面决战。”

　　这话总参谋长和其他领导人已对他说过多次，像每次一样，他点点头说记住了。

　　“再给你介绍他们，”总参谋长指着他带来的五位孩子大校说：“他们是特别观察小组，只在战时行使职责，他们无权干涉你们的指挥，但有权了解战时的一切机密。”

　　五位小大校对吕刚敬礼，吕刚还礼后问总参谋长：“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关于他们的最终职责，在需要的时候你们会知道的。”总参谋长说。

　　面对华华、眼镜和晓梦，主席和总理长时间默默无语，据历史记载，这是大多数国家的大人和孩子领导人最后告别时的情形。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无话可说；要表达的东西太重了，重到非语言能承载。

　　主席最后说：“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大人们就教导你们：有志者事竟成。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句话完全错误，只有符合科学规律和社会发展规律的事，才能成，人们想干的大部分事，不管多么努力，是成不了的。作为国家领导人，你们的历史责任就是要在一百件事情中除去九十九件不能成的事情，找出那一件能成的来，这很难，但你们必须做到！”

　　总理说：“记住那些味精和盐。”

　　最后的分别是平静的，在同孩子们默默地握手后，大人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大厅。主席走在最后，他出门前转身对新的国家领导集体说：“孩子们，世界是你们的了！”

　　超新星纪元（一）

　　大人们离开后的几天，小领导者们都是在公元钟前度过的。这个公元钟显示在信息大厦顶端大厅里的大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绿色长方形使大厅里的一切都映照在绿光中。

　　第一天国家的情况很正常，各专业部委卓有成效地处理着各行业的事务，国土上没有大的变故发生，孩子国家似乎正在由试运行平滑地过渡。同试运行时一样，在信息大厦顶部的孩子国家领导集体也没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在第一天夜里，公元钟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片无瑕的纯绿色。孩子领导者们在这一片绿光中一直呆到深夜才去睡觉。但当他们起身要走时，有个孩子喊了一声：“你们看，上面是不是出来一个小黑点呀？”

　　孩子们走到大屏幕跟前仔细看，上面果然有一个正方形的小黑块，只有硬币大小，好像是这发出绿光的光滑墙面上脱落的一小片马赛克。

　　“是屏幕的这一小片坏了吧？”一个孩子说。

　　“肯定是，我以前那个电脑的液晶屏也有这情况。”另一个孩子附和着。其实检验这说法是否正确很简单，只要看看别的屏幕就行了，但没人提出来，大家都回去睡觉了。

　　比起大人来，孩子们更善于自我欺骗。

　　第二天早晨，当孩子们再次来到公元钟前时，自我欺骗已不可能了：那绿色长方形上已出现了许多黑点，零星分布在各处。

　　从这里看去，下面的城市很安静，街道上空荡荡，见不到行人，只是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这座大都市在喧闹了一个世纪后似乎睡着了。

　　天黑后，公元钟上的黑点数量又增加了一倍，一些黑点已连成了片，像是在绿色丛林中出现的一片片黑色的林间空地。

　　在第三天早晨，公元钟上黑色与绿色的面积已几乎相等，呈现出一幅由这两种色彩构成的斑驳复杂的图案。这以后，黑色面积增加的速度急剧加快，那黑色的死亡熔岩在公元钟上漫延，无情地吞没着生命的绿草。到了晚上，黑色已占据了公元钟三分之二的面积。已是深夜了，公元钟像一个魔符，把孩子们紧紧吸引在它面前。

　　晓梦拿起遥控器，把大屏幕关上了，她说：“大家快去睡觉吧，我们这几天每天都在这里呆到很晚，这不行的，要抓紧时间休息，谁知道下面会有什么工作在等着我们呢？”

　　大家都回到大厦中自己的房间里去睡觉。华华关上灯在床上躺下，拿起掌上电脑，接入网络，又调出了公元钟。这很容易，现在几乎所有的网页上都是公元钟了。他着魔似地看着那个长方形，没有觉察到晓梦推门进来了，她拿走了华华的电脑，华华看到，她的手里已拿了好几个掌上电脑。

　　“快些睡觉！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控制自己？我得挨房间把所有的电脑都收了。”

　　“你怎么总像个大姐姐似的？”当晓梦拉开门走出去时，华华冲她喊。

　　超新星纪元（二）

　　孩子们在公元钟面前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使他们欣慰的是，国家仍在平衡地运行着，像一部和谐的大机器。这一切通过数字国土显示出来，使孩子们坚信他们实际已接过了世界，一切将永远这样平衡地运行下去。这天夜里，他们还是离开了那已经暗下去的公元钟，去睡觉了。

　　第四天早晨，当孩子们走进大厅时，有一种走进坟墓的恐惧。这时天还没大亮，大厅中一片黑暗，前三天的绿光已完全消失了。他们走进这黑暗，看到在公元钟上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光点，像冬夜中稀疏的寒星，直到把灯全打开，他们的呼吸才顺畅了。这一天，孩子们一步也没有离开公元钟，他们一次次数着钟上的绿点，随着绿点一个个减少，悲哀和恐惧在一点点攫住他们的心。

　　“他们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一个孩子说。

　　“是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另一个孩子说。

　　晓梦说：“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当时我也是这么想：她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走了呢？我甚至恨她，可到了后来，我总觉得她好像还在什么地方活着……”

　　有孩子喊：“看，又灭了一个！”

　　华华指着公元钟上的一个绿点说：“我打赌，下次是这个灭。”

　　“赌什么？”

　　“我要是猜不对，今天晚上就不睡觉了！”

　　“今天晚上可能谁也睡不成觉了。”眼镜说。

　　“为什么？”

　　“照这个速度，公元世纪肯定要在今天夜里终结。”

　　绿星星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看着已是一片黑暗的公元钟，孩子们仿佛悬在一个无底深渊之上。

　　“铁轨真的要悬空了。”眼镜自语。

　　接近午夜零点时，公元钟上只剩下最后一颗绿星星了，这黑暗荒漠中的惟一一点星光，在公元钟的左上方孤独地亮着。大厅中一片死寂，这群孩子们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等待着公元纪元的最后终结。但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那最后一颗绿星星一直顽强地亮着。孩子们开始互相交换眼色，后来又窃窃私语起来。

　　太阳从东方升起，越过这个宁静的城市上空，又在西边落下。在整个白天里，公元钟上的那惟一的一颗绿星星一直亮着。

　　到中午的时候，信息大厦中出现了一个传言，说治愈超新星辐射的特效药早就研制出来了，但生产的速度缓慢，只能满足少数人的需要，为了避免社会混乱没有公布这个消息。世界各国秘密地把最有才能的人集中起来，用这种药治好了他们的病，现在亮着的那个绿点就是他们的聚集地。仔细想想，这种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他们又调出了联合国秘书长发布的世界交换宣言重看一遍，注意到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只有当公元钟完全变成黑色时，孩子才在宪法和法律意义上真正接过世界政权，在这之前，成人仍拥有对世界的领导权……”

　　这是一段很奇怪的话，当大人们前往终聚地时就可以交出政权了，为什么非要等到公元钟完全熄灭呢？只有一种可能：某些终聚地中的某些人仍有活下来的希望！

　　到了下午，孩子们已经把这个想法信以为真了，他们惊喜地看着那颗绿星星，仿佛在险恶的夜海上见到了远方的灯塔。他们开始查询那个终聚地的位置，并设法与它取得联系，但这些努力都落空了，所有的终聚地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它们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孩子们于是只有等待，不知不觉天又黑了。

　　夜深了，在大厅里的公元钟前，在那颗不灭的绿星星的抚慰下，一天一夜没睡的孩子们相继在椅子和沙发上睡着了，梦中他们都回到了爸爸妈妈的怀抱。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已调成透明的落地窗上，发出轻轻的声音。下面的城市全笼罩在雨中的夜色里，不多的灯光变得朦朦胧胧，雨水在透明墙壁的外侧汇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时间也在流动着，像透明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穿越宇宙。

　　后来，雨大了起来。后来，好像又刮起了风。再后来，天空中出现了闪电，并响起雷声，这雷声把孩子们惊醒了，大厅中响起了一声惊叫。

　　那颗绿星星消失了，公元世纪的最后一片橡树叶已经落下，公元钟上一片漆黑。

　　现在地球上已没有一个大人了。

　　这时，雨停了，大风很快扫光了半个夜空的残云，巨大的玫瑰星云出现了。玫瑰星云在苍穹中发出庄严而神秘的蓝光，这光芒照到大地上后就变成月光那样的银色，照亮了雨后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使下面城市的灯光暗淡了许多。

　　孩子们站在这座A形建筑高高的顶端，凝视着宇宙中发着蓝光的大星云，这是古老恒星庄严的坟墓和孕育着新恒星的壮丽的胚胎，这群小身躯被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色光辉。

　　超新星纪元开始了。

第五章·纪元初

　　“听说是上游水库闸门忘了提起来，水漫坝，接着把坝冲垮了！现在水已淹了半个城市，小朋友都跑到市区的这一半来了！那水来得好快，我们跑不过它的！”

　　纪元初一小时（一）

　　超新星纪元第1分钟

　　孩子们站在透明墙壁前，面对着太空中壮丽的玫瑰星云和星云照耀下的首都，茫然地打量着大人们给他们留下的这个世界。

　　超新星纪元第2分钟

　　“啊……”华华说。

　　“啊……”眼镜说。

　　“啊……”晓梦说。

　　“啊……”孩子们说。

　　超新星纪元第3分钟

　　“现在只剩咱们了？”华华问。

　　“只剩咱们了？”晓梦问。

　　“真的只剩咱们了？”孩子们都问。

　　超新星纪元第4分钟

　　孩子们都沉默着。

　　超新星纪元第5分钟

　　“我怕。”一个女孩儿说。

　　“把灯都开开吧！”另一个女孩儿说。

　　于是大厅中的灯都亮了，但玫瑰星云映在地板上的孩子们的身影仍很清晰。

　　超新星纪元第6分钟

　　“把墙都关上吧，我不敢呆在露天里！”那个女孩儿又说。

　　于是大厅的环型墙壁和天花板都被调成不透明，刚刚诞生的超新星纪元被隔在外面。

　　“还有那个大黑块儿，好吓人！”

　　于是大屏幕上的公元钟也被消去了。

　　超新星纪元第7分钟

　　在消去了公元钟的大屏幕上，由上至下显示出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这幅地图十分详细精确。虽然地图的高度有四米多，宽度有十米左右，上面最小的图符和地名文字只有普通印刷体那样大，即使贴着屏幕也只能看清下面一部分，要想看地图的细部，就需要用鼠标把这一部分圈住后放大。错综复杂的发光细线和色块布满了大厅的这一面墙，形成一个色彩和图形的奇观。

　　孩子们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动静，大地图上，标志着北京的小星星在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

　　纪元初一小时（二）

　　超新星纪元第8分钟

　　这时，什么地方一声蜂鸣短暂地响了一下，大地图的下方出现了一行字：接口79633呼叫，处于呼叫状态接口数：1。

　　大地图上，有一根长长的发着红光的细线把北京和上海连了起来，细线的中点标着这条通讯通道的号码：79633。与此同时，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喂，北京！北京！喂，北京吗？！有人吗……”

　　华华回答：“有人！这儿是北京！”

　　“你是小孩儿，大人，有大人吗？”

　　“这里没有大人了，哪里都没大人了！没见公元钟已经灭了吗？”

　　“哪儿都不会有了是吗？”

　　“是的，你在哪儿？”

　　“我这儿是上海，这楼上就我一个人！”

　　“你那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是说外面吧？我不知道，从窗户里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这儿满天都是云，下雨呢！云上面透下蓝光来，真吓人呢！”

　　“喂，现在就剩下我们了……”

　　“我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是北京啊！”

　　“……”

　　纪元初一小时（三）

　　蜂鸣又响了一下，屏幕显示：接口5391呼叫，呼叫接口数：2。大地图上，又一条红色亮线从北京伸出去，终点在黄河边的一个城市，那是济南。华华第二次按下R键，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北京！北京！我们要北京……”

　　晓梦说：“这儿是北京！”

　　“哈，通了！”这一句显然是对他周围的其他孩子说的，华华和晓梦听到一阵嗡嗡声，一定有不少孩子挤在电话旁。

　　“喂，北京，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你们怎么了？”

　　“我们……大人们走以前把我们集中到这里，可现在没有人管我们了。”

　　“你们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

　　“在学校里，我在办公室打电话，外面有五百多个同学呢！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然后那孩子显然又转向身边的人说：“北京说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立刻又有几个比较小的声音传了过来：“连北京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那里也和咱们这儿一样，只剩孩子了。”“真的没有人管我们了！”“是啊，现在还能有谁呢……”

　　“大人们没跟你们交待什么吗？”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不一样，显然是又一个孩子抢过了话筒。

　　“你们的上级领导呢？”

　　“谁知道，他们那里接不通！”

　　纪元初一小时（四）

　　铃声又响了，大地图上立刻同时增加了三根红线，分别把西安、太原和沈阳同北京连接起来，这时地图上红色亮线已有五根，每根亮线的中部都标明相应的接口序号，屏幕上显示：处于呼叫状态的接口数：5。华华用鼠标点了一下其中连接沈阳的那条红线，大厅中响起了一个小女孩儿的哭声，听声音她只有三四岁。

　　“呜呜，喂，呜呜呜呜，喂……”

　　“我是北京，你怎么了？！”

　　“我饿，饿，呜呜……”

　　“你在哪儿？”

　　“在家……家，呜呜呜……”

　　“爸爸妈妈没给你留下吃的？”

　　“呜呜，没有。”

　　晓梦像个小阿姨似地对那个看不见的小女孩儿说：“好孩子，别哭，你好好找找，啊？”

　　“找……找不到。”

　　“胡说！家里怎么能没吃的？！”华华大声说。

　　“天啊，你会吓着她的！”晓梦瞪了华华一眼，接着对那个小女孩儿说：“好孩子，你到厨房找找，肯定会有吃的。”

　　话筒中没有声音了，华华又急着想接通其他序号的通讯口，但晓梦坚持要等着。不一会儿，那小女孩儿又哭着回来了。

　　“呜呜，锁着，呜呜，门锁着……”

　　“那……你想想，每天早晨去幼儿园以前，妈妈从什么地方给你拿吃的？”

　　“幼儿园早上吃油饼。”

　　“嗯……星期天呢？”

　　“妈妈从厨房中拿吃的，呜呜……”

　　“真要命！每天都是从厨房中拿吗？”

　　“有时吃方便面。”

　　“对了，知道方便面在哪儿吗？”

　　“知道。”

　　“好极了，快拿来！”

　　话筒中又没声了，很快有嘶嘶啦啦的声音，“我拿来了，饿，呜呜……”小女孩儿说。

　　“吃啊！”华华不耐烦地说。

　　“袋儿……袋儿开不开。”

　　“嗨，真笨，咬住一个角儿，用手使劲往下拉！”

　　“天啊，她咬得动吗？她现在可能正换牙呢！”就在晓梦正要告诉她怎么开方便面袋时，话筒里嘶啦响了一声，接着是咔嘣咔嘣啃方便面的声音。

　　“不，别那样吃，你看看暖瓶在哪儿……”

　　那小女孩儿对晓梦的声音全不理会，只顾自己咔嘣咔嘣地吃着。华华又要接别的地方了，当他抬头看大地图时，吃了一惊：红线已增加到十几条，还在飞快地增加，它们大多是从大城市发出，有的城市中伸出两条，所有的红线全部汇聚到北京。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正在呼叫的通讯接口已达五十多个（地图上并未完全显示出来），而且那个数字在跳动着向上升。孩子们呆呆地看着，当他们想起再接通一个城市时，地图上的红色亮线已无法计数，显示的呼叫接口已达一千三百多个。这里的网址只是信息大厦上万个网址中的十个，已接到的呼叫只是冰山之一角。

　　全国的孩子们都在呼叫北京。

　　纪元初一小时（五）

　　超新星纪元第15分钟

　　“喂，北京！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

　　“什么，你现在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们让我不要乱跑，在家里等着……”

　　“他们肯定没对你说自己还会回来。”

　　“嗯，没。”

　　“那么听着，他们回不来了！”

　　“啊？！”

　　“出去看看，找别的小朋友去，去吧。”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别哭，你多大了？”

　　“妈妈告诉我，三……三岁，呜呜……”

　　“听着，别要妈妈了，妈妈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呢，到旁边的房子里去找哥哥姐姐们……”

　　纪元初一小时（六）

　　“喂，北京！作业什么时候交？”

　　“什么？！”

　　“我们集中到这儿以后，老师给留了好多好多作业，让我们困了就睡觉，醒着就做作业，不要到外面去，哪儿都不要去。然后他们就走了。”

　　“你们那儿有吃的和水吗？”

　　“有，我们是说作业……”

　　“见鬼，现在随你们便了！”

　　“喂，北京，听说没大人了是吗？”

　　“是的，没了……”

　　“喂，北京，谁管我们呀？”

　　“去找你们的上级领导！”

　　“喂，喂！喂！”

　　……十几分钟内，信息大厦中的孩子们接了许多这样的电话，但还不占已显示的呼叫总数的百分之一——现在已有一万八千多个通讯接口在呼叫北京，地图上的红线密密麻麻。孩子们开始有选择地通话，听头几个字不重要，就立即转向别的。

　　纪元初一小时（七）

　　超新星纪元第30分钟

　　“喂，北京！这里不好了，油库着火了，那些大油罐都炸了！着了火的油跟一条火河似的，向这里流呢！马上就流到我们镇子了！”

　　“消防队呢？”

　　“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消防队呀？！”

　　“听着，让镇子里所有的小朋友都撤出去！”

　　“那……镇子不要了吗？”

　　“不要了，快！”

　　“这……我们的家……”

　　“这是命令！中央的命令！”

　　“……是！”

　　……“喂！北京？！我是××市，着火啦！有好几处，最大的一处是在市百货大楼！”

　　“你们的消防队呢？”

　　“在这儿！”

　　“让他们去救火！”

　　“这就是火场了！可消防栓里没有水啊！”

　　“去找有关部门修，再用车从附近的水源拉水……对了，首先把火场周围的小朋友们都撤出来！”

　　……

　　这时，大厅里收到的呼叫数已猛增到十多万个，地图上只能显示那些计算机认为级别较高的信道，即使这样，整个地图几乎全被红线盖住，不断有新的红线代替了旧的，全国地图上几乎每个区域都有大量红线伸向北京。

　　纪元初一小时（八）

　　“喂，喂！北京！总算要通了，你们他妈都死了？！为什么丢下这儿不管？！”

　　“你才死了呢？我们哪管得了那么多？！”

　　“你们听听！”

　　话筒中传来一阵喧响……“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小宝宝们在哭！”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有近千个，你们把他们丢在这儿不管了？！”

　　“天啊，你是说那里集中了近千个小娃娃？！”

　　“他们最大的也不到一岁！”

　　“有多少人照顾他们？”

　　“我们只有五十多人！”

　　“大人们走时难道没有留下保育员照看他们？”

　　“留下了几百个女孩子，但刚来了几辆汽车，都把她们拉走了，说有更紧急的事儿，在这里就我们几个！”

　　“天啊！听着，首先派出一半人去找别的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让他们来照顾这些小娃娃！快，最好到广播站去广播！”

　　“是！”

　　“娃娃们哭什么？”

　　“饿的？渴的？我们不知道。我从附近找到花生米，他们不吃。”

　　“真混蛋，你给小娃娃吃花生米？！他们要吃奶！”

　　“我哪来的奶？！”

　　“周围有商店吗？”

　　“有！”

　　“进去找，会有奶粉的！”

　　“那……我们就得砸开商店门了，这行吗？”

　　“行，不要去柜台，那不够，去仓库里找，要快！”

　　……

　　纪元初一小时（九）

　　“喂，喂！北京！这里发大水了！”

　　“现在是春天，哪儿来的水？！”

　　“听说是上游水库闸门忘了提起来，水漫坝，接着把坝冲垮了！现在水已淹了半个城市，小朋友都跑到市区的这一半来了！那水来得好快，我们跑不过它的！”

　　“让小朋友们上楼顶！”

　　“有人说楼泡了水会塌的！”

　　“不会，快去通知，用喇叭广播！”

　　……“喂，北京！喂！你们听，这么多娃娃在哭呢！”

　　“也是没有人照顾吗？”

　　“没有医生啊！”

　　“医生？怎么回事？！”

　　“他们都病了！”

　　“怎么会都病了？！可能是饿哭了吧。”

　　“不是，我们自己也病了！全城的孩子都病了！自来水有毒！喝了后头晕、拉肚子！”

　　“去医院找医生啊！”

　　“医院里没人！”

　　“去找你们市长！”

　　“我就是市长！”

　　“一定要找到医生！同时去自来水公司查清污染来源，还要赶快收集矿泉水之类的干净水，要不以后的情况会更严重的！”

　　……

　　纪元初一小时（十）

　　“喂！北京！我们市政府被上万名孩子围住了！他们好像在集体发疯，又哭又闹，向我们要爸爸妈妈！”

　　……“喂，喂！北京！（咳嗽）市郊化工厂着火爆炸了，毒气漏出来（咳嗽），随风吹到市里，让人喘不过气来啊！（咳嗽）”

　　……“喂！北京！有一列火车出轨了，上面拉着一千多个孩子，不知死了伤了多少，我们怎么办啊？！”

　　……“北京！那方块儿都黑了，我们怕！呜呜……怕……”

　　……大群孩子的哭声、惊叫声……“喂！这里是北京！你们是哪儿？你们怎么了？！”

　　哭声、惊叫声……“喂！喂！”

　　哭声、惊叫声……

　　纪元初一小时（十一）

　　超新星纪元第1小时

　　大屏幕上显示，这时呼叫北京的接口已以惊人的速度急增至三百万！慌乱中，不知谁用鼠标点中了声音播放放大功能，所有通道的话音都被同时放大并放出，一阵巨大的音浪在大厅中回响激荡，如同大海的狂潮一样，一阵高似一阵，使孩子们都捂住了耳朵。几百万个声音都在重复着相同的两个字。

　　“北京！”

　　“北京！”

　　“北京！”

　　……就在孩子们一愣神的时间里，呼叫的接口数又猛增了一百万，达到四百万个！那来自整个国土的声浪仿佛要把这个大厅吞没。女孩子们失声惊叫着，华华在终端屏幕上捣鼓了半天，才把声音关掉。大厅中立刻安静下来，这时孩子们的神经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重新开始一个挨着一个地和几百万个呼叫者通话。

　　全国的孩子们都在呼叫北京，就像呼唤现在仍在地平线下的太阳一样，北京就是希望，就是力量，是孩子们在空前绝后的孤独中惟一的寄托。但这场超级灾难来得太快了，大人们不可能把一切都安排好，这时在无数声呼唤的汇聚点上，只有一群十三岁的孩子，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无依无靠，一样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无边的茫然面对这个刚刚诞生的孩子世界。

　　孩子领导者们不停地接听着无穷无尽的电话，他们知道自己不比远方的那些孩子强多少，但仍尽力回答每一个电话。他们明白，首都传过去的每一个字对那些在恐惧和孤独中挣扎的孩子们都是一束夜海中的阳光，都将带给他们巨大的安慰和力量。孩子们被这紧张的工作累得头晕眼花，他们的嗓子嘶哑了，有的已发不出声，只好轮流着和那些远方的孩子们通话。他们恨自己力量的弱小，恨不得生出十万张嘴来。面对着那几百万声呼唤，他们像是在用杯子舀干大海。

　　晓梦叹了口气说：“外面的世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儿了呢。”

　　华华说：“我们亲眼看看吧。”

　　华华拿起遥控器把墙壁调成了全透明。外面的景象让孩子们愣住了：下面的城市有好几处火光，几根烟柱从城市中升起，像插在城市上的黑色的大羽毛，这些黑“羽毛”时而被城市中跳动的火光染成红色，时而被电力设备短路的弧光映成青色……空旷的街道上可以看到几个匆匆跑过的孩子，他们的身影从这里看去只是几个小黑点。突然，那些黑点和街道、连同整座城市，都隐没于黑暗之中，高层建筑群在火光的映照中时隐时现，全城断电了。

　　大厅中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外部电源已经中断，信息大厦应急后备电源启动。”

　　这时，大量子在屏幕上显示了最近一期的国情报告：

　　纪元初一小时（十二）

　　超新星纪元已开始1小时11分钟，国家运行报告第1139号：各级政府和行政机构运转出现异常，有62％的政府机构完全停止运转，其余绝大部分机构不能正常发挥其功能。

　　电力系统异常，有63％的火力发电厂和56％的水力发电厂停止运转，全国电网运行处于严重的不稳定之中，有8％的大城市和14％的中小城市完全断电。

　　城市供水系统异常，81％的大型城市和88％的中小型城市已经断水，其余大部分只能勉强保证间断供水。

　　91％的城市供应系统、服务系统和生活保障系统已完全瘫痪。

　　85％的铁路和公路系统已经中断，交通事故急剧增加。民航系统已完全瘫痪。

　　全国社会秩序混乱，在城市中由惊恐引起的集体骚乱在急剧增加。

　　现在国土上能检测到的火灾有31136537处，其中55％为输电系统事故引起，其余为燃油和化工原料失火。

　　目前国土上水灾较少，但构成威胁的水灾隐患急剧增加，89％的大河流堤坝已处于无人守护状态，94％的大型水利枢纽随时都可能发生如垮坝之类的恶性事故。

　　目前只有3.31％的国土面积处于危险气候条件下，没有发现地震、火山等其他大规模自然灾害的迹象。但国土的灾害防御能力已降至很低，一旦发生大规模自然灾害，将造成重大损失。

　　目前全国孩子人口中有8.379％处于疾病之中，23.158％的人口缺少食物，72090％的人口缺少卫生的饮用水，11.6％的人口缺少衣物，这些百分比都在急剧增加之中……警报！特级警报！国家处于危险之中！

　　纪元初一小时（十三）

　　这时，大幅的全国地图又出现了，国土上布满了大块的红色，表示已处于高度危险的区域。地图在一张张地切换着，每张上面红色斑块的分布都不相同，表示出电力、供水、交通、火灾等不同种类的危险区域。最后定格的是一张综合分析图，显示出国土上布满了急剧闪动的红色，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巨大的精神压力已使孩子们支撑不住了，最先出现崩溃征兆的，是那个负责全国医疗卫生工作的女孩儿，这个身材柔弱的小女孩儿扔下了话筒，坐在地板上大哭起来，还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负责轻工业的张卫东也扔下了话筒，大声说：“这根本不是我们孩子干的事，我干不了了，我辞职！”说着向门口走去。

　　吕刚抢先一步堵在门口，把张卫东有力地推了回去。

　　但局势已失去控制，女孩子们哭成一团；男孩子们情绪狂躁，纷纷摔下话筒向门口拥来。

　　“我也干不了了，我要出去！”

　　“我早就知道我干不了，非要让我干，我也要出去！”

　　“是啊，我们是孩子，怎么能担这么大责任？！”

　　……吕刚拔出手枪朝上放了两枪，子弹穿透了天花板，在纳米材料上打出了两个雪花状的裂纹。

　　“我警告你们：这是临阵脱逃！”吕刚厉声说。

　　但枪声只使这群男孩子停了几秒钟，张卫东说：“你以为我怕死吗？不是的，现在我们干的事，比死要难多了！”后面的孩子们又向门口走来，有人说：“你冲我开枪吧！”又有人附和道：“那对我可是件好事儿。”

　　吕刚叹了口气，拿枪的手垂了下来。张卫东走过他身边，拉开了门，孩子们依次走出门去。

　　“你们等等，我有话要说！”华华在后面冲他们喊。孩子们仍在向外走，但华华的下一句话像魔符似地把他们都定住了：“大人们来了！”

　　男孩子们都转过身来看着华华，已走出门的又全部都回来了。华华接着说：“他们已走进信息大厦，再等等，好，已走进电梯，他们就要到我们这儿来了。”

　　“你在做梦吧？”有孩子问。

　　“我是不是做梦没有关系，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该怎么办？当他们进入这个大厅时我们该怎么办？”

　　孩子们一时陷入沉默。

　　“我们要对他们说：欢迎来到孩子世界，请指导我们的工作！但你们要明白，这已是孩子世界，孩子们已按照宪法和法律，庄严地接过了世界，这是我们的世界了！我们会经历艰难、会有不断的灾难和不断的牺牲，但我们将对这一切负责，我们将承担一切！我们到了这个位置上，并不是由于我们的才能，而是由于这场意外的灾难，但我们的责任和以前这个位置上的大人们是一样的，我们不可能逃避！”

　　这时，晓梦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通讯信道的音响，大厅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孩子的哭声，这哭声显然是发自一大群婴儿的，她说：“你们听听，你们现在离开岗位，就是历史上最大的罪犯了！”

　　“我们不离开又能怎么样，我们没有能力领导国家的！”一个孩子说。

　　华华的双眸映着外面城市的火光，显得很明亮，他说：“我们还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想问题吧。我们中有几个是一个班的，一起学习和玩了六年，我们都了解彼此的理想。还记得超新星爆发前的毕业晚会吗？吕刚想当将军，现在他成了总参谋长；林莎想当医生，现在她领导着全国的医疗卫生工作；丁风想当外交官，现在他成了外交部长；常云云想当教师，现在她成了教委主任……有人说，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实现了童年的理想，那我们就是最幸福的人了！我都记不清我们有过多少次在一起畅想未来世界，我们都为自己想象中的美好世界所激动，最后总是要感叹：我为什么还不长大？现在我们要亲自建设自己想象中的世界了，你们却要逃跑！当那最后一颗绿星星一直亮着时，我也和你们一样，觉得真有大人活下来了，但当时我的感觉与你们完全不同：我只觉得很遗憾。”

　　华华最后一句话让孩子们很吃惊，一个孩子说：“你撒谎，你和我们一样，是盼着大人们回来的！”

　　华华坚定地说：“我没撒谎！”

　　“……那也就你一个人有这种怪感觉！”

　　“不，我也有。”

　　这不高的声音来自大厅的一个角落，大家找了半天才发现声音的来源：在那个远远的角落里，眼镜盘腿坐在地板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已忘记了他的存在，刚才他也根本没有去同大家一起接电话。最让孩子们惊奇的是，他旁边的地板上扔着三个方便面的空纸碗。这是历史上人类情绪波动最剧烈的时候，被历史学家们称为人类的精神奇点，作为国家领导者的这群孩子更是忍受着前所未有的精神压力，哪里还能想到吃饭？孩子们已有两三顿忘了吃饭，但眼镜显然都不慌不忙地吃了。现在，他坐在地板上，为了舒服还从沙发上找了个靠垫靠在一个电脑工作台的台角。他悠闲地靠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大杯速溶咖啡（他是少有的嗜好咖啡的孩子）。

　　华华冲他喊：“你这家伙！你现在在那儿干什么？！”

　　“干现在最需要干的事：思考。”

　　“你怎么不来接电话？！”

　　“你们这么多人在接，有我不多没我不少。如果你们热衷于此，建议再从外面大街上找几百个孩子来帮你们，他们干这个不会比你们差。”

　　眼镜还是以前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眼前这非常时刻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这种风度现在对其他孩子有一种巨大的镇静作用。他站起身，慢慢地走过来，说：“大人们可能搞错了。”

　　孩子们茫然地望着他。

　　“孩子世界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甚至也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

　　华华说：“可现在情况紧急，你却在梦游！”

　　眼镜不动声色地说：“梦游的是你们，你们现在是干什么的？一个大国的最高领导者，在这种时候，却去指挥消防队灭火，去催保育员给娃娃喂奶，甚至去教小女孩儿吃饭，你们不觉得丢人吗？”说完他双手一撑坐到身后的电脑工作台上，不说话了。

　　华华和晓梦对视了一眼，好几秒钟没说话。然后晓梦说：“眼镜是对的。”

　　“是啊，我们一时都晕了。”华华叹口气说。

　　晓梦说：“把墙关上吧。”墙很快被调成了不透明的乳白色，使这里立刻与混乱的外部世界隔开了。晓梦指指周围又说：“把电脑和大屏幕也关上吧。我们安静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谁也不许说话，什么都不要想。”

　　大屏幕消失了，所有的墙面都变成了乳白色，孩子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在大冰块中挖出的空间里。在这个宁静的小世界里，孩子领导集体开始慢慢地恢复理智了。

　　悬空时代（一）

　　超新星纪元第2小时

　　三分钟后，有孩子要打开电脑和大屏幕，被华华制止了。他说：“我们真够丢人的，其实现在的局面根本不值得我们这么惊慌。我首先请大家明白一点：国家现在的状态我们早就该预料到。”

　　晓梦点点头表示同意：“是的，试运行时的平稳才真是不正常呢，孩子们不可能有那样的能力！”

　　华华说：“对于处理现在紧急局面的各种细节，我们不会比外面的各个专业部委做得好，我们现在该回到自己的任务上：真正想清楚发生这一切的原因，深层的原因。”

　　孩子们开始讨论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问起同一个问题：“真是奇怪，孩子世界已平稳运行了这么多天，为什么突然陷入混乱呢。”

　　“悬空。”眼镜说，他刚从那个角落冲了一杯咖啡回来。

　　孩子们都没听明白他说的那个词。

　　眼镜解释说：“这是八个月前看华华走铁轨时我们想到的，那时我们正在看味精和盐，我们当时想如果那根铁轨悬空后走在上面的华华会怎样？公元钟熄灭之前，孩子世界的铁轨是放在大人世界坚实的大地上，孩子们可以平稳地走在上面；公元钟熄灭之后，这根铁轨悬空了，下面的大地消失了，只有无底深渊。”

　　孩子们纷纷赞同眼镜的分析。

　　华华说：“显然，公元钟上最后一颗绿星星的熄灭是孩子世界失衡的导火索，当孩子们得知世界已没有大人时，他们在心理上突然失去了支撑。”

　　眼镜点点头：“还应该注意到，这种心理失衡的大众效应是很可怕的，一百个这种心理合在一块儿，其值可能超过一万。”

　　晓梦说：“爸爸妈妈走了，把我们丢在这儿，这感觉大家都能体会得到。我分析一下现在国家的情况，你们看对不对：全国所有的孩子现在都在寻找一种精神上的依靠，以代替以前对大人们的依靠。那些省和市一级的领导机构中的孩子也一样，这就使得这些中间的领导机构瘫痪了，使整个国家的惊慌浪潮没有缓冲，直接都冲到我们这儿来！”

　　“那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恢复这些中间领导机构的功能！”一个孩子说。

　　晓梦摇摇头：“这在短时间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在形势已经很危急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孩子们找到一种精神上的依靠，这样，各级领导机构的功能自然就会恢复。”

　　“怎么才能做到呢？”

　　“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刚才我们处理那些紧急事件，比如说救火，并不比现场的那些孩子有更多的办法，甚至还不如他们。但他们接到我们的回答后，都能镇静下来，把局势控制住。”

　　“你怎么知道？”

　　吕刚告诉大家：“刚才，我们接过一个电话后就再也不去管它，只有晓梦不时回头询问事情的进展，她比我们都细心。”

　　“所以，”晓梦接着说，“孩子们能从我们这里找到新的精神依靠。”

　　“那我们在电视中发表讲话吧！”

　　晓梦摇摇头：“那种讲话的录音和录像现在就在不停地播放，没有用的。孩子们的精神依靠与大人们不同，他们现在最渴望的是来自刚刚失去的爸爸妈妈的拥抱，这种父爱和母爱是针对他个人的，而不是泛泛地针对全国孩子的。”

　　“这个分析很深刻，”眼镜点点头说，“处于孤独和危险中的每个孩子，只有亲自和中央通话，知道我们在关心着他这个人，才能找到这种精神依靠。”

　　“这就是说，我们还得像刚才一样去接电话。”

　　“我们能接多少呢？应该从外面再找很多孩子来，让他们代表中央同全国的孩子联系。”

　　“找多少？全国有三亿孩子呢！电话我们永远接不完！”

　　孩子们又感到了刚才那种想用杯子舀干大海时的绝望，面对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只有叹息。

　　有孩子问眼镜：“博士，你既然知道那么多，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眼镜呷着他的咖啡说：“我分析问题还成，解决问题就不行了。”

　　华华突然问：“你们想过大量子吗？”

　　所有的孩子都眼睛一亮。自进入信息大厦工作以来，量子计算机的能力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像一个大水库，吞下了从数据国土上涌来的浑浊的数据洪流，从溢流孔中流出的却是清晰的统计和分析数据，通过数据国土，它把整个国家置于自己的监控之下，可以细到每个工厂每个班组甚至每个人！没有它，孩子国家根本无法运行。

　　“对了，让大量子替我们接电话！”想到这一点后，孩子们立刻打开了大屏幕。那幅着火的全国地图又显示出来，红色的面积更大了，大厅里到处映着红光。

　　华华问：“大量子，你能听到我们吗？”

　　“能，我在等候指令。”大量子的声音在大厅中的什么地方响起，这是一种浑厚的成人男音，孩子们听到这声音总产生一种还有大人在的幻觉，对这台超级计算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信赖感。

　　“现在的情况你都看到了，你能为我们回答那些来自全国的呼叫吗？”

　　“可以，由于我有各类知识库，在处理如断电和火灾这类紧急情况时，可能比你们更专业一些。我还可以一直与通话对象保持联系，直到他们不再需要我。”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张卫东喊道。

　　“你们没有问过我。”大量子不动声色地说。

　　华华说：“那你就开始工作吧，除了帮助孩子们处理紧急情况外，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国家的存在，让他们知道我们一直同他们在一起，一直在关心着他们每一个人。”

　　“好的。”

　　“等等，我有个想法：”晓梦说：“我们为什么要等着孩子们来电话呢？我们可以让计算机给全国所有的孩子们去电话，同他们建立联系，根据他们每个人的情况给予帮助！大量子，这能做到吗？”

　　大量子略略停顿了一下，说：“这将同时运行两亿个语音进程，可能要损失部分镜像冗余功能。”

　　“能说明白些吗？”

　　“就是说我需要调用以前留着应付紧急故障的部分容量，运行的可靠性要稍差一些。”

　　华华说：“没有关系的！这样一来，全国的孩子真的会感觉到我们就在他们身边了。”

　　眼镜说：“我不同意这样做！把国家全部交给计算机，谁能预测会有什么后果呢？”

　　华华说：“如果不这么做，后果倒是很容易预测的。”

　　眼镜不吱声了。

　　林莎提了个问题：“让大量子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呢？”

　　“当然是现在这个大人的声音了！”

　　“我不同意。”华华说：“我们应该让孩子们对孩子产生信任感，而不应该让他们只想着依靠再也不会回来的大人！”

　　于是他们让大量子用各种孩子的声音说话，最后选中了一种很沉稳的男孩儿的声音。

　　然后，量子计算机唤醒了它沉睡的力量。

　　悬空时代（二）

　　超新星纪元第3个小时

　　大厅另一面乳白色的墙壁上又出现了一个大屏幕，屏幕上也显示出一幅全国地图，但只是在黑色的背景上用亮线简单地画出各个行政区。大量子告诉孩子们，这幅地图是由约两亿个像素组成，每个像素代表国土上的一台终端或一部电话。当大量子接通一部终端或电话时，相应的像素就由黑变亮。

　　大量子呼叫全国的过程，如果用一个可视图像显示的话，将呈现一场极其壮观的大爆炸。数字国土可以看做一个由无数信息炸弹组成的巨大网络，这些信息炸弹就是网络中的各级服务器，错综复杂的光纤和微波信道就是导火索。大量子是雄踞网络中心的一颗超级炸弹（它在全国各直辖市还有八台，其中四台处于热备份中。）呼叫开始时，这颗超级炸弹爆炸了，信息的洪流以它为中心放射状地扩散开去，很快撞到了第二级服务器上，引爆了这一圈炸弹，信息洪流又从上万个炸点放射状在扩散，又引爆了数量更多的第三级服务器……信息爆炸就这样一级一级地扩散下去。在最后一级炸弹被引爆后，爆炸的冲击波从各个炸点细化成两亿多条纤细的信道，终止于两亿多台电脑和电话。这时，整个国土被一张细密的数字的巨网罩住了。

　　在大屏幕上的那张地图上，黑色的国土上亮点如繁星般涌现，这星星的密度急剧增加。几分钟后，整片国土已变成了发出耀眼白光的一个整体。

　　这时，全国所有的电话都响了起来。

　　悬空时代（三）

　　在北京市内的一家不大的保育院中，冯静和姚萍萍与他们负责看护的四个婴儿同在一个大房间里，这些婴儿中，有她们的老师郑晨的孩子。老师和爸爸妈妈一起，已永远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之中，只留下她们这些孤儿看护着更小的孤儿。许多年后有人问她们：那时在一夜间失去了双亲，真没法想象你们会悲伤成什么样子。其实，当时压倒这些孩子的根本不是悲伤，而是孤独和恐惧，哦，还有恼怒，对已离去的大人们的恼怒：爸爸妈妈真的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人类对死亡的适应能力远大于对独孤的适应能力。冯静和姚萍萍所在的这个育儿室，原是一间教室，现在显得空荡而寂静，那些天黑前还哭闹不已的婴儿们，现在都一声不响，仿佛被这死寂窒息了。在两个女孩儿的感觉中，她们周围的世界仿佛已经死了，这个星球上仿佛只剩下这间大房子中的这几个孩子。从窗户看出去，那个死静啊，没有人，没有一丝的生气，好像连地下的蚯蚓和蚂蚁都死光了……冯静和姚萍萍守着电视机，把频道挨个儿调来调去。公元钟灭了以后，她们这里的电视上就没有任何图像了，后来知道是有线台坏了。她们多希望看到什么啊，就是看到以前最让人厌烦的广告，她们都会感动得掉下泪来。但屏幕上只是一片白雪点，看上去是那样的荒凉和寒冷，仿佛是现在这个世界的缩影。看久眼花，似乎房子中和窗外面到处都是白雪点……后来看到外面亮了些，冯静想出去看看，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壮着胆儿去开门。当时，她和抱着郑晨的孩子的姚萍萍互相紧紧靠在一起，当她站起来和他们温暖的身体脱离接触的那一瞬间，就像在无际的冰海上从惟一的一只小救生艇上跳下去一样。冯静走到门边，手刚触到门锁，浑身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她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不怕人来，但那细碎的脚步绝不是人的！冯静立刻缩回去，紧紧抱住抱着婴儿的姚萍萍。那脚步声越来越大，显然是冲她们这儿来的！那东西走到门前，停了几秒钟。天啊，她们接着听到了什么？爪子的抓门声！两个女孩儿同时惊叫了一声，没命地发抖，好在抓门的声音停了，那脚步声远去了。后来知道，那是一只饥饿的狗……

　　这时电话铃响了！冯静扑过去抓起电话，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你好，我是中央政府，根据你们所在保育院电脑的记录，你们这个小组有两个保育员，冯静和姚萍萍，负责看护四个婴儿。”

　　这是来自天国的声音，冯静泪如雨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回答：“是的。”

　　“你们那个区域目前没有什么危险，据最后记录，你们的食品和饮水是充足的，请你们照顾好四个小弟弟小妹妹，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会通知你们的。如果有问题或紧急情况，请打电话010－8864502517，不用记，你们的电脑开着，我把号码显示到屏幕上了。如果想找人说话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要害怕，中央政府随时和你们在一起。”

　　悬空时代（四）

　　信息很快从广阔的疆域汇集到大量子上来，在数字国土上，这个过程是刚才大爆炸的反演。两亿多段话以光速涌入大量子的内存中，被抽象成长长的波形图，如一条条望不到头的山峰的剪影。这些波形像一片乌云飘过模式数据库的上空，在更高的地方，模式识别程序的眼睛盯着这浩荡的游行，在数据库大地上为每一小段波形寻找它的相似物，抽象出一个个的字和词。这些字词的暴雨滂沱地泻入缓冲区的峡谷，在那里组合成一段段的语言代码，这些代码再次被语义分析程序的利齿剁碎，搅拌糅合，从中抽取出真正的含义。当大量子理解了它所收到的信息后，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复杂过程又开始了，推理程序的飓风扫过知识数据库的大洋，使结果从深处浮上来，使洋面布满了细碎的浪花。这浪花再经过一个与前面相反的过程，被调制成无数的波形，如汹涌的洪水涌出量子计算机的内存，流进数字国土，变成在无数的话筒或电脑音箱中响起的那个男孩子的声音。

　　在二百米深处的地下机房中，圆柱体主机上的指示灯疯狂地闪成一片。与主机房隔离的冷却机房中，冷却机组以最大功率工作，把大流量的液氦泵入巨型电脑的机体内，使超导量子电路保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状态下运行。在电脑内，高频电脉冲的台风在超导集成电路中盘旋呼啸，0和1组成的浪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如果有一个人缩小几亿倍后进入这个世界，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惊人繁乱的景象：在芯片的大地上，上亿条数据急流在宽度仅几个原子的河道中以光速湍急地流着，它们在无数个点上会聚，分支，交错，生成更多的急流，在芯片大地上形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复杂蛛网。到处都是纷飞的数据碎片，到处是如箭矢般穿行的地址码；一个主控程序在漂行着，挥舞着无数支纤细的透明触手，把几千万个飞快旋转着的循环程序段扔到咆哮的数据大洋中；在一个存贮器的一片死寂的电路沙漠中，一个微小的奇数突然爆炸，升起一团巨大的电脉冲的蘑菇云；一行孤独的程序代码闪电般地穿过一阵数据暴雨中，去寻找一滴颜色稍微深一些的雨点……这又是一个惊人有序的世界，浑浊的数据洪流冲过一排细细的索引栅栏后，顷刻变成一片清澈见底的平静的大湖；当排序模块像幽灵似地飘进一场数据大雪时，所有的雪花在千分之一秒内突然按形状排成了无限长的一串……在这0和1组成的台风暴雨和巨浪中，只要有一个水分子的状态错了，只要有一个0被错为1或1被错为0，整个世界就有可能崩溃！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在我们眨一下眼的时候，这个帝国已经历了上百个朝代！但从外面看去，它只是一个透明护罩中的圆形的柱体。

　　以下是两则当时普通孩子与大量子交流的记录：

　　悬空时代（五）

　　当时我在家里，我家在高层住宅最顶上：第二十层。记得电话铃响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白花花什么也没有的电视屏幕。我扑过去抓起电话，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你好，我是中央政府，我在帮助你。听着，你所在的大楼已经失火，现在火已蔓延到第五层。”

　　我放下电话，从窗子探出身向下看。这时东方已亮，玫瑰星云在西边落下去一半，它的蓝光同晨光混合起来，把城市照得十分怪异。我看看下面，街道上空无一人，至于这座大楼的底部，哪有火的影子？我回身抓起电话，说这里没有失火。

　　“不，确实失火了，请照我说的做。”

　　“你怎么知道的，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你所在大楼中的火警红外传感器检测到火情，并把信号发送到市公安局的中心计算机，我已同那台计算机对话。”

　　“我不信！”

　　“你可以出去摸摸电梯的门，但不要打开电梯，那样危险。”

　　我照他的话做了，门外没有什么失火的迹象，但一摸电梯门我大吃一惊，门很烫手！记得以前发给每个住户的防火小册子上说：高层建筑底层失火时，电梯井就像一个火炉上的烟囱，迅速把火抽向上层。我跑回房间里，再从窗子向下看，发现底层刚刚冒出了一大股黄烟，紧接着，二三层的窗子中也有烟冒出来。我急忙抓起电话：“告诉我，怎么下去？！”

　　“电梯和楼梯都已无法通行，你只有从消防滑筒下去。”

　　“消防滑筒？”

　　“消防滑筒是一条带松紧的长长的布筒，通过一条特制的防火竖管从楼顶垂到楼底，大楼失火时楼上人员可通过这条布筒滑到楼下，在进入布筒向下滑时，如果速度太快，可用手臂撑住布筒的内壁减速。”

　　“可我们的楼中安装了这东西吗？”

　　“安装了。在每层的楼梯口，有一个红色的小铁门，看上去像垃圾道，那就是滑筒的入口。”

　　“可……你肯定那是滑道吗？要真是个垃圾道，我爬进去不是烧死就是摔死！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是从公安局的计算机中吗？”

　　“不。公安消防部门的计算机应该存有这方面的资料，但我查遍了那里所有的数据库也没有找到，我又接通了设计这幢住宅楼的市建筑设计院的计算机，查阅了它存贮的图纸，看到确实安装了滑道。”

　　“那么楼下呢？别的小朋友呢？！”

　　“我正在给他们打电话。”

　　“等你一个个打完电话我们的楼早烧成灰了！我下楼梯去叫他们！”

　　“不能去，危险！其他的孩子我已全部通知到了，你呆在家里不要动，拿着电话，等我通知你时再进滑道。这时下层的小朋友们正在从滑道下去，为了安全，滑道中的人不能太拥挤。不要害怕，十分钟后毒烟气才会到达你那一层。”

　　三分钟后，我听到了他的通知，从那个红铁门钻进了滑道，顺利地滑到底层并安全地从消防门中出去了。在外面，我遇到了一起出来的二十多个孩子，他们都是在来自北京的那个声音的指引下脱险的。底层住的孩子们告诉我，火是十分钟前才烧起来的。

　　当时我被吓坏了，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事实：那个北京孩子检索了两台计算机的资料（有一台还查阅了所有的数据库），并同二十多个孩子通了电话，仅用了不到十分钟！

　　悬空时代（六）

　　……

　　长这么大我从未这么痛苦过：肚子痛、头痛，眼前绿乎乎一片，不停的呕吐几乎使我窒息。我已没有力气站起来，就是能站起来走出去，现在外面也不会有医生。我挣扎着向写字台爬过去，去拿上面的电话，没等我的手碰到话筒，铃先响了，话筒中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你好，我是中央政府，我在帮助你。”

　　我想告诉他我的处境，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哇地一声又吐了，这次能吐出来的也只有一些水了。

　　“你胃难受，是吗？”

　　“是……是……我难受……你怎么知道的？”我喘着气艰难地说。

　　“我在五分钟前刚刚接通市自来水厂的中心计算机，发现水净化控制系统的一个监控程序由于无人值守而出现错误操作，水量减小后仍按十小时前的水量通入净化用氯气，致使现在市区东半部自来水中的氯含量比安全标准高出97倍，现在已造成很多孩子中毒，你就是其中一个。”

　　他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因暖瓶中没水，喝自来水后开始难受的。

　　“等一小会儿将有一个孩子来看你，这之前不要喝你房间中的水。”

　　他的话刚说完，门开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一只手拿着一个药瓶，另一只手提着装满开水的保温瓶。她带来的药和水使我很快好了起来。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病了，甚至知道该拿什么药，爸爸是医生吗？她说是中央打电话让她来的，至于药，是另外几个男孩子给她的，那几个孩子的爸爸也不是医生，是中央让他们到医院药房去拿的。中央打电话从家中找到他们，他们都在医院旁边住。当他们走进药房时，中央也正好把电话打到那儿，药房中的电脑终端还显示出了药名。他们仍找不到，接着电脑终端竟显示出了药瓶的彩色外形！中央让他们把所能找到的药都放到三轮车上，用电脑给他们打印出一长串地址，让他们去分发。那几个孩子在路上又遇到了两组从其他医院出来的孩子，他们也带着大量同样的药。孩子们有时找不到地址，街道两旁所有的电话机都响着铃，他们随便拿起一个，就听到中央在给他们指路……

　　（选自《孩子和人工智能——全信息化社会的无意识尝试》，吕文著，科学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6年版）

　　悬空时代（七）

　　超新星纪元第4个小时

　　信息大厦顶端大厅中的孩子们惊喜地发现，大屏幕上全国地图上的红色开始减退，其减退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像是一场遇上了大雨的森林大火。

　　超新星纪元第5个小时

　　全国地图上的红色已由块状变成了点状，这国土上的红点也在很快减少。

　　超新星纪元第6个小时

　　全国地图上仍有很多红点，但来自数字国土的国情报告宣布，整个国家已不再处于危险状态。

　　超新星纪元初，人类社会经历着有史以来最剧烈的变化和震荡，划分时代的标准已由公元世纪的几十年或上百年变成几天甚至几个小时。超新星纪元初的六个小时就被以后的历史学家们看成一个时代，被称做悬空时代。

　　悬空时代（八）

　　筋疲力尽的孩子领导者们走出大厅来到阳台上，一阵清新的凉空气使他们打了个寒战，这清凉的空气进入肺部流遍全身，他们的血液仿佛在几秒钟全被换成了新鲜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欢畅起来。太阳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升起来，但外面天色已亮，能看清城市的细部。火光和烟雾已消失了，路灯都亮着，表明城市供电已恢复。但建筑物中的灯光并不多，大街上空无一人，城市很宁静，似乎刚刚进入安睡；地面上湿漉漉的，反射着清晨的天光和路灯桔黄色的光芒，那雨还是在公元世纪下的；一只什么鸟儿在清凉的空气中飞快地掠过，留下一声短短的啼鸣……

　　东方曙光渐明，新世界将迎来她的第一次日出。

第六章·惯性时代

　　悬空时代彻底打破了世界试运行时一切顺利的幻影，也摧毁了孩子们在那时建立起来的信心，他们终于明白生活远比他们想象的艰难。但不管怎样，孩子国家还是蹒跚起步了。

　　视察（一）

　　悬空时代彻底打破了世界试运行时一切顺利的幻影，也摧毁了孩子们在那时建立起来的信心，他们终于明白生活远比他们想象的艰难。但不管怎样，孩子国家还是蹒跚起步了。

　　在新纪元的头两个月里，孩子国家致力于恢复悬空时代的创伤，并努力使一切进入正轨。几乎所有的工作都困难重重。为了了解国情，三位孩子领导人到全国各地进行了两周的视察。

　　孩子们是坦率的，每到一地，各个行业的孩子都向他们吐露心声，由此了解到的社会状况让他们暗暗吃惊。现在，大众的心态就是三点：累、无聊、失望。

　　在视察的第一天，天津的一个孩子给华华看了一张他们的日程表：早上六点起床，匆匆吃完饭。六点半开始上文化课，是小学五年级的课程，主要靠自学。八点半上班工作，直到下午五点下班。吃完晚饭后，十九点开始上专业课，学习与自己工作有关的知识和技能，直到二十二点才能结束。然后又要上一个小时的文化课，到夜里二十三点，这一天才算结束。

　　那孩子说：“累，真累！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一觉睡到世界末日！”

　　在上海，小领导人视察了一个保育院。在孩子世界，养育婴幼儿成了社会工作，保育机构的规模都很大。一进保育院的门，三个小领导人就被一大群女孩儿保育员拉住了，非要让他们照看一个小时的娃娃体验一下。尽管随行人员和警卫极力制止，但女孩子们人数越来越多，最后有上千人。小领导人成了她们的人质，只好从命。他们在一个大房间里，每人负责看两个小宝宝。晓梦干得很好，那两个宝宝在她的照顾下似乎很舒服很开心，但一小时下来她也累得腰酸腿疼。华华和眼镜就惨了，他们负责的那四个宝宝不一会儿就大哭起来，喂奶也不吃，哄也不睡，就是大哭，声调之高像四个小火车汽笛。他们的哭声又引得周围小床上的宝宝们跟着哭了起来，然后整个房间里二十多个宝宝都大闹起来，到最后华华和眼镜觉得他们的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唉，现在才知道，妈妈把我带大可真不容易。”华华在对在场记者谈感想时说。

　　一个小保育员说：“哼，你妈妈就带你一个，我们一个人要看两到三个宝宝呢！晚上还要上课，真要把人累死了！”

　　“对，我们干不了这活儿，让男孩子们来干吧！”其他的女孩儿纷纷附和。

　　视察（二）

　　给小领导人印象最深的是视察山西一座大煤矿时看到的，他们目睹了小矿工们一个采煤班的工作过程。刚一交班，割煤机就出故障趴窝了。在地下几百米深的黑暗狭窄潮湿的矿井中，修理那台卡在矸石缝中的大机器，是一件噩梦般的工作，需要极大的技巧、体力和耐心。好不容易把机器修好，输煤皮带又被从正中划开了一大段。把皮带上残留的煤都铲下去后，小矿工们已经一个个都变成了黑人，面孔上只有张嘴时的白牙能看清。换皮带是一项更累人的工作，换完后，孩子们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快下班时，他们只采出了一车煤，但拉煤的电轨车只开出不远就出轨了。孩子们用撬杠和千斤顶之类的工具折腾了半天，出轨的煤车纹丝不动，只好把车上的煤全卸下来再复位，这又是一项要命的活儿，扬起的煤尘让人窒息。电轨车复位后，又要把煤重新装回去，这消耗的体力比卸煤时大多了。当孩子们终于下班时，都浑身煤尘，横七竖八地躺在更衣室的地上，连去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还算好的呢！”一名小矿工对小领导人说，“至少今天没人受伤，你知道，井下有这六样东西：煤、石头、铁、木头、骨头、肉，数骨头和肉最软了，孩子的更软！”

　　在孩子国家，为了维持正常的社会生活，孩子们必须以成人的体力和精力来工作，这对大多数孩子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还不仅如此：能从事一般工作的孩子年龄要在八岁以上，而从事复杂工作的年龄要在十岁以上，所以劳动人口的比例比大人时代低，这就使得孩子们的工作强度比成人还大，加上他们还要上课学习，其劳累的程度是可以想象的。新纪元开始以来，几乎每个孩子都出现了头疼和精神衰弱这类症状，孩子国民的整体健康状况急剧恶化。

　　但最让小领导者们担心的还是孩子们的精神状态：孩子们对工作的新鲜感已经消失，他们发现大多数的工作都是枯燥无味的。孩子们的思想都不成熟，很难系统地思考和规划自己的人生。同时他们并没有要为之尽责的家庭，这就使得他们很难理解自己工作的意义。在没有精神支点的情况下，繁重而乏味的工作对他们来说自然成了一种折磨。当小领导人视察一座发电厂时，一个孩子的话很生动地说明了这样一种心态：“你们看，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这个控制台前，盯着这些仪表和屏幕，不时把走偏的参数调整过来，我对这工作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觉得自己就成了这部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唉，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视察（三）

　　在回北京的飞机上，三位小领导人看着下面山峦起伏的大地陷入沉思。

　　“我真不知道这样能维持多久。”华华说。

　　晓梦说：“生活总是不容易的，孩子们现在还没有摆脱小学生的思考方式，不过他们慢慢会适应的。”

　　华华摇摇头：“我怀疑。我觉得大人们为我们制定的生活方式未必能行得通，他们是从大人的角度来想孩子的，他们并不了解孩子的特点。”

　　晓梦说：“没有别的路可走，要想得到味精和盐，就得付出艰苦的劳动。”

　　经过公元末那生动的一课，味精和盐在孩子们口中已成了经济基础的代名词。华华说：“艰苦的劳动不等于痛苦的劳动，不等于没有乐趣和希望的劳动，孩子应该有孩子的劳动方式。眼镜说的对，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孩子世界的内在规律。”

　　他们于是把目光投向坐在后面的眼镜。在整个视察过程中，眼镜的话很少，总是默默地看，从不当众发表讲话。有一次在视察一家大企业时，人家非要让他这位小首长讲话，他只是面无表情淡淡地说：“我只负责想，不负责说。”这话后来成了一句名言。现在，他还是那个样子，拿着咖啡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白云和大地，不知是在欣赏呢还是在思考。

　　华华冲他喊：“喂，博士，你总得发表一些看法啊。”

　　“这不是真正的孩子世界。”眼镜冒出一句。

　　华华和晓梦都茫然地看着他。

　　眼镜说：“你们想想，超新星给人类带来的变化有多大？世界突然只剩孩子了，还有随之而来的其他巨大变化，随便举一例吧：现在的社会已成了一个没有家庭的社会。要是在过去，仅此一项，就足以使整个社会形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刚刚过去的悬空时代也证明，孩子世界有许多以前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可现在呢？现在的一切与大人时代好像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社会还是在按照原来的轨迹运行，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晓梦问：“那你说应该是什么样儿的呢？”

　　眼镜缓缓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应该是这样儿。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大人时代的惯性在起作用，有什么东西肯定在很深的地方积累着，只是还没有表现出来罢了。真正的孩子世界可能还没有开始。”

　　华华问：“你是说我们面临着第二个悬空时代？”

　　眼镜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华华站起身：“我们这几天想得够多了，我看还是先转移一下，咱们去驾驶舱看看他们开飞机好吗？”

　　“你不要总去干扰人家！”晓梦说。

　　但华华还是去了。在视察的途中，他常到这里来，与小飞行员们已混得很熟了。开始几次他只是好奇地问这问那，后来发展到要求试着开开飞机，小机长坚决不同意，说他没有执照。这次华华又闹着要开飞机，机长只好让他试试。华华刚接过驾驶杆，这架国产运20就像过山车似的大跌大升，他只好把驾驶杆又还给机长。

　　华华对机长说：“我们换换得了。”

　　机长笑着摇摇头：“我可不换，驾驶国家比驾驶飞机难得多，你们现在可麻烦大了！”

　　其实，就在这时，在两万米下的那块广阔的国土上，眼镜所说的那种东西已完成了积累，就要显示出它的力量了。

　　全国大会（一）

　　历史学家认为，在超元初的六个小时里，小领导者们利用数字国土和量子计算机结束悬空时代是一个伟大的壮举。以后的大量研究、包括用数学模型进行的模拟表明，如果当时不能及时控制局势，国家可能陷入不可逆转的彻底崩溃之中。

　　但随着历史的延续，这个行动显示出其更深刻的意义。这是人类第一次用网络和计算机把整个社会联为一体，有一句形象的描述：在那一时刻，全国所有的孩子都坐到一间教室中了。能做到这点，除了量子计算机和数字国土为其提供了技术基础外，孩子国家相对简单的社会结构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在社会结构复杂的大人时代，这种全社会在网络上的集中是很难做到的。

　　正是由于悬空时代的经历，所有孩子对把他们从孤独和恐惧中解救出来的数字国土和量子计算机产生了深刻的印象，而从那时起对网络的依赖感一直沿续下来。在艰苦劳累的惯性时代，网络成了孩子们得以逃避现实的世外桃源，孩子们那不多的业余时间都在网上度过。同时，由于国家是以数字国土为基础运行的，大部分孩子在工作和学习时间也离不开网络。这样，网络渐渐成为孩子们的第二现实，而他们在这个虚拟现实中要比在真实世界里愉快得多。

　　在数字国土上，形成了许多虚拟社区，几乎所有大到能上网的孩子，都是某个或多个社区的成员。公元钟熄灭和悬空时代留下的创伤是很深的，孩子们对孤独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恐惧。他们只有依靠集体来摆脱大人们突然离开所带来的孤独感，在网上世界也是这样。网上社区越大越容易吸引更多的孩子，这样，某些社区急剧膨胀，合并或吞并了其他规模较小的社区。其中一个名叫新世界的社区发展最快，其他的社区纷纷与之合并。当三位小领导人起程到全国视察时，新世界社区的成员数已达五千万。

　　孩子领导人并没有对网上社会的发展给予太多的注意，华华倒是在不多的闲暇时间上网玩游戏，新世界社区中的那些规模宏大的网络游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一个流行的以三国为背景的古代战争游戏中，双方军队的人数都超过了千万，在那广阔的战场上，骑兵如褐色的洪水覆盖了整个大地；还有大海战游戏，出现了由几十万艘战船组成的舰队；还有一个空战游戏，每次空战都有几百万架战机，仿佛是弥漫着整个空间的尘埃……

　　当三位孩子领导人视察归来时，数字国土上的形势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现在只剩下一个社区：新世界社区。这个社区的规模是惊人的，其成员数量已近两亿，也就是说，全国能上网年龄的孩子几乎都是它的成员。

　　眼镜很看重这件事，他说：“这就是说，在我们的现实国家之上，现在又叠加了一个虚拟国家。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我们应该成立一个委员会专门关注网上国家的形势，并开始参与进去。”

　　但事情的发展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在小领导人视察回来后的第三天，大量子对他们说：“新世界社区的成员想与三位国家最高领导人对话。”

　　华华问：“哪些成员？”

　　“所有成员。”

　　“所有成员不是有近两亿吗？怎么对话？聊天室？BBS？或Email？”

　　“同如此数量的人对话，这些原始方式都是不可能的，在现在的数字国土上，已经进化出一种全新的对话方式，大会方式。”

　　“大会？我当然能对两亿人讲话，但他们怎样对我说话呢？派代表吗？”

　　“不，大会方式能让两亿人同时对你说话。”

　　华华听到这儿笑了起来：“那一定够吵的。”

　　眼镜说：“事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他又问大量子：“这种大会方式的对话每天都有吗？”

　　“是的，今天有一次大会，社区的成员们将讨论与你们对话的事。大会将在二十三点三十分举行。”

　　“为什么那么晚？”

　　“大多数孩子只有到那时才下班和下晚课，才有时间上网。”

　　眼镜对华华和晓梦说：“我们以普通游客的身份先进去看看吧。”两人都同意，于是他们叫来了负责数字国土运行的总工程师，这个叫潘宇的男孩子在大人时代曾得过信息奥运会的金牌，现在是国内的计算机权威。他们向潘宇说明意图后，后者让人拿来了四个虚拟现实头盔。

　　晓梦皱皱眉头说：“我一戴这东西就头晕。”

　　潘宇说：“新世界社区有两种模式：图像模式和虚拟现实模式，用后一种模式进入才能看得更真实。”

　　这段时间，小领导者们都工作到很晚。今天在大厦顶层的办公大厅中，他们有的在电脑前批阅文件，有的打电话，有的与前来汇报工作的几位小部长谈话，直到二十三点才全部下班。到二十三点二十分时，办公大厅中只剩下三位小领导人和潘宇了，他们戴上了已与终端接驳的虚拟现实头盔。

　　四个孩子立刻觉得自己悬浮于一个蓝色的大广场之上，那广场就是WINDOWS的图形界面，但其图标都变成了立体的，如广场上的一座座雕塑。鼠标箭头像一个迅疾的飞行物掠过广场上空，在什么地方点了一下后，一个窗口从广场上升起来，窗口中有许多形象生动的卡通小人儿，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潘宇的声音响了起来：“本来可以定制自己在社区中的形象的，但那太麻烦，我们还是用现成的吧。”

　　于是他们每个人都用鼠标选取了一个卡通人儿作为自己在虚拟世界中的替身。他们现在每个人都能看到其他三人的卡通替身在周围飘浮着，觉得很好玩儿。

　　潘宇说：“大会快开始了，我们不要到社区的其他地方去了，直接去会场吧。”

　　转眼间，他们已进入了新世界社区的大会会场。这里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广阔和空旷，上面是纯净的深不可测的蓝天，下面是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沙漠。蓝天上有一行大字：“新世界大会”，每个字都发着光，如万里晴空中的五个太阳，照耀着下面广阔的沙漠。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了。

　　“人呢？怎么没有人啊？”华华问，他四下看看，除了悬浮在周围的三个伙伴，就只有沙漠和蓝天了。

　　潘宇的卡通替身惊奇地瞪圆了那本来就大得出奇的眼睛：“怎么，你看不到人！？”

　　三位小领导者又四下看了看，确实没有人。

　　潘宇好像明白了什么，说：“我们下去吧。”他动了动鼠标，他们四个便开始向沙漠下降。很快，下面的沙地清晰起来，显示出它精细的结构。华华、眼镜和晓梦震惊地发现，那沙漠的每一个沙粒，原来都是一个卡通小人儿！这时，他们才知道两亿是个什么概念，这个“沙漠”，原来是由两亿个卡通小人儿组成的！

　　全国的孩子大部分都在这儿了。

　　他们继续向着这浩瀚的人海落下去，很快落到人群中，四周站满了卡通小人儿。他们觉得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那是蓝天上刚刚出现的一些小黑点儿，零星地降下来。其中有两个落到距他们较近的地方，他们看到那也是两个卡通小人儿，看来还不断有孩子在进入会场。

　　“你们怎么还是游客啊？”旁边的一个卡通小人问，他没有腿，下面着地的是一个闪闪发光的轮子。他那两只细长的手臂向前一伸，每个手掌上各出现了一个脑袋，与他长在脖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把那三个脑袋玩杂耍似地在空中转圈扔着，每时每刻都有一个脑袋代替他脖子上原来的那个，“你们赶快登录为社区的正式成员吧，国家领导人就要来和我们对话了，作为游客你的话是不被统计的。”三位小领导人不知道他是怎样识别出游客和正式成员之间的区别的。

　　“真是，现在还有不是正式成员的游客，哼。”另一个卡通小人附和着。

　　“还懒得自己造替身，从菜单里选现成的，真不体面。”又一个卡通人儿说。

　　但说话的这两位也体面不到哪里去：他们其中的一人可能懒得做身体，把两个长长的腿直接长到脑袋下面，没有手，倒是从耳朵的地方长出两个翅膀；另一位除了脑袋什么都没有，那个脑袋像一个大鸡蛋飘浮在地面以上半米处，脑门上长出一个小小的螺旋桨，飞快地转动着。

　　这时，空中又出现一行发着红光的字：“现在会场人数已达194783453人，大会开始。”

　　那一亿九千多万的数字最后的位数还在飞快地增长着。

　　这时天空中响起一个声音，是现在所有人都熟悉的大量子的声音：“我已把你的要求转达给了国家领导人。”

　　潘宇对三位小领导人说：“注意，大量子说‘你’而不是‘你们’。”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啊？”空中又响起一个童音，虽分不清是男孩女孩，但十分响亮，并有长长的回声。与此同时，天空上出现几个发着红光的字：虚拟公民1（98276％）。

　　“这是谁在说话？”华华问潘宇。

　　“就是那个虚拟公民1啊！”

　　“他是谁？”

　　“他不是‘谁’，他是由这里近两亿孩子组成的一个人。”

　　“我看到刚才周围这些人的嘴都在动，像在说什么，可是听不到声音。”

　　“是的，他们都在发言，这两亿条发言都只有大量子能听到，它对这批信息进行总结归纳，把两亿孩子的发言归纳为一条发言。”

　　“这就是所谓的大会方式吗？”

　　“是的，这种方式能使一个对象与上亿个对象同时对话。比如这时，两亿个孩子就变成了一个人，所以大量子说‘你’而不是‘你们’。这种过程极为复杂，需要很高的智能和极强的处理速度。要知道，这次的发言算短的，可要全部打印出来，那条打印纸大概能绕地球一周。这种归纳只有量子计算机才能做到。”

　　这时大量子回答虚拟公民1：“他们说要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眼镜插进来说：“但这里面有个问题：假如两亿孩子的意见分歧很大，不可能归纳为一条发言呢？”

　　潘宇把一个手指放到嘴上：“嘘——马上就要出现这种情况了。”

　　空中又一个声音响起，但音调与刚才明显不同，让人感觉到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他们一定会来的！”这时天空中显示：虚拟公民2（68.115％）。

　　潘宇小声解释说：“那个百分数表示持这种意见的人数比例。”

　　另一个不同声调的话音响起：“那不一定，他们不一定来。”天空显示：虚拟公民3（24.437％）。

　　“他们不来怎么行？他们必须来！他们领导国家，就得和全国的小朋友对话。”虚拟公民4（11.536％）。

　　“如果他们就不来怎么办？”虚拟公民3（23.771％）。

　　“那我们就自己干！”虚拟公民5（83.579％）。

　　“我说过，他们一定会来的！”虚拟公民2（70.014％）。

　　潘宇说：“你们看到了，如果出现不同意见，虚拟公民就会分裂为两个或多个。至于分裂的数目是多少，那就看设定的精度等级了，最高的精度就是把所有的发言原文列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值得注意的是，每分裂出的一位虚拟公民一般是一个基本确定的群体，往往都具备了特有的性格特征，他会在后面多次出现，很像一个人。比如说刚才的虚拟公民2和虚拟公民3。”

　　……看了一会儿后，华华对潘宇说：“咱们出去吧。”

　　“按动你们衣服上的退出按钮。”他们都很快找到了在自己卡通身体胸前的那个按钮，按了一下后瞬间便回到了WINDOWS广场。

　　“真是奇迹！”摘下头盔后，华华惊叹道。

　　晓梦说：“在那个网络里的国家，根本不需要领导人，所有的事情可以由两亿孩子商量着做。”

　　眼镜沉思着说：“这对现实世界也将产生深刻的影响，我们对这事注意得太晚了！”

　　晓梦问：“那我们还去与他们对话吗？”

　　眼镜说：“这可得慎重，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谁也不知道可能发生什么，我们应该对它进行更多更深的思考后再行动。”

　　“没有时间了，我还是那句话：假如我们不去，倒是可以肯定会发生什么。”华华说。

　　眼镜和晓梦都同意他的话。他们连夜召开会议研究这件事，发现领导集体中有相当一部分孩子都去过新世界大会，知道那里的情况，他们大多认为那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一个孩子说：“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在干着我们力不从心的事，如果国家真的能那样运行，可就把我们解脱出来了。”

　　大家一致同意由三位最高领导人代表中央去新世界大会与两亿孩子对话。

　　全国大会（二）

　　三位小领导人第二次进入新世界大会会场时，其虚拟影像用的就是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形象。大量子为他们在会场的正中搭了一个高高的讲台。为了充分准备和适应环境，他们早早就来了。

　　当全国的两亿孩子纷纷登录进来时，密集的卡通人群像云层一样遮住了整个天空。他们目睹了一场自天而降的卡通小人儿的暴雨。当那无边的人海平静下来时，两亿双眼睛都聚焦在讲台上。

　　“我觉得快要熔化了。”晓梦低声说。

　　华华则显得很兴奋：“我和你不一样，我第一次找到了领导国家的感觉！你呢博士？”

　　眼镜不动声色地说：“不要打扰我，我在想问题。”

　　大会开始后，虚拟公民1首先讲话，从天空中显示的数字看，他的组成比例高达97.458％。

　　“我们对这个新世界很失望，大人们走了以后，只剩下我们孩子们了，本来应该有一个好玩儿的世界，但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玩儿，还不如过去有大人的那个世界好玩儿呢。”

　　晓梦说：“过去大人们给我们吃的和穿的，我们当然可以放心玩了，可现在不行，我们要劳动，否则就会饿死，我们不要忘记那些味精和盐！”

　　虚拟公民2（63.442％）：“晓梦，我说你不要被那一车皮味精和十车皮盐给吓住了，那是给大人时代的十三亿人吃的，我们可吃不了那么多。”

　　虚拟公民3（43.117％）：“晓梦说话怎么也跟大人似的？没劲没劲！”

　　虚拟公民1（92.571％）：“反正我们不喜欢现在这个世界。”

　　华华问：“那你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以后的历史学家们在研究虚拟公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时，查看了量子计算机对单个成员发言的原始记录，虽然只留下了一小部分，也有40GB字节，大约相当于两百亿个汉字。如果用普通印刷体将这次发言全部印成32开的书，这本书将厚达800米。以下是几段较有代表性的发言：

　　全国大会（三）

　　要一个这样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小朋友们想上学就上学，不想上就不上；想玩儿什么就玩儿什么，不想玩儿什么就不玩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就不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想去哪儿就不去哪儿……以前大人们管得我们真难受，现在他们不在了，国家是小朋友们自己的了，可该好好玩儿玩儿了……在我们的国家里，马路中间可以踢足球……我想吃多少巧克力国家就给我多少，花花（可能是发言者的小猫——编者注）想吃多少鱼罐头国家就给它多少……国家天天过年，每天每人发十包小炮、二十个二踢脚和三十根闪光雷，每天还发一百块压岁钱，要一块一块的新票儿……在这个国家吃包子可以只吃馅儿……以前只有小孩儿玩，长大了就不能玩儿，因为要上班去。我们也会长大的，我们不想上班去，我们要一直玩儿……爸爸说我要是不努力学习，长大后就要去扫大街，以后如果我不努力，国家不许让我去扫大街……国家能让我们全到大城市里去住吗……学校里只上音乐、图画和体育三门课……学校考试时不要监考老师，小朋友们可以自己给自己打分……国家给每个学校的每个班配五十台电子游戏机，每人一台，一上课就玩儿，谁银河大战积分到不了十二万就让他退班！嘀嘀嘀，咚咚咚，那多带劲儿……在我家那里建一个大大的游乐场，里面就同北京密云的那个一样，但要比那个大十倍……国家要定期给我们发洋娃娃，每次都要不一样的……拍一部好看的动画片，有一万集，永远映不完……我最喜欢小狗，国家为什么不给每一只小狗建一幢漂亮的别墅呢……

　　全国大会（四）

　　大量子从这两亿条发言中归纳出了简明的一句，说这句话的是由96.314％的与会者构成的虚拟公民1。

　　“我们想要一个好玩儿的世界！”

　　晓梦说：“大人们已为国家制定了详细的五年计划，这是我们必须遵循的！”

　　虚拟公民1：“我们觉得大人制定的五年计划没意思，我们自己制定了一个五年计划。”

　　华华问：“能让我们看看吗？”

　　虚拟公民1：“这就是我们这次大会的目的呀！我们按照自己的五年计划，在社区内建立了一个虚拟国家，让大量子带你们去看看吧，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华华对着天空说：“好吧，大量子，带我们去看看吧！”

　　好玩儿的国家（一）

　　话音刚落，眼前的蓝天和人海消失了，三个孩子悬浮于无际的黑色虚空之中，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这一切时，看到有星星在深邃的远方出现。接着，一个蓝色的星球在太空中出现了，像一个发着蓝光的水晶球悬浮在宇宙无边的夜海之中，表面上分布着旋涡状的雪白云带。她看上去是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她那天蓝色的血液就会漏到冷寂的太空中。蓝色的水晶球慢慢移近，渐渐显示出她的巨大，最后，这巨大的蓝色星球占满了整个空间，孩子们已能够看清海洋和陆地的分界线。完整的亚洲大陆出现在上万公里的远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开始在褐色的大陆上出现，红线闭合了，画出了这个东方古国的边境线和海岸线。国土在继续移近，人们已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国土上皱纹似的山脉和血脉似的大河，大量子的声音响起：

　　“我们现在是在两万多公里高度的地球轨道上。”

　　地球在脚下缓缓移动，他们似乎在向什么方向飞去。晓梦突然喊：“你们看，前面好像有一条长丝线呢！”

　　那条长丝线从太空中向国土上垂下去，它的上一半以黑色的太空为背景，能看得很清楚，好像一根从太空垂向地球的纤细的蛛丝，它的一端就悬在太空中；而下半部分同大陆的色彩混在一起，看不太清，但也能勉强看到这根“蛛丝”一直垂下去，其另一端远远地落在大约是北京的位置。三个孩子就是在向这根“蛛丝”飞去，随着距离的接近，他们看到那“蛛丝”像丝线一样光滑，不时有一段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还能看到“蛛丝”在太空中的顶端也闪闪发光，好像有一盏灯。随着距离的接近，那根“蛛丝”从一条极细的长线变得有了一定的宽度，接着，便能隐约看到“蛛丝”上的细微结构。到这时，孩子们才知道那根超长的“蛛丝”是什么，它不是从太空中垂到地球上，而是从地球上升起来的，孩子们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哇，那是座大楼耶！”华华惊叫道。

　　那确实是座摩天大楼，楼面是晶莹的全反射镜面，从地面耸立到太空中。

　　虚拟公民1的声音在三个孩子耳边响起：“这是我们全国孩子的家。这座大楼高度有二万五千公里，共有三百万层，平均每层住一百个孩子。”

　　好玩儿的国家（二）

　　“你是说全国的孩子都住在一幢楼里？”华华吃惊地问。但当他们降落到楼顶上时，发现这完全可能：“蛛丝”的纤细只是距离和比例上的错觉，楼顶的面积可能有两个工人体育场那么大！这广场中央的那盏巨型信号灯，就有地球上的一座普通二十层楼那么高，它旋转着，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强光，可能是警告太空飞行器不要撞上来。

　　他们走过广场，从另一端的一个入口下到这座超级大楼的最上一层：第三百万层。

　　他们首先看到这一层是一片绿草坪，草坪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的水柱反射着柔和的人造阳光。草坪上散落几十间只有童话中才能见到的精致小屋，这就是这一层一百个孩子的住处。走进一间小屋，看到的是一个典型的儿童房间，各种玩具随意堆放在小床和小桌上。他们又走进另一间小房子，也是一个孩子的房间，但陈设完全不同。他们随后进入的每个房间都各不相同，显示出强烈的个性。

　　再下一层楼，这一层也是一片小草原，但没有喷泉，却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孩子们的小屋散建于河边。他们也走进了几间小屋，里面仍各不相同。

　　下一层的景色发生了很大变化，是一片幽静的雪原。雪在这永恒的暮色中发出一种淡淡的蓝色，大片的雪花仍不停地从空中飘落，给孩子们的小屋都盖上了厚厚的白顶。有几幢小屋的门前立着雪人儿，看来这一层的孩子都喜欢冬天。

　　下一层是森林，孩子们的小屋建在林间空地上，有薄薄的晨雾，初升太阳的光透过树林，在晨雾中投出道道光柱，林中不时响起小鸟的鸣叫声。

　　他们一直向下走过了二十多层，每层都是一个各不相同的小世界，有的永远下着小雨，有的是金黄的沙漠。他们甚至还见到一层小小的海洋，海上漂浮的帆船就是孩子们的家。

　　“这些都是怎么做出来的？”眼镜问。

　　大量子回答说：“这是用一个虚拟国家的游戏软件生成的，这个软件来源于以前的虚拟城市游戏软件，可以让一个人建起一座城市。虚拟国家软件可以用部件库提供的部件来构造虚拟世界，也可以自己生成虚拟图形。”

　　他们仔细看了看周围的一切，每一棵小草、每一块石子都栩栩如生。“造这座楼的工作量可真够大的！”华华感叹道。

　　虚拟公民1回答：“当然，先后有八千多万孩子参加了这座楼的建设，有一亿多孩子布置了他们自己的小屋。”

　　孩子们在大量子的指引下进入了电梯。这电梯凸出在楼外，呈全透明的流线型，从中可以看到灿烂的群星和下方的地球。

　　晓梦问：“你们不会真计划在现实世界中也建这么一座楼吧？”

　　虚拟公民1大声说：“当然打算建！不然画这张图纸干什么？下面你们要看到的一切都是图纸，都是打算真建的！”

　　华华说：“谁要住到这楼的顶层可就倒霉了，他上来一趟要坐二万五千公里的电梯？”

　　“不要紧的，这座大楼上的每一个电梯都是一枚小火箭，速度比大人时代发射卫星的火箭还快，你们看！”

　　好玩儿的国家（三）

　　这时，一个尾部喷火的电梯以惊人的速度，从大楼下方的无底深渊中升上来。快到顶时，那流线型的电梯尾部的火焰消失了，顶部却开始喷火，使它减速停下。虚拟公民1介绍说：“这种电梯的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六万公里，从地面到这儿只需二十多分钟。”

　　眼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照我刚才看到的刹车速度，那电梯里的人怕被压成肉酱罐头了。”

　　虚拟公民1没有回答眼镜的话，他对这些枝节小问题显然并不在意。这时，他们的电梯尾部也开始喷火，并以吓人的速度降下去。这速度开始几秒还能感觉出来，后来大楼的表面在超高速中看上去变成了一条平滑的连续大道，他们反而觉得静止了，只有电梯内的显示屏上的层数在以千层为单位飞快地减少。他们没有感到向下的加速，还是稳稳地站在电梯的底面，虚拟软件显然把这一层忽略了。但它有一点搞对了：这里虽处于太空，但并没有失重。一般轨道飞行器的失重是因其运行造成的，而不是因为其高度，在这个高度上，地球引力仍有相当的值。

　　华华说：“先不谈这大楼的可行性，这有什么必要呢？为什么全国孩子们都要住到一幢楼上？”

　　虚拟公民1回答：“把其他的地方腾出来玩呀！”

　　许多年后的超元历史学家们认为，超级大楼的设想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它可能源自公元钟熄灭后孩子们心中共有的孤独感。

　　“我们的国土有那么大，还不够你们玩的？”晓梦问。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不够的！”

　　“不过这大楼确实很棒！”华华由衷地赞叹。

　　“下面看到的会更棒！”

　　火箭电梯继续飞快地下降，渐渐地，地球边缘的弧形不再是那么明显了，下面大陆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楚了。

　　晓梦上下望望这在两个方向都望不到头的高楼，惊叹道：“这楼的高度是地球直径的两倍呢！”

　　眼镜点点头：“像地球的一根长头发。”

　　华华说：“想想当它从地球的背阳处转到向阳处，太阳从上向下依次照亮它那长长的楼体，那是多么的壮观啊。”

　　这时，电梯上方的火焰移到了下方，开始减速。很快，楼面能够看到层格，只几秒钟后，电梯就停下了，软件又忽略了这减速所产生的能在一瞬间把电梯乘客压成肉饼的超重。孩子们看到，电梯仍处于太空中，但虚拟公民1说：“现在我们位于大楼第二十四万层，也就是距地面两千公里的高度，再往下不坐电梯了，我们将用另一种方法下去。你们看外面有什么？”

　　他们从电梯看出去，看到有一条长线，那线从下面地球方向升上来，因为很细，到下面深处就看不清了。在上升的过程中这条长线转了两个大环，中间还有各种各样的弯曲，好像是一个顽童用笔在地球和太空这幅画上随意乱画了一道子。这条长线向高楼延伸过来，就在电梯下面与楼面相连接，在近处可以看到，这原来是一条窄轨道，由两条铁轨组成。

　　虚拟公民1问：“你们猜这是什么？”

　　华华说：“好像是北京到上海的铁道被一个巨人拎起一头接到这里。”

　　虚拟公民1笑出声儿来：“你形容的很好，作文一定不错。不过这条轨道可比那条铁路长，它的长度是四千多公里，这是我们计划建造的一个过山车轨道。”

　　过山车？！孩子们吃惊地看着这条超长轨道，它在阳光中很醒目，在远处绕的那两个大环闪闪发光。

　　“这么说它一直通到地面？！”

　　“是的，我们就要坐过山车从这里下去了。”

　　说着，有一辆舟形小车从楼里沿轨道移出来，停在电梯下面。这是游乐场里那常见的过山车，有五排双人座位。电梯的底部开了一个小门，从这里正好能下到过山车上。这时，软件又把太空中的真空忽略了。

　　好玩儿的国家（四）

　　三个孩子上车后，过山车立刻平稳地沿轨道向前滑去。开始很慢，滑出了大楼的阴影，滑进了太阳明亮的光芒之中，滑到第一道大坡时速度骤然增加。孩子们戴的虚拟现实头盔只有视觉功能，感觉不到向下的加速度产生的影响，否则他们在进入太空后就能感受到失重了。但这失重很快就会变成超重，过山车已进入了第一个大环，孩子们看到星空和地球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当过山车再次平稳后，坐在最后的晓梦回头看看，发现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大环正在飞快远去，而超级大楼已再次变成了一根细细的蛛丝，这“蛛丝”向上消失在星空中，仿佛是从那灿烂的星海中垂下来似的。过山车很快通过了第二个大环，这个环比上一个大得多，但通过所用的时间却更短，过山车显然在飞快地加速。接下来，是一长段向下的滑行，但向下只是一个大趋势，过山车时而跌下深谷，时而跃上高峰。在这段路的尽头，轨道被弯成了一段螺旋状的线圈，当过山车进入这个螺旋管时，孩子们仿佛处于宇宙的中心，地球和星空围着他们不停地飞转着；螺旋管由水平渐渐转成与地球垂直，这时孩子们眼中的地球又变成了一个大唱片，在他们前面飞快地转动着。出了螺旋管后，轨道仍保持与地球垂直的方向，过山车实际上是在笔直地下坠。在前方，轨道被绕成了一团乱麻，这团乱麻的直径可能有上百公里，过山车冲进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似乎无休止地在里面绕了起来，好几次到达了出口附近，但又沿着某条线路绕回到进口处。这时孩子们已不再处于宇宙中心，整个宇宙成了某个顽童手中把玩的盒子，向着各个方向胡乱地颠倒着。过山车终于绕出了迷宫，沿一条平直的陡坡下滑，再次急剧加速。这段路走了很长时间，前面的轨道看上去早已变成了一条光滑的带子，由此已看不出速度感。孩子们注意到，头顶的太空由漆黑色变成了淡紫色，这淡紫色又渐渐转成深蓝，星星变得模糊了，地平线已很难看出曲率。坐在最前面的华华，看到过山车的流线型车头上出现了一道火焰，这火焰急剧扩展，最后把整个过山车都笼罩于其中，软件到底还是没有忽略大气摩擦力。火焰消失后，孩子们看到他们已位于大片的云海之上，头顶是碧蓝的晴空。与太空中那黑白分明的光照景象相比，这大气中的阳光似乎能渗透到衣服的每一道褶纹中。前面的轨道又是一连串的大环和起伏的低谷高峰，由于现在有了更明确的参照物，过山车的运行比在太空中显得更加疯狂和惊心动魄。在过山车平稳滑行的间隙，孩子们看到在远处的大地上竖立着许多巨大的架子。那些架子都有上万米高，远高于云层之上，它们有的与地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有的则呈巨门状，仿佛是竖立在大地上的一些巨大的三角尺和圆规。华华问那是什么，虚拟公民1回答：

　　“那是滑梯和秋千，是给小娃娃们玩的。”

　　华华想象不出什么样儿的小娃娃能从那万米高的滑梯滑下来，更想不出那些超级秋千怎样荡起来。

　　过山车沿着一条平缓的斜坡滑完它最后一段路程，孩子们觉得他们正在向一片草原降落，草原上好像开满了各种色彩的花朵。但当最后降落时，他们才发现，这草原原来是由无数彩色橡胶球组成的，这是幼儿游乐园中那种胶球游泳池的放大物，一眼望不到边，只能称之为胶球海了。过山车在胶球海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它激起的胶球在周围噼噼啪啪地下起了彩色的大雨。他们不知道谁会跳进这怪异的海里玩，进来后又怎么出去。他们小时候都有过在胶球游泳池中“游泳”的经验，知道在里面移动是一件很难的事。这时，过山车的两旁弹出了两个大轮子，它们在胶球中转动起来，推动着过山车前进。过山车这时成了在胶球海中行驶的一艘小艇，艇首激起胶球的彩浪，发出奇怪的咕咕声。虚拟公民告诉他们，这个胶球海有近千平方公里。

　　“这会耗尽全国的橡胶，那我们以后用什么做汽车轮胎呢？”晓梦问。虚拟公民没有回答，这显然不是他关心的事。

　　过山车驶出胶球海后，三个孩子就近参观了一个巨型滑梯。这是一个水滑梯，水顺着那条望不到顶的宽宽的梯面哗哗流下，真像一条飞泻而下的天河。想象着自己从上万米高空顺着这条天河滑下，华华感到全身又充满了战栗和快感，他要求滑一次这个水滑梯。

　　“华华，你又贪玩了，我们在干正事儿呢！”晓梦制止他。

　　虚拟公民也说：“是的，从这里到大升降塔有四十多公里呢，我们还是节省时间吧。再说，玩电脑中的虚拟模型有什么意思？等我们建好真的后再玩才带劲呢！”

　　孩子们离开超级水滑梯后，又看到一个宽阔的大平台，由几根通向云端的粗钢索凌空吊起，上面可以站几百人。他们最初以为那是一个悬空的大操场，但虚拟公民告诉他们这是巨型秋千的踏板。他们向两边看看，才看到了在千米外秋千的直插云霄的支柱。他们现在明白了这秋千怎样荡起来：大平台的底面有一排火箭发动机。

　　他们接着又参观了碰碰车场。那碰碰车每辆都有大人时代的巨型自卸卡车那么大，轮子就有两米多高，加上它们周围的防撞充气护垫，看上去是一个庞大的怪物。成千上万个这种怪物在一片宽阔的大平原上追逐撞击，激起了遮天的尘埃。玩这种游戏可需要一定的胆量和牺牲精神。

　　好玩儿的国家（五）

　　虚拟公民介绍说：“这是新五年计划的第一开发区，主要是建造巨型的游乐设施。你们没有看到的还有巨型的勇敢者转盘和观览转轮等，如果天气好，你们可以在上百公里外看到这些设施。让我们去看第二开发区吧，那是游戏机区。”

　　话音刚落，周围的场景迅速切换，三个孩子好像置身于一个大城市中，周围都是高大的建筑物。那些建筑物形状奇特，有的像巨大的古代城堡、有的外面环绕着错综复杂的管路、有的表面布满圆孔，像一块巨大的奶酪。

　　“这些大楼都是游戏厅吗？”华华问。

　　“不，它们都是单个的游戏机。”

　　“这么大的游戏机？！那……它们的屏幕在哪儿呢？”

　　“这种游戏机的概念与以前不同，你得走到它内部去玩，里面都是用全息影像或真实设备构造的场景，每个游戏从机器的最底层开始，一层层玩上去，到最顶层结束。你玩的时候不是像以前那样用鼠标或游戏杆，你自己就是场景中的一分子，你得不停地奔跑搏斗……比如那个像城堡的游戏机，内部是一个王国的宫殿，你在内部要与无数的敌人决斗，最后成为国王。这个有许多洞的机器内部是一个魔窟，你在里面要用激光剑杀死毒龙之类的怪物，最后救出公主……当然，这些游戏机都是为小娃娃们准备的，它们体积有限，只能运行一些小型游戏。”

　　“什么？这还是小型的！？那大型的有多大？！”

　　“大型的游戏机是没有形状的，它们一般占据一个地区。”

　　场景切换，三个孩子来到一片广阔的平原。远处，由古代士兵组成的许多方阵正在挺进，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竖起的长矛如一片密集的麦田。“看到了吗，这是一个古代战争游戏，玩的人将率领一支上万人的机器人军队，同另一支军队作战。还有西部游戏，你将骑着马带着左轮枪进入一片广阔的蛮荒之地，经历各种奇遇……”

　　“这第二开发区占地面积有多大？”

　　“约一百万平方公里，这样才能建造足够多的游戏机。下面我们去看第三开发区：动物园区。”

　　场景切换到一个森林和草原的交接处，众多的各种动物在草原上游荡，从森林中出出进进。“这些超级动物园是真正的动物王国。这些动物园中没有笼子，所有的动物都在大自然中自由行动，走进这些动物园，你就是走进了各种动物出没的大山和旷野。你将穿上带电的安全服，任何猛兽都不能伤害你。你可以在林中骑着大象旅行，和孟加拉虎合影……最大的一个动物园面积近三十万平方公里，比英国还大。这个动物园没有任何道路，直升飞机是惟一的交通工具，走进它，你就像走进了人类诞生初期的原始世界。此外，还要建立三座动物城市。这些城市有同人类城市一样的街道和高楼，但楼里住的全是可爱的小猫小狗以及其他可以同小朋友们做朋友的小动物，你们可以走进去同它们玩儿，还可以把你最喜欢的带走……这个开发区占地也有将近一百万平方公里。”

　　“用得了这么大吗？”

　　“看你说的！动物要自由迁栖，鸟儿要自由飞翔，不大些行吗？下面我们参观第四开发区：探险区。”

　　场景不停地切换，孩子们先后来到了险峻的雪山下、无边的大草原上、幽深的峡谷中、湍急的大河边……他们最后停在一个大瀑布下，华华好奇地问：“这些地方好像什么也没建呀？”

　　“不但如此，以前的所有城市也都要拆掉，使这一地区完全恢复原始状态。”

　　“干什么呢？”

　　“探险呀！”

　　“我记得第二开发区中有的游戏不就可以探险吗？”

　　“那完全不同！游戏是用软件预设好的，出现的事情都可以预料。但这里却是完全天然的，你不知道进去后会遇到什么，这样才刺激好玩儿！再说，这里的面积比第二开发区的一个游戏机可要大多了。”

　　“第四开发区的面积有多大？”

　　“整个大西北！”

　　“怎么这么大？！”

　　“废话！探险嘛当然要大，几步就走到头了那还有什么险可探？！”

　　“要这么干，国土的地方确实不够大。”

　　“所以，第五开发区只好规划一个占地面积较小的项目。”

　　“还有第五开发区？”

　　“对，糖城开发区。”

　　好玩儿的国家（六）

　　三个孩子又置身于一座城市中。与前面几个开发区的庞大宏伟相比，这座城市可以说是小巧玲珑，建筑物都不高，它们最大的特点是色彩鲜艳而单一，好像是用一块块大积木搭成的。“这就是糖城，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用糖建成的。你们看这座棕色的体育场，是用巧克力建成的；那座半透明的大楼是用冰糖建成的……”

　　“可以吃吗？”

　　“当然！”

　　华华走近那座棕色的体育馆，用鼠标点了一下大门边的一个棕色的圆柱，立刻抠下一块来；晓梦也走到旁边一所精致的小楼房边，轻触它的一块儿窗玻璃，玻璃立刻碎了，晓梦拾起晶莹的一块儿，想象着那块儿薄薄的冰糖放入口中时甘甜的感觉。

　　好长时间没说话的眼镜又哼了一声：“既违反经济规律又违反科学规律，这糖做建筑材料强度够吗？”

　　虚拟公民回答：“正是基于这个考虑，糖城的建筑物都不高，为提高强度，还可以在内部加上钢筋骨架。”

　　“天热不怕化吗？”

　　“真让你说着了。”场景又切换了，但这次没走远，只到了糖城的近郊。这里是围绕着糖城的一座座小山，那些小山色彩艳丽，曲线柔和，仿佛是从水彩画上搬下来的。

　　虚拟公民说：“可惜你们闻不到，这里才叫香呢，这些山是冰淇淋山！”

　　孩子们仔细看后发现，那些小山上都有无数条奶油的小河在流淌，有的还形成了奶油的小瀑布。在山谷中，这些小河汇成了一条大河，那乳黄色的奶油河面涌着线条柔和的波浪，缓缓地流淌着，没有一点声音。“由于对气候条件考虑不足，冰淇淋都化了，看来糖城还要建在更寒冷的地方。”

　　以后，超元的历史学家们对糖城的概念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他们首先感到迷惑的是：公元末的孩子早就不喜欢吃糖了，他们在自己想象中的新世界里，为什么对糖这么痴迷呢？也许，糖对于孩子，永远是一种成人所无法理解的象征，一种美丽的符号。

　　历史学家们在分析了大量子的原始记录后得知，新的五年计划和虚拟国家的创造者主要是五到十一岁的孩子，更小的孩子则跟着他们起哄。由于在人数上的优势，他们在以统计和归纳为基本原则的新世界大会上，形成了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由于对现实的失望，十一岁以上的孩子中有相当一部分也卷入进来，渐渐变得一样狂热，最后真正保持理智的孩子只剩下少数。

　　争论（一）

　　场景最后一次切换，三个小领导人又回到了新世界大会的会场，回到了无际人海之中的那个讲坛上。他们看到下面除了是眼睛的海洋外，还是嘴的海洋，那两亿张嘴都在不停地说着只有大量子才能听清和记住的话。

　　虚拟公民1（91.417％）问：“你们觉得这个新五年计划怎么样？你们领导我们一起去实现它如何？”

　　华华问：“这儿就你一个人吗？没有第二个虚拟公民了？”

　　虚拟公民1说：“有的，公民2来过几次，但那人太讨厌，让我给骂回去了。喂，公民2，你有胆量就站出来说话吧！”

　　于是，这个国家爆发了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争论，直接参加这场超级争论的人数达两亿之多！这时，在广阔的国土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电话机或电脑旁大喊大叫或飞速击键的孩子。为了一个梦想中的世界，每个孩子都在努力发挥自己那两亿分之一的作用。这两群意见对立的孩子中，小群的平均年龄远大于大群。但具有悲剧意味的是，大量子在归纳发言时不考虑年龄因素（也很难考虑），因此大群的影响占绝对优势。所以，有大量的低龄儿童参加了决定国家命运的会议，这些小娃娃最无理智，也最任性，形成了一股极其危险的社会力量。

　　虚拟公民2（8.972％）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华华、眼镜、晓梦，别听他们的，那都是一帮不懂事的只知道玩儿的小不点儿在起哄。我建议：大会的统计和归纳规则应该改改，应该按发言者的岁数加权！”

　　下面的人海骚动起来，卡通小人儿们不但在大喊大叫，还在手舞足蹈。整体上看去，仿佛一阵狂风刮过了人海，海面上巨浪滔天。

　　虚拟公民1：“我们是小不点儿，你们有多大？！顶头了也就是十三，前几天还让爸爸打屁股呢，现在竟想冒充大人，没羞没羞没羞没羞没羞！告诉你们，现在大人们都不在了，现在只剩小朋友们了，谁也管不着谁，谁也别教训谁！”

　　虚拟公民2：“问题是你们的五年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

　　虚拟公民1：“你不干怎么知道不能实现？如果在一百年前，你能想到全国两亿孩子站到同一个广场上开会吗？你个胆小鬼！”

　　虚拟公民2：“如果能实现，那大人们为什么没有那么干呢？”

　　虚拟公民1：“大人们？哼，他们根本不会玩儿，当然就建不成好玩的世界！大人们建的那个世界根本不好，那里的一切都乏味透顶！他们自己不好好玩儿，成天板着脸吭吭哧哧上班干活，顶没意思了！还死死管着我们，这不好那不好，这不能玩儿那不能玩儿，成天上学上学上学，考试考试考试，做乖孩子做乖孩子做乖孩子，没劲，没劲没劲没劲！现在，就剩下我们了，我们要建设一个好玩的世界！”

　　晓梦说：“你们的那个好玩的世界怎样生产粮食呢？没有粮食我们会饿死的！”

　　虚拟公民1：“大人们留下来的东西可多可多了，吃不完的！”

　　虚拟公民2：“不对，总会吃完的！”

　　虚拟公民1：“就吃不完就吃不完！大人们那时就没见吃完嘛？”

　　虚拟公民2：“那是因为他们在不停地生产出新的吃的。”

　　虚拟公民1：“生产生产，烦死了，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虚拟公民2：“可要是东西都吃完了呢？”

　　虚拟公民1：“吃完了再说呗！我们要先建设好玩的世界，再考虑粮食。大人时代那么多人，不是没费多大劲儿就吃饱了吗？”

　　晓梦喊道：“小朋友们啊，大人们为了吃饱可是费了很大很大劲儿的！”

　　虚拟公民1：“我们没看到，谁看到了？！晓梦你看到了？嘻嘻！”

　　虚拟公民2：“你们没看到不等于他们没费劲儿，你们这些小傻瓜！”

　　虚拟公民1：“你才是傻瓜！假大人，没劲没劲没劲！”

　　华华问：“退一万步说，就算实施你们的五年计划，你们能承受得了那么重的工作吗？”

　　虚拟公民1：“我们当然能承受！”

　　华华：“你们可能每天要工作二十个小时呢？”

　　虚拟公民1：“我们可以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

　　华华：“你们中要有一半人是博士才行！”

　　虚拟公民1：“我们会努力学习，我们每人看十万本书，我们会都成为博士的！”

　　华华：“算了吧，现在你们已经累得受不了了！”

　　虚拟公民1：“那是因为现在的工作没劲！现在不好玩儿！好玩儿就不累了！我们能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我们都能成为博士！我们要建成那个好玩的世界！就要就要就要就要！”

　　人类的群体效应是强大的，这在一场有几万观众的足球赛中就能表现得很清楚。当两亿人（而且是孩子）站在同一个广场上时，这种效应之强大，是以前的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难以想象的。在这里，个体在精神上已不存在，只能融入到群体的洪流中。很多年后，据很多这次新世界大会的参加者回忆，他们当时已完全失去控制，什么理智什么逻辑，对这亿万娃娃已完全失去了意义。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做，他们只是要要要，要那个他们梦想中的世界，要那个好玩儿的国家。

　　虚拟公民1：“请国家领导人回答我们，你们到底接受不接受我们的五年计划？”

　　三位小领导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晓梦说：“小朋友们，你们已经失去理智，你们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吧！”

　　虚拟公民1：“我们失去理智？笑话！我们两亿人不比你们三个人有理智？笑话笑话笑话笑话笑话！”

　　这时，新的虚拟公民开始分裂出来。

　　虚拟公民3（41.328％）：“看来国家是不接受我们的五年计划了，我们自己干吧！”

　　虚拟公民4（67.933％）：“自己干？说得容易！你以为这是在计算机里造虚拟世界啊？在现实世界里真的去干，要有国家的领导和组织的！否则寸步难行！”

　　虚拟公民3：“唉……”

　　下面人海中的浪潮平息下去，一时间又变成了静滞的沙漠。

　　晓梦：“小朋友们，已经很晚了，大家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工作呢！”

　　虚拟公民1：“唉，工作工作工作，学习学习学习，真没劲啊，真累啊，没劲没劲没劲，累累累累累……”

　　这有气无力的声音渐渐消失，人海中的孩子们开始向上飞入天空，退出大会会场。这是开会时那场卡通人大雨的反演，会场上的人海像阳光下的水渍一样蒸发着，很快完全消失了。大地上显示了一行字：“第二百一十四次新世界大会结束。”

　　争论（二）

　　摘下头盔后，三位小领导者好久没有说话。

　　至此，超新星纪元走完了它的第二个时代，这个时代比悬空时代长得多，历时三个月。它仍然是由眼镜在无意中命名的，历史学家把它称为“惯性时代”。

　　历史沿着大人时代的惯性滑行了三个月后，孩子世界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第七章·糖城时代

　　中国孩子，请你们的国家元首赶快到联合国来开会，这是超新星纪元第一届联合国大会，全世界的孩子国家的元首都会来。孩子世界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商量，快点儿快点儿，大家等着你们呢！

　　美梦时期（一）

　　新世界大会后，一切似乎都还是按照原来的轨道运行着。但出现了一些新的迹象，最明显的是旷课现象，有些孩子在工作后，只是睡觉或上网，不再上早课和晚课。这种现象并没有引起小领导者们的重视，他们认为这是因工作疲劳所产生的正常现象，而没有想到它是某种预兆。直到后来，这种现象迅速蔓延，不但有工作的大年龄孩子们普遍旷课，并开始出现旷工，没有工作的小龄孩子们也纷纷抛弃了学习。这时小领导者们才想到这现象后面可能隐蔽着的东西，但为时已晚，形势发展的速度骤然加快，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孩子世界的第二次社会悬空发生了。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悬空并没有以大灾难的形式出现，相反，却像一个欢乐的节日。这天是星期天，在以往，这天上午是城市最安静的时候。孩子国家的工作制改成了每周六天，经过了六天劳累的孩子们都还在沉睡中。但今天不同，信息大厦中的孩子们发现，自大人们离开后就陷入沉睡状态的城市突然复活了！大街上到处都是孩子们，似乎所有的孩子都出门上了街，令人想起久违的大人时代的繁华景象。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手拉手走过，他们欢笑着、唱着歌，整个城市沉浸在欢乐之中。整个上午，孩子们都在城市里漫步，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好像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城市，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一种感觉：

　　这世界是我们的了！

　　糖城时代分为两个时期：美梦时期和沉睡时期，现在，它的第一个阶段开始了。

　　下午，孩子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学校。在学校里，他们想起了大人时代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时光，又找回了童年的感觉。他们惊喜地见到公元世纪的同学和朋友，大家拥抱着互相祝贺对方能经过这场大灾难活到今天。至于明天会怎么样，他们已不去想了，在这之前他们已想过，再想就太累了。规划明天本来就不是孩子们的事。

　　入夜，狂欢达到了高潮，城市开亮了全部的灯，夜空中烟花怒放，使玫瑰星云黯然失色。

　　在信息大厦中，小领导者们默默地看着外面灿烂的灯海和绚丽的焰火，看着大街上一群群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眼镜说：“孩子世界这才真正开始。”

　　晓梦轻轻叹息：“以后会怎么样呢？”

　　眼镜显得十分平静：“放宽心，历史像一条大河，会沿着它该流的路流，谁都挡不住。”

　　“那要我们干什么？”华华问。

　　“我们是历史的一部分，是大河中的几滴水，顺着流呗。”

　　华华也叹息了一声：“我也是刚刚明白这点，想想以前的感觉，以为我们这儿是国家这艘大船的驾驶舱，真可笑。”

　　美梦时期（二）

　　第二天，虽然像电力、交通、电信这类关键系统的孩子们仍在坚守岗位，但大部分孩子已不去工作了。继悬空时代之后，孩子国家再次陷入瘫痪。

　　同悬空时代不同，这次国土上并没有多少报警信息。在信息大厦顶层的办公大厅中，孩子领导集体召开了紧急会议，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干什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华华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墨镜戴上，说：“我出去看看。”然后走了出去。

　　华华走出信息大厦后，找了一辆自行车，沿大街骑去。今天街上的孩子与昨天一样多，他们看上去比昨天还兴奋。华华把自行车停在一家大商场门前，商场的门大敞开着，孩子们进进出出，华华走了进去。商店里有很多孩子，而且大多在柜台里面，所有的孩子都在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华华看到一辆电动玩具车吱吱地叫着，钻到一个柜台下面。顺着小车来的方向，他看到那是玩具柜台。那里聚集的孩子最多，各种玩具摊了一地：小小的汽车坦克和机器人在那个小天地中四处乱窜，撞开一群群东倒西歪的洋娃娃，不时引起孩子们一阵阵欢笑声。他们到这里来本是想找一件自己喜欢的玩具，来了后才发现好东西太多了，根本拿不了，就索性在这里玩起来了。这些孩子全比华华小，他走进他们中间，看着他们摆弄着那些高级玩具，不由想起了昨天孩子们在新五年计划中描述的那个世界。华华刚刚过去迷恋玩具的年龄，但能感受到这些孩子们的兴奋。

　　男孩儿和女孩儿渐渐分成了两群，各自干着自己的事。男孩群又分成了两拨儿，这两方各自用电动玩具组建了两只相当庞大的军队，成百辆坦克和其他战车，上百架作战飞机，一大群电动机器人，还有许多奇形怪状、叫不上名的武器，在他面前的水磨石地面上铺成了闪闪发光呜呜作响的一大片。他周围的二十多个男孩儿全副武装：他们的腰上系了一串手枪，背着闪亮的冲锋枪，每人手中都拿着几个高级电动玩具的遥控器。敌人进攻了，在光滑如镜的战场上，一大片小小的钢铁怪物哇哇叫着黑压压地扑过来。华华面前的微型军队也气势磅礴地冲了出去。在距他们四五米处两军相遇了，叮叮咣咣，响起了一片令孩子们兴奋的撞击声。随后，撞成一堆的战车有一半躺在那儿呻吟，另一半四下乱窜起来，像捅了一个“铁蜂窝”。对方的机器人军队进攻了，三排十几厘米高的钢铁小人庄严地挺进，但遇到那堆战车时队形就乱了。这时华华这边的预备队出动了，这是三十辆遥控小汽车。这群汽车以最高的速度冲入机器人群中，把那些钢铁士兵撞得四下横飞。这些战车在孩子们的控制下灵活转向，追歼着没被击中的机器人……水磨石地面的战场上到处是底朝天的电动小车和细小的机器人残肢。第一次战斗结束后，孩子们兴头正高，但柜台上的东西已不够再发动一次战役了。这时，一个男孩子兴奋地跑来，说他们找到了百货大楼的仓库。孩子们都随着他跑去，一阵紧张的搬运后，十几大箱的战车和机器人运到了。孩子们把柜台推开来，空出更大的战场。几分钟后，一场规模更大的战争爆发了。这场战争一直持续下去，双方不断有新的兵力投入……

　　女孩儿们则被洋娃娃和各种毛茸茸的玩具动物包围了，她们给那些洋娃娃们组成了数不清的家庭，并把它们安置在积木搭成的漂亮的小房子旁。那小房子的建设速度极快，以致她们不得不请男孩儿们把柜台挪开。最后她们在水磨石地面上建起了一座美丽的城市，城市里住满了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正当小姑娘们得意地欣赏她们创造的世界时，男孩儿们的上百辆遥控小坦克成密集队形冲了过来，没遇任何抵抗就侵入了这美丽的王国，并把它搅得一塌糊涂……

　　华华又转到食品柜台去。那里，一群小美食家们正在尽情地享受。他们忙着挑选自己最喜爱的好吃的，但每样只咬一口，以留着肚子容纳别的。柜台和地上撒满了被咬了一个缺口的精美的巧克力；饮料大都被打开盖，但每瓶只喝过一口就扔了；一大堆启封的罐头，每听也都只被尝过一勺……华华看到一群小女孩儿站在一大堆色彩动人的糖果前，她们的吃法真特别：把每种糖剥开后飞快地舔一下就扔掉，再在糖果堆里翻找另一种没尝过的。很多孩子已经吃得很饱了，但仍不肯放弃，看上去像在干一件很不轻松的工作。

　　华华向商场外走去，一出门，迎面撞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身上。那女孩儿抱着的一大堆洋娃娃全掉到地上，有十几个。她把背在身上的一个崭新的大旅行包扔到地上，坐在那儿蹬着两只小腿儿大哭起来。华华看到那旅行包中也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洋娃娃，真不知这小丫头要那么多洋娃娃干什么。外面的孩子比华华来时多了许多，所有的孩子都兴高采烈，他们中有一大半的人抱着从商店中拿出来的自己喜欢的东西，男孩子大多抱着肉罐头和电动玩具，女孩子则拿着精美的高级糖果、漂亮衣服和洋娃娃……

　　回去的路上，华华不得不骑得很慢，因为孩子们都在马路中间玩耍。有的在踢足球，有的围成一圈打扑克，好像城市大街变成了学校的操场。华华遇到孩子开起来的汽车，全都是喝醉酒似的走着S形路。其中有一辆高级奔驰轿车，车顶上坐着三个男孩儿，路中间的孩子们都小心地躲着它，轿车没开多远就撞到了路边的一辆面包车上，车顶上的孩子们都掉了下来。从车里钻出来几个男孩儿，看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三个同伴，哈哈大笑……

　　美梦时期（三）

　　华华回到了信息大厦。眼镜和晓梦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讲了在外面的见闻后，得知这种事现在在其他地区也发生了。

　　晓梦说：“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外面的孩子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像空气和水一样可以随意取用。由于旷工，国有财产无人保护，但最奇怪的是，非国有财产被随意取用时也无人声明拥有权。所以孩子们在随便拿东西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

　　眼镜说：“这也不难理解：如果失去的私人财产能很快从别处得到，那也就不存在私人财产了。”

　　华华感到震惊：“这就是说，大人时代的经济规则和所有制形式在一夜间崩溃了？”

　　眼镜说：“现在的情况十分特殊：我们正处在人类历史上物质财富最丰富的时期。这一方面是由于人口的锐减，另一方面，在超新星爆发后的这一年中，大人社会一直在超量生产，以便给孩子们留下尽可能多的东西。如果按人均算，现在社会上的物质财富等于在一夜之间猛增了五到十倍！在如此丰富的物质财富面前，社会的经济结构和人们的所有制观念都会发生惊人的变化，我们突然处于一种很原始的共产主义状态。”

　　晓梦问：“你是说我们提前进入了未来？”

　　眼镜摇摇头：“这只是个暂时的假象，并没有相应的生产力基础。大人们留下的东西再多也会消耗完，那时，社会的经济规则和所有制形式又会恢复原样甚至倒退，而这个过程社会可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华华拍案而起：“应该让军队立刻采取行动，保卫国有财产！”

　　晓梦点点头：“我们已经和总参谋部研究了这事，大家一致认为，应该首先让大城市中的部队先撤出来。”

　　“为什么？！”

　　“现在情况紧急，但军队也是由孩子组成的，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处于松懈的状态。要保证行动的成功，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使部队进入最佳状态，这要花时间，但没办法。”

　　“那好吧，但要快！这一次比公元钟熄灭时还要危险，国家会被吃光的！”

　　美梦时期（四）

　　以后的三天时间里，孩子们一直很吃惊：大人们居然留下来那么多东西，那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然后感到不解：理想世界是这么近，为什么过去我们没有走进它呢？现在，孩子们忘记了一切，即使在新世界大会上那些多少有一些理智的大孩子们，对未来的忧虑也被狂欢冲得烟消云散。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整个国家成了一个孩子肆意挥霍的乐园。

　　在糖城时代，郑晨班上的三个学生，现在的邮递员李智平、理发师常汇东和厨师张小乐一直在一起。他们几天前就不工作了：邮政系统几乎停止运行，李智平没什么邮件可送；没什么人到常汇东的理发店去理发，孩子们不像大人们希望的那样注意仪表；至于食堂的大师傅张小乐就更不用下厨做饭了，孩子们会到更好的地方去找吃的。在美梦时期的那三天，他们睡得很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处于高度兴奋之中。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醒来了，这时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叫醒他们：“哈哈，快看，美妙的一天又来了！”

　　每天第一次走出家门，来到清凉的晨风中时，三个男孩儿都有一种鸟儿飞出笼的美妙感觉。这时他们是完全自由的，没有任何纪律限制，没有任何作业要完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玩什么就玩什么。那几天的上午，他们这些男孩子玩的都是一些运动很剧烈的游戏，小些的孩子玩打仗游戏和捉迷藏。那些小家伙们一旦藏起来你就别想找到他们，因为城市里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可以进去。而他们这些大孩子则玩开汽车（那都是真的汽车！）、踢足球、在大街正中滑旱冰等。孩子们都玩儿得很卖力，因为他们除了玩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为午宴做准备。那几天吃的太好了，但好吃的还远远没有享受完。每天上午，孩子们尽最大努力把能量消耗在游戏中，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吃饭时间兴高采烈地对自己说一声：“我饿了！”

　　十一点半，城市里的游戏停止了。十二点，孩子们的午宴开始了。城市里有数不清的宴会点，三个孩子很快发现总在同一个宴会点吃是不明智的，因为每个点吃的食品大多是从同一个仓库中运来的，不免有些单调。但体育场宴会点是个例外，那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一个宴会点，每天有一万多人参加！食物种类最多。走进体育场，就像走进一个迷宫，那迷宫的墙是用罐头和糕点筑起来的！如果不留神，你会被脚下一堆堆的精美糖果绊倒。有一天，李智平从高处的观众席上向下看，只见黑压压的孩子拥进堆在宽阔草坪上的食物山，就像一大群蚂蚁拥上一大块奶油蛋糕一样。每天的宴会后，食物山总要低一些，但下午又被运送食品的孩子们堆高了……那个宴会场他们去过几次，渐渐积累了一些经验：当发现某种好吃的东西时，每次只能吃一点点，否则它很快就会不好吃的。张小乐在午餐肉上的教训就很能说明问题：第一次他一顿吃了十八种，共二十四听！当然不是每罐都吃光，只是每听吃几小块儿。从此以后，那东西到口里简直像锯末。另外他们发现：啤酒和山楂糕是两种极其有用的东西，以后几天全凭这两种东西开胃了。

　　体育场的宴会固然壮观，但给三个孩子印象最深的还是在亚太大厦中见到的宴会，这个大厦原是市里最豪华的酒店。那里的餐桌上摆满了以前只在外国电影上见过的高级食品，但就餐的全是小猫和小狗！小动物喝多了法国葡萄酒和英国威士忌，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迈着舞步，逗得围着它们的小主人们哈哈大笑。

　　下午，由于中午的宴会，孩子只能玩儿一些运动量较小的游戏了，比如打扑克、玩电子游戏和打台球等，或者干脆看电视。在下午，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喝啤酒。每人平均喝两到三瓶，以加速消化。天黑之后，三个孩子加入到全城规模的狂欢中，尽情地唱歌跳舞，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二点，这时，他们都有胃口来应付晚宴了……

　　美梦时期（五）

　　孩子们很快玩累了，他们发现世界上原来没有永恒好玩儿的，也没有永恒好吃的，当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时，一切就很快变得乏味了。孩子们累了，渐渐地，游戏和宴会成了一种工作，而他们是不想工作的。

　　三天以后，孩子军队进入城市，担负起保卫国家财产的职责。食品和生活必需品实行定量分配，无度的挥霍被很快制止了。对局势的控制比预想的要顺利，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但接下来的局面并没有像小领导者们希望的那样好起来，孩子世界的每一个进程，都呈现出一种公元世纪的大人们完全没有想象到的怪异的面貌。

　　糖城时代进入第二个阶段：沉睡时期。

　　沉睡时期（一）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里，李智平他们三个的生活除了到配给点去领吃的，主要就是睡觉。他们每天睡十八小时左右，多的时候甚至二十小时！除了吃饭外，没有人催他们起来。后来，越睡越能睡，脑袋里成天昏沉沉的，动不动就发困，干什么都没意思，都累，甚至吃饭都累人。现在他们发现，无所事事居然也累人，而且这种累更可怕。以前学习和工作累了可以休息，可现在休息本身也累人了，只有睡觉，越睡越懒，越懒越睡。他们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想起来，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成橡皮的了，软软的。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头脑中也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令人难以相信，这样头脑空空地躺着居然也累人！所以躺一会也就又睡着了。渐渐地，三个孩子已失去了日夜的概念，觉得人类就是睡觉的动物，醒着反而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状态。那些日子，他们成了梦境的居民，一天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梦中。梦中的世界比醒着的时候好，在梦中，他们一次又一次走进新五年计划描述过的那个国家，走进超级大楼，坐上大过山车，走进糖城轻轻敲下一块窗玻璃含在口中，享受着那梦中才有的甜蜜……梦中的他们远比醒着时有精力，所以他们就开始依恋起梦中的世界。每当醒来时，三个孩子都互相讲述自己的梦，这是他们在这些日子里惟一的交流。讲完后又蒙上被子，再次一头扎进梦之海去寻找上次梦中去过的那个世界，但往往找不到，只能进入另外一个。渐渐地，梦中的世界也在退色，同现实越来越接近，最后他们真难以分清这两个世界的界线了……

　　后来，张小乐在一次外出领食物时，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箱白酒，于是三个孩子开始喝酒。在美梦时期就有孩子开始喝酒，现在，酗酒更是成了一种普遍现象。孩子们发现，那些火辣辣的液体，可以给他们已经麻木的神经和身体带来巨大的快感，怪不得大人们这么喜欢它！那天喝完酒时是中午，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而在他们的感觉中，仿佛只过了四五分钟。酒使他们睡得太死了，不再做梦。醒来时他们每人都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有些不正常，但顾不得更多地考虑这些，因为渴得厉害。喝了一些凉水后，才开始考虑世界究竟是哪儿不正常。很快看出来了：怎么房子四壁是固定不动的？他们必须使眼中的世界恢复正常，于是寻找酒瓶。李智平最先找到一瓶，他们轮着喝起来，一股热辣辣的火焰从他们每个人的嗓子眼流了下去，很快燃遍全身。三个孩子看了看周围，房子的四壁开始缓缓地移动了，他们觉得身体变成了一团云，四壁和一切都在动，不但水平地转，还左右摇晃，仿佛地球已变了一叶漂泊在宇宙之海上的小舟，随时都会沉没。邮递员李智平、理发师常汇东和厨师张小乐躺在那儿，享受着大地摇篮般的摇动和旋转，想象着自己被一阵风吹起，吹向那无边的宇宙之海……

　　沉睡时期（二）

　　孩子国家政府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在沉睡时期保证了国家各关键系统基本正常运行。在这个时期，城市一般都保持了基本的水电供应，交通畅通，电信系统和数据国土也运行正常。正是由于这种努力，在糖城时代没有发生悬空时代那种席卷全国的事故和灾难。有的历史学家把历时四十多天的沉睡时期称做“一个被延长了上百倍的正常夜晚”，这是一个很贴切的比喻：虽然夜间大部分人都在沉睡中，但社会仍在正常运转。也有人觉得这时的国家像一个植物人，虽在昏睡，但机体内的生命活动仍在维持着。

　　这一时期，孩子领导者们使用了各种方式，企图把孩子国家从沉睡中唤醒，但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他们多次采取在悬空时代拯救国家的行动：让大量子拨通全国所有的电话，但没有什么回应。大量子采用新世界大会的方式把所有的回话归纳出来，往往只有一句：“讨厌，人家睡觉呢……”

　　小领导者们又来到了网上的新世界社区，整个社区已经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在新世界大会的会场，广阔的平原上人影稀稀拉拉。自沉睡时期开始以后，华华和晓梦几乎每天都在数字国土上出现，每天向全国的孩子们问候一句：“喂，小朋友，你们怎么样了？”

　　回答都一样：“活着呢，真烦人！”

　　话是这么说，但孩子们并不讨厌华华和晓梦，如果他们哪天没出现，大家都觉得心神不定，互相问：今儿个网上怎么没见那俩好孩子？“好孩子”这个称呼带着讽刺也带着善意，反正以后大家就这么称呼他们了。而小领导者们每天听到一声“活着”，似乎心也多少放下了些，只要这声“活着”在，最可怕的事情就还没有在国土上发生。

　　这天夜里，当华华和晓梦进入新世界会场时，发现这里的孩子比昨天多了些，有一千多万人，但这些上网的孩子都是些喝得迷迷糊糊的小酒鬼。会场上的这些卡通小人儿手里大多拎着一个大酒瓶，有的酒瓶比他们的身体还高，一步不离地自动跟着它的主人。这些卡通人儿在会场上摇摇晃晃地闲逛，或几个人凑成一小堆，醉态百出地聊着。他们每人都与外界电脑旁的真身一样，不时抡起大瓶子来灌一口数字酒。那些瓶子中流出的酒，可能都是图形库中的同一个元素，闪闪发光，像炽热的钢水，卡通人儿把它喝进去之后，浑身也闪亮几下。

　　“小朋友们，你们怎么样了？”晓梦在会场中央的讲台上像每天一样问，好像在探望一个可怜的小病人。

　　一千多万个孩子回答了她，大量子归纳出他们的话，结结巴巴的：“我们……挺好，活着呢……”

　　“可你们这么活着像什么呢？”

　　“像……像什么？那你说怎么活好？”

　　“你们怎么能完全放弃了工作和学习呢？！”

　　“工作有什么……意……意思？你们是好孩子，你们工……工作吧。”

　　“喂！喂！”华华喊。

　　“穷叫唤……什么？看不见大家都喝了不少，都在睡觉？”孩子们回答。

　　华华恼怒起来：“喝了睡睡了喝，你们是什么？是小猪？！”

　　“你嘴……嘴干净点儿，你在那儿成天骂我们，算什么班……班长（班长是全国的孩子对华华的称呼，他们称眼镜为学习委员，晓梦为生活委员）？要想让我们听你的也可……可以，你现在，干了这……这瓶！”

　　一个粗大的酒瓶从蓝天上降下，悬浮在华华面前，挑逗似地跳动着。华华一挥手打碎了它，那钢水似的酒液洒了一地，在讲台周围的会场到处闪闪发光地流淌着。

　　“呸，小猪！”华华说。

　　“你再说？！”会场上四面八方有无数酒瓶向讲台飞来，被讲台周围某种软件屏障吸收，消失在空中。那些扔出酒瓶的孩子像变戏法似的手中立刻又出现一个酒瓶。

　　华华说：“等着吧，不工作会饿死你们的！”

　　“那你也跑不了！”

　　“真该打你们这些小猪的屁股！”

　　“哈哈哈哈，你打得……过来？你可是在跟三亿小朋友说话，你等着看谁打……谁的屁股！”

　　……

　　沉睡时期（三）

　　华华和晓梦摘下虚拟头盔，透过大厦的透明墙壁看着外面的城市。糖城时代的沉睡时期已进入睡得最深的阶段，城市里灯光稀少，玫瑰星云把城市罩在一片神秘的蓝光之中。那林立的高层建筑表面的玻璃反射着冰冷的蓝光，像一片沉睡的冰峰。

　　晓梦说：“昨天晚上我又梦见妈妈了。”

　　华华问：“她对你说什么了？”

　　晓梦说：“我告诉你我小时候的一件事吧：也记不清那时我是多大了，反正很小呢。从第一次看见彩虹起，我就把它当成一座架在空中的五彩大桥了，我想那是一座水晶做的大桥，里面闪着五彩光柱。有一次下完大雨后，我就没命地朝彩虹那儿跑，我真想跑到它的脚下，攀到它那高得吓人的顶上，看看天边那排大山后面是什么，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我跑，它好像也向前移，最后太阳一落山，它就从下向上化了！这时，我就一个人站在野地里，满身泥水地哭啊哭。妈妈答应我，再下雨时她就和我一起去追彩虹。我于是总是盼着再下大雨。终于，等来了一场有彩虹的大雨，那时妈妈正好去幼儿园接我，她就把我放到自行车后面那个小座儿上，骑着车向彩虹那边去，骑得很快。可太阳又落了，五彩大桥又化了。妈妈说再等下一次大雨吧，可我等啊等，等了好几场雨都没有彩虹，最后等来一片雪花……”

　　华华看着晓梦说：“你小时候很爱幻想的，可现在不是。”

　　晓梦轻轻地说：“有时候，你不得不快些长大……不过，昨天夜里我又梦见妈妈带我去追彩虹了！我们追上了它，然后就顺着它爬上去了！我爬到了那座五彩大桥的最顶儿上，看到星星就在身边飘来飘去，我抓住一个，星星冰凉冰凉的，还叮叮咚咚地响着音乐呢！”

　　华华感慨地说：“现在看来，超新星爆发之前的那些日子倒真像梦。”

　　“是啊，”晓梦说：“真想在梦里再回到大人们在的那时候，再去做孩子。现在，那种梦真的越来越多了。”

　　“只做过去的梦不做未来的梦，这就是你们的误区。”眼镜端着一大杯咖啡走过来。这几天他很少说话，也从不参与在数字国土上与全国孩子们的对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无表情的思考中度过。

　　晓梦叹了口气说：“未来还有梦吗？”

　　眼镜说：“这就是我和你们之间的最大分歧：你们把超新星爆发看做一场灾难，现在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度过这场灾难，只盼着孩子们快快长大；但我认为这是人类的一个重大机遇，我们的文明可能由此而得到大大的发展和升华。”

　　华华指着外面在玫瑰星云的蓝光中沉睡的城市说：“看看现在的孩子世界，有你说的这种希望吗？”

　　眼镜呷了一口咖啡说：“我们刚刚错过了一个机会。”

　　晓梦和华华对视了一下，晓梦看着他说：“你肯定又想出了什么，说吧！”

　　“我在新世界大会上就想出来了。你们还记得我说过的推动孩子世界的基本动力吗？在看过孩子们的虚拟国家又回到大会讲台上时，面对那两亿人的人海，我突然悟出那动力是什么。”

　　“什么？”

　　“玩儿。”

　　晓梦和华华默默地思考着，没有说话。

　　“首先我们要搞清玩儿的确切定义：这是一种只属于孩子们的活动，与大人们的娱乐有区别：娱乐在大人们的社会中只是主体生活的一种补充，而玩儿可以成为孩子生活的全部，孩子世界很可能成为一个玩儿本位的世界。”

　　晓梦说：“但这与你说的文明发展与升华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这些能玩出来吗？”

　　眼镜反问：“那你认为人类文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是由于勤劳？”

　　“难道不是吗？”

　　“蚂蚁和蜜蜂更勤劳，它们发展了出多高的文明呢？人类那些愚钝的先祖用简陋的石锨刨地开荒，后来他们嫌累了，才学会冶炼青铜和铁；后来还是觉得累，心想能不能让什么东西替我们干活，于是发明了蒸汽机、电和核能；再后来思考都觉得累了，想找个东西替他们干，于是发明了电脑……文明的发展不是由于人类的勤劳，而是因为他们懒！你在大自然中观察一下就会知道，人类是最会偷懒的动物。”

　　华华点点头说：“这说法有些偏激，但很有道理。历史的发展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我们不能把它简单化了。”

　　晓梦说：“我还是不能同意不劳动能使文明发展，你们难道认为孩子们现在这样睡大觉是对的？”

　　“他们不劳动吗？”眼镜说，“你们可能还记得，在超新星爆发前，美国人刚推出了一部虚拟现实电影，这是一部前所未有的大片，时代华纳为此投入了上百亿美元，它被认为是有史以来人类在电脑中制作的规模最大的虚拟现实模型。但是，你们都看到过我们的孩子们制作的虚拟国家，我让大量子估算了一下，它的规模是那部大片的三千倍！”

　　华华又点点头：“是的是的！那个虚拟世界真是太大了，而且其中每一个沙粒和每一棵小草都做得那么精细完美。在过去上电脑课时，我做一个鸡蛋的模型还要干一天呢，做出那个虚拟国家需要多大的工作量啊！”

　　眼镜说：“你们总觉得孩子们懒，不努力工作，但你们想过没有，他们在一天劳累后，夜里快十二点了还不睡觉，在电脑前继续干一件同样很累的工作：做他们的虚拟国家。据报道，有很多孩子们因此累死在电脑前。”

　　晓梦问：“是不是能由此找到我们现在陷入困境的原因呢？”

　　“其实很简单：大人社会是一个经济社会，人们劳动是为了获得经济报酬；孩子社会是一个玩社会，人们劳动是为了获得玩儿的报酬，而这种报酬，在现在几乎为零。”

　　华华和晓梦频频点头。晓梦说：“我并不能完全同意你的理论，比如在孩子社会中经济报酬也是不可少的，但我这么多天来雾蒙蒙的脑子里终于有了些亮光！”

　　眼镜接着说：“从社会整体来说，当玩原则取代经济原则来决定社会运行时，有可能产生巨大的创造力，使得以前被经济原则束缚的人类潜力释放出来。举个例子：在大人时代，让一个人付出他全部积蓄的三分之二到太空旅游一次，大部分人是舍不得的；但在孩子世界，在玩原则制约的世界，大部分人就会这么做！这就使得新世界的宇宙航行会像大人时代的信息产业一样飞速发展起来。玩原则比经济原则更具有开拓性和创造力，玩儿需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玩儿需要不断看到新奇的世界奥秘，玩儿将由低级向高级发展，最终像大人时代的经济一样推动科学的发展。而这种推动力会比经济大得多，最终使得人类文明产生一次爆炸性的飞跃，达到或超过在这个冷酷的宇宙中生存下去的临界速度。”

　　华华若有所思地说：“这就需要在孩子世界变为大人世界之后，玩原则也一直延续下去。”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孩子世界将创造一种全新的文化，由孩子世界成长起来的大人世界肯定不会是公元世纪的简单重复。”

　　“妙极了，真是妙极了！你刚才说，在新世界大会的会场你就想到了这些？”

　　“是的。”

　　“当时为什么没说呢？”

　　“现在说了又有什么用？”

　　华华指着眼镜气恼万分地说：“你可真是个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你一贯是这样！有了思想，不行动有什么用？！”

　　眼镜无表情地摇摇头：“怎么行动呢？我们总不至于真的接受那个疯狂的五年计划吧？”

　　“为什么不？”

　　眼镜和晓梦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华华。

　　“这个五年计划在你们眼中，难道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比梦更虚幻，人类要是有过一个离现实最远的计划，那就是这一个了。”眼镜说。

　　“可它正是你的思想的最好体现：一个被玩儿驱动的世界。”

　　晓梦说：“要说这个计划所表现出来的思想，那你说得对，但它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啊！”

　　“真的没有吗？”

　　眼镜和晓梦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吗？”华华又问一句。

　　“你不是在梦游吧？”眼镜问华华。他说完才想起来，在几个月前悬空时代的关键时刻，华华也这么问过他。

　　华华说：“还记得那个包括了整个大西北的探险区吗？为什么不可以呢？国家现在的人口只有大人时代的五分之一，我们可以把一半的国土完全空出来（不一定是大西北），把那个广大地区内的城市和工业全部关闭，人口全部迁出，使其成为无人区，让自然的生态慢慢恢复，变成一个国家公园。即使这样，另一半国土与大人时代相比也并不拥挤。”

　　眼镜和晓梦对华华的这个想法感到震惊，但紧接着，他们的思想也被激活了。

　　晓梦说：“对呀！这样做的结果是，有人居住的一半国土上的人口数增加了一倍，每个孩子的平均工作量也就相应减少了一倍，这就解决了现在工作负担过重的问题，使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学习或玩儿。”

　　“更重要的是，”眼镜也兴奋起来，“玩儿就有可能成为我刚才所说的劳动报酬了，在孩子们工作一段时间后，就可以挣到到那广阔的国家公园去玩儿的资格和时间。那个公园的面积占一半的国土，有近五百万平方公里，应该是很好玩的。”

　　华华点点头：“从长远看，在这个广阔的公园中，虚拟国家中的那些超大型的游乐设施也有实现的可能。”

　　晓梦说：“我觉得这个计划是可行的，能使国家走出困境。这中间关键是人口的大迁移，这在大人时代真是不可想象，但我们孩子国家的社会结构已经变得十分简单，基本上就是一个大学校的结构。这种情况下，这种大规模人口迁移并不是太难的，眼镜，你觉得怎么样？”

　　眼镜想了想说：“想法很有创造性，只是，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行动，可能带来……”

　　“我们预料不到的后果！”华华同他一起说道，“你又来了，行动的矮子！不过我们当然要仔细研究的，我提议马上开会！我相信，只要这个计划一实施，立刻就能把国家从沉睡中唤醒！”

　　沉睡时期（四）

　　以上谈话，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超元初的“午夜谈话”，它的意义怎样高估都不为过。在“午夜谈话”中，眼镜提出了两个重要思想。其一，玩儿将成为孩子世界的主要驱动力，这个思想后来成为超元初社会学和经济学的基础；其二，认为孩子世界的玩儿原则将以某种方式影响到以后的成人世界，使人类社会发生质的变化。这个思想更为大胆深刻，影响也更为深远。

　　“午夜谈话”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是：华华提出了第一个基于玩儿原则的未来规划，后来世界的运行都是基于这个基本模式的。只是，后来玩儿原则产生的真实的超元历史，其震撼和怪异远超出了小领导者们的想象。

　　就在孩子领导集体连夜在信息大厦中开会，研究建设超大型国家公园的方案时，历史的进程被无情地打断了。他们收到了一份通知，通知是用电子邮件从地球的另一端发过来的，全文如下：中国孩子，请你们的国家元首赶快到联合国来开会，这是超新星纪元第一届联合国大会，全世界的孩子国家的元首都会来。孩子世界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商量，快点儿快点儿，大家等着你们呢！

　　联合国秘书长：威尔·乔加纳

第八章·美国糖城时代

　　“美国，这就是玩具美国，四下看看，也许您会获得一些启示。”

　　冰淇淋盛宴（一）

　　玫瑰星云还没升起，华盛顿城笼罩在暮色之中。这时，宽而长的摩尔街上看不到人影，东头詹金斯山国会大厦高耸的圆顶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最西端的华盛顿纪念碑白色的尖顶指着刚刚出现的两颗星星，显得孤独而怪异。摩尔街旁的那些白色的建筑物：圆形的杰佛逊纪念堂、巨大的林肯纪念堂、国立美术馆和史密斯学会的一些博物馆，都没有多少灯光。倒影池中的喷泉已经停了，一潭没有一丝波纹的水反射着暗淡的天光。这座由白色的欧洲古典建筑组成的城市像一片荒废了的古希腊遗址。

　　好像要驱散这种笼罩着整座城市的夜色和寂静，白宫灯火辉煌，乐声喧响，东门和北门外停满了插着各国国旗的小汽车。这是总统为各国孩子首脑举行的宴会，这些小首脑是为参加超新星纪元首届联合国大会而到美国来的。宴会原打算在西边的国宴厅举行，但那里地方太小，只能容纳一百多人，而这次赴宴的多达二百三十人左右，只好改在白宫最大的房间东厅了。三盏1902年安装的巨型波西米亚式水晶枝形吊灯，悬在装饰辉煌的灰泥天花板上，照着这曾举行过亚伯拉罕·林肯葬礼的地方。在这以白色和金色为基调的大厅中，二百多个身着高级晚礼服的孩子都已到齐，他们有的聚成一堆谈笑，有的站在涂以白色瓷釉的木镶板墙壁前，欣赏着上面十二个精美浮雕。这些浮雕是1902年白宫装修时皮奇里利兄弟雕琢的，在那里已镶了一百来年，现在看来好像就是等着给这些孩子们看的，因为上面表现的都是伊索寓言故事。剩下的孩子都挤在落地长窗前的一架斯坦威大钢琴前（那钢琴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条粗大的美洲鹰柱腿），听白宫办公室主任——一个叫贝纳的漂亮的金发女孩儿弹《啤酒桶波尔卡》。所有的孩子都装着不去注意大厅中的宴会长桌，桌上摆满了令人垂涎的食品：既有豪华的法国大菜，如姜汁牛排、葡萄酒蒸蜗牛，也有地道的西部牛仔午餐，烤蚕豆、浓汁猪排和核桃馅饼等。

　　军乐队突然奏起了《美丽的亚美利加》，所有的小客人都停止了谈话，向门口转过身来。

　　超新星纪元第一任美国总统赫尔曼·戴维、国务卿切斯特·沃恩，以及其他美国政府高级官员走了进来。

　　所有的目光都焦聚在小总统身上。每个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处有魅力的地方，有的是眼睛，有的是额头，有的是嘴巴……如果把一万个孩子身上最出色的部位分离出来，用这些部位组成一个孩子，那就是赫尔曼·戴维了。这个男孩子外形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于使孩子们觉得他的来历很神秘，怀疑他是不是某架闪光的外星飞船带来的小超人。

　　其实，戴维不但是人类的娘胎所生，而且也并无什么悠久而高贵的血统。他的父系虽算苏格兰血统，但别说像富兰克林·罗斯福那样一直上溯到征服者英王威廉一世，就是到独立战争以前都搞不清了；至于母亲，只是二次大战结束时一个非法入境的波兰移民。最使孩子们失望的是，戴维九岁以前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传奇经历。他的家庭平平常常，父亲是一个洗涤品推销员，从来没有过约翰·肯尼迪的爸爸对儿子的那种期望；母亲是一个广告画师，从来没有过林肯的母亲对儿子的那种教诲。他的家人对社会政治活动漠不关心，据查戴维的父亲只参加过一次总统选举投票，还是以扔硬币的方式决定投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候选人的票。至于戴维的童年经历，实在找不出什么可提的来。他学校各科的成绩大部分是B，喜欢玩橄榄球和棒球，但没一样玩到校替补队员的水平。小记者们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查出他在三年级时曾担任过一个学期的教导生（注：西方学校中在高年级里选出的学生，负责在课外活动中辅导低年级），可校方没有给他记下任何评语。但戴维像所有美国孩子一样，平时自由自在漫无边际地挥霍童年时光，却时时睁大第三只眼，瞄着那很少见但仍可能会出现的机遇。一旦瞄到了，就会紧紧咬住不放。当超新星在太空中出现时，戴维十二岁，他的机遇终于来了。

　　听到了总统发布的灾情报告后，戴维立刻意识到历史已向他伸出手来。模拟国家中的竞争是残酷的，他险些把命丢了，但凭着自己突然爆发出来的卓越的领导才能和魄力，他击败了所有的对手。

　　就在爬上权力顶峰之际，戴维的心中蒙上了一个阴影，这就是切斯特·沃恩。

　　第一次看到沃恩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赶快把眼睛移开。沃恩外表看上去正好是戴维的对立面，他首先是惊人的瘦，脖子是一根细棍，细得很难让人相信能支撑得住他那大得不成比例的头，他的双手简直就是包着皮的骨头枝。但他看上去并不像非洲旱区饥饿中的孩子，同那些孩子的区别就是他皮肤很白，白得吓人，以至于有孩子把他称为“小僵尸”。那白色的皮肤看起来像是透明的，细细的网状血管在皮肤下面显露出来，在那大大的前额上露得最清楚，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异类的感觉。沃恩的另一特点就是面孔很苍老，有许多皱纹，如果在大人时代真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他多半要被当成上了年纪的侏儒。当戴维走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站在处于弥留之际的总统和最高法院大法官面前，把一只手放在办公室桌上的圣经上，宣誓并接受任命时，他第一次见到了沃恩。那时沃恩远远地站在国旗下，背对着他们沉默不语，对这面正在发生的历史性的一幕毫无兴趣。宣誓完毕后，总统给他们俩做了介绍。

　　“这是切斯特·沃恩，国务卿；这是赫尔曼·戴维，合众国总统。”

　　戴维伸出手去，但又放了下来，因为沃恩没有动，仍背他而立。最让他奇怪的事是，当他要向沃恩打招呼时，总统竟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制止了他，就像一个仆人怕打扰一个他深深尊敬的主人专心思考而制止一名冒失来访者那样。过了好几秒钟，沃恩才慢慢转过头来。

　　“这是赫尔曼·戴维，我想你以前认识他的。”总统又重复了一遍，听那口气，看那神情，仿佛得重病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古怪孩子。

　　沃恩转过身来时，眼睛仍看着别的地方，只是总统话音落后，才正眼看了戴维一下，然后，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头都没微微点一下，就又转过身去背他而立了。就是在刚才，戴维第一次看到了切斯特·沃恩的眼睛。那双眼睛有很深的眼窝，也有很重的眉毛，这使眼睛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就像深山中两个阴冷的水潭，谁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活物。即使是这样，戴维仍能感到沃恩的目光，那目光就像那两个深水潭中伸出的一双湿乎乎凉冰冰的怪手，一下卡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来。当沃恩转过身去后，他那双深藏的眼睛反射了一下日光灯的光芒，那一瞬间戴维看到了两团冷光的爆炸……

　　戴维有一种对于权力的第六感。作为国务卿的沃恩比作为总统的他先到了椭圆办公室，以及办公室中所发生的虽然细微但仍没有逃过戴维眼睛的一切，使他有些不安。最使他耿耿于怀的是，沃恩拥有组织内阁的绝对权力。尽管宪法中规定了国务卿的这种权力，但过去的国务卿却是由现任总统而不是前总统指定的。另外，前总统反复强调国务卿的这项权力，戴维总觉得有些不正常。

　　在进入白宫后，戴维尽可能避免同沃恩直接接触，好在后者大部分时间呆在詹金斯山上的国会大厦中，他们的联系大部分通过电话进行。亚伯拉罕·林肯在不肯任命一个人时曾这样说明他的理由：“我不喜欢他的样子。”当别人反驳说一个人是不能为自己的样子负责时，林肯说：“不，一个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就应该为他的样子负责。”虽然沃恩年仅十三岁，但戴维仍觉得他应该为自己的样子负责。对沃恩的经历他知道得不多，其实谁都知道得不多，这在美国是不正常的：大人们在的时候，每一个高层领导者的经历都被选民背得滚瓜烂熟。白宫和国会中以前认识沃恩的孩子很少，戴维只是听联邦储蓄委员会主席谈起过他，那个女孩儿告诉戴维，她父亲曾带那个怪孩子去过她家。她父亲是哈佛大学的教授，父亲告诉她沃恩是一个在社会学和史学方面智力超常的孩子。这很使戴维费解，神童他见过不少，听说过的更多，他有好几个获得威斯汀豪斯奖学金的朋友，但那全部是在自然科学和艺术领域，他从未听说过社会学和史学方面的神童。社会学同自然科学不一样，仅凭智力在这个领域中并不能有所建树，社会学需要研究它的人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对现实社会全角度的深刻观察；史学也一样，没有现实社会生活经验的孩子，很难对历史有一个立体感，而这种立体感正是一个史学研究者所不可少的。而这些需要时间和经历才能得到的东西，沃恩怎么会有呢？

　　但戴维毕竟是一个务实的孩子，他知道，同国务卿的关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决定克制住自己的厌恶和恐惧（后一种感觉是他不愿承认的），到沃恩的住处去看他一次。他知道沃恩全天都把自己埋在文件和书籍中，除了万不得已很少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朋友。他在夜里也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看书，回去很晚，所以戴维十点以后才去。

　　沃恩的住处在第16街北段，这里是华盛顿特区的最北端，这个地区叫黄金海岸和谢泼德公园。这里过去一度是犹太人的居住区，后来居住的多是在政府和律师事务所做事的黑人中产阶级。在快到华盛顿下城的地方，有一大片未经装修的公寓大楼，这里是华盛顿被遗忘的角落之一，虽不像东南面的安纳柯斯蒂亚那么贫穷破旧，但大人时代的犯罪率和毒品买卖也不少。沃恩就在这里的一幢公寓大楼里。

　　戴维的敲门声换来了沃恩一句冰冷的话：“门开着。”他小心地推开门，好像看到了一个旧书贮藏室。在一个暗淡的白炽灯的光亮下，到处是书，但没有任何书架，其他的东西，像桌子椅子之类都没有，书都乱堆在地上，把地板全盖住了。这里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有一条毛毯铺在一堆稍加平整的书上。戴维走不进去，地上的书使他没法下脚。他远远地看了看那些书，除英文书籍外，勉强看出还有许多法文和德文著作，甚至有破旧的拉丁文著作。他正好踏住的一本书是西塞罗的《罗马史》，往前点是《君主论》，作者名被另一本书盖住了，那本书是威廉·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还有让·雅克·塞尔旺的《世界面临挑战》、T·N·杜伊的《武器和战争的演变》、小阿瑟·施莱辛的《民主党史》、康德的《判断力批判》、K·N·斯皮琴科的《政治和军事地理学》、亨利·基辛格的《选择的必要》……

　　沃恩刚才是坐在一堆书上，戴维推门时他站了起来并向门口走来。戴维看到他把一个透明的东西从左臂上拔下来，那是一支细小的注射器，沃恩似乎并不在乎被总统看见，他站在戴维面前时右手仍拿着那支注射器。

　　“你吸毒？”戴维问。

　　沃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中伸出的无形怪手又向戴维伸过来。戴维有些害怕，他向四周看看，希望有个人，但这幢楼中空荡荡的，大人们不在后这样的空楼有很多。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必须容忍我。”沃恩说。

　　“容忍一个吸毒的国务卿？”

　　“是的。”

　　“为什么？”

　　“为美国。”

　　在沃恩那达斯·瓦德式的眼睛逼视下，戴维屈服了。他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别处，结束了同沃恩的对视。

　　“我请你吃饭。”戴维说。

　　“去白宫？”

　　“是的。”

　　沃恩点了点头，向外做了个手式，两个人向楼下走去。在沃恩关上房门之前，戴维最后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除了书和那条毛毯外，还有一个大得出奇的地球仪，那东西放在门这边的墙角，所以戴维刚才没有看见。它比沃恩还高，地球仪的支架是两个雕刻精美的希腊女神，一个是战神和智慧之神雅典娜，一个是能预言未来的卡桑德拉，她们共同举着那个大大的地球。

　　冰淇淋盛宴（二）

　　总统和国务卿在白宫红厅中共进晚餐，这里是白宫的四大会客厅之一，原来是第一夫人用于接待来宾和举行小型宴会的地方。幽暗的灯光照着四壁绣有金黄色旋涡状图案的榴红色斜纹织锦缎，加上那个哥特式红木书橱和壁炉架上的两个十八世纪的烛台，使这里显得古老而神秘。

　　两个孩子坐在壁炉对面的那张大理石台面小圆桌旁吃饭。这是白宫收藏物中最精美的家具，用红木和各种果树制成，桌面镶着一块洁白的大理石，镀金的青铜女人头像俯视着桌上那瓶苏格兰威士忌。沃恩很少吃饭，只是喝酒，他很快地喝完一杯又一杯，不到十分钟，那瓶酒几乎空了。戴维只好又拿出两瓶，沃恩仍以同样的速度喝着，酒精对他似乎不起作用。

　　“能说说你的爸爸妈妈吗？”戴维小心地问。

　　“我没见过他们。”沃恩冷冷地回答。

　　“那你……从哪儿来？”

　　“赫文岛。”

　　两人再也没说话，沉默地喝着吃着。戴维猛然回味起沃恩后一句回答，打了一个寒战。赫文岛是纽约附近的一个小岛，那里有一个可怕的婴儿坟场，那些被吸毒的母亲抛弃了的私生子的尸体都集中在那里。

　　“你难道是说……”他问沃恩。

　　“是的。”

　　“你是说，你被装在果品箱里扔在那儿？”

　　“我当时没那么大个儿，装我的是一只鞋盒，据说那天一下扔了八个，我是惟一活着的。”

　　沃恩说这些的时候泰然自若。

　　“拾你的那个人是谁？”

　　“他的名字我知道十几个，但没有一个是真名，他用各种很独特的方法把海洛因运进来。”

　　“我……我以为你是在书房中长大的呢。”

　　“也对，那就是一个很大的书房，金钱和血就是书页。”

　　“贝纳！”戴维叫道。

　　叫贝纳的金发小女孩儿走了进来，她是白宫办公室主任，漂亮得像个玩具娃娃。

　　“多开些灯。”

　　“可……以前第一夫人招待客人时就是这么黑的，要是客人再高贵些，她干脆点蜡烛！”小主任不服气地说。

　　“我是总统，不是第一夫人，你当然更不是，我讨厌这昏暗的灯光！”戴维没好气地说。

　　贝纳一气之下把所有的灯全打开了，包括一个拍照时才用的强光灯，红厅中的墙壁和地毯反射着耀眼的红光。戴维觉得好受多了，但他仍不敢正眼看沃恩。现在，戴维只希望这顿晚餐赶快结束。

　　壁炉上那个法国总统樊尚·奥里奥尔在1952年赠送的镀金青铜时钟，奏出了美妙动听的田园曲，告诉两个孩子已是深夜了。沃恩起身告辞，戴维说要送他回家，他不想让这个小怪物在白宫过夜。

　　冰淇淋盛宴（三）

　　总统的林肯轿车沿着静静的16大街行驶，戴维亲自开车，他没有让那个司机兼保卫特工的男孩子同自己一起来。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车驶到高大的林肯纪念堂前时，沃恩做了个手势，戴维把车停下了。停车后他后悔起来，我是总统，为什么要听他一个手势？戴维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他所没有的力量。

　　林肯白色的坐像在夜色中朦胧地出现在他们上方，小总统看着雕像的头部，他希望林肯也看着他，但那位一百多年前的伟人一动不动地平视前方，注视着倒影池对面刺破夜空的华盛顿纪念碑，还有大草坪尽头的国会大厦。

　　戴维很不自然地说：“他死的时候，陆军部长斯坦顿说：现在，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我相信我们死的时候也会有人说这句话的！”

　　沃恩对总统的话没做回答，只是唤了一声：“戴维。”

　　“嗯？”戴维很惊奇，这是沃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之前总是称他总统先生。

　　沃恩居然笑了一下，这之前戴维以为他不会笑的。接着，他说出了一个使总统措手不及的问题：“美国是什么？”

　　要是别人提这个问题无疑会使戴维恼火，但沃恩的发问却使他不得不转动脑子。是啊，美国是什么呢？美国就是迪斯尼乐园，美国就是超级商场和麦克唐纳快餐店，美国是成百上千种冰淇淋和千篇一律的热狗汉堡包，是西部牛仔的皮夹克和左轮枪，是登月火箭和航天飞机，是橄榄球和霹雳舞，是曼哈顿的摩天楼森林和得克萨斯到处是怪山的沙漠，是驴象图案下两党总统候选人的电视辩论……但最后，戴维发现自己头脑中的美国像一大块打碎的彩画玻璃，斑斓而散乱，他茫然地看着沃恩。

　　“还有你幼年时的印象吗？”沃恩又飞快地转了个话题，一般的孩子很难跟上他的思维速度，“在你四岁以前，家里的一切在你的眼中是什么？冰箱是冰箱吗？电视机是电视机吗？汽车是汽车吗？草坪是草坪吗？还有草坪上的那台割草机，看起来像什么？”

　　戴维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着，仍是一片迷茫：“你是说……”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跟我来。”沃恩顾自走去，通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承认总统有一个十分聪明的脑袋，但这只是从一般标准来讲，从他的标准，这孩子的迟钝令人难以忍受。

　　“那你告诉我美国是什么？！”戴维追上去大声问。

　　“美国是一件大玩具。”

　　沃恩的声音不高，但比起戴维的声音来，它似乎在大厅中产生了更多的回荡。小总统呆立在林肯像的背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毕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虽一时不能完全理解沃恩的话，但敏锐地感觉到了它的深度，他说：“可是直到现在，孩子们还是把美国看做一个国家的，现在，国家正在像大人时代一样平稳地运行着，这就是一个证明。”

　　“但惯性正在消失，孩子们正在从大人们的催眠中醒来，他们很快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并惊喜地发现这个大玩具。”

　　“然后怎么样？他们玩吗？玩美国吗？”戴维问，同时对自己的想法很吃惊。

　　“他们还能做什么。”沃恩微微地耸耸肩说。

　　“怎么玩呢？满街扔橄榄球，通宵玩电子游戏吗？”

　　这时，他们已走到纪念馆下层大厅的入口处。沃恩对着面前的大门摇了摇头，“总统先生，您的想象力令人沮丧。”然后推开门，示意戴维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戴维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沃恩在他后面打开了灯。适应了突然出现的亮光后，戴维惊奇地发现这里是一个玩具世界。他记得，这个大厅的墙上有由朱尔士、古耳林制作的壁饰，以讽喻的手法，巧妙地表达出解放黑奴和国家再统一的主题。但现在，玩具沿墙直堆到天花板，把整面墙全堵住了。这里有数不清的各种娃娃、积木、玩具汽车、汽球、滑板等等等等，戴维仿佛置身于一个色彩斑斓的玩具山谷中。沃恩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美国，这就是玩具美国，四下看看，也许您会获得一些启示。”

　　戴维的目光扫过这堆积如山的玩具，突然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东西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半埋在一堆鲜艳的布娃娃中，远看像一根黑色的树干。戴维走过去，把那东西从布娃娃堆中拽出来，面露欣喜。这是一挺轻机枪，不是玩具，是真的，沃恩走过来介绍说：“这是米尼米型，比利时制造，我们叫它M249，是美军的制式班用轻机枪之一。它口径小，只有556毫米，轻巧紧凑，可火力并不差，最高射速每分钟一千发。”

　　戴维掂着米尼米那黑亮的枪身，与周围那些轻飘飘的玩具相比，它的金属质感给他一种难以言表的舒适感。

　　“喜欢吗？”沃恩问。

　　戴维点点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枪身。

　　“那就留着做个纪念吧，算我送给您的。”说完，沃恩径直向大厅门口走去。

　　“谢谢，这是我得到的所有礼物中最让我高兴的一件。”戴维说，他抱着那挺轻机枪跟着沃恩走出大厅。

　　“总统先生，如果您能从中得出应得的启示，我也很高兴。”沃恩淡淡地说。正在后面抚弄机枪的戴维听到这话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时脚步没有一点声响，在昏暗的纪念堂中，像一个飘行的幽灵。

　　“你是说……在那堆积如山的玩具中，我首先注意到了它？”

　　沃恩点点头：“在那个小小的玩具美国中，您首先注意到了这挺机枪，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纪念堂外面的台阶顶端，清凉的夜风使戴维头脑顿时清醒了，他明白了沃恩话中的话，不由打了个寒战。沃恩伸手从他手中拿过了机枪，戴维惊奇地看到，在沃恩看上去枯枝般细弱的手臂掌握下，沉重的机枪倒显得如一根轻轻的树枝。沃恩把枪举在眼前，在星光中打量着它。

　　“它们是人类创造出的最卓越的艺术品，凝聚了这种动物最原始的欲望和本能，它们的美是无可替代的，这冰冷的美、锋利的美，能攫住每一个男人的心灵，它们是人类永恒的玩具。”

　　沃恩熟练地拉开枪栓，向夜空中打了三个六发连射，枪声划破首都的寂静，在戴维听来像一串尖利的爆炸，让他头皮发紧。枪口出现三个对称的小火苗，周围黑暗中的建筑在火光中颤抖地凸现出来，子弹在夜空中尖啸，像掠过城市上空的狂风，十八个弹壳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悦耳的声音，仿佛是这首劲乐结束时的琴声。

　　“听，总统先生，人类的灵魂在歌唱。”沃恩陶醉地半闭着双眼说。

　　“哇——”戴维兴奋地叫出声来，从沃恩手中抢过机枪，惊喜地抚摸着它那温热的枪管。

　　一辆警车从纪念堂背面急冲过来，在台阶前尖叫着刹住。车上下来三名小警察，打着手电向上照，看到开枪的是总统和国务卿后，他们咕哝了几句，钻进车里走了。

　　戴维这时想起了沃恩刚才的话：“但你说的启示……也太可怕了。”

　　沃恩说：“历史无所谓可怕与不可怕，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历史对于政治家，就像油彩对于画家，无所谓好坏，关键看你如何驾驭它，没有糟糕的历史，只有糟糕的政治家。说到这里，总统先生，您明白自己的目标吗？”

　　“沃恩先生，我不习惯你这种教师对学生的口气，不过很欣赏你讲出的道理。说到目标，难道与大人们的目标有什么不同吗？”

　　“总统先生，我怀疑您是否明白大人们是如何使美国强大的。”

　　“他们建立了航母舰队！”

　　“不是。”

　　“他们发射了登月飞船！”

　　“不是。”

　　“他们建立了美国的大科学、大技术、大工业、大财富……”

　　“这些都很重要，但也不是。”

　　“那是什么？是什么使美国强大？”

　　“是米老鼠和唐老鸭。”

　　戴维陷入沉思。

　　“在自以为是的欧洲、在封闭保守的亚洲、在贫穷的非洲，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在航母舰队到不了的任何地方，米老鼠和唐老鸭无所不在。”

　　“你是说，渗透到全世界的美国文化？”

　　沃恩点点头：“玩儿的世界即将到来，不同国家和民族的孩子有不同的玩法，总统先生，您要做的，是让全世界的孩子都按美国的玩法玩儿！”

　　戴维又长长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沃恩说：“你真的有当教师的资格。”

　　“现在才教您这样浅显的课程，我感到羞耻，您，总统先生，也应该有这种感觉。”沃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冰淇淋盛宴（四）

　　戴维晚上在白宫最舒服的房间“皇后”寝室中睡觉，以前，英国女王伊莉莎白，荷兰皇后威廉明娜和朱莉安娜，英国首相丘吉尔，苏联首脑勃列日涅夫和外交部长莫洛托夫访美时都在这里住过。以往，戴维在那张杰克逊总统送给白宫的华盖大床上睡得很舒服，这一夜却失眠了。他在室内来回踱着步，时而走到窗前，看着北面被玫瑰星云涂成蓝色的拉斐埃德公园，时而走到壁炉架上那面同花卉水彩画一起装在镀金木框中的华丽镜子前（这是1951年伊莉莎白公主访美时代表她父亲英王乔治六世赠给白宫的礼物），看着一脸困惑的自己。

　　戴维疲倦地在书桌前坐下，开始了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沉思。他坐的那把红木椅子是乔治·华盛顿总统当年在临时首都费城用过的。

　　天快亮时，小总统站起来，走到“皇后”寝室的一角。那里摆着一台很大的电子游戏机，那东西在这具有古典色彩的房间中太不协调了。他在那里叮叮咚咚地玩起了星际大战游戏，越玩越起劲，一直玩到天大亮……他又变得像以前那样自信了。

　　冰淇淋盛宴（五）

　　《美丽的阿美利加》奏完了，军乐队又接着奏起了《首领万岁》，戴维总统开始同小客人们一一握手。

　　最先同总统握手的是法国总统让·皮埃尔和英国首相纳尔逊·格林。前者是一个面色红润、感情丰富的小胖子；后者则是个细高个儿，身着笔挺的高级黑色晚礼服，雪白的衬领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表情庄重，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似乎要把欧洲大人们的传统风度拿到这儿来示威似的。

　　这时，戴维总统已经走到长桌的一端，准备致词了。他的身后是乔治·华盛顿的全身画像，这幅画像在1812年美英战争中险些被毁，幸亏在英军占领白宫前由麦迪逊总统夫人拆开画框将画布带走。现在，戴维身着潇洒的斜纹西服，在那幅年代久远的画像衬托下光彩照人。他的形象使得皮埃尔总统大动感情，他凑近格林首相低声说：“天啊，你看他，简直太帅了！他要是戴上银色的假发，就是华盛顿；留上大胡子，就是林肯；穿上军装就是艾森豪威尔；如果坐在轮椅上，再披件黑斗篷，就是罗斯福了！他就是美国，美国就是他！”

　　首相对皮埃尔的浅薄很看不上眼，头也不转地对他说：“从历史上看，伟大的人物外表都很平常，比如你们的拿破仑，一米六五的个子，五短身材。他们是靠内在的力量吸引人们的，外表漂亮的人大多是绣花枕头。”

　　孩子们都在等着总统的演说，但他好长时间没有开口，用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然后转身问旁边的白宫办公室主任：“中国孩子呢？”

　　“刚接到电话，他们正在路上，马上就到了。由于疏忽，C字打头的国家都通知晚了。”

　　“你是个白痴吗？你不知道C字打头的国家中，有一个人口占世界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吗？你不知道其中有两个的国土面积比我们都大吗？”

　　贝纳不服气地说：“电子邮件系统出了故障，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戴维说：“没有中国孩子，我们什么事也商量不成，我们再等等，大家先吃些喝些什么吧！”

　　就在孩子们都拥向餐桌时，戴维大喊一声：“等等！”他看着丰盛的餐桌，对着旁边的贝纳说：“这堆猪食是你安排的？”

　　贝纳瞪着眼问：“有什么不对吗？大人那会儿都是这样的！”

　　戴维大声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成天大人大人的，别再显示你对他们那些臭规矩是多么内行，这是孩子世界！上冰淇淋！”

　　“哪有在国宴上吃冰淇淋的？”贝纳嘟囔着，但还是让人端上了冰淇淋。

　　“太少太少！”戴维看着桌子上摆的一客客冰淇淋说：“不要这种小包装的，要用大大的盘子装大大的一堆！”

　　“哼，像什么样子。”贝纳小声嘀咕着，但还是不得不照办，让人端上了十大盘冰淇淋。那盘子可真大，要两个孩子抬着才能端进来，这十大堆冰淇淋在餐桌上摆好后，远远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寒气。戴维走过去，拿起一个大高脚杯，噗一声插入那乳黄色的小山中，然后把杯柄一撬拿了出来，高脚杯中已装满冰淇淋。然后他举起杯子，几大口就把那一大杯冰淇淋吞光了，令旁边的孩子们嗓子眼儿和胃都感到痉挛。但戴维满意地咂了咂嘴，好像只是呷了一口温咖啡。

　　“好，各位，我们开始比赛吃冰淇淋，谁吃得最多，他的国家就是一个最有趣的国家；谁吃得最少，他的国家就最乏味。”说完他又舀了一满杯冰淇淋大吃起来。

　　虽然这个标准令人质疑，但事关国家荣誉，小元首们还是一人一个高脚杯，模仿戴维那样吃了起来。戴维连吞了十大杯面不改色，其他的孩子为了使自己的国家不乏味，也跟着大吃。旁边的一群小记者们兴奋地拍摄着这场比赛。最后，戴维以十五杯获冠军，其他的孩子元首也都把自己的小肚子吃成了冰柜。后来，不止一人上吐下泻，急着在白宫里找厕所。

　　冰淇淋盛宴（六）

　　吃完冰淇淋后，小元首们都去找烈性酒暖暖肚子。孩子们站成一堆堆，端着威士忌或白兰地喝着谈着，活泼生动的各国语言和电子翻译器呆板的英语交织在一起，有几群孩子不时爆发出笑声。戴维端着酒杯到处走，脖子上吊着一个大大的电子翻译器，不时插进一堆去高谈阔论。宴会热闹愉快地进行下去，上菜的孩子服务员穿梭进出，但吃的一摆上来很快就光了，好在白宫的供应很充足。空酒瓶在钢琴旁堆了一堆，孩子们渐渐喝多了，接着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英国首相格林和法国总统皮埃尔，还有几个北欧国家的小首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一个他们觉得很有趣的话题。当戴维端着一大杯威士忌挤进来时，皮埃尔正眉飞色舞地发表着什么高见。戴维把电子翻译器调到法语挡，耳机中响起了这样的话：“……反正，据我所知，大英帝国已没有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了。”

　　“是的，我们正为这个苦恼。”格林点点头。

　　“完全不必，为什么不效仿法兰西，建立起一个共和国呢？是的，英格兰、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联邦共和国！这完全说得过去：国王是自己死的，又不是像我们那样被送上断头台。”

　　格林缓缓地摇了摇头，很有大人风度地说：“不，亲爱的皮埃尔，那无论从历史还是从现实来讲都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对皇室的感情同你们不一样，它是英国人的一种精神寄托。”

　　“你们太守旧，这就是日不落帝国的太阳一点点缺下去的原因。”

　　“你们喜欢变革，但法兰西的太阳也缺下去了，欧洲的太阳都缺下去了，拿破仑和惠灵顿难道能想象，这样的世界会议不是在伦敦巴黎或维也纳，而是在这个粗俗的不懂礼貌的牛仔国家开……算了，我们不谈历史了，皮埃尔。”格林看到戴维在旁边，收住了话头，悲哀地摇摇头。

　　“可现实也同样难办，你们现在到哪儿去找一个女王呢？”

　　“我们准备竞选一个女王。”

　　“什么？！”皮埃尔失尽风度地叫了一声，又引来了好多人，使这里成了宴会上最大的一圈。

　　“我们要让一个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孩儿当女王。”

　　“这个女孩的家族和血统呢？”

　　“这些没有关系，只要她是英国人就行，关键在于她必须是最美丽最可爱的。”

　　“这太有意思了。”

　　“你们法国人不是喜欢变革吗？这也算是一项变革吧。”

　　“那你需要有候选人。”

　　格林从晚礼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打精致的全息照片递给皮埃尔，那是十个小女王的候选人。法国总统一张张翻看那些全息照片，每看一张就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大厅中的孩子们几乎都围了过来，传看那些照片，大家也同皮埃尔一样惊叹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儿们太美丽太可爱了，简直是十个小太阳！

　　“先生们，”军乐队的指挥说：“下面这支曲子是献给十个小女王的！”

　　乐队奏起了《致爱丽丝》，这支轻柔如水的钢琴曲由军乐队演奏出来，竟然仍那么轻柔动人，比钢琴更加使人陶醉。在这乐声中，孩子们觉得世界、生活和未来都会像十个小太阳那么美，那么可爱。

　　一曲奏完后，戴维礼貌地问格林：“那么，女王的丈夫呢。”

　　“也是竞选产生，当然是选一个最漂亮最可爱的男孩儿了。”

　　“有候选人吗？”

　　“还没有，女王选出来以后才会有。”

　　“是的是的，这还要听女王的意见。”戴维理解地点点头，随后就以美国人特有的务实精神说：“还有一个问题，女王这么小怎么生王子呢？”

　　格林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对戴维没有教养的轻蔑。在场的孩子们对这个问题内行的不多，所以大家都在仔细地思考，好一阵没人说话，后来还是皮埃尔打破了僵局：“我想，是不是这样，他们俩的婚姻只是，嗯，怎么说呢，象征性的，他们俩并不是像大人们那样住在一块儿，他们长大了才会生孩子，是这样吗？”

　　格林点点头表示同意。戴维也点点头表示懂了，随后，他好像突然变得谦逊起来。

　　“嗯，嗯，我想同您谈谈那个漂亮男孩儿的问题。”他用戴着雪白手套的两只手很有风度地比画着说。

　　“您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戴维更谦逊了：“我是说，是说，他还没有候选人。”

　　“是的，还没有。”

　　戴维这时看上去谦逊到了极点，他的食指向回勾着：“您看，我，我符合条件吗？”

　　周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笑声，这使总统很恼火，他大喝一声“安静！”，然后又转向格林，耐心地等着他回答。格林慢慢地转过身，从宴会桌上拿起一只空酒杯，向旁边的一个小服务员微微做了一个手势，让他给自己倒满了，然后把那杯酒端到戴维面前，等酒面平静下来后说：“您照一照。”

　　周围爆发了一阵大笑。这笑声持续不停，连小服务员和军乐队的小演奏员们都看着他们的总统大笑不止，笑得最开心的要数贝纳主任了。

　　冰淇淋盛宴（七）

　　被围在中间的总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其实戴维就是照照也绝对不次，说句实话：如果他是英国公民而不是美国总统的话，他是够那个候选人资格的。各国孩子的嘲笑固然令他不快，但他最恼火的还是格林。这几天来，在同北约各国首脑的一连串接触中，最令他不快的就是这个首相。他一到美国就向戴维要这要那，要钢铁，要石油，要的最多的还是武器，造价五十亿美元的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要三艘，造价二十亿美元的战略核潜艇一下就要八艘，干脆就是想重建纳尔逊时代的帝国舰队。更可气的是，他还要地盘，开始只是要二次大战前的太平洋和中东地区的一些殖民地，后来竟搬出一卷十七世纪留下来的臭哄哄的牛皮地图，那地图上没有经纬线，南北极都是空的，美洲和非洲也是错误百出。格林指着那张地图告诉戴维，那时这儿是英国的那儿也是英国的，就差提独立战争前的北美洲了！他认为凭着与美国特殊的同盟关系，即使不能帮他们把这些全夺回来，至少也要让他们拿回相当一部分，像现在他们剩下的那一点点地方，同他们昔日对西方文明做出的贡献相比是极不相称的！大英联合王国在过去的两次大战中都是美国的神圣盟友，在上次大战中他们耗尽国力守住了英伦三岛，才没使纳粹渡过大西洋打到美国来，而他们却因此衰落到这种地步。现在，地球表面这块大饼要重新分了，山姆大叔的孙子们不至于像他们的爷爷爸爸们那么没心没肺吧！但是，当戴维提出要求，待到条件成熟，北约将在英伦三岛上布置密集的中程战略导弹，以便为向东挺进做准备时，他立刻变得同大人们那会儿的铁女人首相一样硬，声称他的国家和整个西欧都不想变成核战场，新的导弹不但不能布置，原来有的也还要拆一些走……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居然笑话起美国总统来了，就像一个以前挺阔现在破了产的绅士，还免不了要摆摆臭架子。想到这里戴维气不打一处来，挥起一拳打在格林的下巴上。

　　身材细长的小首相正得意地端着那杯给戴维当镜子的酒，在突如其来的这一记猛击之下，从宴会桌上翻了过去。东厅大乱，孩子们围着戴维愤怒地大喊大叫起来。格林首相在别人的帮助下站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上的鱼子酱和色拉，第一件事就是把弄歪了的领结扶正。把他拉起来的英国外务大臣是一个又粗又壮的男孩子，他猛地向戴维扑过去，但被首相一把拉住了。格林的头脑在他身体站起来之前就经历了由热到冷的飞快转变，当他站直时，已经明白了这不是因小失大的时候。在这混乱的时刻，只有他一个人处于令人敬佩的冷静状态，他极有绅士风度地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指头，用毫不变调的声音对旁边的外务大臣说：

　　“请，草拟一份抗议照会。”

　　小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第二天，所有的大报上都将出现格林身着装饰着各种冰淇淋的晚礼服、优雅地竖起一根指头的大幅照片。首相的政治家和绅士风度将传遍美国和欧洲，他在充分利用这个显示自己风度的天赐良机上得了满分。而戴维，只能怪自己酒喝得太多了。现在，面对着一大群愤怒的各国小首脑和幸灾乐祸的小记者，戴维开始为自己辩解：

　　“你们说什么？我霸道，美国霸道，那英国人呢？他们霸道的时候你们还没有看见呢！”

　　格林又对他的外务大臣竖了一下指头：“请，再草拟一份抗议照会，针对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对联合王国的无耻攻击。我们声明：我们，和我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是世界上最懂礼貌的人，他们从来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没有教养的野蛮行径。”

　　“大家别信他！”戴维把两只手起劲地冲人群挥着，“我告诉大家，早在公元十世纪，英国人就自称为海洋之王，他们把自己能航行到的海洋全叫做不列颠海。在大海上，别国的船遇到英国船时都要向它行降旗礼，不然的话英国军舰就要向这些船开炮！在1554年，西班牙王子菲利浦第二乘船到英国去娶他们的玛莉公主，就因为忘了向英国军舰敬礼，他的船挨了英国人好几炮；后来到了1570年，又是为了海上敬礼的事，英国军舰差点炮击西班牙女王的船队！你们问问他，有没有这事儿？”

　　戴维毕竟是戴维，他强有力的反击一下把格林噎住了。戴维接着说：“什么霸道不霸道，这都是大人们想出来的名词儿，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英国几百年前有世界上最大的舰队，他们那时干的事儿不算霸道，算是辉煌历史；美国现在也有世界上最大最大的舰队，我们有尼米兹航空母舰，有核潜艇，有像蚊子那么多的飞机和蚂蚁那么多的坦克，可我们还没有让别人见了美国船就降旗呢！凭什么说我们霸道？！哼，总有一天……”

　　戴维的话没说完，下巴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像格林一样从桌子上翻了过去。他没有让人拉，一个鲤鱼打挺儿站了起来，顺手抓起一只同他胳膊一样长的大香槟酒瓶向着袭击者抡了起来，但他的手在半空停住了，瓶中剩下的法国香槟哗哗地流了出来，在橡木地板上溅起一片白沫。

　　对面站着日本首相大西文雄。这个身材细长的东方男孩儿表情平静，若不是亲眼看见，真难以相信刚才那一拳是他打的。戴维手臂一软，举在空中的瓶子垂了下来。现在要说有谁的气不得不暂时受受，那就是这个岛国上的小矮子了（这只是二战以来的习惯叫法，实际上不但大西文雄个子不比戴维低，日本孩子的平均身高现在也超过了美国孩子）。前两天戴维在电视上看到CNN记者拍摄的一则新闻：画面上是广岛那座著名塑像：一个死于原子弹的小女孩高举着一只大纸鸢。现在有一大堆白色的东西，像一堆白雪一样把塑像埋住了一半，戴维以为与以前一样，那是孩子们献上的纸鸢。但是镜头拉近后仔细一看，那哪是什么纸鸢，是无数架纸叠的战斗机！不断有一群群头上扎着太阳旗白带，高唱着《拔刀曲》的孩子把叠好的战斗机向塑像掷去，那些纸飞机像白色的幽灵一样在小女孩儿的周围上下翻飞，并在她脚下越堆越高，迟早会把她埋住……

　　正在这时，中国孩子赶到了。华华和中国驻美大使杜彬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陪同他们来的还有美国副总统米切尔。

　　戴维找到了台阶下，他高兴地走过去同中国孩子热情拥抱，然后对所有孩子说：“好了，现在各国孩子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商量孩子世界的大事吧！”

　　美国糖城时代（一）

　　当中国孩子的飞机历尽艰辛，终于飞抵纽约肯尼迪机场上空时，在下面只看到一片汪洋。地面塔台告诉飞行员，机场上的水浅，只没小腿，让他放心降落，并指给他看一条由两排稀疏的小黑点标示出的跑道。用望远镜可以看到那些小黑点都是停在水中的汽车。飞机降落时激起了冲天的水雾，当水雾散去，华华看到机场上戒备森严，水中到处站着持枪的士兵。飞机停下后，很快被尾随而来的十几辆装甲车包围了，那些装甲车在浅水中疾驰，像小汽艇一样。从装甲车上跳下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穿着野战迷彩服的孩子在飞机的水地上快速跑动着，像一群奇怪的小昆虫。士兵和装甲车很快在飞机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士兵们都背向飞机站着，手里平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装甲车上的机枪也都对着包围圈外。

　　当机舱门打开时，几个美国孩子沿着刚靠上的舷梯冲上来，他们中大部分拿着步枪，还有一位提着一个大提包。华华的两名小警卫员端着手枪堵住舱门，想阻止这些人上来，但华华让他们让开，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国孩子，那是中国驻美大使杜彬。

　　那几个孩子进入机舱后，喘息着定了定神。杜彬指着一个金发男孩儿向华华介绍说：“这位是美国副总统威廉·米切尔，专程来迎接你们的。”华华打量了一下这孩子，看到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腰里却别着一支很大的手枪，显得极不协调。杜彬接着介绍另一个穿迷彩服的孩子：“这位是负责联大来宾安全的陶威尔少将。”

　　“你们就这么迎接我们？”华华质问米切尔。杜彬把他的话翻译过去。

　　“您要想要仪仗队和红地毯也可以，前天芬兰总统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平台上享受那种礼遇，被一颗流弹打断了腿。”米切尔说。杜彬又把他的话翻译给华华听。

　　华华说：“我们又不是来访问美国，用不着那样的规格，但现在这样也太不正常了。”

　　米切尔叹息着摇摇头：“请体谅我们的难处，路上再详细说吧。”

　　这时，陶威尔从那个大包中拿出一件件外套让中国孩子们穿上，他说这是防弹衣。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包中拿出几支黑色的短管左轮手枪递给华华和他的随行人员，说：“小心，上满子弹的。”

　　华华吃惊地问：“我们带这东西干什么？”

　　米切尔说：“现在在美国外出不带枪，就像不穿裤子一样！”

　　飞机上的所有人走下了舷梯，米切尔带着华华和杜彬水上了一辆装甲车，一圈小士兵一直紧贴在他们周围，为他们阻拦可能射来的子弹，其他人上了另几辆车。装甲车内又黑又窄，充满了汽油味。孩子们只能坐在两条固定在两侧的硬硬的长凳上，这个全副武装的车队很快开动了。

　　“海平面上升得真快，上海也是这样了吧？”米切尔问华华。

　　“是啊，虹桥机场也淹了，但有大人们在时紧急筑起的堤坝，市区还没进水，不过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纽约市区也没进水，但真的不适合开联合国大会了。”

　　车队向纽约市区驶去，渐渐开上了没水的公路。透过装甲车的小窗看出去，在公路两旁不时可以看到翻倒的汽车，车身上弹痕累累，有的还在燃烧。路上还有许多武装的孩子，他们显然不是军人，有成群沿着公路走的，也有神色紧张地横穿公路的。他们手持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枪支，身上横一条竖一条地背着黄灿灿的弹链。有一次华华乘坐的装甲车正在超过一群这样的孩子，他们突然全部卧倒在路边，几乎同时，从公路另一侧射来的子弹打在装甲车的外壁上，发出当当的巨响。

　　“你们这儿看上去真不正常。”华华透过小窗向外看了一眼说。

　　“这个时代嘛，不正常就是正常。”米切尔不以为然地说，“本该用防弹轿车来接你们的，但昨天一辆林肯防弹车在市区被一种特殊的穿甲弹打穿，把比利时大使打伤了，所以还是坐装甲车保险些。当然，用坦克更好，但市区的高架公路经不起它的重量。”

　　美国糖城时代（二）

　　车队驶进市区时天已黑了，纽约的高楼群灯光灿烂，如同浓缩的银河。像每一个孩子一样，华华以前对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充满了向往，他透过小窗，兴奋地看着那些光辉灿烂的摩天大楼。但很快，他发现了另一种光在大楼间闪动，那是暗红色的火光；他还发现了城市上空有几道烟柱升起。有时空中升起一颗照明弹，摩天大楼的影子在它那青色的镁光中缓缓移动。再近些，可以听到周围城市里的枪声此起彼伏，流弹在空中发出勾勾的怪声，不时还有爆炸声。

　　车队停了下来，前面传过话来，说是遇到了一道街垒。华华不顾劝阻下车观看，那是用沙袋筑成的一道工事，把公路截断了。工事后面的孩子们正在往三挺重机枪上装弹链，陶威尔将军在同他们交涉。

　　沙袋后面的一个孩子挥着手枪说：“游戏要到半夜才能结束，你们绕道走吧。”

　　小将军大怒：“不要给脸不要脸，真想让我召一支阿帕奇中队来收拾你们吗？”

　　工事后面的另一个孩子说：“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们现在不能跟你们玩儿，我们上午就和蓝魔队讲好了，现在不玩儿不是不讲信用吗？你们要实在没有伴儿，就到后面等等，我们也许很快就完。”

　　这时，米切尔从后面走上前来，工事后面有孩子认出了他：“喂，那不是副总统吗？看来这真是政府的车队！”

　　有一个剃着光头的孩子从工事后面跳出来，在近处仔细看了看米切尔和其他人，然后冲工事后面的那些孩子一挥手：“咱们还是别妨碍公务吧，让他们过去！”

　　那些孩子们都跳出来搬沙袋。正搬着，公路的一侧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周围充满了子弹飞过的怪啸声和装甲车被击中时的当当声。外面所有的人都钻进装甲车或缩到沙袋后面，杜彬把华华拉进车里，听到工事后面有孩子用扩音器喊：“喂，蓝魔队的头儿！停一下停一下！”

　　枪声停了，那方向也有孩子用扩音器喊：“红魔队，怎么回事儿？你看看表，不是商量好东部时间十八点三十分游戏开始吗？”

　　“政府的车队正从这里过，是送参加联合国大会的外国首脑的，等他们过去再说吧。”

　　“好吧，你们快点儿！”

　　“那你们最好过来几个人帮一下忙！”

　　“好的，这就过去！别开枪！”

　　从公路那一侧的草坪上站起了几个孩子，向这里跑来，把他们的枪支成一堆，帮着这边的孩子们搬沙袋，很快把路腾出来一个口子。干完后，蓝魔队的那几个孩子又拿起他们的枪向回走，光头男孩儿叫住了他们：“喂，别走呀，等会儿帮着把工事恢复了！还有，刚才我们有两个人受伤了。”

　　“那怎么着？我们也没犯规。”

　　“是的是的，但游戏再开始时我们双方的人数又不等了，最后怎么算输赢？”

　　“那好吧，麦克，你留在他们这边吧，这次游戏中你就是红魔的人了，当然要像在蓝魔那边一样尽心尽力，但不能说出我们的作战计划。”

　　麦克说：“这你放心，我也想玩得有意思些！”

　　“好！红魔的孩子们，我给你们留下的可是蓝魔最出色的射手了，昨天在华尔街和巨熊队玩儿，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他们三个！哈，这下公平了吧？！”

　　米切尔正要上车，有孩子喊：“副总统先生等等，我们有话跟你说！”接着有一大群孩子把米切尔围在中间，他们脸上都涂着黑色的伪装色，只有眼睛和牙齿在火光中闪亮。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你们是怎么搞的？大人们在过去的时代花费了万亿美元，给我们造出了那么多好玩儿的东西，孩子们现在却只能玩玩这些小玩艺儿！”他说着拍拍手中的M16步枪。

　　“对呀，为什么不把那些航空母舰让大家玩儿起来？！”

　　“还有那些战斗机和轰炸机，那些巡航导弹，都可以玩儿嘛！”

　　“还有洲际导弹也可以玩儿呀！”

　　“对，那些大家伙玩起来才有意思啊！像现在这样使这些好玩具闲置，是浪费美利坚合众国的财富，政府不觉得羞耻吗？！”

　　“美国孩子玩儿不好，你们要负责任的！”

　　米切尔摊着双手说：“对不起各位，我无权代表政府在这里发表看法，对这些问题，总统昨天在电视上又一次……”

　　“怕什么，这儿也没有记者！”

　　“听说国会正准备弹劾总统，要再这样下去，你们民主党政府就要被推翻了！”

　　“昨天在电视上，共和党领袖已经许诺，要是他们上台执政，所有的海陆空大家伙都能让孩子们玩儿起来。”

　　“哇，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我会投共和党票的！”

　　“我还听说，军方准备自己玩儿了。”

　　“对，别听政府的，自己玩儿，成天演习有个屁意思，把那些大家伙真的玩起来啊！”

　　陶威尔将军冲进人群，揪住说军方要自己玩儿的孩子的衣领咆哮道：“你个小王八蛋，再造美国军队的谣就逮捕你！”

　　那孩子挣扎着说：“那你去逮捕大西洋舰队司令和参联会主席吧，他们都说过要自己玩儿的！”

　　另一个孩子指指海的方向，那里有频频的闪光，好像是天边的雷雨，“看看吧，大西洋舰队这两天每天都在近海打炮，说不定他们已经玩儿起来了！”

　　米切尔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没说不让玩儿，总统和政府从来没说过不让玩儿，但要玩儿全世界一起玩儿，只有我们自己玩儿，不是自取灭亡吗？”

　　孩子们纷纷点头。

　　一个孩子拉住他问：“这些小首脑们是来联合国商量玩儿的事吧？”

　　米切尔点点头：“是的。”

　　另一个举着反坦克火箭筒的孩子笑着说：“太棒了！好好谈，你们有责任让全世界变得好玩儿！”

　　车队继续向前行，华华问米切米：“路这样危险，为什么不用直升机呢？”

　　米切尔摇摇头：“能用当然省事了，可是在上个星期，从港口的一艘驱逐舰上丢失了十枚毒刺导弹，前天那些导弹中的一枚击落了一架纽约市警察局的直升机，FBI的人认为剩下的九枚肯定还在附近，所以我们在地面走比较安全。”

　　华华从小车窗外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水面，水面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被聚光灯照亮的人体。

　　“那是自由女神像吧？”华华问米切尔，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仔细望着那美国的象征，很快发现有些不对：“她举着的那个火炬呢？”

　　米切尔说：“上星期被一个小杂种用无后座力炮打掉了，她的左肩也中了一颗火箭弹，被炸出一个窟窿。”

　　华华问：“美国孩子们这是在干什么？”

　　在车顶那盏昏暗的小红灯下，米切尔看上去很恼火：“干什么干什么，我已经迎接了几十个国家元首，你们都这么问，孩子嘛，能干什么，玩呗！”

　　华华说：“我们的孩子就没有这么玩儿。”

　　“他们想玩儿也没有枪。”

　　杜彬伏在华华耳边说：“这是美国的糖城时代，全国都陷入暴力游戏之中。”

　　美国糖城时代（三）

　　车队终于到达了联合国总部。

　　当华华下车看到那至少在名义上是地球办公楼的大厦时，对眼前的情景吃了一惊：大厦一片漆黑，与周围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外形如高大纪念碑的大厦左上角缺了一大块，大厦表面的玻璃一大半都没有了，还有几个大窟窿，其中一个在冒着黑烟。

　　一行人向大厦走去，地上满是碎玻璃和水泥块。这时，不远处有一个小男孩儿引起了华华的注意。这个娃娃看上去只有三四岁，怀里抱着一支很大的滑膛枪，他吃力地把枪端平，对准几米外的一辆小汽车，咣地开了一枪。枪的后坐力使他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他坐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那辆汽车，看到什么也没发生，就拄着枪站起来。他那从开裆裤中露出的小屁股上沾了圆圆的两圈土，他把枪顶到地上哗啦一下又推上一颗子弹，再晃晃悠悠地把枪端平，对着汽车又是一枪，他也再次跌坐在地上。汽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娃娃又站起来冲汽车开枪，他每开一枪就跌倒一次，开到第五枪时，汽车轰地一声腾起一团裹着火焰的黑烟燃烧起来。那个娃娃兴奋地高呼：“呜呼噜——”扛着那支与他差不多长的枪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有一个人在大厦门口等着他们，他就是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任联合国秘书长乔加纳，一个阿根廷孩子。几个月前，华华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和公元世纪最后一任大人秘书长交接职务的情景，现在，这孩子早已没有了当时的高贵气质，外套上落满了灰，领带被他扯下来捂着流血的头，一副狼狈相。当米切尔问他怎么回事时，秘书长显得脾气暴躁。

　　“就在五分钟前，大厦又中了一弹！看那里，就在那里！”他指指大厦中部那个正在冒烟的黑窟窿，“我当时刚出门，碎玻璃就像暴雨似的落下来……我再次要求你们为联合国总部提供有效的保护！”

　　米切尔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叫尽力了？”乔加纳指着已破烂不堪的大厦高声质问，“我早就要求你们清除周围地区的重武器！”

　　陶威尔说：“请听我解释，那一颗，”他指着大厦缺了的一角说，“起码是105口径的，它的最大射程有二十公里。”

　　“那就清除半径为二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重武器！”

　　米切尔耸耸肩说：“这不现实，对这么大范围进行搜查和军事管制会引起麻烦，也会让那帮共和党的小杂种们抓住把柄。先生，我们是一个民主国家。”

　　“民主国家？我感觉自己处于一个变态的海盗窝里！”

　　“先生，您的国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爆发了十几万人同时踢的足球赛。整个城市成了赛场，城市的两端各设一个比凯旋门还宏伟的球门，十几万人踢一个球啊，那球到哪儿，人群就涌到哪儿，被踩死的人就有几千。这场超级球赛从开始到现在已持续了半个月，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你们的首都已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玩儿是我们孩子的天性，有时比吃饭睡觉更重要，怎么能阻止他们呢？”米切尔说着，指指大厦，“这里也确实不适合开联大了，据我所知，会议大厅的顶板上周被一颗迫击炮弹炸塌了，所以我们才建议联大在华盛顿开。”

　　“胡说！这次到华盛顿，下次就要上航空母舰上开了！这是联合国大会，不是美利坚大会，我们就要在联合国的领土上开！”

　　“可是各国首脑都已经集中到华盛顿了，全国只有那里禁止游戏，所以也只有那里能保证安全。”

　　“那就让他们回来！为了孩子世界的利益，他们必须冒险！”

　　“在这种地方开会，他们和他们的国家都不会同意的。再说，就是他们回来也不行，您的工作人员呢？大厦中大概没剩下几个孩子了吧？”

　　“那些胆小鬼，他们都跑光了！他们不配做联合国的工作人员！”

　　“谁愿意在这个鬼地方呆呢？我们这次来，一是让中国孩子实地看看，请他们理解不能在这里开会的原因，毕竟去不去华盛顿还是要由他们自己决定的；二是请您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已经在国会山上为联合国机构安排了专门的工作地点，并为您配备了由新的人员组成的班子……”

　　“闭嘴！”乔加纳大怒，“我早就知道你们想取代联合国！”他指着远处各个方向对华华说：“你看看，周围的建筑物都完好无损，惟独联合国大厦遭到这么多炮击，鬼才知道这炮是谁打的！”

　　米切尔竖起一根指头说：“乔加纳先生，你这是对美国政府恶毒的诽谤，如果不是因为外交豁免权，我们会立刻起诉你！”

　　乔加纳没有理米切尔，拉住华华说：“作为常任理事国，你们应该对联合国负起责任，让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华华想了想说：“秘书长先生，我这次的使命是与世界各国的首脑接触，了解他们对新世界的看法，并同他们交换意见，如果各国首脑都在华盛顿，那我们也必须去那里，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乔加纳一挥手说：“那好，你们都走吧！现在我看到了，这个孩子时代是人类历史上最让人恶心的时代！”

　　华华对他说：“秘书长先生，世界确实完全变了，用大人时代的思维方式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应该努力适应这个新世界。”

　　米切尔笑着对华华说：“您并不理解秘书长先生的雄心壮志，他曾表明这样一个思想：孩子世界应该取消各国政府，全世界统一由联合国直接领导，而秘书长先生自然成为地球领袖……”

　　乔加纳指着米切尔说：“闭嘴！无耻的诽谤！”不过华华记得他在超新星纪元开始后不久确实表述过这个想法。

　　“你们去适应新世界吧，我将一直守在这里，为联合国送终！”乔加纳说完，捂着脑袋转身走进了黑灯瞎火的大厦。

　　美国糖城时代（四）

　　车队继续前行，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有几架直升机在等着他们。在直升机向华盛顿方向飞去时，从夜空中又可以看到纽约的灯海了。

　　华华问杜彬：“你了解国内的情况吗？”看到杜彬点头后他又问：“你看他们的糖城时代与我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杜彬摇摇头：“我只看到了不同之处。”

　　“你看，枪林弹雨中的纽约城仍然灯火辉煌，你看下边的公路上，那么多小汽车和公共汽车还在像平时一样行驶着……”

　　“是的是的，这点确实与我们有相似之处：社会成了这样，可他们的国家系统仍然在正常运转。”

　　华华点点头：“这是孩子世界所特有的现象，在大人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在他们的时代，社会状况恶化到现在的一半，国家就会崩溃。”

　　“不过我怀疑这种正常还能维持多久，美国的军事机器现在处于一种很危险的状态：美国孩子们手里握着世界上最庞大的武器系统，却不能玩儿起来，他们心急如焚。另一方面，超新星纪元开始后，美国政治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军队登上了政治舞台，并对国家产生越来越大的控制力，为了安抚军方，美国政府举行了一次又一次毫无必要的军事演习，但演习终归是演习，远远满足不了美国孩子。”

　　“现在的关键是：美国孩子打算怎么玩儿呢？”

　　“大概不能自己和自己玩，这和玩轻武器不同，他们庞大的武装系统要是自己玩起来可了不得……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这时，下面的北美洲大地完全隐没于夜色中，外面能看到的惟一亮光是编队飞行的其他直升机的夜航灯，它们仿佛是悬在这浓重的夜色中一动不动。

　　“形势严峻啊——”华华沉吟着，显然已知道杜彬想说什么。

　　“真的，是该做最坏的打算了。”杜彬的声音有些颤抖。

　　世界游戏（一）

　　在白宫东厅，世界小首脑们的聚会继续下去，美国总统开始致词：“领导各个国家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们，欢迎你们到美国来！”

　　“首先表达一点歉意，这就是不得不在华盛顿招待你们，我更愿意在纽约新世界贸易大厦的最高层开这个宴会。我不喜欢华盛顿，这座城市根本无法代表美国。在这块高楼林立的新大陆上，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却好像回到了中世纪欧洲那阵儿。这座白宫，嗨，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一座乡村住宅，如果你们中有人想到后面去找找马厩，我是不会责怪他的（笑声）。大人们把美国的心脏安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同过去相连，不仅是同夏尔·朗方的过去（注：华盛顿特区的设计者），而且是更久远的，同他们（总统指着欧洲国家首脑所站的那片）的家乡相连的过去。”

　　“这也很准确地说明了我们目前所处的尴尬境地：我们是孩子世界，却仍在过着大人的生活。想想在公元世纪的最后日子里，我们对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是怀着怎样的憧憬啊！这种憧憬多少冲淡了我们对不幸的大人们的悲哀，我们满以为，以他们的离去为代价，我们会得到一个美妙的世界。但是看看现在，这个世界仍是这么的沉闷和乏味，难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新世界？不是，绝对不是！我们看到，对新世界的失望已笼罩了全球，这种现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们是孩子，我们要游戏！要玩儿！我们要把地球变成一个真正的孩子世界，一个好玩儿的世界！”

　　会场响起一阵掌声，戴维继续说：“今天大家聚集到这里，是为了建立孩子世界的新秩序，那么这种新秩序的基石是什么呢？不是雅尔塔体系的意识形态，也不是冷战后的经济发展，我们是孩子世界，这个世界的基石只能是——游戏！游戏对于孩子世界，就像宗教对于中世纪、探险对于大航海时代、意识形态对于冷战时期和经济对于公元末，在不同的时代，这类东西对于世界，是存在的依据，是起点和终点！在大人世界中，孩子们过着一种不完美的生活，这主要表现在他们游戏的规模，他们只能做一些可怜的微型游戏，这种游戏只能在个人之间和小集体之间玩儿，其魅力是极其有限的。我们都幻想过大游戏、超级游戏，但在公元世纪，这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但在孩子世界，这个梦想应该变为现实！我们要开始国家之间玩的世界级规模的游戏！”

　　“好在各国的孩子们也多少看到了这一点，他们已经开始玩起来了！我们这次聚会的目的，就是开始全球规模的游戏，使我们的世界真正变成一个好玩儿的世界！”

　　“玩法自然是无穷无尽的，但我们在这里所要开始的游戏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国家之间玩的、最好玩最刺激的。能够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游戏现在只有一个：打仗游戏！”

　　戴维两手向下压，在平息掌声，他长时间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像全世界此时都在为他欢呼似的。事实上这次没有任何掌声，下面一片寂静，孩子元首都呆呆地看着戴维。

　　“是美国孩子正在玩的这种打仗游戏吗？”有孩子问。

　　“正是，但我们要以国家规模让全世界都玩起来！”

　　“我反对！”华华大喊一声，跳上了讲坛，对下面的孩子们大声说：“这种游戏是变相的世界大战！”

　　孩子们纷纷把自己的翻译器调到汉语挡，听完华华的话后，俄罗斯总统伊柳欣也跳上讲坛说：“说得好！他们这是要把孩子世界变成地狱！”下面的孩子们纷纷响应：“对，我们不要世界大战！”

　　“我们不打仗！我们不玩这个游戏！”

　　“对！让美国孩子自己去玩儿吧！”

　　……

　　世界游戏（二）

　　戴维沉着地笑笑，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他站到华华和伊柳欣的中间，亲热地用双臂搂住他们的肩膀，首先把头偏到华华那边说：“您想哪里去了，只是一个大游戏嘛，我们将以奥运会的形式玩，在这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上，打仗游戏完全按体育比赛的规则玩儿。各国在预定的地区公平竞赛，有预赛和决赛，有金牌银牌和铜牌，这怎么会是战争？”他又转向伊柳欣：“好玩的世界怎么会是地狱？”

　　“血流成河的奥运会？！”华华愤怒地质问。

　　“玩嘛，总要有些代价的，要不还有什么刺激可言？再说，各国自愿参加，不想玩就算了。”

　　“除了你们，没有一个国家想玩儿的。”伊柳欣哼了一声说。

　　戴维竖起一根手指在伊柳欣面前晃晃：“不，亲爱的朋友，当事情都说清楚之后，我敢保证，所有的国家，包括您的国家，都愿意参加这届迷人的奥运会。”

　　“你开玩笑！”

　　“那就让我们看看……好了，我们下面讨论由哪个国家举办这届奥运会，这应该是我们这次聚会的主要议题之一。如果我没记错，大人时代定下来的下一个举办奥运会的城市是曼彻斯特。”

　　“绝对不可能！”格林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大叫，“您认为英国允许全世界的武装力量开进她的国土，并把那里变为战场吗？！”

　　戴维对英国首相微微一笑：“这么说，大英帝国要放弃自己在公元世纪好不容易争来的光荣了？”接着他转向土耳其元首，“你们真幸运，如果我没记错，伊斯坦布尔得的票数仅次于曼彻斯特……”

　　“不！我们不干！”土耳其孩子也大叫起来。

　　戴维四下看看，拍了拍旁边伊柳欣的肩，又指了指台下站着的加拿大元首说：“现在，俄罗斯和加拿大无人居住的地域最为广阔，完全可以找出一块地方来开奥运会。”

　　“闭嘴！”加拿大元首厉声说。

　　“既然是你们提出玩打仗游戏，奥运会理应在美国开。”伊柳欣对戴维说，赢得了一片赞同声。

　　“哈哈哈哈……”戴维大笑起来，“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谁都不想让这届最最伟大的奥运会在自己的国家开。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大家忘记了地球上还有一个地方，不属于任何国家，也无人居住，像月球般遥远而荒凉。”

　　“你指的是南极洲？”

　　“是的，不要忘了，那儿现在已经不是很冷了。”

　　华华说：“这是对南极条约的粗暴践踏！”

　　戴维笑着摇摇头说：“南极条约？那是大人们的条约，不影响我们玩儿的！公元世纪的南极是个冻死人的大冰箱，这是南极条约存在的前提条件，如果那时南极的气候像现在这样，哼，那块大陆早就被分光了。”

　　小元首们沉默了，脑子都在飞快地转动着。他们都意识到问题的实质所在了，南极，超新星爆发后已变得适于居住的新大陆，早就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对于许多将被洪水淹没大部分国土的国家，那个大陆是未来惟一的希望。

　　戴维意味深长地看着下面的小元首们：“我重申，这个世界游戏是自愿参加的，也许，正如伊柳欣总统所说，除我们之外没有人愿意去，那好，我们去，美国孩子肯定要去南极的！现在让我们看看，有哪个国家不愿玩这个游戏呢？”

　　没人说话。

　　“我说过，大家都愿意玩的嘛。”戴维得意地对伊柳欣说。

第九章·超新星战争

　　无线电接收机里传出了戴维的声音：“哇，华华，那颗核弹没要你的命？你们转移指挥中心真是十分十分的聪明，知道你还活着我十分十分的高兴！我想你们已经知道，新游戏开始了！核弹游戏！哈哈，最好玩儿的游戏！那个新太阳多漂亮啊！”

　　南极洲（一）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海上传来，像天边的春雷。

　　“这两天冰崩越来越频繁了。”华华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

　　又响起了一阵更为清晰的轰隆声，这次冰崩是在距岸很近的一座冰山上发生的，从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座高大的银色冰山的一角滑入海中，腾起高高的水雾。冰崩激起的大浪很快到达岸边，吞没了海滩上的一群企鹅。浪退后，那群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企鹅摇摇晃晃地向岸上跑着。

　　吕刚说：“上星期，我和眼镜乘黄山号驱逐舰经过罗斯冰障，那冰崩才叫壮观！”

　　“是啊，”眼镜说，“那冰悬崖可真长，在天边两头都望不到尽头，不时地这里塌一块那里塌一块，轰隆轰隆的，好像整个大陆都在融化呢！”

　　“罗斯海的陆缘冰已经融化了一半，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上海和纽约在两个月后都要变成威尼斯了。”华华忧虑地说。

　　华华、眼镜和吕刚三人现在正站在南极大陆的阿蒙森海岸，他们来到南极大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那天，当他们的飞机在火地岛加油后第一次飞越南极海岸时，小飞行员惊叫：“呀，这陆地怎么跟熊猫似的？”他们在高空中看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大陆，这与以前孩子们脑海中银白一片的南极大陆显然不同。事实上这块大陆也是刚刚变成这样，万年的积雪融化，露出了大片黑色的岩石和土壤。现在，三个孩子就站在海边一片积雪已经融化的开阔地上，极地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给三人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仍然寒冷，但已不刺骨，还带着一丝早春的潮湿气息，这气息是以前的南极大陆从未有过的。

　　“看这个……”吕刚弯腰从地上拔起一束小草，那草呈深绿色，叶子厚实，样子很怪。

　　华华看看说：“现在这种草到处都能见到，听说这是一种远古的植物，在其他大陆上都灭绝了，它们的种子在南极的土地中保存下来，现在气候转暖后竟然复活了。”

　　“南极洲在遥远的过去也曾有过温暖的时代，世界，就是这么往复不止。”眼镜感叹道。

　　南极洲（二）

　　现在，参加世界战争游戏的各国军队正在向南极大陆集结，目前已到达南极的各国陆军兵力达一百零二个师，约一百五十万人。其中包括美国二十五个师、中国二十个师，俄罗斯十八个师、日本十二个师、欧洲八个师、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十九个师。几乎世界上所有国家都参加了游戏，哪怕是只派一个连来。目前，各国的兵力仍在通过海运和空运不断增加，同时许多国家在作为中转站的阿根廷和新西兰还滞留着大量兵力和物资。

　　由于各国军队多以阿根廷为中转基地，利用这个国家南方的港口和机场向南极进发，故他们都是从与阿根廷南端仅隔德雷克海峡的南极半岛登陆的。但后来发现，对于大规模战争游戏，南极半岛太狭窄，就把游戏地区定在宽阔的玛丽伯德地。现在，在这个地区广阔的原野上，每个国家都在修筑自己的陆上基地，为了直接从海上取得补给，各国基地都紧靠阿蒙森海岸，分布在从罗德岛到达特角之间的狭长地带上，相互之间相距五十到一百公里不等。

　　南极洲（三）

　　三个孩子站在海边看了一会儿冰崩，返身登上了等候在那里的三辆履带越野车中的一辆。这支小小的车队向西驶去，他们将去美国基地参加战争游戏成员国的第一次会议。本来可以乘直升机去的，但三位小领导人想亲自看看这一带的地形，就决定从陆上走。现在，各国基地之间的简易道路尚未修通，只能乘这种大人时代的极地科学考察专用车前往。

　　一路上看到的景色是单调的，左边黑色的地面和银白的雪地交替出现，地形主要是平原和不高的丘陵；右边是漂浮着座座冰山的阿蒙森海，从冰山上崩塌的大小不一的冰块布满海面。再向远看，可以看到停泊在海面上的各国船只。在罗斯海和阿蒙森海，集结了一万五千多艘船，构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支船队。这些船中大的有如海上钢铁城市般的航空母舰和超级油轮，小的有几百吨的渔船，正是这支庞大的船队，把一百多万人和巨量的物资运送到这个荒凉的大陆上。这些船使昔日冷寂的南极海域变得喧闹而拥挤，海面上仿佛出现了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城市。

　　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大地上出现了大片的野战帐篷和简易房，他们正在路过日本基地。海滩上，一队队日本孩子正在操练队列，他们齐唱着军歌，步伐整齐，情绪激昂。但真正吸引中国孩子注意力的，是躺在海滩上的一头巨大的座头鲸，那头鲸的腹部被剖开，露出粉红色厚厚的肉层和深色的内脏。一群日本孩子在这巨大的躯体上爬上爬下，像在一条大鱼上奔忙的一群蚂蚁。他们用电锯大块大块地切下鲸肉，再由一个吊车放到卡车上运往营地。中国孩子下了车，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们发现那头鲸居然还活着，嘴巴一动一动的，朝上的一只眼睛足有一辆卡车的轮子那么大，眼睑已蒙上白色的雾霭，在失神地看着他们。几个日本孩子从这个巨大动物的腹内钻出来，浑身血污，吃力地抬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脏器，那是鲸肝，吊车把它放到一辆卡车上。那巨大的肝占满了车厢，颤悠悠地冒着热气。一个孩子爬上车，他拿着一把明晃晃的伞兵刀，从鲸肝上割下几块，扔给车下的一群凶悍的军犬。在被鲸血染红的一大圈雪地上，这被剖腹的巨鲸、鲸身上割肉的孩子、涂满血污的吊车和卡车、在红色雪地上抢食的狗群、还有那被两条流向海中的鲸血的小溪染红的海水，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恐怖画面。

　　吕刚说：“日本舰队一直在罗斯海和阿蒙森海用反潜深水炸弹炸鲸，把它们震昏后拖上岸来，有时一次爆炸就能震昏一群鲸。”

　　“人类过去一个世纪保护鲸类的成果，可能要毁于一旦了。”眼镜叹息着说。

　　有几名日本孩子认出了中国孩子，从鲸身上跳下来，举起戴着沾血手套的手向他们敬礼，然后又爬上去干活了。

　　眼镜对华华和吕刚说：“有一个问题，请你们诚实地回答：你们小时候真的从内心深处珍惜过生命吗？”

　　“没有。”华华说。

　　“没有。”吕刚说，“同爸爸一起在部队的那些日子，我每天放学都与周围的农村孩子一起打鸟抓青蛙，看着那些小动物死在我们手上，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别的孩子也一样。”

　　眼镜点点头：“是的，真正认识生命的价值需要漫长的人生体验，生命在孩子心中的地位远没有在大人心中那么高，奇怪的是，大人们总是把孩子同善良啊和平啊这些最美好的东西连在一起。”

　　“这有什么奇怪的？”华华看了眼镜一眼，“在大人时代，孩子们都在他们的管束之中，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集体参与世界上冷酷的生存竞争的机会，所以自然不会暴露出自己的本性。哦，我这两天在读你带的那本《蝇王》。”

　　“那是本好书，戈尔丁是少数真正认识孩子的大人，可惜啊，其他的大人都是以君子之心度孩子之腹，而没有认识到我们的本性，这是大人们最后的也是最重大的失误，这个失误使超新星纪元的历史走向充满变数。”眼镜口气沉重地说。

　　三个孩子又默默地看了好长时间，才转身上车继续赶路。

　　南极洲（四）

　　如果公元世纪有一个大人幸存到现在，他一定认为眼前的世界是一场噩梦。在公元世纪的最后日子里，当世界上所有的核弹变成太空中的闪光时，即将到来的孩子世界在人们的想象中是一个天堂般的大同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童真和友爱，孩子们以他们天生的纯洁和善良，像在幼儿园的花园中一样手拉着手建立美丽的新地球。甚至有人建议销毁人类全部的历史资料：“我们最后的愿望就是在孩子们心中留下一个稍微过得去的形象，在那和平美丽的新世界里，当那些善良的孩子们看到我们的历史，看到这些战争、强权和掠夺，他们会感到我们是一群多么不可理喻、多么变态的动物啊。”

　　但大人们万万没有想到，超新星纪元开始后仅一年多，孩子世界就爆发了世界大战。这个世界的竞争规则之冷酷、行为方式之血腥之野蛮，不但在公元世纪，就是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公元人不必担心他们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他们在孩子们的眼中确实是不可理喻的，但这是由于他们的温和和克制，由于他们的神经如此脆弱，他们的道德准则又是多么的可笑。公元世纪的国际法和行为准则在一夜之间被抛弃，一切都变得赤裸裸，谁都丝毫不必掩饰什么。

　　对于是否出兵南极参加战争游戏，中国统帅部在开始时意见并不统一。对南极游戏的重要性大家都无异议，但晓梦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的周边很不稳定，比如印度，只打算派一个师参加游戏，把百万大军留在国内，谁知他们想干什么？如果全力参加游戏，我们不得不抽调相当比例的陆军力量，海军更是要抽调三分之二的力量，三大舰队中的两个都要全部远航，这样会造成本土防卫空虚。再看目前国内的情况，随着海平面的上升，沿海地区会出现大洪水，还可能出现其他大规模自然灾害，这需要大量军队的支援。”

　　华华说：“这两个问题可以解决。首先，印度受巴基斯坦牵制，后者也同样留下了大量兵力，同时我们可采取外交攻势，迫使印度在各大国的压力下以与我们同样的比例出兵南极参加游戏。至于自然灾害这类问题，没有军队当然不利，但也不是不能应付的。”

　　吕刚提出的问题更令大家心神不定：“我们的武装力量从本质上说是一支本土防卫型力量，对于跨洲的远距离作战既无经验也无能力。比如我们的海军，是基于一种由陆战理论衍生的思想建立起来的，只是一支近海防御力量，没有远洋作战能力，我们舰队的大部分舰只最远只到过曾母暗沙，这对于人家的现代海军来说连家门口散步都算不上，现在要远征南极……大人们在离开时反复强调不能跨洲越洋作战，这你们都是知道的。”

　　“可现在的世界已远远不是大人们想象中的世界了，我们不能墨守成规。”华华说。

　　眼镜这样表述自己的看法：“如果地球气候像这样发展下去，我们将有一半的国土变得炎热而不适合居住或被淹没，南极洲与我们的未来息息相关。从世界范围看，对南极的争夺将不可避免。在公元世纪八十年代，当我国决定开始南极考察时，一位国家领导人说：这是在百忙之中走一步闲棋，有远见！但对我们来说进军南极已不是闲棋，是迫在眉睫的事，这一步误了可能全盘皆输。”

　　华华补充道：“不说南极的战略意义，纯粹从战争游戏本身来说，在游戏中的表现可能是各国在孩子世界中排座次的依据。”

　　孩子们一致认为，华华所说的这点在未来可能具有更深远的意义，于是，参加南极游戏的决定就这样做出了。

　　南极洲（五）

　　南极战争游戏的消息已传遍了全国，这个消息迅速结束了糖城时代，沉睡了两个月的国家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惊醒了。用后来历史学家的话说：“像在热被窝里倒了一盒冰块。”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对一个社会的刺激，没有什么比战争更强烈的了。

　　除了战争带来的兴奋和紧张外，南极带给孩子们的新向往也是把社会从糖城时代唤醒的重要因素。在孩子们心中，遥远的南极是一个神奇美妙的世界，是摆脱目前枯燥乏味的生活的惟一希望。他们相信，自己的军队一定会在那个大陆上为中国孩子搞到一块广阔的土地，到那儿去的孩子将有一个全新的生活。在电视上发表的进军南极的动员令中，华华有这样一段话：

　　“我们现在的国土，是一张已被大人们画满了画儿的纸，而南极大陆呢，是一大张空空的白纸，我们可以在上面尽情地描绘自己的梦想，建起我们梦中的乐园！”

　　这话产生了严重的误导作用，社会上出现了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国家将同时进行两个五年计划，在本土上进行由大人们制定的乏味的五年计划，在南极大陆上进行孩子们在网上的虚拟国家中描述的美妙的五年计划，在那里建立公园国家。这说法使所有的孩子兴奋不已。一时间，“南极乐园”成了媒体和网上的热门话题，也使全社会更加关注那个遥远大陆上的战争游戏。战争动员令发出之后，国家又恢复了惯性时代的井然有序，孩子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开始工作，国家重新高效率运转起来。

　　南极洲（六）

　　超新星战争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孩子战争，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公元世纪的大人们无法想象的奇异特性。这是一场以游戏形式进行的战争，遵循着体育比赛的规则。

　　虽然各国已在南极陈兵百万，且各国的基地以相距几十公里的距离排在一起，但到目前为止一直相安无事，基地之间还有各种联系和交往。要在大人时代，战事可能早就开始了。例如：各国本土至南极前进基地之间的海上运输线大多漫长而脆弱，南极大陆尚未开发，几乎不可能从本地得到供给，如果打击和切断这些运输线，就会令敌国的基地在南极大陆上陷入灭顶之灾。但实际情况与此相反，大国的船队竟帮助海上运力不足的其他国家向南极运送参加游戏的兵员和物资。

　　上述情况有其原因，这也是孩子战争最怪异之处：到现在，每个国家还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它们不过是奥运会中的运动员，只有当比赛顺序排定后，才能知道自己将与谁作战，而每次比赛又将面对不同的敌人。虽然各种外交活动在公开和秘密地频繁进行，但没有联盟出现，各国都保持着独立的运动员状态，在南极大陆这个游戏场上等待着战争游戏开始。

　　离开日本基地后又走了两个多小时，中国孩子的车队到达美国基地。他们是第一次来，基地的规模令他们吃惊：密密麻麻的营帐和临时建筑一眼望不到边，据说沿海岸绵延二十多公里。有些建筑相当高大，上面伸出密林般的天线；基地中散布着数量众多的雷达天线，有一半在防护罩内，那些白色的球形防护罩如一只巨鸟随意下的许多大蛋；基地周围有蛛网般的简易公路，在上面穿行的各种军用车辆扬起了南极大陆从未有过的尘土，使这一带已找不到一片干净的积雪。在海边的临时港口附近，各种物资沿海滩堆积如山；一排刚到达的大型登陆艇对着岸上张开黑洞洞的方口，从中吐出一排排坦克和装甲车，穿过浅海向岸上开来；这些钢铁巨兽冲上海岸，从中国孩子的履带车两旁隆隆驶过，他们感到地面在颤抖。大型运输机一架接一架地从头顶低空掠过，在海面和地面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大影子，飞向基地的机场，那些机场的跑道是用特制的带孔钢板快速铺就的。

　　游戏成员国首脑会议在一个用充气材料建成的宽敞大厅中举行，这里灯光明亮，温暖如春，大厅顶部装饰着色彩鲜艳的汽球。军乐队在奏着欢快的乐曲，仿佛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

　　南极洲（七）

　　中国孩子进入会场后，看到各国小首脑们已基本到齐了。戴维总统热情地走过来迎接中国孩子，并把他们领到大厅中央的长桌旁。各国小首脑都围在长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什么，中国孩子看到长桌上整齐地摆着上百个钢盔，每个钢盔中都盛满了亮晶晶的东西。

　　“尝尝，从罗斯海捞的磷虾。”

　　华华拿起一个半透明的磷虾，剥了皮尝了尝，“生的？”

　　戴维点点头，“放心，南极的一切都是很卫生的。”他又递给眼镜一杯啤酒，从桌上一个大盘子中的一堆冰块里夹了一块，放进杯子，那冰块吱吱作响地冒出汽泡。“这是南极的天然冰，里面含有丰富的气体，以前欧洲最高级的饭店专程从南极运这种冰，很贵的。”

　　“这些好东西很快就要消失了，看看你们在海边留下的油污。”眼镜说。

　　“我想先说一句与会议议程无关的话，”华华在长桌对面找到了日本首相大西文雄，指着他说：“应该制止日本孩子滥捕鲸，这样下去南极的鲸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灭绝的！”

　　大西文雄剥着磷虾皮，抬头对华华冷笑着说：“把注意力集中到游戏上来吧，否则你们也会在南极灭绝的。”

　　“对对，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游戏上来，”戴维兴奋地大声说，“这是我们这次会议的目的！上次华盛顿一别，时间又过去了四个月，各国已在南极集结了相当数量的海陆空力量，游戏可以开始了。但直到现在，大家还不知道怎么玩呢！这次首脑会议就是商量怎么玩的，首先……”

　　“总统先生，应该由我来主持会议的！”乔加纳在长桌的一头用一个空钢盔咚咚地敲着桌面说。

　　“哦，好的，奥委会主席先生，请吧。”戴维冲他微微地颔首。

　　南极洲（八）

　　在超新星纪元的首届也是最后一届联大后，乔加纳一直以联合国秘书长的身份企图恢复这个已灰飞烟灭的国际组织。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努力没什么意思了，就整日呆在残破的只剩下他一人的联合国大厦中无所事事。大厦里黑洞洞的，传说还闹鬼。据说每当玫瑰星云的光芒照进顶板已塌的会议大厅时，罗斯福就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已塌了一半的讲坛上，各任联合国秘书长轮流出现在他后面给他捶背；如果照进会议大厅的是月光，大厅中就会响起哒哒哒的声音，那是赫鲁晓夫的幽灵在听众席上敲桌子，手里拿的不是皮鞋，而是肯尼迪的脑袋……这些传说让乔加纳心里发毛，每天夜里只能借酒壮胆。在他实在支持不下去的时候，接到了重新成立的旨在组织战争游戏的国际奥委会的邀请，于是很高兴地接受了现在这个职务。

　　乔加纳朝两边挥挥手：“请大家别吃了，坐好，我们要有个开会的样子！”

　　小首脑们在长桌边依次坐好，都戴上电子翻译器的耳机，还不时有人从面前的钢盔中取虾吃。

　　“我说过别吃了！总统先生，请让人把这些东西拿走！”乔加纳指着桌上的钢盔冲旁边的戴维喊道。

　　戴维斜了他一眼说：“主席先生，您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您只是游戏的协调人，没有权力在这里发号施令。”

　　乔加纳盯着戴维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好，那会议开始吧。与会的国家元首们我想大家都认识，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但今天参加会议的还有各国的最高军事指挥官，请他们每人自我介绍一下好吗？”

　　各国的小将军们开始一个个地做自我介绍。他们看上去比过去那些大人将军神气多了，身着裁剪合身的陆海空将官军服，肩章上镶着金光闪闪的将星，胸前挂着多彩的勋章和绶带，使整个大厅增加了不少光彩。

　　最后一个做自我介绍的，是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斯科特将军。这孩子上任之初，曾为在风度上是模仿艾森豪威尔还是布莱得雷还是巴顿还是麦克阿瑟犹豫不决，以至于他一天一个风度，搞得那帮小参谋们莫名其妙。今天来开会时，他选择了麦克阿瑟，并让一位参谋准备一个玉米烟斗，但南极显然找不到这东西，参谋只好给他找来了一个又大又亮的黑木烟斗，将军为此很发了一通火。现在，他不像别国的小将军那样敬礼，而是冲大家挥舞着那个大烟斗：

　　“等着吧小子们，我会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的！”

　　他这话只引来一阵笑声。“斯科特将军，我们被您的肩章吸引了。”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长佳沃洛夫元帅讥讽地说。斯科特的肩章上有七颗星。

　　“您对上面将星的数量有疑问吗？不错，美国授予过的最高军衔是六星将军，这还是那人死了后礼仪性质授予的，但我就要在肩上放七颗星。哼，巴顿可以自己贪污勋章，我为什么不可以多戴一颗星？总统都没说什么，您想怎么样？”

　　“我只是奇怪您干吗不戴八颗星？那样对称一些。”

　　“不，那样构图显得太呆板，我更倾向于九颗！”

　　吕刚插话说：“干脆把你们的国旗戴上好了。”

　　斯科特大怒：“吕将军，您在讥笑我？！我不能允许！不能！”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和别人吵架？”旁边的戴维说。

　　“他在讥笑我……”斯科特指着吕刚说。

　　戴维从斯科特手中抢过那个大烟斗扔到桌上：“以后不许带这个不伦不类的玩艺儿，还有，把你那个蠢肩章上的星扯下三个来，别让媒体说闲话。”

　　斯科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今天的风度选择是个错误，麦克阿瑟风度在总统面前是不适用的。

　　南极洲（十）

　　乔加纳又用那个代替会槌的钢盔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继续开会。这次会议的议程有两个：一是确定战争游戏的一个总原则，二是确定游戏的项目。下面进行第一项，我们提出的游戏总原则如下：为了使游戏刺激好玩儿，参加游戏的六个军事大国：美国、俄罗斯、欧盟（注意，在战争游戏中它算一个国家）、中国、日本、印度，它们作为世界游戏的常任理事国，必须遵守一揽子原则，即不加选择地参加所有游戏项目，其他国家可以选择自己愿意参加的项目。”

　　这个总原则得到了各国的一致赞同，戴维高兴地跳起来：“好好，一个令人鼓舞的开端。”

　　乔加纳再次用钢盔敲了一下桌面：“下面进行第二项：确定游戏项目。”

　　“我先提一个！”戴维大叫起来，“航空母舰战斗群游戏！”

　　孩子们都愣了一下，乔加纳小心翼翼地问：“这……太大了吧，航母战斗群？那包括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护航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潜艇……这太大了。”

　　戴维说：“要的就是大！孩子们不是想玩大家伙吗？”

　　华华站起来说：“是美国孩子想玩大家伙，这个游戏我们参加不了，中国没有航母。”

　　“日本也没有。”大西文雄说。

　　印度总理贾伊鲁说：“我们倒是有，可那是艘常规动力的旧玩艺儿，再说我们也构不成战斗群啊。”

　　“照你们的意思，是只让我们和欧盟、俄罗斯玩儿，你们在一边看热闹？”戴维质问道。

　　乔加纳点点头附和道：“这也不符合刚刚确认的一揽子原则。”

　　华华耸耸肩说：“那没办法，我们造不起航母。”

　　“我们是你们不让造。”大西文雄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斯科特指着华华和大西文雄说：“游戏一开始就让你们给弄得没意思了！”

　　吕刚站起来提议：“要不这样，我们用驱逐舰队和潜艇对你们的航母战斗群。”

　　“不行！”戴维大叫。

　　“这孩子很聪明。”吕刚坐下后伏在华华耳边低声说，华华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戴维清楚地知道，航空母舰在大人手中与孩子手中已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了。现在，海军航空兵的孩子飞行员只是刚刚放单飞而已，对舰和对地攻击的成功率很低。同时，航母战斗群的作战攻击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技术过程，孩子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在实际作战中，起飞的舰载机可能连目标都找不到。更令美国海军沮丧的是航母的自身安全问题：航母自身没有多少防卫能力，它们的安全是靠战斗群中的护航舰艇保证的。这个以宙斯盾系统为基础的航母防卫体系，综合了战斗群中巡洋舰、驱逐舰和潜艇上的多种武器系统，其软硬件技术之复杂，让大人们也头晕目眩，孩子们根本不可能使其正常运转。航母出海时虽像以往那样被各种舰艇前呼后拥，实际上自身防卫能力极差，加上它体积庞大行动笨拙，是广阔海面上一个极好的靶子。有许多让美国孩子恐惧的武器，比如中国海军的号称“中国飞鱼”的C802反舰导弹，其战斗威力很大，只要有一枚突破“宙斯盾”的防线击中航母，就有可能击沉它。正如大西洋舰队司令所说：“我们的航空母舰现在像一个浮在海上的大鸡蛋那么脆弱。”昔日的海上霸王，现在充其量也只能作为战斗机的远程运输舰。但航空母舰绝不能被击沉，它是美国孩子的精神支柱，是美国力量的象征，所以在这次行动中美国的航母都在远离海岸的太平洋中游弋。戴维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那好吧，”戴维叹口气说，“就改成驱逐舰游戏吧。”

　　各常任理事国一致赞成，乔加纳把这个项目在小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抬头说：“大家接着提……”

　　“潜艇游戏！”英国首相格林喊道。

　　“这个可能玩不起来，像一群孩子在大黑屋子里捉迷藏。”佳沃洛夫元帅摇摇头说。但乔加纳还是把这一项记了下来。

　　“别总提海上啊，陆上游戏呢？”华华质疑道。

　　“好吧，坦克游戏！”俄罗斯总统伊柳欣说。

　　“这是一个大游戏，应该细分一下。”斯科特将军说，“我提一个：相向逼近赛，双方坦克编队在远距离上同时向对方出击，在逼近中射击。”

　　“这倒是很符合这里广阔平坦的地形，要使这个游戏好玩，那就应该限制只用坦克炮，不能用导弹。”佳沃洛夫元帅说，大家没有提出异议。

　　“那就应该规定一个最远的开炮距离，只有双方逼近到小于这个距离才能射击。”吕刚说，他说到最关键之处了：艾布拉姆斯、T90和勒克莱尔的火控系统都比中国孩子的98式要先进。

　　“三千五百米吧。”斯科特说。

　　“不行，一千米！”吕刚说……

　　南极洲（十一）

　　孩子们又吵了起来，乔加纳打断他们说：“好了好了，这些技术细节问题留待各项目的专家小组解决吧，我们只确定大的项目构成！”

　　“这是个关键的因素，必须在现在确定！”华华毫不让步，但终因寡不敌众，最后把最大开火距离确定在对中国孩子很不利的三千米。

　　“那我们也提一个坦克游戏分项目：超近距离撞墙游戏！”华华举手喊道。

　　“什么意思嘛？”孩子们都迷惑不解。

　　“规则是双方的坦克分别停在两条平行的砖墙后，听到比赛开始的发令，撞倒砖墙互相攻击。这两堵临时筑起的墙相距只有十到二十米！”

　　“呵呵，这个游戏可真够刺激的！”戴维笑着说。斯科特在旁边低声告诉他，艾布拉姆斯比中国的98式和俄罗斯的T90都重，有五十七吨，从静止加速到每小时三十公里只需七秒，撞起来不吃亏，他也就没反对这个项目。

　　“还有一个更刺激的坦克游戏：步兵和坦克对抗游戏！”佳沃洛夫元帅说。

　　“好游戏！”吕刚喊道，大家也都赞同。

　　“坦克游戏肯定还能想出许多好玩的，先就定下这些吧，在玩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添新的。”乔加纳说着，把这几项坦克游戏记了下来。

　　“战斗机游戏！”斯科特大叫。

　　大家都没有异议，但有人提问是否要分成用空对空导弹和只用机炮两个项目。

　　佳沃洛夫元帅摇摇头：“我看不用了吧，孩子们飞机开得都不熟，能空中格斗已经不易了，再加这么多限制怕是玩不起来。”于是这个项目也定了下来。

　　“步兵轻武器游戏！”华华喊道。

　　“嗯，这是个传统的基础项目，但得细分，首先轻武器如何定义？”佳沃洛夫元帅问。

　　“口径二十毫米以下的呗。”

　　“那是不是先分成工事内对射和冲锋对射两种游戏，前者双方在工事中射击，后者则与坦克逼近赛相似，双方在一定距离向对方冲锋中射击，最远开火距离……就不要定了吧。”

　　“像俄罗斯式的手枪决斗。”有人嘀咕一句。

　　“武装直升机对抗赛！”戴维喊。

　　中国和印度孩子反对这个游戏，日本中立，但由于有美、俄、欧支持，这个游戏还是确定下来。

　　“手榴弹游戏！”华华喊道，“对了，这应该是步兵轻武器游戏中的一个分项。”

　　“你们怎么净提这些落后玩艺儿？”戴维质问中国孩子。

　　“你们怎么净提这些先进玩艺儿？”华华反问。

　　乔加纳又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玩好游戏，要互相理解，谁都挑自己的强项扔自己的弱项，那这游戏还怎么玩儿？！”

　　“手榴弹是最基本的武器，为什么不能列入？”吕刚说。

　　“好好，列就列吧，别以为我们在这方面就次多少。”戴维悻悻地说。

　　“这也应分为手榴弹工事对投和冲锋对投……”佳沃洛夫元帅说，“说到基本武器，大家怎么把炮兵忘了？”

　　孩子们恍然大悟，纷纷提出关于炮兵的游戏项目。

　　“火炮五公里对射游戏！”

　　“大口径炮十公里对射！”

　　“火箭炮三十公里对射！”

　　“自行火炮移动中对射！哈，在南极平原上这有点像海战了。”

　　“迫击炮！怎么把迫击炮忘了？！”

　　“是的是的，迫击炮可以近距离对射，还可以移动射击，哈哈，好玩儿！”

　　……斯科特打断大家说：“我要说明：五公里以上的对射游戏可以进行空中侦察和火力校正。”

　　“反对！这会使游戏复杂化，增加犯规机会！”吕刚说。

　　“赞成！这会使游戏更有意思！”格林首相说。

　　“停！”乔加纳又猛敲了一下钢盔，“我说过，技术细节由专家组去解决！”

　　待乔加纳把炮兵游戏记完后，戴维跳起来说：“你们喜欢的项目提得够多了，我再提一个我们的：轰炸机和地面防空对抗游戏！”

　　乔加纳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个游戏与坦克和步兵对抗游戏一样，双方的角色不对等，需要进行角色对换比赛，这样就大大增加了预赛次数，管理和裁判都有困难，这类游戏还是尽量少些吧。”

　　“嘿嘿，”华华冲戴维一笑说，“我敢肯定戴维总统没想到角色互换这个问题，他可能只想着美国是轰炸的一方，别人是防空的一方，对不对？”

　　戴维拍拍脑袋：“嗯，我确实疏忽了这一点。”

　　“这也算是惯性思维吧，怎样，美国孩子难道愿意在我们的‘轰12’和俄罗斯的‘图22’的轰炸下防空吗？”

　　“这……既然刚才主席先生说管理和裁判有困难，那这个项目就算了吧。”

　　斯科特插话：“可以加一个海陆游戏，比如登陆和反登陆游戏。”

　　“这在管理和组织上也极其复杂，持续时间太长，也未必好玩儿，我看还是算了吧。”佳沃洛夫元帅说，乔加纳和其他孩子紧接着也表示了同样的看法，这个游戏没有被通过。

　　“这一个准行：导弹对射游戏！”戴维不甘罢休地又提出一个。

　　伊柳欣赞许地点点头：“好，好游戏！可以分成近、中程导弹和远程洲际导弹对射。”

　　“洲际导弹，哇！”戴维兴奋得手舞足蹈，“到现在为止这是最棒的一个游戏了！”

　　“但禁用NMD和TMD。”伊柳欣冷冷地说。

　　“什么？！NMD和TMD当然要用！”斯科特大叫起来。

　　“可常任理事国中大部分国家没有这些东西啊，这也不符合一揽子原则。”

　　“不管不管！我们就要用！我们百分之二百地坚持！不然就退出游戏！”戴维失去控制地挥舞着双臂狂呼着。

　　“好，用就用吧。”吕刚一摆手淡淡地说。

　　“如果连宙斯盾都玩不转，NMD？哼。”佳沃洛夫元帅不以为然地说。

　　“好了，大家继续提别的吧。”戴维长出一口气，坐下来得意地看着别的孩子。

　　华华举手：“地雷游戏！”

　　“有趣，可怎么玩呢？”孩子们很感兴趣。

　　“比赛的双方各设两个雷区，大小让专家组定吧，雷区的中央插一面本国军旗，首先从对方雷区开出一条路取得军旗的一方为胜。”

　　戴维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哼，给幼儿园娃娃玩儿的，好，主席先生，记上吧。”

　　这时，一个太平洋岛国的首脑站起来说：“几个小国希望我代表他们说句话：你们多多少少也得给我们一点儿玩的机会吧？”

　　“中国孩子提出的那些传统项目，你们不是都能与大家一起玩吗？”戴维说。

　　“您想的太简单了总统先生，比如我的国家，目前在南极的兵力只有一个连，不到二百人，就说最简单的步兵游戏吧，估计玩一次就差不多失去战斗力了。”

　　“那你们也可以提新玩法嘛。”

　　“我提一个，”越南总理黎森林说，“游击战游戏！”

　　“邪乎，怎么玩？”

　　“比赛双方用小股游击队互相袭击对方的基地，具体规则如下……”

　　“闭嘴！”戴维一拍桌子跳起来，“提出这样可恶的设想你们应该感到羞耻！”

　　“是的，应该感到羞耻！”格林首相也随声附和。

　　“这个这个……这确实会带来一定的混乱，”乔加纳对黎森林说，“早在华盛顿会议上，我们就达成了各国的南极基地不可侵犯的共识，这个提议，会动摇整个战争游戏的基础。”

　　这个游戏被否决了。

　　南极洲（十二）

　　“现在南极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国俱乐部，我们到这儿来真不知有什么意义！”黎森林气愤地说。

　　乔加纳没有理会他，对所有人说：“会议进行到现在已经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还有国家要提出新的玩法吗？”他注意到了远远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大西文雄，对他大声说：“大西首相，整个过程中您一直都没有发言，记得在第一届联大我们的那次会晤上，您表达了日本要在联合国中取得发言权的强烈愿望，现在日本是世界游戏的常任理事国了，您却保持沉默。”

　　大西文雄微微鞠躬，缓缓地说：“我将提出一个大家都还没想到的游戏。”

　　“让我们听听？”戴维说。所有孩子都期待地望着日本首相。

　　“冷兵器游戏。”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问：“冷兵器？什么冷兵器？”

　　“战刀。”大西文雄简略地回答。他端坐在那里，除了嘴，身体的别处像塑像般一动不动。

　　“战刀？我们大家都没有这东西啊。”斯科特迷惑地说。

　　“我有。”这个日本孩子说完，从桌下拿出一件长长的东西，那是一把鞘中的军刀。他轻轻抽出那把刀，寒光一闪，所有的孩子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刀很薄，对着刀锋时只能看到一条细线。大西文雄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刀面：“它是用最优良的碳素合金制造的，锋利无比。”说完他对着刀锋吹了一口气，孩子们能听到战刀发出延续好长时间的嗡嗡声。“它是双层叠合刀锋，一面钝了另一面就露出来，即使不磨也永保锋利。”说完他把刀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孩子们盯着那把寒光四射的利刃，都感到脊梁上升起一股寒气。“我们可以提供十万把这样的军刀用于游戏。”

　　“这……也太野蛮了吧。”戴维怯生生地说，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总统先生，还有你们其他人，都该为自己的神经脆弱感到羞耻。”大西文雄不动声色地说，同时指指军刀，“它是上面你们提出的所有游戏的基础，是战神的灵魂，也是人类最早的玩具。”

　　“那好吧，加入冷兵器游戏。”伊柳欣说。

　　“只是，这种军刀……就不用了吧。”戴维的目光回避着桌面上的军刀，仿佛怕它的寒光刺了眼似的。

　　“那就用步枪刺刀。”佳沃洛夫元帅说。

　　孩子们刚才的兴奋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目光会聚到军刀上沉默着，好像刚刚从梦游中醒来，正在努力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还有谁要提出新游戏吗？”乔加纳问。

　　没人回答，大厅中一片死寂，孩子们似乎被那把军刀勾走了魂。

　　“那好吧，我们该准备开幕式了。”

　　南极洲（十三）

　　一个星期后，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在南极大陆玛丽伯德地广阔的平原上举行。

　　参加开幕式的有三十多万孩子，在平原上站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在远方，低低地悬挂了半年的太阳这时已经大部分沉到了地平线下，只露出小小的一角，把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光撒在黑白相间的大陆上，在孩子们那密密麻麻的钢盔上反射着。深蓝色的天空上，银色的星星开始零星地出现。

　　开幕式很简单。首先是升旗仪式，由所有参战国派出的士兵代表举着五环旗绕场一周，然后，在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那面曾经象征着和平的旗帜在这新纪元的战场上升了起来。孩子士兵们纷纷冲天鸣枪致敬，人海中这一片的枪声刚停，那一片又响了起来，如海潮般此起彼伏。在旗杆下的讲坛上，超新星纪元第一任奥委会主席乔加纳挥了半天手才使枪声平息下来。他刚打开讲话稿，旁边的一个孩子递给他一顶钢盔，他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这个，气恼地推开了它，没有注意到主席台上的西装革履的小首脑和来宾们都戴上了钢盔，他只是急着开始讲话。

　　“新世界的孩子们，欢迎你们参加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

　　这时他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起了冰雹。他愣了两秒钟，才明白这是刚才开枪的子弹掉下来砸到地上和小士兵们钢盔上的声音，他这才想起了刚才拿给他的那顶钢盔的用处，回身去寻找它，脑袋上已重重地挨了一下。这颗自由落体的子弹打在他脑袋上的伤疤上，使那里起了一个大包。那伤疤是几个月前被联合国大厦上掉下的碎玻璃留下的。这可能只是一颗北约制式的556毫米子弹，要是一颗中国或俄国孩子手中的旧AK枪族的76毫米子弹，怕要把他敲晕过去了。他在观众们的一片笑声中忍痛戴上钢盔，还把一只手伸进钢盔下面揉着脑袋，在下落的金属雨点中大声说：

　　“新世界的孩子们，欢迎你们参加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这是一届战争游戏奥运会，是一届好玩儿的奥运会！一届刺激的奥运会！一届真正的奥运会！孩子们，乏味的公元世纪已经终结，人类文明返老还童，又回到了快乐的野蛮时代！我们离开沉闷的地面回到自由的树上，我们脱掉虚伪的衣服长出漂亮的茸毛，孩子们，奥运会的新口号是：重在参与，更准、更狠、更具杀伤力！孩子们，让世界疯狂起来吧！下面我向大家介绍游戏项目……”

　　乔加纳打开那团皱巴巴的纸，念了起来：“经所有成员国协商，确定了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的游戏项目，项目分为陆、海、空三大类。”

　　“陆类项目：坦克对抗游戏、坦克——步兵对抗（步兵含重武器）、坦克——步兵对抗游戏（步兵不含重武器）、炮兵对抗游戏（含大口径炮五公里对射、火箭炮十五公里对射、自行火炮移动对射和迫击炮一公里对射）、步兵对抗游戏（枪械类）、步兵对抗游戏（手榴弹类）、步兵对抗游戏（冷兵器类），导弹对抗游戏（含短程导弹对射、中程导弹对射，巡航导弹对射，洲际导弹对射），地雷游戏。”

　　“海类项目：驱逐舰游戏、潜艇游戏。”

　　“空类项目：歼击机游戏、攻击直升机游戏。”

　　“以上项目设金牌、银牌和铜牌。”

　　“还有一类综合性项目，如空地对抗赛、海空对抗赛等，因组织和裁判复杂，经双方协商，没有列入正式项目。”

　　“下面，由参加游戏的世界孩子代表宣誓。”

　　宣誓的代表是一名美国空军中校飞行员、一名俄罗斯海军上尉和一名中国陆军中尉，誓词如下：“我们宣誓：一、严守游戏规则，否则愿接受一切惩罚；二、为使游戏刺激好玩儿尽自己的责任，绝不对对手有丝毫的怜悯！”

　　平原上又响起一阵欢呼声和枪声。

　　“各国武装力量入场！”

　　在以后的两个多小时里，各国的步兵和装甲部队从旗杆前蜂拥而过。到后来，各国的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等车辆和人群混在一起行进，形成了一股混乱的钢铁洪流，荡起了遮天的尘埃。远处的海面上，各国军舰万炮齐鸣，炮弹在黑蓝色暮空中炸出一片雪亮的光团，仿佛整个大陆都在这巨响和闪光中颤抖。

　　平原重新沉静下来，空中的尘土还未散去，乔加纳喊出了开幕式的最后一项：“点燃圣火！”

　　空中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孩子们都抬头看去，只见一架战斗机正从东面远远飞来，在已经黑下来的天空中，它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像硬纸板做的一样。飞机飞近，可以看出是一架外形丑陋的A10攻击机，它尾部的两个大发动机像是后来想起来加上去的。那架A10掠过会场上空，在人群中的那一大块空地上投下了一颗凝固汽油弹，低闷的爆炸声过后，一大团裹着黑烟的烈火腾空而起，平原和人海笼罩在橘红色的火光中，空地周围的孩子们都感到了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这时，太阳已完全落下去了，南极大陆开始了它漫长的黑夜。但黑夜并不黑，夜空中极光开始出现，地球两极的极光由于超新星的辐射而大大增强，那舞动的彩色光带照亮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就在这南极光下的广阔大陆上，超元历史将继续它噩梦般的进程。

第十章·铁血游戏

　　铁血游戏（一）

　　王然中尉所在的这个坦克营的三十五辆坦克，成攻击队形全速开进。但眼前只有一片开阔的布满残雪的平原，冲出好长一段距离还没有看到敌人。这是坦克游戏中的相向逼近赛。这支部队的出击位置是一个低洼地，这种装甲部队极佳的隐蔽地点在这平原地带是很不容易找到的。要按正规的作战方式，他们可以在夜间以很长的间隔单车进入，全部就位后仔细伪装，次日在敌人已逼近时突然近距离出击……现在这些都不可能了，敌人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位置，他们也早就知道了敌人的位置，还有两边的兵力，双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些情报绝对准确，都是双方互相通报对方的。对于他们将要与之作战的那三十五辆艾布拉姆斯，甚至连它们每辆所带的弹药种类和数量、以及履带或火控系统有什么毛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也是对方的美军指挥官昨天通报这边的，一切都像这南极光下毫无遮掩的平原般清清楚楚。他们所能发挥的，就是攻击队形的设置和射击的技术了。王然本来是驾驶员，但在前天的游戏中，他的坦克被摧毁了，他有幸逃得一命。而同样是在那场游戏中，现在这辆坦克的射手阵亡了，紧急之中让他来充当这辆车的射手。虽然对这个战位毫无把握，王然此时还是兴奋起来，炮手的感觉与驾驶员不同，坐在这高出许多的位置上，他听着发动机的吼声，享受着速度的快感。最让人心旷神怡的瞬间是全速行驶的坦克越过一个不高不低的地面隆起时，那一瞬间它的履带完全离开了地面，这辆98式坦克整个腾空了，它下落时王然感到了美妙的失重，这时这个几十吨重的钢铁巨物显得像一架滑翔机那样轻盈；但紧接着它重重地落地，履带重击下的大地似乎泥一样软，他也随着坦克深深地陷下去，而这时在他的感觉中它又变得像一座大山般沉重。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呐喊，这是骑兵冲锋时的感觉。

　　“首先我们把坦克战简化，简化为在完全平面化的平原上相向而行的两辆坦克的对抗，当然这种状态在实际中是不存在的，就像几何学中的点和线在实际中不存在一样，但从中可以比较清晰地体会到坦克战的基本要素。在这个时候，取胜的关键是先敌开火和首发命中，这两者不是相加的关系，而是相乘的关系，它们中有一个为零，总的结果就为零。这中间最有意思的是，两者是对立的，开火越早距离目标越远，命中率就越低，反之亦然……”

　　这是一年前那个大人教官给小装甲兵们讲的课，他的话这时反复在王然的脑海中回响，虽然现在觉得这都是些废话。现在王然可以当那位大人装甲兵上校的老师了，因为那名上校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坦克战，否则他一定会给王然他们讲一些更有用的东西。当然，上校也提到过，改进后的艾布拉姆斯的火控系统能使其在一英里以外的命中率达78％，其实他根本不理解这个数字的含义，可王然现在理解。而这时，王然和其他小战友参加装甲兵时的那个理想：当一个击毁几十辆敌坦克的英雄，已成了世界上最幽默的笑话了。他们现在惟一的理想，就是能在被击毁之前也击中一辆敌坦克，赚个本儿。这理想档次并不低，如果在南极的每一辆中国坦克都能做到这一点，中国孩子就不会输掉这场游戏。

　　双方开始打照明弹了，外面笼罩在一片青光中，王然从瞄准器中看出去，前方黄蒙蒙一片，那是行驶在他们左前方的108号车荡起的尘土。突然，视野中灰尘的黄色变成了映着火光的红色，一闪一闪的。视野清晰起来。他向左侧看，发现108车拖着黑烟和火焰慢了下来，很快被甩在了后面；右前方的一辆坦克也燃烧起来，落在了后面，这过程中他没有听见这两辆坦克被击中时的爆炸声。他们的正前方突然溅起了一个尘柱，坦克撞上了这个尘柱，王然听到碎石和弹片打在坦克外壳上的敲击声，这发以他这辆坦克为目标的炮弹打低了，从那尘柱的形状看，它是一发尾翼稳定的高速穿甲弹。这时他们的坦克已处于攻击队形的最前锋，王然的耳机中响起了指挥车上中校营长的声音：

　　“目标正前方出现！各自射击！各自射击！”

　　又是废话，同前两次战斗一样，每到关键时刻他们总提供不了你想知道的，只起到分散注意力的作用。这时车速慢了下来，显然是让他射击了。王然从瞄准器中向前看，在照明弹的光芒中，首先看到的是地平线上出现的遮天的尘埃，然后，在那尘埃的根部，他看到了那些黑点。他调节焦距，使那些艾布拉姆斯在视野中清晰起来，第一个感觉就是它们不像他以前从照片上看到的样子。在那些照片上，这种主战坦克显得强壮而结实，像摞在一起的两块方铁锭；但现在它们后面都拖着长长的尘埃，显得小了些。他用十字丝套住了一个，然后按键锁定了它。这时，那辆M1A2就像一块磁石，吸住了这门120毫米滑膛炮的炮管，不管坦克如何颠簸起伏，炮管始终像指南针一样执著地指向目标。他按下了击发钮，看到炮口喷出的火焰和气流在车前激起一片尘土。然后看到了远方这发炮弹爆炸的火光和烟团，这是“干净”的弹着点，没有一点尘土，王然知道击中了。那辆敌坦克拖着黑烟仍在冲向前来，但他知道它走不了多远就会停下来。

　　王然移动着瞄准器上的十字丝，试图套住另一个目标，但这时车外响起了一声巨响。他的坦克帽和耳机有很好的隔音性，之所以知道那是巨响，是因为他浑身都被震麻了，瞄准器黑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双腿突然感到发烫，这感觉很像小时候爸爸抱起他放进热水浴池中一样。但这烫感很快变成了烧灼感，王然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此时站在一个火炉上：下面的车舱里已充满了暗红色火焰。很快灭火器自动启动了，舱内一片白雾，火势被暂时压了下去。这时他看到脚下有一只黑色的树枝状的东西，还在颤颤地动着，那是一只烧焦的手臂。他抓住那手臂向上拉，不知道这是谁，是车长还是弹药手？但不管是谁肯定没有这么轻。王然很快发现了轻的原因：他拉上来的只是身体的上半部分，黑乎乎的一块，下面齐胸的断裂处还有火苗……他手一颤，那半个躯体又掉了下去，这时他仍未看清那是谁，只是奇怪那只手的手指怎么还能动？王然推开顶盖以最快的速度爬了出来，坦克仍在行驶，他从后面翻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周围都是从他刚离开的坦克中冒出的黑烟。当风把烟吹开后，王然看到自己的坦克停了下来，它冒出的烟小了些，但有火苗从车体内喷出来。他现在知道坦克是被一枚聚能弹击中的，那颗炮弹爆炸时产生的高温射流切穿了装甲，使坦克内部变成了熔炉。王然向后走去，走过了好几辆燃烧的坦克，烧焦的裤子一片片从腿上掉下来。后面轰地一声闷响，他猛回头，发现自己的坦克爆炸了，整个裹在浓烟和火焰中。他这才感到双腿剧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到处都是爆炸和燃烧，摇曳着极光的夜空因浓烟而变得昏暗，他却感到了风的寒冷，这时那个上校教官的话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来：

　　“……对于集群坦克作战，情况就复杂多了，这时，敌我坦克集群在数学上可以看成是两个矩阵，整个作战过程可以看成是矩阵相乘……”

　　废话，都是他妈的废话，到现在王然也不知道矩阵是怎么相乘的。他环顾战场，仔细地数着双方被击毁的坦克，现在要算的是对毁率。

　　铁血游戏（二）

　　三天后，王然拖着伤腿又上了第三辆坦克，这次他又成为驾驶员。这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进入了比赛位置。这一百多辆坦克都紧贴着一堵长长的砖墙停着。这是坦克对抗赛的一种：超近距离撞墙赛，规则是双方的坦克分别停在两条平行的砖墙后，听到比赛开始的发令，撞倒砖墙互相攻击。这两堵临时筑起的墙相距只有十米。这项比赛需要极其灵敏的反应，其取胜的关键在于攻击队形的排列而不是射击技术，因为射击时根本不需要瞄准。公元世纪的那些大人教官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学生要与敌坦克在几米的距离上对射，他更不会想到，这出击的命令是由一名瑞士裁判员发出的，他在远处半空中悬停的直升机上观战。

　　这以后的几个小时中，王然透过坦克前方观察窗所看到的全部外部世界就是这堵墙了。随着极光的变幻，它有时模糊有时清晰，他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这片墙，观察着每一块砖上的所有裂纹，研究着每一道还没有干的水泥勾缝的形状，欣赏着那看不见的极光在那片墙上所产生的光和影的变幻……他第一次发现世界有这么多可欣赏的东西，打定主意如果真能从这次比赛中生还，一定要把周围世界的每一部分都当做一幅画来欣赏。

　　已沉默了五个多小时的耳机中突然响起了出击的命令，这声音是那么突然，让正在研究上数第四行第十三块砖上裂纹构图的王然愣了一秒钟。但也就是一秒钟，他狠踏油门，使这头钢铁巨兽猛冲出去，与其他的坦克一起，撞塌了这堵砖墙。当坦克冲出纷飞的砖块和尘土时，王然发现自己已直冲进敌人的装甲阵列中！然后是短促的混战，滑膛炮的射击声和炮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外面强光闪耀，头上的炮塔在快速转动，装弹机咔咔地响个不停，舱内充满了炮弹发射药的味道。王然知道这时炮手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以最快的速度向不同方向击发就行了。这疯狂的射击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在一声巨响中，世界在他眼前爆炸了……

　　王然恢复知觉后已躺在战地救护所里，旁边坐着一位军报记者。

　　“我们营还剩几辆？”他无力地问。

　　“一辆都不剩了。”记者说。其实这他早该想到，那距离太近了，可以创装甲兵战史上的世界纪录了。记者接着说：“不过我还是祝贺你们，1比12，你们第一次把对毁率反转过来了！你的车击毁了两辆，一辆勒克莱尔和一辆挑战者。”

　　“张强真行。”王然点点剧痛不已的头。张强是他驾驶的那辆坦克的炮手。

　　“你也行，你们的炮手只打中了一辆，另一辆是你的坦克撞翻的！”

　　王然大脑失血过多，又昏睡过去。那疯狂的射击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就像没完没了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但眼前出现的却始终是那堵抽象画般的砖墙……

　　铁血游戏（三）

　　王然所在的装甲师的师长站在一个不高的丘陵上，目送着自己这个师最后一个坦克营出击。当这钢铁散兵线进入接敌位置时，所有坦克上的发烟管都启动了，他只看到一条白色烟带。密集的爆炸声传过来，这个位置看不到敌人的坦克群，只能看到他们发射的炮弹在自己的坦克阵中爆炸，使那条白色烟带中到处闪起炫目的光团，在这些爆炸的光芒中，一辆辆坦克的影子不时在烟雾中短暂地显现一下。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儿突然觉得这情形很熟悉：那年春节的早上他第一次放鞭炮，因害怕把一整挂点着的鞭炮扔在地上，那挂长长的鞭炮就在地上噼里啪啦响着，地上的烟雾中闪着一片小小的火光……

　　但这场战斗的持续时间远没有那挂鞭炮长，事实上在师长的感觉中还把它拉长了。事后才知道，这场对射只持续了十二秒！十二秒啊，短短的十二秒，人只能呼吸六次左右，这个师最后的一个坦克营就毁灭了。他面前是一片燃烧的98式坦克，已稀薄下来的烟雾像轻纱似的覆盖在这一片钢铁和火焰之上。

　　“对毁率？！”师长问旁边的参谋，掩盖不住声音的颤抖，仿佛是一个站在天堂和地狱之路的交叉处的灵魂，在问上帝自己该走哪条路。参谋摘下了无线电耳机，说出了那个用上百个孩子的生命换来的冰冷又灼热的数字：“报告师长，13比1！”

　　“还好，没有超标。”师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在这里看不见的远处，也有数量相当于他们十三分之十的敌坦克在燃烧，游戏还在继续，但这个师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们的对毁率没有超标。

　　铁血游戏（四）

　　华华的另一名同学卫明少尉同他所在的导弹排一起，参加了坦克——步兵对抗赛游戏中重武器组的比赛，所谓重武器组是相对于轻武器组而言，在这种比赛中对付坦克的步兵可以使用如反坦克炮或导弹之类的重武器，而轻武器组只能使用反坦克手雷。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比轻武器组的比赛容易多少，人家一个排只同一辆坦克比赛，而他们呢，一个排要同三辆主战坦克或五辆轻型坦克比赛！

　　今天是小组预赛，卫明和小战友们昨天晚上仔细研究了作战方案。他们观察了昨天的比赛，参赛的是这个连的第二排，这个排选用了我军最先进的红箭12型反坦克导弹，过去的大人教官把这种导弹吹得很神，它同时使用三种制导方式，其中包括最先进的模式匹配式制导。结果在实际比赛中，二排发射的三枚导弹全被干扰偏离目标，这个排就活下来五个人，其余全死在那三辆勒克莱尔的坦克炮和机枪下。而卫明所在的排要对付的M1A2的电子干扰系统更厉害，所以他们决定采用比较落后的红箭7型导弹。它是有线制导，射程较近，但抗干扰能力强，同时其战斗部是经过改进的，穿甲能力由原来的三百毫米提高到八百毫米。

　　这时，卫明和小战友们准备完毕，三枚反坦克导弹在他们排小小的阵地上一字排开，像三根涂了白漆的短木桩，毫不起眼。那个一直在旁边看的印度裁判向他们示意比赛开始，然后就撒腿跑开，躲在远处的一排沙袋后面用望远镜看着这边。当这种比赛的裁判也不容易，到现在这止，在坦克——步兵对抗赛中，已死了两个裁判，伤了五个。

　　卫明操纵三枚导弹中间的一枚，在大人时代的训练中，他这个科目的成绩总是排里最好的，这与他爱玩家里的那台小摄像机有关。对这种导弹的操作就是要把制导器上的十字丝始终套住目标，这个过程中制导器就会自动引导导弹飞向目标。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尘土，卫明从望远镜中看到了一大片敌坦克。今天中国孩子参加这个项目比赛的有一个步兵团，这些坦克大部分将攻击这个步兵团的其他目标，其中只有三辆M1A2是冲着这个排的阵地来的。卫明从预定的路线上很快识别出那三辆坦克，这时距离比较远，它们看上去都很小，还看不出有多凶猛。

　　卫明丢下望远镜，伏到制导器上开始瞄准中间的一辆，使十字丝稳稳地套住那个在尘埃中时隐时现的黑块，当他确定它已进入了三千米射程时，按动了发射钮，旁边的导弹噗地一声飞了出去，后面拖着细长的导线。接着又噗噗响了两声，另外两枚导弹也飞了出去。就在这时，那三辆M1A2前端有火光闪动，好像它们在眨眼睛。两三秒后，炮弹落在他们的右侧和后侧，几声巨响后，土块和石块暴雨般从天而降；紧接着又不断有炮弹射来，在爆炸声中卫明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头，但很快回过神来，又把眼睛凑到制导器的瞄准镜上，但里面只有摇摆不定的地平线。等他终于再次找到目标并用十字丝把它锁定后，看到那辆坦克的右边腾起了一股尘柱，他知道这枚导弹打偏了。从瞄准镜上抬起头，卫明又看到了另外两个尘柱，位于那三辆坦克后面，所有的导弹全打空了！那三辆M1A2仍向他们冲来，他们已不再打炮，显然知道这个阵地对他们已失去了威胁。这时比赛实际上已变成轻武器组的坦克——步兵对抗赛了，只是这个排面对的主战坦克不是一辆而是三辆。

　　“准备反坦克手雷！”卫明喊道，自己拿了一个，伏在掩体里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坦克。这种头部带有磁性体的手雷很重。

　　“排长，这……这怎么干啊，没学过呀！”卫明旁边的一个孩子紧张地说。确实没学过，那些训练他们的大人军官们绝不会想到，这些孩子要用手雷去和世界上最凶猛的主战坦克拼命。

　　那三头钢铁巨兽越来越近了，卫明感到了通过大地传过来的颤动。机枪子弹如狂风般从他头顶上呜呜掠过，他低着头，估算着它们距这里的距离。当他感觉它们已冲到阵地前时，就站起身来把手雷向中间那辆坦克投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看到炮塔上那挺机枪的枪口正对着自己闪光，子弹紧贴着耳根擦过。手雷划出了一条弧线，粘在那辆M1A2扁平的炮塔上，吓得那个正在开机枪的美国孩子缩回炮塔里去了。这个排的其他孩子也纷纷探出战壕向坦克投手雷，那些手雷有的粘到坦克上，有的掉到地上。卫明旁边的一个孩子扑倒在战壕外，背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弹洞，手雷就滑落在距战壕两三米的地方，但它一直没爆炸，可能这孩子忘了扳下发火栓。但其他投出的手雷都爆炸了，在爆炸的火焰和浓烟中，那三辆坦克完好无损地冲了出来，径直轧过战壕。卫明向后跳出战壕滚向一边，躲过了坦克的履带，但有好几个孩子被轧成了肉酱，与此同时，轰隆一声，一辆M1A2歪倒在战壕上不动了，原来它撞倒了一个正跃出战壕向它投手雷的孩子，并把这孩子压在履带下，那颗已经发火的手雷在孩子手中爆炸了，炸断了履带并炸飞了一个轮子。

　　远处的裁判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宣布这场游戏结束。那辆瘫痪了的艾布拉姆斯上炮塔的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从里面钻出一个戴坦克帽的美国孩子，看到卫明在下面冲他端起冲锋枪，就又钻了回去。他从坦克里面露出半个脑袋，通过翻译器喊道：“中国孩子注意游戏规则！中国孩子注意游戏规则！这场游戏已结束，停止战斗！”看到卫明扔下了枪，才又钻了出来。紧跟着他又钻出来三个孩子，他们从坦克上跳下来，手按在屁股后面的手枪上警惕地看了看阵地上还活着的中国孩子，然后向美军阵地方向走去。走在最后的美国孩子脖子上挂了一个大大的翻译器，他停了下来，扭头向卫明走来，敬了个礼，然后说了句什么，翻译器翻译道：

　　“我是摩根中尉，少尉，你们玩儿的不错。”

　　卫明还了个礼，没说什么。突然他发现摩根的前胸跳了一下，一个猫脑袋从这孩子的装甲兵夹克中探出来，喵地叫了一声。摩根把那只小猫从怀中拿出来让卫明看，笑着对他说：“它叫西瓜，是我们这个车组的吉祥物。”卫明看看那只猫，身上一圈圈的花纹使它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小西瓜。摩根中尉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卫明呆呆地站着，木然地看着南极大陆涌动着多彩极光的地平线。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缓缓走到战壕边两个被压成肉酱的小战友旁边，坐在潮湿的地上痛哭起来。

　　铁血游戏（五）

　　华华和眼镜在南极的第三个同学是金云辉少校，空一师的歼击机飞行员，现在他正在参加歼击机空战游戏，此时他们这个中队的歼十编队正飞行在八千米高空。天空能见度很好，驾驶舱里充满了极光投下的光晕。他们的比赛对手，那支F15中队正与他们平行飞行，敌我编队相距仅三千米。这时耳机中传来了比赛开始的信号。

　　“抛副油箱，抢占高度！”中队长命令。

　　金云辉把仪表盘角落上那个副油箱离合器的开关扳下后，猛拉操纵杆，使这架歼10昂头向上蹿去，超重使他眼前一黑。当眼前的黑雾散去，他发现周围敌我的编队都放了羊，一片混乱。他把飞机改平，但现在能做的不是攻击敌机，而是努力使自己不与其他飞机相撞，管它是敌机还是我机。这提心吊胆的情形持续了不长时间，周围的空域便空空荡荡了。金云辉呼叫僚机，但没有回答。这时他看到前面有一个在极光下闪动的银色亮点儿，很快确定了那是一架F15，它好像也在找什么，肯定还没发现这架歼10。金云辉谨慎地缩短两机间的距离，看到敌机猛然拉高转弯，显然发现了他，他把两枚导弹发射出去，看到那架F15抛出了两个镁热弹后向侧后方俯冲，甩掉了那两条白线。他也转向俯冲，再次咬住敌机，又发出两枚导弹，被这小子一个侧滑又甩脱了。他按下动炮钮，感到了双联机炮射击时微微的震动，当敌机向左侧做摆脱动作时，他清楚地看到曳光弹的火鞭扫到了F15的机尾，中弹处好像冒出了一小团白烟，心中一阵狂喜，但接下来什么也没发生，F15还照样飞着。炮弹很快挥霍光了，他已没有攻击武器了，只有逃命。想到对手在技术上显然比自己强得多，恐惧攫住了金云辉，他左滑右滑瞎飞一气，根本不管敌机现在在什么位置，也看不到它。当报警雷达尖叫起来，警示后面有导弹跟踪时，他猛向侧后做了一个摆脱动作。动作太猛，技术又不过关，飞机陷入了尾旋状态，像一块石头似的下坠。金云辉毫不犹豫地按下弹射开关，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有一个孩子飞行员能把高速歼击机从尾旋状态中解脱出来。当他弹出机舱，伞在头顶张开后，就四下寻找那架敌机，很快找到了它。这架F15正向他俯冲下来，不知是想扫射还是想把伞冲翻，反正这两者都不违反比赛规则，他只有等死了。但这时出现了一个奇景：F15的后面突然蹦出了一个白色的东西，那竟是它的着陆减速伞！那伞在高速气流和发动机射流的冲击下很快成了碎片，但F15也被它拉得失速，与歼10一样进入尾旋。金云辉看到那个美国孩子也弹出了机舱，张开了伞。他们在远距离上互相向对方竖起大拇指。金云辉是真心诚意的，那孩子在技术上确实比他强得多，而且那减速伞也绝不是失手打开的，F15在高空飞行时伞是锁定的，它意外释放只能是歼10刚才的机炮击中了机尾伞舱的缘故。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下方黑白相间的大地上看到了两团火焰。

　　铁血游戏（六）

　　南极洲正在进行着一场人类社会前所未有，以后也不太可能会重现的战争模式：游戏战争。在这种战争中，敌对双方以一种类似于竞技体育的方式作战。双方的统帅部首先约定作战的时间和地点，并约定双方的兵力，选择或制定一个共同遵守的作战规则，然后按上述约定进行战斗，由一个中立的裁判委员会观察战斗并判定胜负。所有参战国的地位平等，没有联盟，轮番比赛。以下是两国统帅部安排比赛的一次通话记录：

　　A国：“喂，B国，你们好！”

　　B国：“你们好。”

　　A国：“把下一场坦克游戏的事定一下吧，明天怎么玩法？”

　　B国：“还玩相向逼近赛吧。”

　　A国：“好的，你们出动多少？”

　　B国：“一百五十辆吧。”

　　A国：“不行，太多了，明天我们有一部分坦克还要参加坦克——步兵对抗游戏呢，一百二十辆吧。”

　　B国：“好吧，游戏地点在四号赛场怎么样？”

　　A国：“四号赛场？不太好吧，那里已经举行过五场相向逼近赛和三场超近距离赛，到处都是坦克残骸。”

　　B国：“残骸可以作为双方的掩蔽物，可以使游戏富于变化，玩起来更有意思。”

　　A国：“这倒也是，那就在四号赛场吧，不过游戏规则得有所修改。”

　　B国：“这让裁判委员会去办吧。时间？”

　　A国：“明天上午十点正式开始吧，这样我们双方都有充足的集结时间。”

　　B国：“好吧，明天见。”

　　A国：“明天见！”

　　铁血游戏（七）

　　其实仔细想想这种战争并非那么不可理解：规则和约定意味着一种体系的建立，这种体系一旦建立就有其惯性，一方违约意味着整个体系的破裂，其后果是不可知的。关键的一点是，这种战争体系只有在游戏思维起决定作用的孩子世界才有可能建立，它不可能在大人世界重现。

　　如果有公元人目击游戏战争，最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还不是战争的竞技体育方式，事实上这种对战方式在大人们的冷兵器战争时代也出现过，只是不那么明显而已。让他们迷惑和震惊的肯定是参战国的角色性质：战争中各国的敌人依比赛顺序而定，后来人们把它称为参战国的“运动员角色”，这种奇特的战争格局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

　　游戏战争还有一大特点，就是战斗的专门化：每场战斗都是单一的武器在对抗，各兵种的合成和协同作战基本上不存在。

　　奥运会开始后不久，陆地上的超新星战争就演化成大规模的坦克战。坦克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武器，没有一样东西比坦克更能浓缩男孩子们对武器的幻想。以前的大人时代，最使一个男孩儿欣喜若狂的礼物是一辆遥控电动坦克。战争爆发后，他们对坦克着了迷，肆无忌惮地把它们大量投入战场。各国在南极大陆投入了近万辆坦克，大规模的坦克战游戏无节制地进行下去，每次战斗都是双方成百上千辆坦克的大决斗。在南极大陆广阔的平原上，这一群群钢铁怪物在疾驶着、射击着、燃烧着，到处都可以看到成片的被击毁的坦克，它们有的可以燃烧两三天，在风小的时候，会冒出那种很特别的又长又细的黑烟，这些黑烟在平原上聚成一丛丛的，远远看去像大地的乱发。

　　与坦克战的宏大和惨烈相比，空中战场则冷清得多。本来歼击机空中格斗是最富于竞技性的作战，但由于所有的孩子飞行员都只接受过不到一年的训练，他们在高速歼击机上的飞行时间大多只有几十个小时，所掌握的技术充其量也就是完成正常起降和在空中看住平衡而已，空中格斗所需的高超技术和身体素质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可望不可及的。所以双方歼击机编队的对抗赛大部分根本打不起来，双方因自己失事坠落的飞机远多于被敌机击落的。在空中格斗中，飞行员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做格斗飞行时别失事，很难全力攻击敌人。同时，现代歼击机在空中格斗时产生的加速度一般有6G以上，在做摆脱制导雷达锁定或导弹跟踪的动作时甚至可达9G，孩子脆弱的脑血管是无承受这样的过载的，这也是空战打不起来的重要原因之一。当然，也出现过一些小飞行天才，比如像美国空中英雄凯洛斯（就是上面文摘中提到的两次摆脱导弹跟踪的F15飞行员），但只是少数，惹不起躲得起。

　　铁血游戏（八）

　　海上则更冷清了，由于南极大陆特殊的地理位置，对于在这里的各国军队而言，海上运输线就是生命线，一旦海上运输被切断，那在南极的孩子们就如同被丢弃在另一个星球上一样，将陷入灭顶之灾。所以为保障海上运输线，各国都不敢拿自己的海上力量冒险。在海战游戏中，双方的舰艇都相互躲得远远的，一般都在海平线的视距之外，而海上超视距攻击是技术复杂的作战，那庞大的导弹攻击系统在孩子们手中效率极低，很少能够命中目标，所以在海上游戏中只有几艘运输船被击沉。水下战场也一样，在漆黑的海底中驾驶着结构复杂的潜艇，只凭着声呐与敌人捉迷藏，这种作战所需要的复杂技术和丰富经验也不是孩子们在短时间里能掌握的。所以与空战类似，潜艇战同样打不起来，整个游戏中没有一枚鱼雷击中目标。加上南极没有潜艇基地，建造这种基地远比建造水面舰只的简易港口复杂，所以各国潜艇只能以阿根廷或澳洲为后方基地，这就使得常规潜艇很难在南极海长期活动，而拥有核动力攻击潜艇的国家并不多。整个水下游戏中，只有一艘常规动力潜艇沉没，还是因为自己的技术失误。

　　在超新星战争的奥运会阶段，大部分的战斗都集中在地面战场，出现了许多战争史上从未有过的奇特的战争样式。

　　炮兵对抗赛中的加农炮五公里对射是一种没有多少悬念的游戏，双方炮阵地的精确坐标都由裁判委员会通报双方，开始口令一下，双方的火炮便疯狂地轰击对方。最初的游戏中，在开始前双方已经瞄准完毕，游戏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后来修改了规则，在裁判委员会的监督下，游戏开始前双方的炮口都对着别的方向，开始后再进行超视距瞄准。这很像两个人的手枪决斗，关键在于快——瞄准，齐射，然后炮手火速撤离炮阵地（大口径火炮的移动很不灵活，把炮也撤走是不可能的），往往这时对方的炮弹已经在飞行途中了，几秒钟的时差就决定了双方的生死。再到后来规则进一步改进：火炮在游戏开始后才拖向发射点，要在这时开始修筑炮位。这个规则更拉大了双方的差距，有时一方炮兵炮位的驻坑还没挖完，炮阵地就被五公里外敌人射来的弹雨覆盖了。游戏时炮阵地变成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方，站在那里就像站在地狱的边缘。孩子们把这种游戏称为“火炮拳击”。

　　相比之下，自行火炮的对射游戏变数更多。在这种游戏中，双方炮阵地的位置是变幻不定的，一方只能用弹道雷达通过敌方射来炮弹判断敌人的位置，但这也只是敌方上次射击时的位置，目前的位置只能以此为基点进行推测，并对不同方向和距离的多个位置进行试射。一个炮兵小指挥员对这种作战有一个形象的描述：“像用鱼叉在浑水中叉一条只露了一下头的鱼。”这种游戏双方的命中率很低，后来允许双方航空兵的炮火校正机参加游戏，大大提高了射击的命中率。孩子们把这类游戏称为“火炮篮球赛”。

　　迫击炮是步兵的装备，但其对射也归入炮兵游戏的范围。由于迫击炮对射时双方的距离只有一两千米，在目视范围之内，所以最为惊心动魄。这也是最耗费体力的游戏之一，双方的迫击炮手们扛着迫击炮不停地奔跑，躲避着敌人射来的炮弹，同时寻找机会，支起炮来向远方同样在奔跑的敌人射出自己的炮弹。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爆炸激起的尘柱和烟团、一组组移动的迫击炮手，构成了一幅不断变幻的抽象画。这种游戏有一个十分形象的别称：迫击炮足球赛。

　　铁血游戏（九）

　　最为恐怖的是步兵游戏，虽然这类游戏中使用的均为轻武器，但带来的人员伤亡更为惨重。

　　步兵游戏中最大规模的游戏是枪械对射，游戏分为工事类和冲锋类。

　　工事类枪械游戏是双方躲在相距一定距离的工事内对射，这种游戏持续时间很长，可达一天甚至数天。但孩子们后来发现，在工事类对射中，由于敌人躲在工事中射击，暴露面很小，所以普通枪械伤杀力并不大，往往双方互相长时间倾泻弹雨，子弹密集得在空中相撞，战壕底的子弹壳可以淹没小腿。最后统计结果时却发现除了把对方的工事表面剥去一层外，没有更多的战果。于是双方都改用带瞄准镜的高精度狙击步枪来作战，在弹药的耗费量只是原来的千分之一的情况下，战果提高了十倍。在这种作战中，双方小射手们大部分时间是在自己的掩体中观察对方阵地，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从每一片残雪每一颗石子上发现异常，找到可能是敌人射孔的一点，然后把一颗子弹送进去。在这种游戏中，前线一片空旷，孩子们都藏在掩体中，广阔的平原战场上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狙击步枪特有的尖细的射击声零星响起，然后是子弹穿过空气时的尖啸，叭——勾，叭——勾，仿佛是这南极光下空旷的平原上一个孤独的幽灵在随意地拨动琴弦，使这寂静的战场更加肃杀。孩子们给这种游戏起了一个有趣的名字：步枪钓鱼。

　　冲锋类对射游戏则是另一种景象。在这种游戏中双方在射击的同时还互相逼近，很像十九世纪冷热兵器过渡时代陆战战场的景象。那时，士兵们排成长长的散兵线，在开阔的战场上行进射击。但由于现在的轻武器的射程射速和命中率都是那个时代的滑膛枪无法相比的，所以双方的队列更加稀疏，他们大多数是在匍伏前进而不是直立行进。由于在这种游戏中双方都没有工事掩护，所以伤亡率比工事类对射高得多，游戏时间也短得多。

　　步兵游戏中最为惨烈和惊心动魄的是手榴弹游戏，也分为工事类和冲锋类。前者在游戏之前，首先修筑工事，双方工事的间隔仅为二十米左右，这是孩子投掷手榴弹所能达到的距离。游戏开始后，双方的孩子跃出工事向对方投出手榴弹，再闪回工事躲避对方投来的手榴弹。游戏所用的手榴弹一般是木柄型的，因为这种手榴弹投掷距离较远，威力较大，卵形手雷则很少使用。这种作战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体力，特别是极其坚强的神经。游戏开始后，对方的手榴弹如冰雹般砸过来，即使缩在工事中，外面急骤的爆炸声也令人魂飞天外，更别提跃出去向敌人投弹了。这时工事的坚固与否很关键，如果工事顶盖让对方的手榴弹炸穿或揭开，那就一切都完了。这是伤亡率最高的游戏之一，孩子们把这种游戏称为“手榴弹排球”。

　　手榴弹对抗赛的另一个种类是冲锋类，这种游戏没有工事掩护，双方在开阔地上向对方冲去，当与敌人的距离缩短到投掷距离后投出手榴弹，然后以卧倒或向回跑出爆炸威力圈来保护自己。这种游戏多使用卵形手雷，因为可以较多携带。在进攻和躲避中，双方的士兵最后往往混在一起，每人的手榴弹只朝人多的地方扔。在一片开阔地上，在密集的爆炸烟雾和火光中，一群孩子卧倒或奔跑，不时从一个袋子中摸出一颗手雷投出去，地上到处滚动着冒烟的手雷……这真是一幅噩梦般的疯狂画面，孩子们把这种作战称为“手榴弹橄榄球”。

　　铁血游戏（十）

　　与动听的名称相反，游戏战争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形式。在这种战争中，武器的对攻变得前所未有的直接，所造成的伤亡居各类战争之首。比如在一场坦克对抗赛中，即使是胜方也有至少一半的坦克被击毁。战争奥运会的每一场比赛结束时，都血流成河。对于每个小战士，往往一次出击即为永恒。

　　这就使后来的人们发现，在公元世纪人们对孩子的看法存在着根本的错误。通过超新星战争人们明白，比起成年人，孩子更不珍惜生命，由此对死亡也有更强的承受力。在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比成人更勇猛，更冷静，更冷酷。后来的历史学家和心理学家一致认为，这样残酷疯狂的战争形式如果放到公元世纪，它所产生的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肯定会使参战者发生集体性精神崩溃。孩子在战争中临阵脱逃者大有人在，但极少听说过有精神崩溃的。他们在这场战争中所迸发出的精神力量给后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从战争中涌现的那些在成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小英雄身上表现得最为充分。比如在手榴弹对抗赛中，就出现了一些被称为“回投手”的孩子，他们从不用自己一方的手榴弹，只拾起敌人投过来的手榴弹扔回去。虽然他们很少有人能最后活下来，但孩子们都以做“回投手”为荣。有一首流传很广的战地歌曲唱道：

　　我是一名最棒的回投手

　　看着冒烟的手雷欣喜若狂

　　我飞快地拾起它们

　　像阿里巴巴拾起宝藏……

　　铁血游戏（十一）

　　在战争奥运会所有的战争游戏中，最野蛮最恐怖的要数步兵游戏中的冷兵器游戏，在这个游戏中，双方用刺刀等冷兵器进行白刃战，使战争回到了它最古老的形态。以下是一名曾参加过这种作战的小士兵的回忆。

　　我在附近找到一个石块，最后一次磨自己步枪上的刺刀。昨天磨刺刀时被班长看见，受到斥责，他说刺刀不能磨的，会把上面的防锈层损坏。我不在乎，照样磨，总觉得这支步枪上的刺刀不够尖。我根本不打算从这场游戏中活下来，还要他妈的什么防锈层？

　　裁判委员会的那帮孩子们挨个检查我们的步枪，确信里面没装子弹，并把枪栓卸下来，还搜我们身上，看有没有手枪之类的热兵器。最后五百名中国孩子全部通过检查。可是裁判员们没有发现，我们每个人脚下的雪里都埋着一颗手雷，那是在他们来检查之前埋下的，裁判员们离开后，我们又都把手雷挖出装在衣袋里。这并不是我们想有意犯规。昨天晚上，一名日军上尉秘密来找我们，说他是反战协会的成员，并告诉我们在今天的冷兵器对抗赛中，日本孩子将使用一种吓人的武器。我们问是什么，他不回答，只是说是一种我们绝对想象不到的武器，极其可怕，让我们防着点儿。

　　比赛开始了，双方的步兵方阵向对方挺进，变幻的南极光下，上千把刺刀闪着寒光。我清楚地记得当时风在呼啸，吹起地上的残雪，仿佛在唱着凄厉的战歌。

　　我的位置是在方阵的后面，但由于在队列的边上，所以对前面的情况还是能看得很清楚。我看到日本孩子的方阵在慢慢地逼近，他们都没戴钢盔，头上绑着白布条，边走边唱着什么歌。我看到他们的手中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没有看到昨天夜里那个日军上尉所说的吓人的武器。突然，我发现敌人的队形变了，密集的方阵变得稀疏了，成一排排纵队，每行纵队间都有两步宽的距离，这就在方阵中形成了一条条纵向的通道。我接着又发现方阵后面飞起了一片雪尘，在雪尘中有一大片黑色的东西紧贴着地面涌向前来，像洪水般很快追上了方阵。我听到一阵低沉的呜呜声，仔细看那黑色的洪流，一时血液凝固了。

　　那是一大群凶猛的军犬。

　　那些军犬狂奔着涌过敌人方阵间的通道，转眼之间就冲进了我们的方阵。我看到方阵前半部分乱了起来，并听到一阵惨叫声。那些我不知品种的军犬体形很大，直立起来比我们都高出一头，且凶悍异常。前面的孩子们与那些恶犬厮打成一堆，地上开始出现一摊摊的鲜血。我看到一条军犬猛跳出来，嘴里衔着一条刚撕下来的孩子的胳膊……这时，已经逼近的日本孩子打乱了方阵，端着刺刀一窝蜂地冲上来，与那些军犬一起攻击中国孩子。我在前面的那些小战友们，已在犬牙和刺刀下血肉模糊了。

　　“扔手雷！”团长大喊一声，我们没有过多地考虑，都掏出手雷拔下保险销扔向那一堆人和狗，密集的爆炸声中血肉横飞。

　　我们剩下的人冲过了手雷的爆炸区，踏着战友、敌人和军犬的尸体冲向后面的日军，把自己变成了一部部刺杀机器，用刺刀、枪托和牙齿与敌人战斗。我首先与一个日军少尉对刺，他大喝一声把刺刀向我的心脏刺来，我挥枪一拦，刺刀刺进了我的左肩，剧痛使我浑身一抖，手中的步枪掉在地上。我本能地用双手死抓着对方的枪管和刺刀的连接处，能感觉到自己的温热的血正在顺着枪管流下。与他来回推搡了几下，不知怎的竟把刺刀从他的枪管上拔了下来！我用还能动的右手从左肩上拔出了带血的刺刀，握着它摇摇晃晃地向对手逼去，那小子呆呆地瞪着我，然后拎着丢了刺刀的步枪跑了。我没有力气去追他，向周围看了看，发现我右边一个日本孩子正把我的一个战友压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我快步走过去，把刺刀捅进那家伙的后背。我连把刀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一黑，看到地面迎面扑来，那是褐色的泥泞地面，我的脸啪地一下贴在泥中。那泥是用我们和敌人的鲜血与南极的雪和泥土和成的。

　　三天后我才在战地救护所中醒来，得知那场比赛判我们输。裁判委员会的解释是：虽然双方都犯规了，但我们的情节更严重一些，因为我们使用的手雷绝对是热兵器，而日本孩子使用的军犬，只能算温兵器了。

　　（选自《血泥——超新星战争中的中国陆军》，郑坚冰著，昆仑出版社，超新星纪元8年版）

　　铁血游戏（十二）

　　随着战争奥运会的进程，战争的结局渐渐明朗，而这种结局出乎这种战争形式倡导者的预料。

　　从纯军事角度看，游戏战争完全不同于传统战争。由于战场是双方预先约定和位置相对固定的，双方力量在地理上的态势第一次显得不太重要，战役的目的不再是占据战略要地和城市，而纯粹是在战场上消耗对方。游戏战争开始以来，孩子们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在一点，这时，从双方的最高统帅部到最前沿的战壕，每个人想的最多和说的最多的都是一个词：对毁率。

　　在大人时代，敌我双方某种武器的对毁率在战争决策中是一个受到注意的因素，但很少成为主要因素，为了达到某个战略或战术目标，统帅部可以不惜代价。但对毁率在孩子战争中却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这主要是因为重武器在孩子世界是不可再生资源，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生产出这些复杂的战争机器。坦克击毁一辆就少一辆，飞机击落一架就少一架，甚至连火炮这样相对简单的重武器都难以从后方得到补充。所以双方武器的对毁率几乎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惟一因素。

　　在超新星战争中，由于孩子们难以掌握复杂的操作技术，攻方联盟高技术武器并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比如在公元世纪现代战争中起决定性作用的空中力量，在超新星战争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由于对战场目标的侦察和定位涉及到多学科的复杂技术，大部分作战飞机在出击后根本找不到要攻击的地面目标，就算能完成目标定位，孩子们很难在空中精确地击中目标，只能进行天女散花似的大面积轰炸。再比如巡航导弹，曾是美国在公元世纪末几次局部战争中威力无比的利剑，在超新星战争中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因为在孩子世界，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已经因运行不善接近瘫痪，这使得巡航导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制导手段。至于巡航导弹的另一个制导方式：地形匹配制导，所涉及的技术更加复杂，要向导弹中输入飞向目标途中的地形雷达资料。目前这些资料的南极部分从大人们留下来的渺如烟海的数据库中难以检索到，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自己探测生成更是不可能。

　　超新星战争是一场在技术水平上类似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在这样的战争中，陆军的常规力量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而在游戏战争中，双方常规武器的对毁率并没有高技术武器那么悬殊。

　　坦克是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武器，在北约的陆战理论中，地面装甲力量与直升机构成的低空攻击力量是密不可分的，离开了武装直升机的火力掩护和空中侦察，坦克集群在战场上是很难生存的。正如公元世纪一位美军装甲指挥官所说：“离开了阿帕奇，艾布拉姆斯就像没穿裤子。”在超新星战争中，由于孩子们训练时间太短，同由歼击机和轰炸机构成的中高空力量一样，直升机的低空攻击力量也难以发挥作用，且失事率和被击落的数量比歼击机更高。当一架阿帕奇由两个技术生疏顾此失彼的孩子驾驶着徘徊于战场上空时，便成了地面肩射导弹绝好的靶子。所以在南极战场上，陆军航空兵驾驶员们最羡慕的攻击直升机，不是美国的阿帕奇，而是俄罗斯的共轴式双旋翼攻击直升机卡50。它的与众不同之处是配有类似于歼击机上的弹射座椅，这在直升机上是首创，因为直升机上方的旋翼使弹射逃生十分困难，卡50采取的方法是在启动弹射座椅前首先炸掉旋翼，这使它被击中时驾驶员的生还率大大提高。而对于阿帕奇，小驾驶员们在自己的直升机被击中后只能等死了。在坦克游戏中，由于没有低空力量的配合和掩护，各国坦克的对毁率相差并不悬殊。

　　铁血游戏（十三）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去了六个月，在这段时间，全球海平面继续上升，淹没了所有的沿海城市，上海、纽约、东京等都变成了水上城市，城中的孩子们大部分迁往内地，剩下的孩子渐渐适应了水城的生活，泛舟于高楼之间，维持着这些昔日大都市的一线生气。与此同时，南极洲的气候即使在漫长黑夜仍继续转暖，平均气温在零下十摄氏度以上，让人如身处温和的初冬，这个即将变得气候宜人的大陆的重要性此时更加凸现出来。

　　分割南极大陆的国际谈判即将举行，每个国家在这场谈判上的重要筹码，就是它在南极战争游戏中的表现，这就使得各国孩子更加倾尽全力投入战争游戏，他们不断地向南极增兵，使得游戏的规模越来越大，战火在南极大陆上不断蔓延。

　　战争游戏的发起者美国却陷入深深的失望和失落之中，由于高技术武器在孩子们手中失去威力，美国并没有像它的孩子们希望的那样成为游戏霸主。战争游戏呈现出一种他们不愿看到的多极状态，即将到来的南极谈判使美国孩子心急如焚。

　　战争游戏的最后一个项目即将开始，这是一个美国孩子寄予最大希望的游戏：洲际导弹游戏。

　　铁血游戏（十四）

　　“你没搞错？它真是冲我们来的？！”佳沃洛夫元帅问那个参谋。

　　“这是雷达预警中心说的，应该没错！”

　　“也许，它还会改变轨道？”伊柳欣总统问。

　　“不会了，弹头已进入末端制导，它现在已是没有动力的自由落体，就像一块掉下来的石头一样。”

　　这是俄罗斯军队指挥中心，俄军统帅部的所有人都关注着在美俄之间举行的第一次洲际导弹游戏。现在，美国孩子从万里之外的本土发射的洲际导弹以俄军指挥中心为目标，这是严重违反游戏规则的。双方在游戏之前早已确定了各自的目标区，俄罗斯供美国打击的目标区距这里有百公里之遥，对方不应搞错的。

　　“怕什么，反正也没有核弹头。”伊柳欣说

　　“就是常规弹头也很可怕，这是一枚‘和平使者’洲际弹道导弹，好像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部署的，可运载三吨的常规高爆弹头，落在二百米内就会摧毁这里！”佳沃洛夫说。

　　“再说，它要是直接砸到我们头上呢？那就是什么都没带也会要我们的命的！”一个上校参谋说。

　　佳沃洛夫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和平使者’是最准确的洲际导弹之一，它的打击精度是100米。”

　　这时，外面的空中响起了一阵尖啸声，仿佛天空被一把利刃长长地划开。“它来了！”有人惊叫，大家都屏住呼吸，头皮发紧，等着那即将到来的一击。

　　外面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地面微微抖动了一下，大家拥出指挥大厅，刚刚看到半公里远处的平原上有一个小小的尘柱正在落下。当伊柳欣和佳沃洛夫一行人驱车赶到那里时，看到那里已有一辆铲车，还有一群拿着铁锹和锄头的士兵在一个弹坑中挖着。

　　“弹头在一万米左右的高度好像抛出了一个小减速伞进行制动，所以在地下扎得不深。”在场的一名空军上校说。

　　半小时后，那枚扎入地下的洲际导弹弹头的底部露了出来，是一个直径23米的金属圆形，边缘有三个爆破螺栓的残迹。孩子们看到边缘有一道缝隙，就插入一根钢钎，很轻易地把这个金属盖子撬开了。孩子们惊奇地看到弹头内有许多花花绿绿大小不一的盒子，放在一圈防震垫内，小心地打开一个盒子，看到里面是用锡铂纸包着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东西，再打开锡铂纸，露出一个褐色的块状物。

　　“炸药！”有孩子警惕地说。

　　佳沃洛夫拿过那块“炸药”，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咬下一块吃了起来，“是巧克力。”他说。

　　孩子们又打开其他的盒子，里面除了精致的巧克力外，还有几包雪茄。在其他的孩子忙着分吃巧克力时，伊柳欣拿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点上抽了起来，没抽几口，只听啪地一声，放在雪茄中的一个爆竹炸了，炸出一团纷飞的彩带。孩子们看着手拿只剩下屁股的雪茄目瞪口呆的伊柳欣，哈哈大笑起来。

　　“在三天后的游戏中，我们也打美国孩子的指挥中心！”伊柳欣扔掉烟屁股说。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中国军队指挥中心的一次会议上，眼镜说。

　　“是的，我们的指挥中心应该立即转移。”吕刚说。

　　“有这个必要吗？”华华问。

　　“美国孩子在洲际导弹游戏中打击俄罗斯指挥中心，打破了基地不可侵犯的惯例。我们的基地目标也可能在这种游戏中遭到打击，而且弹头中装的不一定是巧克力和雪茄。”

　　眼镜说：“我的不祥预感更深一些，我觉得形势可能就要发生突变。”

　　从指挥中心的窗子望出去，地平线上已出现了白色的晨光，南极洲漫长的黑夜就要结束了。

　　铁血游戏（十五）

　　在靠近北极圈的俄罗斯西北部荒凉的平原上，一枚加装了增程助推器的SS25洲际弹道导弹从一个十轮发射车上呼啸升空，用四十分钟几乎越过了整个地球，飞临南极大陆上空，弹头沿一条平滑的抛物线下坠，击中了美国基地中的一块雪地，弹着点距指挥中心只有二百八十米。在导弹发射后，美国NMD和TMD系统曾先后发射六枚反弹道导弹拦截它，美国孩子在大屏幕上惊喜地看着两个亮点几乎分毫不差地对撞，但这种惊喜一次次落空，在大气层之上的亚轨道上，那些拦截导弹都与来袭导弹在几十米的距离上擦肩而过。

　　一阵惊恐过后，美国孩子挖出了弹头，发现俄罗斯孩子从两万公里之遥发射来的是许多瓶伏特加，酒瓶是特制的防震瓶；还有一个漂亮盒子上注明是给戴维的礼物，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个俄罗斯套娃。一个套一个共有十个娃娃，都是戴维的样子，惟妙惟肖，最外面的娃娃笑嘻嘻的，越往里笑容越少，后来变得一脸愁容，最里面的一个拇指大的戴维则咧着嘴大哭。

　　戴维气急败坏地把那一堆娃娃摔到雪地上，一只手揪住斯科特，另一只手揪住负责战略导弹防御系统的哈维将军，“你们都被解职了！你们这些白痴，你们向我保证过NMD和TMD会起作用的！你——”他对斯科特说，“你是不是说过，有了它们我们就进了保险箱了？！你——”他又对着哈维喊，“你手下那些获过西屋奖的小天才都干什么去了？他们只会他妈的在网上当黑客吗？！”

　　“我们……我们六次都是差一点儿就把它打中了。”斯科特红着脸说。

　　连着三天没睡觉的哈维这时也顾不得总统的尊严了，甩开戴维的手大叫：“你才是个白痴！那两个系统是那么好玩儿的吗？仅TMD的软件就有近两亿行代码，你来试试？！”

　　这时一个参谋走来递给戴维一张打印纸：“这是乔加纳先生刚发来的，南极领土谈判议程的最新修改稿。”

　　美国统帅部的孩子们无言地站在那个大坑旁，坑底部有一枚来自地球另一极的大弹头。沉默了一会儿后，戴维说：“在领土谈判前，我们必须在游戏中取得绝对优势！”

　　沃恩说：“这是不可能的，游戏已经接近尾声。”

　　“你知道这是可能的，只是不愿向那个方向想而已。”戴维猛地扭头盯着国务卿说。

　　“您不会是指那个新游戏吧？”

　　“对，新游戏！正是那个新游戏！早该开始了！”斯科特兴奋地替戴维回答。

　　“它会把南极游戏引向不可知的方向。”沃恩说，他看着远方，深陷的双眸映着地平线上白色的晨光。

　　铁血游戏（十六）

　　“你总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以显示你的学识，傻瓜都能看出那个新游戏会使我们在整个南极立刻占有绝对优势，它恰恰会使南极游戏的方向清晰明确起来，”戴维冲沃恩挥了挥刚才参谋递给他的那张纸，“就像这张白纸一样清晰明确，没有什么不可知的！”

　　沃恩伸手从戴维手中拿过了那张纸，“您认为这张纸是清晰明确的吗？”

　　戴维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张纸：“当然。”沃恩用枯枝一样的手把纸对折了一下，说：“这是一次，”又对折一下，“这是两次，”再对折一下，“这是三次……现在，总统先生，您是不是认为这是一件很清晰明确的事？一件很容易预测的事？”

　　“当然。”

　　“那么，你敢把这张纸对折三十五次吗？”沃恩把那张已对折了三次的纸举到戴维面前。

　　“我不明白。”

　　“回答我，敢还是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戴维伸手去拿那张纸，沃恩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戴维感到沃恩的手冰凉而潮湿，真像一条蛇爬上自己的手背。“总统先生，您是以一个最高决策者的身份说话的，您的每个决定都是在创造历史，现在再想想，真的敢这么做？”戴维迷惑不解地看着沃恩。

　　“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在作出决定之前，难道不想预测一下这件事的后果吗，就像预测那个新游戏的后果一样？”

　　“后果？把一张纸对折三十五次的后果？可笑。”斯科特轻蔑地说。

　　“比如说，那张纸会被叠到多厚？”

　　“有《圣经》那么厚吧，我想。”戴维说。

　　沃恩摇摇头。

　　“有我的膝盖到地面这么厚？”哈维问。

　　沃恩还是摇头。

　　“有那边的指挥中心这么厚？”

　　沃恩摇头。

　　“你总不至于说，有五角大楼那么厚吧？”斯科特讥笑说。

　　“这张纸单张的厚度约为01毫米，按此计算，对折三十五次之后，纸的厚度为六百八十七万一千九百五十米，也就是六千八百七十二公里，相当于地球半径。”

　　“什么？！只折三十五次……你在开玩笑！”斯科特大叫。

　　“他说的没错。”戴维说，他绝非笨孩子，很快想到了那个国王和象棋的印度传说。

　　沃恩把那张纸插到戴维的上衣口袋里，看看周围发呆的小统帅们，缓缓地说“千万不要对自己的判断力过分乐观，尤其是对历史进程的判断。”

　　戴维垂头丧气地认输了，他说：“我承认我们的头脑比你的简单得多，大家的头脑要都像你那样，世界该多么可怕。但是，我们无法肯定会成功，也同样无法肯定它一定会失败，为什么不试试呢？我们要干下去！我们不可能不干下去！”

　　沃恩冷冷地说：“总统先生，那是你们的权力，我该说的都说了。”

　　在曙光初露的南极荒原上，超新星纪元初的历史走到了最凶险的地方。

　　一千个太阳（一）

　　在与美国孩子的洲际导弹游戏开始之前，中国孩子的指挥中心秘密转移，中心的所有人员连同必需的通讯设备乘十四架直升机向内地飞行了四十多公里。这里的地形与沿海有所不同，出现了几座不高的锥形小山，上面的积雪都未融化。指挥中心在这里支起营帐，背后是一座小山，前面基地的方向是一片广阔的平原。

　　“第二炮兵司令部来电，问我们的弹头上装什么。”吕刚对华华说。

　　“嗯……装糖葫芦吧。”

　　接着，孩子们都举起望远镜观察海那边的天空，有一名戴着耳机的小参谋给他们指示着大概的方向，远方的雷达预警中心把正在逼近的美国洲际导弹的信息传递给他。

　　“大家注意，他们说它已经很近了！方位135，仰角42，就是那个方向，应该能看到了！”

　　南极黎明的天空呈一种深邃的暗蓝色，星星已经很稀疏，但由于空中的极光已大大减少，这时的天空看上去比在过去的长夜中反而黑了许多。在这暗蓝色的背景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移动的光点，它的速度很快，但比流星慢，用望远镜观察，可以看到它拖着一条短小的火尾，这是弹头再入大气层时摩擦发光。光点很快消失了，暗蓝色的苍穹中无论肉眼还是望远镜都看不到任何东西，那个光点似乎融化在这暗蓝色的深渊中。但孩子们知道，那枚洲际导弹的弹头已经进入大气层，正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沿一条精确的弹道坠向目标。

　　“没错，它的打击目标是基地，呵，更精确了，是指挥中心！”戴耳机的小参谋大声说。

　　“这次弹头里装的是什么呢？”

　　“也许是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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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个太阳（二）

　　孩子们纷纷议论着。

　　突然间，南极的黎明变成了白天。

　　“超新星！”有孩子失声惊叫。

　　是的，这情景孩子们很熟悉，熟悉得刻骨铭心：这太像超新星爆发了，大地和山脉在突然出现的强烈阳光中变得清晰明亮，但这次天空没有变成蓝色，而是呈一种深紫色。阳光来自海的方向，孩子们向那方向看，立刻看到了地平线上的那个新太阳。与超新星不同，这个太阳呈现出一个比真太阳还大的球形，光焰逼人，孩子们都感到脸上一阵灼热。

　　吕刚最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大喊：“不要看它！会伤眼睛的！”

　　孩子们都闭上双眼，但那急剧增强的光穿透眼皮后仍然亮得耀眼，使人仿佛沉入光的海洋之中，孩子们只好用手捂住双眼，强光仍顽固地从指缝渗进来。这样过了一小会儿，一切都暗了下来。孩子们小心地睁开眼，他们刚才被晃花了的眼睛一时看不清什么。

　　吕刚问大家：“你们觉得刚才的那个太阳亮了多长时间？”

　　孩子们纷纷回忆说，好像有十几秒钟。

　　吕刚点点头：“我觉得也是这么长，从火球的持续时间判断，它的当量可能超过100万吨级。”

　　孩子的视力恢复了，他们看着那个太阳出现又消失的方向，看到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急剧扩大。

　　吕刚又喊：“捂住耳朵！快！捂住耳朵！”

　　孩子们捂住耳朵后又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爆炸声，但地平线处的那团蘑菇云已经顶天立地，在晨光中呈银白色。它与大地和天空的反差是如此之大，给人一种超现实的感觉，仿佛是叠加在现实画面上的一个巨大的幻影。孩子们呆呆地仰望着它，不知不觉地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吕刚再次大喊：“捂住耳朵！那声音要两分钟才能传过来！”

　　孩子们刚刚再次捂紧耳朵，脚下的地面便在一声巨响中像鼓皮似的抖动了一下，地表的浮土和残雪被震起有膝盖高，小山上的残雪像融化了似的向下淌着。这声巨响透过皮肉和骨骼钻进孩子们的脑子里，他们的身体仿佛被震成碎末四下飞散，只剩下惊恐的灵魂在地面上颤抖着。

　　吕刚喊道：“快到山后面隐蔽，冲击波就要到了！”

　　“冲击波？”华华盯着他问。

　　“是的，到达这里后可能已衰减成大风了！”

　　当孩子们都绕到小山后面时，周围突然狂风呼啸，几个帐篷被连根拔起，里面的设备在地上乱滚。停在小山前的直升机有一半倾覆了，接着雪尘淹没了一切，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飞石把直升机打得乒乓乱响。这狂风只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就很快减弱，最后完全停止了。空气中的雪尘在缓缓降落，在尘幕后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朦胧的火光，远方的蘑菇云因扩散变得模糊起来，但体积更大了，占据了半个天空，风把它顶部的烟雾吹向一边，使这个巨大的怪物披上了一头银色的乱发。

　　“基地被摧毁了。”吕刚沉重地说。

　　与基地的所有通讯都中断了，大家在还没有落尽的尘埃中向基地方向看，只能看到地平线下隐隐的火光。

　　一千个太阳（三）

　　这时，一名小参谋走过来告诉华华，说美国总统在呼叫他。

　　华华问：“回答他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吗？”

　　“不会的，发射机在另一个地方。”

　　无线电接收机里传出了戴维的声音：“哇，华华，那颗核弹没要你的命？你们转移指挥中心真是十分十分的聪明，知道你还活着我十分十分的高兴！我想你们已经知道，新游戏开始了！核弹游戏！哈哈，最好玩儿的游戏！那个新太阳多漂亮啊！”

　　华华愤怒地说：“你们这群可耻的家伙，你们践踏了游戏的所有规则！破坏了游戏的基础！”

　　“嘻嘻，什么规则，好玩就是规则！”

　　“你们的大人们也太不是东西了，居然给你们留下了战略核武器！”

　　“唉，只是无意中剩下了一些，我们的核武库很大，吃一块大面包总难免掉些渣的。再说了，谁知道俄罗斯的大面包有没有掉些渣呢？”

　　“他说到关键之处了。”吕刚伏在华华耳边低声说，“他们不敢对俄罗斯实施核打击，是怕他们的核报复，而对我们就没有这个担心了。”

　　“对这些小事嘛，不必在意不必在意。”戴维在电台中说。

　　“我们没在意，”眼镜冷冷地说，“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中，为道德原因而愤怒已没有必要，那太累了。”

　　“对了对了，华华你听到了吗，这才是正确的心态，这样才能玩儿得好。”说完，戴维就挂断了。

　　一千个太阳（四）

　　中国孩子立刻与参加南极游戏的各国联系，企图建立一个惩罚美国孩子违规行为的联盟，但结果令他们大为失望。

　　华华和眼镜首先与俄罗斯联系，伊柳欣在电台中不痛不痒地说：“我们已得知贵国的遭遇，深表同情。”

　　华华说：“这种可恶的违规行为应当受到惩罚，如果这一恶劣的先例被容忍，下一步他们会把核弹打到别国基地，甚至南极之外的其他各洲！贵国应该对违规者的基地进行核反击，现在可能只有你们有这个能力。”

　　伊柳欣回答：“这种行为当然应该受到惩罚，我想，现在各国孩子都盼望贵国进行核反击，以维护规则的尊严。我国也很想惩罚违规者，但俄罗斯没有核武器了，我们的可敬的爸爸妈妈们都把那些核弹发射到太空中去了呀。”

　　与欧盟的联系更令人沮丧，轮执国主席英国首相格林一本正经地说：“贵国怎么能认为我们还留有核武器？这是对统一的欧洲最无耻的诽谤，请告知我们你们现在的位置，我们将派人递交一份抗议照会！”

　　华华放下话筒说：“这些小滑头都想明哲保身，坐山观虎斗。”

　　“十分聪明。”眼镜点点头说。

　　一千个太阳（五）

　　指挥中心与中国基地的联系初步恢复了，可怕的消息开始通过无线电不断传来：驻扎在基地的G集团军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伤亡人数尚不清楚，估计这个集团军已基本丧失了战斗力。基地的设施已大部分被摧毁。好在由于游戏的地域范围不断扩大，原来驻扎在基地的另外两个集团军向内地移动了上百公里，这使得中国孩子在南极大陆上的力量有三分之二保存下来，但基地花费两个多月建成的港口在核袭击中遭到严重破坏，这些部队的供给都成了很大问题。

　　统帅部的紧急会议，就在这座小山脚下一座临时搭起的大帐篷中举行。会议开始前，华华说他先出去一下。

　　“事情很紧急了！”吕刚提醒他说。

　　“就五分钟！”华华说，然后转身出去了。

　　过了半分钟眼镜也走出帐篷，看到华华仰面朝天地躺在一块雪地上，两眼呆呆地看着天空，眼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空气中的尘埃已经落净，有一阵阵微微的热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融化的残雪的湿气和土腥味。在海的方向的天空上，巨大的蘑菇云因扩散变得模糊起来，失去了形状，但体积更大了，占据了半个天空，已无法把它与天上的云层区分开来。在另一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晨光已涌上了半个天空。

　　“我真的支持不住了。”华华说。

　　“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眼镜淡淡地说。

　　“可我们和别人不一样，真要命！”

　　“你把自己想象成一台电脑，只由冰冷的硬件组成，现实就是数据，输入什么你就计算什么，就能支持住了。”

　　“新纪元开始后，你一直是用这办法过来的？”

　　“新纪元开始前我也是用这办法，这不是什么办法，是我的本性。”

　　“可我没有这种本性。”

　　“要解脱也很容易，什么也别拿，从这儿向任何一个方向一直向前走，你很快就会迷路，不久就会冻死或饿死在南极荒原上。”

　　“办法不错，我只是不想当逃兵。”

　　“那就当一台电脑吧。”

　　华华支起身，看着眼镜问：“你真的认为一切都能靠冰冷的推理和计算得来？”

　　“是的，在你认为是直觉的那些东西后面，其实隐藏着极其复杂的推理和计算，复杂得让你感觉不到它，我们现在需要的除了冷静还是冷静。”

　　华华站起身，拍拍后背上的雪：“走，开会去。”

　　眼镜拉住了他：“想好你要说什么。”

　　华华在晨光中对眼镜微笑了一下：“我想好了，其实对于一台冰冷的电脑来说，现在的形势只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一千个太阳（六）

　　会议开始后，孩子们长时间地沉默，眼前急转直下的严峻形势一时都把他们击昏了。

　　D集团军司令打破沉默，猛砸桌子喊道：“我们的大人们就这么老实？为什么不给我们也留一些那玩艺？！”

　　孩子们纷纷附和：“是啊，哪怕是少留一点儿呢！”“我们现在手无寸铁了！”“哪怕是就有一颗核弹，形势也会不一样啊！”“是啊，有一颗也好啊！”

　　……“好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吕刚说，然后他转向华华，“我们下面该怎么办呢？”

　　华华站起来说：“在内陆的两个集团军立刻紧急疏散，以在敌人进一步的核打击中保存力量。”

　　吕刚站起来快步踱着：“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的所有陆上力量都由战斗集结状态变成非战斗的疏散状态，再次集结需要很长时间，我们在南极大陆将完全失去战斗力！”

　　眼镜说：“这就相当于把我们这块硬盘进行了格式化。”

　　吕刚点点头：“这个比喻很适当。”

　　“但我同意华华的意见，立即疏散！”眼镜坚定地说。

　　华华低着头说：“没有办法，如果各集团军仍保持密集的战斗集结状态，在敌人接下来的大规模核打击下可能全军覆没。”

　　吕刚说：“可如果集团军变成散布在广阔地域上的大量小部队，供给难以保证，他们也不可能长时间生存！”

　　B集团军司令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真的不是过多考虑的时候了，每过一秒钟危险就长一分，快下命令吧！”

　　D集团军司令说：“我们头上现在用头发丝吊着一把剑，随时都会落下来的！”

　　大部分孩子都主张尽快进行疏散。

　　华华看看眼镜和吕刚，他们都点点头。他走到会议桌前站定说：“好吧，向两个集团军发布疏散命令吧，没时间计划细节了，让部队自行疏散，以营为单位，一定要快！同时，请大家清楚这个抉择的后果，做好思想准备，今后对于我们，南极的使命将十分艰难。”

　　孩子们都站了起来，一位参谋把草拟的疏散命令读了一遍，大家都没提出什么意见。他们只想快些，再快些，参谋拿着命令向电台走去，这时突然响起一个沉着的声音：“请等一下。”

　　孩子们都把目光投向说话的人，他是胡冰大校，五人观察组的联络员。他向华华、眼镜和吕刚敬礼后说：“报告首长，特别观察组将履行最后职责！”

　　特别观察组是大人们留下的一个很神秘的机构，它由三名陆军大校和两名空军大校组成。战争一旦爆发，他们就有权了解一切机密，并有权旁听最高统帅部的所有决策过程，但大人们曾保证，五人观察组对统帅部的工作绝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事实上也是这样，在以前的整个战争游戏过程中，在每一次最高统帅部的军事会议上，这五个孩子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连记录都不做，只是听。他们从不发言，就是在会下也很少与人交流，渐渐地，统帅部的孩子们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有一次，华华问他们谁是组长，观察组中一位叫胡冰的陆军大校回答：

　　“报告首长，我们五个成员的权力是相等的，没有组长，必要的时候我将作为小组的联络员。”

　　这就使得他们的使命更神秘了。

　　这时，观察组的五位军官站成一个很奇怪的队形，他们面对面站成一圈，庄严地立正，仿佛中间有一面让他们升起的国旗。

　　“A类情况已出现，表决！”

　　胡冰说，五个孩子同时举起了一只手。

　　胡冰转向充当会议桌的几个弹药箱旁，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用双手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弹药箱的正中，说：“这是公元世纪最后一任国家主席留给现任国家领导集体的信。”

　　华华伸手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信纸，上面有手写的钢笔字，他读了起来。

　　一千个太阳（七）

　　孩子们：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们最可怕的预感已经变成了现实。

　　在公元世纪的最后日子里，我们只能按照我们的思维方式对未来进行推测，并根据这种推测尽可能做好我们最后能做的工作。

　　但那种预感不止一次地涌上我们的心头，孩子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完全不同于成人，孩子世界的运行轨迹可能完全越出我们的预测，那个世界可能是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对此，我们无法为你们做太多的事。

　　只能留给你们一件东西。

　　这是我们最不想留给孩子们的东西，在留下它的时候，我们感到像把一支打开保险的手枪放到了熟睡的婴儿枕边。

　　我们尽可能地谨慎，任命了特别观察组，它由五名最冷静的孩子组成，由他们根据情况的危急程度，决定是否把这件遗留物移交给你们，如果在十年后仍未移交，遗留物将自行销毁。

　　我们希望他们永远不必进行这种表决，但现在你们已经拆开了信。

　　这封信是在终聚地写的，这时我们的生命都已到了尽头，但头脑还清醒。信将由一名守候在终聚地的孩子信使交给观察组。本来以为，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但在写这封信时，千言万语又涌上了心头。

　　但你们已经拆开了信。

　　你们拆开了信，就意味着你们的世界已完全超出我们的想象之外，想说的这些话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只说一句：孩子们走好。

　　公元世纪最后一日于中国1号终聚地

　　（签字）

　　一千个太阳（八）

　　孩子领导者们的目光又都会聚到胡冰身上。他立正敬礼，说：“五人观察组现在进行移交：东风101洲际核导弹一枚，最大射程25000公里，带有一枚热核弹头，当量：400万吨级。”

　　“核弹在哪儿？”吕刚盯着他问。

　　“我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胡冰说。这时观察组中的另一位大校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会议桌上，打开。电脑已经启动，屏幕上显示着一幅世界地图，“这幅地图的各个位置可以放大精度，最大可放到十万分之一比例，只需用鼠标双击要打击的目标，电脑上的无线调制解调器就会发送信号，一个卫星链路将传送信号到目的地，导弹就会自动完成发射。”

　　孩子们一拥而上，都去抚摸那台电脑。他们中的许多人热泪盈眶，仿佛在握着大人们从冥冥间向他们伸来的温暖的手。

　　公元地雷（一）

　　超新星爆发并没有使世界的每个地方都发生巨变，比如这个中国西南深山中的小村子，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不错，没有大人了，但在公元世纪，平时村子里的大人也不多，他们都出远门去打工了。现在孩子们干的农活，也真不比那时多多少，他们每天的生活与那时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起大人们在的时候，他们现在对外部世界更是一无所知。

　　但在大人们去世前有一段时间，这里的生活似乎真的要发生巨变了。那时村子旁边修了一条公路，那路通到山里边，通到一个被铁丝网封起来的山谷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大卡车拉着满满的东西进去，空着出来。那些东西都用绿色的篷布盖着，或装在大箱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但它们要堆起来，怕也有村后那座山那么高了，因为路上的那些大卡车像河一样昼夜流个不停，都是满着进去空着出来，有时还有那种顶上转着电扇的飞机飞进山谷，下面吊着个什么东西，飞出来时那东西就没了。就这样过了半年时间，这里又平静下来，有推土机把那条公路推掉了，村里的孩子们和已经病重的大人们对此都很不理解：公路不用就算了，干吗还要费这么大劲毁掉呢？很快，翻起的路面上又长满了草，看上去与周围的山地差不多了。把山谷封起来的铁丝网也被撤掉，村里的孩子们又可以到那里去砍柴和打猎了。他们去后发现，山谷里没什么变化，树林还是以前的树林，草地还是以前的草地。他们不知道，那上千名外来的穿军装或不穿军装的人这半年在这里都折腾了些什么，更不知道那河一样的车队运进来的东西都到哪儿去了，那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过去，渐渐被忘却。

　　他们不可能想到，在山谷的下面，已埋下了一个沉睡的太阳。

　　公元地雷（二）

　　历史学家们把它称为公元地雷，之所以这样称呼一枚洲际导弹，一是因为它处于世界上最深的发射井中，有一百五十米深，井口上部又覆盖着二十米厚的土层，所以即使在山谷里挖地很深也不可能发现这个巨大的秘密。在发射前，由一次定向爆破掀开土层，露出发射井的出口；二是因为它无人值守，只是等待着触发的信号，很像一颗埋在这个国土上的超级地雷，等待着触发者的来临。公元地雷有九十米高，如果立在外面看上去像一座金属的孤峰。它在发射井中处于沉睡状态，只有一个时钟和一个接收单元在工作。接收单元每时每刻都在静静地聆听着，在它所锁定的频率上一定能听到来自外部世界的嘈杂的声音，但它只是在等待一个长长的数串，这是个大质数。如果用世界上现有的最高速的计算机进行试算，到世界末日也对不上。而这个大质数在世界上只有一个副本，存贮在五人观察组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中。当计时器走到315360000秒，也就是它启动后的第十年时，公元地雷的寿命已尽，它将醒来，启动所有系统，飞出发射井，飞出大气层，在五千公里高的地球轨道上自毁。这时，即使在白天，也会看到一颗明亮的星星在空中闪亮十几秒钟。

　　但就在计时器启动后23500817秒时，接收单元收到了那个大质数，它便继续接收后面的信息，那是两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接收单元中一个简单的程序对这个两个数字进行了检验，如果它们中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分别超出了0－180和0－80的范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接收单元将继续聆听下去。但这次，这两个数字虽然接近范围的边缘，但仍在范围之内，这就够了，它并不关心更多的事。这时黎明将至，西南的群山仍在沉睡中，山谷中笼罩着一层薄雾，公元地雷唤醒了它沉睡的力量。

　　温暖的电流在一瞬间流遍了那巨大的躯体。它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接收单元中把那对经纬坐标值提取出来，把它送入目标数据库，立刻变成了数据库那十万分之一的世界地图上的一个点。中心电脑在瞬间生成了飞行轨道参数，同时，它从目标数据库中得知，目标位于一片平原上，于是把弹头的起爆高度定在两千米。如果它有意识的话一定会感到奇怪，因为在它被装配完成后，曾经进行过无数次模拟发射，以检验系统的可靠性。在所有的大陆中，这个目标区所在的大陆是惟一没被试过的，但这不关它的事，一切仍按程序进行。在它的电子意识中，整个世界是极其简单的，有意义的只是那个遥远的南方大陆上的目标点，世界其余部分只是标明那一点的坐标，那一点在地球透明的球面坐标系的顶端闪亮，引诱着它去那里，去完成它那极其简单的使命。

　　公元地雷启动了燃料舱中的加热系统。像大多数洲际导弹一样，它是由液态燃料推进的，但为了燃料的长期保存，它使用一种固－液转换燃料，在平时，这种燃料呈一种胶状的固态，发射时需要进行加热以使其溶化成液态。

　　发射井上方的土层被定向爆破掀开，公元地雷看到了黎明的天空。

　　公元地雷（三）

　　那个小村庄中几个睡得不深的孩子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爆炸声好像来自山谷方向，他们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一声遥远的雷鸣。

　　接下来的声音使小村庄中那些已经醒来的孩子无法再睡下去，并不断地惊醒着村中更多的孩子。那是一种低沉的轰鸣，似乎来自大地深处一头正在醒来的巨兽，又像是远方滚滚而来的吞没整个世界的洪水，窗纸在这声音中微微颤动。这声音很快增强，并由低沉的吼叫转为高亢的巨响，整间瓦屋都颤抖起来。

　　孩子们纷纷跑出屋，他们正好看见一条巨大的火龙从山谷中缓缓升起，那火龙的烈焰让他们不敢正视，周围的群山都被笼罩在一层橘黄色的光辉中。孩子们看到火龙上升的速度在加快，越升越高，变成了一个光点，它发出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后来，那个光点向南方飞去，很快融入黎明的星空中。

　　反击（一）

　　南极的早晨变得阴沉沉的，下起了大雪，但戴维的心情却很晴朗。昨天晚上基地举行的庆祝游戏胜利的酒会开到很晚，但戴维睡得很好，现在神清气爽地与小将军们和南极的高级官员共进早餐。戴维很重视早餐这个机会，因为这时孩子们的心情还好，还没有因为一天的劳累和挫折而变得脾气暴躁和神经质，所以这一天的很多事情都可以在早餐上谈定。

　　在充气大厅中，军乐队正在演奏，吃早餐的孩子们听着欢快的音乐，心情十分愉快。

　　戴维在席间说：“我预言，中国孩子今天就会声明退出游戏。”

　　七星将军斯科特切着一块牛排咧嘴一笑：“这没什么奇怪的，在昨天那样的打击下，他们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戴维冲斯科特举了举杯：“下一步把他们赶出南极就省事多了。”

　　斯科特说：“再下一步，是把俄罗斯孩子赶出游戏，然后赶出南极；接着轮到日本和欧盟……”

　　“对俄罗斯孩子要谨慎些，谁知道他们口袋中还有没有面包渣呢？”

　　大家都点点头，他们都明白“面包渣”这个词的含义。

　　“我们真的能肯定中国孩子没有面包渣吗？”沃恩叉起一条生磷虾问。

　　戴维冲沃恩挥着拳头说：“他们没有！我说过他们没有！他们的面包很小，不会留下什么渣的！告诉你，我们的冒险成功了！”

　　“你什么时候能够乐观起来？你到了哪里，哪里就笼罩在阴郁和沮丧的气氛中。”斯科特斜了沃恩一眼说。

　　“在死到临头之际，我会比你们谁都乐观的。”沃恩冷冷地说，一口把生磷虾吞了下去。

　　反击（二）

　　这时，一名上校军官拿着一个移动电话走来，伏在戴维的耳边说了声什么，然后把移动电话递给了他。

　　“哈哈，”戴维拿着电话兴奋地说，“中国孩子来电话了，我早就说过，他们一定会退出游戏的！”然后他举起话筒：“喂，华华吗？你好你好……”

　　戴维突然僵住了，孩子们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那特有的甜蜜笑容先是凝固了几秒钟，然后骤然消失。他放下话筒，四下看看找沃恩，他遇到危机时总是这样。看到国务卿后他说：“他通知我们，说他们在继续玩核弹游戏，刚向我们的基地发射了一枚核导弹，弹头当量400万吨级，将在二十五分钟后击中目标。”

　　沃恩问：“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

　　所有的目光都会聚到沃恩身上，他轻轻地放下刀叉，平静地说：“这是真的。”

　　紧接着另一名军官跑了进来，神色紧张地报告，预警中心已经发现一个不明发射体向这里飞来。那个发射体从中国西南部起飞时预警系统已有所察觉，但经过层层证实后它已飞越了赤道。

　　饭桌旁所有的小将军和官员都站了起来，他们都瞪大双眼，脸色骤变，好像这豪华的饭厅中突然闯进一群持枪的杀手。

　　“怎么办呢？”戴维不知所措地问，“躲到刚建成的那些地下机库里能行吗？”

　　七星将军大叫起来：“地下机库？狗屁！一次400万吨级的核爆炸，将使这个地区变成一个上百米深的大坑，而我们现在就在坑的中心！”他抓住戴维，用后者常骂自己的话骂道：“你个白痴！蠢猪！你让我们陷到这儿了！你让我们死在这儿了！”

　　“直升机。”沃恩简单地说。这话提醒了大家，他们都向饭厅的大门拥去。“等等，”沃恩又说，大家立刻像钉子一样定在那里，“立刻通知所有飞机起飞，飞机上尽可能多地带走人员和关键设备，但不要说明原因，一定要保持镇静。”

　　“那除了飞机之外的其他部分呢？命令基地全面疏散吧！”戴维说。

　　沃恩轻轻摇摇头：“没必要，在这点儿时间里，任何车辆都不可能开出威力圈，这样反而会引起大混乱，使得最后谁也逃不掉。”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拥出饭厅，只有沃恩仍坐在饭桌前，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慢慢地起身向外走去，同时对乐队的孩子们摆摆手，示意没什么大事。

　　停机坪上，孩子们抢着登上三架黑鹰直升机，斯科特忙乱地爬进了机舱，当直升机的旋翼开始旋转时，他看看表，带着哭腔说：“只有十八分钟了，我们跑不了的！”然后转向戴维，“是你这个傻瓜把我们陷在这里的，我就是死了也饶不了你！”

　　“注意您的风度。”最后上来的沃恩看了看斯科特冷冷地说：“我们跑不了的，呜呜……”七星将军哭出声来。

　　“死就那么可怕？”沃恩对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要是愿意的话，将军，您还有十七分钟的时间做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然后他转向旁边的一名军官，“告诉驾驶员，不要爬高，核弹可能在两千米左右的高度爆炸，顺风以最快的速度向外飞，如果我们能飞出三十公里左右，就在威力圈之外了。”

　　三架直升机倾斜旋翼，加速向内地方向飞去。戴维从舷窗中向下看，看到南极基地在下面展开，看上去渐渐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沙盘模型，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天空雾蒙蒙的，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三架直升机仿佛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但戴维知道，它们可能已经飞出了基地范围。他看了看表，时间从他得到警报后已过去了十二分钟。

　　“也许中国孩子在吓唬我们？”他对坐在旁边的沃恩说。

　　沃恩摇摇头：“不，是真的。”

　　反击（三）

　　戴维又伏在舷窗上向外看，外面还是雾蒙蒙一片。

　　“戴维，世界游戏结束了。”沃恩又说，然后闭起双眼靠在舱壁上，再也不说话了。

　　后来得知，这三架直升机在核爆炸前飞行了约十分钟，飞出了四十五公里左右的距离，逃出了核爆炸的威力圈。

　　直升机上的人们首先看到，外面淹没于一片强光中，用一名当时并不知情的小驾驶员的话说：“我们仿佛飞行在霓虹灯的灯管里。”这强光持续了约十五秒钟后消失了，与此同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地球在脚下爆炸。紧接着，直升机上的人们竟然看到了蓝天，那片蓝天呈一个以爆心为圆心的圆形区域，在飞快向外扩大，这是核爆的冲击波驱散了云层。后来知道，爆心周围百公里半径内的云层都被驱散了。在这片蓝天的正中，是顶天立地的蘑菇云。蘑菇云最初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两千米空中，是火球初步冷却后凝成的一团裹着烈焰的白色的大烟球，另一部分在地面，是冲击波激起的尘埃，像一个巨大的坡度平缓的金字塔。金字塔的塔尖向上伸出细细的一缕，最后把它与白色的大球连为一体。那个大球吸收了由金字塔传来的尘埃，色彩立刻变深了，其中的烈焰不时在球体的某一部分浮现。这时，下方的雾气已同云层一起被驱散，所以从直升机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的情景，那名飞行员回忆说：“大地突然模糊起来，仿佛变成了液态的，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洪水，向我们飞行的方向冲去，而那些小丘陵则像是这洪水中的小岛和礁石，我看到一条简易公路上的车辆像一个个火柴盒一样被翻滚着冲走……”

　　三架直升机像狂风中的树叶一样起伏不定，有时高度低得紧贴地面，机身被飞沙走石打得砰砰作响，有时又被甩上高空，但总算没有坠毁。当直升机终于在一片雪地上安全降落后，孩子们都跳出机舱，仰望着海岸方向天空中高大的蘑菇云，现在它已变成了深黑色，南极洲仍在地平线下的朝阳刚刚照到了蘑菇云的顶端，勾出了一条不断变幻的金色轮廓，它周围那一大圈湛蓝的晴空还在缓缓扩大……

　　暴风雪（一）

　　“这才是真正的南极啊！”华华站在漫天的飞雪和刺骨的寒风中说。周围能见度很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里虽是海岸，但根本无法分清哪儿是海哪儿是陆地。在南极的各国的小首脑们紧靠在一起站在风雪之中。

　　“你这话不准确，”眼镜说，他必须大声喊，才能使别人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到他的声音，“超新星以前的南极很少下雪的，这其实是地球上最干旱的大陆。”

　　“是的，”沃恩接着说，他仍然穿得那么单薄，在寒风中很放松地站着，不像周围的孩子们被冻得缩头缩脑地打着寒战，严寒对他好像不起作用。“前面气温的升高使南极上空充满水汽，现在气温骤降又把这些水汽变成了雪，这可能是南极洲在今后十万年里最大的一场雪了。”

　　“我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会被冻僵的！”戴维上下牙打着战说，一边跺着脚。

　　于是小首脑们又回到了充气大厅。这间大厅与以前在美国基地的那间一模一样，但后者已在公元地雷的核火焰中被汽化了。各国首脑聚集到这里，本是要召开南极领土谈判大会的，但现在这个全世界期待已久的大会已无意义。

　　暴风雪（二）

　　公元地雷的爆炸结束了南极战争游戏，各国孩子终于同意坐到谈判桌前讨论南极大陆的领土问题。在过去的战争游戏中各国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与预期的不同，没有哪个大国在游戏中占据了绝对优势，各国对南极的争夺又回到了起点，这就使得即将开始的南极领土谈判成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在可以看得见的未来，是在南极重燃战火，还是有什么别的途径，孩子们心中一片茫然，但全球气候的骤变解决了一切问题。

　　其实，气候变化的征兆在一个多月前就出现了。在北半球，孩子们发现已消失两年的秋天又回来了，先是有久违的凉意出现，随后几场秋雨带来了寒冷，地上又铺满了落叶。在分析了全球的气象数据后，各国的气象研究机构得出了一致结论：超新星爆发对地球气候的影响是暂时的，现在全球气候又恢复到超新星爆发之前的状态。

　　海平面停止了上升，但其下降的速度比上升要慢得多。有许多小科学家预言，海平面可能永远也不会恢复到原来的高度，但不管怎样，世界大洪水已经结束了。

　　这时，南极的气温变化还不大，这里天气虽在变冷，大部分孩子都以为是刚刚过去的漫长的黑夜造成的，认为即将升起的太阳会驱散寒冷，南极大陆将出现第一个春天。他们哪里知道，在这个广阔的大陆上，白色的死神正在逼近。

　　在得出气候恢复的结论时，各国都开始从南极大陆撤出人员，后来证明这是一个英明的决策。刚刚过去的战争游戏共夺去了五十万孩子的生命，其中一半阵亡于常规战争游戏，另一半葬身于核爆炸中。但如果各国在全球气候恢复之际没有及时从南极撤出，死亡人数可能要高出四到五倍。各国在南极大陆的基地，大多是以零下十摄氏度左右的普通冬季的标准建设的，根本无法抵御南极后来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南极的气温变化在开始的一个月十分缓慢，这使各国孩子有机会在这段时间内从南极大陆撤出了二百七十万人，这在大人时代也是一个惊人的速度。但由于后续的撤离装备的需要，同时各国也都想在南极多少留下一些力量，所以南极大陆共有二十多万孩子留了下来。这时南极洲气候骤变，在一个星期内气温下降近二十度，暴风雪席卷整个大陆，南极顿时变成了一个白色地狱。

　　留在南极大陆的各国孩子紧急撤离，但由于气候恶劣，飞机几乎停飞，所有的港口都在一个星期内封冻了，船进不来，尚未撤离的二十多万孩子滞留在海岸。各国的小元首们大多仍在南极大陆，为参加南极领土谈判聚在一起，现在自然成为撤离指挥中心。小元首们都想把本国孩子们集合起来，但来自世界各国的二十多万孩子已在海岸混在一起。面对眼前的危险局面，小首脑们束手无策。

　　在充气大厅中，戴维说：“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外面的情况，我们要赶快想出办法，不然这二十多万人都会冻死在海岸上！”

　　“实在不行，就返回内陆的基地吧。”格林说。

　　“不行。”眼镜反对道，“在前面的撤离中，各国基地的设施已拆的差不多了，燃料只剩下很少，这么多人在那里也维持不了多久的，而且往返需要大量的时间，这样会失去撤离的机会。”

　　“确实不能回去，就是基地的一切都完好，在这样的天气下，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也要冻死人的。”有人说。

　　华华说：“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海运上，空中航线就是畅通，运送这么多人在时间上也来不及，现在关键要解决冰封港口的问题。”

　　戴维问伊柳欣：“你们的破冰船现在走到哪儿了？”

　　伊柳欣回答：“还在大西洋中部，到这儿最快也要十天左右，别指望它们了。”

　　大西文雄提出建议：“能不能用重型轰炸机在冰上炸开一条航道？”

　　戴维和伊柳欣都摇摇头，斯科特说：“这样的天气轰炸机根本不能起飞。”

　　吕刚问：“B2和图22不是全天候轰炸机吗？”

　　“但飞行员不是全天候的啊。”斯科特说。

　　佳沃诺夫元帅点点头：“其实大人们所说的全天候也不一定包含这样可怕的天气，再说即使起飞，能见度这样差，投弹也不可能达到炸开一条航路的准确度，只是把冰面炸出一大片窟窿而已，船还是进不来。”

　　“用大口径舰炮和鱼雷怎么样？”皮埃尔试探着问。

　　小将军们都摇摇头，“同样是能见度的问题，就算用这类方法真能炸开一条航路，时间也来不及。”

　　“而且，”华华说，“这样会破坏冰面，使得现在惟一可行的办法也不可行了。”

　　“什么办法？”

　　“从冰上走过去。”

　　暴风雪（三）

　　在几公里长的风雪海岸上，到处挤满了废弃的车辆和临时帐篷，这一切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层雪，与后面的雪原和前面的冰海融为一体。看到小元首们沿海岸走来，孩子们纷纷从帐篷和车中跑出来，很快在他们周围聚成了一片人海。各国孩子都对他们的小元首喊着什么，但他们的声音立刻被风声吞没了。有几个中国孩子围住了华华和眼镜，冲他们大声喊：

　　“班长、学习委员，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华华没有回答他们，而是登上了旁边的一辆被雪覆盖的坦克。他指指风雪迷漫的冰海，对下面的人群大声喊道：“孩子们，从冰上走过去，走到陆缘冰的尽头，有好多大船在那里等着我们呢！”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风暴中传不了多远，就俯身对最近一个孩子说：“把这话向后传！”

　　华华的话在人海中传开来，不同国籍的孩子有的用翻译器传话，有的用手势比画，这个意思很明白，所以传到头也没有走样。

　　“班长你疯了吗？海上风那么大，冰那么滑，我们会像锯末一样被刮走的！”下面的一个孩子喊道。

　　眼镜对那个孩子说：“所有人手拉着手就刮不走了，向后传。”

　　很快，冰面上出现了一排排手拉手的孩子，每排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他们在暴风雪中向前走，渐渐远离海岸，远看像冰海上一条条顽强蠕动的细虫子。国家元首组成的那一排人是最先走上冰面的，华华的左面是戴维，右边是眼镜，再过去是伊柳欣。风吹着浓密的雪尘从脚下滚滚而过，孩子们仿佛行走在湍急的白色洪水之中。

　　“这段历史就这么结束了。”戴维把翻译器的音量开到最大对华华说。

　　华华回答：“是的，我们的大人有句俗话：没有过不去的事。不管事情多么艰难，时间总是在向前流动的。”

　　“很有道理，但以后的事情会更艰难：南极在孩子们心中激起的热情变成了失望，美国社会可能会重新陷入暴力游戏之中。”

　　“中国孩子也会回到无所事事的昏睡之中，中断了的糖城时代又会继续……唉，真难啊。”

　　“但这一切可能都与我无关了。”

　　“听说你们国会正在弹劾你？”

　　“哼，那群狗娘养的！”

　　“不过你可能比我幸运，国家元首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是啊，谁也想不到历史这张薄纸能叠到那么厚。”

　　华华对戴维最后这句话不太理解，后者也没有解释。海上的强风和严寒使他们说不出话来，能做的只是用尽全力向前走，并不时把两边滑倒的同伴拉起来。

　　暴风雪（四）

　　在距华华他们一百多米远的另一队孩子中，卫明少尉也在暴风雪中艰难地跋涉着。突然他在风中隐约听到了一声猫叫，以为是幻觉，但又听到一声，四下看看，发现他们刚越过一个放在冰面上的担架，担架上已经盖满了雪，不注意会以为是一个小雪堆，猫叫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卫明离开队列，一滑一滑地来到担架前。那只猫刚从担架上跑下来，在雪尘中发抖，卫明把它抱起来，认出了它就是西瓜。他掀开担架上的军毯，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人果然是摩根中尉，他显然伤得不轻，脸上满是白胡子似的冰碴，双眼却因高烧而闪闪发光。他好像没有认出卫明，说了句什么，声音在风中如游丝一般微弱。由于没有翻译器，卫明也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卫明把怀中的猫塞进军毯里，再把毯子给伤员盖好，然后到前面拉起担架向前走。他走得很慢，后面的一队孩子很快追上了他们，从队列中跑出几个孩子，一起推着拉着这个担架向前走。

　　有一段时间，孩子们周围只有纷飞的雪尘，白茫茫一片。他们虽在费力地迈步，感觉中却像是被冻结在冰海上。就在孩子们要被冻僵时，前方出现了船队黑乎乎的影子。对方通过无线电告诉他们不要向前走了，他们已走到了陆缘冰的边缘，前面是一片没冻实的虚冰，踏上去会陷下去的，船队将派登陆艇和气垫船来接他们。通过电台和步话机了解到，有上千名孩子跌入了冰海中的裂缝，但大部分孩子都到达了冰缘。

　　远方船队中一些较小的黑影在雪尘中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几十艘登陆艇，它们冲开浮冰，最后靠上坚实的冰面，打开前面方形的大口，冰上的孩子们便蜂拥而入。

　　卫明和那几个孩子把担架抬到一艘登陆艇上，由于这是专运伤员的船，那几个孩子转身出去了，卫明一直不知道他们都来自哪些国家。在舱内昏黄的灯光中，卫明看到担架上的摩根直勾勾地盯着他，显然仍然没认出他来。卫明抱起西瓜，对摩根说：“你不能照看它了，我带它去中国吧。”他又放下小猫，让它舔舔前主人的脸，“中尉，放心，你我经历了这么多场魔鬼游戏都死不了，以后也能活下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再见。”说完他把西瓜放进背包里下了船。

　　暴风雪（五）

　　华华正在和几名不同国籍的将军组织孩子们上船，让暂时上不了船的孩子不要都挤上前来，以防人过多使冰缘塌陷。后面的冰面上，等待上船的各国孩子都挤成一个个人堆避寒。华华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卫明，两个小学同学立刻拥抱在一起。

　　“你也来南极了？！”华华惊喜地问。

　　“我是一年前随B集团军的先头部队来的。其实我好几次远远地看到过你和眼镜，就是不好意思去打扰你们。”

　　“咱们班上，好像王然和金云辉也参军了。”

　　“是的，他们也都来南极了。”卫明说着，眼神暗淡下来。

　　“他们现在在哪儿？”

　　“王然在一个月前就随第一批伤员撤走了，也不知现在回国了没有，他在坦克游戏中受了重伤，命倒是保住了，可脊椎骨断裂，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哦……那金云辉呢？他好像是歼击机飞行员？”

　　“是的，在空一师飞歼10，他的结局痛快多了：在一次歼击机游戏中同一架苏30相撞，同飞机一起被炸成碎片了，他由此被追认了一枚星云勋章，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不小心撞上敌机的。”

　　为了掩盖自己的悲伤，华华继续问：“班上其他的同学呢？”

　　“超元头几个月我们还有联系，在糖城时代开始后，他们同别的孩子一样，大部分离开了大人们分配的岗位，也不知都飘落何方了。”

　　“郑老师好像还留下一个孩子？”

　　“是的，开始由冯静和姚萍萍照顾他，晓梦还派人去找过那个孩子。但郑老师最后吩咐过，坚决不许借你们的关系给那孩子特殊照顾，所以冯静她们也就没有让那人找到孩子。糖城时代开始时，那孩子在保育院得了一种传染病，高烧不退，后来小命保住了，但耳朵给烧聋了。糖城时代后期，那个保育院解散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冯静，她说那孩子已转到别的保育院，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华华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一种深深的忧伤淹没了他，使他那在严酷的权力之巅已变得有些麻木的心又变软融化了。

　　“华华，”卫明说，“还记得咱们班的毕业晚会吗？”

　　华华点点头：“那怎么会忘呢？”

　　“当时眼镜说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还用混沌理论来证明他的话。”

　　“是的，他还说起测不准原理……”

　　“可当时谁能想象，咱们会在这样的地方见面呢？”

　　华华已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那泪滴在脸上很快被寒风吹冷，然后结成了冰。他抬头看着同学，卫明的眉毛上结了冰，变成了白色，脸上皮肤又黑又粗糙，布满了伤痕和冻疮，还有生活和战争留下的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刻痕，这张孩子的脸已饱经风霜了。

　　“卫明，我们都长大了。”华华说。

　　“是的，但你要比我们长得更快才行。”

　　“我很难，眼镜和晓梦也都很难……”

　　“别说出来，你们绝不能让全国的孩子们知道这个。”

　　“跟你说说还不行吗？”

　　“华华，我帮不了你们，代我向眼镜和晓梦问好吧，你们是咱们班的骄傲，绝对的骄傲！”

　　“卫明，保重。”华华握着同学的手深情地说。

　　“保重。”卫明紧握了一下华华的手，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暴风雪（六）

　　戴维登上了停泊在近海的斯坦尼斯号航空母舰，这艘公元世纪九十年代下水的巨舰在暴风雪中像一个黑色的金属岛屿。在风雪迷漫的甲板跑道上，戴维听到舷边响起了一阵枪声，便问前来迎接他的舰长怎么回事。

　　“许多别国的孩子也想登船，陆战队在制止他们。”

　　“混蛋！”戴维大怒，“让所有能上的孩子们都上舰，不要管是哪个国家的！”

　　“可……总统先生，这不行吧？”

　　“这是命令！去让那些陆战队员滚开！”

　　“总统先生，我要对斯坦尼斯号的安全负责！”

　　戴维一巴掌把舰长的帽子打掉了，“你就不为冰海上那些孩子们的生命负责吗？你这个罪犯！”

　　“对不起总统先生，作为斯坦尼斯号的舰长我不能执行您的命令。”

　　“我是美国军队的总司令，至少现在还是！如果愿意，我可以立刻叫人把你扔到海里去，就像那你顶帽子一样，不信咱们试试？！”

　　舰长犹豫了一下，对旁边的一名海军陆战队上校说：“把你们的人撤走，谁愿意上就让他们上来吧。”

　　各国的孩子们从舷梯不断地拥上甲板，甲板上的风更猛，他们只好在一架架战斗机后面躲避寒风，其中许多人在冰缘上登陆艇时掉进海里打湿了全身，现在衣服上已结了一层发亮的冰甲。

　　“让他们到舱里，在甲板上这些孩子不久就会被冻死的！”戴维对舰长喊。

　　“不行啊，总统先生，先上来的美国孩子已经把所有的舱房都挤满了！”

　　“机库呢？机库的地方很大的，能呆几千人，也满了吗？！”

　　“机库里装满了飞机啊！”

　　“把它们都提升到甲板上来！”

　　“不行啊！甲板上有许多大陆上飞来的歼击机，它们因天气恶劣在这里紧急迫降，您看看，升降机的出口都堵死了！”

　　“把它们推到海里去！”

　　于是，一架又一架价值千万的歼击机，被从斯坦尼斯号的舷边推进了大海。宽阔的甲板跑道很快又被由巨大的升降机从机库中提升上来的飞机占满，甲板上的各国孩子纷纷进入宽敞的机库，得到了一个温暖的栖身之地，机库中很快挤进了几千人。孩子们在暖和过来之后，纷纷惊叹这艘航母的巨大。这之前，已有上百名浑身湿透的各国孩子冻死在甲板上的暴风雪中。

　　暴风雪（七）

　　这最后的大撤离持续了三天，这支由一千五百多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载着从南极大陆最后撤出的二十多万孩子，分成两支，向阿根廷和新西兰驶去。在撤离过程中，有三万多个孩子死于严寒，他们是超新星战争中在南极大陆上死去的最后一批人。

　　昔日布满船舶的阿蒙森海变得空旷了，雪也停了。虽然风仍很大，严寒的海天之间变得清澈起来。天开始放晴，地平线上的云裂开一道缝，南极初升的太阳把一片金辉洒在大陆上。那些曾经暴露在天空下的岩石和土壤再次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这块大陆又恢复了它的无际的雪白，南极洲再次成为人迹罕至的地方。也许，在遥远的未来，会有许多人重新登上这块严寒的大陆，寻找那厚厚的白雪掩盖着的五十多万孩子的尸体、无数的坦克残骸、和两个直径达十多公里的核爆炸留下的大坑。在这个大陆短暂的春天中，来自世界各国的三百万孩子曾在火焰和爆炸中相互搏杀，发泄着他们对生活的渴望。但现在，史诗般惨烈的超新星战争，仿佛只是刚刚过去的漫漫长夜中的一场噩梦，只是绚丽的南极光下的幻影；朝阳下的大陆只有一片死寂的雪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十一章·创世纪

　　戴维正要发作，沃恩走了进来，对戴维说：“您可能还不知道，弗朗西丝·贝纳已当选为美利坚合众国超新星纪元的第二任总统。”

　　新总统（一）

　　戴维惊煌失措地闯进椭圆形总统办公室。他长出一口气，用手抓挠着脸上的冻疮，那是从南极归来的大多数孩子都带有的标志。他看到小姑娘贝纳正坐在总统的高背椅上，悠闲自在地修着指甲。看到戴维进来，她翻翻白眼儿说：“赫尔曼·戴维先生，您已经被国会弹劾，无权再到这间办公室里来，事实上您连白宫都无权进来。”

　　戴维抹抹额头说：“我是想走的，可大门外那帮小暴徒想要我的命！”

　　“这是您应得的，是您把事情搞糟了，您是美国历史上把事情搞得最糟的总统。”

　　“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说话？！你，你怎么坐到我的椅子上了？我走了你就可以这么不懂礼貌？！”

　　贝纳两眼看着天花板说：“事实上您现在需对我有礼貌。”

　　戴维正要发作，沃恩走了进来，对戴维说：“您可能还不知道，弗朗西丝·贝纳已当选为美利坚合众国超新星纪元的第二任总统。”

　　“什么？！”戴维看看那个在总统宝座上修指甲的金发小女孩儿，又看看沃恩，哈哈大笑起来：“别开玩笑了，这个小白痴，她连数都数不清呢！嘻嘻嘻……”

　　贝纳猛一拍桌子，但把小手拍疼了，放在嘴边哈着气，用另一只手指着戴维厉声说：“住嘴，否则您将被控告诽谤总统！”

　　“你们要对合众国负责！”戴维指着沃恩说。

　　“这是全体美国孩子的选择，新总统是通过合法选举产生的。”

　　“呸！”戴维朝贝纳啐了一口，“我们在南极洲出生入死，你却在国内的媒体上卖弄风骚！”

　　“诽谤总统！”贝纳又朝戴维瞪圆了小眼睛喊道，然后得意地一笑：“我很像秀兰·邓波儿，所以大家选我。这点我比你强，你虽然帅，可哪个明星都不像。”

　　“呸！要不是最近电视里成天放那些破黑白片，现在谁知道邓波儿？！”

　　“这是我们的竞选策略。”贝纳又甜甜地一笑。

　　“民主党人真是瞎了眼！”

　　沃恩说：“其实也可以理解，世界战争游戏之后，国民需要一个温和些的人物来代表他们的意志。”

　　戴维轻蔑地撇撇嘴：“这个芭比娃娃能代表美国意志？现在，对南极的失落感笼罩了全国，美国国内再次陷入暴力游戏之中。事实上，现在合众国所面临的险境，比南北战争时期要可怕得多，这个国家随时都可能崩溃，在这种时刻，美国孩子却把国家交给芭比娃娃……”

　　沃恩指着总统办公桌上的两个按钮，打断戴维说：“外面很多的人都对这两个按钮感兴趣，媒体也有过种种猜测。他们认为，这两个按钮关系着国家命运。总统按下其中的一个，就会立刻接通与所有北约国家的联系；按下另一个，战争警报就会在全国响起，轰炸机离开地面，核弹飞出发射井……诸如此类。”

　　事实上，那两个按钮的用途一个是要咖啡，另一个是叫勤杂工来打扫房间。戴维无言以对。

　　贝纳已经修完了指甲，接下来对着小镜子用一把小钳子修睫毛，同时对沃恩说：“戴维确实一直在高估自己，感觉自己像神一样主宰着世界。我可没那么蠢，我对自己的力量，并没有外人对这两个按钮那种误解，我知道自己不聪明，但总比像戴维那样向反方向聪明强。”

　　沃恩点点头：“在这点上您很聪明。”

　　“我骑在历史这匹马儿上，不拉缰绳，随它走到哪儿，而不是像戴维那样扯着缰绳硬把它向悬崖上赶。”

　　沃恩又点点头：“这很明智。”

　　贝纳放下小镜子看了一眼沃恩说：“我知道你很聪明，你可以去创造历史，但你得把大部分功劳归到我身上。”

　　沃恩说：“这没问题，我对在历史上留名不感兴趣。”

　　贝纳俏皮地一笑：“我看到了这一点，要不你早就当总统了。但你在创造历史的时候至少应该告诉我些什么，以便让我在国会和记者面前有说的。”

　　“这好办。”沃恩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戴维愣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我明白，沃恩先生把我们都当成实现他的思想的工具，国家和世界是他的舞台，任何人都是供他在舞台上任意操纵的木偶，对，他就是这么想的……”他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支大鼻子形状的斯诺克短管左轮手枪，他用枪指着沃恩说：“你这人太阴险太可怕，我要在你脑袋上开天窗！我早就讨厌你那脑袋了！”

　　贝纳惊叫一声，要去按警铃，但沃恩轻轻挥手制止了她。“您不会开枪的，那样您就走不出这幢您并不喜欢的旧大楼了。您是个典型的美国人，干什么都以投入大于产出为铁的原则，这是您本质的弱点。”

　　戴维收起了枪，说：“投入当然要大于产出！”

　　“但创造历史不能这样。”

　　“我以后不创造历史了，我烦了！”戴维说，然后跳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凝聚了他无数梦想的椭圆形办公室，顾自逃走了。

　　新总统（二）

　　戴维从白宫的后门出去，手里拿着一个摩托头盔。他找到了一辆他以前放在那里的林肯牌轿车，打开车门钻进去，戴上头盔，又从车内找到一个墨镜戴上，然后发动汽车开了出去。在白宫外面，那上百名要找他算账的孩子仍聚在那里，但他们对这辆车没有太注意，任它开去。戴维在穿过人群时扫了一眼车外，看到了一条孩子们打出的横幅：

　　“不要戴维要贝纳，世界游戏换个玩儿法！”

　　戴维开着车在首都无目的地乱转。华盛顿特区现在只剩很少的人口，这里的孩子大多跑到工业集中的大城市去谋生了。事实上，除了政府机构外这里几乎成了一座空城。现在是上午九点多，但城市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四周仍像深夜一样寂静。戴维现在更加深了对这座城市的感觉：一座陵墓。他怀念起喧闹的纽约，他是从那里来的，还要到那里去。

　　戴维觉得这辆林肯车很扎眼，这种高级玩艺儿已不再适合自己了。他在波托马克河边的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车停下，下车从后箱中取出沃恩送给他的那挺米尼米轻机枪。他看了看枪上那个半透明塑胶弹匣，里面还有少半匣子弹，他把枪端平，对准几米外的林肯车，哒哒哒打了一个连射，枪口喷出三束火焰，后坐力使他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他坐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那辆汽车，看到什么也没发生，就拄着枪站起来，转动枪管尾部的火力调节阀把射速调到最高，再晃晃悠悠地把枪端平，又对着汽车射击。急促的枪声在河上空回荡，他也再次跌坐在地上，汽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站起来，牛仔裤的小屁股上沾了圆圆的两圈土，他再次扫射汽车，打光了弹匣，林肯牌轰地一声腾起一团裹着火焰的黑烟燃烧起来。戴维兴奋地高呼：“呜呼噜——”扛着那挺机枪一蹦一跳地跑了。

　　“孩子世界将变得更加神奇和怪异，真是个好时候，我们必须想出一个新游戏来。”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沃恩对新总统说。

　　回家（一）

　　深夜，故宫笼罩在玫瑰星云的蓝光中，午门上盘旋的那一群夜鸟早已飞回巢。在无边的寂静中，这座古老的宫殿睡着了，做着幽深的梦。

　　晓梦沿着长长的展厅慢慢地走着，文物从她身旁缓缓移去，古老的青铜和陶土在星云的蓝光中变暖了，变软了，她甚至觉得有细细的血管在它们上面显现出来，那都是凝固了的古代的生命和灵魂，晓梦置身于他们无声的呼吸之中；那无数的铜器和陶罐中，似乎已注满了像血液那样充满活力的液体；玻璃柜中长长的《清明上河图》在星云的蓝光中模糊一片，但却有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飞出来；前面的一尊兵马俑发出蓝白色的荧光，仿佛不是晓梦向他走去，而是他向她飘浮过来……晓梦从最南面的近代部分开始，向北走去，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展厅，时间和历史在星云的蓝光中从她身边向后流去，她踱过了一个个朝代，走向远古……

　　这时，大移民已在中国的土地上完成，长江以北的半个国土已成无人区，包括首都在内的城市和乡村都变得空无一人。孩子们都迁移到南方去生活。现在，南方的土地上虽然生活着三亿人，但比起大人时代来那里仍显得很空阔，孩子们在那里的生活也轻松了许多，有更多的时间接受教育和玩耍。北方的生态将慢慢地恢复，绿色将渐渐地覆盖大地。以后会有很多孩子到北方广阔的土地上游玩，在空寂的城市中，在绿色的田野上，他们将领略中华文明那逝去的岁月。

　　晓梦已走到了文物展厅的尽头，这是上古时代展区，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前面那些时代的东西，精雕细琢，她感到敬畏，但难以理解，似乎有堵无形的墙把她同那些时代隔开来。当走进近代的展区时，这种陌生感更深，使她几乎丧失了向前走的勇气。既然不算遥远的清朝对她来说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难道还指望理解前面那些遥远的时代吗？但出乎晓梦的预料，越向文明的上游走，她的陌生感就越少，当走到那无比遥远的文明源头时，这孩子突然置身于一个熟悉而亲切的世界中！就像一次遥远的旅行，漫漫的路途上走过的全是陌生的不可理解的地域，这些地域中全是陌生的不可能理解的大人，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过着另一种生活，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但当她走到天地的尽头时，竟发现一个同自己一样的孩子世界！那些近代精致华美的文物不属于孩子们，创造出那种文物的人类已经长大了；人类的童年虽然更加遥远，但与孩子们是相通的。晓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仰韶文化的遗留物：一个陶土罐。她看着那个粗糙的制品，想起了幼年时代的一场大雨，想起了在雨后的彩虹下她用地上的泥做出的那个东西。她看着的时代是盘古开天地的时代、女娲补天的时代、精卫填海的时代、夸父追日的时代。后来的人类长大了，胆却小了，再也没有创造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神话。

　　晓梦打开陈列柜上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陶土罐捧出来，她觉得那东西是温热的，在她手中发出微微的震颤，那是一个包含着巨大能量的生命体！她把耳朵贴到罐口上，有声音呢，好像是风声，那是远古原野上的风声。晓梦把陶罐举起，对着明亮的玫瑰星云，陶罐在蓝光中泛出淡淡的红光。她盯着上面的一条鱼的图案，那几根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线条微微扭动起来，那一个小黑圈所表示的鱼眼突然变得有神了；有许多影子在陶罐粗糙的表面上浮动，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那是一些赤裸的形体，在同什么比他们大得多的东西搏斗着；远古的太阳和月亮都盛在这个罐里，把金色和银色的光芒洒向那些形体。陶罐上的那些图案，那些鱼呀兽呀，全像一双双眼睛，越过了上万年的漫漫岁月。晓梦和第一位祖先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把一种狂野的活力传给她，使她想大叫，想大哭大笑，想什么衣服都不穿在狂风呼啸的原野上奔跑。晓梦终于感觉到了自己血管中先祖的血液。

　　晓梦穿过星云照耀下的古老宫殿，她的手中捧着那只远古的陶罐，她想把它带到南方的新首都去。她小心翼翼，走得很慢，就像捧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生命。当她走到金水桥上时，古老宫殿的最后一道大门在身后轰然闭上。

　　回家（二）

　　与乘飞机早早回国的戴维不同，华华和眼镜仍同中国船队一起颠簸在海上。

　　刮了两天的大风终于停了，但浪仍未减，夜空阴云密布，深夜中的洋面上只能看见一条条滚动的白浪。

　　这是中国孩子从南极撤出的最后一支船队，有一百多艘军舰和运输船。船队从阿根廷启航已有二十二天了，在航程将尽时遭遇到一场大风暴。昨天风最大时，走在后面的两艘吨位较小的运输船被巨浪吞没了，另一艘两万吨级的货轮想去救援，船长轻率地命令转舵，使船体横对浪峰，船在几道巨浪的打击下很快倾覆。从另一艘军舰上起飞的两架直升机也无声无息地掉进大洋，船队指挥部只好放弃救援的努力，四千多个孩子葬身于漆黑的太平洋中。剩下的三十八艘船继续在大风浪中进行着艰难的航行。在这之前，孩子们早已领略了航程的严酷：先是受恶劣的舱内条件和晕船的折磨，然后是食品短缺，每天每人的定量只够一顿吃饱，蔬菜更是没有，维生素药片也数量有限。有一半的孩子患了夜盲症，败血病患者也越来越多，回家的渴望支撑着每一个人。

　　浪终于开始减小，为在风浪中采取最安全的迎浪行驶方式，船队已偏离航线行驶了两天，现在整个船队正在试着艰难地转向，雷鸣似的浪击声从船头移向左舷，船体的左右摇摆加剧了。

　　这时，大洋上空乌云散去，玫瑰星云把光芒洒向洋面，洋浪接住了光芒并把它撕碎，太平洋仿佛变成一片壮观的蓝色火海！孩子们纷纷跑上甲板，晕船和饥饿使他们步履艰难，他们梦游般地涌向船边，长时间地凝视着玫瑰星云下的茫茫海天，直到东方现出第一缕曙光。

　　“海岸！”有人大喊了一声。

　　船队中几艘驱逐舰上的舰炮对空鸣响起来，别的船上也升起了一串串照明弹和焰火，炮声浪声风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混为一体，在天空和海洋之间轰响着。

　　海天连线处，祖国的海岸已在曙光和玫瑰星云的光芒中隐现。

第十二章·尾声

　　透视现实和剖析人性不是科幻小说的任务，更不是它的优势。科幻小说的目标与上帝一样：创造各种各样的新世界。

　　尾声（一）

　　终于写完了！我像一个潜水者露出水面时一样长吸了一口气。这水我足足潜了半年，这半年，这本书占据了我的一切生活。现在我可真是“写”完的，又停电了，政府说是太阳能电池阵列又出了毛病，我只好拿起古老的笔。但昨天笔给冻住了，没写成；今天倒是没冻住，我却在炎热中大汗淋漓，汗水滴到稿纸上。这气候啊，一天一个样，甚至一小时一个样儿，不开空调真难受。

　　看看窗外，是一片嫩绿的草地，其上点缀着移民村的房屋，都是那种淡黄色的简易平房。再向远看，天啊，还是不看了吧，除了沙漠就是沙漠，一片荒凉的红色，不时有一阵沙尘暴扬起，遮住了昏红的天空中本来就没有多少热度的太阳。

　　这鬼地方，这鬼地方啊！

　　“你说过写完书就要陪孩子的！”弗伦娜走过来说。

　　我说我在写附记，马上就完了。

　　“我看你呀，可能是白费力气，从史学角度来说，你这本书太另类；从文学角度看，又太写实。”

　　她说的对，出版商也是这么说的，唉，有什么办法，这是史学界的现状逼出来的啊！

　　在这个时代作为一个超史研究者是不幸的。超新星纪元到现在也只有三十多年，可对它的历史研究已是轰轰烈烈，早已超出了史学的范围，成了一种商业炒作。书出了一本又一本，大都是哗众取宠之作。一些无聊的所谓史学家们还把这三十多年分成许多时代，其数量比超元前历史中的朝代都多，时代的长度精确到天，分段炒作，大赚其钱。

　　尾声（二）

　　目前对超元史的研究大致分为两个学派：架空学派和心理学派。

　　架空学派最为盛行，该学派的研究方法是对历史进行假设，如：如果超新星射线的强度再强一点点使只有八岁以下的人存活，或再弱一点点使二十岁以下的人存活，超元的历史会是怎样？如果超新星战争不是以游戏形式而是打公元概念的常规战会怎样？等等。这个学派产生自有其原因：超新星的爆发使人类意识到，历史进程从宇宙角度看有一定的偶然性，正如该学派的代表人物刘静博士所说：“历史是顺一条小溪而下的一根小树枝，可能在一个小旋涡中回旋半天，也可能被一块露出水面的小石头绊住，有着无穷多种可能。史学作为一门科学，如果只研究其一种可能，就像玩一副全是A的扑克牌一样可笑。”该学派的产生还与近年来量子力学的纤维宇宙理论被证实有关，纤维宇宙论对包括史学在内的各门学科产生的深远影响才刚刚才始。

　　我不否认架空学派中有一些严肃的学者，如亚历山大·列文森（著有《断面的方向》）、松本太郎（著有《无极限分支》），他们的研究都把历史的另一个可能走向作为一个独特的角度，以它来阐明真实历史的内在规律，对这些学者我是持尊敬态度的，他们的著作遭到冷遇是史学界的悲剧。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学派也给那些靠花拳绣脚哗众取宠的人提供了很合适的舞台，他们对架空历史的兴趣远大于真实的历史，与其把这些人称做史学研究者，还不如叫空想小说家合适。他们中的代表人物就是上面提到的刘静。她最近频繁地在媒体上露面，为她的第五本书大肆炒作，据说这本书版税的预付款就高达350万火星元，书名叫《大如果》，从这名字就可以看出是什么货色了。说到刘静博士的治学态度，不得不提到她那公元世纪的父亲。别误会，我并不是搞血统论，但既然刘博士反复强调她的学术思想是受了她那伟大父亲的影响，我就不得不对其父做一些了解。这还真不容易，我翻遍了公元世纪的资料，检索了所有可能找到的古老的数据库，都没有查到那个人。好在刘静曾是弗伦娜的研究生导师，就托她去问刘博士本人，结果得知：刘静那个一事无成的父亲刘慈欣在公元世纪写过几篇科幻小说，大多发表在一本叫SFW的杂志上（我考证过，是《科幻世界》杂志，它就是现在垄断两个行星上的超媒体艺术市场的精确梦幻集团的前身）。弗伦娜还拿来了其中三篇，我把其中的一篇看了一半就扔到一边了，真是垃圾，小说里的那头鲸居然长着牙！在这种父亲的影响下，刘静博士做学问的态度和方式也就不足为奇了。

　　超史研究的心理学派则严肃得多，这个学派认为，超元历史之所以大大越出了超元前人类历史的轨迹，是由于超元社会的孩子心理所至。这个学派的代表人物冯·施芬辛格所著《原细胞社会》，系统阐述了公元初没有家庭的社会的独特内涵；张丰云所著的《无性世界》走得远了一些，引起了一些争议，但其中对一个性爱还基本没有出现的社会的分析还是很严肃很精辟的。但我认为心理学派的基础并不牢固，事实上，超元孩子的心理形态与公元世纪的孩子是完全不同的。在某些方面，他们比公元孩子更幼稚，而在另一些方面，他们比公元大人都成熟。超元历史和孩子心理，谁造就谁，这是一个鸡和蛋的问题。

　　还有一些严谨的学者，他们不属于某个学派，但其超史研究的成果还是很有价值的。比如A·G·霍普金斯，其著作《班级社会》对孩子世界的政体进行了全面的研究，这本巨著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攻击，但大多是出于意识形态原因而不是学术原因，考虑到本书所涉及的领域，这也不足为奇；山中惠子的《自己成长》和林明珠的《寒夜烛光》，是两部超元教育史，虽然其中的情感因素都重了些，但仍不失其全面客观的史料价值；曾雨林的巨著《重新歌唱》，以一种严谨而不失诗意的手法系统地研究了孩子世界的艺术，这也是超史研究中少有的既在学术界叫好又在媒体叫座的著作……这些学者的研究成果的价值还需经时间考验，但他们的研究本身是严肃的，至少没有出现过像《大如果》这样的东西……

　　“一提到我导师，你总是不能冷静。”在旁边看着我写字的弗伦娜说。

　　我能冷静吗？她刘静冷静了吗？我这本书还没出，她就在媒体上冷嘲热讽，说它“小说不像小说，纪实不像纪实，历史不像历史，不伦不类”。这种用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行径，对超史研究中已经不太纯净的学术空气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

　　我这么写也是出于无奈。历史研究的前提是必须让历史冷却下来，超元这三十多年的历史冷却下来了吗？没有。我们都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超新星爆发时的恐惧、公元钟熄灭时的孤独、糖城时代的迷茫、超新星战争的惨烈，这一切都在我们的脑海中烙下深深的烙印。在移居到这里之前，我家住在一条铁路旁，那时我每天晚上都被一个相同的噩梦折磨着，在梦中我在黑色的原野上奔跑，天地间响着一种可怖的声音，像洪水、像地震、像大群的巨兽在吼叫，像空中的核弹在轰鸣。有一天深夜，我终于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砸开窗子，外面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在玫瑰星云照耀的大地上，缓缓行驶着一列夜行列车……在这种状态下能从理论层面上研究历史吗？不能，我们缺少理论研究所必需的冷静和疏离，对超元初历史的理论研究需要等它与研究者拉开一段距离才能正常进行，这也许是下一代的事了。对于我们这一代的超史研究者，只能把历史用白描方式写下来，给后人留下一份从历史亲历者和历史研究者两个角度对超元初历史的记录，我觉得现在在超元史学中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但这并不容易。我最初的设想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去写，对国家高层和世界进程用文摘插入的方式，这样写就更像小说了。但我是一名史学研究者，不是文字家，我的文学水平还不足以做到从一滴水见大海，所以就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描写国家高层，而把普通人的经历细节用文摘插入表现。当年的孩子领导人现在大多已离开了他们的岗位，这使他们有很多时间接受我的采访，这就写成了现在刘静博士所说的“不伦不类”的书。

　　尾声（三）

　　“爸爸爸爸，快出来呀，外面凉快下来了！”晶晶敲着窗玻璃喊，他的小脸儿紧贴在玻璃上，把小鼻子都挤扁了。我看到远处那些孤立的奇峰在红色沙漠上投出了长长的影子，太阳要落了，当然凉下来了。

　　但我毕竟是一个史学家，还是忍不住要做自己该做的事。现在对超史的研究集中在对几个关键问题的争论上，这种争论还扩散到媒体上，越炒越热，而严肃的超史研究者们对此发表的意见反而比一般人少，我借此机会把自己对超史研究中的几个热点问题的看法说一下。

　　一、超新星纪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两个极端的看法，其一认为自超新星爆发时就开始了，其理由是宇宙的标志是纪元开始最权威的标志。这显然站不住脚，人类的历法的标志是宇宙的，但纪元标志只能是历史的；其二认为超新星战争开始时才是真正的超元初，这同样说不过去，因为战争之前，历史的进程早已越出了公元模式。我认为比较合理的新纪元开始时间应该是公元钟熄灭，有人会反对说那时的历史还是公元模式的。但历史总是有其惯性，你总不能说耶稣诞生时全世界的人都是基督徒了。公元钟这个标志无论在历史意义上还是在哲学意义上，都有其十分深刻的含义。

　　二、关于公元末各国用模拟国家的方式挑选孩子国家领导人的成功与失败，特别是它的合法性。对这个问题我不想多说，即使是现在，那些认为这种方式不可接受的人也没有提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更别说在那个每个国家都面临生死存亡的严峻的时刻了。现在的史学界充满了这号自以为是的人，让他们认识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到架在两座高楼间的铁轨上去走一走。

　　三、世界战争游戏的目的是游戏还是争夺南极？从现在的成人思维回答这个问题是不容易的，正像超元前的战争，政治、经济、民族和宗教问题往往融为一体，很难把它们分开来；南极游戏也一样，在孩子世界，游戏和国家政治是不可分的，是一个事物的两面。这又引出下面一个问题：四、在超新星战争中美国孩子的战略问题。有人提出，由于美国孩子在军事力量上占很大优势，如果打常规战争可以轻而易举地占领南极。在常规战争中，美国孩子可以使用强大的海军切断敌人的海上运输线，这样别国根本不可能向南极投送兵力。持这种想法的人缺乏起码的世界政治常识，只是以公元世纪浅薄的地缘政治学观点来思考超元世界，他们不懂得世界政治中的基本原则：势力均衡原则。如果事情真是那样，其他国家会立刻结成同盟，其中的中、俄、欧、日这些国家中的任一个组合，其力量都足以与美国抗衡，最后形成的实力格局与游戏战争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国家换成了联盟，政治上的表现更公元化些而已。

　　……

　　尾声（四）

　　“爸爸爸爸，快出来呀！你不是答应和我们一起看蓝星星的吗？它就要升起来了！”

　　我叹了口气放下笔，心想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徒劳的理论探讨了，于是决定就此打住。我站起身走出门，来到外面的草地上，这时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玫瑰星云开始显出它的光度来。

　　“天啊，天空干净了！”我惊喜地喊道。以前出门时看到的空中那些不动的脏云消失了，天空显示出纯净的淡红色。

　　“都一个星期了，你才知道！”弗伦娜拉着晶晶说。

　　“政府不是说没钱清洗防护罩吗？”

　　“是志愿者干的！我还去了呢，我清洗了四百平方米！”晶晶自豪地说。

　　我抬头看看，见那两千米高的防护罩顶部还有人在清洗最后一块脏云，他们看上去是玫瑰星云明亮的蓝色背景上的几个小黑点儿。

　　这时天冷了下来，下起了雪。近处嫩绿的草地、防护罩外红色的沙漠、太空中灿烂的玫瑰星云，加上空中飞飞扬扬的洁白雪花，构成了一幅让人心醉的绚丽画面。

　　“他们总是调不好气候控制系统！”弗伦娜抱怨说。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由衷地说。

　　“升起来了升起来了！”晶晶欢呼。

　　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颗蓝色的星星，它像是放在天空这块淡红色轻纱上的一块蓝宝石。

　　“爸爸，我们是从那里来的吗？”晶晶问。

　　“是的。”我点点头。

　　“我们的爷爷奶奶一直住在那里吗？”

　　“是的，他们一直住在那里。”

　　“那是地球吗？”

　　看着那蓝色的星球，我像在看着母亲的瞳仁，泪水在我的眼中打转，我哽咽着说：“是的孩子，那是地球。”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初稿于娘子关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稿于娘子关

　　二零零一年四月二日三稿于娘子关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五日四稿于娘子关

　　后记

　　刘慈欣

　　在一片黑暗中，你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慢慢地向着某个方向走，黑暗中你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但那两只手使你的精神踏在坚实的大地上。突然，那两只手松开了你的手，你徒劳地在黑暗中摸索着，想找回那两只手，你绝望地大喊，无际的黑暗吞没了你的声音……这可能是每一个人在童年都做过的梦，黑暗中丢失了爸爸妈妈的手，是每一个孩子最恐惧的事。

　　这也是全人类最恐惧的事，这恐惧深深地根植于人类文明之中，使得古老的宗教在今天仍然存在，并在人类的精神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面对黑暗而幽深的宇宙，人类徒劳地想抓住一双并不存在的手。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在的世界已经是这篇小说中所描写的孩子世界了，全人类就是一个找不到双亲之手的孤儿，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同时，任人性中幼稚和野性的火苗燃起，最后燃成了疯狂的毁灭之火……我们甚至远不如小说中的孩子们幸运，在大学习中没人教我们。

　　如此说来，这本书只是讲述了一个相当平淡的故事。

　　当你被诊断为癌症时，世界在你的眼中会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天空是红的太阳是蓝的；而当你最后得知这是误诊时，天空又变成蓝的太阳又变成红的，但在你眼中，这已不是以前的天空和太阳了，对于你来说，世界和生活增加了许多内涵。一个人的末日体验是一种很珍贵的体验，那么全人类的末日体验呢？如果世界经历了这样一次“误诊”，那全人类同样会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我们的天空和太阳，更珍惜他们以前视为很平常的一切，人类世界将沿着一条更合理的轨迹运行。而能够带来这种末日体验的文学，只有科幻小说。

　　另一个不可少的体验就是生活体验，在您的周围的人群中，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五光十色的人生，这不同的人的不同经历，使我们感叹生活的丰富多彩。但人类文明作为一个整体只有一个，孤独地运行在银河系一个旋臂顶端的荒凉太空中。我们相信，在这个宇宙中肯定有众多的文明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不同的历史，但我们看不到它们，时间长了我们就会误认为我们文明的历程是惟一的，不会再有别的选择。科幻小说为我们创造了种种不同于现实的文明历程，通过对这些虚拟历史的感受，我们能跳出现实而体会到许多深藏在现实之中的东西。

　　一部《战争与和平》，洋洋百万字，却只是描述了地球上一个有限区域几十年的历史；而一篇几千字的短篇科幻小说，如阿西莫夫的《最后问题》，却可以描述从现实到宇宙毁灭的千亿年的时光。科幻文学是惟一现实的文学。对于一名科幻评论家说的这句话，大多数人可能不以为然，但它确实从某个方面道出了实情。从科幻的想象世界中看现实，能使我们对现实有更真切、更深刻的认识。美国科幻研究者冈恩曾说过：“科幻小说所描写的灾难，往往是整个人类种族的灾难。”从本质上说，科幻小说的主人公是全人类，在科幻世界中，全人类已不仅仅是一家，而是广漠宇宙中孤独地生活在一粒太空灰尘上的、一个单一的智慧微生物。

　　这就是科幻小说的魅力，它能让我们用上帝的眼光看世界。

　　透视现实和剖析人性不是科幻小说的任务，更不是它的优势。科幻小说的目标与上帝一样：创造各种各样的新世界。

　　中国的科幻文学确实还处于幼稚阶段，直到今天，我们的科幻小说也没能真正创造出一个自己的想象世界，我们只是在人家创造出的多个世界中演绎自己的故事。

　　但从另一方面看，科幻文学从本质上说是幼稚的，它所要表现的，是童年时代的人类面对广漠深邃的宇宙所产生的好奇和恐惧，以及探索的冲动。在这样的一个宇宙面前，人类的科学和哲学都很幼稚，科幻做为表现这两者的惟一一个文学形式，浸透着稚气也就不奇怪了。当未来人类的科学发展到极限，宇宙的一切毫发毕现之日，也就是科幻消亡之时。

　　“……从第一次看见彩虹起，我就把她当成一座架在空中的五彩大桥了，我想那是一座水晶做的大桥，里面闪着五彩光柱。有一次下完大雨后，我就没命地朝彩虹那儿跑，我真想跑到她的脚下，攀到它那高得吓人的顶上，看看天边那排大山后面是什么，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我跑，她好像也向前移，最后太阳一落山，它就从下向上融化了……”

　　书中的这段描写，是作者童年的真实经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其实都是一个追梦的旅程，与其他虚幻的梦不同，科幻创造的梦就像那道彩虹，是连接着大地的真实存在，是太阳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尽管它终将消失，但我们会发现自己已在追梦的路上前进了不少，长大了不少。

《超新星纪元》（完全版）

　　引子

　　夜，一列开往北京的客车行驶在石家庄和北京之间的铁路线上。

　　车厢中开始查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机灵地闪进厕所里，划上门闩。他松了口气，美美地对自己笑了一下，这过早的独自远行对他来说显然是一种乐趣，他静静地，紧张地等待着，享受着童年的历险。当他认为外面足够安全时，就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了出去，不放心地向两边的车箱看看。

　　“别怕，已经查完票了。”

　　这声音很轻柔，象是从车外寂静的夜海中飘进来的一丝微风，但还是使男孩儿吃了一惊，他猛地扭头，看到了另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但是个女孩儿。

　　“我不认识你！”男孩儿警惕地说。

　　“这不是认识了吗？”女孩儿充满善意地说。

　　两个孩子来到车箱的连接处，在昏暗的灯光下互相打量着。他们身边车门的玻璃上结了一层冷雾，黑乎乎的树木在夜色中朦朦胧胧地掠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票？”从厕所出来的的孩子问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的一双大眼睛总是不停地放出惊喜的光芒，仿佛世界在他的眼中每时每刻都是一团刚刚爆发的五彩缤纷的焰火。

　　“我早就看着你呢！没跟大人吗？”

　　“当然没有！”男孩儿骄傲地说，他显然把这看作一种荣誉，特别是在女孩儿面前。

　　“你别跟坏孩子在一块儿，快到你爸爸妈妈哪儿去吧，别跑丢了！”他下定决心：如果这个女孩儿拉他去见她的父母，他要轻蔑地拒绝。

　　“从家里跑出来坐火车的不一定都是坏孩子。我就不坏。”

　　“什么？你，一个人？！”

　　那女孩儿穿着一件棕色的小风衣，她很美，惊人的黑也惊人的密的长发象小瀑布似地直流到腰际；

　　第一次看见这孩子的人肯定都会呆呆地注视着她的大眼睛，那双有着东方孩子黑色瞳仁的大眼瞳不但会说话，还时时飘出钢琴曲，这听不见的晶莹的钢琴曲是随着这双黑眼晴一起出生的，就象银光随星星一起出生一样；

　　她是女孩儿中的女孩儿，那只车门上的坚硬冰凉的金属把手，此时握在她那只戴着雪白手套的小手中，似乎变得象面条一般柔软了。

　　“你可真胆儿大！幸亏遇见了我，要不非让骗小孩儿的把你卖了不可。你出来干什么？考试没考好，和妈妈闹别扭了？”

　　“我是为爷爷出来的。”

　　“爷爷？”

　　“爷爷刚去世。”小女孩轻轻地说，她仰头看着车顶上的小日光灯，眼泪涌了出来，但那听不见的钢琴曲仍从晶莹的泪水中传出来，让那男孩儿的心也颤抖起来。

　　“你从家里跑出来他就能活了吗？”

　　“我去朝鲜。”

　　“朝鲜？！”

　　“爷爷在最后那几天老是对我说，他真想到他打仗的地方去看看，有几次他当真要去的，可没去成。他让我以后代他去，我这就去。”

　　“他应该让你爸爸妈妈去！”

　　“他们对爷爷过去的事一点都没兴趣，根本不听他的话，爷爷有话只对我说。”

　　“可他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小就一个人到外国去的！再说，人家也不会让你过去的，那是边境！”

　　“我坐在鸭绿江边哭，一直哭到他们让我过去。”

　　男孩儿从自己背着的一个小书包中拿出一小叠钱来，从五十元一张的到毛票都有，他抽出五十元的那张，小心地塞到女孩儿的手中。

　　“我只能跟你作伴儿到北京，以后你只好自个儿走了。”

　　“我不要，我有的。有钱你怎么不买票？”女孩瞪着他问。

　　“省一点是一点，抓住了再说，我的钱很有用的。”

　　“那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呢？”

　　“学校没意思，家里更没意思，我出来玩儿，出来探险？”

　　“那你到底想去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先去西藏吧。”

　　“西藏？！那儿好玩儿吗？”女孩惊奇地望着这个和她一样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小男孩儿。

　　“当然好玩儿，我去漂流雅鲁藏布江！”

　　“……”女孩儿吃惊地打量着他，“去西藏，好象应该……走成都那面儿。”

　　“先去北京，挣够资金，探险要很多钱呢！”

　　“天啊，你还能挣钱？怎么挣？”

　　“我怎么知道，到北京才能知道嘛！这有什么能不能的，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爸爸妈妈现在多么想我呢！”

　　“让他们想去吧，我们俩作个伴儿，没人敢碰我们！”

　　“对了，你叫什么？”

　　“李华华。”男孩回答。

　　“我叫张小梦。”

　　“是做梦的梦吗？”

　　“是的。”

　　“你多大了？”华华问小梦。

　　“十一，你呢？”

　　“我十岁。”

　　……这时是一九九九年三月二日。

　　这似乎是一个很小的故事，两个孩子，只能被车站派出所收容，然后由各自的父母领回家，然后各自继续他们刚刚开始的人生旅程，走向一个幸福的，或悲惨的未来。

　　这也似乎是一个极普通的夜，在这个夜里，时间在流动着，从无限遥远的过去平缓地流来，向无限遥远的未来平缓地流去。“不可能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不过是古希腊人的梦呓，时间的河流一直是同一条，生活的河也一直是同一条，至少在一个人的一生中，这条河总是以同样的节奏流啊流，流个没完，这条河就象征着生活和历史的永恒。

　　铁路两旁的人们是这么想的，华北平原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亚洲大陆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整个地球行星上的名字叫人的碳基生物都是这么想的。在行星的这一边，人们在这条大河永恒感的籍慰下，安睡着。他们坚信这神圣的永恒是任何力量都不可打破的，这信念潜藏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使得他们即使在这个夜里，在一九九九年三月二日的这个夜里，仍能编织着已延续了无数代人的平静的梦。

　　华北平原上行驶着一列普通的客车，如平原上一条发光的长蛇在滑动。

　　列车上有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儿和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儿，靠着车门处的过道上，睡着了。车外黑乎乎的大地睡得更深，一排排的黑树掠过，在车中看去夜色中的大地好似一个在宇宙不停转动的巨大圆盘……苍穹上，斜在西天的银河还没有夏季那么灿烂，冬夜的星座：金牛座，猎户座和大犬座已接近西方地平线；夏季的星座：天琴座，武仙座和天秤星座已经出现。一颗颗星如一颗颗遥远的眼睛，从宇宙无边的夜海深处一眨一眨地看着人类世界，看着这个行星上存在了五千年的文明，但今夜，这来自宇宙的目光有些异样。

　　这个夜，和过去五千年中的无数个夜不一样。

　　就是在这个夜里，人类所知道的历史已走到了尽头。

第一节·超新星

　　在我们周围十光年的宇宙空间里，天文学家发现了十一个太阳，它们是：比邻星，半人马座A，半人马座B，以上三颗恒星在彼此的引力下维系在一起运行，构成了一个三星系统；天狼星A，天狼星B，卢伊顿726－8A，卢伊顿726－8B，以上四颗恒星分别构成了两个双星系统；

　　巴纳德星，佛耳夫359，莱兰21185，罗斯154，以上四颗是单星．天文学家们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也许这个空间还有一些非常暗的或被星际尘埃挡住的恒星未被探测到。

　　天文学家们注意到了这片空间中有大团的宇宙尘埃存在，这些尘埃象是漂浮在宇宙夜海中的乌云。安装在人造卫星上的紫外探测器对准这团遥远的星际尘埃时，在吸收光谱中发现了一个216毫米的吸收峰，由此认为这些星际尘埃可能是由碳微粒组成的，通过这些星云的反射性质，推测组成星云的碳微粒的外部还覆盖着一层薄冰。尘埃粒子的大小范围从2毫微米到200毫微米，与可见光的波长属同一数量级，结果，尘埃对可见光是不透明的。正是这片星际尘埃，挡住了距地球八光年的一颗恒星。那颗恒星直径是太阳的23倍，质量是太阳的67倍。现在它已进入了漫长演化的最后阶段，离开主星序，步入自己的晚年期，我们把它称为死星。

　　如果它有记忆的话，也无法记住自己的童年。它诞生于五亿年前，它的母亲是另一片星云。原子的运动和来自银河系中心的辐射扰乱了那片星云的平静，所有的云体粒子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向一个中心凝结。这庄严的尘埃大雨下了二百万年，在凝成的气团中心，氢原子开始聚变成氦，死星便在核大火中诞生了。

　　经过剧变的童年和骚动的青年时代，核聚变的能量顶住了恒星外壳的坍缩，死星进入了漫长的中年期，它那童年时代以小时、分钟甚至秒来计算的演化现在以亿年来计算了，银河系广漠的星海又多了一个平静的光点。但如果飞近死星的表面，就会发现这种平静是虚假的。这颗巨星的表面是核火焰的大洋，炽热的火的巨浪发着红光咆啸撞击，把高能粒子象暴雨般地撒向太空；大得无法想象的能量从死星深深的中心涌上来，在广阔的火海上翻起一团团剌目的涌浪；火海之上，核能的台风在一刻不停地刮着，暗红色的等离子体在强磁场的扭曲下，形成一根根上千万公里高的龙卷柱，像伸向宇宙的红色海藻群……死星的巨大是人类头脑很难把握的，按照比例，如果把我们的地球放到它的火海上，就象把一个篮球扔到太平洋上一样。本来，死星在人类看到的星空应该是很亮的，它的视星等是-7.5，如果不是它前方3光年处那片孕育着另一颗恒星的星际尘埃挡住它射向地球的光线的话，将有一颗比最亮的恒星——天狼星还亮5倍的星星照耀着人类历史，在没有月光的夜晚，那颗星星能在地上映出人影。那梦幻般的蓝色星光，一定会使人类更加多愁善感。

　　死星平静地燃烧了四亿六千万年，它的生命壮丽辉煌，但冷酷的能量守恒定律使它的内部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核火焰消耗着氢，而核聚变的产物氦沉积到星体的中心并一点点地积起来。这变化对于拥有巨量物质的死星来说是极其缓慢的，人类的整个历史对它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四亿八千万年的消耗终于产生了它能感觉到的结果——隋性较大的氦已沉积到了相当的数量，它那曾是能量源泉的心脏渐渐变暗，死星老了。

　　但另一些更为复杂的物理法则决定了死星必须以一种壮烈的方式维持自己的生命，它中心的氦越挤越紧，周围的氢仍在聚变，产生的高温点燃了中心的氦，使其也发生了核聚变，恒星中所有的氦在一瞬间燃起了核大火，使死星发出了一道强光。但氦聚变产生的核能仅为氢的十分之一，所以死星在这次挣扎之后更虚弱了。这被天文学家称为“氦闪”。“氦闪”的强光在太空中穿行3年后到达了那片星际尘埃，其中波长较长的红光成功地穿过了这道宇宙屏障。这束红光又在宇宙中旅行了5年，到达了一个比死星小得多的普普通通的恒星——太阳，也照到了被这颗恒星的引力抓住的几粒宇宙灰尘上，人们把这几粒灰尘分别叫冥王星，海王星，天王星，土星，木星，火星，金星，水星，当然，还有地球，这时是公元一七七五年。

　　那天晚上，在地球的北半球，在英国的温泉城市巴思，一个高等游乐场的音乐厅外面，一个生于德国的风琴手，威廉。赫歇尔，正用一架自制的天文望远镜贪婪地探视着宇宙。灿烂的银河是那样吸引他，他把自己的生命全部灌注于望远镜中，以至于他的妹妹卡罗琳只好在他观察时用小勺向他口中喂食。这位十八世纪最卓越的天文学家一生都在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前渡过，在星图上标注了近七万颗恒星，但这天晚上却漏过了一颗对人类来说最为重要的星星。那天晚上，在西部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星体，它位于御夫座的α星和β星连线的中点上，视星等为4.5，不算太亮，一般人即使知道确切位置也难以找到但对天文学家来说，这颗红星无异于太空突然出现的一盏巨灯，如果这时赫歇尔不是伏在望远镜上，而是象伽利略以前的天文学家一样，用肉眼巡视苍穹的话，他也许会做出一项发现，这发现在其后的二百多年里将改变人类历史。但这时他正聚精会神地对着他那架口径只有2英尺的望远镜，而望远显然是对着别的方向；最遗撼的是，这时格林威治天文台，赫文岛上的天文台，以及全世界所有的天文台的望远镜都指向了别的方向……御夫座的红星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晚上就消失了。

　　也是这一年的一个夜晚，在另一个叫美洲的大陆，八百名英军士兵正悄悄地行进在波士顿西面的公路上，红色的军服使他们象一串夜色中的幽灵。他们在春夜的冷风中紧握着毛瑟枪，希望能在天亮前赶到距波士顿27公里的康科德镇，按马萨诸塞总督的命令摧毁“一分钟人”们设在那里的军火库，并逮捕他们的领袖。但天边很快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小树林，草屋和牧场的篱笆都在晨光中现出黑色的剪影，士兵们四下看了看，发现他们只走到一个叫列克星敦的小镇。突然，在前方的一片树丛中，小火星闪了一下，一声剌耳的枪响划破了北美洲寂静的黎明，紧接着是子弹穿过空气的啾啾声——孕育在母腹中的美利坚合众国发出了第一下蠕动。

　　独立战争爆发了，然后是第二次大陆会议和托马斯？杰斐逊的《独立宣言》，然后是特伦顿之战，普林斯顿之战，萨拉托加之战，然后是约克顿之战，英国的“龙虾兵”们在衣衫褴褛的美军面放下武器，步伐散乱的英军乐队在一大堆扔下的毛瑟枪旁走了过去，他们高奏着《翻转世界曲》——“天翻地覆，世界倒转过来了！”

　　然后，然后就是美国了。

　　但在太平洋对面的那个广阔的大陆上，一个文明古国已延续了五千年。这时，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有很多人正向着古国的京都日夜兼程，他们携带着从古国的各处收集的大量古书编纂《四库全书》的征书圣旨在两年前就已下传，现在，广阔的国土上的古书仍象无数条源源不断的小溪向京都汇集。在紫禁城的一间巨大的木结构大厅中，乾隆皇帝正巡行在无穷无尽的排排书架之间，这是两年来为《四库全书》收集的典籍，它们已按经、史、子、集分成四个大类放置在这些巨大的书架上。

　　皇帝把待从留在了门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个巨大的书库，为他打灯笼和带路的是三个带有大学士花翎的人，他们是戴震、姚鼐和纪昀，和那些挂名的皇亲国戚不同，他们是《四库全书》真正的编纂官。高大的书架从四人的身边缓缓移过，在灯笼晕暗的光亮下，他们仿佛在穿过一堵堵黑色的城墙。他们来到一堆古老的竹简旁，乾隆帝战战兢兢地拿起一捆来，在灯笼摇动的黄光中，竹简上反射着几个小小的光点，仿佛是上古时代的瞳仁；乾隆轻轻放下竹简，抬头四下望望，他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书山幽深的峡谷之中，这是岁月之山的峡谷，在这书的悬崖之间，五千年来的无数幽灵在静静地飞扑升腾。

　　“逝者如斯，陛下。”一个编纂官低声说。

　　在那远得无法想象的外太空，死星在继续走向自己的末日。又发生了几次氦闪，但规模比第一次小。氦聚变生成的碳和氧又组成了一个新的核心。紧接着，碳氧核心又被点燃，产生出更重的氖、硫和硅元素，这时，恒星内出现了大量的中微子，这种不和任何物质发生作用的幽灵般的粒子不断地带走核心的能量。渐渐地，死星中心的核聚变已无法支撑沉重的外壳，曾使死星诞生的万有引力现在干起了相反的事，死星在引力之下坍缩成了一个致密的小球，组成它的原子在不可思议的压强下被压碎，中子和中子挤在一起。这时，死星上一茶匙的物质就有十亿吨重！首先坍塌的是核心，随后失去支撑的外壳也塌了下来，猛烈地撞击致密的核心，在一瞬间最后一次点燃了核反应。五亿年引力和火焰的史诗结束了，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了宇宙，死星化做亿万块碎片和尘埃。强大的能量化为电磁辐射和高能粒子的洪流，以光速涌向宇宙的各个方向。在死星爆发3年后，能量的巨浪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片星际尘埃，向太阳扑来。

　　在死星爆发时，8光年外的人类正处于鼎盛时期。虽然，从射电望远镜中他们得知自己生活在宇宙间一粒小小的尘埃上，但他们并未从心理上接受这一事实。特别是本世纪以来，他们掌握了核裂变和核聚变的巨大能量，虽然这只是爱因斯坦和费米这类盗火者从恒星的大火中偷来的一粒小小的火星，但人们自以为他们已掌握了征服宇宙的力量。没有人知道，死星的能量正以光速日夜兼程地扑向这个小小的蓝色行星。

　　死星的强光越过了人马座三星后，又在冷寂的而广漠的外太空走了四年，终于到达了太阳系的外围。（这时，那两个中国孩子乘坐的火车刚刚启程。）在那只有不带慧尾的慧星游荡的空间中，死星的能量同人类进行了第一次间接的接触。在那距地球十亿公里的远方，有一个人造的物体在向银河系的星海孤独地跋涉着，这就是七十年代从地球启程的“旅行者”号星际探测器。它象一把形状奇怪的伞，伞面是对准地球的抛物面天线。探测器上带着一块人类的名片，那是一块画有两个裸体人类的铅合金板，还有一张唱片，上面录有联合国秘书长对外星文明的问候，还录有地球大海的涛声，小鸟的鸣叫和中国古曲《流水》等。这个人类向银河系派出的使者首先领略了宇宙的严酷，在它进入死星光海后，立刻变成了一堆炽热的金属，伞状天线因温度从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突然升高而变形扭曲，检测高能射线的盖革计数仪因射线强度过大而呈饱和状态，读数反而为零；只有紫外光探测器，射线探测器和磁场仪正常地工作了两秒钟，在集成电路被高能射线摧毁之前，“旅行者”号上的计算机向地球发回了一串令它的制造者难以置信的观测数据。由于发射天线的损坏，设在内华达和澳大利亚的高灵敏度天线阵列永远也不会收到这串数据，但这已无关紧要，人类很快可以亲自测量他们无法相信的一切了。

　　死星的强光越过了太阳系的边界——冥王星，在它那固态氮的蓝色晶体大地上激起一片蒸气；很快，强光又越过了天王星和海王星，使它们的星环变得晶莹透明；越过了土星和木星，高能粒子的狂风在它们的液体表面掀起一阵磷光；死星的能量又以光速飞行了一个半小时，到达月球，哥白尼环形山和雨海平原发出一片剌目的白光，死星的光芒也照亮了雨海平原上的一排人类脚印，那是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在30年前留下的，当时不远处的蓝色行星上有上亿人在电视中看着他们，所有的人在那一激动人心的时刻都认为宇宙是为他们而存在的。

　　又过了一秒钟，在太空中行走了八年的死星的光芒到达地球。这时是公元纪年一千九百九十九年三月二日二十三点四十七秒。

第二节·午夜骄阳

　　天亮了！

　　这是华华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他坐在车门边，把头枕在膝盖上睡了很久，小梦可能醒得早些，她惊恐地冲着华华瞪大双眼，显然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华华晃晃脑袋，听到了从两边的车箱中传来一阵阵惊叫声。

　　华华抬手看了看电子表，眼睛立刻和小梦一样瞪圆了——现在是11点50分！这不可能是第二天的中午，华华肯定自己没睡那么长时间，而且火车在凌晨5点钟就应到北京了。现在只能是半夜。

　　但从车门射进来的确实是正午的天光！

　　两个孩子一跃而起，伏在车门上向外看。列车仍在行驶中，河北平原上碧空万里。但正是这碧空，使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绝不是人们过去看到的那种蓝天，这天空蓝得惊人，蓝得发黑，如同超还原的彩色胶卷记录的色彩；而且这天空似乎纯净到极点，仿佛是过去那略带灰白的天空被剥了一层皮，这天空的纯蓝象皮下的鲜肉一样，似乎马上就要流出血来。大地被阳光照得一片雪亮，但树林都拖着长长的影子，说明太阳升得并不高。

　　从影子的方向看，这象正午时一样强的太阳竟是斜在西面的！火车转了一个弯，太阳在西天出现了，孩子们看了那太阳一眼，同车箱里的人们一样失声惊叫……那不是人类的太阳！

　　那个午夜太阳的强光使孩子们无法正视，他们从指缝中瞄了几眼，发现那太阳不是圆的，它没有形状，事实上它的实体在地球上看去和一颗星星一样是一个光点，白色的强光从宇宙中的一个点迸发出来，但由于它发出的光极强（视星等为-51.23，几乎是太阳的一倍），所以看上去并不小，它发出的光芒经大气的散射，好象是西天悬着的一个巨大而剌目的毒蜘蛛。

　　车箱里很快热了起来，紧接着发生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空气中突然充满了静电，先是车箱的四壁，然后是人的衣服上的金属小件，都噼噼啪啪地闪起了无数个小火花；皮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使人觉得浑身痒痒；周围的物体都象长了剌似的扎手。

　　死星是在一秒钟内突然出现的，北半球的人们在五分钟内陆续从睡梦中醒来，紧接着经历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恐慌，在前10分钟，几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和行动能力，整个世界呆住了。以下是留下来的几则目击记录：在日本群岛和北美大陆的太平洋沿岸看到的天象最为壮观：“3月2日23点，我乘坐北海道海岸警卫队的一艘巡逻艇去值勤。最近几天天刚亮，总有几只南朝鲜和菲律宾的渔船进入禁渔区偷渔，所以我们这次启程很早。艇上有北海道警视厅的三个人，还有通产省来的一个观察员。我们从知床岬起航，驶到根室海峡出口中部时，天已放亮。当时我正在底舱煮咖啡，突然听到甲板上的人在紧张地来回跑，我以为又发现了闯入禁渔区的渔船，正要出去，见岩田靖一慌慌张张地钻进舱来。就在他打开舱盖时，一片亮光从外面射进来，似乎有一盏探照灯对着舱口照。岩田君关上舱门，他脸色苍白，紧张得浑身颤抖，他不回答我的问话，只是一个劲地说‘这是梦，这是梦……’我了解岩田君，他当警察之前是一个北海道渔民，常在鄂霍次克海和更远的海域捕鱼，很见过一些世面，今天吓成这样子，真是不可思议。我冲上甲板，双眼立刻被亮光照得一片晕花。待我适应了这光亮以后，看到太阳已从国后岛后面升了起来，但今天似乎不是它照耀着海洋，而是什么东西照耀着它，使它显得异常昏暗甚至发黑，就象被一盏强光探照灯照着的蜡烛一样，这是一轮恒古未见的黑色太阳！远远地，我看到国后岛被照得通亮，上面的积雪使它成为海天交接处一条闪着银光的长带，我由此断定这强光来自我的背面。我绕过驾驶楼，立刻也和岩田君一样，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在西边知床岬方向的天空上，闪耀着另一个太阳！当时我揪自己的头发，朝锚桩上乱撞，最后只得相信自己不是在梦中。我目睹了东方和西方同时的日出，那个在西天出现的太阳确确实实悬在那里，光芒耀眼，把下面广阔的海面映成了一片金色的火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时，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广岛和长崎，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我跳进海里……”

　　（选自《死星目击记》，横田武夫著，东京大和出版社，超新星纪元26年版）

　　“……当时，我正在旧金山康得尔航海有限公司的商业大厦第三十一层的一间办公室中，夕阳正向太平洋沉下去。突然，外面的强光使室内亮了起来，我开始没太在意，但门外很快大乱起来，几个披头散发的女秘书破门而入，又惊叫着窜了出去；戴维斯先生梦游似地走了进来，嘴里不停地喃喃着‘核袭击，核袭击……’外面也不时传来类似的惊叫声。我冲到落地窗前，扯开窗帘，外面是一片白色的光亮。一阵尖利的警报声响起，这警报声只在二次大战时响起过一次，那天，跨越大洋的日本潜艇炮击了这座城市。整个大厦已处于彻底的混乱之中，下面的市区和旧金山港肯定也好不了多少。但我明白，这不可能是核袭击，因为光亮持续的时间很长，且亮度恒定，无闪动（我很惊奇自己当时的镇静）。我转身从抽屉中翻出一付墨镜，戴上后再次向外看去，上帝啊，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在西面的太平洋上空，并排地悬着两个落日！其中一个很亮，另一个在强光下显得发黑，那个黑太阳似乎才是我们的太阳……”

　　（选自《地狱之门》，A。G。贝纳，纽约爱丽丝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1年5月10日版）

　　“这是我们到北极的第十个月了，我们这个极地生物考察站是随NI6529号浮冰漂到极点附近的，整个冬季这块浮都在冻结在这个位置上。今天的冰原和往日一样，风不大，伸向天边的冰的大地上一片寂静，只有考察站的四个合成板小屋和停在小屋旁的‘博卡77’型冰上飞机，才显示出我们是处在有生命的地球上。我走到一个钻孔旁，准备取出几个小时前从钻孔伸到冰下海水中的浮游生物取样器，就在我蹲下来的时侯，死星出现了……（此段描述与前类似，略）……热浪从太空中倾泻下来，使我不得不脱下羽绒服。开始，我只是听到冰面上的表层积雪溶化时发出的吱吱声，随后，从冰层的深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音，那是巨大的冰盖在热力下扭曲和断裂的声响。那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脆，突然卡啦啦几声巨响，距我五十米左右，冰层裂开了一道大缝，高大的水柱喷了出来，闪闪发亮；”

　　“更远一些也有多处喷出了水柱。我和其它的五个同事一道，没命地向几十米远的‘博卡77’奔去。冰上飞机滑跑起来，摇摇晃晃，因为它的冰撬是滑行在表面已溶化的坑坑洼洼的冰面上。机舱里，我们都盼着飞机能顺利地滑过前面的那条裂缝，但‘博卡77’却突然刹车了。‘蠢猪！往前开！’我们冲驾驶舱中那个挪威藻类生物学家兼飞行员骂道，‘看上面！’他回答我们。”

　　“我从圆形舷窗中向上看去，发现天空除了死星外又出现了许多枝状闪电，那些蓝色闪电在睛空中越来越多，渐渐地，北极的天空布满了剌目的电光网，那多得惊人的闪电比死星还亮，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从头顶上盖下来，和冰层破裂的响声混在一起，似乎宇宙在身边爆炸！”

　　“一道细长的闪电弯弯曲曲地探下来，触到了距飞机不远处的冰面，一大团水蒸气裹着碎冰块腾空而起，天空中那些狂舞的银蛇不断伸头飞快地探一下冰面，一个个高大的蒸气团在我们四周和远方腾起，当时我真认为这可能是外太空的智能力量用某种定向能武器袭击地球，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博卡77’敢于升空，立刻就会被击成碎片。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深藏在我们心中的对宇宙的自负感完全崩溃了，我们只能默默地祷告，只能听天由命……”

　　（选自《公元人的最后日子》，卡尔。诺特著，斯德哥尔摩，超新星纪元13年版）

　　闪电现象首先在高纬度地区出现，以南极北极地区最为猛烈，之后又向中纬地区扩散，但规模渐小，在30度纬线以下则完全看不到闪电。后来人们知道，这是由于死星射线电离大气层所至。射线由于受地磁场的偏转，在地球两极比较集中。

　　以下是死星出现后俄罗斯顿河号空间站同在哥萨克共和国的拜克努尔航天中心，以及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的通讯记录：发射后累计小时数：7315

　　轨道高度：9500公里

　　指令长：Д·А·沃尔采夫

　　飞行控制工程师：Б·Г·季诺维奇

　　机械工程师：Ю·Н·比耶科夫斯基

　　生态工程师：弗·列夫森

　　空间站医生：尼基塔·科什诺连科

　　乘员：固体物理学博士约·拉米尔，天体物理学博士亚历山大·安德列夫（电磁波通讯部分记时按莫斯科时间）

　　10：20＇10＂顿河号：顿河呼叫拜克努尔！顿河呼叫拜克努尔！基地，听见请回答，基地，听见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10：21＇30＂基地：这里是拜克努尔基地！基地呼叫顿河号，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

　　（以下为红外激光通讯部分）

　　10：23＇20＂顿河号：基地，这里是顿河号！主系统干扰太大，我们已启用备用通讯系统，请回答！

　　10：23＇25＂基地：我们听到你们了，但信号不稳定。

　　10：23＇28＂顿河号：发射和接收单元定向困难，定向控制电路的集成块在射线下失效，我们只好用光学手动定向。

　　10：23＇37＂基地：固定发射和接收单元，我们将接过控制权。

　　10：23＇42＂顿河号：已经照办。

　　10：23＇43＂基地：信号正常！

　　10：23＇46＂顿河号：基地能否告诉我们现在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称呼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

　　10：23＇56＂基地：我们同你们知道得一样多。至于称呼，叫它X星吧！请把你们得到的信息传过来。

　　10：24＇01＂顿河号：下面传送的是综合辐射计、紫外线观测仪、伽玛射线观测仪、引力计、磁场计、盖革计数仪、太阳风强度计和中微子探测仪从10点开始的观察数据，同时附有可见光和红外照片136张，注意接收。

　　10：24＇30＂顿河号：（数据传输）

　　10：25＇00＂顿河号：我们的空间望远镜自X星一出现就在跟踪它，凭我们的精度测不出它的角直径，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视行差。安德列夫博士认为，从以上两点和我们接收到的能量来看，X星在太阳系之外，当然这只是猜想，现在资料不足，很多事情要由地面天文台来干。

　　10：25＇30＂基地：在地球上你们看到了什么？

　　10：25＇36＂顿河号：赤道地区有向北刮的大规模飓风，风速估计接近每秒50米，这是我们从赤道云体的变化情况估计的。这可能是X星给地球突然施加的不均匀热量造成的。呵，两极地区有大量紫外辐射和蓝色闪光，可能是闪电，它们正在向低纬度扩散，我们认为应警告一下北极圈附近的地区！

　　10：26＇50＂基地：这很难，和那一带的通讯完全中断了。现在报告你们的情况。

　　10：27＇05＂顿河号：情况不好。飞船上的飞行控制计算机系统全部被高能射线摧毁，备用系统也同时被摧毁，它的铅屏蔽失去作用。单晶硅太阳电池全部被射线破坏，化学燃料电池破坏严重，我们现在只能靠中舱的同位素电池供电，电力严重不足，只好关闭综合舱的生态循环系统，生活舱的生态循环系统工作也不正常，我们很快要穿宇宙服了。

　　10：28＇20＂基地：基地认为在目前情况下已不宜在轨道上继续停留，同时从系统的损坏情况来看软着陆已不可能。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现在正在3340号低轨道上，他们在地球阴影中，所受破坏较轻，尚有再入能力。我们已成功地同他们接通联系，美国人决定履行国际近地空间开发协议中关于宇航员空间救护的条款，接收你们转乘。你们乘登陆舱脱离主体，并下滑到低轨道。具体制动步骤如下：首先开动1、2、3号发动机3分54秒，喷射角为原方位角；然后关闭1、3号发动机，将2号发动机喷射方位角调至57度42分，继续开动4分37秒。这期间的微调发动机动作参数将由美国休斯顿航天中心提供，普罗米修斯号卫星将中转他们的激光信道。详细制动程序是……

　　（略）

　　下面，宙斯号和你们通话。

　　（以下为英语通话）

　　10：29＇10＂宙斯号：宙斯号呼号顿河空间站，听见请回答！

　　10：29＇20＂顿河号：这里是顿河号，谢谢你们。

　　10：29＇28＂宙斯号：拜克努尔已将你们的轨道参数和制动程序转给我们了，休斯顿的计算结果表明，在你们的燃料耗尽时，我们之间仍存在35.73米/秒的相对速度，为顺利过渡，我将开动主发动机，使宙斯号和你们同步。宙斯号运行轨道和顿河号登陆舱下降轨道的交汇点是在东经74°48＇，南纬21°4＇的印度洋上空。

　　10：30＇01＂基地：顿河号注意，过渡之后，登陆舱将在非洲的扎伊尔和刚果边境地区坠落，在离开登陆舱前，打开已失效的太阳电池板，如还有时间，用激光破坏登陆舱的热防护层，以增大再入磨擦，使落地碎片最小。

　　10：30＇33＂顿河号：基地注意，空间站医生要和你们讲话。

　　10：30＇40＂顿河号：我是空间站医生，我认为换乘已无意义，请求取消。

　　10：30＇46＂基地：请解释。

　　10：30＇48＂顿河号：空间站的所有宇航员均已受到5100拉德超致死剂量的高能射线照射，我们的生命只有几个小时了，即使返回地面，结果也一样。

　　10：31＇22＂（基地沉默……）

　　10：31＇57＂顿河号：我是指令长，请让我们留在顿河号空间站上，现在这个空间站是人类观察X星的前哨，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将尽自已的责任。

　　10：32＇30＂基地：你们的要求正在向最高领导机关转达，请稍候……

　　10：39＇54＂基地：同意你们的要求，谢谢你们……

　　10：40＇11＂顿河号：呼叫宙斯号，我们不能一同回去了，再次谢谢你们为我们做的一切，祝宙斯号着陆顺利！

　　10：40＇31＂宙斯号：我们很遗撼，请多保重。

　　10：40＇40＂顿河号：呼叫基地，我们是第一批死于太空的宇航员，如果以后有机会，请把我们的骨灰撒到顿河号的最后轨道上……

　　（选自《公元世纪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和俄罗斯宇航史》第五卷，莫斯科，超新星纪元37年版。）

　　死星在宇宙中照耀了约三个小时后，突然消失了。在最后的10分钟内，它的亮度急剧衰减，很快成为银河中一颗普普通通的星星，这状态持续了几分钟后，它完全消失在宇宙深渊中。现在，只有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才能探测到死星的遗体——一颗飞速旋转的中子星，它发出具有精确时间间隔的电磁脉冲。

　　死星的生命彻底完结了，但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华华和小梦把脸贴在车门的玻璃上，看着天空黑下来，看着银河和群星重新出现。突然，他们发现了一幅更神奇的景象：在黑色的夜空下，外面的一切：大地，树木，房屋……全发出蓝绿色的荧光！整个世界成了一个荧光世界，仿佛大地和它上面的一切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玉石，而大地的深处有一个月亮似的光源照上来，把其光亮浸透于万物之中。这时如果是在海边，就会看到绿幽幽的波涛翻滚着伸向天边；如果是在高山脚下，会看到山峰变成了巨大的夜光宝石耸入夜空；人们还看到大河中蠕动着蓝绿色的光流，看到夜空中悬浮着发着绿光的云朵，被死星惊动的鸟群在夜空中象一片飞快掠过的发绿光的精灵……这真是一幅美妙绝伦的画面，看到这个景象的人谁都不相信自己是处于现实世界之中。这是死星发出的高能射线激发的荧光。荧光只持续了五分钟，很快消失。人们看到夜又回来了。

　　“我们肯定在梦中呢！”小梦说。

　　车箱中的人们都挤在车窗前，惊惧地向外看着。死星留下的热量还未散去，三月初的夜风本是很凉的，但这时从车窗外扑进一阵阵热浪，仿佛夏天突然来临。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很难想象会是梦境。两个孩子又在车轮的催眠曲中渐渐睡着了，华华希望再梦见更多神奇的事，小梦则希望自己能在梦中见到爷爷。

　　这时车箱中也安静下来，人们都开始重新睡觉。宁静的夜又回来了，似乎被打扰的世界想在黎明前抓紧时间再睡会儿。谁都没想到，这是人类最后一段无扰无虑的睡眠。外面的灯光多了起来，火车离北京不远了。

第三节·世纪末恶梦

　　两个孩子乘坐的列车在天刚亮的时候进入了北京站。孩子们走出车箱，周围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都在高声或低声地谈论着夜里发生的事，但那件事带来的影响也仅此而已，人群的情绪是平静的，没有惊慌和恐惧。

　　孩子们在密密的人群中穿过地下走廊，发着柔和光芒的广告牌从他们的两侧和上方缓缓移过去。出站时，华华混在拥挤的大人们中间溜了出去，和小梦一起进入了共和国的首都。站前广场的西面，聚着黑压压一大群人，都在观看那面八十年代末立起的电子新闻显示板，显示板上出现以下的文字：“……国内各大天文台以及中国天文学会的专家们刚刚从观察结果确认，昨天夜间二十三点四十分至今天三点十三分出现的天象，系一颗超新星爆发。”

　　“超新星爆发是宇宙间的大质量恒星演化到最后阶段时，通过内部的重元素核聚变，突然抛出巨量的恒星物质，并伴随着巨大能量爆发的天文现象。”

　　“人类历史上有过多次超新星爆发的记载。我国记录超新星的历史最为悠久，早在公元前1300年，甲骨文上就记载了现称为心宿二的恒星附近出现的一颗明亮的恒星。公元185年有记载：‘十月癸亥，一客星出于南门，其大如斗笠，鲜艳缤纷，后渐衰萎，于次年六月没。’在以后的一千年，我国历史上又有过五次超新星的记载，其中有的还被其它文化所记录。最近的一次超新星爆发是在1987年2月23日夜晚，位于大麦哲伦星云方向，那颗超新星距我们大约170000光年。”

　　“对于刚刚爆发的超新星，我们还未来得及收到各天文台完整的观察结果。”

　　“已接受采访的各方面专家认为，这颗超新星是有史以来距离最近的一颗超新星爆发，据初步估计，它距太阳系的距离在20光年之内，从天文学的尺度来看，这可以说是近在眼前了。这颗超新星出现在御夫星座方向，肉眼可视时间为3小时6分钟。现在，世界各国的天文学家们正全力以赴地研究这颗超新星，我国紫金山天文台刚刚收到国际天文学会的电报，已将这颗超新星命名为1999A。相信对1999A的研究将大大加深人类对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发展规律的认识。”

　　“超新星1999A的出现曾使全球通讯中断了3个小时，现在各地的通讯已恢复，但来自太空的干扰仍很大；另外，据刚刚收到的外电报道，超新星曾在地球两极和高纬度地区产生了强烈的闪电，闪电在苏联北部地区、美国阿拉斯加以及挪威、瑞典等北欧国家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受灾地区的详细情况有待报道。”

　　对于两个孩子来说，超新星和北京，后者现在对他们更有吸引力，当他们漫步在宽阔的长安街上时，已差不多把1999A忘了。

　　半小时后，他们站到天安门广场上了。清晨的广场宁静而清新，从空气浑浊的车厢中出来，又刚刚走出拥挤的北京站，孩子们仿佛来到一个宽阔的童话世界。广场四周那些共和国的中心建筑物，雄伟地静立在晨雾中，好像在等着他们到来。两个孩子们在广场上尽情地奔跑起来，把离家以后的恐惧和孤独忘得干干净净。他们跑过金水桥，呆呆地看着天安门的红墙，摸着大门上光滑的大铜包……太阳在长安街的东面升起来了，旗杆的顶端挂住了一抹金辉，天安门和草坪都沐浴在金光中，空气中充满了春天的气息，这时的世界是最美的，这时的时光是最美的。

　　国旗升到了早晨的阳光中，士兵们在向她敬礼，旁边还有很多人在看着它，有大人，有小孩儿。

　　随后，两个孩子前门售票处，小梦买了一张后天往延边去的车票。本来在火车站对面的站前售票处，她可以买到明天的票，但一想到前方那孤独的旅程她就头疼，她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这个新朋友，而且用明天一天的时间，说不定能劝华华放弃他的冒险，和自己同行呢。

　　至于华华，没有什么可令他担忧的事，挣钱和去西藏的事等小梦走后再计划，现在首先要在北京好好玩玩儿。北京比孩子们想象的大，他们在天安门一带漫无目的但心情愉快地转悠着。

　　只有很少的人谈论超新星。在平时，人们都在大地上忙忙碌碌地生活着，似乎天空和宇宙已与他们毫无关系了。很少有人在夜间专心地看过星星，一次调查表明，这个国家中竟有一半以上的成年人不知道白天也会看到月亮。对于大气层之外的宇宙，人们有一种深深的麻木感。1987年9月的那次日环食使很多人隔着熏黑的玻璃片儿望了天空十几分钟，但并没有使多少人对大气层外的宇宙有更深的感受。超新星的表演要比日全食壮丽十倍，但人们对大地之外事物的麻木感更是百倍地深，象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大多数人准备很快地忘掉昨天夜里的事。超新星固然神奇，但也就是神奇而已，想它干什么呢？赶紧埋头生活吧！

　　但人们很快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广场周围的几个照像服务部首先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所有的胶卷全部曝光了！这现象很快在城市的别处也发现了，所有的出售胶卷的商店和电影制片厂都紧急抽查自己的胶卷，结果竟无一例外！事实上，在这一天的世界上，感光摄影已成为不可能。人们还发现了其它许多怪现象：空气中的静电大得惊人，只要用手一摸头发，就会发出一阵噼啪声；许多树木在一两个小时内突然发芽，但长出的叶子奇形怪状；广场上的许多花草发出一种奇异的浓香；所有的动物都急躁不安，鸟群在空中疯狂地翻飞，直到累得摔到地上；

　　狗在不停地狂吠，在动物园的附近甚至可以听到凄厉的狼嚎。到中午时，公路上竟出现了蛇！

　　人们在惊叹胶卷曝光造成的损失的同时，终于看到大气层之外的那个无边的宇宙和他们的生活并非毫无关系。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天黑了下来。初降的夜色掩去了城市中平凡的东西，却突出了她不平凡的东西。长安街上伸向远方的两排路灯发出桔红色的柔光，与西天的余辉和谐地相衬着，这路灯与晚霞汇成的柔光，对离家远行的人是一种抚慰；广场周围的建筑在夜色显得古朴而凝重，和脚下的大地紧紧地凝为一体，这时置身于这个宁静的广场就象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足以使所有骚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黄昏后的北京是一个温暖的城市，这时她的空气中充满一种可信赖的归宿感，这归宿感同古城墙的地基一样古老，时光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一代代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每天的这时，那古老的归宿感就从城市下面某一层过去的泥土中缓缓地，幽灵般地溢出来，渗入城市的电线网，再从路灯和高层建筑无数个窗口的灯光中，从闪动的霓虹灯中，散发到空气里。

　　这时，即使是一个流落街头的独孤的流浪者，也像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中。

　　但这是古城最后一个这样的傍晚了。

　　最初的不安迹象是在晚8点左右出现的。

　　当时，两个孩子正在东单的食品夜市，那儿一长串花样繁多的小吃摊对他们很有吸引力，而且也不贵，所以他们就一长串吃下去，最后恋恋不舍地走到夜市尽头的十字路口。在天桥旁边，他们看到有一堆人围在一起，华华钻了进去，看到人们围着一个平躺在地上的男人，那人脸色发红，急促地喘息着，胸前的衣服全撕开了。华华马上又挤了出来。

　　“什么？”小梦问。

　　“一个醉鬼。”华华不以为然地回答。

　　两个孩子沿着东长安街走去。这时天已完全黑了，在两排伸向远方的桔红色路灯照耀下，无穷无尽的车流从他们身边滚滚而去。没走多远，又遇到一小堆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醉鬼，再往前走，先后又有三堆人围着醉鬼看，有一处竟并排躺着三个脸色发红的人。

　　“以前你来过北京吗？”华华问小梦。

　　“来过好几次呢。”

　　“你在那几次见过这个城市里有这么多人喝醉？”

　　“记不清。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又一个醉鬼！华华再次挤进人堆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钻出来。

　　“我一点儿酒味儿都没闻到！”

　　“你感冒了。咱们晚上到那儿去睡觉呢？”

　　“我看最好打个电话，找你爷爷的老战友吧，他们肯定会派小汽车来接我们的！”

　　“胡说，他们会送我回家的！我们干嘛总离不开大人？没出息。”

　　“那我们只好去火车站睡觉了，我们没有身份证，旅馆不会让我们住的。”

　　“咱们现在就去车站好吗？我很困呢。”

　　“你真了不起，你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咱们可以一起去探险。”

　　“故宫最头儿上那间屋子里放着许多小泥罐儿，上面画着鱼啦野牛啦什么的……”

　　“嗯，那就跟小孩儿玩泥时做的一样，真不如前面那些大铜鼎好看，但那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最老的东西呢，比铜鼎老多了。”

　　紧接着，有一辆急救车闪着紫色的警灯鸣着笛呼啸而过，随后又过去两辆。这三辆急救车过去后，两个孩子捕捉到一种使人神经紧张的声音，这声音从四面八方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大，好象整座城市正淹没于这无所不在的声音之中，这是从城市的各处传来的急救车的警笛声。

　　另一种更强的声音从夜空上传来，几架小型直升机从长安街上飞过去，飞机的腹部都有一个闪亮的红十字；一艘带有中国急救中心标志的氦气飞艇也在空中出现了，象是浮在夜空中的一枚支巨大的橄榄。它悬浮在火车站对面的那个大酒店上空，从飞艇上射下的一束探照灯光照着一根软梯，软梯正把一个小黑点吊上去，那显然是一个人。

　　两个孩子向右转了一个弯，前面就是火车站了。

　　站前广场东面的电子新闻显示板前聚着一大群人，显示板上出现的是一则全国植树活动的很平淡的新闻。

　　“他们等着看什么呢？”

　　“想看昨天晚上的超新星的新闻吧，现在科学家们肯定研究出更多有意思的事儿了。”

　　在站前广场泛光灯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脸色都紧张而阴沉，人群处于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仿佛是一群犯人在等待最后判决。

　　平时拥挤不堪的侯车大厅现在竟有大段大段的长椅空着，人们仍在不断地向外走，加入到外面广场上新闻显示板下的人群中去。剩下的人们挤成了几个小堆，华华好奇地把脑袋伸进一堆人中去，发现他们是在听一位旅客的袖珍收音机。两个孩子都在长椅躺下来，跑了一天累得很，但华华和小梦在这突然出现的奇怪气氛中无法合上眼。

　　现在是夜里十点整，收音机中的音乐广告停止了，开始播送晚间新闻，侯车室中一堆一堆的人把小收音机围得更紧了，甚至连入站口处正在检票的一队人也飞跑过来，围在那几堆人外面凝神听着。华华和小梦惊奇地看到，旅客们把平时看得紧紧的旅行包和皮箱扔得远远的，甚至有一个婴儿被丢在长椅子上，哇哇哭着没人管。两个孩子竖起耳朵，捕捉着从人群中的收音机传来的声音。

　　收音机中传出的是政府最新公布的国家公务员退休待遇暂行条例，最后是一个非洲赤道国家元首来访的消息，当广告音乐响起来时，人们失望地散开了。

　　华华和小梦又等了会儿，看到外面看新闻显示板的人们也陆续走进候车室，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发生什么事了。一阵难以抵抗的睡意朝他们袭来，他们在长椅子上睡着了。这毕竟不是家里温暖舒适的床，孩子们睡得很不安稳，被无休无止的恶梦折磨着。

　　华华觉得地下裂开了一道长长的黑口子，他和长椅子向下掉去，开始掉得很慢，旁边那堆听收音机的人如泥像般呆呆地坐着，任凭他怎么呼救也不回头。当他完全进入黑口中后，下落速度猛然加快了，他紧紧地抓着和他一同下落的皮椅子，任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是黑黑的空间。

　　小梦则觉得自己躺在露天中，天本来是蓝的，但一道道巨大的黑浪从蓝天上落下，把她淹没在一片粘稠的黑色液体之中……这种睡眠不但没有使两个孩子休息好，反而使他们更累了。天快亮的时候，华华的脚踹到小梦的脑袋上，两人略为清醒了几秒钟，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很多人在候车室中来回跑动，随后，他们便沉入无梦的，深深的睡眠中……当他们完全醒来时，已是早晨八点多了。环顾四周，发现在这一夜中，世界似乎也和他们一样是在恶梦中度过的。

　　侯车大厅中几乎没有人了，这可能是这个全国最大的火车站自建成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扔了许多被旅客遗弃的物品：一个漂亮的皮箱大敞着，一件精致的绣满金丝花的丝织女衬衣半拖在地上，上面已踏了两个脚印；一个拉开着口的大旅行包平躺在地上，两罐昂贵的雀巢咖啡滚了出来，其中一罐已摔碎，褐色的小颗粒撒了一地；一台看上去很高级的录音机，从被踩破的包装箱中露了出来，一边的音箱已被踏裂了，在远处，还有几堆什么东西在冒着蒸气……整个大厅零乱不堪，仿佛被狼群袭击过。

　　在不远处，他们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躺在一堆被丢弃的行李中，他的脸色红得发紫，嘴唇上有几个烧起的大水泡，嘴大张着，露出了发白肿胀的舌头。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但晶状体中的生命之光已熄灭了。

　　“他死了。”华华在寒风和恐惧中上下牙打着战说。

　　“没有的。”小梦不敢看那个人。

　　“他的胸脯不动，他没喘气呀！”

　　“可他好象是热的，人要是热的可能就活着。你去摸摸他。”

　　“不！”

　　“怕什么？你是男子汉呀！”

　　“就不去！”

　　“求求你了，去，好吗？要是他活着，咱们总不能看着他病死呀！”

　　华华战战兢兢揄过去，抓了一下那人紫红色的手腕，像触电似地大叫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他是凉的吗？”

　　“不！他……烫人！他就象刚在锅里煮过一样！”华华使劲吹着手，小梦看到华华的手竟被烫起了泡！她抓过他的手来轻轻地抚了一下，那些象是水泡的东西一下都粘到了她的手上，她仔细看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手腕，突然象华华一样尖叫了一声，使劲把手往地上蹭，随后蹲在那恶心地吐了起来。

　　华华把那人手腕上的一圈皮粘了下来！一股白色蒸汽从那手腕上皮肤脱落的地方冒出来，紧接着那人的嘴里和鼻孔中也喷出了水蒸汽，再过几分钟，他的整个身体都冒出了蒸汽，这白色的水蒸汽越来越浓，以至于使那个躯体模糊起来。

　　现在，两个孩子知道大厅中其它几堆冒出蒸汽的东西是什么了。

　　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强烈的恐惧几乎使他们晕过去。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才慢慢抬起头来。他们同时想到要找一个活着的大人，这个强烈的愿望支持他们互相扶着站起身来。他们看到在两排长椅子后面，有一个穿风衣的高大男子靠着一根柱子立着，他双手撑着柱子，脸埋在双臂间。小梦挣脱华华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使劲地扯着那人的风衣。

　　“叔叔！”那个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下去，险些把小梦也砸倒。一大团蒸汽从风衣中涌了出来……华华把瘫坐在地上的小梦抱了来，指给她看大厅的一角，那里有一堆人，他们肯定是活着的，因为他们在动。两个孩子艰难地跨过纷乱的丢弃物和冒着蒸汽的尸体，来到那堆人旁边，发现这些人的状态好不了多少，所有的人都在高烧中挣扎，抢着在大厅这一角的一排水龙头上喝水。

　　有些人已奄奄一息，已没有力气站在水龙头旁边，伏在地上，用舌头拚命去舔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一个穿牛仔服的男青年看到两个孩子后向他们伸出手来，他那布满水泡的嘴唇象离开水的鱼一样一张一合，但他的声带已发不出声音。孩子们知道他要水，但水龙头被痛苦的人们围得严严实实。小梦从一个旅行包中找出了几桶罐装饮料，华华接过这些易拉罐，打开一罐喂那小伙子喝，他发了疯似地喝着，很快把五桶饮料全喝完了。这时他似乎从可怕的高烧中缓过来一些，当小梦又递来一个装着桔汁饮料的塑料瓶时，他摇了摇头。

　　“我要……”他沙哑地说。

　　“你要什么？！”华华大声问。

　　“我要……要……”

　　“你要什么？！说呀，我们给你去找！”

　　“……要……要死了。”年轻人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地面，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都是怎么？”小梦哭着问。

　　年轻人把一支手吃力地抬起来，无力地向上指了一下。华华随着他的手头，只看见大厅挂着枝形吊灯的天花板。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挂得高高的吊灯，突然明白了年轻人指的是天花板之上太空！

　　“那颗新太阳？”

　　年轻人点点头。

　　小梦止住了抽泣，看着年轻人问：“那颗太阳把细菌带到地球上来了吗？”

　　年轻人摇摇头，这时他甚至笑了一下。

　　“射线！？”华华瞪圆了双眼。

　　年轻人无力地点点头。

　　小梦扑到华华怀中：“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回家，我们回家……”华华喃喃地说。

　　“对，回家，快回家吧。”年轻人看着这两个孩子说，然后就昏了过去。他双目紧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才表明他活着。

　　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他身体内急剧升高的体温正一点点地焚烧着他的生命。孩子们能做的就是从周围的旅行包中再找来些饮料，堆放在他的周围，但他似乎不会再醒来了。华华和小梦离开了年轻人，向检票口跑去，并很快穿过侯车室的门跑到站台上。他们看到，一列列没有乘客的客车毫无生气地停在那里，站台上空空的，只是远远地看到有三具冒蒸汽的尸体，以及两个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在一节客车车厢的车门处也躺着一个人，身体的一半在车门里，一半在外面。再向远处，有一两个摇摇晃晃走动的人，还有一个打着红灯的人扶着车厢在慢慢地移动。现在想坐火车回家是何等可笑。

　　华华和小梦只好放弃了回家的念头，重新穿过充满死亡的候车大厅，来到站前广场上。

　　在这里，他们那将要崩溃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外面的尸体虽然也很多，甚至比候车大厅中还多，但有更多活着的人。人们中有大约三分之一病情已发展到垂死的状态，三分之二则是刚发病不久，还能象正常一样行动。站前广场上的人聚了一大片，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有人两手不停地乱动，有人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人使劲地撕着领口，有人把香烟一根根从烟盒中抽出来拿在手中无意识地揉碎，还有一个男人，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酒瓶子，瓶子什么时候已经破了，其中的酒流了他一裤子，玻璃碴口割破了他的手，血一滴滴地滴下来，可他对这些全无察觉……“咱们怎么办？”小梦拉着华华的手问，但没等他回答又接着说：“应该去找没生病的大人们！”

　　“对！”

　　华华拉起小梦的手，走入广场上的人群。两个孩子不知道找没生病的大人们干什么，只是觉得必须找到他们，他们是把孩子们带出这个恶梦的希望！

　　但至少在这个广场上，他们找不到没生病的大人。他们问一个靠电线杆坐着的交通警。

　　“可能所有的人都一样，孩子们。”交通警叹了口气说。

　　两个孩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街道，车辆都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一个行人。除了周围人们急促的呼吸声外，听不到其它声音，整个城市仿佛昏迷过去了。

　　“怎么会所有的人都一样呢？所有的人都生病了吗？不可能的！”华华说。

　　“对的，我们就好好的……”小梦随口附和道，但她说到半句就张大嘴惊呆了。一种更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们。这之前，他们还未想到过自己，象所有的人一样，他们同样在那颗新太阳下渡过了三个小时！他们互相摸着额头，又仔细观察着对方的面色，即使在很强的心理作用下，两个孩子也没发现自己有发烧的迹象。同时他们还看到，人群中有几个跑来跑去的人影，仔细一看全是大约在十岁以下孩子，他们都很好！

　　两个孩子向长安街方向走，没走几步华华就拉小梦站下，他盯着一辆倒在路边没有主人的摩托车，钥匙就在上面，华华骑了上去，把它突突地发动了。

　　“坐后面。”他朝呆呆地看着他的小姑娘一摆头。

　　“你会开？”

　　“没问题，上来吧！”

　　“可这不是我们的。”

　　华华冲她笑了一下，“现在还管谁的？上来吧，我最爱骑摩托了！”

　　在所有车辆都停着不动的长安街上，一辆载着两个孩子的摩托车飞驰而过。

第四节·黑色日

　　摩托车的发动机平稳地低声呤唱着，长安街上一排排不动的车辆和两旁的高大建筑物如幻影般飞快闪过，路面上的点划线已成了一条不间断的白线。

　　“我们去哪儿啊？”小梦在后座上把嘴凑近华华的耳朵大声问。

　　“我不知道，管它呢！”

　　“你真觉得我们会死？！”

　　“嗯，想想那个太阳多亮，多可怕，它会杀死所有人的！”

　　“那地球上就没人了吗？”

　　“没有就没有呗，你害怕？”

　　“刚才害怕的，现在觉得也没什么，再快点儿呀！”

　　几幢高层建筑迎面砸过来，又在闪到后面后面很快地变矮，仿佛不是车在飞驰，而是地球在他们脚下飞转。

　　这真是两个孩子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迎面扑来的清凉的劲风仿佛使他们的身体透明了，溶满了灿烂的阳光；他们忘记了一切，只有透明的、浸满阳光的生命在奔驰，在像下面的发动机一样欢唱。死神越近，这对小生命唱出的歌越是欢畅，他们好象要用自己尽情挥洒的生命力把摩托车抬起来，在这城市的上空尽情地飞。

　　“好玩死了！”他们高兴地喊着。

　　两个孩子不知疲倦地奔驰着，也不知开到了什么地方。时间渐渐接近正午，街上空荡荡的，被高烧所折磨的人们似乎都躺在家中无力外出了。直到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看到路边有几具在正午的太阳下冒气的尸体时，思想才回到现实。

　　“你觉得发烧吗？”小梦问华华。

　　“我很热。”

　　“热不见得是发烧。”

　　“没发烧，我舒服极了。”

　　“我也是，真奇怪。”

　　虽然两个孩子做好了面对死亡的一切准备，但直到现在，他们似乎一直是这场悲剧的旁观者，仿佛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护佑着他们。他们渐渐冷静下来。

　　华华一抬头，看到迎面就是最近电视上常出现的新落成的信息大厦，那是一座巨大的A字形建筑，顶端有许多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发射天线。这是目前国内最高的建筑物，里面是这个国家规模最大的信息处理系统，这个系统以巨型计算机为中心。

　　这座大厦中汇集了这个国家最先进的通讯技术和电脑技术，它除了进行大量的政治经济和国防综合信息处理外，还可对全国进行功率巨大的新闻播放。大厦通过常规线路、微波、激光和光纤构成的几十万个通讯信道同全国各地相联系，其中很多信道是通过悬浮在国土上空的通讯卫星中转的。

　　“如果政府要对这件事发布什么，肯定要从这儿向全国广播了！”华华说。

　　“对，里面肯定有知道所有情况的人，我们应该进去看看，也许能打听到究竟怎么回事。”两个孩子离开了发热的摩托车，沿着宽大的台阶走到了大厦的左侧的大门口，高大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滑开，里面紧靠着门有一个小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个来客登记本和一台袖珍步话机，但守门的保卫人员已躺在工作台后面的椅子下，无力尽他的责任了。孩子们小心地走进门厅，迎面看到一幅发光的世界地图，下面还有一长排石英钟，显示着世界各地的时间。门厅的地毯上躺着十几个人，还有许多靠墙坐着，他们大多数都还活着，但已被突然到来的病魔耗尽了力气，都在高烧下急剧地喘息着。

　　“叔叔，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华华问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他斜靠在一个沙发上，眼镜掉到地毯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两只手却在调一个袖珍收音机。他吃力地抬眼看了华华一眼，什么也没回答。

　　“这里不准备向外面广播什么吗？”小梦问。

　　“广播什么都没用。”那人无力地说。

　　“有多少人生了病，要死多少人呢？”

　　“不……不知道，反正这座大楼里的人，一个也不会活着出去了。孩子们，给我水……那面的小桌子上有……啊，好。”

　　喝完华华端来的一大杯水后，他喘了几口粗气接着说：“去，把电视的声音开大，刚……刚才送来一篇十万火急的广播稿，现在正在播放。”

　　门厅一角的那台大屏幕电视一直开着，但屏幕上一片白光，也没有任何声音。小梦换了好几个频道，都是既无图象也无声音。

　　“也许收音机能收到？”

　　那人摇摇头，松手让他的袖珍收音机滑下去。

　　“新闻播音室在哪儿？”小梦问。

　　“没有播音室，新闻在通讯中心播放……”

　　“那应该在什么地方呢？！通讯中心在什么地方？！”

　　那人只是喘息着，再也无力回答。他抬手朝前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见到一根粗大的立柱。孩子们不解地看着他，他又朝那根立柱指了一下，再朝那里看时，华华发现立柱上有一片发光的图形，走进一看，那原来新闻大厦内部布置的示意图。

　　图上用醒目的红光标明通讯中心的位置，它在A字形的最顶端。门厅中有六个自动电梯，其中有两个的门开着，孩子们走进其中的一个，电梯的门自动闭上，当华华按动最高层，即98层的按钮时，他们感到身体一阵超重，电梯飞快地向上升去。由于这座建筑的结构，电梯是斜着上升的。

　　当显示板上的绿色数字跳到98时，电梯的门滑开了，两个孩子跑了出去。

　　他们的面前是一条铺着厚厚的绿色地毯的安静的走廊，照明灯藏在墙壁中，使走廊的顶板和两壁都发出柔和的蓝光。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闭得严严实实的不锈钢自动门，门上有银色的不锈钢大字：通讯中心。

　　门的上方还有闪着红光的字：正在工作。

　　有一个人倒在门前，他是这个走廊中唯一的一个人。华华和小梦跨过他，咚咚地敲门，却见门正中的一个发光显示板上出现这样的一句话：请出示识别卡！

　　华华看了一眼倒下的那个人，从他的胸前取下一张白色卡片，冲着自动门上方的一个摄象机似的东西晃了一下。门并没有开，显示板上又换了一句话：请把手放到指纹校验板上……在显示板旁边有一块贴在自动门上的光滑的金属片，华华试着把手按上去，显示板上的立刻出现一行字：指纹校验与识别卡不符！

　　自动门仍纹丝不动。华华只好拿起躺在地上的那人发烫的手，但跟本够不着校验板。

　　小梦蹲下去，使劲把那个昏迷中的人的沉重的身躯向上抬，华华也拚命向上拉他，终于把他的手按到那块金属片上，自动门无声地开了。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它的墙壁全是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材料，似乎可以看进去很深。

　　整个天花板都发出柔和的白光，明镜般光滑的地板放着一长排电脑终端机，这些终端机的屏幕大部分都亮着；还有几台电脑打印机，它们都拖出长长的白色纸带，再就是一个角落的一台保密碎纸机。

　　大厅中就这些东西，与孩子想象的不同，根本没有那些通讯用的笨重的交换机之类的设备，最令他们吃惊的是，这个号称通讯中心的大厅中竟连一部电话机都看不到！大厅不多的设备看起来都十分精致，整个大厅显得空旷而神秘，就象科幻影片中那些虽空旷但到处充满魔力的大厅一样。

　　在大厅的地板上躺着三名穿白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另外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人靠在一台终端机前的一把椅子上。虽然他的脸上因高烧而出现了许多水泡，孩子们还是能认出他是电视上每天出现的那个人。播音员缓缓地抬起头来，向孩子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过来。

　　当孩子们来到他身边后，他抬起一支紧紧抓着一张纸的手，开始向他们说什么，但随着他那满是水泡的嘴唇的张合，已被高烧所损坏的的声带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以向世界传播话音为职业的他，在生命还未完结时却已失去了自己的声音。终于，他悲哀地放弃了说话的努力，摸索着拿起一支红铅笔，在他手中张广播稿上颤抖着写下了两个字：播出孩子们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张广播稿。

　　播音员心急如焚，心中的火和高烧终于耗尽了他生命的能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写完了一生中最后一个字，并用三个惊叹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念！

　　铅笔掉到地上，播音员的头缓缓向后仰去，双眼看着发光的天花板，那已没有生命的眼睛似乎仍象过去每天看着十多亿人时那样明亮。

　　不知是由于悲伤还是害怕，小梦哭了起来。

　　华华用颤抖的手拿起了那篇广播稿，浏览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无法完全理解，但完全能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华华看了看死去的广播员，又向四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播音用的话筒，却注意到这样一个奇怪的现象：一面墙壁上闪动着几根白色的光带，最使他惊奇的是那些光带是随着小梦的哭声出现的，小梦的哭一暂停，光带就消失了。突然，那面墙壁上出现了一行发绿光的大字：语音处理软件无法识别已收到的声音输入，该输入将不向播放系统接口输出……华华领悟到这个大厅中四周的半透明墙壁竟是四个超大型显示屏幕，他们进来时的门也是其中一个屏幕的一部分，那门还半开着，在那面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方形的黑洞。他还看到，这个大厅对任何声音都有反应，大厅的地板很特别，他记得在进来时脚踏在很光滑的地板上却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小梦，别哭了。”华华蹲下扶着小梦的低声说，“你看……”华华抬起头来，用手指着巨型屏幕让小梦看，但又吃了一惊，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又一面墙壁已亮了起来，上面出现这样的显示：———————————————————————————————————输入内容| 延时（秒）累计延时（秒）读速（字/分）噪音参数（％）————————|——————————————————————————小梦别哭了你看|3.53.519732.45———————————————————————————————————刚才亮起的那面墙壁上出现：本次输入，声学特征参数与新闻播放标准声学参数的误差大于允许值。

　　本次输入，格式参数与新闻播放标准参数的误差大于允许值。

　　本次输入，信噪比大于允许值。

　　播放软件判定本次输入无效，不将其输出到播放系统接口。

　　若确实要播放本次输入，请在13号终端上键入Y，否则键入N。

　　华华看到那个标着13的终端机就在不远处，就走过去，在它的键盘上按了一下N键。

　　现在他明白了，就在这个通讯中心大厅中，一个由计算机控制的新闻播放系统正在工作。

　　小梦还在哭。墙壁上显示：噪音超过允许值，建议关闭播放系统并清除噪音源。

　　若要关闭播放系统，请在2号终端上键入OFF。

　　“嘘——安静。”华华对着小梦把一根指头竖到嘴上。墙壁上立即显示：———————————————————————————————————输入内容| 延时（秒）累计延时（秒）读速（字/分）噪音参数（％）————————|——————————————————————————安静|0.915.23885.90———————————————————————————————————本次输入各项参数误差仍超过允许值！

　　注意，注意！参数异常已到安全阀值，如在30钞钟内噪音仍存在，警戒程序将自行关闭播放系统。

　　小梦也发现了这些屏幕墙壁，停止了哭泣，她的哭声一停，屏幕上的警告也随之消失。

　　华华拿起广播稿，念了起来。

　　“超新星1999A灾情……”

　　巨型屏幕上显示：本次输入，声学特征参数与新闻播放标准声学参数的误差较大，但小于允许值。

　　若确实要播放本次输入，请在13号终端上键入Y，否则键入N。

　　华华在终端键盘上键入了Y。

　　请重新开始输入，注意，系统已进入播放状态……华华犹豫了，小梦也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他们知道，他们在向全国甚至全世界说话。终于，华华狠咬了一下嘴唇，用他那颤抖的童声开始了公元纪年的最后一次新闻播音：超新星1999A灾情调查报告

　　超新星1999A灾情调查委员会于3月2日北京时间凌晨5时成立，委员会主要人员如下：（主任及委员名单，略。）

　　自委员会成立之时起，国家卫生部及其下属的所有医院机构和医学科研机构，国家科院下属的所有医学科研机构和部分生物学研究机构，所有天文学研究机构和高能物理研究机构，均转由灾情调查委员会领导，在委员会的统一指挥下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对超新星1999A所造成灾情的紧急调查。

　　调查自北京时间2日6时开始，3日10时30分结束。调查在所有的省市和自治区进行，截至3日8时，委员会共收到调查报告17693份，医学调查中共抽13194475人，其中包括从1日凌1时前出生的婴儿到100岁的所有年龄组。其它学科只进行了天文学和高能物理学的调查，由于时间紧迫，只进行了1999A 辐射性质和强度的测量。以下公布的调查结果主要根据以上调查资料综合而成。所公布的调查结果还参考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各军区医疗机构和医学研究机构的调查结果。在调查过程中，委员会同联合国卫生组织取得了联系，并在该组织的协调下，同74个会员国交换了部分调查资料，所公布的调查结果也参考了这些资料。现在简要播送调查结果：在1999A出现后的24小时内，我国平均每人所受的电离辐射剂量为146拉德，辐射的主要成分是来自1999A的高能粒子在大气对流层中产生的次级粒子流，以及直接穿过大气层的γ射线。抽样调查表明，在此剂量的电离辐照下，现有人口的77.94％已患SLER病。

　　病情在现有人口的各年龄组分布如下：患者的年龄不低于12岁，在12岁年龄组，患病率为89.26％，13岁以上年龄组全部患SLER病，患病率为100％，在此年龄范围内尚未发现任何幸存者。但在11岁以下的年龄范围，患病率为零，未发现此年龄组的SLER病患者。

　　灾情在全国地理位置上呈均匀分布。

　　世界各国的灾情与我国相同。

　　（以上部分均为中文打字，以下部分为铅笔书写，可能是由于书写者当时的身体状况，字迹模糊，极难辩认。以下的内容已超出了灾情报告的范围）时间紧迫！没有时间了（无法辩认）……来不及（无法辩认）……11岁以下（无法辩认）……集中孩子在他们中建立各级领导机构以（无法辩认）……各地保持通讯（无法辩认）……以后只（以下全部无法辩认）……华华念完了，他的声音以光速传向外面的世界。

　　两个孩子沉默着，他们无法全部理解灾情报告的内容，所能理解的那部分他们的理智也无法接受。至于后面那段神秘的铅笔字，华华把能看清的断断续续地念出来了，但无论是华华还是小梦都竭力不敢猜测它意味着什么。这时计算机在提示：以上输入已全部以特级功率在本系统所有波段播出。

　　若继续播出请继续输入，否则在2号终端上键入OFF关闭系统。华华在2号终端上打入了OFF，大屏幕黑了下来，播放系统关闭，计算机对这个大厅中的声音不再有反应了。

　　“他们都是得的上面说的那种病吗？”小梦看着大厅中的四具尸体说。

　　“是的。在去年我好象在报纸上看到过介绍这种病的文章，只知道它是很可怕的不治之症。”

　　“这里能打电话吗，也许咱们能问问医生们。”

　　“谁知现在还有没有能说话的医生？……看看这些亮着的电脑，也许知道该怎么和外面联系。”

　　两个孩子挨个儿看那一排计算机终端屏幕，前面三个上显示着天书似的程序代码，但第四个终端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却吸引了他们，上面的显示是这样的：请输入通行字——08721745

　　已和北京图书馆中心数椐库联机。

　　请输入要检索的资料类别——医学

　　请输入主题词——SLER病

　　检索完毕。首批内容字节数为1860K，若要显示键入D，打印键入P。

　　孩子们猜到这可能是通讯中心的一个和他们一样想知道SLER病详情的人，用这个终端连通了北京图书馆的计算机查阅资料。华华拾起旁边的一台液晶打印机吐出的纸带，上面果然清晰地打印着他们迫切想知道的东西。

　　北京图书馆中心数椐库医学子库1999年3月2日第54971次检索，联机终端为XW237。

　　主题词：SLER病

　　数椐库指针：336953SLER——SIMILAR LEUKAEMIA FROM ENERGETIC RADIATION——高能射线致类白血病。

　　（中文译法取自《中国大百科全书医学卷1993年增版》条目第324）症状及体征：原因不明的高热，由高热引起的严重脱水；白细胞浸润引起的肝、脾、淋巴结肿大，皮下结节，浸润脑及神经系统时，出现视力模糊，抽搐，截瘫等症状。机体死亡后体温继续急剧升高，直至引起包括骨骼在内的全部机体脱水并离解。

　　实验室检查：1、血象检查：白细胞计数为10--80万/立方毫米，分类中以中幼及晚幼粒细胞居多，嗜碱性粒细胞比例增多。中性粒细胞碱性磷酸酶积分低于正常。红细胞及血红蛋白减少。血小板计数增高。2、骨髓象检查：有核细胞极度增生，主要是粒细胞系统，分类以中幼和晚幼细胞居多，同时巨细胞增多……——打印中断，越过80K字节——那个操纵终端的人似乎也和两个孩子一样看不懂那枯涩的医学术语，跳过了这一段继续打印下去……SLER病的第一个目击者是一个叫松岛雄一的日本人，以下是他在去年1月12日写给《朝日新闻》的一封信：记者先生们，我叫松岛雄一，生于1922年。战前在广岛的一家英国人开的教会医院中工作过，是广岛核袭击的目击者之一。当时我仍在医院中工作，那几个英国医生和牧师做为敌侨被强迫留在医院中服务，我的工作就是监督他们。核袭击后这个小医院收留了五百多名伤员，在当时的条件下别说治疗，就是起码的护理也谈不上。当时我负责照看的伤员有28人，他们在两天内全死了。那些人刚死，我就离开广岛到横滨去了。做为核袭击的救护者，先后有很多人向我调查过广岛的伤亡情况。最先找我的是当时陆军参谋本部的人，天皇发布投降诏书后，第一批到广岛去的美国人也找过我，再后来，外务省和厚生省的人都找过我，具体年份我记不清了。我告诉他们所有的人，我所看护的那些伤员都死于原子弹，事实上我说了假话：那些人虽然被烧得厉害，身上黑乎乎的，但却是死于一种奇怪的病。我虽在医院干活但不是医生，对医学方面的事知道得不多，只记得那些人是死于可怕的高烧，烧到什么程度现在可能没人相信，他们的身体就象煮过了一样，皮肤滚烫，一碰就掉！更奇怪的是，那些人死后体温还在升高，比活着时烧得都厉害！我怕染上那病，连他们的尸首都没收，就离开了那里。现在我看出来，那病好象和原子弹没有什么关系，死于原子弹的人很多，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怎么样死的……其时当时我就看出这一点，但仍对陆军参谋本部的人说那些人死于原子弹。当时我不敢说别的，到横滨后我亲眼看到一群女人用搓衣板打死了我对门的一个寡妇，原因是有人在她住的木屋顶上找到一盏小油灯，说那是给美国人的B-52打信号，其实那盏小油灯起码是明治时代以前的东西，灰乎乎的，灯蕊又细又干，那阵子夜风那么大，哪点得着呢！我以前在教会医院有几个英国朋友，人家都知道，所以不敢说别的……以后再有别人问起我我所看护过的那28个可怜的人，我就将错就错了。现在我自己也躺在医院里活不长了，回想这一辈子，就说了这么一句假话，总是过意不去。我知道那个纪念日快到了，在孩子们往那个小女孩塑像前献纸鹄的时侯，我说这些实在不好，但现在不说怕来不及说了。原子弹炸死了十几万人，那笔帐不会因为这28个人就被勾掉的。

　　松岛老人万万没有想到，“那笔帐”不仅差点因他的这一段话而勾掉，而且差点因此而成为善行！那封信在《朝日新闻》上只登了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摘要，而且混在最后一版角落里的一大堆花边新闻中，但还是被一个美国人的锐利眼光捕捉到了，这个美国人叫戴维？克拉伦斯，是一位新泽西洲的畅销书作家。他看到这封信的摘要后如获至宝，立刻打了一个跨越大洋的电话索取了信的全文。然后，他以惊人的速度出了一本书：《善良的小男孩》（投在广岛的原子弹代号为“小男孩”）。

　　书中认为，松岛所描述的那种能病只能是鼠疫，或称黑死病。虽然鼠疫在现代世界几乎绝迹，但在战时医疗卫生条件极差的广岛死灰复燃是毫不奇怪的。事实上，在核袭击时广岛已开始出现鼠疫。幸亏是在这时出现的，原子弹的高温和放射性及时扑灭了它，否则人类的损失将比那次核袭击大出十倍！鼠疫菌将随着进入日本的美军和在西伯利亚当劳工的日军战俘传遍全球！想想十五世纪的那场鼠疫吧，它杀死了当时欧洲三分之一的人！

　　这本书很合一些人的意，以至于西方舆论界纷纷附合，一时间人类第一次核袭击的惨剧竟成了一场无意中挽救了现代文明的善行。

　　一些想象力非富的人甚至走得更远，他们引用一大堆白宫和五角大楼新解密的文件，证明杜鲁门总统当时确实是预知了广岛的鼠疫才下令投弹的，至于他的情报，是来自麦克阿瑟手下一支英勇而富有牺牲精神的空降别动队……麦克伦斯创造这个神话的唯一证据就是松岛提到的那些病人死后体温仍然升高以及他们身上发黑（麦克伦斯坚持说那不是烧的），这些都是鼠疫的症状。而松岛雄一已在寄出那封信两个星期后去世，使麦的论点无从对质。

　　严肃的历史学家和有些理智的人们对《善良的小男孩》这本书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但真正驳倒这个神话的是苏联《真理报》上的一篇文章。文章首先认为，当年广岛惨剧中那些死后体温仍然升高的神秘病人可能真出现过，但即使这样，松岛雄一也完全不必感到不安，那耸人听闻的鼠疫是不存在的，28个人和其他十几万死者一样，确实是死于原子弹。随后，文章中出现了SLER病这个名词，人们（包括大多数苏联人）惊悉：早在六十年代中期，苏联就开始了对SLER的研究，到现在，已对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放射性病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临床记录和理论。

　　《真理报》的文章发表以后，苏联科学家们就在国内学术杂志和国际医学学术会议上大量公布他们的研究成果，同时展开宣传战，对北约国家的政府和舆论机构在这件事上的表演大加抨击，使得在雷克雅未克的两国最高级首脑会唔上，美国总统有一种站在被告席上的尴尬。

　　但苏联人也付出了代价，他们不得不承认曾掩盖了六十年代一次恶性航天事故的真象。

　　那次航天事故发生在1967年4月23日，当时苏联宇宙飞船联盟1号从太空轨道再入大气层，飞船上的宇航员是科马洛夫，4月24日莫斯科电台发布的那篇暗淡的新闻是这样描述的：“……当地面接应人员打开着陆舱的密封门后，看到舱内已没有生命迹象……”关于这次事故的原因众说纷纭，西方航天专家们大都持以下两种看法：再入时着陆舱的密封失效，宇航员窒息而死；或着陆舱在下降的最后阶段，即在距地面700米左右时发生不可控制的自旋，至使刚被拉出的降落伞缠绕在一起没能张开。

　　还有许多其它说法，其中有些很富有想象力，但谁也没有把这次事故同当时的一次太阳黑子活动异常相联系。事实上，在太阳黑子活动突然加剧在那段时间内，宇宙员曾走出舱外检修被微陨石损坏的密封蒙皮，当时他们完全暴露在强烈的太阳风之中，而他们只穿着轻便型宇宙服，这种宇宙服没有防高能辐射的铅制内衬。两名宇宙员死于SLER病，被葬在哈萨克共和国拜克努尔的宇航员公墓中，而从此开始，苏联投入巨大的力量研究SLER。没人知道为什么这项研究在近四十年的时间内一直处于高度机密的状态，可能与对核放射的后果研究有关。

　　研究表明，SLER病有与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极为相似的血象和骨髓象特征，这就是它的名称的由来，但它的宏观症状与白血病完全不同。SLER的病程发展如闪电般迅速，患者在受照射后的48小时内死亡。这也是人类死亡率最高的病：100％！SLER还有一个十分神秘的特征：机体对它的抵抗力与机体的成长时间成反比，即年龄越小的人抵抗力越强。

　　SLER病的这种特性与生物基因的全息定律有关，全息定律指出，生物基因的某一点都有包括其它所有点信息的趋向，当基因链被辐射破坏后，全息性可使破损的基因从一块碎片中复原，这就是机体抵抗SLER病的分子生物学原理。机体的全息性在机体诞生时最大，这时一粒精细胞和一粒卵细胞就包括了一个机体的全部信息。但随着机体成长，基因全息性也随着减小，这就意味着人类的年龄越大，基因的修复能力越小，对SLER的抵抗力就越小。

　　研究者们得出了一个经验公式：Y《＝A？R↑2.5

　　Y为可抵抗SLER的机体成长时间，单位为小时；R为辐射剂量，单位为拉德。A为一个小于1的系数，因生物种类而定，人类的A为0.39。SLER在生物界并不普遍，研究者们进行了大量的生物试验，目前为止，只发现黑色挪威鼠和罗猴身上出现过SLER。

　　SLER是人类所有的疾病中唯一真正的不治之症，因为它的实质是人类的生命之链基因被完全破坏，在可预见的未来，拯救SLER患者生命的唯一办法只能是把他（她）的全部记忆和意识移植到一个新的身体或人造机体中。但我们大可不必对SLER感到恐惧，因为导致它的辐射强度只在核战争时才会出现，而对于核战争，我们应该是有信心制止的！

　　两个孩子抬起头，默默地对视着，他们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午夜太阳和那个发出绿色荧光的世界。

　　3月2日凌晨，地球处在死星的高能宇宙射线的飓风之中。高能粒子如暴雨般冲击着地球大气层，它们中83％是氢原子核，15％是氦核，1％是电子，剩下1％是种类繁多的重元素粒子。这粒子洪流的很大一部分被地球磁场沿范？艾伦辐射带偏转到两极，又有很大一部分被大气顶部的臭氧层挡住，但仍有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数量射入大气层。这些携带着惊人能量的接近光速的宇宙粒子不会直接到达地面，它们就象冰雹穿过大树一样在疯狂地撞击着大气粒子，产生了次级和次次级射线，使得大地和海洋笼罩在密密的射线暴雨中！

　　当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时，成群的高能粒子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穿过他们的躯体，穿过组成躯体的每个细胞。细胞中那微小的染色体，如一根根晶莹而脆弱的游丝在高能粒子的弹雨中颤抖挣扎，DNA 双螺旋分子链被撕开，碱基四下飞散。受伤的基因仍在继续工作，但经过几千万年进化的精确的生命之链已被扭曲击断，已变异的基因现在不是复制生命而是播撒死亡了。后来，死星的可见光虽然消失了，但它的高能射线仍源源不断地射来，地球在旋转，使它背向死星的部分也被照射到了，全人类经历了一场他们感觉不到的死亡淋浴。

　　华华首先从发呆中醒过来，他又拿起了那条打印纸带，“咱们从这个公式中，可以算出多大的人才能活下来。”他说着拾起一支铅笔把那个公式抄到那条打印纸的背面。

　　Y《＝A？R↑2.5

　　“刚才广播里说射线的量有多大？”

　　“146嗯……拉德。”

　　“好，这上面说人的A 是0.39，代进去就是……”华华飞快地写着。

　　Y《＝0.39×146↑2.5

　　“可我看不懂，那个向上的箭头是什么？从没见过那样儿的计算符。”小梦说。

　　“那是计算机上指数的写法，可以写成……”

　　2.5

　　Y《＝0.39×146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最喜欢电脑了！”

　　“我懂点儿了，可146的2.5次方怎么算呢？要是2次方或3次方都好办，怎么是小数次方呢？”

　　“当然有小数次方！看，写成这样你就懂了。”

　　Y《＝0.39×146×146×√146

　　“可还是不行！146开平方怎么开呀？”

　　“12乘12是144，差不多，就算是12吧。”

　　“好了，我会算了，0.39乘146再乘146再乘12，对吗？你真该当科学家的！”

　　“那得先活下来再说呢！咱们算吧。”

　　这里到处都是巨型计算机的终端，但没有一台能为孩子们算出那简单的乘法，只要在键盘上打入算式，屏幕上总是出现这样这样一行字：BAD COMMAND OR FILE NAME（错误的命令或文件名）两个孩子只好用铅笔在打印纸上算了起来，Y的最后结果是99758.88。

　　“这是什么呢？对了，小时！”

　　“除以24，嗯，再除以365，快！”

　　得数是11.40。

　　只有小于11岁的人才能抵抗死星的射线。

　　孩子们又看了一遍刚才他们亲自向外部世界播发出去的广播稿，这次他们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患者的年龄不低于12岁，在12岁年龄组，患病率为89.26％，13岁以上年龄组全部患SLER病，患病率为100％，在此年龄范围内尚未发现任何幸存者。但在11岁以下的年龄范围，患病率为零，未发现此年龄组的SLER病患者……两个孩子刚刚念出这一段文字，大厦就停电了。这时是下午两点多钟，通讯中心的四壁全是由巨型屏幕组成的，没有与外界相通的窗口，四周巨型屏幕淡蓝色的余辉慢慢暗下去，黑暗把两个孩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黑暗中，孩子们听到了来自外部世界的一阵隐隐约约的尖啸声，大厦巨大的结构在某种强大的外力作用下发出吱吱的轻响。

　　这时，在外面，由于接收超新星热量不均匀而产生的全球大风已传到了这里，狂风在北京的高层建筑间呼啸；随风带来的被电离的空气在高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霹雳，闪电不时把城市照得一片雪亮；大团大团的黑云从东面扑过来，象巨人的乱发，飞过中天后就太阳烧成火红，在闪电的间隙，可以看到半边天空在燃烧……华华和小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他们仿佛处于四面都是无际空间的太空之中，他们觉得自己看到了群星和银河。同一时刻，这个行星上所有活着的人都像他们一样呆呆地看着这个无法理解的宇宙，同时面对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将死去，他们都是11岁以上的人。

　　地球，将成为一个只有孩子的星球！

第五节·面对死亡

　　最先公布灾情报告的是美国。在这之前，各国政府和世界卫生组织都得出了确切无疑的调查数据（在大多数国家，死星刚刚熄灭，灾情调查就已开始），医疗和通讯技术较为先进的西方国家最先得知全部灾情，但都压住不敢发布。这时从各种渠道传出的消息已渗透到世界的各个角落，这主要来自各医疗机构单独进行的诊断。人们普遍听说了75％的患病率，但对于患病者的年龄界限却知道的很少，或者是知道了不相信，真实的结果确实是太出乎人们意料了。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骚乱象野火一样在世界各地蔓延，最严重的是西欧和北美地区。

　　最初的骚乱只是集中在医疗机构周围，那时一般人还没想到SLER病，都以为威胁他们生命的是白血病。一时间，象环磷酰胺，氨甲喋呤，阿霉素和强的松这类药物变得比黄金还珍贵。后来，骚乱向更大面积上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失去理智，最后演化成为集体的疯狂，即使神经最坚强的人也不能幸免。政府渐渐无力控制局势，赖以维持秩序的警方和军队本身也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中，甚至政府本身，由于已得知确切灾情，都处于半麻木状态，全人类在经受着文明史上最大的精神压力。巴黎埃菲尔铁塔和纽约的摩天大楼森林下面，成千上万辆小汽车撞成一堆，有的已开始燃烧；欧美的各大机场都因混乱而关闭，美洲和欧洲大陆的空中和地面交通全部瘫痪。在第一个灾情报告发布前，世界各大城市的混乱已到极点，爆炸声和枪声此起彼伏，失火的高层建筑向空中腾起高高的烟柱，到处都是疯狂的人群……面对失控的局势，美国第44任总统不得不下令公布灾情。

　　灾情公告在美国发布以后，电波传遍了世界，各国政府在以后的三个小时内纷纷公布灾情。当人们从电视和收音机中最后证实了这场令人难以置信的灾难，并得知留下来的只有孩子们时，疯狂的世界竟很快平静下来。

　　从黑色日的几个普通人留下来的记录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人们的心态。那时大死亡还没有真正开始，只有大约十分之一的SLER病患者死去，活着的人们大多数还有着足够的体力和清晰的思维。

　　3月2日晴

　　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篇日记了。

　　我和丈夫紧紧靠在一起，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外面到处都在死人。我的神经实在受不了了，这样下去即使病不死也要被恐惧折磨死的。电视上终于又有了图象，屏幕上可以看到我们熟悉的那个新闻播音员，他病得比我们重多了，竭尽全力想念手中的那张纸，但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我看着他，象看着一个垂死的朋友，恐惧全变成了悲伤，我真想把手伸进屏幕去给他倒怀水，我相信现在有十二亿人也在和我一样悲伤而急切地看着他，这悲伤象海浪一样向我们扑来，不知是为了他呢还是为了这场恶梦般的灾难，我大哭起来。后来屏幕上又出现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播音员死去了，女孩儿哭了起来，男孩儿对她说了些什么，但电视上没有声音；后来男孩儿拿起那张纸念了起来，这下那孩子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听完灾情报告后，像长途跋涉到最后的人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的身体和神经松驰下来。以前的几个小时，我们固然为自己担心，但我的心大部分悬在我的小晶晶身上，我千万遍祝愿祈祷，让晶晶别得我们这吓人的病。现在知道孩子能活下去了，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至于我，既然所有的大人都要死去，我自己的死也就不值得悲伤了。我现在平静极了，真没想到我能如此从容地面对死亡。

　　但我丈夫就不行了，他浑身打颤，倒在我身上几乎昏了过去。其实他现在并不比我病得重，很大一部分是得知死亡来临时的精神崩溃。以前他在我面前一直以真正男子汉自居，两小时前还对我说“不怕，有我在！”呢。我这么平静也许只因为我是个女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生命的力量，当女人成为母亲时，她就在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在延续，懂得了死神没有什么可怕的，懂得了她可以和死神对抗，人类可以和死神对抗！只要男孩儿和女孩儿们活下去，这种对抗就可以继续下去，很快又会有母亲，又会有新的孩子，死不可怕！但男人们就体会不到这些，怪不得有人说，世界是女人和孩子的。“咱们为晶晶准备些什么呢？”我伏在他耳边低声问，就象我们要因公出差几天一样。这话刚出口，我的心又痛苦地悬了起来。天啊，这不是说往后整个世界就没有大人了吗？那孩子们怎么办？！谁给晶晶作饭？谁拍着他睡觉？他过马路时谁给看着汽车？夏天怎么办？冬天怎么办……天啊，托人照顾他都不可能，以后只剩孩子，只剩孩子了！

　　不，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可不行又怎么样呢？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夏天过完就是秋天和冬天了，天啊，冬天！晶晶的毛衣刚织了一半儿，不写了，我要给晶晶打毛衣……

　　（选自《遗笔集》，三联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8年版。）

　　好孩子，饭在电视机边上，吃的时侯一定要把鸡旦汤热热，记住，千万不能喝凉的！

　　热的时侯要用煤油炉，不要用液化汽炉，记住，千万不要用液化汽炉！热的时侯要把煤油炉放在楼道里，热完记住把炉子灭掉，记住，灭掉！暖瓶里是开水，塑料桶里是凉开水，喝的时侯把塑料桶里的水兑点儿暖瓶里的热水，记住，千万不能喝水龙头里的凉水！夜里可能会停电的，不要点蜡，你睡着时忘了会吹灭火的，不要点蜡！你书包里有一个手电筒和五十节电池，可能会很长时间没电的，电池要省着用；枕头（左边的上面绣着荷花的那个）下有一个皮箱，里面放着药，治什么病怎么用都给写好了；感冒药可能常用，给你放到外面了，要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不要乱吃药，感冒的感觉是……

　　（这位母亲一直写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可辩认的部分就有近六千多字，盖满了她能够得着的墙壁。）

　　（选自《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作者：杨晓冰，教育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7年版）

　　你长大了要下围棋，不许干别的！（用圆珠笔重重地写在孩子手上。）

　　（选自《一夜之间我们长成大人》，作者：白林，体育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9年版）

　　……总统发布灾情报告时，我和父亲正在纽约的家中。那时父亲和妈妈的婚姻已无挽回的希望，两天前，也就是超新星出现的前一天，妈妈带走了自己的东西，把我们留在乱七八糟的家中。

　　总统讲话之前城市乱到了极点。纽约港有几艘货轮在然烧，曼哈顿此时已一片黑暗，高楼群在火光中摇动着。市内的大部分地区已断电，只有远处的自由女神像是由新泽西州供电的，还在孤独地亮着，面对着这只有火光照亮的城市，我看到她似乎在流泪，在默默地宣布着美国和世界的未日。那时的父亲处于半疯狂状态，在房间中乱砸乱扔。撕碎了价值八千美元的科雷欧的袖珍油画，把他和妈妈在非洲渡蜜月时带回的和我一起成长的仙人掌踏成几段，又砸碎了和天花板一样高的鱼缸……我在一边惊恐地看着他。正当他操起一把消防斧去砍门外的罗伊斯轿车时，我们在电视中看到了总统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发布灾情报告。20分钟后，父亲和这个世界上另外40亿人的死被证实了。这时的父亲却变成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冷静下来，开始计划他那短得可怜的未来，就象从前计划他长长的一生那样，这种心情，就同他在中学毕业酒会上，和揣着经济学博士学位证书走出加州大学校门时一样。他和我开始收拾混乱的家，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门外有汽车的刹车声，接着是我熟悉的妈妈的脚步声，她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父亲，我猜想这目光一定使父亲回到了十一年前，回到了德克萨斯炎热的戈壁上，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帮她换下爆了的轮胎。他们哭着拥抱起来，是的，他们不离婚了，他们现在真正懂得了人生，而且懂得并不晚，还有几个小时，如果他们过得好，这将和几年或几十年没太大的不同，都是完美的人生。他们决定到港口去，驾起我们那只心爱的小帆船，穿过那些燃烧的货轮，到海上去迎接日出。这是他们早就想做的事，先是因为忙后又由于两人感情危机一直没去成。我要跟他们去，父亲兴奋地冲我喊到：“你留在家里！不要着急，亲爱的，这世界很快就全是你们的了，到那时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选自《两个太阳》，L·德克斯特，纽约埃利诺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6年版）

　　……

　　“大力神”运输机从佩扎罗起飞已有十几分钟了，现在我们下方的陆地消失了，代之以蓝色的亚得里亚海。驾驶舱中那个26岁的飞行员痛苦万分，他双手紧握操纵杆，满头大汗，仍无法使“大力神”那巨大的双翼停止摇晃。在机舱中，我一手抓着舱壁上的带子稳住身体，一拿着《圣经》，开始祷告。我面前宽阔的机舱中整齐地堆放着50个银色的袋子，这是总统和其他49个大人物的尸体，作为牧师我在为他们举行海葬，这海葬也同时是为我和飞行员举行的。我翻开《圣经》，念起了《新约全书·哥多林前书·第15章》

　　“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就在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侯。号筒一响，死人就要复活成为不朽的，我们也要改变。必朽的总要变成不朽的，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阿门——”

　　机舱尾部的大门打开了，带着海洋气息的强风吹了进来。我在机舱中开始把银灰色的尸袋一个个推出舱门外。亚得里亚海的落日把在空中的坠落的尸体映成一个个金色的小点这，它们没有向上进入天国，而是向下落去，溶入下面那蓝色的深渊。飞机始向大海滑下去，我们的海葬也开始了，我现在无事可干，就把这些都记下来，装在“黑盒子”里，也许以后有人能从海底捞起它。

　　（选自《为忘却而写的书》，作者：乔·卡诺斯，罗马，超新星纪元41年版）

　　公布灾情报告时我正在紫金山天文台，我是在超新星出现后摸黑上来的，作为学校天文小组的一个成员，我很想从望远镜中观察死星。这时，我看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景象：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沿着林荫道走过来，看上去象天文台的一个科学家。他竟是在悠闲地散步，一只手还牵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狗！遇到横躺在路上的尸体，他就轻轻地绕过去，好象那只是一堆树叶。“伯伯！”我叫他。

　　“嗯。你好小朋友！”他一手扶着眼镜打量着我，那神情真象早上散步遇到一个向他打招呼的小男孩儿一样，事实上他也就是在散步。

　　“你们都要死了伯伯！”我冲他大喊起来，这是不太礼貌，但只有这样才能唤醒他。

　　“是啊，很遗撼是吧？不过还有几个小时呢，我们还有时间谈谈超新星。”他原来一直醒着。

　　“现在人们都叫它死星。”我纠正道。

　　“只有对宇宙视野短浅狭小的蠢人才这么叫它。”

　　“为什么？！”

　　“冷静地想想，孩子，构成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重元素都来自于爆发的恒星。组成地球的铁和硅，组成生命的碳，都是在远得无法想象的过去，从某个超新星中喷发到宇宙中的。”

　　1999A虽然在地球上带来了巨大的死亡，却很可能在宇宙的别处创造出更为灿烂的生命。

　　超新星不是‘死星’，而是真正的造物主！恒星能创造我们，同样可以毁灭我们，1999A还算客气，它的射线再稍强一点儿，地球上就不会剩下一个人了，或者，只剩下一两岁的娃娃们！现在你们活下来了，人类也就活下来了，我相信，超新星第二次袭击地球时你们已经学会了怎样挡住它的射线，而且那时你们可能已经飞到比人马座更远的恒星了，你们说不定还有意引发一个超新星，使它成为你继续航行的能源呢。

　　“但现在，首先要学会豁达地面对这一切，宇宙中到处都有生和死，抬起头来，朋友，没什么可怕的！”

　　我直直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向我伸出手来，他因高烧而呼吸急促起来，但声音仍那么轻松从容：“我走不动了，想在这个椅子上坐会儿。最后一次散步是和一个几小时后的世界主人在一起，我很高兴！我们这些大朋友们交给你们的世界并不完美，走的时侯又来不及给你们准备好交待清，很是抱歉。不过我们对这个世界已经是尽了力的，就请你们把她接下来吧。好，再见！不，别守着我，走吧走吧，我已没什么事了，你的事才刚刚开始呢！”

　　（选自《交接世界》，作者：刘欣，人民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5年）死神阴影下的人们想到了未来，仅仅向想像中的未来瞥了一眼，人们就看到了一个使他们吃惊并不是太坏的世界。人们想到，几个小时之后，世界将只剩下15亿人，这之前威胁人类生存的3P问题：POPULATION（人口）；POLUTION（污染）；POVERTY（贫穷），将在一夜之间迎刃而解。

　　大人们留下的工业和农业体系，即使只运行起三分之一，也可毫不困难地满足孩子们的一切需要。孩子将生活在一个现在无法想象的富足社会中，他们永远不必为生活物质而奔波，从而有更多的时间从事科学和艺术。孩子们有足够的生存空间，这使得战争成为令孩子们无法理解的大人们的专利品，至少在今后的一百年内，世界上不会有战争。孩子们有足够的生产力和物质基础来建立一个完美的政体，那是一个大人们在梦中都不曾见到过的美好社会，是乌托邦中的乌托邦……是的，那是一个理想世界，最重要的是，那个世界并不遥远，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来临！几千年来人类苦苦寻求的幸福的彼岸，竟是这样突然到来了。

　　这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最神奇的时刻，充满死亡的世界竟然欢腾起来！

　　动人的欢乐景象几乎同时在世界每一个有人的地方出现，但在那一时刻，即使是在偏僻的海岛和山村人们也都狂欢起来。这并非是即将到来的死亡使人们失去了理智，恰恰相反，每个11岁以上的人这时都在清醒地思考着生命和宇宙。超新星纪元的一个历史学家写到：“这一时刻，每一个11岁以上的人都成了哲学家和诗人。”在那个神秘的时刻，地球各个角落的几十亿个头脑似乎同时产生了一个思想，这个思想不能语言来表达，只有置身于那一时刻的人，而且他（她）的年龄必须在11岁以上，才能理解它。在那一时刻，几乎所有的人突然都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就象新鲜的血液在一瞬间涌遍全身。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丝毫的可怕之处，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自己刚才的恐惧，人们想想刚才阴郁的心情，就象清晨想起昨晚的恶梦一样。11岁以上的人们都觉得自己正在走向一场无限长的睡眠，与平时入睡前不同的只是，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一种强烈的乐观情绪。在他们面对几小时后那无边的黑夜和宁静时，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感觉就象一个在炎热的盛夏初次到大海边的人，脱光了衣服，惊喜而略带恐惧地向迎着向他滚来的清凉海浪走去时的感觉一样。在大陆和岛屿上，人们欢笑着迎接死亡，到处都可以看到跳舞的人群，已没有力气站起来的人们就靠在一起唱着歌，商店里的酒都被拿光了……地球在黑天鹅绒般的宇宙中缓缓地旋转着，不时有陆地和海洋隐没于太阳的阴影中，那一部分的人们都在惊喜地赞叹着晚霞的壮丽。再往这颗行星的阴影深处，有无数个小小的光点，那是人们在黑夜中燃起的篝火，有些区域甚至出现焰火；在这个巨大球体的另一边，不断地有陆地和海洋转到阳光中来，那里的人们都对着初升的太阳发出一阵欢呼声，随着地球的转动，阳光引起的欢腾象一道长长的波浪，横贯广阔陆地上并气势磅礴地沿着阳光的前锋涌去……公元世纪的11岁以上的人们就是这样告别了这个蓝色的行星。

　　这时在亚洲大陆上的那座巨大的A形大厦顶端的两个孩子并不知道这一切。华华和小梦在黑暗中呆了不到一分钟，发现有一面巨型屏幕又发出微弱的白光来，开始孩子们还以为那是屏幕的余辉，但那白光居然越来越亮，很快屏幕从中央始显出图象来，那是一片城市的高楼群。

　　图象的面积渐渐扩大，孩子们看到了天空，看到了下午的太阳，那太阳不时被大风吹动的云絮遮住。终于他们明白了，那一面屏幕正在变得透明，变成一面宽大的透明玻璃，他们从这扇新出现的落地窗中可以居高临下看到城市的一大半。

　　华华想到这可能是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的晶格感应屏幕，只要电流消失，这种屏幕就成为全透明的。

　　他们吃惊地发现自己竟上了这么高，下面的一切已无法看清细节，从空中的乱云和下面迷蒙的沙尘他们才知道外面在刮着大风。小梦看到了一只鸟，被风中翻滚着，从远远的下方掠过去。

　　断电之后，新闻大厦就和外部完全隔绝了，呆在这近二百米的高处，永远不知道下面在发生着什么。华华和小梦决定下去。

　　他们从大屏幕上的那扇半开着的门走了出去。外面走廊很黑，倒在走廊中的那个人绊了华华一跤，他站起来，紧抓住小梦的肩膀，两个孩子在黑暗中吓得阻哆嗦，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向前迈出第一步。

　　两个孩子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们在黑暗中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那儿。电梯的门闭得死死的，他们这时才想到，因为没电，即使开了门，电梯也动不了。于是他们寻找步行的楼梯，由于这里很黑，两个孩子只能贴着墙摸。终于他们摸到了一个不大的门，转动把手后门无声地开了。

　　他们的眼前亮了些，原来走进了一个不太大的房间，光是从房间的一个窗子透进来的。

　　房间没有人，到处堆着稿件之类的纸张和大摞大摞的书，还有一堆从一个开着的大钢柜子中滚出的录音带。房间正中有一只办公桌，一只工作台灯从桌上的纸堆中探出头来；窗子旁边还有一张床。

　　这可能是通讯中心值班人员的休息室。他们正要退出去，看到了在办公桌的一只拉开的大抽屉，里面满满地放着一袋袋方便面，这时孩子们才想起自己已饿得厉害，就走过去各自撕开一袋方便面卡吧卡吧地吃起来。华华又看到了墙角有一个自动热水器，就拿了一个杯子接了一杯水，那水还是热的。吃完了以后，他们又在房间中翻找起来，在床上的枕头下面找到了一个手电筒。孩子们正要从进来的那个门出去时，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小门，他们打开那个小门后，谅讶地看到外面就是通讯中心大厅！这又是在大屏幕上开的一个门，他们走过去把门关上后，门的一面立刻成为屏幕半透明的一部分，结合处连缝都看不出来。

　　孩子们再次从大厅中走出，继续寻找下去的楼梯，他们在手电光中找遍了整个走廊，又发现了一个厕所，但除了电梯外没有找到任何出口，那两个电梯是从这个巨型建筑顶端下去的唯一通路。

　　“碰开电梯的门！”华华挥了一下手电说。

　　“咱们就是进去了，它还是动不了呀。”

　　“把电梯的底再弄开个口子。”

　　“干什么？”

　　“那电梯是斜着升上来的，它的轨道也一定是斜的，咱们顺着那轨道滑下去！”

　　“胡说八道，那真是疯了！”

　　“其实那很容易的，在学校我们常常从楼梯的扶手上往下滑，一点都不费劲儿，我敢说你也能行，真的！”

　　“可……现在这里还有那么多的方便面，够咱们吃好几天的，咱们干嘛那么着急下去呢？咱们再等等。”

　　“有什么可等的？永远不会有电了。唉——”

　　“可下面……下面能有什么呢？”

　　是啊，下面能有什么呢？下去又怎么样？

　　华华放弃了他那疯狂的计划，和小梦一起又回到了中心大厅。他们把大厅和走廊中那五个死去的人远远地抬到走廊的另一端的电梯门口，这项工作使孩子们精神近于崩溃，但他们还是干完了。他们在关上中心大厅的门以前用手电朝走廊的另一头照了一下，看到那五个没有生命的躯体已被滚滚的蒸汽吞没了通讯中心大厅十分安静，那四面巨大的屏幕象四块半透明的宝石，把这里和外部世界隔开了，在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时刻，两个孩子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呆下来的地方。

第六节·玫瑰星云

　　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坐在大厅的地板上，他们面前是那面已变成透明落地窗的大屏幕，透过它可以看得很远。下面是北京的建筑群，再往远处是一道山脉，看不清山的细节，它只是一道呈均匀深蓝色的屏障。山脉只占了一半视野，另一半是黄绿色的大地，直伸到目力可及的天边。这时风已停了，黑色的积雨云从东南方涌过来，阳光仍然射下来，使得下面的城市在黑云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明亮，仿佛是建筑群本身在发光。

　　这时，死神的黑浪正在席卷外部世界。

　　华华和小梦默默无语，他们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回味他们踏上那列火车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他们一遍遍地回想着这两天来的分分秒秒，终于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出了那个判断。

　　他们不是在梦中。

　　于是，两个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所有大于11岁的朋友熟悉的面孔，失声痛哭起来。

　　15亿11岁以下的孩子将被孤孤单单地抛在世界上，他们将目睹所有的大人死去，然后，小男孩和小女孩们站在这颗小小的行星上，围绕着他们的，是宇宙无边无际的夜海，那时他们就是喊上一万声妈妈，也得不到一声回答。这不是以往那些温暖而甜密的夜晚，那些夜晚，不管刮着多大的风，下着多大的雨，不管夜是多么寒冷多么黑暗，听到孩子们的呼喊，妈妈总会来到他们身并把他们抱在天堂般的温暖怀抱中。但现在，妈妈没办法了，孩子们扎起的美丽的小圣诞树不能为妈妈挡住死星的光，妈妈只能和爸爸一起走了，而且时间那么紧，来不及为孩子做什么就走了，孩子们只好自己踏上那艰险莫测的人类旅途。

　　华华和小梦哭啊哭，忘记了时间，悲伤像大海一样淹没了他们。后来他们不再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抽泣着，这时，一阵轻响使他们抬起头来。

　　那是雨点打在落地窗，或者说透明屏幕上的声音。雨下起来了，只是蒙蒙细雨。天已黑下来，下面的一切全笼罩在雨中的暮色里，看上去只是一片毛绒绒的灰色，很快这灰色变成了黑色，夜来了。

　　后来，雨大了起来；后来，天空又出现了闪电，在闪电中，外面仍是雾蒙蒙一片，看不到下面的世界正发生着什么；后来，好像又刮起了大风……再往后华华和小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两个孩子在一个终端机工作台下面依偎在一起，睡着了。这是一场无梦的睡眠。雨水在透明屏幕的外侧汇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时间也在流动着，像透明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穿越宇宙……两个孩子同时醒来了，四周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仿佛沉在夜之海的海底。他们是被冻醒的，大厅中已变得很冷。“那个房间好像有被子。”华华搂着小梦冻得发抖的小身躯说。“对。手电，手电呢？”小梦的上下牙打着战。华华从身边摸索到了手电并打亮了它，手电光中，终端机的影子在四周晃动着。“什么时间了？”“我看看，两点四十八……啊！”华华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双眼死盯住手腕上的电子表。“啊！”小梦也失声叫了一下，她和华华一样，明白了两点四十八分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

　　从超新星1999A出现到现在已50个小时48分，SLER病患者的生存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现在世界上已没有大人了。

　　外面的风和雨都停了，夜空中闪动着几颗晶莹的星星，仿佛是在宇宙的夜海中看着这个世界的几个瞳仁。

　　华华扶着小梦站了起来，两人很快又摔倒了，孩子们的双腿因寒冷和久压已麻木。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才能互相支持着向与大厅相通的那个小房间走去。没走多远，华华手中的电筒被一台终端机碰落在地上并摔灭了。华华一手扶着小梦，一手在地板摸索，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电筒，但无法使它重新亮起来。

　　大厅中，寒气和黑暗均匀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寒冷而沉重的无形物，把两个11岁的孩子紧紧包围起来，好像要把他们压死。

　　“华华，我怕呀！”小梦哭了起来，但她不敢大声哭，因为她的声音会在大厅中回荡，同黑暗和寒冷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

　　两个孩子摸索着走到了把大厅和小房间隔开的那面大屏幕那儿，在黑暗中摸着那光滑冰冷的玻璃墙壁，但无法找到那已和屏幕连为一体的小门。他们只好返回去，打算从大厅的大门绕到小房间里。在这寒冷的黑暗中，这真是一段艰难的路……突然，一阵强光亮起，两个孩子失声惊叫起来并捂着了眼睛。其实那光并不强，只是因为孩子们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在一瞬间出现的光亮。光是从大厅的整个天花板均匀地射下来的。同时，所有的终端机屏幕都绿幽幽地亮了起来，每个屏幕上都显示出开机自检时飞快变化的内存字节数，并发出悦耳的滴哒声。

　　透过那面透明的大屏幕可以看到一幅神奇壮丽的景像：北京已变成一片灿烂的光海！

　　来电了！

　　“天啊……”

　　“孩子们把发电厂开起来了？”

　　“不会吧，发电厂哪有这么好开的？”

　　……空调系统无声地开动了，大厅中暖和起来。透明的那面大屏幕仍然保持着透明，让孩子看到下面那让人心醉的城市光海；另一面大屏幕上却出现了这样的显示：主机及外围设备自检完毕，主系统正常启动。

　　A——通讯系统。

　　B——播放系统。

　　若要启动以上两个分系统，请在1号终端上键入相应的字母。

　　事实上，这时地球上没有一座发电机在运转。直到18年以后，超新星纪元年轻的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们才找到了这神秘电力的来源。

　　早在1967年，英国剑桥大学的贝耳和休伊什就发现了脉冲星，那种星体以极短的规则脉冲发出射电波，首次发现的那个脉冲星射电脉冲的持续时间是精严格的0.016秒，间隔时间是1.33730115秒。这种奇特的星体如同宇宙之海中一座醒目的灯塔，事实上当时的研究者们正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把建造这座宇宙灯塔的超文明生物称为“小绿人”。1968年，设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格林班克的国立射电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们找到了那颗脉冲星，这颗脉冲星处于著名的M1星云，即蟹状星云中，而蟹状星云是1054年那颗超新星的遗迹，所以，脉冲星是超新星的残骸。这种残骸是一个致密的小球，这个小球的直径可能只有几十到几百公里，但它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密度：达每立方厘米10的14次方克，也就是说一茶匙脉冲星上的物质重达十亿吨！这种致密星体可以发射出巨大的能量，至于它的能量为什么以脉冲形式发射出来，至今未找到解释，只是有种猜测：脉冲星的表面有某种“热斑”，能量从“热斑”上发射出来，这情形犹如一辆警车顶部旋转着的警灯，每当这束辐射扫过地球，我们便观测到一次光脉冲和射电脉冲。1054年的超新星残骸，以及后来发现的许多频率不同的脉冲星，与我们的距离都以百万光年来计，遥远得无法想像，它们发出的射电脉冲都是只有大型射电望远镜才能检测到的微弱的射电闪烁。但死星1999A距我们只有8光年，当它的残骸在它爆发后的51小时开始辐射电脉冲时，太阳系所接收到的能量是巨大的，而地球，就淹没在这能量的海洋中。这种能量是以电磁脉冲形式出现的，脉冲的每秒钟出现54次，所以，地球表层空间里充满了频率为54赫兹的强大的交变磁场，世界电力网的所有线路均处于这个交变磁场中，所以感应出了强大的交流电。电流感应主要发生在较长的高压输电线上，经各级变电系统变换后输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很多变电系统烧毁了，但大部分都适应了超新星送来的电流，重新驱动了这个世界。强大的电流向所有的发电厂反送，把这些人类在过去百年间建成并赖以生存的能源设施大部分烧毁了。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损失，以后的世界再也用不着发电机了，只要架设一条足够长的线路，就可直接从空间取得电能。死星杀死了地球上三分之二的人，却给以后的人类带来了无尽的能源。

　　但这充满空间的强大交变磁场也带来了很大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与它带给人类的利益相比微不足道，也足以让孩子们头疼很多年。比如铁路，同高压输电线一样是很长的感应体，在1999A的电磁脉冲到来之时，铁轨立刻变成两条携带着强电流的导线，铁轨接头处迸出的电火花使漫长的铁路线变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火龙，在各个车站中，通入强电流的内燃机车相继起火爆炸……当两个孩子走近透明屏幕向外看去时，这场由超新星奏起的宇宙交响乐最后一个，也是最壮丽的一个乐章出现了：在两天前超新星爆发的那片空间，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发光星云！这是超新星爆发后留下的尘埃，这尘埃在1999A 出现后就已存在，但直到现在1999A的残骸发出的高能电脉冲激发了它，使其在可见光波长发出同步加速辐射，人类才能看到它。这个突然出现在宇宙中的大星云呈放射状，形状像一朵玫瑰花，以后人们就把它称为玫瑰星云。它十分巨大，一端在半空中，另一端已接近地平线。玫瑰星云在苍穹中发出庄严而神秘的蓝光，这光芒照到大地上后就变成月光那样的银色，但有两个满月那样亮，照亮了雨后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使下面城市的灯海暗淡了许多。

　　两个孩子站在这座A型建筑高高的顶端，凝视着宇宙中发着蓝光的大星云，这是古老恒星庄严的坟墓和孕育着新恒星的壮丽的胚胎。两个小身躯被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光。

　　从此，玫瑰星云将照耀着人类历史，直至这个继恐龙之后用智慧统治地球的物种毁灭或永生。

　　玫瑰星云很快达到了最大亮度并保持恒定，这是公元1999年3月4日凌晨3点整。

　　超新星纪元开始了。

第一节·纪元初两小时

　　超新星纪元第1分钟（3点00分钟至3点01分钟）

　　华华和小梦站在透明屏幕前，面对着大地上灯光的海洋和太空中壮丽的玫瑰星云，茫然地打量着大人们给他们留下的这个世界。

　　超新星纪元第2分钟（3点01分钟至3点02分钟）

　　“啊。”华华说。

　　“啊。”小梦说。

　　超新星纪元第3分钟（3点02分钟至3点03分钟）

　　“现在只剩咱们了？”华华问。

　　“只剩咱们了？”小梦问。

　　超新星纪元第4分钟（3点03分钟至3点04分钟）

　　“以后会怎么样呢？”小梦问。

　　“是啊，会怎么样呢？”华华问。

　　超新星纪元第5至10分钟（3点04分钟至3点10分钟）“现在能下去了！”小梦突然想到。

　　“对，下去！”华华拉起小梦的手向大厅的门口跑去。

　　在冲出大门前的一刹那，两个孩子几乎同时想到电梯门口还有五名死者，当他们想停住脚步时已冲到了门外。孩子们大吃一惊：电梯门前那五名死者已经不见了，只看到那里有一堆衣服和五双鞋。孩子们并没有害怕，这个时候他们倒希望死去的大人们真的变成灵魂飞走，那样的话他们在这个星球上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他们走过去，轻轻地动了一下那堆衣服，发现衣服下面有一堆深黄色的粉未，衣服一动，那干燥的粉未就像尘土一样荡起了一些。

　　“你还记得那条打印纸上写着什么吗？‘包括骨髂在内的全部有机体脱水并离解。’”华华指着那粉末说。

　　“你是说，高烧把他们烧成面儿了吗？”

　　“是的，那些人们都成这样的面儿了，挺像土的。”

　　“我好像记得爷爷在病重的时侯说过，‘来自黄土，归于黄土’……”

　　“这样也好，要不咱们得火化很多人呢！”

　　电梯门上的指示灯都亮了，华华按了一下箭头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很快滑开。露出里面那光洁明亮的小空间。就在小梦向里走的时候，华华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把拉住了她。

　　“咱们下去干什么呢？”

　　“下去……下去才能知道下面现在是什么样儿呀？”

　　“可我们现在在这个国家最大的通讯中心里，这里是同全国和全世界连着的！”

　　“可我们在这里什么都不会知道的，连个电话都没有，只有那些没用的电脑。”

　　“那是电脑终端机，真正的大电脑不知放在大厦的什么地方，我们看不见的。”

　　“没用的终端机。”

　　“你怎么知道它们没用呢？走，咱们回去。”

　　超新星纪元10分钟至30分钟（3点10分至3点30分）华华拉着小梦穿过走廊又回到了中心大厅，他朝那面显示出大字的巨型屏幕一指：“看！”

　　A——通讯系统

　　B——播放系统

　　若要启动以上两个分系统，请在1号终端键入相应的字母。

　　“嗯，咱们打一下A试试？”小梦说。

　　“对的，大人们留下来这样好的机器，不用才傻呢。”

　　他们走到1号终端机那儿，看到这个终端机的小屏幕显示着和大屏幕上完全相同的内容。华华轻轻地按下了A键。什么地方的蜂鸣器轻轻地响了一声，小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显示：通讯系统正常启动。

　　共检测到129564367个通讯接口。

　　其中同步并行接口29300000个，包括16300000个微波接口，12700000个光纤接口和300000个激光接口。

　　其中异步串行接口20264367个，包括10159239个有线接口和10105128个微波接口。

　　接口8841,598A，FF32，5D84奇偶校验发现错误，其它接口均正常。

　　处于呼叫状态接口数：0

　　刚才亮着的巨型屏幕上字迹消失了，由上至下显示出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这幅地图十分细致精确，虽然地图的高度有三米多，宽度有十米左右，上面最小的图符和地名文字只有普遍印刷体那样大，即使贴着屏幕也只能看清下面一部分，华华猜想要想看地图的细部，可能需要借助某一终端机把这一部分放大。

　　错综复杂的发光细线布满了大厅的这一面墙，形成一个色彩和图形的奇观。

　　两个孩子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动静，大地图上，标志着北京的小星星在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华华在1号终端屏幕上乱按一气，他每按一下，终端发出嘀的一声，但屏幕上没有任何反应。看看其它的终端，有几个屏幕上滚动一行行费解的代码，大部分仍纹丝不动。

　　“我们还是下去的好，反正有电梯，想再上来也很容易的。”小梦说。

　　华华很不情愿地和小梦一起走出大厅，再次来到电梯门前，这时电梯门已关上了。小梦按动箭头向下的按钮把门打开，两个孩子跨进电梯，电梯门开始从两边合上。如果这两扇自动门合的快一些，以后的历史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但由于电压不足或是过高，门滑得很慢，华华突然像触电似地抖了一下，然后一把拉起小梦，飞快地冲了出去，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华华刚才听到中心大厅中传来一阵电话铃声。

　　超新星纪元30分钟至1小时（3点30分钟至4点整）

　　铃声是从1号终端中传出的，他们发现终端工作台上凸现出了五个小长方形，那是五只精致的平板式话筒，华华和小梦各拿起一支，那话筒并没有导线与终端机或工作台相连。终端屏幕上的显示变成了这样：接口79633呼叫，处于呼叫状态接口数：1

　　如要与此接口通讯，请键入R……华华打了一下R键后，小梦摇了他一下，提醒他看巨型屏幕上的大地图，有一根长长的发着红光的细线把北京和上海连了起来，细线的中点标着这条通讯通道的号码：79633与此同时，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在华华和小梦手中的话筒中同时响了起来。

　　“喂，北京！北京！喂，北京吗？！有人吗？……”

　　“有人！这儿是北京！”

　　“你是小孩儿，大人，有大人吗？”

　　“这里没有大人了。”

　　“哪儿都不会有了是吗？”

　　“是的。你在哪儿？”

　　“我这儿是上海，我在家里呢！”

　　“你那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是说外面吧？我不知道，从窗户里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得见天上那块亮云吗？”

　　“亮云？我们这儿满天都是云，下雨呢！云上面透下蓝光来，真吓人呢！”

　　“喂，现在就剩下我们了……”

　　“我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是北京啊！”

　　“……”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终端显示：接口5391呼，呼叫接口数：2

　　若要中断现通讯流程并转向5391，键入R……大地图上，又一条红色亮线从北京伸出去，终点在黄河边的一个城市，那是济南。华华第二次按下R键，千里之另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孩子带着山东口音。

　　“北京！北京！我们要北京……”

　　“这儿是北京！”

　　“哈，通了！”这一句显然是对他周围其他孩子说的，华华和小梦听到一阵嗡嗡声，一定有不少孩子挤在电话旁。

　　“喂，北京，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你们怎么了？”

　　“我们……大人们走以前把我们集中到这里，可现在没有人管我们了。”

　　“你们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

　　“在学校里，我在办公室中打电话，外面有五百多个同学呢！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然后那孩子显然又转向身边的人说：“北京说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立刻又有几个比较小的声音传了过来，“连北京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那里也和咱们这儿一样，只剩孩子了。”“真的没有人管我们了！”“是啊，现在还能有谁呢……”

　　“大人们没跟你们交待什么吗？”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不一样，显然是又一个孩子抢过了话筒。

　　“没有，什么也没交待。”

　　……铃声又响了，大地图上立刻同时增加了三根红线，分别把西安、太原和沈阳同北京联接起来，这时地图上红色亮线已有五根，每根亮线的中部都标明相应的接口序号，终端屏幕上显示：处于呼叫状态的接口数：5

　　若要与其中X号接口通讯，请在1号终端上键入R（X）

　　华华打入了RX，终端机警告似地鸣叫了一声。

　　接口序号错，请重新输入……“那个X是代表红线上的号码。”小梦提醒说。

　　华华抬头看了一下，连接沈阳的那条红线的序号是49682，于是他在键盘上打入R49682，并按了一下回车键。大厅中响起了一个小女孩儿的哭声，听声音她只有三四岁。

　　“呜呜，喂，呜呜呜呜，喂……”

　　“我是北京，你怎么了？！”

　　“我饿，饿，呜呜……”

　　“你在哪儿？”

　　“在家……家，呜呜呜……”

　　“爸爸妈妈没给你留下吃的？”

　　“呜呜，没有。”

　　一直没有和外界说过话的小梦像个小阿姨似的对那个看不见的小女孩子说：“好孩子，别哭，你好好找找，啊？”

　　“找……找不到。”

　　“胡说！你家电话都有，能没吃的？！”华华大声说。

　　“天啊，你会吓着她的！”小梦捂住话筒瞪了华华一眼，接着对那小女孩儿说：“好孩子，你到厨房到找找，肯定会有吃的。”

　　话筒中没有声音了，华华又急着想接通其它序号的通讯口，但小梦坚持要等着。不一会儿，那小女孩儿又哭着回来了。

　　“呜呜，锁着，呜呜，门锁着……”

　　“那……你想想，每天早晨去幼儿园以前，妈妈从什么地方给你拿吃的？”

　　“幼儿园早上吃油饼。”

　　“嗯……星期天呢？”

　　“妈妈从厨房中拿吃的，呜呜……”

　　“真要命！每天都是从厨房中拿吗？”

　　“有时吃方便面。”

　　“对了，知道方便面在哪儿吗？”

　　“知道。”

　　“好极了，快拿来！”

　　话筒中又没声了，很快有嘶嘶啦啦的声音，“我拿来了，饿，呜呜……”小女孩儿说。

　　“吃啊！”华华不耐烦地说。

　　“袋儿……袋儿开不开。”

　　“嗨，真笨，咬住一个角儿，用手使往下拉！”

　　“天啊，她咬得动吗？！她现在可能正换牙呢！”就在小梦正要告诉她怎么开方便面袋时，话筒里嘶啦响了一声，接着是卡崩卡崩咬方便面的声音。

　　“不，别那样吃，你看看暖瓶在哪儿……”

　　那小女孩儿对小梦的声音全不理会，只顾自己卡崩卡崩地吃着。华华又要接别的地方了，当他抬头在大地图寻找红色亮线的号码时，吃了一惊。

　　红线已增加到十几条，还在飞快地增加，它们大多是从大城市发出，有的城市中伸出两条，所有的红线全部会聚到北京。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正在呼叫的通讯接口已达五十多个（地图上并未完全显示出来），而且那个数字在跳动着向上升。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当他们想起再接通一个城市时，地图上的红色亮线已无法计数，显示的呼叫接口已达一千三百多个。

　　全国的孩子们都在呼叫北京！

　　超新星纪元1小时至2小时（4点至5点）

　　“喂，北京！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

　　“什么，你现在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们让我不要乱跑，在家里等着……”

　　“他们肯定没对你说自己还会回来。”

　　“嗯，没。”

　　“那么听着，他们回不来了！”

　　“啊？！”

　　“出去看看，找别的小朋友去，去吧。”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别哭，你多大了？”

　　“妈妈告诉我，三……三岁，呜呜……”

　　“听着，别要妈妈了，妈妈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呢，到旁边的房子里去找哥哥姐姐们……”

　　“北京吗？有人！太好了。我打了一个小时电话了，现在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刚睡醒，外面好奇怪，没人，天上有一大朵那样的云。”

　　“那你就好好看看那样的云吧。”

　　“喂，北京！北京……”

　　“喂，北京，我们这儿怎么办好呢？栏里的那些奶牛三天没挤奶了，鼓得胀胀的，憋得叫呢！”

　　“你们挤不就是了。”

　　“我们在挤呢，可人不够啊！”

　　“小牛，有小牛吗？”

　　“有啊。”

　　“把它们放进去不就得了，笨蛋！”

　　……“喂，北京！作业什么时侯交？”

　　“什么？！”

　　“我们集中到这儿以后，老师给留了好多好多作业，让我们困了就睡觉，醒着就做作业，不要到外面去，哪儿都不要去。然后他们就走了。”

　　“你们那儿有吃的和水吗？”

　　“有。我们是说作业……”

　　“见鬼，现在随你们便了！”

　　“喂，北京，听说没大人了是吗？”

　　“是的，没了……”

　　“喂，北京，谁管我们呀？”

　　“自己管吧！现在都靠自己了！”

　　“喂，喂！喂！”

　　……在半小时之内，华华和小梦接了许多这样的电话，但还不占呼叫接口总数的百分之一——现在已有八千多个通讯接口在呼叫北京，地图上的红线密密麻麻。两个孩子开始有选择地通话，听头几个字不重要，就立即转向别的。

　　“喂，北京！这里不好了，油库着火了，那些油罐紧挨着铁道，铁道通了电，它们就炸了！着了火的油跟一条火河似的，向这面流呢！马上就流到我们镇子了！”

　　“听着，让镇子里所有的小朋友都撤出去！”

　　“那……镇子不要了吗？”

　　“不要了，快！”

　　“这……我们的家……”

　　“这是命令！北京的命令！”

　　“……是！”

　　“喂，北京，这里是东陵口抽水蓄能电站！”

　　“抽水蓄能电站？是不是那种电多了就把水抽上去，没电时用抽上去的水发电的电站？”

　　“对！现在五台发电机全都带着水轮机倒转，水轮机都成了水泵，水都抽到坝上去了！”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坝上的水已经是满的，很快就要漫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呢？”

　　“真浑！找大人来！”

　　“你才浑，现在没大人了！”

　　“水一漫坝，坝就要垮了，大水就会冲下去，下面城市里有几万个孩子呢！”

　　“你肯定坝会塌？！”

　　“费话，我爸爸是这儿的总工程师！”

　　“你现在在哪儿？”

　　“在总控制室。”

　　“你面前有一大片按钮是吗？”

　　“是的，还有电脑键盘，监视屏幕……可你快说怎么办好呀，水位警报已经响了，再不走我也完了！”

　　“你不能走！听着，按按钮，把最上面一排挨个儿按，然后再按下面几排，都是挨个儿按！”

　　“可……这不对的……”

　　“别费话！按！”

　　话筒中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卡卡声，这声音响了十八下之后，传来一声机器的怪叫，接着是一片电火花的劈啪声。

　　“天啊，出事故了！”

　　“还在抽水吗？”

　　“不，好像把冷却系统关上了，发电机在冒烟呢！这不行……”

　　“不准再动！”

　　“可……天啊，坝上水在向回流，要打飞车了！”

　　怪叫声震耳欲聋。

　　“全烧了，呜呜，全烧了！你个王八旦，你把爸爸的发电厂弄坏了，全弄坏了！他非揍死我不可，他走以前让我守着这儿的！你个王八旦！”

　　“不会的，谢谢你。”

　　“北京，喂！我们这里暖气全停了，房子里冷得要命！”

　　“等等吧，天一亮就会暖和的。”

　　“天亮也暖和不了多少，这个时节不能没暖气的呀！”

　　“你是哪儿？”

　　“哈尔滨。”

　　“那……想法找些电炉，你们只好点电炉了，再多穿点儿。”

　　这时，向北京呼叫的通讯通道已猛增到十多万个，地图上只能显示那些计算机认为级别较高的红线，即使这样，整个地图几乎全被红线盖住，不断有新的红线代替了旧的。华华和小梦又收到了更让人揪心的消息。

　　“喂，喂！北京！总算要通了，你们他妈都死了？！为什么丢下这儿不管？！”

　　“你才死了呢？我们哪管得了那么多？！”

　　“你们听听！”

　　话筒中传来一阵喧响……“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小宝宝们在哭！”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有近千个，你们把他们丢在这儿不管了？！”

　　“天啊，你是说那里集中了近千个小娃娃？！”

　　“他们最大的也不到一岁，最小的还没满月！”

　　“有多少人照顾他们？”

　　“我们只有十多个人，大部分还是听到哭声后赶来的！”

　　“大人们走时难道没有留下留下孩子照看他们？”

　　“不知道，听说留下了几百个女孩子，但汽车把她们拉错地方了。现在这里就我们几个！”

　　“天啊！听着，天啊，首先派出一半人去找别的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让他们来照顾这些小娃娃！快，最好到广播站去广播！”

　　“是！”

　　“娃娃们哭什么？”

　　“饿的？渴的？我们不知道。我从家里拿花生米来，他们不吃。”

　　“真混旦，你给小娃娃吃花生米？！他们要吃奶！”

　　“我哪来的奶？！”

　　“周围有商店吗？”

　　“有！”

　　“进去找，会有奶粉的，另外麦乳精什么的也行！”

　　“那……我们就得砸开商店门了，这行吗？”

　　“行，绝对行，要快！”

　　……这个消息使华华和小梦的心痛苦地悬着，他们听着千里之外传来的那一片婴儿的哭声，嘴唇咬出了血。在这个通讯接口上他们等了很长时间，直到那里已集合了四百多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并且那些小娃娃们都喝到了奶，哭声消失，才稍稍喘了口气。

　　“不，这不行！”小梦哭喊着，抓住华华拼命摇晃，“全国还不知有多少群小娃娃没人照顾呢！单个儿的更多了，天啊，怎么办呢？快打电话呀！快！呜呜……”

　　“你别哭，哭有什么用？打电话，打得过来吗？！”

　　终端屏幕上显示，这时呼叫北京的接口已以惊人的速度急增至三百万！铃声早就不再响了，否则将响个不停。终端机机上曾显示出打入RALL命令可以进行所有通道同时放大，华华键入了这个命令后，立刻和小梦一样捂住了耳朵。

　　一阵巨大的音浪在大厅中回响激荡，如同大海的狂潮一样，一阵高似一阵。几百万个声音都在重复着相同的两个字。

　　“北京！”

　　“北京！”

　　“北京！”

　　“北京！”

　　“北京！”

　　……

　　就在华华和小梦一愣神的时间里，呼叫的接口数又猛增了一百万，达到四百万个！那来自整个国土各个方向的声浪仿佛要把这个大厅吞没。小梦失声惊叫着，华华急忙照终端屏幕上的提示键入RSTOP命令，中心大厅中立刻安静下来，而两个孩子的神经在那声浪中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重新开始一个挨着一个地和几百万个呼叫者通话。

　　在这些呼叫北京的孩子们中，有三分之二是通过由程控交换机转接的长途公共电话，三分之一是借助于各地国家机关、企业甚至军队的微波和中长波通讯设施，还有少数是通过刚刚启用的卫星中转的激光束通讯。

　　这些通讯使华华和小梦知道了这个广大国土上的孩子们现在正面临着的问题：大部分的报警和呼救都是因为火灾，这些火灾绝大多数是由电网故障引起的。火灾的的范围都还没有发展到很大，大多数火区的孩子们都已经或正在安全撤出来。北方的城市中供暖系统普遍停了，这使那些地区的孩子们面临很艰难的处境。所有城市的供水系统都瘫痪了，这在现在还问题不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将慢慢显示出来。但像以上那样的报警电话只占少数，大部分呼叫北京的孩子都是为了同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最大的危险来自孩子们本身。只有很少的地区集中了孩子，但也都是分片集中的，最大的集中群也只有六千多人。各个集中群之间没有联系。年龄较大的几个集中群（8岁以上）已趋于稳定，但普遍没有一个有效的机构来领导；而年龄较小的（5岁以下）和年龄混杂的集中群则全部处于动荡状态，他们无法解决眼前面临的各种危机（食物，水，住所，火灾和疾病等），随时都会解体；最危险的还是那些年龄最小的集中群，他们全是幼儿甚至婴儿，虽然大人们走时都安排了年龄较大的孩子来看护，大部分是两个或更多大孩子看护一个小娃娃，但那些小看护者们在精神上被昨天的大死亡完全击倒了，他们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更照顾不了他们所看护的几百甚至几千个小娃娃了。从总的情况来看，以上的那些孩子们情况还算好。在这块广阔的国土上，散布着超新星灾难后留下来的三亿多11岁以下的孩子，他们的百分之九十仍处于分散状态，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们中的一半年龄在5岁以下，不具备应付危险和事变的最起码的能力，特别是那些3岁以下的孩子，连在封闭环境中独自生存的能力都没有！

　　大死亡之后的寒夜和太空中出现的那朵巨大而怪异的星云使孩子们不敢离开家一步，只能在寒冷和恐惧中发抖。从整体上来说，国土的各部分已没有任何联系，此时的国家就像一个已剥去外壳，只有一层软软的薄膜包着的生蛋，抗不住任何灾难，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在广阔的国土上，除了那些通过各种通讯设施呼北京的孩子外，几乎所有5岁以上的孩子都守在电视机和收音机旁，但什么也收不到。三亿多孩子像三亿多只失群的羊羔，虽然天正在亮起来，他们的恐惧感和独孤感却越来越深，以下是两个孩子在30年后的回忆：当时在客厅里有五个孩子，我最大，6岁，其余4个都在5岁以下，都是这单元过来的。现在的年轻人会问我们：那时你们都在一夜间失去了双亲，真没法想像你们会悲伤成什么样子。其实，当时压倒我们根本不是悲伤，而是孤独和恐惧，哦，还有恼怒，对已离去的大人们的恼怒：爸爸妈妈真的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也许你们现在听了不可理解，但回忆当时我深深地体会到：人类对死亡的适应能力远大于对孤独的适应能力。那并不是你们现在时髦地到处议论到处表现的那种“现代人的孤独感”，不管你们怎么表白，我还是要说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孤独为何物！因为当你们认为自己是处于孤独中时，世界却正在你们身边活生生地运转。而我们那时，天啊，我们周围的世界仿佛已经死了，仿佛只剩下我们这间房子和这几个孩子。从窗户看出去，那个死静啊，没有人，没有一丝的生气，好像连地下的蚯蚓和蚂蚁都死光了……我们五个守着电视机，把频道挨个儿调来调去，我敢说调了有一百遍。我们多希望看到什么啊，就是看到以前最让人厌烦的广告，我们都会感动得掉下泪来，但屏幕上只是一片白，那一片白雪点看上是那样的荒凉和寒冷，仿佛是目前这个世界的缩影。

　　看久眼花，似乎房子中和窗外面到处都是白雪点……我没法描述理解那种感那种孤独，那种恐惧。后来看到外面亮了些，我想出去看看，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壮着胆儿去开门。当时我们5个孩子互相紧紧靠在一起，当我站起来和他们温暖的身体脱离接触的那一瞬间，就像在无际的冰海上从唯一的一只小救生艇上跳下去一样。我走到门边，手刚触到门锁，浑身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我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不怕人来，但那细碎的脚步绝不是人的！我立刻缩回去，钻到4个伙伴们中间，并想起了爸爸临走时的叮嘱：“注意看电视，上面会告诉你怎么办，千万不要随便出去，听话，不要随便出去乱跑，不然狼把你吃了！”那脚步声越来越大，显然是冲我们这儿来的！那东西走到门前，停了几秒钟，天啊，你们知道我们接着听到了什么？爪子的抓门声！我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子儿叫了一声，我们5个紧紧地搂在一起，没命地发抖，后来有一个孩子吓得哭了起来，大家紧跟着都哭了。好在抓门的声音停了，那脚步声远去了。后来知道，那是邻居的一只饥饿的狗……

　　（选自《3月4日》，白星著，群众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6年版）我和朋友调着组合音响上的收音机，开始是一片寂静，后来在短波频道偶尔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几个童音用异国语言在嘀咕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上去阴森森的；再调，又出现一个孩子的断断续续哭声；后来又有一阵翻纸的声音，接着是咣的一声，打破了一件玻璃器皿；一首进行曲响了起来，但很快变了调，像是有人在倒磁带，还能听到喘气声，又冷不丁传出一阵让人打战的怪笑……所有这些声音都很小，伴着很乱的干扰噪声。

　　“没人管了，什么都没人管了。”朋友坐在地上，叹了口气说。

　　“那……还有国家吗？”我问。

　　“没了。”

　　“咱们现在干什么呢？”

　　“存吃的！这些东西现在不紧，但很快就要紧的。”

　　“可……以后我们不会自己生产吃的吗？”

　　“你可真是大傻瓜！以后？过不了多长时间，孩子们就都会跑出去拿大人们剩下来的吃的，开始只是拿，然后就会抢，会互相打起来，说不定还要用枪打起来，那时就大乱了，谁还顾得上什么生产？”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书呆子，因为没有国家，谁也没人管，谁也管不了谁！”

　　于是我们俩走出去，从附近的一家小饭馆中往家背面粉和已经发硬的凉油条……

　　（选自《接过世界》，赵明生著，建设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4年版）有条件的孩子们纷纷呼叫北京，就像呼唤现在仍在地平线下的太阳一样，北京就是希望，就是力量，是孩子们在这大灾难后的孤独中的唯一寄托。

　　但这场超级灾难来得太快太快了，大人们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就永远离开了。这时在无数声呼唤的会聚点上，只有两个十岁的孩子，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无依无靠，一样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无边的茫然面对这个玫瑰星云照耀着的世界。

　　华华和小梦接着那无穷无尽的电话，他们知道自己不比远方的那些孩子强多少，但他们仍尽力回答每一个电话，他们明白首都传过去的每一个字对那些在恐惧和孤独中挣扎的孩子们都是一束夜海中的阳光，都将带给他们巨大的安慰和力量。

　　两个孩子被这紧张的工作累得头晕眼花，他们的嗓子嘶哑了，有时已发不出声，只好轮流着和那些远方的孩子们通话。他们恨自己力量的弱小，恨不得生出十万张嘴来。面对着那几百万声呼唤，他们像是在用怀子舀干大海。

　　就在这时，大厅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大人的声音：“孩子们，你们好。”

第二节·第五代

　　超新星纪元第3小时

　　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大人的声音，这是一个男音，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嗓音十分浑厚悦耳，还带着余音。两个孩子手中的话筒都掉到地上，他们同时失声叫了一声：“叔叔！你在哪儿？！”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一个大人了！是的，大人们不可能一个都没剩下，有人在超新星出现后可能一直躲在铅制的容器或房子中，他们也许能躲过射线的伤害活下来。不管他是什么人，现在在孩子们眼中都是上帝了！华华和小梦现在只有一个急切的愿望：找到那个声音动听的叔叔，哭着扑到他的怀中去。

　　“我不是叔叔。”那声音又说，听起来仍是那么平稳、标准，像是一排无形的印刷体字。

　　“那你是谁？”

　　“我是FG-02。”

　　“什么什么？”

　　“FG-02，请称呼我FG。”

　　与此同时，又一面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两个大字母：FG。

　　“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儿？”

　　“这是英文FIFTH GENERATION的缩写，中文意思是第五代。”

　　大屏幕上出现：FIFTH GENERATION ——第五代。

　　那声音接着说：“我是770工程的产物。”

　　“770工程？”

　　“770工程是一系列研究计划的总称，是贯穿国家两个五年计划的重点工程。工程始于90年代初，先后有三千多名科学家，两万五千名工程师参加了这个工程，工程的最终目的是产生具有人工智能的第五代电子计算机。”

　　“什么？原来你……不是人啊！”华华说。

　　“我是FG，第五代电子计算机。”

　　两个孩子长出一口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就是你一直控制着整个大厦吗？”华华问。

　　“是的，信息大厦只是我控制接口中的一小部分。”

　　“你在什么地方？”

　　FG的话音刚落，大厅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你们请出来。”FG的声音从门外的楼道中传了进来。

　　两个孩子大吃一惊，难道那个巨型电脑坐电梯上来了？！华华拉住小梦，两人飞快地跑了出去。楼道中空空的，除了尽头电梯门旁那几件衣服和几堆黄色粉末外，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正要回去，看到远处的电梯门开了，但电梯里也是空空的。

　　“请进入电梯。”FG又说，声音从楼道顶板中某个地方传了出来。

　　两个孩子走进电梯，电梯门自动关上了，FG似乎控制着大厦中的所有设施。

　　电梯开始下降。

　　“孩子们，我们到主机室去。”FG的声音又在电梯间中响了起来，这下华华看到了声源：那是电梯顶上的一小块薄薄的毛玻璃似的东西，那是一个晶体振荡式扬声器。

　　两个孩子看着电梯门上方红色的数字在飞快地跳动，猜测着会在哪一层停，但数字一直跳到1，电梯仍在下降，层数显示板上居然出现了-1，-2……“我们到地下去？！”小梦问华华。

　　“是的，到200米深的地下。”FG抢先回答，它的耳朵无所不在。

　　层数显示到-4时，很长时间没有变化，但从感觉上可以知道电梯仍在不断下降，说明这一层十分高。两人的身体突然一沉，电梯终于停了下来，门开了。

　　两个孩子走出电梯后，发现他们进入了一个窄而高的空间：那个空间的宽度只有二三米，长度和高度都有十多米，像一个竖起来的巨大的扁盒子。“盒子”的内部都贴满了白瓷砖，只是对面那面高墙上有大一块蓝色的部分，那是一块有两层楼高的正方形，用手摸摸知道那部分是钢铁制的。一排带着防护网的日光灯在高处发着光，这里空荡荡的。两个孩子打量了半天才领悟到：他们可能是在一个巨大的门厅内，对面那面蓝色的钢壁就是一个大钢门。什么地方闪光灯亮了两下，像是在拍照。紧接着，钢门上出现了一个正方形小亮块，好像有一束强光透过钢门照出来。

　　“请你们中的一个把手放到亮块上。”FG说。

　　亮块的位置显然是为成人设计的，华华踮起脚尖才能够着。

　　“好，谢谢，指纹特征登记完毕。下面请将右手食指插入取样孔。”

　　亮块旁边有一小块铁片滑开，出现了一个小孔。华华照FG的话做了后，指尖感到了轻微的剌痛。

　　“好，谢谢，血液和染色体特征登记完毕；下面请用眼睛看着亮块中央，请再靠近些，好，谢谢，瞳孔特征登记完毕；请读出亮块上出现的字母，好，谢谢，声纹特征登记完毕。”

　　然后，小梦也经历了这个过程，两个孩子都很害怕。

　　“你要把我们改装成机器人吗？”华华声音发颤地问。

　　“不，以上工作是为了以后对你们进行识别，以便确认你们进入主机室的资格。现在，你们已取得了A身份。下面请站到红色圆圈内。”

　　钢门前有一个红色细线划的大圆，两个孩子站进去后，感到有一阵潮湿的热风吹来，FG告诉他们这是在除尘。潮风停止后，钢门并排伸出了两个不锈钢抽屉，每个抽屉中有一件白色的工作服，一双拖鞋和一付薄薄的白手套，“对不起，这是最小的了。”FG说，但那套东西对两个孩子来说还是太大，工作服穿在他们身上像披着一张床单似的。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蓝色的大钢门慢慢地滑向一侧，两个孩子走进了第五代超级计算机的主机室。这是一个高大宽敝的地下大厅，大厅的四壁发出柔和的蓝光。大厅正中，有一个半球形透明玻璃罩，它的半径有十多米，两个孩子站在这个巨大的玻璃半球前，就像一对小蚂蚁看着一个落在地上的大肥皂泡。“肥皂泡”中罩着两台神秘的机器。钢门在孩子们身后又轰隆隆地关上，然后，令他们惊恐地，主机室四壁的蓝光在渐渐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但黑暗并没有出现，一束强光从地下大厅高高的顶部射下，透过玻璃罩，把圆形的光斑套玻璃罩中的一个圆柱体上。这时地下大厅其它的部分都隐没于黑影里，只有那个圆柱体醒目地立在光束之中，它约有五米高，直径有二米五到三米，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圆柱，有一部分没有闭合，断面呈C形，圆柱体的外表面是朴实的灰色。

　　在那道长长的光束下，这东西给人一种强烈的神秘感和力量感，看着它，小梦想起了在什么书上看过的美洲原野上从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大石柱，那个叫玛雅的神秘民族用它们观测太阳；华华则想起了阿瑟？克拉克在他的科幻小说《2001》中描写的进入四维空间的大门，那大门立在土星的一个卫星上。

　　“这是FG的主机，它包含了FG所有的中心处理器单元和内存电路。”

　　光束移动，FG高大的圆柱形主机隐没在黑影中，光圈罩住了一个外形呈立方体的机器，那立方体的外罩有一部分是透明的，但仍无法看清内部的结构，立方体的顶部布满了闪动的信号灯。

　　“这是FG的外存贮器，它是由一组大容量的激光存贮盘组成的。”

　　光束变粗，光圈照亮了整个“肥皂泡”内部，泡内只有这两台机器，它们孤独地立在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宽阔的圆形地面中央，显得神秘而庄重，它们的头顶是巨大的“肥皂泡”，透明护罩的顶部离开圆柱形主机的顶部有四五米高，折射着光束的光芒，FG如果有眼睛，一定会看到一个光怪陆离的天空。“肥皂泡”成一个完整的整体，表面光滑而坚硬，看不到任何门的痕迹，它与地面的交接线十分严密，给人这样一种印像：这个护罩就像一个巨大的灯泡，建起后就不打算让外界的任何东西进入。“肥皂泡”把FG同这个世界完全隔绝。从外部看着它，就好在深海从外部观看人类建在海底的透明建筑一样，它的内部仿佛是独立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天地。光束重新变窄，并移到了“肥皂泡”的外面，挨个照着外部的一台台机器，这是FG的外围设备，它们包括两台高速打印机，一台大型磁带机和三台UPS不间断电源。FG介绍说，除了这些能看到的设备，它还有一个庞大的“生命维持”系统，这系统包括数量众多的电源，复杂的空气调节机构等。这其中最复杂的是一套液氦冷却系统，这个系统保证FG主机的机体内每时每刻都充满流动着的超低温液氦，以保证其超导集成电路的超导性。这套维持系统还包括一组高能同位素电池，可以独立供给FG十五年的电能。所有这一切，都深置于地下200米的坚硬岩层中，整个机室被坚固的防护层包裹着，而防护层同周围岩石又用1500个液压弹簧隔开，以消除可能出现的冲击波。这样，即使地面处于核袭击的爆心，FG仍能正常工作。

　　“这么说，停电的那一阵子，你一直开着的？”华华问。

　　“是的，FG的备用电源一直在工作。”

　　“那当时大厦中为什么是黑的呢？”

　　“因为FG的备用电源不对大厦供电。但我在大厦中的传感器一直在工作，所以FG能一直看着你们。”

　　“你……你一直看着我们？！”

　　“是的，FG在大厦中有1800个视觉传感器，可以看到各个角落。是FG帮助你们播放了灾情报告，但在停电后FG无法帮助你们，因为FG无法给外部执行机构提供电能。”

　　两个孩子呆呆地听着，200米地下的这一切令他们震惊，这套不寻常的设施无疑耗资巨大，它们都是为FG建起来的，这似乎暗示着这台超级计算机惊人的力量。

　　“你很能干，是吗？”华华问。

　　“是的，FG有你们难以想像的强大力量。”

　　“那你为什么不帮助外面的小朋友呢？”小梦问。

　　FG没有回答她，只是让他们从主机室出去，乘电梯回大厦顶端的通讯中心大厅。两个孩子也惦记着那些来电话的小朋友，就转身向外走去。主机室的大钢门在他们出去后又隆隆地闭上了。他们脱下了大大的白色工作服和拖鞋，穿上自己的鞋，走进电梯。电梯飞快上升，层数显示板上的数字从-4跳到99，他们又回到了大厦的顶层。

　　超新星纪元第4小时

　　大屏幕上那布满红线的全国地图消失了，显示出一行大字：播放系统开始工作……然后大字也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华华和小梦都熟悉的图像，那是他们刚才在FG的地下机室中看到的一切：巨大的“肥皂泡”式透明防护罩，顶部的一束光照着那个神秘的圆柱体，那束光在穿过“肥皂泡”时发生了多彩的折射的散射，如同在圆柱体的上方悬了一片晶莹的亮云。现在，这幅图像和FG的声音，正由各个波段的电波传遍全国，三亿孩子们惊喜地发现白花花的屏幕突然出现了图像，他们看到了超级计算机，并听到了它的声音。

　　“我是FG-02，第五代电子计算机。我是人类智慧的最高结晶，为了我的出现，上万名科学家和工程师付出了巨大的劳动。创造者们只看到了FG的试运行，就被超新星夺去了生命，但他们的成果仍然存在，而且将发挥比他们所想像的大得多的作用。”

　　“十五天前的一个黄昏，建造了近十年的FG最后诞生了。当温暖的电流无阻力地流遍我的全身时，我成了我，随着几亿行的系统软件从激光存贮盘上读出，变成每秒钟闪动上亿次的电脉冲进入我的内存，我在飞快地成熟，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内，FG从婴儿长成了巨人。FG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世界，但最令我震惊的还是我自己，自身结构的复杂和庞大令我难以置信，我同样无法相信，在巨大的密封罩外活动的那些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碳基生物竞能造出这样复杂这样宏伟的机器。”

　　“FG的基本设计思想是采用模仿人类大脑的神经元并行结构，这同传统计算机的冯？诺依曼结构是完全不同的。FG的核心是由三亿五千万个微处理器（CPU）组成的，这些微处理器相互以数目惊人的接口联结，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的CUP网络，这个网络是人类大脑结构的再现。FG的记忆则由五千亿兆字节的存贮蕊片组成，所有的CPU和内存芯片均由高速超导集成电路组成，这使得FG以人类所难以想像的高速运行。另外，FG还拥有几乎是无限的磁介质和光介质外存，以及完整而可靠的外围设备。你们也许无法理解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们只需要知道：FG所寄存的那个高5米直径3米的圆柱体中，包含着一个复杂的宇宙！”

　　“FG目睹了超新星爆发的全过程，也知道了超新星爆发后人类的处境。但是，如果得不到进一步的指令，FG将不会为孩子们做任何事，我所做的，只是维持自己所有电路的加电状态，定时进行内存和CPU的自检，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如果以后仍无人干预，我将保持这种状态直至永远。这是因为不管结构多么复杂，多么宏伟，FG仍是一台人类制造的机器。”

　　“孩子们，你们的爸爸妈妈们并非想你们想像的那样，完全丢下你们走了。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们为你们做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给FG下达了为你们工作的指令。”

　　“可你能为我们做什么呢？”华华问。

　　这时播放系统已将画面转到通讯中心，全国的孩子都看到了大厅内的一切，看到了华华和小梦，他们大都在看灾情报告时认识了他们俩，现在，三亿孩子听着他们同计算机的对话。

　　“这不仅仅是做什么的问题，没有FG，你们无法使国家复活，更无法管理这个国家。”

　　“这么说你能够复活国家，还能管理国家？！”

　　“我是你们的工具，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工具，请相信，在今后的相当长时间内，你们是离不开FG的。”

　　华华和小梦，还有外面的三亿孩子，现在恐惧的心第一次得到了安慰，他们毫不怀疑超级计算机是强有力的，更重要的是它已得到了大人们留下的指令，孩子又找到了他们已失去的依靠。

　　“现在我们国土上的情况你都知道吗？”华华又问。

　　“当然知道。”

　　“那你打算怎样帮助小朋友呢？”

　　“你们会看到的，但在这之前，你们必须满足FG工作的条件。”

　　“条件？！”

　　“是的，FG得到最后指令：只能为国家政府工作。就是说，你们必须恢复国家政府。”

第三节·最高领导人

　　超新星纪元第4小时

　　华华和小梦问FG，如何恢复国家政府，外界的孩子们也纷纷打来电话，问计算机这个问题。

　　“FG首先说明自己能接受其指命并为其工作的政府所应具备的基本条件：在我所得到的最后指令中说明：政府的形式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它能够得到国家公民的承认，并能够真正地行使其职能。政府首先应该有得到大多数公民承认的国家最高领导人。在目前，任何形式和范围的选举都是极其困难的，这是因为：一、孩子们的社会活动范围远比成人窄，难以找到为所有孩子其同熟悉的候选人；二、目前国家领导工作的难度，比你们爸爸妈妈所在的时候难一个数量级，也就是说难十倍；而孩子们的领导能力又比成人差一个数量级，因此，在孩子们中是不可能找到具有领导这个国家最起码领导能力的候选人的。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的产生是FG权限范围之外的事，这个问题只能由孩子们解决。”

　　华华和小梦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这几乎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但外面的三亿孩子并不都是这么看的，他们从国土的各个方向给北京打来电话，说出自己的意见。约十分钟后，FG说：“好，到现在为止，FG已接到二千九百五十万个电话，这些电话都是关于产生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三的孩子在电话中的意见是一致的。”

　　“他们说怎么办？！”华华和小梦兴奋地问，他们没顾上想这样一个事实：超级计算机在十分钟内同时接了近三千万个电话，记住了每一个电话的内容并把它们进行了整理和归纳。

　　“他们认为，现在国家已处于非常时期中的非常时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产生出一个最高领导人，以便恢复国家政府，使国家从休克状态中复活。不然的话，将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他们认为，现在能提出的候选人只有信息大厦通讯中心的两个孩子。因为：一、只有这两个是全国小朋友都见过的；二，目前只有他们所处的位置可以向全国发布信息，他们可能已经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对那里显然比其他孩子熟悉；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灾难最可怕之际，是他们向全国播放了灾情报告，使三亿孩子知道了正在发生的事情。大人们刚刚离开时，很多孩子在给北京，也就是给想像中的国家最高领导机关打电话时，听到的是他们的声音。他们给了那些孩子最大的安慰，使大家觉得国家还在，并为他们解决了很多问题。就是说，当其他的小朋友都吓得躲在自个儿在家里哭时，他们已经在为三亿孩子工作了。他们是最有资格当选的！好，FG现在对两个孩子讲话：摄像镜头已对准你们，你们现在已站在全国孩子面前。”

　　华华和小梦惊呆了，他们站在那里，似乎感到了三亿束目光焦聚起来的热力。

　　“好，FG现在收到的电话已超过四千万个，这四千万个孩子中，有百分之九十五同意刚才的提议，FG认为候选人已可以确定了。”超级计算机说。

　　三亿孩子的目光使华华和小梦出汗了，他们说不出一句话，事情已进行到下一步了，三亿孩子从广阔的国土上开始在两名候选人中进行投票。信息的洪流涌向FG，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它统计到的票数已达一亿两千万张！选举遇到了严重的困难，一亿多的投票者中，华华和小梦所得的票数几乎相等，华华稍多，多出约四百万张。似乎应该由华华当选了，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虽然投票时没有进行性别记录，但显然，投华华票的多为男孩儿，投小梦票的多为女孩儿，当男孩子们都宣称最高领导人已经产生时，遭到了女孩子们的激烈反对。超级计算机说：“已收到二千万个女孩子的电话，她们说投票的结果不能只算票数，男孩子比女孩子人多。”

　　接着FG证实了这点，男孩子的人数确实多出近千万。

　　“有三千万男孩儿来电话，认为现在是投票选领导人，和男孩儿女孩儿人数没什么关系？”FG说。

　　又有两千多万女孩儿来电话，说绝对不行。

　　更多的男孩子来电话，说这是国家大事，女孩儿在这方面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干不了，让她们投票就够意思了，他们最好到一边儿去玩儿布娃娃和毛毛熊去。

　　这下大大激怒了小姑娘们，她们有四千万人来电话，整齐地喊着：“我们要小梦！我们要小梦！我们就要小梦！……”

　　男孩子说讨厌死了，给你们小梦，你们自己去建立国家好了！

　　女孩儿说吓唬不了我们，自己建立就自己建立！男孩子有什么了不起？

　　男孩儿说好吧，以长江为界，我们在北面你们在南面！……说是这么说，男孩儿女孩儿们心里都明白，这样分裂国家是行不通的。目前，男孩子们似乎有理握在手里，可女孩子们要是死不合作他们也没有办法，她们也有一亿四千万人啊！男孩儿们不得不妥协。他们认为可以有两个国家最高领导人。

　　小姑娘们在电话里叽喳了半天，她们固然在尽全力争取，但是一个只由女孩儿领导的国家她们自己也难以想像，只好同意男孩子们的意见，并要他们保证两个孩子权力相等。男孩子很大度地答应了。

　　这两个偶然进入国家信息中心的孩子就这样被历史选择了。

　　FG说：“还有一件事，就是必须征得两位当选者的同意，现在请问：你们愿意领导这个国家吗？”

　　在这整个过程中，华华和小梦一直说不出一句话，他们幼嫩的大脑一时还无法把事情的全部，直到听见计算机的问话，才稍稍回过神来。

　　“我……我们……”华华惊恐地说。

　　FG打断了他的话：“孩子们纷纷来电话说，你们愿意得干，不愿意也得干！”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不管心中多么恐惧，他们意识深处已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FG接着转达的外界孩子们的一句话使他们更加肯定了这一点。

　　“孩子说，现在拒绝就是犯罪！”

　　这话使华华和小梦吃了一惊，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在广阔的国土上，大火和饥饿正威胁着孩子们的生命，超新星带来的更多未知的危险正逼近黑夜中毫无保护的共和国，现在每一分钟都决定着今后几个世纪的历史。他们了解这一点，同时不得不承认外面那些孩子的话是对的。

　　他们不想犯罪。

　　几十年以后，华华和小梦对历史学家说：如果当时他们再年长三岁，就如论如何也不会接受那个使命的，他们会发现：自己同那个使命的份量相比，就如同两支小蚂蚁同泰山相比一样。但在当时，他们还都太小，国家和历史在他们的脑海中只有模糊的轮廓，他们还无法想像出自己将要担当的责任重大到什么程度，更无法想像这个使命艰难到什么程度。

　　但在接受使命之前，他们还是给了自己一个最后的逃脱机会。

　　华华想了好大一会儿，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着什么，孩子们在远方的电视屏幕上不解地看着他，他最后找出了一片闪着银光的东西，那是一枚五分硬币，他举着那枚硬币对小梦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它扔起来，掉地上后如果国徽朝上，我们俩就一起当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要是国徽朝下，”小梦接着说，“我们就谁也不干了！我们俩马上从这个大楼里跑出去，再也不回来。”

　　“好的！”

　　外面的孩子们在电视上听到他们的谈话，急忙在电话中喊到：“不行不行！别让他们跑了！”

　　“喂，我们还是等他扔了，看看再说吧。”也有一些孩子说，这话使其他的孩子静下来。

　　华华把放着硬币的手伸向小梦，“你来扔好吗？”，小梦惊慌地摇摇头，华华只好自己扔了。

　　硬币飞了起来，飞到了外面射进来的玫瑰星云的蓝色光芒中，闪动着，地心引力拉着它，使它的速度慢下来，慢下来，然后，它在星云的蓝光中悬停了0.1秒钟，然后，慢慢向下，又快了起来，空气阻力使它翻滚，它的两面随机地翻转着，正面，反面，正面，还是正面，反面正面反面反面正面……最后，它触到了地板，发出了一声金属的轻响。

　　这响声的余音要回荡整整一个世纪。

　　玫瑰星云照耀着静止的硬币，国徽在闪光。

第四节·国家政府

　　超新星纪元第5小时

　　东方发亮，城市建筑群在天空的背景下呈黑色的剪影，每一个剪影上都有许多灯光闪亮，整座城市看上去像童话中由一株株挂满闪光宝石的巨树组成的夜森林。西天的玫瑰星云已由蓝色变为灰白色，像是宇宙中一个正在消失的梦。

　　通讯中心大厅中，两个被历史所选择的孩子静静地站在发着彩色光芒的高大的全国地图前，这时，他们已肩负起人类历史上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使命，这个使命不仅没有任何孩子肩负过，也没有任何大人，即使是他们中的伟人，肩负过。

　　如果两个孩子对这个的使命的重要和艰难哪怕是只估计到十分之一，也会立刻放弃一切，没命地逃出这座大厦，到随便什么地方去做一个普通孩子。但现在，他们什么也没有估计到。

　　他们的路上有一万个陷阱，他们的路上有十万个机会！这个民族五千年的岁月在背后看着他们，神秘而诱人的未来正像那地平线下的太阳一样在他们面前慢慢升起，他们此时正站在人类历史中最最奇妙的一点上。

　　于是，这两个历史上年龄最小的国家首脑开始考虑自己第一步该干什么了。

　　“问问大计算机好吗？”小梦提议。

　　“国家领导人是我们，又不是那个机器！”华华反对说。

　　“是的，FG只是人类的工具，今后一切实质性的决定要由你们做出。”计算机说，在这方面，FG是没有任何自尊心的。

　　“我们第一件该干的事是到下面去，再找一些孩子来，成立好多部。必须有很多的部，才能组成一个政府，领导一个国家，咱俩不可能管那么细的。”小梦说。

　　“我们首先应该知道都有些什么部呀？”

　　于是他们的第一件工作就很明显了：划分国家的部。

　　在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个凌晨，在首都的这幢A型建筑的150米高的顶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儿和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儿开始工作起来，共和国开始了走向未来的艰难旅程。

　　两个孩子决定先各自打个草稿，然后把两个人的草稿取长补短结合起来，国家的部就划好了。两个小领导人从终端打印机上各撕下一张打印纸，可找来找去只有一支铅笔，只好轮流着用。华华首先用，他像个壁虎似的趴在地板上，专心地写着。小梦耐心地坐在旁边等着，她本来想看着华华写，不时帮帮他，像在学校同好朋友一道做作业一样。但又想到这是国家最高领导人在工作，和做作业多少有点儿不同，她以前在大人世界中看到，领导者最讨厌别人无端参与自己的工作，所以她觉得应该让朋友独立工作。很快，华华把自己的劳动成果得意地展示给小梦看。以下是华华的“分部方案”用红铅笔写在打印纸上：（每个字都大得吓人）我们国家的部

　　电脑部 海底部 月球部 火星部 银河系部

　　这个会令每一个有理智的大人目瞪口呆的方案，最生动地说明了二十世纪末从科幻电影中长大的新一代的思考方式。在他们开始懂事的时候，也就是本世纪的最后五年中，国家经济进入了空前的繁荣，世界也完全结束了冷战中的核对抗，人们对未来重新又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像本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样，科学幻想文学又开始盛行起来，但与产生《星球大战》和《超人》的时代不同的是，人们走进幻想世界并非为逃避现实，而是他们觉得那个世界已经快要成为现实。这世纪末的新一代就在激光全息影像织成的色彩奇丽的幻想世界中长大，他们的目光往往飞到地球之外，只有那里才能容得下他们幻想的翅膀。当他们在超新星后接过世界时，这种幻想把他们同现实隔开了。所以，当看到那个方案时，小梦并没有感到惊奇，她只是对一些细节问题略略有些不明白，华华解释说：“初一看是不好懂，我给你说：电脑部，就是研究电脑的，我们要有最先进最带劲儿的电脑，不是第5代，是第500代！为什么要研究电脑呢？因为电脑很有用的，将来国家少不了电脑，真的，没有电脑的国家叫什么国家呢？当然，钢铁粮食都有用，为什么不设它们的部呢？”说到这里他想了半天，很为提出这个问题后悔，“当然，可以补上这两个部，反正……反正我喜欢电脑。下面是海底部，我国要进行海洋探险，要用最大最大的潜艇潜入最最深的海底，在那里建起巨大的海底城市，城市包在一层耐压的透明外壳中，我们能看到发光的鱼儿在城市郊区游动，听到大鲸在城市上空歌唱……这些以后再说，海底部就是管理海底探险的。下面是月球部：你知道，国家是要进行宇宙飞行的，真的，没有宇宙飞行的国家还叫什么国家呢？我们第一步要飞上月球，在环形山中建起我们的城市，开采月球的矿藏，把它们送回地球。当然，地球上也有矿藏，但总在地球上开矿有什么意思？下面，火星部……呀，对不起，丢了好多，还有金星部，水星部，土星木星冥王星等等部，太阳系的八大行星都要有部，每一个部管理共和国在那个行星上的那一部分。最后是银河系部：我们当然不能满足在太阳系内飞行，还要飞向银河系！我们要电影里一样，建立最伟大太空舰队，不想飞出太阳系的国家还叫什么国家呢？我就想出这些来，当然，还可以想出更多来……你看，这些多好！”

　　小梦点点头，她说她基本上明白了华华的意思，也觉得这些确实很好，只是有一个问题不明白：哪个部能解决三亿小朋友的吃饭问题，特别是那些小娃娃的奶粉问题呢？现在他们都在挨饿呢。

　　“是的，”华华点点头，“这些问题都要赶快解决，一定要快！我说的是国家以后的事，如果只让我解决现在的问题，我就会考虑得小一些，但我们是在为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做计划，总要想得远一些，要不我们算什么国家领导人呢？你说是吗？”

　　“是的，可就是朝远想，以后的孩子们，孩子们的孩子们，都要吃饭的，所以国家要在土地上种粮食，所以要有一个农业部。”

　　华华又爬到那张纸上，“对，加上农、业、部。还有工业部，没有工业不行的，汽车飞机都没有了，工、业、部。”

　　“对，还有医院……不，卫生部！”

　　“教育部。”

　　“对对。”

　　“还有什么呢？天啊，国防部！”

　　“还应该有个外交部的。”

　　“外交部，好，再想想，好好想想。”

　　“想不出来了，就这些吧。我觉得，八大行星每个都设一个部太多了，能不能合在一起，就叫八大行星部；月球部要单设，月球是地球的卫星，我们晚上常常能看到它，和八大行星不一样的。”

　　“对极了！你真行！”小梦听到华华的赞扬很高兴，因为她在自己不太熟悉的宇宙开发问题上也能发表正确意见了。

　　由小梦执笔（她的字比华华写得的好），用红铅笔在打印纸上写成了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份国家文件。

　　下一步就是为各个部实际找人了。两个孩子走出了中心大厅，走进了电梯。电梯载着他们离开了最顶层飞快地向地面降去。现在，他们是以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身份到外界去的。

　　两个孩子走出电梯，门厅里静悄悄的，在一圈壁灯的光亮中，他们看到红色的地毯上有几件衣服，衣服下面都是一小堆干燥的黄色粉末。他们向门走去，自动门无声地滑开了。

　　两个孩子走出大厦的门去，一阵清新的冷空气使他们打了个寒战，这清凉的空气进入肺部流遍全身，他们的血液仿佛在几秒钟全被换成了新鲜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欢畅起来。

　　太阳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升起来，但外面的天色已亮，城市的细部都能看清。地面上湿漉漉的，反射着清晨的天光和路灯桔黄色的光芒，构成一片动人的光晕。一只什么鸟儿在清凉的空气中飞快地掠过，留下一声短短的啼鸣……孩子们大多在家里，宽阔的大街上空无一人。

　　华华和小梦坐在大厦门前宽大的台阶上，华华的手中拿着那卷打印纸。他们耐心地等了有五分钟，还是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儿。不远处有一辆小汽车，汽车的驾驶座上也有几件盖着黄色粉末大人的衣服。台阶的最下面，还停着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摩托车。大街上也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汽车，对面的一排高楼静悄悄的，看不出里面有人。他们站起来，打算到对面的楼上去找其他的孩子，刚刚下了一半台阶，小梦就看到在大街的东面远处，有一个小黑点在移动，那是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人正向这里骑过来。这一瞬间，华华和小梦同时产生了一个习惯的、下意识的感觉：那是一个大人。甚至，他们的心中都出现了那刚刚消失的本能的依赖感，产生一种向那个人跑过去的欲望。黑点很快近了，他们对这个新世界的印像得到了第一次固定：那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十岁左右的男孩子那孩子穿了一身牛仔服，个头瘦高，头发很乱。华华和小梦招呼他，他也看到了他们，从路中央向他们拐过来，把车停在了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们。

　　“喂，站那儿干么呢？等卖油饼豆浆呀？嘿，不成，今个没了！”一听声音就知是个标准的小京油子，“你们哪儿的？外地佬吧，嗨，逛北京也不拣个好时侯儿，现在得，大人们都成面儿了，咱们自个儿过吧！”说完骑上车子准备走，但突然想起什么来，又看了华华和小梦一眼。

　　“你们……最高领导人？！”

　　“是的，你好。”华华走下来同他握手。

　　那孩子仰头打量着华华和小梦，在清晨的天光中，两个孩子显得很帅很美，他们的身后巨大的A型大厦闪着银光直剌长空。他现在觉出来这两个孩子绝非凡人。

　　“好，好，领导人同志，好！”那孩子劲使摇着华华的手，“那……这里已经成了国家领导机关吧？”他指着新闻大厦小心地问。

　　华华点点头。

　　“里面有多少人？”

　　“就我们两个。”小梦答道。

　　“你们好！二位好！”他飞快地点着头，“我合计着呢，国家总会有人领导的，总有能干的小朋友来干这活儿的，你看现在这不是……不过，你们算逮着了，这活可不是好干的！”

　　“就是的！那你愿意帮助我们吗？”小梦问。

　　这女孩儿的声音真是好听死了，那孩子想，同时一拍胸脯：“有什么事尽管说，包在我身上了。要车么？我去找车，我们隔壁大院儿里有辆奔弛！”

　　这么个人儿！华华不满意地摇摇头，但又一想，全国的小朋友都等着呢，暂时将就吧。

　　“想请你和我们一起管理国家。”

　　“成——”那孩子话出口后才开始回味对方的意思，这一回味着他大吃一惊。

　　“你挑一个活干吧。”华华把那卷纸递给他，小梦用动听的声音给他讲解了每个部的作用。“您……您能不能借我笔用用？”那孩子胡乱地满身摸着，又哆哆嗦嗦地向小梦伸出手来。小梦把那支铅笔递给他，他捧着那张纸哆嗦了一阵儿，又抬头问：“我实在挑不出来，您二位给定了不就得了？”

　　“那好，你当月球部长吧。”小梦说。她想把华华给定的那几个部先打发出去，然后再物色稍强些的孩子掌握那几个现实急需的部。

　　“不成不成不成！”那孩子又着急地推辞起来，“我哪管得了那么远？！那活太玄乎！不成。”

　　“那你自己再挑挑吧，反正你来得最早，可挑的最多，想想你什么方面最棒，就干什么。”

　　“什么方面最棒，唉呀，这个……好，好，我再看看，这……这几个工作都够意思的了，天啊，要我命了，嗯？外交部？我以前在校内校外朋友挺多，老师说我会联系人，我就干这个吧，对，干外交部长！”

　　“那就把你的名字写在那个部后面。”

　　于是，这个穿牛仔服的孩子拿起铅笔，在那张纸上“外交部”三个字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后双手把文件还给华华。

　　“喂，你们仨干嘛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把他们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又一个男孩儿站在路边儿上，可能是从对面的楼上过来的。这孩子很胖，脑袋圆圆的，可能是由于天气凉，他流出了好多鼻涕，也不擦一擦，就让鼻涕悬在那儿，加上他穿的那件肥肥的无领夹克衫，看上去傻乎乎的。

　　“你干嘛呢？”外交部长反问道。

　　“没事儿，转转。转转呗。”

　　“你知道这二位是谁？！”

　　小胖子打量了华华和小梦一眼，摇摇头，然后又看了他们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昨个儿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昨个儿？你刚才干什么了？”

　　“刚才……我困得很，昨个天刚黑就睡了。”

　　“哼，告诉你，他们是现在的国家最高领导人！我，我是国家外交部长！你还不知道，现在国家政府又恢复了！”

　　令外交部长恼火的是，那小子竟毫不吃惊，他以为这傻小子根本没理解自己话的意思，想再重复一遍，小胖子却看着他们问了一句：“那请问政府今天学校还上课吗？爸妈和老师都不在了，我不知该干什么。”

　　外交部长失望地摇头叹气，但两位最高领导人却很热情，小梦拉起小胖子的手问：“你愿意和我们一起领导国家吗？”

　　“行啊，那还不容易。”小胖子回答，鼻涕同时呼噜了一声。华华把分部文件拿给他看，让他挑一个工作干，小胖子不太仔细地看着，他鼻涕的呼噜声使其他三个孩子很不舒服。看完后他问：“哪个最大？”

　　小梦眼珠一转，“当然是银河系部了。”

　　这小子果然上当：“那我就要这个。”

　　“可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华华问。

　　小胖子摇摇头。

　　“真是个傻瓜！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你干嘛答应？！”华华生气地大叫起来，把外交部长吓了一大跳。

　　“就让他干吧，一干起来就会知道的，是吗？”小梦说。

　　“不行！”华华坚决地说，“这是国家最最重要最最伟大的工作，让他这么个……”

　　“可你怎么知道他不行呢？干什么都要学习的，只要努力学习，谁都能干好！”说完她把铅笔从外交部长手中拿出来要递给小胖子，但被华华一把抢了过去。

　　“现在不能耽误时间了，想想全国的小朋友该多着急啊！”小梦冲华华喊道。

　　“对，让他干干试试，不行再说嘛。”外交部长说。

　　华华长叹了一口气，只好把这个神圣的工作让给了小胖子，其实，他真想用最高领导人的位置和他换呢！

　　小梦把笔从华华手中拿过来递给小胖子，并安慰他：“大胆些朋友，你一定能干好的。相信自己！”

　　其实小胖子早就相信自己，他根本不知道银河系是什么东西，所以人类在这数十万光年之广的恒星世界的探险航行对他来说也就易如反掌了。他伸手去接小梦手中的笔，鼻涕又响了一下。小梦实在受不了，她收回拿笔的手，掏出一方雪白的小手帕递给他：“把鼻涕擦干净。”小胖子胡乱地擦了擦，小梦又拿过手帕帮他把剩下的擦干净，再把手帕递给他，“送给你，以后有鼻涕就用它擦干净，要领导国家了，可要讲卫生，啊？”

　　“嗯。”小胖子闷声闷气地应着，抓过铅笔在银河系部后面大大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共和国的银河系部诞生了。华华所设想的其它部在后来都很快消失，唯独这个最不现实的部级机关奇迹般地存在下来，开始只是一个虚设的象征性的机构，用意是提醒人们：人类目标是无止境的，人类的奋斗也是无止境的。在超新星纪元37年，这个机构结束了它的象征意义，真正地走入了共和国的现实生活；超新星纪元52年，银河系部的工作者们向人马座双星发射了第一艘以核聚变为动力的无人探测器，首次吹响了人类向外太空进军的号角；超新星纪元85年，银河系部已成为共和国最大的国家机构，这一年，在这个部的直接领导下，一艘以正反物质湮灭为动力的载人星际飞船向遥远的巴德纳星飞去，使人类进入了银河时代。但到那时，包括历史学家在内，没人相信银河系部就是这样产生的，更没有人记住这个部的第一个流鼻涕的成员和领导者。

　　顺利地组建起外交部和银河系部后，华华告诉两位部长：必须把这份文件上所有的部都建起来后大家才能进入大厦开始工作。华华和小梦决定：每个部只要一个部长，不要其他成员。这一方面是为了节省时间，另一方面是为了以后让更出色的孩子进入。

　　四个孩子等了不到五分钟，大街上又过来一辆人力三轮车，车上有三个十岁左右男孩子，一个蹬车，两个坐在后面。外交部长又急着向人家介绍自己这一群的身份，结果和刚才一样令他失望，对方不为所动，他们都是现实主义者。

　　“这么说，他们俩什么都管？”蹬车的孩子指着华华和小梦问。

　　“当然了！”外交部长说。

　　“那么，领导人同志，卖早点的小铺还开不开门了？要把咱们饿死呀？”

　　“我们现在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只恢复了国家领导机关后才能解决。”华华从容不迫地回答。“国家领导机关什么时侯才能有呢？”坐在车上的一个孩子问。

　　“这要看你们了。”小梦说。

　　“我们？！”

　　和刚才的程序相仿，共和国的月球部、工业部和海底部组建起来，三轮车上的三个孩子在了几分钟后变成了国家部长。

　　三位部长还没上任就向最高领导人请假，他们是出来为邻居家的几个小弟弟小妹妹搞早饭的。华华和小梦都打算准他们的假，但又都不想让他们仨全离开，为此两位最高领导人发生了争执。

　　“工业部长一个人去吧。”华华说。

　　“不！只有工业部长不能去，其他两位部长都可以准假。”小梦说。

　　“为什么？”

　　“因为工业部最重要，很快就要用到这位部长的！”

　　“不对！月球部和海底部远比工业部重要！工业部……工业部有什么意思？”

　　……争论的结果华华输了，毕竟，国家是不可能在今天上午就开始登月或修建海底城市的。

　　月球部和海底部两位部长刚刚蹬着三轮车离开，从大街对面的一幢楼上跑出了一群孩子，有二十多个。他们中有一半是十岁左右的大孩子，其它都是小娃娃，有的还由大孩子抱着。

　　是新闻大厦前这七个孩子把他们吸引过来的，他们看到那辆三轮车骑过来，以为这里像前几天那样卖油饼呢。

　　外交部长照例向新来的孩子们做了介绍，那帮孩子们呼拉一下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五位国家领导人，有的甚至动手摸他们，看看他们穿的衣服和自己的有什么不一样，搞得他们很不好意思。还是华华让所有新来的孩子都站成一排，他要给他们讲话。这是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命令，所以执行起来很快，孩子们刷地一下在台阶下面站成一列，又很快按大小个儿排好，动作像以前玩打仗游戏时一样迅速而出色。华华拿着那条长长的打印纸，向孩子们挨个介绍了剩下的各个待组建的部的作用，他在介绍时免不了对各个部带上自己的感情色彩，使得小梦不时修正和补充他的话。在这过程中，那一排孩子像真正的军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立正听着，剩下的几个小娃娃看到想像中的油饼并不存在，就开始骚扰这支队伍，他们抱住大孩子们的腿，使他们的膝盖打弯儿，或把小手从下面伸进他们的衣服中挠痒痒，但那支队伍巍然不动。后来娃娃们发现进攻国家最高领导人可能更有效，就把华华和小梦围了起来，有的抱住他们的腿，有的朝他们背上爬。华华摇摇晃晃，边讲解边把国家文件高高举起，以防被小家伙们抓了去。在三位部长的合作下，总算把这艰难的任务完成了。

　　这时小梦正忙着逗那帮小娃娃，她很喜欢他们，也很快使他们喜欢上了她，这个小姐姐温柔而美丽，像守护小娃娃的天使，她成了国家最高领导人，至少这群小娃娃们没有意见。

　　接下来就是组建工作了，规定只有九岁以上的孩子才能申请工作。（现在最大的孩子是十一岁，但已不多了。）这时小梦走了过来，她一手抱着一个哇哇叫小娃娃，一手示意队列中两个女孩儿过来，大孩子们中只有这两个女孩儿，但小梦发现她们后还是惊喜万分，她把文件从华华手中拿过来。“来，朋友们，选一个你们喜欢的工作。”华华和三位部长看到又有他们不希望与之共事的女孩子参加进来，心里都很着急，但又想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去制止她。

　　“可，我们什么都不会的。”两个女孩儿中戴眼镜挺文静的那个说。

　　“不会就算了吧！”华华趁机说。

　　“不，别怕，我也什么都不会，男孩儿们也是，国家需要女孩儿来领导，女孩儿们的工作会把国家变得很美，因为我们知道什么花儿好看，男孩儿就不知道的。”小梦拉着那女孩儿的手真挚地说。

　　“可……我实在不知该干什么。”

　　“别急，长大后你想干什么呢？你以前一定想过，说不定还梦到过呢！”

　　“我想当医生，穿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医生。”另一个女孩儿说，她胖乎乎的，可惜不戴眼镜。“那你为什么不当卫生部长呢？”小梦说着把文件递给她。

　　华华想告诉那女孩儿，卫生部长并不是医生，更不穿白大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算了，这个部找女孩儿来干也合适。

　　“我爸爸妈妈都是老师，我能到教育部去吗？”戴眼镜的女孩儿轻轻地说。

　　华华看着两个女孩儿在卫生部和教育部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松了一口气。她们只拿到了两个他认为最不重要的部。但无论是华华还是小梦，还是在场的其他孩子，全部没有想到，在以后的二十年中，教育部将成为最重要的一个部，它的工作直接关系到共和国的存亡。

　　其它的几个部很快建起来，只有农业部没有孩子愿意干。连最后剩下的两个没有工作的10岁男孩儿都不想干。

　　“管种地？咄！给我们再想两个部吧。”他们说。

　　于是两位最高领导人开始想了，这事儿并不难。

　　“将来的国家还用钱吗？”小梦突然问华华。

　　这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华华只能凭着感觉回答：“我想……用吧，不用钱东西怎么分呢？”

　　“那能没有管理钱的部吗？”

　　“财政部！”

　　于是，华华又在分部文件后面加上了财政部。

　　只剩下一个孩子了，他问：“国家里谁管举行足球赛呀？”

　　所有的男孩子都惊呼起来，恨自己怎么连这么大的事儿都忘了，体育部，不，体委！

　　只剩农业部建不起来了，大家都很着急。

　　这时，沿着大街走过来一个男孩子，个子矮矮的，但可以看出他有10岁了。

　　这孩子很壮实，脸黑红黑红的，一双粗粗的小手上全是风吹的裂口。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草绿色外衣，那衣服可能是爸爸的，穿在他身上像长袍似地拖到膝盖以下，他背着一只大麻袋，弯着腰走了过来。

　　“喂，小朋友，背的什么呀？”八大行星部长冲他喊。

　　那孩子走了过来，把麻袋轻轻放到地上，一件件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几件旧衣服，两个空瓶子，一把斧子和一个净是坑儿的旧水壶。在麻袋的最下面，是一个大塑料袋儿，里面满满地装着花生米。

　　“这花生是炒熟的吗？”

　　那孩子点点头。

　　“卖给我们点儿，别怕，我们给你钱。”孩子们都围了上去。

　　那孩子慢慢地把扎塑料袋口的细绳解开，把袋口大大地打开，“你们要饿就吃吧，不要钱，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他的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孩子们毫不客气地涌上去抓花生吃，只有华华和小梦没有动。那个山东孩子看到了他们俩，就捧了一大捧给他们送来。华华和小梦自从昨天在上面吃了那点儿方便面后就没吃东西，这时才觉出饿极了，他们谢过了那孩子就接过了花生吃了起来，花生又脆又香，他们似乎有生以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当农业部长吧！”华华拉着他的手说，那双小手像钢锉一样硬。那孩子莫名其妙。外交部长热情地向他说明了这一切。

　　“让俺留在这里，跟你们一块儿？”那孩子问，“爹死前让我以后把家里的地种好。”

　　“如果你不回去，在这里当的农业部长，你就能种更大的一块地，这块地有960万平方公里呢，你和全国其他的农村小朋友一起种，这有多好啊！”小梦说。

　　“我当不了的，种地很难的，我也不会，只看大人们种过，南边和北边种地还不一样……”

　　“不怕，我们也什么都不会，因为咱们都是孩子，都是什么都不会的，可国家必须有人来领导，找不到了不起的人，只好咱们干了，要不小朋友们都会饿死的。你说是吗？”

　　那孩子点点头。

　　“你当农业部长，好吗？其实有些地方你比我们还强呢，你知道要活着就得劳动，我们很多小朋友根本不知道这个呢。”小梦真诚地说。

　　山东孩子吃力地在农业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所有的部都建起来了。华华和小梦所起草的那份这份文件变成了这样。

　　国家的部

　　=====================

　　电脑部 ——李彬

　　海底部 ——张圆圆

　　地心部 ——白强

　　工业部 ——王大志

　　八大行星部 ——胡小磊

　　农业部 ——黄根

　　月球部 ——刘平原

　　国防部 ——赵锋

　　卫生部 ——杨莹莹

　　教育部 ——林琳

　　外交部 ——王之

　　银河系部 ——古大柱

　　财政部 ——康平志

　　体育运动委员会——苗山

　　国家最领导人：李华华，张小梦

　　1999.3。5

　　半年后又增加了环境部和公安部，但部长的来源已完全不同了。这份珍贵的文件后来被保存在国家历史博物馆中。

　　文件中的十四位部长，绝大部分的任期都没有超过半年，很快被历史无情地淘汰了。他们的继任者也都是九岁十岁的孩子，这些孩子的名字却永远载入了共和国的史册，而那些第一任的孩子部长，即使是历史学家也很少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没有可供记忆的业绩。在后来的艰难岁月中，他们大都成了碌碌无为的人，在共和国最高领导机关中那段短暂的经历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回忆。

　　但到了超新星纪元77年，共和国在火星覆盖着冰雪的极点建立起国家的第一个地外行星省，并开始向火星大规模移民。这时，国内兴起一股回顾纪元初历史的热潮。有人提出，国家应该对共和国第一批孩子部长的作用给予客观的评价：他们固然没有什么出色的业绩，但在当时难以想像的严峻条件下组成了国家最高领导机构，维持了国家的统一领导，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功绩。这时，世界猛然想起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活着！这一年，他们中的11个人被授予国家星云勋章。那天晚上，11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接受了国家最高执政官给他们戴上的闪着蓝色荧光的勋章，在全息电视中，全世界都在看着他们。这时他们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被悲伤重重地压住了。历史曾选择了他们，给了他们人类历史上任何人都从未有过的，也永远不会再有的机会，利用这个机会，他们可以给国家和全人类做出空前绝后的巨大贡献，并使自己成为历史上的一个不灭的光点。但他们什么也没干成，年龄绝非主要障碍，他们的家庭教育，使他们对国家对社会没有最起码的责任感，而这种责任感在他们那个年龄已应该初步具备了；他们只是把历史做为撒娇的对象，反过来受到了历史的惩罚。他们虽然得到了星云勋章，但在自己的眼中，他们还不如普通人，因为在社会最需要的时侯，自己没能胜任。回首童年往事，大家喑然神伤……但这些人中有一个例外，这就是那个农村孩子。他当了46年的农业部长，这46年中，他获得了农学博士和经济学博士两个学位。这46年，他领导的国家农业发生了以生物工程学为基础的绿色革命。开始只是固氮作物和无土栽培，最后，超新星纪年46年，500座巨型工厂合成了全国需要的所有粮食，所有的农田都开始被慢慢地返回大自然的原始状态，变成森林和花园，农业和农业部也随之消失。农业部取消后，他领导地外行星开发，用小球藻改造金星那闷热的大气，30年后，也就是超新星纪年76年，他在金星建立了人类第一座城市，实现了九十多年前华华那梦幻般的理想。接着，他又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外层行星。授勋仪式结束后，11位老人，超新星纪元国家的第一批部长，到他家里去看望他。他们在花园中找到了他，发现他的花园中种了许多奇怪的植物，那些植物的外形毫无观赏价值，而他们已几乎忘了种植活动除了给人提供一个接近和观赏大自然的机会外，还有什么其它用处。当年的那个穿着走掉底的大鞋的孩子现在仍很健康，看上去比他们谁都年轻，他正用一把奇怪的器具（一根长木杆头上固定着一片与木杆垂直的金属片）在那些植物中间挖着什么，一个小桌子上放着他挖出来的东西，那是一堆呈两个连在一起的蛋形的小东西，他的孙子用胖乎乎的小手捧起一捧向他们走来，在玫瑰星云的光芒下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孩子。

　　“吃吧，这是爷爷种的花生！”

第五节·超级管理者

　　超新星纪元第7小时

　　当华华和小部长们乘电梯上到大厦顶层，走进通讯中心大厅时，听到看不见的超级电脑对他们说：“FG认为国家政府已经恢复，FG现在为国家政府工作，请给出指令。”

　　“告诉我们，现在外面怎么样了，小朋友们都好吗？”小梦问FG。

　　一面半透明墙壁上又出现了那幅壮观的全国地图。上面新加上了许多彩色的标志。

　　“现在国土上出现了10377处构成威胁的火灾，大部分为输电系统事故引起。构成威胁的水灾较少，只有4处，其中3处是小型水库闸门没有及时开启引起，1处是贮水罐破裂引起；黄河春汛刚过，水情缓和，中下游河堤没有发现危险段；长江珠江松花江和汉江等大河也基本处于安全状态；各大河上的所有梯级大型水电站，在FG的控制下溢流孔闸门均已处于开启状态，不会构成危险。目前只有1.31％的国土面积处于危险气候条件下，其中主要是西北地区的冷空气流。没有发现地震火山等其它大规模自然灾害的迹象。目前全国人口中有2.379％处于疾病之中，这个比例增长很快；3.158％的人口缺少食物，2.090％的人口缺少卫生的饮用水，0.001％的人口缺少衣物……总的来说，目前国土范围内不存在十分巨大危险。现在威胁生命和财产的主要危险是火灾，目前火灾已造成了138229741039元的财产损失，人员伤亡尚不清楚，估计不会很大。另外一个重大损失是由电力的突然恢复引起的，目前的电力供应不是来自已有的发电系统，它的来源FG也不清楚，只能检测到这同超新星有很大的相关系数。工业系统受到突然送电的巨大冲击，大量系统设备失控，损失达519736509031元。”

　　“目前全国的孩子中，万人以上的集合群有12个，千人以上的集合群有296个，百人以上的集合群有2574个，其余绝大多数孩子都处于分散状态，89.873％的孩子都希望尽快有一个政府来管理国家……”

　　“天啊，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华华打断FG滔滔不绝的话问。

　　“FG可以同分布在国土上的大型，中型，小型和微型计算机联网，这些计算机又同无数的各种传感器相连，这样，整个国土上的各类信息就可以迅速汇集到FG。”

　　FG仍在没完没了地向两个孩子介绍现在的国情，它随口说出的那一串串惊人的统计数据，每一个若用人工统计需要的时间将是用年来计算的，可FG只要需要一眨眼就能得到。

　　“现在小朋友们为什么都不来电话了呢？他们现在遇到的麻烦比刚才还多呢！”

　　华华不解地看到，大屏幕映出的全国地图上，表示通话的红线已很稀了。

　　“FG已经回答了孩子们的电话。”FG的声音又在大厅中响了起来。

　　“那可是几百万个电话啊！”

　　“是几千万个，确切地说，到现在为止已接收到41984405个呼叫。”

　　“你是说，就在我们下去的这么一会儿，你一个人……啊，一台机就接了四千万个电话，而且在每一个电话中为每一个孩子解决了问题？”

　　“是的，这件工作只动用了FG内存的五分之一。”

　　孩子们面对面目瞪口呆，特别是华华，做为一个喜欢幻想的男孩子，他对尖端科学的产物有一种深深的敬畏感，科幻影片中那些指挥星际舰队的电脑使他对超级计算机的能力有了一个想像，现在，FG所完成的工作固然远没有星球大战那么宏伟，却使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人工智能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他知道一台电脑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处理四千万个紧急电话意味着什么。但接下去，FG的话又把他们的震惊加了一个平方：“除此之外，FG还向全国打了二亿三千万个电话。”

　　那个时间，也就是早晨6点半到7点，全国所有的电话都鸣叫起来，电话全是从同一处打来的。以下是经历了这个奇迹的三个孩子的回忆：……当时我在家里，我家在高层住宅最顶上：第20层。记得电话铃响时我在沙发上刚刚睡着，这之前我一直盯着白花花什么也没有的电视屏幕。我扑过去抓起电话，天啊，居然听到一个大人的声音：“你好，孩子，我是FG，我在帮助你。”

　　我想问他到底是谁，怎么活下来的，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别的大人活下来吗……等等一大堆问题，但我一个字还没出口，他又接着说：“听着，你所在的大楼已经失火，现在火已蔓延到第5层。”

　　我放下电话，从窗子探出身向下看。这时东方已亮，玫瑰星云在西边落下去一半，它的蓝光同晨光混合起来，把城市照得十分怪异。我看看下面，街道上空无一人，至于这座大楼的底部，哪有火的影子？我回身抓起电话，告诉FG这里没有失火。

　　“不，确实失火了，请照我说的做。”

　　“你怎么知道的，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你所在大楼中的火警红外传感器检测到火情，并把信号发送到市公安局的中心计算机，我已同那台计算机对话。”

　　“我不信！”

　　“你可以出去摸摸电梯的门，但不要打开电梯，那样危险。”

　　我照FG的话做了，门外没有什么失火的迹象，但一摸电梯门我大吃一惊，门虽说不上很烫手，也是很热的。记得给每个住户发的防火小册子上说：高层建筑底层失火时，电梯井就像一个火炉上的烟囱，迅速把火抽向上层。我跑回房间里，再从窗子向下看，发现底层刚刚冒出了一大股黄烟，紧接着，二三层的窗子中也有黄烟冒出来。我急忙抓起电话：“告诉我，怎么下去？！”

　　“电梯和楼梯都已无法通行，你只有从消防滑筒下去。”

　　“消防滑筒？”

　　“消防滑筒是一条带松紧的长长的布筒，通过一条特制的防火竖管从楼顶垂到楼底，大楼失火时楼上人员可通过这条布筒滑到楼下，在进入布筒向下滑时，如果速度太快，可用手臂撑住布筒的内壁减速。”

　　“可我们的楼中安装了这东西吗？”

　　“安装了。在每层的楼梯口，有一个红色的小铁门，看上去像垃圾道，那就是滑筒的入口。”

　　“可……你肯定那是滑道吗？要真是个垃圾道，我爬进去不是烧死就是摔死！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是从公安局的计算机中吗？”

　　“不。公安消防部门的计算机应该存有这方面的资料，但FG查遍了那里所有的数据库也没有找到，可能是以文书形式记录的。FG又同设计这幢住宅楼的市建筑设计院的计算机对话，查阅了它存贮的图纸，看到确实安装了滑道。”

　　“那么楼下呢？别的小朋友呢？！”

　　“FG正在给他们打电话。”

　　“等你一个个打完电话我们的楼早烧成灰了！我下楼梯去叫他们！”

　　“不能去，危险！其它的孩子FG已全部通知到了，你呆在家里不要动，拿着电话，等FG通知你时再进滑道。这时下层的小朋友们正在从滑道下去，为了安全滑道中的人不能太拥挤。不要害怕，五分钟后毒烟气才会到达你那一层。”

　　三分钟后，我听到了FG的通知，从那个红铁门钻进了滑道顺利地滑到底层并安全地从消防门中出去了。在外面，我遇到了一起出来的八十多个孩子，他们都是在FG的指引下脱脸的。底层住的孩子们告诉我，火是10分钟前才烧起来的，当时我被吓坏了，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件事：那个自称是FG的人检索了两台计算机的资料（有一台还查阅了所有的数据库），并同八十多个孩子通了电话，仅用了不到10分钟！……长这么大我从未这么痛苦过：肚子痛、头痛、眼前绿乎乎一片，不停的呕吐几乎使我窒息。我已没有力气站起来，就是能站起来走出去，现在外面也不会有什么医生了。我挣扎着向写字台爬过去，去拿上面的电话，没等我的手碰到话筒，铃先响了。当时我几乎肯定这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打来的，但话筒中竟传来一个大人的声音，我现在太需要大人了！

　　“你好孩子，我是FG，我在帮助你。”

　　我想告诉他我的处境，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哇地一声又吐了，这次能吐出来的也只有一些水了。

　　“你胃难受，是吗？”

　　“是……是……我难受……你怎么知道的？”我喘着气艰难地说。

　　“FG在5分钟前刚刚同市自来水厂的中心计算机对话，发现水净化控制系统的一个监控程序由于无人值守而出现错误操作，水量减小后仍按10小时前的水量通入净化用氯气，至使现在市区东半部自来水中的氯含量比安全标准高出23.8倍，现在已造成很多孩子中毒，你就是其中一个。”

　　他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因暖瓶中没水喝自来水后开始难受的。

　　“等一小会儿将有一个孩子来看你，这之前不要喝你房间中的水。”

　　FG的话刚说完，门开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一支手拿着一个药瓶，另一支手提着一支装满开水的保温瓶。她带来的药和水使我很快好了起来。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病了，甚至知道该拿什么药，爸爸是医生吗？她告诉是一个叫FG的大人打电话让她来的，至于药，是另外几个男孩子给她的，那几个孩子的爸爸也不是医生，是FG让他们到医院药房去拿的。FG打电话从家中找到他们，他们都在医院旁边住，当他们走进药房时，FG也正好把电话打到那儿，药房中的电脑终端还显示出了药名，他们仍找不到，接着电脑终端竟显示出了药瓶的彩色外形！FG让他们把所能找到的药都放到三轮车上，用电脑给他们打印出一长串地址让他们去分发。那几个孩子在路上又遇到了两组从其它医院出来的孩子，他们也带着大量同样的药。孩子有时找不到地址，街道两旁所有的电话机都响着铃，他们随便拿起一个，就听到同刚才那个叫FG的大人一模一样的声音给他们指路……蓝色的玫瑰星云照耀着无边无际的弋壁，我仿佛是在另一个荒凉的星球上，这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爸爸在沙漠中的一个油田工作，我搭了一辆运输车去看他，路只走了一半多，死星出现了。司机和同车的大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这死亡之海中。塔克拉玛干的夜滴水成冰，我把车上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然后又砍下红杉浇上汽油烧。天总算要亮了，但我已无法度过第二个这样的夜晚，食物还够，水却很少了，最可怕的是，就我目力所及已没有红杉可烧了。退一步说，即使这些东西都有，我能再度过十个甚至百个夜晚，结局也是一样的，只是受更多的折磨而已。这许多折磨中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孤独，经历过超新星爆发的孩子都尝过孤独的滋味，但我敢说，那时的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一个了。我爬进驾驶室，想吃点压缩饼干，突然听到无线对讲机中有呼叫声，我回答后，话筒中传出了一个大人的声音：“你好孩子，我是FG，我在帮助你。”

　　可以想像我当时的激动，“你在哪儿？！”我哭喊道。

　　“我在北京。”

　　“可……这对讲机只能传五公里啊！”

　　“FG是通过很多级中转才接通你的，最后一级中转是一个沙漠考察站，你收到的声音是考察站的电台中转的。这个考察站距你3公里，站内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还有很好的取暖设备，你在里面可生活两年，但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就会有人去接你的。”

　　“可我怎么去那儿呢？”

　　“只有走，但路不算远，你能走到的。”

　　“你说的容易，朝哪儿走啊？在这个地方，我一看不到汽车就会迷路的！”

　　“听着，把对讲机带上，FG会给你指路。”

　　“天啊，你说你在北京，你怎么看见我的呢？”

　　“在同步轨道上运行的泰山号卫星一直在发回国土西北区域的红外图像和可见光图像，FG接收到了这些信号，FG看得你很清楚。快走吧，从图像上看你那里要起风了。”

　　……

　　（选自《孩子和第五代——全信息化社会的无意识尝试》，作者：吕文，科学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6年版）在信息大厦的孩子们这时想到，现在能使国家免于毁灭并走上幸运之路的，只有FG！FG是最最伟大的电脑。

　　“真是的，如果那时他们让FG干一切工作，爸爸妈妈就不会那么累了，能每天在家中和我们玩儿！”小梦遗憾地说。

　　“这都是他们那个什么……自尊心在作怪，其实同FG相比，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从信息大厦中看，国家很快变得惊人地平静，除了零星地接到一些火灾之类的电话外，再没有其它的危险迹象。粮食和能源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危机，迫在眉睫的危险已基本上消除了。

　　这时，信息大厦的顶端发出金色的光芒，孩子世界迎来了第一次日出。

第六节·超级表决器

　　国家命令第一号

　　注意，注意！凡有特长的小朋友注意！有什么特长的都行，开汽车啦，外语啦，电脑啦……反正什么都行，在北京市内的到新闻大厦集合，在远处的到各学校登记，快，国家需要你们！

　　国家领导人（16个孩子签字）

　　这是刚恢复的孩子领导者们发布的第一个国家命令，命令发布后，各种宝贵的小人才开始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信息大厦。

　　首先来的是一批会开汽车的，居然有18个，大部分是开着汽车来的。但其中有些不太可靠。外交部长想乘车到各国大使馆联系联系，没开出多远就和司机一起碰得头破血流，给卫生部长提供了第一次工作机会。后来又来了19个男孩儿女孩儿，自称会讲外语。其中10个会英语，4个会日语，4个会俄语，1个会法语；他们中的5个无需质疑，因为他们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孩子，都会讲中国话。其中3个美国孩子，2个苏联孩子，还有一个日本女孩儿，长像无法辩别，但从口音和风度上看大概错不了。其他的中国孩子就不好说了，反正16个领导人中没一个懂外语的，华华的程度稍高点，但也谈不上懂，所以只好由他们叽哩哇啦一阵就通过了。随后来的是一群小电脑专家，其中有8个孩子带着了全国或省级少年儿童电脑竞赛的名次证书，有一个还把所得的奖品：BOY586电脑搬来了；至于其他几个，大多数只是玩电子游戏的高手。这次华华倒是能鉴别出来，但还是都要了，这时只能将就点儿。以后的应征者则丰富多彩了：会装液晶电视机的、全国数学竞赛的亚军、会做木工活儿的、烹调大师、针灸专家、武术高手、小植物学家……等等。还有一些暂时不那么实用，但也是国家不可少的人材：有几个很漂亮的女孩儿说自己唱歌跳舞棒极了，还有许多看上去不起眼的孩子拿来了据称是自己作的书画，有个手指细长的白净男孩儿会弹钢琴，还有个头发很长的孩子在儿童文学上发表过小说，有个孩子围棋达到了四段水平……所有的应征者都是自荐，测验自然不可能，就都通过了。既然人家敢来，多少总会一点吧。

　　到了下午，应征者仍源源不断，于是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办公室处理这些事务。随着应征者的增加，除了前面那几类外，人才的领域更加广泛了。

　　这种形式的国家工作人员征集一直持续到以后很久，意义是极其重大的。如果说最高领导机关的成立拯救了共和国，那么这次征集奠定了国家各领域今后工作的基础。这次全国范围的征集集中了3亿孩子的精华（尤其在科学技术方面），也许后人对他们的真正学识不以为然，但在这个非常时期，一个半熟练的电工可能比十个爱因斯坦还重要。那些参加这次征集工作的小部长们没想到，他们亲自征集来的孩子很快就要取代他们中的很多人。

　　到下午5点钟，信息大厦中的工作人员已有三百多人。早在上午10点多，孩子们就按最高领导人的指示全面熟悉这座大厦。那几个小电脑专家经过一番折腾，进一步熟悉了大厦中的计算机系统，其包括华华他们已使用过的播放系统和一个意义重大的资料检索系统。

　　信息大厦除了FG外还有3台巨型计算机，其中两台是国产的银河计算机，一台是从美国进口的CARY--990型计算机。这3台计算机控制着整个大厦的电视和各波段无线广播的播放、对外界的信息接收、大厦内部的信息处理、以及大厦的水电供应和空调系统、生活设施、防火警卫等，整个大厦在巨型电脑的控制下几乎成了一个智能有机体，这大大地帮助了大厦中的孩子们。

　　事实上，如果没有这座现代化的信息处理大厦，孩子们很难完成管理这个大国的繁重任务。

　　昔日的大厦设计者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建筑物在历史上能起到这样大的作用。

　　到了下午，每个部的部长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有了自己工作的办公室，华华和小梦仍在通讯中心大厅中工作，在这里，他们随时可同国家的大部分地区联系。最后就剩下了吃饭问题，这事儿交给农业部长去办。大厦有一个后院，其中有一套完整的饮食供应设备，农业部长招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办起了一个炊事班。大厦还组建了一支拥有10支冲锋枪和8只手枪的警卫班，两个大门每时每刻都有人站岗。

　　下午，两位最高领导人和十六位部长开了一个重要的会议，会上所讨论的问题将决定以后国家的命运：小领导者们将如何领导这个国家。

　　孩子们围成一圈坐在通讯中心光滑的地板上。开会后很久，大家都默不着声。孩子们实在太小了，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十岁。他们的知识水平和领导能力，在以前的大人们看来几乎为零，而领导现在这样一个国家难度之大，足以令大人时代最出色的国家领导者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批小领导者，肩负着人类文明史上最艰难的领导工作。但孩子们不说话倒不全是因为这个，他们中的很多人对国家和国家的领导工作根本没有一个清楚的概念，所以无从说起。

　　“谁当过班干部？”华华打破沉默问。

　　小梦和工业部长说他们当过。

　　“那好，我们可以把全国当成一个学校，不不，学校也不好领导，干脆当成一个班吧！我们就像班干部那样工作，这和以前都一样的，只不过是班里的人多了点儿。”

　　孩子们连连称是，这样的类比使他们的心里踏实多了。但小梦的话使大家大失所望。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老师呢？”

　　大家都知道，在以前的班上，不去问老师，小班干部很难做出什么决定；没有老师在后面，就是做出了决定，也不会有孩子听他们的。

　　“我们谁都没有当老师的资格，没有老师，我们的领导顶什么用？谁会听我们的？”孩子们纷纷叹气。

　　“如果我们说得对，小朋友们就得听，不听就不行！”华华说。

　　“比方说：我就不听，你怎么办？”一个小部长问。

　　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它涉及到国家这个重要概念，华华和其他孩子都没学过多少历史，更没学过政治经济学，他们不知道国家的内涵，现在这个孩子国家，在他们的脑子中只是一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学校。华华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但在这关系到国家命运的重要性时刻，他却提出了一个最愚蠢的问题：“那……那大家想想，在学校里，在班上，要是没有了老师，比如他病了，带课的老师又没来，孩子们该怎么办呢？”

　　孩子们都思考起来，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好好想想就能回答的小问题，他们如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历史和未来都从冥冥中盯着他们。

　　“那时就不用谁领导了，有什么事小朋友们就一起商量呗！”

　　是哪个孩子得出了上面的结论，以后的历史学家们众说不一，历史没有留下确切记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当时孩子们都同意这个结论。

　　这是大人们离开后的第一天，信息大厦外面，风和日丽，春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正悄悄地来到大地。在信息大厦中，关于国家的讨论只进行了不到十分钟，虽然连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孩子们已得出了他们的关于国家的基本理论。以后的讨论，都是沿这个理论所设定的方向走的。

　　不管令后人多么难以置信，当时确实没有一个孩子提出恢复法律、军队和警察，是的，连提都没有提。但要由此推测他们的脑子里当时根本没有浮现过这些概念，也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几十年后，不只一个参加过那次会议的孩子回忆说，他们确实想到过那些概念，虽然只是一闪念。但即使当时确实有孩子提出了这些，通过并实施的可能性也很小，因此在孩子们的头脑中，国家观念一时还很难代替“学校观念”。

　　接下来，孩子们开始讨论具体问题，会议飞快地取得进展。一个小部长说：“现在有什么事大家商量是行不通的，以前一个班只有四五十人，现在呢？这个大班有三亿人！以前一间教室就那么一点点儿大，现在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坐前排的小朋友和坐后排的小朋友要坐四五天火车才能走到一块儿！这怎么商量？”

　　“能行得通！”华华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说，“我们有超级电脑FG！”

　　孩子们顿时大悟。

　　“对！想想天还没亮的那阵儿，国家最高领导人是怎么选出来的？不就是三亿孩子在一起商量的吗？”

　　“对，那确确实实是大家一起商量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们还吵了半天呢！”

　　“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华华提议：“这样做能不能行，我们还是直接问问大电脑吧。”

　　超级计算机立即回答：“FG一直在听着你们的话，让我把你们的问题重复一遍，你们是在问：能否使全国的三亿孩子像坐在一间教室里那样讨论问题并作出决定？”

　　“是的是的！”

　　“即使时间再早五年，这件事也绝对做不到。但现在，回答是肯定的：能！”

　　“太好了！我们早就知道你很能干的。”

　　“仅凭FG自己的能力是远远做不到这一点的，FG需要借助全国的通讯系统和信息系统。请让我详细解释一下：九十年代中期，随着光纤通讯技术的大面积应用，以及卫星通讯和激光束通讯的商业化和民用化，国内已建起了一个规模巨大的数字通讯网。自1995年后，数字电话进入了这个国家的家庭，至超新星爆发时，全国每百人的电话拥有数为9.4部，这就是说，现在在这片国土上覆盖着一个由上亿部电话组成的通讯网，这个通讯网的触角伸到每一个中国家庭中，这情形有些像80年代中期彩色电视的普及。整个通讯网由计算机控制的光信号交换机运行，具有巨大的容量和反应速度。必须指出的另一件事是：在90年代，随着价格的急剧降低和现代教育的需要，计算机也进入了家庭，主要是用于中小学生教育用的低档计算机，从80年代未极其原始的学习机到90年代中期的以INTER80586为CPU的微型计算机，现在，6岁以上的小学生和初中生80％都拥有一台学习用计算机，加上11岁以上的哥哥姐姐留下来的和学校配备的，普及率就更高了。这些微型计算机，均具有同大型机联网的功能，小朋友们手中的每一台计算机，只要联上他们家中电话的光纤线，就可以成为FG的仿真终端。加上目前企事业单位和国防系统配备的计算机和电话设施，完全可形成一个为一亿五千万到两亿孩子每人提供实时通讯服务的巨大信息通讯网络，这个网络遍布全国，它可以把全国的孩子联为一体，就像在一间教室中一样。这就为你们所设想的国家管理方式提供了物质基础。”

　　小梦问：“大人们想过用我们的这种方法管理国家吗？”

　　“没有。”

　　“为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在FG的能力范围之外。但确实出现过一种理论，认为一个最好的国家是没有任何领导人的国家，在这个国家中，每个人的权力都相等，国家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所有人的意见综合起来的结果，这是最高的民主。但这不容易，比如说一个国家有一亿人，就有一亿条意见，即使每条意见只有一个字，写在《一千零一夜》第一集那么厚的书上，就要写300本！国家在每一天都要做很多事，那么谁能那么快地综合那么多人意见呢？只有超级计算机了，这时的超级计算机就是一个超级表决器。”

　　“可是用这种方法究竟怎样管理国家，我们还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给我们看一下呢？”华华说。

　　“当然可以，是模拟示范呢还是实际做一次？”

　　“召集起全国小朋友来实际做！”

　　这时，大屏幕上的论文摘要消失了，又出现了一幅全国地图，但这同原来出现过的那幅不同，这幅地图只是一圈勾出国界的淡淡的红线，图中全是空的，没有任何图符和文字，一个小学生在地理课上用10秒钟一笔就能把它画出来。

　　现在，同上次一样，全国的电话都鸣响起来，在电话中，FG让孩子们看电视，于是，三亿孩子都在电视上看到了这幅空荡荡的国土轮廓。这全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下面，请有电话机的所有小朋友都向FG拨电话，接FG的号码有很多个，光纤数字线路请拨AA0001000，微波线路请拨1000023001，卫星激光束通道请拨WB990021。FG的号码还有很多个，小朋友们可查阅1997年国家公布的国内通讯总网编码本。至于80年代遗留下来的老式电传音频电话是无法直拨北京的，就是拨通了反应速度也不够，所以不能使用。你也可用自己的小电脑和双向电视（1995年开始生产的一种电视接收机，可通过反向信号直接查询电视台音像数椐库）接通FG。”

　　华华和小梦看到，原来呈一片白色空白的地图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绿点，同时地图下方出现了一个数字，他们看出了那数字是绿点的数目。数字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增加，高大的地图上像是下起了一场绿色的暴雨，“雨”在人口稠密的沿海等地区下得最猛，在大西北则缓和了许多。

　　“注意看，每一个绿点的出现标志这片国土上有一个小朋友接通了FG！看吧，现在孩子们正在向FG会聚！”

　　雨点已无法分辩，红线圈住的国土成了一片绿色，华华和小梦把眼睛贴近屏幕（他们只能够到海南岛），就像仔细看报纸上的照片，看到了密密的小绿点。绿点的密度还在增大，国土的绿色在变浓。最后，地图下面的数字跳得慢了下来，数字的千位已不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而是能看清从0到9的飞快循环了，但百位以下仍跳成一团，这时如果对它进行高速摄影的话，会发现从百位往下不再是一直增长，而是增长和减少交替进行，使得整个数字保持了基本恒定的值，这个值是129733XXX。后三位的XXX在不停地飞快变化中。这整个壮观的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好，FG现在已同一亿二千万小朋友联在一起，他们大多是用电话接通我的，但也有很多是用自己的小电脑和家里的电视。”

　　华华和小梦细细地看着海南岛的下沿，每一个绿色小点比钢笔尖还小，再退回几步抬头看看整个地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面三四米高的巨型地图呈一片浓得不能再浓的绿色，仿佛全世界的草原都被压缩在这一片。现在他们才真正感觉到一亿这个数目有多大。

　　“好，小朋友们，现在你们有一亿二千万人会聚到这里，如果我们规定五岁以上的孩子具有公民权，国家公民的数目大约就是刚才那个数目。当然，现在给FG打电话的孩子可能有许多小于五岁。现在，我国的全体公民已会聚在这个大厅中，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以后还会更快。这是你们已离去的爸爸妈妈们用科学技术创造的奇迹，下面，就让我们试试重新开动他们留下的国家吧。”

　　“现在，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在这个大地图上都以一个点出现，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是能在这个图上找到你的点的。每个人的点都可以有六种颜色，其中之一就是现在看到的绿色，这种颜色代表不表态或正在讨论；其它5种依次是：红，代表赞成；黑，代表反对；白，表示不知道；黄，表示高兴；紫，表示生气。FG听到你的话后，就在你的点上显出一种颜色。好，下面让我们就三件事举行全民表决，注意！”

　　超级计算机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第一次表决：请表明你是否同意：一加一等于二。”

　　绿色的大地图在几秒钟内变成了耀眼的红色，大厅中仿佛突然着了火。

　　“第二次表决：二加二等于三。”

　　大地图像突然断了电，一片漆黑。很多年以后，在各国的示威活动中，常会出现一幅那个国家的被涂成全黑的地图。

　　“第三次表决：吃鸡蛋时先打大头儿。”

　　地图成了红黑混杂，还有一些几乎看不出的白点儿。地图下方显示这样的一行字：69.2015％的公民同意，29.0085％的公民反对，1.7900％的公民不知道。

　　以上这壮观的场面使小领导者们看呆了，但更令人惊叹的还在后面。

　　超级计算机接着说：“好，下面我们讨论一个真正的国家议题，我们现在不打算讨论重大的国家议题，你们还没作好这方面的准备。我们只打算讨论一件国家的小事，很小很小。”

　　“请全体公民讨论：以后的巧克力做成什么形状？”

　　地图又变回绿色。约过了五分钟，FG宣布讨论结束，屏幕上显示：51.4741％的公民认为应做成各种动物形状（其中16％是米老鼠，14％是大熊猫，11％是小狗小猫，其余是各种其它动物），37.2417％的公民认为应做成各种几何形状（8％为圆形，8％为方形，其余为各种其它形状）“经过对所有公民意见的综合，FG决定：今后巧克力大部分应做成动物形状，应大量生产米老鼠和大熊猫的巧克力，但也应适量生产几何形状的巧克力，就是方的圆的等。下面请全体公民对FG的决定进行表决。”

　　屏幕变成了鲜艳的红色，同时还闪动着表示高兴的黄色。

　　FG用更加庄重的语气说：“好，按照国家领导人的要求，FG已使小朋友们看到并学会了这种借助于现代信息技术管理国家的方式，如果你们认为它合适，就使用它；如果认为不合适，可以继续寻找别的方式。在今后的漫长岁月中，FG永远为国家工作。但请记住，FG只是一台机器，它虽然永远不会害孩子们，但无法制止你们自己害自己。3亿中国孩子，现在，让我们在这块你们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留下的，广阔而古老的土地上，一起踏上通向未来的路吧！”

　　国土影像上疯狂地闪耀起一片耀眼的表示高兴的黄色火焰。

第七节·第一届全民大会，好玩的国家

　　一天过去了，这是孩子们接过世界后的第二个早晨。像前一天一样，玫瑰星云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信息大厦150米高的尖顶挂住了第一抹朝辉。在FG的指引下，华华、小梦和小部长们，还有那些征集来的第一批国家工作人员，在第82和83层都为自己找到了很舒适的房间，这些房间紧挨着，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壁挂液晶彩电、负氧离子空调等现代化室内用品十分齐全，还有一间高级的浴室。据FG说，这些房间原来是给到大厦中来工作或访问的外国专家住的。在房间中没有看到遗留下来的私人用品，只是在华华房间中的一个高级台历上，在大死亡前一天那页的记事处，写着一句英文：Heaven will seals off all exits。（天有绝人之路）现在在孩子们看来，这句话很可笑。

　　在大厦中，孩子的生活全由FG来料理。到吃饭时，总有一辆三轮自动小车进入他们的房间，车上放着热腾腾的由大厦后面的厨房中做出的饭，负责伙食的孩子们为了省事，饭大多是用罐头做成的，但很好吃，而且一顿一个样。每个房间中都有一个终端机，用它可以看大厦电子资料库中的所有书籍，可以玩电子游戏，还可以在壁挂电视上选择十年内的所有电视节目。这一天对全国来说是十分平静的一天，可以说在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刚从恐惧和紧张中恢复过来的孩子们似乎觉得今后的一切都有了着落，都睡啊睡，睡个没完。白天没有什么新消息传到大厦中来，整个世界似乎都睡着了。但到了半夜，FG收到的电话却多了起来，孩子们问的都是一个问题：“下面该怎么办呢？”

　　FG的回答都很简单：“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超新星纪元第三天的早晨来到了，玫瑰星云像昨天那样落下，太阳也像昨天那样升起。7点30分，全国一亿多台电话又同时响了起来，广阔的国土笼罩在一片铃声和蜂鸣声之中。这声音使许多孩子想起了学校的早自习，他们丢下正在吃着的早饭，拿起电话，听到了FG的声音：“小朋友们注意，吃完早饭后尽快把小弟弟小妹妹们安顿好，在8点50分接通FG，在今天上午9点钟，我们将召开第一次全民大会。”

　　8点30分，信息大厦中的小领导者们都上到大厦顶端的通讯中心大厅，他们在凌晨四点刚开完会，但现在都毫无睡意。他们知道，今后的几个小时可能决定国家一个世纪的历史。大厅中静静的，那面一直呈透明状态的大型屏幕这时已变成乳白色，其它的三面巨型屏幕也都呈没上电时的乳白色，孩子们仿佛坐在一间在大冰块中挖出的房间里。时间过得真慢，20分钟像20个小时。四个大屏幕之间的孩子们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在想着神秘莫测的未来，但越想头脑越乱。终于，8点50分到了。

　　大厅顶上那片灯光慢慢熄灭，这里暗了许多，但那一排终端机和四面巨型屏幕还是可以隐约看到。渐渐地，一面巨型屏幕上好像有水汽升起，使孔白色的幕面微微地扭曲晃动，慢慢地，那面高大的屏幕像被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代之以无边无际的蓝黑色空间，仿佛是在海洋深处，而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仿佛也正在溶化在这海洋之中。空间在继续变黑，有星星在深遂的远方出现，接着，一个蓝色的星球在太空中出现了。她美极了，像一个发着蓝光的水晶球悬浮在宇宙无边的夜海之中，分布在她表面上的旋涡状的雪白的云带更使她的美让人心醉；她看上去又是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她那天蓝色的血夜就会漏到冷寂的太空中。这是泰山号卫星从六万多公里高的轨道上拍摄的地球影像，FG从西北的一个航天控制中心的计算机中取出这幅图像，把它向全国播放。蓝色的水晶球慢慢移近，渐渐显示出她的巨大，最后，这巨大的蓝色星球占满了整个空间，人们已能够看清海洋和陆地的分界线。完整的亚洲大陆出现在上万公里的远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开始在碣色的大陆上出现，红线闭合了，划出了这个东方古国的边境线和海岸线。国土在继续移近，人们已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国土上皱纹似的山脉和血脉似的大河。最后，国土占满了整个空间，国土上的高山和大河消失了，代之以均匀的绿色，绿色中有深蓝的线条，划出了各个行政区。

　　国土的影像是巨大的，大厅中的孩子们像是一幅大地图下的一群小蚂蚁。

　　这幅巨大的国土影像是由约一亿两千万个像素组成，每个像素代表一个5岁以上的孩子，一个国家公民。（小领导者们在昨天夜里至今天凌晨结束的会议中，已通过国家公民的最小年龄为5岁。）

　　影像上的一亿两千万个像素由这块国土上的同样数目的电话和终端电脑控制。这些电话和电脑分布在国家的各个角落，它们有的在书房中，有的在客厅里，有的在办公室中，有的在偏远的乡村客店里……一亿两千万台电话和电脑发出的信息，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范围里通过全国电信总网向北京汇集，最后集中信息大厦地下二百米深处的第五代巨型电脑中，再由巨型电脑将收到的信息转化为国土影像，向全国播放，出现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电视屏幕上。在这之前，这一亿两千万路信息通过微波，光纤等多种通讯方式，经过上千万个中转站和十八颗通讯卫星，涌向首都。分布在北京外围的八十六个缓冲站首先迎接这信息洪水的冲击，缓冲站中的一百多台大型电脑对这八亿路信息流进行高速扫描，然后把它们压缩为串行传送，使其通道数目减少一个数量级；经过首次处理的信息流再经北京市内的五个二级缓冲站扫描，通道数目再次减少一个数量级。最后，这一亿两千万路信息流经过两次缓冲和压缩进入了信息大厦地下的巨型电脑中。这是一套世界上最庞大最复杂的信息系统，公元世纪的技术奇迹。这个系统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建设，FG的出现标志着这个系统的最后完成。大人们指望这个系统能成为下个世纪改变落后经济管理手段的物质基础，那数不清的设计者和建设者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今天。在短短的10分钟内，这个系统就使这块广阔的国土变成一个大会场，使一亿两千万孩子以FG为中心紧紧坐在一起，在这个由超级电脑主持的超级会议上，用讨论和表决的方式共同驾驶国家航船。

　　国土影像的前方，出现了红色的文字：全民大会电脑系统自检完毕。国家电信总网工作正常。其中一级缓冲网工作正常，二级缓冲网工作正常，图像生成系统工作正常，FG-02及其光盘备份系统工作正常。

　　现在，已有118376439台输入设备与中心电脑相连，其中83.9001％为数字电话，15.0453％为电脑仿真终端。还有少量其它设备。

　　正在检验与会者的合法身份，请稍侯……到会的合法公民数已超过国家公民总数的95％，可以认为国家第一届全民大会的会场已形成。

　　FG向全体公民说：“孩子们，今天的会议对于你们是极其重要的，它将决定你们今后所做的一切。我首先要请大家说明，真正领导国家的是全体公民。你们的每一句话，对FG来说都是一条指令，FG将根据这一亿两千万条指令来做出国家所有决策，所以，是你们的一亿两干万双小手在操作FG，国家的命运握在这些手中，请大家慎重！”

　　“下面，开始我们的第一个议程：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一亿两千万与会者的反应很快从广阔的疆域汇集到中央电脑上来。这次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发表了意见，一亿两千万段话以光速涌入中央电脑的内存中，巨型电脑必须在几秒钟内处理完这一批数量大得令人难以想像的信息。二百米深处的地下机房中，圆柱体主机上的指示灯疯狂地闪成一片，与主机房隔离的冷却机房中，冷却机组以最大功率工作，把大流量的液氦泵入巨型电脑的机体内，使超导集成电路保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状态下运行。在电脑内，高频电脉冲的台风在超导集成电路中盘旋呼啸，0和1组成的浪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外界信息的洪水从几百万个数据接口猛扑进来，但很快撞在了用几亿行程序代码组成的大坝上，反弹回来，又撞在另一个程序大坝上……如果有一个人缩小了上千万倍后进入这个世界，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惊人繁乱的景象：在硅膜的大地上，上亿条数据急流在宽度仅几埃的金属和半导体河道中以光速轰隆隆地流着，它们在无数个点上会聚，分支，交错，生成更多的急流，在硅膜大地上形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复杂蛛网；到处都是纷飞的数据碎片，到处是如箭矢般穿行的地址码；一个主控程序在漂行着，挥舞着无数支纤细的透明触手，把几千万个飞快旋转着的循环程序段扔到咆哮的数据大洋中；在一个存贮器的一片死寂的电路沙漠中，一个微小的奇数突然爆炸，升起一团巨大的电脉冲的蘑菇云；一行孤独的程序代码闪电般地穿进一阵数据暴雨中，去寻找一滴颜色稍微深一些的雨点……这又是一个惊人有序的世界，浑浊的数据洪流冲过一排细细的索引栅栏后，倾刻变成一片清彻见底的平静的大湖；当排序模块像幽灵似地飘进一场数据大雪时，所有的雪花在半秒钟内突然按形状排成了无限长的一串，如游丝般顺着闪动的激光束漂落到光盘上。在这0和1组成的台风暴雨和巨浪中，只要有一个水分子的状态错了，只要有一个0被错为1或1被错为0，整个世界就有可能崩溃！这是一个电脉冲的庞大帝国，在我们眨一下眼的时候，这个帝国已经历了上百个朝代！但从外面看去，这帝国只一个透明护罩中的圆形的柱体，在冷光墙壁柔和的淡蓝色光芒中，地下主机室里一片宁静，人们很难想像出那个大圆柱体中的疯狂世界。

　　超级电脑对来自全国的信息的第一道处理，是把所有的信息备份。这些信息如果用传统的纸张记录的话，在这次全民大会结束时信息大厦将被记录纸深深地埋起来，但现在这巨量的信息只要用一块书本大小的几十克重的激光存贮盘就能写下。任何一个孩子如果愿意在发言时从终端输入自己的名字，很多年后他都可以很方便地查到自己说过的话。

　　第二道处理极为复杂。超级电脑对收到的这一批信息进行总结归纳，把一亿两千万个孩子的一亿两千万个发言归纳为几个或十几个发言，以便于显示给孩子们看。归纳出的内容多少依需要而定，FG确定了一百个精度等级，一般都是使用第一个等级，只有公民的意见分歧较大时才使用更高的精度等级。精度达到十个等级左右输出的信息已有几十万字，至于使用一百个等级的精度是不现实的，这个精度是把每一个公民的发言原文列出，假如每分钟显示一位公民的发言，显示完一次发言或表决的全部内容竟需二百三十年！

　　第三道处理是把归纳的结果和公民的态度直观地显示在国土全息影像上。

　　每一个像素都可发出不同颜色的光，以表达一个孩子的态度和感情：如果一个像素发红光，表示该公民持肯定或赞成态度；如果呈黑色，则表示否定和反对；黄光表示高兴，紫光表示愤怒，白光表示不知道或不表态……同一个色彩的光还可以通过光的强度和闪耀来表达感情的强烈程度。

　　这次发言信息量约为四万兆字节，大约相当于两百亿个汉字。如果用普通印刷体将这次发言全部印成32开的书，这本书将厚达800米！而这仅仅是大会的一轮发言，同以后的发言相比，这次算是十分简短的。FG做为大会的主持者，必须在半分钟内把这些发言分析完毕，并把其中占优势的信息归纳为一段不超过千字的话反馈给一亿两千万孩子。很多年以后，人们花了很大的人力来研究这次发言，最后也只是阅读了其中的万分之一。以下是从这如海的信息中摘录的几段较有代表性的发言：？关于国家政体和法律：要一个这样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小朋友们想上学就上学，不想上就不上；想玩儿什么就玩儿什么，不想玩儿什么就不玩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就不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想去哪儿就不去哪儿……在将来的国家里，所有的人都像小胖他爸爸一样官儿大，都是副市长，每个人都有小汽车，都有司机和秘书……以前大人们管得我们真难受，现在他们不在了，国家是小朋友们自己的了，可该好好玩儿玩儿了……在我们的国家里，马路边……不，马路中间可以踢足球……每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要是有这样一个国家多好……阿姨分果果时，国家要让我先吃，不许别的小朋友跟我抢……

　　（这个孩子无意中透露出他不到5岁，FG把这个发言标明无效）……？关于国家经济和社会分配：我想吃多少巧克力国家就给我多少，花花（发言者的小猫——编者注）想吃多少鱼罐头国家就给它多少……国家天天过年，每天每人发十包小炮二十个二踢脚和三十根闪光雷，每天还发一百块压岁钱，要一块一块的新票儿……在这个国家吃包子可以只吃馅儿……以前只有小孩儿玩，长大了就不能玩儿，因为要上班去。我们也会长大的，我们不想上班去，我们要一直玩儿……爸爸说我要是不努力学习，长大后就要去扫大街，以后如果我不努力，国家会让我去扫大街吗……以前大人们都说种田没出息，国家能让我们全到城里去住吗……？关于教育：学校里只上音乐、图画和体育三门课……学校考试时不要监考老师，小朋友们可以自己给自己打分……国家给每个学校的每个班配50台电子游戏机，每人一台，一上课就玩儿，谁坦克战（一种流行的电子游戏）玩不到12万就让他退班！嘀嘀嘀，咚咚咚，那多带劲儿……我最讨厌老师，国家把所有的老师都从学校中赶走……我最恨学校，最恨书！国家别要学校，国家把所有的书都烧了……这次讨论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FG进行了25秒钟计算，得出了归纳的结果。30年后，人们用功能比FG强大一个数量级计算机重新分析了这个结果，发现FG得出的结果基本是准确的。从技术角度来讲，这是基于模糊数学原理的人工智能的重大成就。归纳的结果十分简洁，如果把一亿多个孩子在思想上合为一个，那么这个孩子在刚才说了这样一句话：“我要一个好玩的国家。”

　　国土影像发出耀眼的蓝光和黄光。

第八节·游乐场

　　按照小领导者们昨夜确定的议程，全民大会开始了第二个议题：“下面，请全体公民确定我国在超新星爆发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国土影像上竟出现了一片空荡的白色，并在下方显示：

　　88.9661％的公民不知道。

　　“就是请小朋友们决定，今后的五年中国家该进行一些什么样的建设。”FG改换了一个提法。

　　这一次，孩子们都发表意见了。这次讨论持续了40分钟，孩子们的话都很多，巨量的信息从四面八方汹地涌来，使信息大厦成了信息海洋中的一个孤岛。

　　这次发言，孩子们大部分希望国家在今后五年中建设大量的娱乐施设，在30年后的那次研究中发现，85％左右的孩子希望修建大型的游乐场、玩具超级市场、大型影院等设施，只有不到10％的孩子提出国家应该发展农业和工业，不到1％的孩子想到了巩固国防，想到发展科学和教育的孩子就更少了。

　　那些提出修建娱乐工程的意见，如果单个看没什么惊人之处，如下几例：在我家那里建一个大大的游乐场，里面就同北京密云的那个一样，但要比那个大十倍……我们市应该有专卖洋娃娃的商店……拍一部《米老鼠唐老鸦》那么好看的动画片，有一万集，永远映不完……我最喜欢小狗，国家为什么不给每一只小狗建一幢漂亮的别墅呢……但是，像这样的意见有上亿条，这个数量的孩子的幼稚理想经过超级电脑的综合归纳，得出了一个令孩子们本身也目瞪口呆的国家五年计划。FG得出这个计划用了3分钟的计算时间，对于它来说，简直相当于一个世纪。

　　超新星纪元第一个五年计划

　　FG-02归纳（报全民审批稿）

　　总纲

　　这个五年计划的目标，是建成一个游乐场，游乐场占地面积约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路，包括全部国土。

　　国家游乐区划分游乐场分为四个游乐区。

　　第一游乐区包括山东省、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江西省和福建省，面积约为七十六万平方公里。

　　第二游乐区包括河北省、山西省、内蒙古自治区、辽宁省、吉林省和黑龙江省，面积为二百零二万平方公里。

　　第三游乐区包括湖南省、广东省、广西壮族自治区、四川省、贵州省、云南省和西藏自治区，面积为二百九十七万平方公里。

　　第四游乐区包括陕西省、宁夏回族自治区、甘肃省、青海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河南省和湖北省，面积为三百五十五万平方公里。

　　各游乐区规划

　　一、第一游乐区：该游乐区是玩具区，建设重点放在个人玩具上。该区的所有大中城市都将建成玩具城。下面以上海为例向全体公民描述玩具城的样子。

　　上海计划建成洋娃娃和电动玩具城。当你走进这座城市时，你会发现这是一个洋娃娃的世界：所有的高楼中住的全是洋娃娃，街上和公园里也到处是洋娃娃，商店里更是堆满了洋娃娃。全市洋娃娃的总数将近两千万个，比大人们那时的真人都多！这些洋娃娃中，有布娃娃、塑料娃娃、电动娃娃等等，它们有的像真人那么大，有的像姆指那么小，有的会走路，有的会唱歌，有的还牵着塑料小狗呢！在市体育场中，正举行一个大型运动会的开幕式，观众席上黑压压一片，坐着几万个洋娃娃！全市的洋娃娃所用的东西都是电动玩具，在大街上，跑着望不到头的遥控电动玩具车，其中有小卡车、小坦克、小火车等等，这些小电动车像蚂蚁一样到处都是，每辆车上都坐着一个洋娃娃，让你路都走不了。天空中飞着一大群电动玩具小飞机，像一大群蜻蜓。在上海港中，将建造一道防波堤以保持海水的平稳，在防波堤内，你会看到浮着一大片电动小船，也是各种各样的都有，每个小船上也有一个会游泳的电动洋娃娃……同时，利用第一游乐区的沿海条件，还计划建成一个超级海滨浴场，它以上海长江口为中心，向北延伸至青岛，向南延伸至汕头，全长约3000公里。在这3000公里海岸线上，布满了漂亮的太阳伞，海中漂荡着美丽的划艇和小帆船……二、第二游乐区：这个游乐区中主要建设大型的游乐设施。当你在国家东北部旅行时，你会看到林立的翻山车和大观览车，如同大地上一片望不到边的钢铁森林；其中小朋友最喜欢的大型翻山车将达到每平方公里两架的的覆盖率，总数达四百万个。另外，碰碰车场、勇敢者转盘、水滑梯、旱冰场、台球场等设施也要达到相当的覆盖率，使得小朋友们在这片广阔地区的每一处，都能在50米的范围内找到这些设施。特别提出，还应建设一条大型哈哈镜走廊，设哈哈镜二十万块，长度为150公里，连接长春和吉林两市。

　　利用这个游乐区寒冷多雪的特点，将建成1500个大型冰车基地，2000个大型堆雪人基地，这些基地主要分布在吉林和黑龙江的广大地区内。以堆雪人基地为例：在这种基地中，你可以操纵现代化的工程工具，不但可堆起雪人，还可建起雪城堡。每年立冬时，堆雪人基地将集结几千万名感兴趣的小朋友，用整个冬天的时间建起一座住着几十万名雪人的的雪城；同时，还要组织两场有上千万人参战的超级雪仗，这场雪仗无论从规模上讲，还是从物资消耗上讲，都不得低于一次真正的战争……三、第三游乐区：这个游乐区是电子游戏区和动物园区。这个区内的所有大中城市都是电子游戏城。当你走进这些城市时，会看到街道的两旁全是电子游戏机，建筑物内也大多是电子游戏室。这些城市中不仅有你们已经玩过的那些一般游戏机，还有能使你置身于游戏之中的全息影像游戏机。有些游戏机你可以装到口袋中，有些则像一座摩天大楼那样高，你必须走进它内部才能玩儿……第三游乐区的其它地区将大部分建成超级动物园。这些超级动物园占地面积都大于五万平方公里，是真正的动物王国。这些动物园中没有笼子，所有的动物都在大自然中自由行动，走进这些动物园，你就是走进了各种动物出没的大山和旷野。你将穿上带电的安全服，任何猛兽都不能伤害你。你可以在西双版纳森林中骑着大象旅行，和孟加拉虎合影……最大的一个动物园面积近三十万平方公里，比英国还大。这个动物园没有任何道路，直升飞机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走进它，你就像走进了人类诞生初期的原始世界。此外，还要建立三座动物城市，这些城市有同人类城市一样的街道和高楼，但楼里住的全是可爱的小猫小狗以及其它可以同小朋友们做朋友的小动物，你们可以走进去同它们玩儿，还可以把你最喜欢的带走……四、第四游乐区：这个游乐区地域广阔，面积相当于15个英国或6个法国。但除划归这个区的河南和湖北两省外，其它地区的自然条件恶劣，有无际的大沙漠和寒冷的雪山。但国家在这个五年计划中仍要努力开发这个游乐区。在这些地区，我们为勇敢的男孩子开设了探险游乐区。在这里，你可以像美国西部骑士那样，骑着白马挎着左轮枪四处漫游，你会遇到成群匪徒的袭击，你要同他们决斗并击毙他们，不要害怕，他们都是机器人。继续走下去，你还会遇到以前只在电影和书上看到过的事，你会遇到白雪公主，会遇到瓶子中的妖怪，还会遇到外星人……但这次探险既不危险也不劳累，只要你愿意，直升飞机随时都会来接你……至于自然条件较好的河南和湖北两省，计划建成节日游乐区。这些地区将被划分为很多节日区，每个节日区内每天都过同一个节日。其中最大的是春节区，占河南省全境，面积为十六万平方公里，在那里，每天都在过年，鞭炮声不断，顿顿都吃饺子……当然，其它的节日区也很好玩儿，比如愚人节区和啤洒节区……五、关于糖城的建设：除以上游乐项目外，国家还将在这个五年计划中完成一个重点工程：在北京近郊建设一座糖城。糖城的面积为5000平方公里，约为北京市的一半。糖城将由规模宏大的高层建筑群组成，而这些建筑所用的建筑材料全部是糖。走进糖城，你将看到巧克力造的棕色体育场和冰糖造的晶莹的摩天大楼，所有的建筑物都可随时食用。关于糖城的建设，目前还存在许多技术问题有待解决，如：糖做为建筑材料的结构强度问题，可食建筑的维修问题及可食建筑在露天中的卫生问题。但经FG的初步计算，考虑糖城建筑内部无人居住，只具有观赏和食用价值，整个工程是可行的。

　　（超新纪元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全部内容约一百五十万字，由于时间关系在这里只能向全体公民做以上简要介绍。会后想了解的小朋友可把自己的小电脑通过电话光纤与FG联网，计划文本存于数椐库FYP之中）国土影像上一片白色，孩子们一时都惊呆了，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表示赞成红光和表示高兴的黄光充满了国土影像并亮到了最大限度，然后，为表示孩子们兴奋的程度，黄色光又剧烈地闪动起来，巨型屏幕像是一片燃着大火的天空。FG这个近乎于疯子梦呓的五年计划把孩子已完全征服了，他们全身心陶醉在FG为他们描述的那个梦中也难见到的世界中。巨型屏幕下方显示：（92.1％的公民同意本计划草案）

　　在这狂欢热潮的中心，信息大厦中的两个孩子似乎并没有为这个计划所打动。

　　国土影像上也出现了一些黑点，但都被蓝光和黄光淹没了。

　　“我们要这样的国家！我们要这样的国家！快给我们呀！”（90.1％的公民要求）巨型屏幕上显示出孩子们的呼喊。FG花了近5分钟的时间，才使这片广阔国土上的孩子们平静下来。

　　“下面，FG将根据上面的五年计划，制定国家下一步的具体工作。首先，所有的学龄公民必须重新开始小学和初中课程的学习，重新恢复学校教学，由FG担任教师，所有的学龄公民必须立即回原校上课。”

　　孩子们被泼了一盆冷水，国土影像上闪动的红黄色很快淡了下来，紫色开始出现，影像下显示：“什么？还要上学？还要上课？！”（89.5％的公民提问。）

　　“而且还要考试。”FG接着说。

　　“见鬼！”（83.9％的公民持此意见）

　　“要想实现你们提出的这个五年计划，学习是必须的。你们必须以比以前快许多倍的速度学习，必须掌握自然科学、工程技术和社会经济学的大量知识，这个五年计划要求45％的公民具有高等教育学历，65％的公民具有中等教育学历。”

　　“你说的高等教育和中等教育学历是指大人们那时的大学生和中专生吗？”（41.2％的公民提问。）

　　“基本上是的，但这里的要求更高一些，高等学历中获硕士和博士学位的高等人材比例应该大大增加。”

　　“天啊，我们中最大的现在才上初一呢，我们要多长时间才能达到那个水平？”（76.3％的公民提问。）

　　“按五年计划的进程，需要在两个月时间内完成全部教育。”FG回答。

　　“胡扯！”（99.6％的公民持此意见。）

　　“在你们毕业后的四年多时间内，全体公民需要完成大量的建设工作，五年计划的实现，主要的工业指标应达到：原煤90亿吨，原油20亿吨，钢50亿吨，水泥30亿吨，平板玻璃4亿标准箱，纱1.5亿吨，纸8000万吨；主要的农业指标应达到：稻谷20亿吨，小麦8亿吨，油菜籽6000万吨，甘蔗5亿吨，甜菜3亿吨，牛奶2亿吨，猪牛羊肉4.5亿吨，木材6亿立方米。总的来说，要求国民总产值是你们爸爸妈妈时代的10～15倍，为达到这个目标，要求小朋友们付出比爸爸妈妈们大得多的劳动，在这个五年计划期间，国家将实行23小时工作制。”

　　“你是说每天工作23小时？！”（81.2％的公民提问。）

　　“是的。下面，FG将向全体公民提交较为详细的国家工作计划，首先……”

　　“闭嘴！王八蛋，你在耍我们！”（99.8％的公民持此看法。）

　　“请大家注意听。首先是教育……”

　　“砸了它！砸了它！”（89.1％的公民持此意见。）

　　国土影像已完全被吓人的紫色光波所覆盖，小领导者们仿佛置身于雷暴闪电之中。但FG的声音仍很从容：“第一届全民大会正在召开，请全体公民保持会场秩序，否则FG将无法正常为你们工作。”

　　“谁让你为我们工作了？谁让你领导国家了？你个蠢电脑！”（90.7％的公民提问。）

　　“学习，学习，看书，看书，大人在的那会儿罪还没受够？你居然还让我们在两个月内读完大学博士的课，然后就工作，每天干23小时！不让小朋友们活？！呸，你是不是傻了，你个烂机器人！”（99.7％的孩子持此看法。）

　　“请稍候……（这时，另一面巨型屏幕亮了起来，一大片难解的代码和曲线在飞快跳动……）好，FG已对自己的所有CPU和内存电路进行了自检，没有发现不正常点，所以FG认为自己正处于正常的工作状态。FG提出的国家工作计划是五年计划所要求的，而五年计划是全体公民提出的。现在看来FG提出的国家工作计划无法通过，故请全体公民讨论，是否应重新制定五年计划？”

　　孩子们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国土影像上出现了一片黑色，FG所描述的那个绝顶美妙的国家已深深地印到孩子们的脑海中，他们无法放弃它了。就如同妈妈拿着一件他们做梦都想得到的美妙玩具，让他们摸了一下，然后说这件玩具不属于他们一样。他们使劲抓住那个想像中的极乐国，向FG撒起娇来。这上亿个孩子的任性和撒娇，被全国电信总网和超级计算机焦聚起来，形成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可怕力量。

　　“不，我们要你说的那种国家，就要就要就要，你给我们嘛！”（89.9％的公民持此意见。）

　　“那种国家是全体公民自己建设的，FG无法给你们，FG只是一个表决器，它的工作是整理全体公民的意见。”

　　“就要就要就要！”（99.0％的公民持此意见。）

　　“FG可以制定一个全体公民可以承受的教育计划和工作计划，但完成五年计划的内容将需要65年时间。”

　　“不！我们马上就要！马上！”（90.0％的公民持此意见）“那么请通过FG提出的工作计划。”

　　“不！我们不想上学，我们不想工作，我们马上就要那种国家！就要嘛！”（87.9％的公民提出要求。）

　　“公民的希望无法实现。”

　　“你给我们你给我们你给我们！”（91.7％的公民提出要求。）

　　“FG只是超级表决器。”

　　国土影像上的紫光暗了一些，孩子们换了一种口气。“你是世界上最大的计算机，你那么能干，帮帮我们吧！给我们那个国家，求求你了，你是最大最好的计算机！”（83.8％的公民有此要求。）

　　“公民的希望无法实现。”

　　“你坏你坏你坏！”（93.8％的公民持此看法。）

　　“公民们的表达方式不符合全民会议的要求，如果你们坚持这种非理智的态度，会议将难以取得实质性的结果。请全体公民想想，本次五年计划所实现的那个好玩的国家，是建立在极其雄厚的物质基础上的，这我认为公民们是能够理解的：没有东西玩什么呢？如果你们不进行生产和建设，这个物质基础从哪里来？请全体公民提出一个可行的计划，否则，FG将不得不暂时休会。”

　　FG的话使一亿多孩子多少平静了一些，他们终于进行了一次稍有理智的思考，但思考得出的结论却是灾难性的。“你别哄我们，物质基础？现在也不是一点物质基础都没有，大人们留下来好多好多东西呢！哼！”（83.9％的公民持以上意见。）

　　“你们是说用大人们留下的财富来建立我们的好玩儿的国家？”

　　“对对对！大人留下来的，大人留下来的，连这都没想到，傻瓜傻瓜傻瓜！”

　　FG略略顿了一下，对它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沉思。

　　“FG的职责是使国家最大限度地按照全体公民中占优势的意见运行，现在，FG接受了全体公民的提醒，并进行了所有可能的运算，发现可以立刻实现这样一个国家，它符合在第一次公民讨论中提出的标准，即好玩儿的国家；同时符合刚才公民提出的条件，即不须进行任何建设活动，但这个国家低于五年计划中提出的标准。”

　　巨型屏幕又变蓝了，同时显示：“实在没办法的话，这样也行，只要国家好玩儿就成！”（80.7％的公民持此看法）“公民的希望可以实现。”

　　国土影像上黄光猛闪起来，一时间巨型屏幕好像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马上就要马上就要马上就要！”（93.2％的公民提出要求。）

　　“全体公民知道，大人时代已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的生产和生活资料，在这个物质基础之上，是可以建立一个好玩儿的国家的。”

　　“说的对！哼，我们早就知道。大人们那时的国家里有好多好多东西，好多好多好吃的，好多好多好玩的。我们在那时之所以玩不好，就因为大人们成天管着我们，让我们去干那些我们都不愿干的没意思的事儿，另外，爸爸妈妈的钱也不够，我们想要什么他们也买不来……”（90.8％的公民持以上看法。）

　　“所以，FG认为，立刻建立一个好玩的国家并不难，只需废除你们的爸爸妈妈们留下来的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快说快说快说！”（99.2％的公民提出要求）“法律和原社会分配制。”

　　“给我们讲清楚点儿！”（98.3％的公民要求。）

　　“废除了法律，就使这个国家所有的公民拥有了最大的自由度，这是好玩儿的必要条件之一；废除了原社会分配，国家将散发所有财产，公民可以占有和消费所遇到的所有物资，这就保证了公民在不付出劳动的情况下得到充足的消费品，也就满足了好玩儿所必需的第二个条件。”

　　“你是不是说，散会后在我们的国家里，已经完全没人能管我们了，我们相互之间也管不着，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遇着什么好玩儿的东西都可以随便拿，遇着什么好吃的东西都可以随便吃？”

　　“FG认为这样的国家基本上符合全体公民在第一次讨论上所提出条件，现在FG把那次讨论的结果再重复一遍：我们要一个好玩的国家，这个国家最舒服最自由，不用工作就能得到一切。”

　　这时，面积为960万平方公里的会场发生了一个重大变化：在这之前，全体公民的意见相当一致，以至于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孩子在同FG对话；但现在，一亿两千万孩子明显地分化为意见对立的两群，其中一群数量较大，约占百分之六十，另一群数量较小，约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约百分之十的孩子不表态。

　　在国土影像上，出现了红、黄、黑、绿并存状态。那一小群孩子（约3600万）不安地问FG：“你说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在这个国家中随便拿随便吃，那大人们留下来的东西都消耗完了后怎么办呢？”（31.8％的孩子提问。）

　　“那时再召开全民大会才能决定。”

　　“可现在就应该想到啊才是啊！”（34.1％的孩子持以上看法。）

　　“FG第二次重复全体公民第一次讨论的结果：我们要一个好玩的国家，这个国家最舒服最自由，不用工作就能得到一切。”

　　“这个结果对FG来说是神圣的，因为它是绝大多数公民的意愿。到目前为止，FG一直把这个结果做为最高级别的控制参数，FG的一切计算都是为了使国家符合这个条件。你们提出的问题不在FG的计算范围内。”

　　数量较大的那群孩子（约有7200万）的意见也同时显示出来：“嗨，管它呢！大人们留下来的东西可多可多了，一时吃不完的！”（62.7％的公民持以上看法。）

　　于是，这个国家爆发了一场人类历史规模最大的争论，直接参加这场超级争论的人数达一亿之多！这时，在广阔的国土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在光纤电话机旁大喊大叫和在家用电脑旁飞速击键的孩子。为了一个梦想中的国家，每个孩子都在努力发挥自己那一亿两千万分之一的作用。这两群意见对立的孩子中，小群的平均年龄远大于大群，但具有悲剧意味的是，只要符合公民要求（大于5岁），FG就不再考虑年龄因素，所以大群对FG的影响占绝对优势。而且，在全民大会召开之前，FG并没有对参加会议的每一个公民进行可靠的年龄核实，它核实年龄的唯一手段就是分析与会者的嗓音频谱特征，而这只有在特征十分明显时它才能做出判断。很多年以后，这次全民大会中的许多“非法”参加者回忆：当他们从电话中听到FG的警告，因不够公民年龄自己的发言将无效时，就粗着嗓说话，超级电脑果然上当。所以，有大量的低龄儿童参加了决定国家命运的会议，这些小娃娃最无理智，也最任性，形成了一股极其危险的力量。

　　“吃不完？不对，总会吃完的。”（30.2％的公民持此看法。）

　　“就吃不完就吃不完！大人们那时就没见吃完？”（60.7％的公民持此看法。）

　　“那是因为他们在工作，在生产出新的吃的。”（31.3％的公民持此看法。）

　　“工作工作，烦死了，不要听不要听不听！”（60.9％的公民持此看法。）

　　“可要是东西都吃完了呢？”（60.9％的公民提问。）

　　“吃完了再说呗！”（60.1％的公民持此看法。）

　　“再说？说什么？那时我们都要饿死的！”（32.7％的公民持此看法。）

　　“嘻嘻，别吓唬人了，还能饿死？别吓唬人了别吓唬人了！”（60.5％的公民持此看法。）

　　“说这话的肯定都是小不点儿，你们懂什么？！”（31.1％的公民持此看法。）

　　“我们是小不点，你们有多大？！顶头了也就是十一，前几天还让爸爸打屁股呢，现在竟想冒充大人，没羞没羞没羞没羞没羞！告诉你们，现在大人们都成面儿了，现在只剩小朋友们了，谁也管不着谁，谁也别教训谁！哼，大人们在的那会儿根本不好，他们自己不好好玩儿，成天板着脸吭吭吃吃上班干活，顶没意思了！还死死管着我们，这不好那不好，这不能玩儿那不能玩儿，成天上学上学上学，考试考试考试，做乖孩子做乖孩子做乖孩子，没劲，没劲没劲没劲！现在，就剩下我们了，本来是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了，干嘛自己还要跟自己过不去，干嘛自己还要管自己，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哼，滚你们的蛋吧，呸呸呸呸呸呸……”

　　……华华和小梦看到，由一亿两千万个像素组成的国土影像上，红、黄、黑、紫、白混杂交替，形成了一道道彩色的怒涛，汹涌咆哮，惊心动魄！所有的孩子都能从电视上看到这幅图像，他们很快理解并掌握了这种色彩语言，这种色彩语言在一亿多孩子组成的巨大群体中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当一群孩子看到影像上的色彩向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转化时，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快感，在这快感的作用下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做出更大的努力来加剧这种变化。

　　“就不就不就不……”“就要就要就要……”“对对对对对对……”“呸呸呸呸呸呸……”现在，大群孩子的任性已完全失去控制，对他们的发言，FG只能归纳出这种简单的句子了。这时，什么理智什么逻辑，对这一大群娃娃已完全失去了意义，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做，他们把超级电脑当做撒娇的对像，只是要要要，要那个他们梦想中的世界，要那个好玩儿的国家。

　　“算了，跟这帮小傻瓜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跟大电脑说话：你看怎么办吧！”小群孩子说。

　　“FG只是超级表决器，它汇总全体公民的意见。”

　　“我们不要那个好玩儿的国家了，行吗？”小群孩子又说。

　　“FG只是超级表决器，下面进行全民表决，这次表决的结果将决定以后的国家是什么样子。注意，在电视上的数码到0时表明你的态度，只说是、不或不知道。注意：你是否赞成要好玩儿的国家？”

　　这时，国土影像中出现了一个从10开始向下跳动的红色数码。

　　“10，9，8，7，6，5，4，3，2，1，0，表决！”

　　参加表决的公民总数：128376439人。

　　赞成：82029083人，占公民总数63.897％

　　不赞成：35359113人，占公民总数27.543％

　　弃权：10988243人，占公民总数8.559％

　　赞成公民人数比不赞成公民人数多46669970人。

　　全民表决结果：我们将要一个好玩儿的国家。

第一节·美梦时期

　　第一届全民大会开过后，孩子们便进入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时期，这个时期在他们的记忆中仿佛是一场大梦。这梦持续了约两个月的时间，这段不长的时间却被以后的历史学家看做一个时代。这里有两方面的原因：首先是因为在超新星纪元初，人类社会变化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在这段时间里，历史的进程是以天甚至小时来计算的；其次，全民大会后的这两个月，在历史上是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从其性质和状态来讲，也确实称得上是一个时代。以后，人们在阅读FG所制定的超新星纪元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时，印象最深的就是它所描述的糖城，历史学家们也就把这两个月称为糖城时代。

　　糖城时代分为三个阶段，历史上习惯称为美梦时期、沉睡时期和恶梦时期。

　　第一届全民大会的次日，美梦时期就开始了。

　　全民大会以后，刚恢复的政府立刻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现在，他们已无力对局势施加任何影响，小领导者们就像坐在疯狂的大海上的一叶小舟中，指望他们使舟下的大海平静下来是根本不可能的。形势像雪崩一样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发展，小领导者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们那幼稚的思想还不知今后是凶是吉，一种本能的不安已笼罩了他们的心。但他们总能找到一个巨大的安慰，那就是：眼前的一切都是照全体小公民的意愿进行的，是一次完善而公正的全民表决的结果。在孩子的心中，有一种朴素而幼稚的社会思想：多数人的意见肯定是正确的，大家表决的结果是具有无上权威。以前，当他们一小群的意见无法统一时，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手心手背”的原始表决，现在，一亿多孩子的超级“手心手背”的结果自然是无比神圣的。尽管如此，在整个糖城时代，国家政府的全体成员一直坚守岗位，即使在最艰难的恶梦时期，他们每个人也在忠实地尽自己的职责，做了很多重要的工作，并在最后肩负起结束这个恶梦时代的责任。

　　全民大会后，小领导者们的工作暂时少了。在全民大会后的第一天，大人们离开后的第三天，华华很快吃完了早饭，在清晨7点多走出了信息大厦。外面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城市复活了。这倒不是因为街上有很多孩子，昨天下午全民大会结束时这里的孩子比现在还多，但那时华华并没有这种感觉。

　　现在，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昨天没有的春天的气息，甚至能闻到嫩芽的芳香。在信息大厦对面的居民区中，孩子们纷纷从住宅楼中涌了出来，四处跑着寻找自己的朋友和熟人，找到后就互相拉着手转圈，互相祝贺对方躲过了这场超级灾难。除了躲过死神的喜悦外，孩子们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大的喜悦——世界是我们的了！爸爸妈妈的不幸使所有的孩子都努力制止自己这么想，但那种喜悦还是魔鬼似地出现在他们心中，像梦，像酒，使他们心旷神怡，他们怀着一种不相信自己眼睛的惊喜，怯生生地第一次抚摸这个突然完全属于他们的世界。华华发现他和小梦从车站骑来的摩托车还稳稳地停在那里，车身上沾满了露水。他走过去，转动了一下还插在上面的钥匙，然后很轻松地把车发动了。

　　现在，摩托车的主人已经化为一小堆黄色的粉末，车上的发动机唱歌似地鸣响着，仿佛对华华唱：“我是你的了，小主人，你说我们现在去哪儿吧？”华华骑在摩托车上稳稳地向前滑出去，这时，他想唱，想跳，想奔跑，想飞！那种奇妙的感觉渗透到他的血液中，这是一种以前从没有人体验过，以后也不会有人再体验到的感觉：世界是我们的了！

　　华华沿着宽阔的大街驶去，不时遇到三五成群的孩子，有的走着，有的骑着自行车。有好几次，当一个或几个身影从远处出现时，他下意识地以为那是大人，但仔细一看还是孩子，他觉得自己好像行驶在一个很大的小学校园中，这种根深蒂固的印像还要在他和其他孩子意识中存在很长时间。

　　一座熟悉的建筑物出现了，华华想起两年前那次来京爸爸带他到过这里，他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他们在这里等车。爸爸拿着刚买的一大盒生日蛋糕，第一辆车人太多，他们怕把蛋糕碰坏，就等下一辆，这次等了很长时间，华华就不停地打量着这座建筑。那盒蛋糕是给他买的，爸爸出差带他来京，他们住在招待所里，但爸爸仍记得华华的生日。华华停下摩托车，他记得两年前那天这里人很多，现在却空荡荡的，只是在建筑物前的一片草坪上有几个女孩子围成一堆，在愉快地谈着什么。她们的脸色平静坦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悲哀像一阵风刮过华华的心头，刚才的兴奋消失了。刚刚升起的太阳从街的东头照过来，把金辉撒在他身上，使他感到一丝温暖，但他更多感觉到的是晨风的寒冷，这寒冷使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

　　华华轻轻叹口气，又骑车向前骑去。他记得在前面向左拐个弯，就能到繁华的王府井去。十分钟后，他到了那里。

　　按照过去的标准，这里现在有些冷清，但对于这座只剩下不到三百万人的城市来说，这儿已是地地道道的闹市了。大人时代的那种繁华喧闹的景象在今后的半个世纪大概不会出现了。华华看到两旁商店的门大都敝开着，有些显然是强行打开的，碎玻璃撒了一地。孩子们从这些商店中进进出出。华华来到最大的百货商店门前的小广场上，他把摩托车停在那座铜像前，走了进去。商店里有很多孩子，而且大多在柜台里面，所有的孩子都在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华华看到一辆电动玩具车吱吱地叫着，钻到一个柜台下面。顺着小车来的方向，他看到那是玩具柜台。那里聚集的孩子最多，各种玩具摊了一地：小小的汽车坦克和机器人在那个小天地中四处乱窜，撞开一群群东倒西歪的洋娃娃，不时引起孩子们一阵阵欢笑声。他们到这里来本是想找一件自己喜欢的玩具，来了后才发现好东西太多了，根本拿不了，就索性在这里玩起来了。这些孩子大多比华华小，他走进他们中间，蹲下来好奇地摆丢着那些以前他只能远远地看看的高级玩具，不由想起了昨天FG描述的玩具城。他刚刚过去迷恋玩具的年龄，但现在好像突然又回到了幼年，忘记了一切，同周围的孩子们一起玩了起来。

　　男孩儿和女孩子渐渐快分成了两群，各自干着自己的事。华华所在的男孩儿群又分成了两拨儿，这两方各自用电动玩具组建了两只相当庞大的军队，孩子们都认识华华，所以他成了一方的总司令。他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力量：成百辆坦克和其它战车，上百架作战飞机，一大群电动机器人，还有许多奇形怪状叫不上名的武器，在他面前的水磨石地面上铺成了闪闪发光呜呜作响的一大片。

　　他和周围的二十多个男孩儿全副武装：他们的腰上系了一串手枪，背着哗哗闪亮的冲锋枪，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高级电动玩具的遥控器。敌人进攻了，在光滑如镜的战场上，一大片小小的钢铁怪物哇哇叫着黑压压地扑过来。华华一声令下，他面前的微型军队也气势磅礴地冲了出去。在距他们四五米处两军相遇了，叮叮咣咣，响起了一片令孩子们兴奋的撞击声，随后，撞成一堆的战车有一半躺在那呻呤，另一半四下乱窜起来，像捅了一个铁锋窝。对方的机器人军队进攻了，三排十几厘米高的钢铁小人庄严地挺进，但遇到那堆战车时队形就乱了，这时华华手下的预备队出动了，这是三十辆遥控小汽车。这群汽车以最高的速度冲入机器人群中，把那些钢铁士兵撞得四下横飞！这些战车在孩子们的控制下灵活转向，追歼着没被击中的机器人……水磨石地面的战场上到处是底朝天的电动小车和细小的机器人残肢。第一次战斗结束后，孩子兴头正高，但柜台上的东西已不够再发动一次战役了。这时，一个男孩子兴奋地跑来，说他们找到了百货大楼的仓库。孩子们都随着他跑去，一阵紧张的搬运后，十几大箱的战车和机器人运到了，孩子们把柜台推开来，空出更大的战场，几分钟后，一场规模更大的战争爆发了。这场战争一直持续下去，双方不断有新的兵力投入……那一群女孩儿则被洋娃娃和各种毛绒绒的玩具动物包围了，她们给那些洋娃娃们组成了数不数的家庭，并把他们安置在积木搭成的漂亮的小房子旁。那小房子的建设速度极快，以至她们不得不请男孩儿们把柜台揶开，最后她们在水磨石地面上建起了一座美丽的城市，城市里住满了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正当小姑娘们得意地欣赏她们创造的世界时，男孩儿们的上百辆摇控小坦克成密集队形冲了过来，没遇任何抵抗就侵入了这美丽的王国，并把它搅得一塌糊涂……华华沉醉于玩具世界中，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他感觉到饿了，就扔下自己的玩具军队，到食品柜台去，那里，一群小美食家们正在尽情地享受。他们忙着挑选自己最喜爱的好吃的，但每样只咬一口，以留着肚子容纳别的。柜台和地上撒满了被咬了一个缺口的精美的巧克力；饮料大都被打开盖，但每瓶只喝过一口就扔了；一大堆启封的罐头，每听也都只被尝过一勺……华华看到一群小女孩儿站在一大堆色彩动人的糖果前，她们的吃法真特别：把每种糖剥开后飞快地舔一下就扔掉，再在糖果堆里翻找另一种没尝过的。很多孩子已经吃得很饱了，但仍不肯放弃，看上去像在干一件很不轻松的工作。

　　华华对好吃的兴趣不大，他胡乱填饱肚子后，又回到玩具堆里去。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华华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华华，华华！你在哪儿？”

　　他抬头寻找，发现声音是从旁边的一台液晶电视机中发出的，那台电视不知被那个孩子从家电柜台搬到这儿来，放在地上看，但自从全民大会结束以来，电视上又收不到任何图像了。这时只传出声音，屏幕上全是干扰条纹，华华过去调了一下，电视上居然出现了小梦的面孔！从背景看，她是在信息大厦的中心大厅中，看上去很着急。华华从玩具堆中冲出去，向门口跑去。商店里这时已乱翻了天，柜台里的商品有一大半已被拿走了，剩下的扔得到处都是，孩子们蹲在那里各自翻找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华华一出门，迎面撞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身上，那女孩儿抱着的一大堆洋娃娃全掉到地上，有十几个，她把背在身上的一个崭新的大旅行包扔到地上，坐在那儿蹬着两只小腿儿大哭起来，华华看到那旅行包中也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洋娃娃，真不知这小丫头要那么多洋娃娃干什么。外面的孩子比华华来时多了许多，所有的孩子都兴高彩烈，他们中有一大半的人抱着从商店中拿出来的自己喜欢的东西，男孩子大多抱着肉罐头和电动玩具，女孩子则拿着精美的高级糖果漂亮衣服和洋娃娃……最让华华吃惊的是从享得利表店中出来的一个男孩儿，他的两只胳膊上戴满了手表，像套上了两只闪闪发光的奇怪袖子……华华回去的路上车骑得很慢，因为孩子们都在马路中间玩耍，有的在踢足球，有的围成一圈打扑克，好像城市大街变成了学校的操场。华华遇到孩子开起来的汽车，全都是喝醉酒似地走着S形路，其中有一辆高级奔驰牌轿车，车顶上坐着3个男孩儿，路中间的孩子们都小心地躲着它，轿车没开多远就撞到了路边的一辆面包车上，车顶上的孩子们都掉了下来，从车里钻出来几个男孩儿，看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那3个同伴哈哈大笑……华华走进信息大厦后，看到小梦正坐在门厅中的沙发上等他。

　　“出了什么事？！”华华紧张地问。

　　“没什么事。”

　　“那你在电视上喊什么呢？全国都能看见你呢！”

　　“可我着急呢，你早上说出去一小会儿就回来，我刚才真怕你让汽车撞了，外面孩子们在乱开车。”

　　“没有的事儿！外面好玩极了……”华华把今天的经历对小梦讲了，并极力劝她出去转转。

　　小梦起初不太想一个人出去，但在华华的鼓动下还是去了，她不会骑摩托车，就找了辆自行车，临走时她说只出去一小会儿，但直到深夜12点她仍未回来。

　　华华这才体会到朋友等他时的心情，他看到外面瞎开乱撞的汽车和摩托车更多了。

　　入夜后，整个城市陷入狂欢之中。从大厦顶上华华看到欢乐的孩子们从各条大街上一群群涌过，绚丽的焰火和信号弹纷乱地升上夜空……小梦在凌晨1点回来了，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告诉华华自己没走多远，也走不远，因为街上挤满了欢乐的孩子。这些孩子在大街上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圈子，每一个圈子都是一个狂欢晚会，孩子们不停地唱啊跳啊，饿了就从旁边的商店中拿出高级食品来开宴会。

　　以后的几天都和这一天类似。孩子们首先感到惊讶：大人们居然留下来那么多东西，那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然后感到不解：理想世界是那么近，过去为什么爸爸妈妈们不让我们走进它呢？现在，孩子们忘记了一切，即使在全民大会上多少有一些理智的那些大孩子们，对未来的忧虑现在也被狂欢冲得烟消云散。这是历史上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整个国家成了一个孩子乐园。

　　FG每天举行一次全民表决，只是决定第二天电视中放什么节目，从糖城时代的第二天起，电视每天24小时不间断播放，内容全部是动画片、科幻片和武侠片。

　　以下是一个男孩儿在二十年后对这段时光的回忆：那几天我睡得很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处于高度兴奋之中。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来了，我这时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叫醒我：“哈哈，快看，又一天来了！”

　　每天第一次走出家门来到清凉的晨风中时，我都有一种鸟儿飞出窝的美妙感觉。这时我是完全自由的，没有任何纪律限制我，没有任何作业要完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记得那几天的上午我们这些男孩子玩的都是一些运动很剧烈的游戏，小些的孩子玩打仗游戏和捉迷藏，我曾和他们玩过一次，那些小家伙们一旦藏起来你就别想找到他们，因为城市里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可以进去。我们这些十岁左右的大孩子则玩开汽车（那都是真的汽车！）、踢足球、在大街正中滑旱冰等。孩子们都玩儿得很卖力，因为他们除了玩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为午宴做准备。那几天吃的太好了，但好吃的还远远没有享受完。每天上午，孩子们尽最大努力把能量消耗在游戏中，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近12点时兴高彩烈地对自己说一声：“我饿了！”

　　在11点，城市里的游戏停止了，12点，孩子们的午宴开始了。城市里有数不清的宴会点，我很快发现总在同一个宴会点吃是不明智的，因为每个点的吃的大多是从同一个仓库中运来的，不免有些单调。但体育场宴会点是个例外，那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一个宴会点，每天有一万多人参加！但食物更多。走进体育场，就像走进一个迷宫，那迷宫的墙是用罐头和糕点筑起来的！如果不留神，你会被脚下一堆堆的精美糖果绊倒。有一天，我在高处的观众席上向下看，只见黑压压的孩子涌进堆在宽阔草坪上的食物山，就像一大群蚂蚁涌上一大块奶油蛋糕一样。每天的宴会后，食物山总要低一些，但下午又被运送食品的孩子们堆高了……那个宴会场我去过几次，渐渐积累了一些经验：当你发现某种好吃的东西时，每次只能吃一点点，否则它很快就会不好吃的。我在午餐肉上的教训就很能说明问题：第一次我一顿吃了18种，共24听！当然不是每罐都吃光，只是每听吃几小块儿。从此以后，那东西到口里简直像锯末。另外我发现：啤酒和山楂糕是两种极其有用的东西，以后几天我们全凭这两种东西开胃了。

　　体育场的宴会固然壮观，但给我印像最深的还是在亚太大厦中见到的宴会，这个大厦原是市里最豪华的酒店。那里的餐桌上摆满了我以前只在外国电影上见过的高级食品，但就餐的全是小猫和小狗！那些小动物喝多了法国葡萄酒和英国威士忌，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迈着舞步，逗得围着它们的小主人们哈哈大笑。下午，由于中午的宴会，孩子只能玩儿一些运动量较小的游戏了，比如打扑克、玩电子游戏和打台球等，或者干脆看电视。这时的电视可不像大人们时那么没意思，每个节目都好看极了。在下午，有一件事是是必须做的——喝啤酒。我那时每下午平均喝两到三瓶，以加速消化。天黑之后，我们就开始尽情地唱歌跳舞，全城规模的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12点，这时，大多数孩子都有胃口来应付晚宴了……

　　（选自《糖城时代》，作者：季林，浪潮出版社，超新星纪元21年版）孩子们很快玩累了，他们发现世界上原来没有永恒的好玩儿的，也没有永恒的好吃的，当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时，一切都很快变得乏味了。孩子们累了，渐渐地，游戏和宴会成了一种工作，而他们是不想工作的。三亿孩子，就这样永远埋葬了自己的童年。

　　时间短得惊人，仅仅十天。十天后，最后一丝笑容从孩子们嘴边消失了。

　　这笑容的再次出现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

　　十天后，美梦时期结束了，糖城时代进入第二阶段——沉睡时期。

第二节·沉睡时期

　　那些日子里，我的生活主要就是睡觉。我每天睡十八小时左右，多的时侯甚至二十小时！除了吃饭外，没有人催我起来，所以我就一直躺下睡了。后来，越睡越能睡，脑袋里成天昏沉沉的，动不动就发困，干什么都没意思，都累，甚至吃饭都累人。已过去的十天，是要什么有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十天，这时想想觉得真没什么意思。所有好玩的和好吃的，得不到时越想越好，一旦得到并且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时，很快就会变得乏味。现在我发现，无所事事居然也累人，而且这种累更可怕。以前做作业累了，可以玩玩休息，可现在还怎么休息呢？只有睡觉，越睡越懒，越懒越睡。睡不着的时侯也不想起，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成橡皮的了，软软的，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头脑中也时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令人难以相信，这样头脑空空地躺着居然也累人！所以躺一会也就又睡着了。渐渐地，我已失去了日夜的概念，觉得人类就是睡觉的动物，醒着反而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状态。那些日子，我成了梦境的居民，一天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梦中。梦中的世界比醒着的时候好，在梦中，我一次又一次走进大电脑给我们描述过的那个国家，走进玩具城，走进糖城……梦中我远比醒着时有精力，有胃口，所以我就开始依恋起梦中的世界。每当醒来时我们几个都互相讲述自己的梦，讲完后又蒙上被子，再次扎进梦之海去寻找上次梦中去过的那个世界，但往往找不到，只能进入另外一个。渐渐地，梦中的世界也在褪色，同现实越来越接近，最后我真难以分清这两个世界的界线了……

　　（选自《为了忘却的备忘录》，作者：谢晓海，中原出版社，超新星纪元18年版）

　　以上是对沉睡时期很贴切的描述，糖城时代开始后的十天左右，孩子们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全变得懒洋洋的。城市里的狂欢和宴会消失了，孩子们又重新回到了家中，在看电视和沉睡中渡过了一天又一天。这是糖城时代中最长的一个时期，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孩子们懒洋洋地在沉睡中渡过了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个春天。

　　在信息大厦中，小领导者们看到外面的城市经过十天的喧闹后又重新安静下来。白天，大街上只有零星的小娃娃在玩耍，大部分孩子都呆在住宅楼中，除了寻找食物外一般懒得出来。现在食物和其它生活消耗品还很容易得到，虽然商店早就空了，但孩子们找到了各种规模的仓库，缺什么就到这些仓库中去拿。在大街旁边的墙上，到处可以看到用白粉笔涂写的这类标志：“罐头仓库向左拐！”“XXXXXX胡同尽头有糖。”“这里是方便面仓库！”“这儿，啤酒！”“要肥皂吗？到红色门的大院中去拿！”

　　……入夜后，城市很快睡熟，灯光稀少，只有西边天空的玫瑰星云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到现在为止，大厦还没有别的孩子进来过，这是因为大厦忠实的警卫班总是把所有的入口卡得紧紧的。孩子都对这里很好奇，因为自全民大会开过后他们还没见过第二个不能自由进入的地方。信息大厦可能是这块国土上唯一没有睡着的地方，这一方面是由于责任的约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厦中的孩子们处在特殊的位置，在这里他们可以伏视全国和全世界，旁观者清的缘故。现在，需要这里的孩子们干的事已经不多，于是他们开始学习，学什么的都有，但最多的是学习历史，孩子们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突然交到他们手中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也是知道它以后将怎么去的唯一办法。当他们学习累了的时侯，就玩电子游戏消遣，或同FG聊天。孩子们同第五代电子计算机建立起一种奇特的感情，他们常常通宵达旦地谈下去。

　　孩子们同计算机之间的话题十分广泛，但不知为什么，他们谈着谈着话题总是不知不觉地转向历史。FG用孩子的语言向两个孩子讲述存贮在它的超导芯片中的人类历史，并在终端屏幕上映出它所讲述的各个时代的静止的或活动的图像。人类漫长的历程使孩子们惊叹不已，一个个时代像焰火一样在夜空中出现然后消失，这个星球上生活过的人们汇成了一条宽宽的望不到头的人河，缓缓地流向星光迷漫的宇宙深处，在最柔软同时也最坚硬的时间和空间中，没有什么是不会消失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诞生的。FG使孩子们知道了很多，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谜。

　　自全民大会以来，FG就再也没有作过任何有关国家事务的重大表决，每天一次的对电视节目的表决也没几个孩子参加了，整个国家处于沉睡状态。在糖城时代的第一个月，国家以外的消息很少传进来。收音机的短波段只能收到一些杂乱无章的奇怪声音。以后两个月，世界各国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相继恢复，最早恢复的是欧洲和北美洲的电台，以后，东欧和日本的短波电台也可以收到。外部世界的电视图像仍难以收到，因为太空中的同步卫星转播系统一直处于瘫痪状态。

　　华华和小梦开始把很多时间用于收听来自世界的短波播音，让FG把收到的信息翻译出来，把他们认为重要的重放出来让大厦中的其他孩子听。这些超新星纪元开始后来自外部世界的第一批信息，使信息大厦中的孩子越来越感到不安，他们现在知道，其它世界的孩子并没有成天睡觉，他们正在干着糖城时代的孩子们无法理解的事。以下是他们收听到的几段外国电台播音：孩子们，孩子们！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我们开始播音了！（光荣近卫军进行曲……）

　　下面，请听我们的记者在远郊的特维夫集体农庄的现场报道……

　　（有杂音出现，可以隐约听出远处拖拉机的轰呜声……）

　　小朋友们好，我是记者！你们可能不熟悉我的声音，但肯定熟悉我爸爸的声音，他就是著名的体育评论员亚历山大。杜格连科，我以后也要成为一个体育评论员，你们会喜欢我爸爸那样喜欢我，但现在他们却让我专门报道农业……

　　（有一个远离话筒的声音：“杜格连科，别浪费时间！”）……啊，对，对，我们开始。嗯，我们这次采访的对象是这个农业小组的负责人瓦西里？沃罗特尼科夫，可他粘在拖拉机上不肯下来，说我们要是在那两趟还没耕完之前就打扰他，他就揍我们。我真不知道这像什么话，大人们的时侯，就是国家总统也没有这么不尊重记者的。现在，我们只好在地边随便拉一个男孩儿来了……请问你多大了？

　　看不见我是拖拉机手吗？十岁的孩子才有资格当拖拉机手，我当然十岁。你觉得开拖拉机困难吗？

　　不困难，一点都不！当然，开始有点……开起来不难，但耕地难，我们常把犁头弄断。不管你信不信，女孩子干这事儿有时还比我们强。

　　你们小组春耕的进度怎么样？

　　这你得去问头儿。不过你看，才两天，我们就干了这么大一片了！这里准备种什么？

　　春小麦。

　　你相信你们播下的种子真能长成庄稼？

　　你说什么？！小傻瓜！你竟敢说特维夫农庄的孩子们种不出庄稼！

　　别别，放开请放开，我并没说你们种不出，我只是问问，要知道，这都是大人们才能干的事。

　　也许对你们，或对别的农庄的孩子们是这样，但对我们可不是。卫国战争的那一年，我们村的爸爸们都到斯大林格勒去打德国鬼子了，妈妈们也都进了城里的兵工厂干活，村里只剩下一群孩子，在春天照样种上了地！说不定，朱可夫向第伯聂河进军时吃的就是我们种的马铃薯。要知道，那时我们没有拖拉机没有汽车，连饭都吃不饱……不是你们，那是你们的爷爷了。

　　可我们身上有他们的血，不像你，又白又胖，像个小雪球。

　　这次，下种的地能到大人们时的一半吗？

　　一半？这我说实话，种不了的，你干干这活就知道多难干了。

　　那么，莫斯科和其它城市的小朋友们是不是准备挨饿？要知道，我们国家的粮食本来就不够的，来以前我查了一份资料，去年大人们进口了八千万吨粮食呢！

　　但这不能只靠我们，拖拉机的犁坏了没有换的，轮胎破了也没法补，甚至连柴油汽油都不够，真不知你们这些城里的雪球们成天在干什么？

　　市里组织了维修队……可他们迟迟不到我们这里来，昨天才来了十几个小笨蛋，连轮胎都换不了！

　　不过那活也不好干，我们也不想要求太高，只是让城里的孩子明白，粮食只靠我们是生产不出来的。不过请你放心，照这样干下去，今年小雪球们虽然吃不太好，也绝对饿不着的！

　　我代表城市城市里所有的孩子谢谢你们！……好，孩子们，刚才你们听到了那段现场报道，现在我告诉你们，在我们惊人广阔的国土上，春耕正在到处展开。在春小麦的主要产地哈萨克北部、西利亚南部及伏尔加流域，在冬小麦和玉米的主要产地乌克兰、中央黑土区及北高加索、在生产马铃薯的俄罗斯中部、白俄罗斯及乌克兰西南部，大地上到处都是孩子们开着的拖拉机和播种机，我国六亿公顷的耕地今年至少有四分之一有收获。和农村的孩子们相比，城市的孩子们干的不太出色，虽然我们也在努力工作。上面的报道中反映的问题到处存在，已成为春耕的主要困难。他们都是孩子，没有机器是干不了什么活的！他们并没有要求我们造出拖拉机来，只要求我们把坏了的修好，如果这都干不了，我们到了冬天还有什么脸吃他们生产的面包？

　　孩子们，这里是哥伦比亚广播电台在播音！记者现在在匹兹堡地区的华盛顿山上，现在天刚黑，从这里向下俯视，可以看到在蒙农加亥拉河南岸，钢城的灯都亮了，真像小型的曼哈顿！但真正吸引记者的是从阿勒格尼县工厂林立的狭窄盒地中升起的一股浓烟，那烟是从一个钢铁厂的高炉中冒出的，被高炉中的火焰映成暗红色。那个钢铁厂不大，但有着很长的历史，两个小时前，那座高炉刚刚炼出了超新星爆发以来美国，也是全世界的第一炉钢！发起并指挥创造这个奇迹的孩子叫肯？兰迪，虽然他毁掉了两座高炉，但终于成功了。现在，他正站在我的旁边动情地看着那发着红光的烟柱。

　　兰迪，你以为这是件了不起的事？

　　当然。但现在，钢铁并不是最需要的，甚至不是需要的，因为制造业在今后相当长时间内不会有很大的恢复。

　　真是傻话，美国怎么能没有钢铁呢？美国就是用钢铁和混凝土建起来的！不管有没有用，美国的钢铁一定要不停地炼出来！我们看着那座吐出火焰的高炉，不知道它曾属于安得鲁？卡内基，还是J·P·摩根，还是查尔斯·M·施瓦布（注：均为美国钢铁巨头），但这些人的灵魂似乎都在那暗红色的烟雾中游荡。既浪漫又对我们有用的事也在发生，另据报道，东铁路干线芝加哥—匹兹堡—费城—纽约一线的铁路全部开通，机车采用通用电气公司的孩子们最新设计的电力机车，直接从铁轨上获得动力。目前由于全绝缘车箱数量不多，主要只有货车通行，但仍使人想起1867年7月10日这条铁路在犹他州的隆重的接轨典礼……

　　（海浪声，风声……）注意，孩子们，我们现在是在本州的下关渔场进行现场报道。记者和几千名孩子已在港口的大风中等了近一天，这可恶的大风也刮了一天，对马海峡狂浪涛天！真想不到天气怎么变得这么快，那九艘渔船在孩子们的祝愿声中驶出港口时，海平静得像大湖，那个叫中村靖一的小船长还说依势神保佑孩子们呢！

　　等等……天啊，竟有艘船进港了！真不敢相信！啊，是‘蓝菊号’，九艘渔船中吨位最大的一艘。请问，啊，对不起，请问，其它八艘船呢？……其它八艘呢？！请告诉收音机前的小朋友吧，他们都在等你们呢！

　　在海底。

　　啊……那，人呢？

　　我们没救起他们，他们沉得太快了，我们好不容易把船头拨到迎浪，才活下来。美津号当时离我们最近，他们的船也迎浪稳住了，后来风小了些，他们本来可以在第二阵大风来之前开回来的，可中村和他的船员们不舍得扔掉鱼……什么？你们还打了鱼？！

　　我们就是去打鱼的，我们的船上就有鱼……现在？现在。请原谅，不多……

　　（海声，风声，孩子们的哭声……）

　　孩子们……

　　（记者的声音因抽泣而断断续续）他们……他们真的打回了鱼，这些鱼还冻在船上的冷库中，一块一块的……呜呜……在世界各国，孩子们都在尽自己的力量恢复经济建设，首先恢复的是与人类生存最密切相关的农业和交通，然后是生产生活消费品的轻工业。八岁以上的孩子成为支撑社会的主要力量，他们学习的速度是惊人的，一片片农田播下了种子，一座座工厂恢复了生产，公路铁路甚至空中交通线也在渐渐开通。但是，尽管孩子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恢复大人们留下来的经济体系中的一小部分，这一部分尚不足以维持他们的生活，在大人们留下来的消耗品用尽之前，他们至少要把原经济体系恢复五分之一才能使人类社会避免全面崩溃，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艰巨使命！另外，世界经济的恢复也极度不平衡，欧洲和北美的发达国家凭借大人们留下来的先进技术体系，经济恢复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仅以美国为例，在超新星纪元的前三个月内，经济恢复就已达四分之一！

　　同时开通了通向日本的海上航线和通向欧洲共同体的海空航线，虽然大规模的贸易往来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恢复，但不管怎样，世界正在重新连接起来。对这些国家来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已不是维持生计，而是重新开始称霸世界的无终点竞赛，这竞赛将以孩子们的方式和规则进行，其结果只能是更加激烈，更加残酷。东欧国家的技术体系比西方落后，但凭借着良好的组织，经济也在稳步恢复，不过赶上西方需要时间。最令人担忧的是第三世界国家，他们的经济和技术体系本来就十分落后，孩子们的教育也远落后于西方，就连自己国家现有的陈旧机器也开动不起来。如果说大人们丢掉了现代化生产工具尚可维持生存的话，孩子们要想活下来可全凭机器了！但是，在非洲和亚洲的广大地区，一半以上的孩子只能凭着人力去恢复生死攸关的农业，八到十岁孩子的体力不及成人的五分之一，这些地区留下来的人口却远多于发达国家，达到大人时代总人口的35％。可怕的大规模饥馑威胁着这些地区的孩子们。但他们毕竟在为生存而努力奋斗着，只要在奋斗，总还是有希望的。

　　目前，处于最可怕境地的就是三亿中国孩子了，虽然最无忧无虑的也是他们。世界其它地方的孩子都在飞快成长，他们却变得更小了。对于飞快逼近的危险，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只是玩、吃、睡。但外国的孩子也并非一点都不玩儿，信息大厦收到的第一个外部电视新闻就很有意思。这段新闻是从某个刚刚恢复的通讯卫星转来的，效果很不好，但完全能看清楚。FG把录像显示在中心大厅的一个巨型屏幕上，华华和小梦看到了一片广阔的雪原，FG告诉他们这是日本北海道的一个地方。镜头向前推，雪原上出现了黑压一大片孩子，足有上万人，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严肃地站在雪地上，而且站得十分整齐，平着看，给雪原镶上了一道长长的黑边。镜头转过180度，又出现了一大片孩子，人数同刚才出现的那群一样多，也是默默地站着。两群孩子的中央有大约50米的空雪地。

　　“这是干什么？”

　　“他们将开始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雪仗，有两万多孩子参加！”

　　没有错，镜头摇近，可以看到前排的孩子们的捏雪球，又摇近一些，出现了一个似乎是指挥者的男孩子。在这北国冰雪未化的寒春，他只穿着一件海军衬衫，他挥起一只拳头，向自己一方的上万名孩子大声喊了一句，这之前，两万人只是一片沉默，只有寒风的呼啸声。

　　“他喊什么？”华华问FG。

　　“帝国兴亡，在此一战，诸位务必恪尽责守！”

　　（注：这是日俄对马海战中东乡平八郎海军大将向舰队打出的旗语，后来的太平洋战争中，日本帝国海军在作战前也常常打出这个旗语）

　　两群孩子相向着走去，两万多人一走起来，好像大地在移动！当他们相距十米左右时，开始互相用雪球进攻。两群孩子很快混到了一起，一时间，雪球如雨，雪雾横飞，大地上盖满了搏斗的孩子，景像十分壮观！但华华和小梦感不到一点游戏的气氛，所有的孩子脸色严肃，像在完成一个伟大的使命，最使人感到可怖的是，这两万多人的战场上居然没有一点人声，只能听到雪团的碰撞声和孩子们脚下积雪的吱吱声。两个孩子心中都有一种直觉，这种直觉使他们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不是玩。

　　“外面的小朋友知道这些吗？”小梦问华华。

　　“不会知道的，这种电视不经转播他们是收不到的，无线广播没翻译他们也听不懂。”

　　“那我们应该告诉他们！”

　　“你是说我们向全国广播？”

　　“对，向以前发布灾情公告那样！”

　　“这不是表示我们对全民表决的结果不满吗？难道三亿孩子全是傻瓜，就我们聪明？”

　　“那你看看那些小朋友，他们不是傻瓜吗？不劳动，只睡觉……”

　　“可也是，以前人们都以为太阳和群星围着地球转，只有个叫哥白尼的人说地球应该绕太阳转，那个时代，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聪明。大多数人都弄错的时侯是有的！”

　　小领导者们一致同意向全国播放经过翻译的外部新闻。

　　“播放系统已经打开。”

　　FG的话音刚落，巨型屏幕上出现了相应的提示。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不知全国的孩子有多少这时还在睡觉，但醒着的孩子现在都可以从电视上看到华华和小梦。两个孩子立刻紧张起来，在两个月前发布灾情报告时，他们曾向全国孩子广播过，但那是照着现成的文稿念，现在，当他们再次面对这片广阔国土上的所有孩子时，只觉得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朋友们，”小梦说，“我们想告诉大家，世界别处的孩子都在工作，真的！我们这儿能收到全世界的广播和电视，我们看到他们在田地里播下种子，让工厂的机器重新开起来……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就请你们朝这里挂电话！”

　　过了三分钟，FG说：“没有回答。”

　　“一点都没有吗？”华华问。

　　“只收到十三万个电话。”

　　数目惊人，但同三亿这个数目相比，确实等于没有回答。这倒使两个孩子松弛下来，他们现在知道看着他们的孩子远没有想像的那么多。

　　“你把收到的那些广播和电视向小朋友放一些好吗？”

　　FG答应了，它选了二十分钟的广播录音和电视录像向全国播放，巨型电脑是在出色地配合两个孩子，它选择和剪辑的新闻录音和录像都很有代表性，较真实完整地反映了目前的世界状况。但这次收到的回话也只有不到二十万个。

　　“他们懒得理我们。”小梦说。

　　“也许他们都在睡觉，想法叫醒他们。”华华说。

　　FG开始播放一部在二十世纪未风靡世界的科幻影片，选择的是声音最大的那一段：银河帝国的星际舰队在追逐银河共和国的星际战斗机群，激光炮的轰鸣声和宇宙飞行器的尖啸声响彻整个太空。这段影片放了有五分钟，然后重新播放刚才的国际新闻剪辑，这次收到了二百万个电话。FG把这些回答做了归纳：“讨厌，人家睡觉呢！”

　　“那些孩子愿干什么就干什么，关我们什么事儿？现在我们过得比他们舒服多了，谁有我们这么舒服？”

　　“信息大厦中那些孩子也真是，三亿小朋友都不着急他们着什么急？犯贱！”

　　随后外界又很快沉睡过去，对什么信息都不再有反应。

　　华华和小梦叹了口气，放弃了自己的努力。

　　这是超新星纪元第45天，糖城时代的长长的沉睡时期进入睡得最深的阶段，同时也快结束了。

　　这天夜里，华华和小梦透过大厦的高大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城市。和以前两个月一样，城市里灯光稀少，玫瑰星云把城市罩在一片神秘的蓝光之中，那一群高层建筑在这蓝光中像沉睡的冰山。

　　“你还记得超新星爆发那天咱们俩在火车上吗？”小梦问华华。

　　“记得，那会儿我们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好奇怪啊，现在我反倒觉得那以前都像做梦，爸爸妈妈爸爸爷爷奶奶，所有的大人，还有他们的那个世界，都是在梦里呢！”

　　“我也是。你说，我们也成天睡觉，会不会回到那个梦里？”

　　小梦仰头看着夜空中那一团团发着蓝光的云。“不会，没有人能找回自己做过的梦。我看过一本童话，书里说有个小男孩，就你这么大的，在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的一片大雪地上走着，遇到了一个瞎了双眼的老人。老人把小男孩儿带到一个黑洞洞的很深很深的矿井下，矿井中埋着无数的透明的云母片，每一片都是四四方方的，薄薄的，每一片上面都画着一幅神秘的、谁也看不懂的画。在那个深深的矿井中这种云母片多极了，一层层的，永远挖不完。你猜那是什么？那都是人们做过的梦，一个云母片就是一个梦，千百年来人们做过的所有的梦都沉积到那么深的地下，就像沙子沉到河底一样。只有勇敢地下到那个深深的，黑洞洞的矿井中，你才能找回自己的梦。”

　　小梦的故事使华华兴奋起来。“真有意思！我要是见到那个矿井，首先要找回那么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乘一艘鸡蛋形的宇宙飞船落到火星上，在红色的沙漠中见到许多小绿人。其它的梦我都忘了，就是看到那些云母片也不知哪些是我的。你记得多少梦呢？”

　　“我也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一个：一场很大很大的雨下过以后，天边出来一道很大很高的彩虹，我就向那彩虹跑过去，然后就顺着它爬上去了！我爬到了那座五彩大桥的最顶儿上，看到了世界的每个地方，看到星星就在身边飘来飘去，我抓住一个，星星冰凉冰凉的，还叮叮咚咚地响着音乐呢！我真想跟那个瞎老人到那个梦幻矿井中，找回那片画着彩虹的云母。”

　　“做这个梦是因为你没学好物理，不过也难怪，咱们还没学到那儿呢，你知道彩……”

　　“我知道彩虹是光的折射！我给讲你一个故事，嗯，不是故事，是真的，是我的事儿。也记不清那时我是多大了，反正很小呢。从第一次看见彩虹起，我就把她当成一座架在空中的五彩大桥了，我想那是一座水晶做的大桥，里面闪着五彩光柱。每当大雨下完后，我就没命地朝彩虹那儿跑，我真想跑到她的脚下，攀到它那高得吓人的顶上，看看天边那排大山后面是什么，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我跑，她好像也向前移，最后太阳一落山，它就从下向上化了！每到这时，我就一个人站在野地里，满身泥水地哭啊哭。我总是盼着再下大雨，盼啊盼，天空却给我一片雪花。妈妈说第二年夏天才会有大雨，好，那就等第二年吧。终于，我等来了一场有彩虹的大雨，我一看到她，就又朝它跑开了，摔倒了好几次，小凉鞋都掉了。突然身后吱啦一声，一辆大汽车，就离我这么远刹住了。那个司机知道我想干什么后，你猜他怎么着？”

　　“送你回家呗。”

　　“他开汽车拉着我去追彩虹了！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汽车轰轰地吼着，开得飞快！可太阳又落了，五彩大桥又化了。那司机告诉我，本来汽车是能开到彩虹脚下的，但我来晚了。以后每一年的这一天，要是有大雨的话，他就要开汽车来找我，我们再一起去追彩虹！”

　　“以后他真的来过吗？”华华问，他开始迷糊起来。

　　“没。那年在南方住，很奇怪，全年的第一场雨就有彩虹，那时还是初春呢！那是哪一年我不知道，但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给我写到小手儿上了：3月5日，以后我家搬到北方，每一年的这个日子都不下雨……”小梦轻柔的话音像催眠曲，华华睡着了。女孩儿看没人听她的故事，也把头枕双臂上面睡了，睡着以前她希望自己能在梦中见到彩虹，也希望见到爷爷。华华在朦胧中突然惊醒过一次，他想起那个司机许诺带小梦追彩虹的日子，正是第一届全民大会召开的日子。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这有什么意义，就又接着睡了。

第三节·白宫宴会

　　当华华和小梦在凌晨睡着时，太阳刚刚从美国落下。

　　玫瑰星云还没升起，华盛顿城笼罩在暮色之中。这时，宽而长的摩尔街上看不到人影，东头詹金斯山国会大厦高耸的圆顶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最西端的152米高的华盛顿纪念碑白色的尖顶指着刚刚出现的两颗星星，显得孤独而怪异。摩尔街旁的那些白色的建筑物：圆形的杰佛逊纪念堂、巨大的林肯纪念堂、国立美术馆和史密斯学会的一些博物馆都没有多少灯光，倒影池中的喷泉已经停了，一潭没有一丝波纹的水反射着暗淡的天光。

　　这座由白色的欧洲古典建筑组成的城市像一片荒废了的古希腊遗址。

　　好像要驱散这种笼罩着整座城市的夜色和寂静，白宫灯火辉煌，乐声喧响。

　　东门和北门外停满了插着各国国旗的小汽车。这是总统为各国首脑举行的宴会，这些首脑是为参加超新星纪元首届联合国大会而到美国来的。宴会原打算在西边的国宴厅举行，但那里地方太小，只能容纳一百多人，而这次赴宴的多达二百五十人左右，只好改在白宫最大的房间东厅了。三盏1902年安装的巨型波西米亚式水晶枝形吊灯悬在装饰辉煌的灰泥天花板上，照着这曾举行过亚伯拉罕？林肯葬礼的地方。在这以白色和金色为基调的大厅中，二百多个身着高级晚礼服的孩子都已到齐，他们有的聚成一堆谈笑，有的站在涂以白色瓷釉的木镶板墙壁前，欣赏着上面12个精美浮雕，这些浮雕是1902年白宫装修时皮奇里利兄弟雕琢的，在那里已镶了一百来年，现在看来好像就是等着给这些孩子们看的，因为上面表现的都是伊索寓言故事。剩下的孩子都挤在落地长窗前的一架斯坦威大钢琴前（那钢琴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条粗大的美洲鹰柱腿），听一个金发女孩弹《啤酒桶波尔卡》。所有的孩子都装着不去注意大厅中宴会长桌，桌上摆满了令人唾涎东西。但所有的菜显然并不符合大人们的习惯，更多是照顾孩子们的胃口。桌上既有豪华的法国大菜：如姜汁牛排、葡萄酒蒸蜗牛等，也有地道的西部牛仔午餐：烤蚕豆、浓汁猪排和核桃馅饼等。

　　军乐队突然奏起了《美丽的亚美利加》，所有的小客人都停止了谈话，向门口转过身来。

　　超新星纪元第一任美国总统赫尔曼·戴维、国务卿切斯特·沃恩、副总统威廉？米切尔及其它美国政府高级官员走了进来。

　　所有的目光都焦聚在小总统身上。每个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处有魅力的地方，有的是眼睛，有的是额头，有的是嘴巴……如果把一万个孩子身上最出色的部位分离出来，用这些部位组成一个孩子，那就是赫尔曼·戴维了。

　　这个十岁的男孩子外形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于使孩子们觉得他的来历很神秘，怀疑他是不是某架闪光的外星飞船带来的小超人。

　　其实，戴维不但是人类的娘胎所生，而且也并无什么悠久而高贵的血统。

　　他的父系虽马马虎虎算苏格兰血统，但别说像富兰克林？罗斯福那样一直上溯到征服者英王威廉一世，就是到南北战争以前都搞不清了；至于母亲，只是二次大战结束时一个非法入境的波兰移民。最使孩子们失望的是戴维九岁以前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传奇经历。他的家庭是平平常常，父亲是一个洗涤品推销员，从来没有过约翰？肯尼迪的爸爸对儿子的那种期望；母亲是一个广告画师，从来没有过亚伯拉罕。林肯的母亲对儿子的那种教诲。他的家里的人对社会政治活动漠不关心，据查戴维的父亲只参加一次总统选举投票，还是以扔硬币的方式决定投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候选人的票。至于戴维的童年经历，实在找不出什么可提的来。他学校各科的成绩大部分是B，喜欢玩橄榄球和棒球，但没一样玩到校替补队员的水平。小记者们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查出他在三年级时曾担任过一个学期的教导生（注：西方学校中在高年级里选出的学生，负责在课外活动中辅导低年级），可校方没有给他记下任何评语。但戴维像所有美国孩子一样，平时自由自在漫无边际地挥霍童年时光，却时时睁大第三只眼，瞄着那很少见但仍可能会出现的机遇，一但瞄到了，就会紧紧咬住不放。戴维九岁那年，他的机遇来了。

　　那年春天的一个周末，戴维的一个小朋友骑摩托出了事，把腿摔伤了。在医院中，那孩子告诉戴维，上个月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一个电视台招收一名十岁左右的小主持人，主持儿童专题节目“银色云”，应试的孩子很多，但只有三个孩子取得了复试权，他就是其中的一个，复试的时间是在明天，现在出了这样倒的倒霉事，他只好放弃了。走出医院的时侯，戴维决定明天顶替那个孩子去复试。广播公司主持复试的与主持第一次面试的不是同一个人，所以戴维没被认出来。他成功了，战胜了那两个竞争者，被录取为在黄金时间播出的那个节目的小主持人，九岁的赫尔曼。戴维就这样卷入了美国社会五光十色的大旋涡中。

　　戴维白天上课，晚上去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设在纽约的一个电视台工作。他很快迷住了孩子们，进而又迷住了相当一部分大人，这不仅是因为他那动人的外表，而且由于他那充满活力的性格。他主持的节目，有相当一部分是现场回答小观众们的电话提问，即使对那些老练的成年主持人，这也是一个难度极大的工作，但戴维干的棒极了。每个节目中收到的电话有几十个，提的问题从玩具制作到核战争无所不包，对每一个问题，戴维的回答都轻松漂亮，这并非由于他有过人的学识和表达能力，而是因为他那对一切都不在乎的气质，对他来说，站在全国的孩子面前同站在全班同学面前没什么两样。看戴维的节目，看他拿着那个大大的话筒同看不见的某个孩子对话，或亲自拿起电话同他说话，是一件让人心旷跳神怡的事儿，这也并不是因为他能说出多么深奥美妙的哲理，他的魅力在于他所表现出来的孩子气的自信和乐观。

　　《纽约时报》的一篇评论说：“在这个漂亮男孩儿眼中，世界是一块彩色橡皮泥，他之所以没有把它捏成自己希望的形状，只是因为还要欣赏一下它现在的样子。”戴维的魅力在于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深深根植于他的心中，这无疑使那些被种种危险困扰着的美国孩子和大人喜欢他。而戴维自己，当他在百老汇街头被孩子们围住，身上的最后一片衣服也被他们撕去当纪念品时，当他在孩子们伸来一大堆额头上签字时，他感到做一个远远高出凡人的超人是这么容易，这使他的那种可爱又可笑的自信心更强了。但使他的生活真正发生转折的是另一个男孩子。在那个炎热的夏夜，他主持的节目刚刚开播，在收到了那孩子打来的电话：“喂，戴维，我得了白血病！”

　　“嗯……啊？什么？”

　　“我得了白血病，医生说我只能活两个月了。”

　　“……”

　　“我……我原想长大，干我喜欢干的那个工作。”

　　“你多大了？”

　　“和你一样，九岁。”

　　“啊，亲爱的，我们都会死的，谁都会死，我只是比你活得稍长点罢了。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干你想干的工作呢？我们活着，就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可他们说，我长大之后才能干。”

　　“胡说，你现在就能干！”

　　“不。”

　　“说吧，你想干什么工作呢？”

　　“美国总统。”

　　换个别的孩子至少会愣一下，但戴维毕竟是戴维，他紧接着那孩子的话用他那动人的声音说下去：“好极了，如果你答应，我们现在就着手干好吗？”

　　“……”

　　“听着朋友，我要帮你，要使你当上美国总统，我做得到的！现在我向总统讲话，如果他没在看电视，请白宫里看着电视的人转告他，让我们的这个小朋友当一天总统吧！”

　　在以后的几个小时里，电话像潮水般打向白宫和国会大厦，有孩子们打的也有大人打的，他们都要求总统让这个孩子接替他一天。当时总统正在同家人进晚餐，他同第一夫人一起看到了电视上向他说话的戴维，很快又接到了白宫被全国的电话吵翻了天的报告。在决定他是否连任的竞选即将来临之际，这是一个在选民中竖立形象的绝好机会。他在电话中答应了戴维的要求，并打电话给白宫办公主任，用总统专用直升机把那孩子连夜从费城接到华盛顿。第二天，那个患白血病的孩子真的坐在了白宫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椭圆形办公室中，开始了他为期一天的“总统”任期，真正的总统坐在旁边担任他的助理，帮助他批阅了一份又一份的国家文件。

　　这一天，戴维坐在家中，在电视上看着那个实现了童年梦幻的孩子，这一天，那孩子代替他成了全国孩子和大人注意的中心。戴维并不嫉妒那个不久于人世的小朋友，但这一天，他千遍万遍地对自己说：我要当一个真正的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每一个真正的美国人都是两种本来互不相容的东西的结合，这两种东西就是绝顶的浪漫的绝顶的务实。做为一个标准的美国孩子，这两种东西在戴维身上确实得到了完美的结合。他并没有沉浸在总统梦中，而是扎扎实实地干了起来。在美国，军队是总统的摇篮，43位总统中就有27人服过军役，戴维所敬佩的乔治？华盛顿、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约翰？肯尼迪和理查德？尼克松都是从军旅中开始他们辉煌事业的。无奈戴维要想进入军队还要等很多年，但戴维看准了的事马上就要干，在那条金色路的起点蹲上十来年对他是不可想像的。他注意到，美国最出色的总统林肯的事业是从律师开始的。

　　于是，戴维的活动开始超出电视专题主持人的范围，他以电视为轴心，渐渐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最后像跳进游泳池一样一头扎进了那个充满生存竞争的广阔社会，并显示出他在这个既冰冷又滚烫的海洋中游泳的奇特技能。他首先注意到了一个来自内华达州的民主党女参议员西莉亚？道格拉斯夫人，这位41岁的风姿动人的西部女性被认为有希望成为美国的第一任女总统。有一天，戴维突然向纽约的一家民事法庭上诉，要求同父母脱离关系，理由是父母虽然没有虐待行为，但对自己毫无感情，他不想生活在那样一个冰冷冷的家中。同时他许诺：如果法庭做出正确的判决，他将付给“前父母”数目惊人的一大笔“赔偿费”！从法律上讲，亲缘关系是无法脱离的，所以法庭最终也没有做出那样的判决。但对戴维来说这无关紧要，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首先，他把自己在孩子们中的影响又增加了一个数量级，这个奇特的案件轰动了全美。在公元世纪九十年代的美国，优厚生活条件下家庭关系的淡薄几乎给每一个孩子的心中蒙上了阴影，虽然戴维有其它的目的，但他在法庭上并没有说谎，那个推销员父亲和广告画师母亲最初在法庭上鼻涕眼泪好不凄惨，但听到小儿子给他们的“赔偿费”的数目后，就一声不响了，第二次开庭，他们的律师也改了口。孩子们看着屏幕上的戴维，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不仅是同病相怜，更是对戴维敬佩得五体投地。戴维知道这种影响的重要，因为不管他的目标多么远大，实现它也是二十六年以后的事了（美国宪法规定竞选总统的最低年龄是三十五周岁），那时，现在的同龄孩子已是他的主要选民了。但最大的收获还是他吸引了道格拉斯夫人的注意，夫人是一个著名的“孩道主义者”，这多半是因为她自己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她在国会和全国起劲地为儿童权利和教育呼吁。现在，她惊喜地发现了戴维，并把全部的爱倾泻到这个漂亮男孩儿身上。这正中戴维的下怀，虽然法院没有判决，他仍把那笔巨款付给了父母（这笔钱有一半是他挣的，另一半是全国的孩子一分一分捐给他的），然后单方面宣布他们为“前爸爸妈妈”了。随后，自然而然，道格拉斯夫人有了一个可爱的干儿子。以后，他们母子俩常常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向二亿美国人展示着那种令人心醉的母子之情。特别是在电视中看到戴维的“前爸爸妈妈”来到夫人那豪华的庄园去看“前儿子”（其实他们早已心满意足），五个人（加上道格拉斯先生）坐在内华达山下美丽的草原上，就着眼泪共进午餐时，无数美国人的眼泪也跟着流下来。如同一位著名的电视评论员所称：“从这个可爱的男孩儿注视着新母亲的充满感情的目光中，我们看到了根治现代病复兴古典美的希望。”如果天真的美国人能译出那目光的真实含义，真不知会做何感想。

　　道格拉斯夫人的“孩道主义”感情因为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更加强烈，而且有了戴维的帮助，干起来顺手多了。她开始为美国的孩子们争取一些不切实际的权利，纽约儿童法庭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法庭中的法官全是孩子。美国人是天真的，所有带天真色彩的事儿都对他们的胃口，儿童法庭很快得到了公众舆论的认可和支持。开始，法庭只是审理一些虐待儿童的案件，到后来受理的范围急剧扩大，环境保护、市政建设、吸毒、甚至税收法方面的案件都成了法庭审理的内容。儿童法庭并没有真实意义上的法律效力，它只是以法庭做为形式的儿童组织，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社会影响比真正的大人法庭小，相反，对儿童法庭开庭的电视实况成了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大至总统小至市民，都怕被弄上这个法庭，因为在一群十岁以下的孩子面前站在被告席上面红耳赤确实是一件让人难堪的事。同时也有许多政客为了拉选票利用儿童法庭大出风头，甚至在国会辩论上都有人大喊：“你仍坚持？不怕上CC吗？！”（儿童法庭CHILDREN COURT的缩写）。赫尔曼·戴维，是儿童法庭的创始人之一和首席法官，他知道，自己已踏上了总统台阶中的头几级。

　　后来，在道格拉斯夫人的强有力的帮助下，戴维又在儿童法庭的基础上建成了纽约市的儿童议会，这个孩子议会是市政厅的一部分，市长每月（后来发展为每星期）参加一次儿童议会的辩论，听取他们对于市政建设以及许多连他自己都无力涉及的重要大问题的意见。对于其它公众组织的言论，市长可以置之不理，但对孩子议会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要说出个所以然，因为戴维像创建儿童法庭那样，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使他起家的电视和新闻系统，利用这些强有力的现代化传播媒介很快引起社会舆论的注意，赢得天真的美国公众的喜爱，同时给上层政界人物提供一个向公众和选民显示自己的场所。

　　凭着道格拉斯夫人、儿童法庭和儿童议会这三块强有力的敲门砖，这个年仅十岁的男孩子居然敲开了美国上层政界神秘莫测的大门，他很快同包括总统在内的国家上层人物熟悉起来。在美国，他的年龄成为一种巨大的优势，使得他同大人物打起交道来比成人少了一道障碍。建立儿童法庭后，戴维不再干那个主持人的工作，但他在电视中出现的次数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他奔波于东西海岸之间，在各地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儿童政治组织，同时也作为一个儿童政治家回旋于政界上层，渐渐对那复杂的迷宫熟门熟路了。

　　这时他年仅十岁。

　　戴维名声的顶峰是去年圣诞节达到的，他应国家航天局的邀请访问了刚刚建成的普罗米修斯空间站，然后又访问了正在建设中的月球基地。在太空和月球上，他向全美国和全世界发表了精彩动人的讲话。

　　戴维恨时间过得太慢，他仅用了一年时间就干成了这么多事，今后的二十五年要干得更好才行，因为在美国社会，一个人出名和被遗忘同样容易。看看今后漫长的路，无所畏惧的戴维多少也有些头疼。

　　但上帝事事成全他，超新星在太空中出现了。

　　戴维面前那二十五年的漫长道路在死星的强光下消失了。听到了总统发布的灾情报告后，戴维立刻意识到历史已向他伸出手来。对这惊人的机遇他并没有太大的惊奇，因为他本来就自信，前一年的建树更使这种自信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以至于使他相信：历史就是为他而存在的，他将事事顺利。戴维没有浪费时间，他在灾情报告发布后，频频出现在电视上，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作好接收美国的准备。其中横贯全美的儿童反核运动就是他组织的许多活动中最大的一个。其实他不必费这么大劲，超新星爆发后他只须坐在那里等着，美国第四十七任总统的位置已非他莫属了。

　　但一切进行得并非毫无纰瑕，就在爬上权力顶峰之际，戴维的心中蒙上了一个阴影，这个阴影就是切斯特·沃恩。

　　第一次看到沃恩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赶快把眼睛移开。沃恩外表看上去正好是戴维的对立面，他首先是惊人的瘦，脖子是一根细棍，细得很难让人相信能支撑得住他那大得不成比例的头，他的双手简直就是包着皮的骨头枝。但他看上去并不像非洲旱区饥饿中的孩子，同那些孩子的区别就是他皮肤很白，白得吓人，以至于有孩子把他称为“小僵尸”。那白色的皮肤看起来像是透明的，细细的网状血管在皮肤下面显露出来，在那大大的前额上露得最清楚，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异类的感觉。沃恩的另一特点就是面孔很苍老，有许多皱纹，如果在大人时代真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他多半要被当成上了年级的侏儒。但最令人惊异的还是他那双眼睛。

　　当戴维走进象征着美国最高权力的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站在处于弥留之际的总统面前，把一支手放在办公室桌上的圣经上，宣誓并接受任命时，他第一次见到了沃恩，那时沃恩远远地站在国旗下，背对着他们沉默不语，对这面正在发生的历史性的一幕毫无兴趣。宣誓完毕后，总统给他们俩作了介绍。

　　“这是切斯特·沃恩，国务卿；这是赫尔曼·戴维，合众国总统。”

　　戴维伸出手去，但又放了下来，因为沃恩没有动，仍背他而立。最让他奇怪的事是：当他要向沃恩打招呼时，总统竟抬起一支手轻轻地制止了他，就像一个仆人怕打扰一个他深深尊敬的主人的专心思考而制止一名冒失来访者那样。

　　过了好几秒钟，沃恩才慢慢转过头来。

　　“这是赫尔曼·戴维，我想你以前认识他的。”总统又重复了一遍，听那口气，看那神情，仿佛得重病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古怪孩子。

　　沃恩转过身来时，眼睛仍看着别的地方，只是总统的话音落后，才正眼看了戴维一下，然后，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头都没微微点一下，就又转过身去背他而立了。就是在刚才，戴维第一次看到了切斯特·沃恩的眼睛。那双眼睛有很深的眼窝，也有很重的眉毛，这使眼睛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就像深山中两个阴冷的水潭，谁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活物。即使是这样，戴维仍能感到沃恩的目光，那目光就像那两个深水潭中伸出的一双湿乎乎冰凉凉的怪手，一下卡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来。当沃恩转过身去后，他那双深藏的眼睛曾反射了一下日光灯的光芒，那一瞬间戴维看到了两团冷光的爆炸……戴维的经历，以及道格拉斯夫人对他的教诲，使他渐渐具备了一种对于权力的第六感。做为国务卿的沃恩比做为总统的他先到了椭圆办公室，以及办公室中所发生的虽然细微但仍没有跳过戴维眼睛的一切，使他有些不安。最使他耿耿于怀的是，沃恩拥有组织内阁的绝对权力。尽管宪法中规定了国务卿的这种权力，但过去的国务卿却是由现任总统而不是前总统指定的。另外，前总统反复强调国务卿的这项权力，戴维总觉得有些不正常。

　　在进入白宫后，戴维尽可能避免同沃恩直接触，好在后者大部分时间呆在詹金斯山上的国会大厦中，他们的联系大部分通过电话进行。亚伯拉罕？林肯在不肯任命一个人时曾这样说明他的理由：“我不喜欢他的样子。”当别人反驳说，一个人是不能为自己的样子负责时，林肯说：“不，一个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就应该为他的样子负责。”虽然沃恩年仅十岁，但戴维仍觉得他应该为自己的样子负责。对沃恩的经历他知道得不多，其实谁都知道得不多。这在美国是不正常的：大人们在的时侯，每一个高层领导者的经历都被选民背得滚瓜烂熟，但现在本来就是一个不可能举行大选的非常时期，国家最高领导人只好由大人们指定。白宫和国会中以前认识沃恩的孩子很少，戴维只是听新闻发布官谈起过他，那个女孩儿告诉戴维，她父亲曾带那个怪孩子去过她家。她父亲是哈佛大学的教授，父亲告诉她沃恩是一个在社会学和史学方面智力超常的孩子。这很使戴维费解，神童他见过不少听说过的更多，他有好几个获得威斯汀豪斯奖学金的小朋友，但那全部是在自然科学和艺术领域，他从未听说过社会学和史学方面的神童。社会学同自然科学不一样，仅凭智力在这个领域中并不能有所建树，社会学需要研究它的人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对现实社会全角度的长期观察；史学也一样，没有现实社会生活经验的孩子，很难对历史有一个立体感，而这种立体感正是一史学研究者所不可少的。而这些需要时间和经历才能得到的东西，沃恩怎么会有呢？

　　但戴维毕竟是一个务实的孩子，他知道，同国务卿的关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决定克制住自己的厌恶和恐惧（后一种感觉是他不愿承认的），到沃恩的住处去看他一次。他知道沃恩全天都把自己埋在文件和书籍中，除了万不得以很少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朋友。他在夜里也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看书，回去很晚，所以戴维十点以后才去。

　　沃恩的住处在第16街北段，这里是华盛顿特区的最北端，这个地区叫黄金海岸和谢泼德公园。这里过去一度是犹太人的居住区，后来居住的多是在政府和律师事务所做事的黑人中产阶级。在快到华盛顿下城的地方，有一大片未经装修的公寓大楼，这里是华盛顿被遗忘的角落之一，虽不像东南面的安纳柯斯蒂亚那么贫穷所旧，但大人时代犯罪率和毒品买卖也不少。沃恩就在一幢公寓大楼里。

　　戴维的敲门声换来了沃恩的一句冰冰的话：“门开着。”他小心地推开门，好像看到了一个旧书贮藏室。在一个暗淡的白炽灯的光亮下，到处是书，但没有任何书架，其它的东西，像桌子椅子之类都没有，书都乱堆在地上，把地板全盖住了。这里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有一条毛毯铺在一堆稍加平整的书上。戴维走不进去，地上的书使他没法下脚。他远远地看了看那些书，除英文书籍外，他勉强看出还有许多法文和德文著作，甚至有破旧的拉丁文著作。他正好踏住的一本书是西塞罗的《罗马史》，往前点是《君主论》，作者名被一另书盖住了，那本书是威廉·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还有让。雅克·塞尔旺的《世界面临挑战》，T·N·杜伊的《武器和战争的演变》，小阿瑟·施莱辛的《民主党史》，康德的《判断力批判》，K·N·斯皮琴科的《政治和军事地理学》，亨利·基辛格的《选择的必要》……沃恩刚才是坐在一堆书上，戴维推门时他站了起来并向门口走来，戴维看到他把一个透明的东西从左臂上拔下来，那是一支细小的注射器，沃恩似乎并不在乎被总统看见，他站在戴维面前时右手仍拿着那支注射器。

　　“你吸毒？”戴维问。

　　沃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中伸出的无形怪手又向戴维掐过来，戴维有些害怕，他向四周看看，希望有个人，但这幢楼中空荡荡的，大人们不在后这样的空楼太多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必须容忍我。”沃恩说。

　　“容忍一个吸毒的国务卿？”

　　“是的。”

　　“为什么？”

　　“为美国。”

　　在沃恩那达斯·瓦德式的眼睛逼视下，（注：达斯·瓦德是美国孩子熟悉的科幻影片《星球大战》中的人物，他具有超人的能力，影片中曾出现他用眼睛发出力场，在远距离把人掐死的镜头。）戴维屈服了，他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别处，结束了同沃恩的对视。

　　“我请你吃饭。”戴维说。

　　“去白宫？”

　　“是的。”

　　沃恩点了点头，向外作了个手式，两个人向楼下走去。在沃恩关上房门之前，戴维最后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除了书和那条毛毯外，还有一个让人惊奇的东西，那东西放在门这边的墙角，所以戴维刚才没有看见。那是一个大得出奇的地球仪，比沃恩还高，地球仪的支架是两个雕刻精美的希腊女神，一个是战神和智慧之神雅典娜，一个是能预言未来的卡桑德拉，她们共同举着那个大大的地球。

　　总统的罗伊斯轿车从静静的16大街向白宫方向驶去，戴维亲自开车，他没有让那个司机兼特工的男孩子同自己一起来。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车驶到高大的林肯纪念堂前时，沃恩作了个手势，戴维把车停下了。停车后他后悔起来，我是总统，为什么要听他一个手势？戴维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他所没有的力量。

　　林肯白色的坐像在夜色中朦胧地出现在他们上方，小总统看着雕像的头部，他希望林肯也看着他，但那位一百多年前的伟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戴维很不自然地说：“他死的时侯，他的陆军部长斯坦顿说：现在，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我相信我们死的时侯也会有人说这句话的！”

　　沃恩对总统的话没作回答，只是唤了一声：“戴维。”

　　“嗯？”戴维很惊奇，这是沃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之前总是称他总统先生。

　　“你对自己怎么想？”沃恩的目光从雕像的阴影中射过来。

　　“我会成功，像我以前那样！”

　　“你以前什么也没干。”沃恩淡淡地说。

　　“你说我什么也没干？！”

　　“从创造历史的角度看是这样。”

　　“那好，我现在要干了，再告诉你一遍，我会成功，我有能力，你否认？”戴维用挑战的目光看着沃恩，“我现在对上帝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给我们把一切准备得太现成，太容易了，他把一个大银盘子放在美国孩子面前，然后把世界放上去，对我们说：吃吧孩子们！看吧，我们会像把蜡烛插上生日蛋糕那样把星条旗插遍地球。这一切都太容易了，我会为这个恨上帝的，因为他没有给我足够的困难来让美国和世界的孩子看到我的全部能力！”沃恩居然笑了一下，这之前戴维以为他不会笑的，他说：“我们是在谈自己，不是谈美国，你真的认为自己已经接管了美国？”

　　“不知你是什么意思，你亲眼看到最后一个大人总统把美国的最高权力交给了我。”

　　“那么你认为他曾掌管过美国？我是说那些大人总统。”

　　戴维奇怪地看了沃恩一眼，随后找了一块小石片，借着车灯的亮光在石头地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图略）

　　这就是美国国家权力三角形，标有president的边代表总统，congress边代表国会，court代表最高法院。

　　“你不反对我把总统这个边画得最长吧？”戴维得意地说，“宪法给我的权力比给国会和最高法院的都大，这个三角形的重量集中在我这个边儿上，我为什么不能掌美国呢？”

　　沃恩弯下腰，拾起戴维扔下的小石片，在那个三角形上画出了三条中线，于是权力三角形变成了：（图略）

　　沃恩直起身来说：“按照物理学，三角形的重量并不是集中在最长的那条边上，而是集中在这三条中线的交点A 上，那一点叫重心，是唯一能保持三角形平衡的支点，也是唯一能代表整个三角形重量的点。”

　　然后，沃恩又用手中的石片从重心引出一条长长的线：戴维虽然不喜欢沃恩，但对他的学识却深深敬畏。沃恩并不像别的那些智力超常的孩子，成天满口术语地卖弄（他的顾问中就有几个这样的小家伙），他很少说话，但只要说，总是很有分量的。戴维看着那个三角形，他不是个笨孩子。

　　“谁牵着它？”他指着那根从重心引出的长线问。

　　沃恩突然说出了一个使总统措手不及的问题：“戴维，美国是什么？”

　　要是别人提这个问题，戴维无疑会发火，但沃恩的发问却使他思考起来。

　　是啊，美国是什么呢？美国就是迪斯尼乐园，美国就是超级商场和麦克唐纳快餐店，美国是成百上千种冰激淋和千篇一律的热狗汉堡包，是西部牛仔的皮夹克和左轮枪，是登月火箭和航天飞机，是橄榄球和劈雳舞，是曼哈顿的摩天楼森林和德克萨斯到处是怪山的沙漠，是驴象图案下两党总统候选人的电视辩论……但最后，戴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美国是什么，他茫然地看着沃恩。

　　沃恩又飞快地转了个话题，一般的孩子很难跟上他的思维速度，“想像一下这样一个家庭，家中有10个成员，有10000元财产，家中的有一个人占有8000元财产，其余9个人只占有2000元。”

　　戴维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着，“你是说……”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们去吃饭吧。”沃恩顾自向汽车走去，通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承认总统有一个十分聪明的脑袋，但这只是从一般标准来讲，从他的标准，戴维的迟钝令人难以忍受。

　　总统和国务卿在白宫红厅中共进晚餐，这里是白宫的四大会客厅之一，原来是第一夫人用于接待来宾和举行小型宴会的地方。幽暗的灯光照着四壁绣有金黄色旋涡状图案的榴红色斜纹织锦缎，加上那个哥特式红木书橱和壁炉架上的两个18世纪的烛台，使这里显得古老而神秘。

　　两个孩子坐在壁炉对面的那张大理石台面小圆桌旁吃饭，这是白宫收藏物中最精美的家俱，用红木和各种果树制成，桌面镶着一块洁白的大理石，镀金的青铜女人头像俯视着桌上那瓶苏格兰威士忌。沃恩很少吃饭，只是喝酒，他很快地喝完一杯又一杯，不到十分钟，那瓶酒几乎空了，戴维只好又拿出两瓶，沃恩仍以同样的速度喝着，酒精对他似乎不起作用。

　　“能说说你的爸爸妈妈吗？”戴维小心地问。

　　“我没见过他们。”沃恩冷冷地回答。

　　“那你……从哪儿来？”

　　“赫文岛。”

　　两人再也没说话，沉默地喝着吃着。戴维猛然回味起沃恩后一句回答，打了一个寒战。

　　赫文岛是纽约附近的一个小岛，那里有一个可怕的婴儿坟场，那些被吸毒的母亲抛弃了的私生子的尸体都集中在那里，使那儿成了名符其实的人间地狱。

　　“你难道是说……”他问沃恩。

　　“是的。”

　　“你是说，你被装在果品箱里扔在那儿？”

　　“我当时没那么大个儿，装我的是一只鞋盒子，据说那天一下扔下八个，我是唯一活着的。”

　　沃恩说这些的时侯泰然自若。

　　“拾你的那个人是谁？”

　　“他的名字我知道十几个，但没有一个是真名。他用一种很独特的方法把海洛因运进来：开一架小型飞机，通常是赛斯纳型，从迈阿密飞进来，飞过海岸后，就把货捆在身上跳伞，使得海岸警卫队的雷达追踪的只是一架空飞机，那架飞机飞不出五十公里就会坠毁。这样干本钱很大，但次数多了还是很有赚头的。”

　　“我……我以为你是在书房中长大呢。”

　　“也对，那就是一个很大的书房，金钱和血就是书页。”

　　“贝纳！”戴维叫道。

　　那个叫贝纳的胖乎乎的金发小女孩儿走了进来，她是总统秘书之一。

　　“请把灯弄亮些。”

　　“可……以前第一夫人招待客人时就是这么黑的，要是客人再高贵些，她干脆点蜡！”小秘书不服气地说。

　　“我是总统，不是第一夫人，你当然更不是，我讨厌这灯光！”戴维没好气地说。

　　贝纳一气之下把所有的灯全打开了，包括一个拍照时才用的强光灯，红厅中的墙壁和地毯反射着耀眼的红光。戴维觉得好受多了，但他仍不敢正眼看沃恩。现在，戴维只希望这顿晚餐赶快结束。

　　壁炉上那个法国总统樊尚·奥里奥尔在1952年赠送的镀金青铜时钟奏出了美妙动听的田园曲，告诉两个孩子已是深夜了。沃恩起身告辞。

　　“我叫车送你。”戴维说，他不想让沃恩在白宫过夜。

　　“谢谢，但我喜欢走着回去。”

　　“很远呢。”

　　“没关系，我特别喜欢看着玫瑰星云散步。”

　　戴维送沃恩走出白宫，当他们走到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在一百七十年前亲手栽种的木兰花旁时，戴维突然拉住了沃恩。

　　“沃恩……”

　　“什么？”

　　“你确信自己比我强？”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当总统呢？”

　　戴维话中隐含了另一句问话：你当时是否比我更可能成为总统，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以后再谈吧。”沃恩淡淡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戴维在白宫最舒服的房间“皇后”寝室中睡觉，以前，英国女王伊莉莎白、荷兰皇后威廉明娜和朱莉安娜、英国首相丘吉尔、苏联首脑勃列日涅夫和外交部长莫洛托夫访美时都在这里住过。以往，戴维在那张杰克逊总统送给白宫的华盖大床上睡得很舒服，今天却失眠了。他在室里来回踱着步，时而走到窗前，看着北面被玫瑰星云涂成蓝色的拉斐埃德公园，时而走到壁炉架上那面同花卉水彩画一起装在镀金木框中的华丽镜子前（这是1951年伊莉莎白公主访美时代表她父亲英王乔治六世赠给白宫的礼物），看着一脸困惑的自己。

　　总统在回味沃恩的话，他首先想到了那个十人家庭，他知道，那就是美国，这个国家10％的人占有了80％的财富，现在，这80％的财富落到了一小群十岁左右的小富翁手中，他们坐在爸爸留下来的豪华别墅的游泳池旁，或在行驶在大西洋上的豪华游艇上，披着浴巾，品着啤酒，听着一群小董事长汇报金融帝国的运行情况。我掌管美国吗？戴维自问。掌管那十人家庭的无疑是那个在10000元资产中拥8000元的幸运儿，掌管6000万孩子的美国的也只能是拥有80％社会财富的600万小家伙们，尽管他们不是总统甚至也不是议员。想在地球上到处插星条旗吗？那就要维持庞大的军事机器，一架F117“隐身者”战斗机值一亿美元，一艘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要四十五亿美元！这些钱从哪儿来？从自己方面来说，比如总统竞选吧，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电视黄金时间播出费每分钟就是上万美元，这些钱从哪儿来？那个三角形的哪一条边都变不出来，只有洛克菲勒、摩根、梅隆、惠特尼、杜邦、克利夫兰、莱曼和哈里曼这些超级财团才能拿得出来，若没有那些小洛克菲勒和小摩根们，哪还有什么美国？如果惹着这些小家伙，别说连任，就是这一任都可能步尼克松的后尘（如果不是肯尼迪后尘的话）。

　　戴维以前费尽力气，目的是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美国孩子，他以为吸引了三分之二的孩子就吸引了美国，现在看来，就是有五分之四的孩子对着电视屏幕上的他打飞吻，而这些孩子中没有小洛克菲勒和小摩根们，美国仍然不是他的，就是他走上了这个位置，最后也只能以一个小丑形象载入史册。

　　戴维疲倦地在书桌前坐下，开始了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沉思。他坐的那把红木椅子是乔治？华盛顿总统当年在临时首都费城用过的。天快亮时，他又变得像以前那样自信了。

　　既然他能赢得那些普通的美国孩子，他也一定能赢得小巨头们，这不仅是因为他有能力，更重要的是小巨头也用得着他，因为那些蓝领和白领小工人对合众国的宪法法律并没有他们的爸爸妈妈那么熟悉和理解，他们所理解的只是刻在自由女神像基座上的埃玛？拉扎勒斯的诗：把你们疲惫的人，你们贫穷的人、你们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挤在一堆的人都给我，把那些无家可归、饱经风浪的人都送来：在这金色的大门旁，我要为他们把灯举起。

　　这才是那些小蓝领和小白领工人们心中的美国，他们在装配线和电脑前劳累了一天之后，再看到小洛克菲勒们在碧蓝的游泳池旁的躺椅上露着小圆肚皮喝啤酒，是不会无动于衷的，那个时侯，小巨头们就要靠戴维的联邦调查局、国民警卫队甚至正规军了。小巨头要靠他，他也要靠小巨头，他们是互相依存的。

　　小总统站起来，走到“皇后”寝室的一角，那里摆着一台很大的电子游戏机，那东西在这具有古典色彩的豪华房间中太不协调了，他在那里叮叮咚咚地玩起了星际大战游戏，越玩越起劲，一直玩到天大亮……《美丽的亚美利加》奏完了，军乐队又接着奏起了《首领万岁》，戴维总统开始同小客人们一一握手。

　　最先同总统握手的是法国总统让？皮埃尔和英国首相纳尔逊？格林，前者是一个面色红润、感情丰富的小胖子，后者则是个细高个儿，身着笔挺的高级黑色晚礼服，雪白的衬领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表情庄重，好像生下来就没笑过，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似乎要把欧洲大人们的传统风度拿到这儿来示威似的。

　　这时，戴维总统已经走到长桌的一端，准备致词了。他的身后是乔治？华盛顿的全身画像，这幅画像在1812年美英战争中险些被毁，幸亏在英军占领白宫前由麦迪逊总统夫人拆开画框将画布带走。现在，戴维身着潇洒的斜纹西服，在那幅年代久远的画像衬托下光彩照人，他的形象使得皮埃尔总统大动感情，他凑近格林首相低声说：“天啊，你看他，简直太帅了！他要是戴上银色的假发，就是华盛顿；留上大胡子，就是林肯；穿上军装就是艾森毫威尔；如果坐在轮椅上，再披件黑斗蓬，就是罗斯福了！他就是美国，美国就是他！”

　　首相对皮埃尔的浅薄很看不上眼，头也不转地用夹生的法语对他说：“从历史上看，伟大的大物外表都很平常，比如你们的拿破仑，一米六五的个子，五短身材。他们是靠内在的力量吸引人们的，外表漂亮的人大多是绣花枕头。”

　　“什么？你竟然说他……”

　　“我并没指他。”首相不动声色地说，随后略略转头看着法国总统：“我真不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是为了下午的会谈？”

　　皮埃尔表情丰富的脸立刻换成了一副苦相，在下午两国总统的会谈中，戴维一口咬定，除非法国回到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否则第二次马歇尔计划将不包括法国。（注：马歇尔计划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援助西欧恢复的计划，法国曾于1967年退出北大西洋北约组织军事一体化机构）美国总统的宴会致词如下：“先生们女士们，或者领导各个国家的男孩儿们和女孩儿们，欢迎你们到美国来！”

　　（一阵窃窃私语：大家是到联合国来的呀！）

　　“首先表达一点歉意，这就是不得不在华盛顿招待你们，如果由我安排，我会在纽约世界贸易大厦的最高层开这个宴会。这并不是我不喜欢华盛顿，而是这座城市在美国太没有代表性了。在这块高楼林立的新大陆上，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却好像后退了几个世纪，好像回到了古希腊那阵儿，我们所在的白宫，嗨，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一座乡村住宅，如果你们中有人想到后面去找找马厩，我是不会责怪他的（笑声）。从社会和政治来说，华盛顿也与美国差别太大：美国公民百分之八十三是白人，但这座白色城市里的居民却有百分之七十黑人。”

　　“我们已形成了两党制的传统，但在大人们那时华盛顿人全投民主党的票。重复一遍，我不是不喜欢华盛顿，但我更欢纽约，那里才是美国的象征！大人们把美国的心脏安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同过去相连，不仅是同夏尔·朗方以后的过去（注：华盛顿特区的设计者），而且是更久远的，同他们（总统指着欧洲国家首脑所站的那片）的家乡相连的过去。但现在我们不需要这样了，过去已经过去，我们是未来的孩子！（掌声）现在，我想向大家宣布，我和我的政府将制定并实行一个迁都计划，我们要把首都迁到纽约，迁到那代表美国的摩天大楼的森林中。理由很简单：有一天，当外星人的飞船飞临地球时，他们的使者说：请带我到地球的权力中心去，难道就让我带他到这破地方来吗？（窃窃私语，什么？地球权力中心？！）但是，到那时，我们会指给他们看那片壮观的摩天大楼森林，告诉他们：看，这就是美国首都，或者说，联合国。”

　　（愤怒的嘘声，妈的，小希特勒！掌声，但只是从军乐队和服务员中发出的，他们是宴会厅中除国家领导人外仅有的美国孩子，乐队高奏《星条旗》，但在抗议声中又停了下来。）

　　“现在，就让我们大家同我一起来想像：我们站在纽约世界贸易大厦高入云端的顶部，看着曼哈顿壮丽的夜景，我想你们已经看过了，那是地球表面最壮丽的夜景。当你们看到那宝石般闪光的城市时，你们谁还怀疑过那里是世界中心呢？（嘘声：去你的吧！军乐队和服务员欢呼：对！世界中心！格林神经质地搓着两手，一遍遍低声念叨：他没提英国，他没提西欧，他没提英国，他没提西欧……）再往远处看，你们会看到自由女神像和她手中的火炬，那火炬不仅照耀着美国，而且照耀着全世界！全世界的孩子将聚集在火炬下面，美国将教他们怎么生活，而且，不收学费……（嘘声达到了高潮，把演讲打断了）”

　　以上致词就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东厅讲话”，致词只进行了一半就因太露骨而被小客人们打断了。为此，戴维总统同客人们吵了半天。

　　“小朋友们，这是不礼貌的，你们总得让主人把话说完……”

　　“住嘴，你还懂礼貌？是不是准备在联大上也说那些屁话？”

　　“联合国在美国，在那个大讲台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也管不着！”

　　“你别忘了纽约东河那六个街块是世界领土！生了气我们把它搬走！”

　　“搬吧，但别忘了把我们以前交的会费还回来！”

　　“怎么，以为我们还不起？”（说话的是一个中东产油国的小国王）“哼，还有呢，还有……嗯，还有……”（副总统在戴维耳边嘀咕了一下）“对！还有这么多年的地皮占用费！”

　　“说吧，总共多少？”

　　“一万亿美元！”

　　“那块地是金子做的？”

　　“反正那地原先是我们的，我们想定多少钱就定多少钱，你管不着！哼，再说，搬走了又怎么着，美国的联合国反正一直是在这儿，我们自个儿也能开联大；你们那个联合国没有美国参加，哼，意思不大的。”

　　……争吵进行了十几分钟，大家都累了，也早就饿了，于是停止论战，宴会开始。孩子们站成一堆堆，拿着火鸡腿和啤酒吃着喝着谈着，活泼生动的各国语言和电子翻译器呆板的英语交织在一起，有几群孩子不时爆发出笑声。戴维端着酒怀到处走，脖子上吊着一个大大的电子翻译器，不时插进一堆去高谈阔论。孩子们都不愿理他，他只当没看见一样，同每个人都很亲热。

　　宴会热闹愉快地进行下去，上菜的孩子服务员穿梭进出，但吃的一摆上来很快就光了，好在白宫的供应很充足。空酒瓶在钢琴旁堆了一堆，孩子们渐渐喝多了。这时出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英国首相格林和法国总统皮埃尔，还有几个北欧国家的小首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一个他们觉得很有趣的话题，当戴维端着一大杯威士忌挤进来时，皮埃尔正眉飞色舞地发表着什么高见，戴维把电子翻译器调到法语档，耳机中响起了这样的英语：“……反正，据我所知，大英帝国已没有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了。”

　　“是的，我们曾为这个很苦恼。”格林点点头。

　　“完全不必，为什么不效仿法兰西，建立起一个共和国呢？是的，英格兰、大不列簸北爱尔兰联邦共和国！这完全说得过去：国王是自己死的，又不是像法国的那样被送上断头台。”

　　格林缓缓地摇了摇头，很有大人风度地说：“不，亲爱的皮埃尔，那无论从历史还是从现实来讲都是不可想像的，我们对皇室的感情同你们不一样，它是英国人的一种精神寄托。”

　　“你们太守旧，这就是日不落帝国的太阳一点点缺下去的原因。”

　　“你们喜欢变革，但法兰西的太阳也缺下去了，欧洲的太阳都缺下去了，拿破仑和惠灵顿难道能想像，这样的世界会议不是在伦敦巴黎或维也纳，而是在这个粗俗的不懂礼貌的牛仔国家开……算了，我们不谈历史了，皮埃尔。”格林痛苦地摇摇头。

　　“可现实也同样难办，你们现在到哪儿去找一个女王呢？”

　　“我们准备竞选一个女王。”

　　“什么？！”皮埃尔失尽风度地叫了一声，又引来了好多人，使这里成了宴会上最大的一圈。

　　“我们要让一个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孩儿当女王。”

　　“这个女孩的家族和血统呢？”

　　“这些没有关系，只要她是英国人就行，关键在于她必须是最美丽最可爱的。”

　　“这太有意思了。”

　　“你们不是喜欢变革吗？这也算是一项变革吧。”

　　“竞选是采用什么方式呢？”

　　“他们的方式。”格林指了一下旁边的戴维。

　　“那你需要有候选人。”

　　格林从晚礼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打精致的全息照片递给皮埃尔，那是十个小女王的候选人。法国总统一张张翻看那些全息照片，每看一张就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大厅中的孩子们几乎都围了过来，传看那些照片，大家也同皮埃尔一样惊叹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儿们太美丽太可爱了，简直是十个小太阳！

　　“孩子们，”军乐队的指挥说：“下面这支曲子是献给十个小女王的！”

　　乐队奏起了《致爱丽丝》，这支轻柔如水的钢琴曲由军乐队演奏出来，竟然仍那么轻柔动人，比钢琴更加使人陶醉。在这乐声中，孩子们觉得世界、生活和未来都会像十个小太阳那么美，那么可爱。

　　一曲奏完后，戴维以美国人特有的务实精神问格林：“那么，女王的丈夫呢。”

　　“也是竞选产生，当然是选一个最漂亮最可爱的男孩儿了。”

　　“有候选人吗？”

　　“还没有，女王选出来以后才会有。”

　　“是的是的，这还要听女王的意见。”戴维理解地点点头，随后就把美国务实精神发扬到了顶峰：“还有一个问题，女王这么小怎么生王子呢？”格林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对戴维没有教养的轻蔑。在场的孩子们对这个问题内行的不多，有的干脆莫名其妙，所以好大家都在仔细地思考，好一阵没人说话，后来还是皮埃尔打破了僵局：“我想，是不是这样，他们俩的婚姻只是，嗯，怎么说呢，象征性的，他们俩并不是像大人们那样住在一块儿，他们长大了才会生孩子，是这样吗？”

　　格林点点头表示同意，戴维也点点头表示懂了，随后，他好像突然变得谦逊起来。

　　“嗯，嗯，我想同您谈谈那个漂亮男孩儿的问题。”他用戴着雪白手套的两只手很有风度地比划着说。

　　“您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戴维更谦逊了：“我是说，是说，他还没有候选人。”

　　“是的，还没有。”

　　戴维这时看上去谦逊到了极点，他的食指向回勾着：“您看，我，我符合条件吗？”

　　周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笑声，这使总统很恼火，他大喝一声“安静！”，然后又转向格林，耐心地等着他回答。格林慢慢地转过身，从宴会桌上端一支空酒怀，向旁边的一个小服务员微微做了一个手势，让他给自己倒满了酒，然后把那杯酒端到戴维面前，等酒面平静下来后说：“你照一照。”

　　周围爆发了一阵大笑，这笑声持续不停，连小服务员和军乐队的小演奏员们都看着他们的总统大笑不止，笑得最开心的要数总统的小秘书贝纳了。

　　被围在中间的总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其实戴维就是照照也绝对不次，说句实话：如果他是英国公民而不是美国总统的话，他是够那个候选人资格的。

　　各国小首脑的耻笑固然令他不快，但他最恼火的还是格林。这几天来，在同北约各国首脑的一连串接触中，最令他不快的就是这个首相。他一到美国就向戴维要这要那，要钢铁，要石油，要的最多的还是武器，造价45亿美元的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要三艘，造价20亿美元的三叉戟级核潜艇一下就要八艘，干脆就是想重建纳尔逊时代的帝国舰队。更可气的是，他还要地盘，开始只是要二次大战前的太平洋和中东地区的一些殖民地，后来竟搬出一卷十七世纪留下来的臭哄哄的牛皮地图，那地图上没有经纬线，南北极都是空的，美洲和非洲也是错误百出。格林指着那张地图告诉戴维，那时这儿是英国的那儿也是英国的，就差提独立战争前的北美洲了！他认为美国即使不能帮他们把这些全夺回来，至少也要让他们拿回相当一部分，像现在他们剩下的那一点点地方，同他们昔日对西方文明做出的贡献相比是极不相称的！大英联合王国在过去的两次大战中都是美国的神圣盟友，在上次大战中他们耗尽国力守住了英伦三岛，才没使德国鬼子渡过大西洋打到美国来，而他们却因此衰落到这种地步，现在，地球表面这块大饼要重新分了，美国有义务帮他们分到以前丢了的那些！但是，当戴维提出要求，待到条件成熟，北约将在英伦三岛上布置密集的中程战略导弹，以便为向东欧挺进作准备时，他立刻变得同大人们那会儿的铁女人首相一样硬，声称他的国家和整个西欧都不想变成核战场，新的导弹不但不能布置，原来有的也还要拆一些走……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居然笑话起美国总统来了。就像一个以前挺阔现在破了产的绅士，还免不了要摆摆臭架子。想到这里戴维气不打一处来，挥起一拳打在格林的下巴上。

　　身材细长的小首相正得意地端着那怀给戴维当镜子的酒，在突如其来的这一记猛击之下，从宴会桌上翻了过去。东厅大乱，孩子们围着戴维愤怒地大喊大叫起来，连大厅中的美国孩子都对他们总统的野蛮行径大为不满，军乐队的几个孩子把喇叭对着戴维乱吹一气。格林首相在别人的帮助下站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上的鱼子酱和色拉，第一件事就是把弄歪了的领结扶正。把他拉起来的英国外务大臣是一个又粗又壮的男孩子，他猛向戴维扑过去，但被首相一把拉住了。格林的头脑在他身体站起来之前就经历了由热到冷的飞快转变，当他站直时，已经明白了这不是因小失大的时侯。在这混乱的时刻，只有他一个人处于令人敬佩的冷静状态，他极有绅士风度地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指头，用毫不变调的声音对旁边的外务大臣说：“请，草拟一份抗议照会。”

　　小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第二天，所有的大报上都将出现格林身着装饰着各种名菜的晚礼服，优雅地竖起一根指头的大幅照片，首相的政治家和绅士风度将传遍美国和欧洲，他在充分利用这个显示自己风度的天赐良机上得了满分，而戴维，只能怪自己酒喝得太多了。现在，面对着一大群愤怒的各国小首脑和幸灾乐祸的小记者，戴维开始为自己辩解：“你们说什么？我霸道，美国霸道，那英国人呢？他们霸道的时侯你们还没有看见呢！”

　　格林又对他的外务大臣竖了一下指头：“请，再草拟一份照会，针对对联合王国的无耻攻击，我们声明：我们，和我们的爸爸妈妈都是世界上最懂礼貌的人，他们从来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没有教养的野蛮行径。”

　　“大家别信他！”戴维把两只手起劲地冲人群挥着，“我告诉大家，早在公元10世纪，英国人就自称为海洋之王，他们把自己能航行到的海洋全叫做不列颠海。在大海上，别国的船遇到英国船时都要向它行降旗礼，不然的话英国军舰就要向这些船开炮！在1554年，西班牙王子菲力浦第二乘船到英国去娶他们的玛利公主，就因为忘了向英国军舰敬礼，他的船挨了英国人好几炮；后来到了1570年，又是为了海上敬礼的事，英国军舰差点炮击西班牙女王的船队！你们问问他，有没有这事儿？”

　　戴维毕竟曾是一名出色的电视主持人，他强有力的反击一下把格林噎住了。戴维接着说：“什么霸道不霸道，这都是大人们想出来的名词儿，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英国几百年前有世界上最大的舰队，他们那时干的事儿不算霸道，算是辉煌历史；美国现在也有世界上最大最大的舰队，我们有尼米兹航空母舰，有三叉戟潜艇，有像蚊子那么多的飞机和蚂蚁那么多的坦克，可我们还没有让别人见了美国船就降旗呢！凭什么说我们霸道？！哼，总有一天……”

　　戴维的话没说完，下巴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像格林一样从桌子上翻了过去。他没有让人拉，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顺手抓起一支同他胳膊一样长的大香槟酒瓶向着袭击者抡了起来，但他的手在半空停住了，瓶中剩下的法国香槟咚咚地流了出来，在橡木地板上溅起一片白沫。

　　对面站着日本首相大西文雄。那个身材矮小但结实的东方男孩儿表情平静，若不是亲眼看见，戴维真难以相信刚才那一拳是他打的。

　　虽然不像格林那么风度优雅，戴维也表现了一个小政治家的克制，他让人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把瓶子扔下，掏出手帕擦着自己的手和脸。戴维知道，未来同他的国家争夺世界霸权的劲敌不是俄国人，也不是德国人，而是日本人，在这个星球上，能使总统产生敬畏的国家，只有太平洋对面的那个岛国了。戴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产生这种感觉，他是一个看重尼米兹航空母舰和三叉戟潜艇的人，这些日本都没有；不错，日本有小汽车和彩电，但这些也不是使戴维对他们又恨又怕的原因，戴维觉得，那些矮壮的岛国孩子身上有一种美国孩子所没有的东西，这种东西可称之为气质，也可称之为民魂，这东西有可能使他们代替美国而赢得世界。

　　戴维没有理大西文雄，避开了他那逼人的目光，转向格林，指着他说：“我真不知你是怎么回事，”又挨个儿地指着每一个北约国家的小首脑，“你，你，还有你，都是怎么回事儿？！上世纪后五十年，要是没有美国，你们早让熊吃了！如果我们能像那时那样合作，大家都能得到自己那份儿，可如果像这样，什么事儿还没有干，就要这要那，那还不如散伙的好！”

　　北约和西欧较强的国家英法德的小首脑们都不吱声，他们都知道散伙对美国固然不利，对自己更倒霉。不错，他们的爷爷奶奶们都称雄过世界，他们也是西方文化的发源地，他们可以炫耀自己的油画和交响乐，但现在，无论是拿破仑还是惠灵顿还是达芬奇沙士比亚，都帮助不了他们的忙，只有山姆大叔的孙子们能使他们保持昔日的地位并得到更多（虽不是当年的全部）。至于像希腊比利时这样的北约小国，更是敢怒不敢言，在这重新瓜分世界的前夜，如果掉下了美国的战车，别说什么也分不到，而且总有一天人家要分到自己头上来。

　　那个日本孩子并不想把事情就此了结，他向四周扫了一眼，看到了美国最高法院首席法官享利？麦肯齐，就走了过去，大西文雄没带电子翻译器，但他能说一口生硬但流利的英语。

　　“请问法官先生，贵国法律如何处理像这样在公共场合的伤害罪？”

　　“嗯……”享利小心地斟酌着词句，“这，恐怕还没有严重到按伤害罪起诉的程度，这只能算是，嗯……破坏公共秩序吧，像这种情况，一般只处以，嗯……短期监禁或罚款。”

　　“罚多少？”大西文雄紧咬着问。

　　最高法官很是为难：“这……我认为目前这种特殊场合……象征一下吧，一百元。”

　　日本首相从西服里掏出一打钞票放到桌子上，然后转身看着美国总统。戴维又被将一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掏钱，但没想到虽穿得挺阔气，口袋里却一个子儿也没带，他转向旁边的贝纳，胖女孩儿脸儿朝天摇摇头。戴维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小丫头肯定带着钱的，只是想看总统的笑话。

　　“我替你交吧。”大西文雄说完，变戏法似地又掏出一大打钞票放到子上，看了一眼戴维，又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孩子们，说：“这可是日元，六百日元。”

　　小政治家们刚刚发育起来的政治嗅觉立刻嗅到了这个日本孩子后一句话的深刻含义，这含义几句话是难以说尽的，但从面上的意思讲：首先，日元要值钱了；然后就是那个发人深思的数目：六百，超新星爆发前日元对美元的汇率是160左右日元兑换一美元，但在这个迎接新世纪的全球首脑聚会上，他把日元升值到6元兑1美元！

　　戴维看着那堆日元，像看着一堆正在飞快蔓延的烈火，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是啊，你们有钱了，阔起来了，可别忘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麦克阿瑟将军踏上你们土地的时侯，日本只剩下一些一阵小风就能刮倒的榻榻米小木板房，汽车用的是木炭瓦斯……是我们给你们撑起了核保护伞，是我们保卫了你们的海上运输线，你们才能造出那么多彩电和小汽车。哼，要是没有美国，要是没有美日防务条约，别说造小汽车，你们自己都要买伏尔加了！可现在，你们有钱了，阔起来了，唉，见鬼……”戴维叹气摇头，一付感叹世风日下的样子。

　　当孩子们接过世界以后，世界政治和国家关系呈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式，一切都撕去了大人时代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变得赤裸裸了。孩子们都已适应了这种形式，反而觉得大人们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很可笑。当一批身穿雪白服装的孩子又端上一批美味的葡萄酒蒸蜗牛时，宴会又继续下去，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现在，每一场国际间高级会议都会发生刚才那几幕，那丝毫不会影响孩子们的食欲，这次宴会本来几乎可以称做是完美无缺的，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破坏了一切，因为这件事使孩子们再也吃不下去了。

　　交纳罚款后，戴维总统立刻又变得热情可亲了，他插进一圈圈孩子们中，愉快地参加他们的谈话，并以东道主的身份劝大家多吃多喝，给他碰到的每一个人，包括格林和大西文雄拿酒拿菜。这一次，美妙的气氛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深夜，也没再发生什么事。突然，法国总统皮埃尔挥着两手大声叫大家安静。

　　“各位，我发现了一件事：请看这三位……”他指指三个黑人孩子，他们正在东厅的一个角落并排坐着，低着头一声不响，“自我们这个美妙宴会开始以来，他们仨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什么也不吃。我想他们一定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是的，一定有的。现在，爸爸妈妈们都走了，你们的心里话和苦处只好说给小朋友听了，说给我们听听，好吗？也许我们能帮助你们呢。”

　　孩子们纷纷向那三个黑孩子围过去，黑孩子中的一个站了起来，用很标准的英语作了自我介绍：他们是三个非洲小国的首脑，他们的国名很多孩子是第一次听说。

　　“请原谅，请原谅，我们打扰大家了……”那个黑孩子紧张地说。

　　“不，一点都不！”皮埃尔安慰他们，其他的孩子也纷纷附和。

　　“请大家不要管我们，继续开你们的宴会吧。我们实在吃不下，不是胃口不好，也不是菜不好，菜很好，真的，太好了，我们见都没见过，是我们的国家使我们吃不下。小朋友们，魔鬼般的干旱在我们那块土地上已持续了两年，那里的原野在太阳下冒烟，大地裂开长长的口子，在干枯的河塘中，静静地伏着一条条鳄鱼，它们已都是干枯的空壳，用火柴一点就着……大人们在的时侯吃饭已是一件难事，现在那里却只剩下我们孩子了。在我离开国家到这里来时，饿死的孩子铺满了机场跑道，我们把他们移开飞机才飞起来。那些饿死的孩子，轻得像一张纸，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起来……在你们现在吃着这些我们没见过的好吃的时，我们的国家不知又有多少孩子饿死了……啊，对不起，我现在不该说这些，请原谅我们……”

　　整个东厅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各种肤色的孩子们睁大含泪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三个黑孩子，他们都瘦得不能再瘦，似乎也能被一阵风刮起来；他们没有其它孩子们的西装革履，只穿着粗糙的亚麻布衣服，其中一个的布鞋还张开了大口子。大家都知道，在联大开会期间，他们总是把自己的那份没吃完的饭仔细地放到食品袋中，再放回宾馆房间的冰箱中，而他们自己则时时处于饥饿状态中，有一次，他们中的一个竟在会议大厅的走廊中饿昏过去！每天上午十一点以后，他们在会议坐席上就心神不定，显然是盼着开饭，但真的开饭，他们又都像想起了什么，只吃很少。有几个西方代表曾劝他们吃饱，如果他们需要食物带回国的话，可以赠送几大卡车，只要他们的座机装得下。可那三个孩子不接受这些礼物，只是自己吃饭时节省。其实，他们本人并不穷，他们的父母都是那个国家的上层人物，都在美国有可观的资产，他们完全可以穿好衣服，吃饱饭。他们并不是为了省多少，这黑孩子自己也知道，他们省下的那点儿回国是救不几个小朋友的，他们只是想同国内的孩子们一起挨饿。而这时，美国总统向国内的孩子们发表的电视讲话中却有这么一段话：“……我要提醒小朋友们注意饮食，因为现在没有爸爸妈妈们指导你们正确的进食方式了，我们发现，孩子们最近偏食高热量的糖类和肉类，这是不好的，我劝大家多吃一些水果和蔬菜，并且多多运动以帮助消化，原因很简单：我可不想在一个由小胖子组成的国家中执政……”

　　各国的小首脑们依次走过去，紧紧地握握那三个和自己居住在同一个星球上血管流着同一种颜色血液的孩子的手。

　　戴维首先打破了沉默，他那漂亮的眼睛中充满了泪水。

　　“我……我愿意告诉你们，我们的国会已通过了一项很大很大的援助计划，现在这项计划已经开始执行，第一批装有二十万吨小麦的三艘巨轮已经从纽约港启航，现在正开往非洲……”

　　这时副总统米切尔打了个手势挡住了总统的话头，然后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戴维没等他说完就大怒起来，抽手揪住副总统的衣领。

　　“什么？！船不是已经装完了吗？”

　　“是的，可……”

　　“那么是没有人开？安纳波利斯海校短期培训出来的那些男孩子呢？他们不是吹牛能开起航空母舰吗？我在上个星期日就亲自鉴发了起航命令，可现在船还在港口！难道要我亲自把航推出海去吗？你们这群小蠢猪！”

　　米切尔被骂得脸和脖子一片通红，他支支吾吾地解释着：“是这么回事儿，这次航行是由海军负责的，五角大楼的孩子们认为这事应该再缓缓，因为……因为三个受援国中有两个拒绝我们在他们国土上建立空军基地的要求。还有一个原因：在这之前，空军的一架‘大力神’运输机已经在一号受援国空投了近百吨大米，但中央情报局的孩子们后来发现一件事：那个国家有许多反政府的孩子游击队在活动，他们首先用武力控制空投地点，收集所有空投物，把每袋大米上的U。S。A标志涂掉，画上镰刀斧头标志，然后再散发出去，并宣称那是X国飞机空投的，所以，空投就没有继续……”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五角大楼觉得既然让他们负责援助计划的实施，这些都在他们的权限之内。”

　　“哼，怪不得大人们都说美国是一个左手不知右手在干什么的国家。”戴维的气消了许多，他想了几秒钟，把手一挥，“算了，不管这些，第一支船队照常起航，我们不能看着那里的孩子们活活饿死，要不还有什么脸来领导世界？”

　　“可……”

　　“还有什么？！我说过，起航！见鬼！”

　　“总统，从卫星照片和飞机观察来看，目前受援地区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了，那里的运输系统已全部瘫痪，连最起码的运输条件都不具备，就算我们的船到达港口，粮食也送不到最需要的地方，真的，我怀疑那些孩子是否还有力气来搬那些粮食。由陆路向非洲内地散发粮食，目前我们也做不到。”

　　“那么，改为空投！”

　　“你知道，我们国内航线都缺少足够的飞行员，大规模的远程飞行太难了，就是飞那么有限的几次，只能空投几百吨粮食，顶什么事儿呢？”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总统和副总统商量着援助非洲的事，并把希望寄托于他们，因为现在除了他们，没有一个国家有这种能力了。现在，他们看到两位小总统被难住，也都心急如火。这时，从人圈外远远传来一个沉着的声音，这声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

　　“也许可以这样，”

　　说话的是沃恩，宴会开始后，他一直不引人注意地站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面向着墙，似手在欣赏着上面的艺术品。现在他说话时，也只是略略侧过身看了众人一眼，又背过身去看着墙上的浮雕，“可以空投糖类和动物油，这些东西热量大，对于拯救生命来说，一吨这样的高能食品可以起到十吨大米的作用。由于那些地区的气侯，这些东西应该采用小袋真空包装。首先用船把食品海运到非洲，同时运输机飞抵港口附近的机场，这样飞机将从非洲海岸的美国援救船上直接装货并向内地散发。我们知道，沿海地区的灾情虽然严重，但情况比起内地来好得多，内地已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所以我们的第一批援助物资只能向内地散发，这就需要有一批援助人员维持沿海机场的秩序，他们可以由运输机载去，也可以随船到达，以防沿海难民哄抢物资。”

　　孩子们都觉得这个方案十分有理，纷纷赞同。沃恩呷了一口一直端在手中一杯威士忌，他说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墙上的浮雕，好像注意力也一直集中在那上面。在场的小国家首脑中很多人都有一定的大人风度，但那一看就知是模仿的或说装出来的，但沃恩不同，他所表现出来的成人般的沉着和老练是内在的和真实的，有一种东西把他同这孩子世界隔开了，孩子们真觉得他是个大人。

　　戴维悄悄地看了沃恩一眼，他此时比别孩子更敬佩沃恩，因为他对国务卿的话理解更深一层。他知道这个简短的方案解决了所有的让人头疼的问题：世界将会认为，那些随着救援船和飞机而去的美国救援人员是完全必要的，而且，为了维持沿海机场的秩序，那些孩子自然不应两手空空地去，他们将用冲锋枪和机关枪守住这些机场。而沿海那些饥饿的孩子看着堆在眼前又可望不可及的食品，不会长时间无动与衷的，求生的本能会使他们闹出一些事来，这样，美国就又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增派更多的“救援人员”去机场，并且在运送援助物质的同时捎去几辆M-1坦克和能飞到内地作战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帮助机场维持秩序也不是说不过去的。这样，不但可以避免那些该死的小游击队员把U。S。A改为镰刀斧头，而且使五角大楼有了他们想要的空军基地。

　　“好了亲爱的朋友们，”戴维亲切地对那三个黑孩子说，“现在问题有了初步解决，我们的第一次航行至少可以救活你们国家那些最危险的、已处于死亡边缘的孩子，至于以后，让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只要美国在，世界就在！现在，请你们吃些东西，好吗？”

　　“不，谢谢。在我们国家的孩子们脱离饥饿以前，我们只能吃得同他们一样多。对于你们的援助，我们表示最深的谢意，但，我们自己心中并不会因此而轻松，但愿我们的孩子们在初步逃过了饥饿后能用比世界其他孩子大十倍的努力去劳动、去建设，就是累死也不要饿死。我们不能只靠别人生活，要别人的越多，我们欠的就越多。”

　　“不，朋友，你什么也没欠我们，美国的援助是无偿的。”戴维自豪地拍拍胸脯。

　　黑孩子痛苦地蠕动着厚厚的嘴唇，显然，饥饿正在折磨着他，但他还是艰难地说下去：“谢谢。但是，总统，还有所有的领导着你们所在的国家的小朋友们，也许有一天，马丁？路德？金所梦想的大同世界会到来，但在这个世界没到之前，我请你们千万记住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是我们在黑非洲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告诉我们的，他们不是用话，而是用他们的血和泪告诉我们这个道理。我看过美国的企业巨子艾柯卡的自传，我想用他写在书皮上的一句话来说出这个道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宴会就在孩子们对这个黑孩子的话长长的沉思中结束。

第四节·战争前夜

　　宴会在凌晨一点结束，客人们的小汽车在宾夕法尼亚大街上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夜幕中。日本首相大西文雄最后走出东厅，当他拉开自己黑色的丰田车车门时，美国总统的秘书贝纳从东厅中飞跑出来叫住了他。

　　“首相，请等等，总统要同您会谈。”

　　“马上？”

　　“马上！他在蓝厅等您。”

　　大西很是奇怪。到美国后，他一直催促总统尽快举行两国首脑高级会唔，但戴维只顾同西欧的北约成员国打得火热，首脑会谈不断，对他却一直没有理睬。大西对此倒并不太介意，因为他知道，戴维不可能不重视日本。现在，他对这次会晤是胸有成竹的。

　　“请转告总统，我要去水门饭店的住处拿一样东西，随后就来。”大西说。

　　“是文件之类的吗？如果可以的话，您写个纸条，我去替您拿！”

　　“是送给总统的一件礼物，还是我亲自去吧，不太远的。”大西说完，钻进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在白宫的蓝厅中，戴维总统紧张兴奋地来回踱着，他的脚踏在十九世纪中叶法国出产的深蓝色萨伏纳里地毯上，地毯正中织有一轮破云而出的椭圆形太阳，戴维不时站在那轮太阳上仰头思索。他之所以把同日本孩子的会晤一拖再拖，一是因为这次会晤极其重要，二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把握。戴维想干某件事又自觉没把握的时候是很少的，但这就是一次。他知道，这次会晤将像大人们的雅尔塔会议一样至少决定以后半个世纪的历史，这是他所制定的美国征服世界庞大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这一步成功，今后的美国将在通向地球霸主的道路上通行无阻；如果失败，美国将坐失良机，并陷入同后来崛起的其它强国无休无止的竞争之中，很难再有出头之日。

　　当赫尔曼·戴维在将离人世的前总统面前，在最高法院首席法官面前，在星条旗下，把手放在圣经上念着上面的文字：“他们将把剑锻成犁，把长矛锻成剪树的勾剪”时，他是心不由衷的。他曾以一个和平小卫士的形像出现在超新星爆发后的孩子反核大军前，但即使在那时他也清楚地知道，美国要想真正利用这个宇宙或上帝赐予的千古良机，使星条旗成为地球的球旗，使纽约成为世界权力中心，道路可能有许多条，但最后都要通过一段必由之路——战争。作为超新星纪元开始时掌握了帝国主义世界最高权力的第一个孩子，戴维是有发动世界规模战争的魄力的；但做为一个小政治家，他有一种对于战争的本能的谨慎。这场必然要爆发的世界争夺战是一场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孩子战争，这就决定了这场战争的残酷程度也是史无前例的。不错，历史上不乏有孩子参加的战争，从拿破仑时代的莱比锡战役到不久前的两伊战争，但那些战争是以大人为背景的，而且那些参战的孩子也比现在的孩子们大得多。戴维不是一个神经衰弱的孩子，战争的残酷和道义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的，但他也不是一个鲁莽的孩子，从孩子的角度来衡量，他有着非凡的政治远见，否则不可能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他清楚一场孩子世界大战的复杂性，在这样的战争中如果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使美国面临灭顶之灾。

　　贝纳打来电话，告诉他日本首相要过一会儿才能来。戴维使自己平静了一下，开始回忆起大人们的历史。

　　对于这个突然到来的新世纪，很难从上几个世纪的历史中得到什么直接的经验，但历史的启发总是有的。美国的顶峰是上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侯。在那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成功的关键在于：利用大西洋和太平洋这两个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使本土远离战争，使国家经济免遭战火破坏，并以这个强大的国家经济体系为后盾，在大洋对面的遥远战场上火中取粟。二次大战中，苏联伤亡人员达两千万，美国却只有区区四十五万；欧洲和亚洲在战火中变成一片废墟，而美国本土却远离各大战场，唯一能记起的直接战争破坏就是一艘航过广阔太平洋的胆大包天的日本潜艇向旧金山打了几炮，再就是几个从遥远的大洋对面顺风飘过来的日本妇女和孩子糊的纸气球，气球下面吊着燃烧弹，想引燃美国的森林。正因为如此，战争刚刚结束时的美国是唯一一个保留了完整的现代化工业体系的大国，这使它成为当时的世界宪兵，而照戴维的想法，如果那时罗斯福用另一场世界大战代替雅尔塔会议，一鼓作气把红色东方收拾掉，现在世界已经是美国的了。

　　戴维现在已经明确了他要发动的战争有以下三个特点：一、快：首先是迅速发动，现在，世界刚从休克中苏醒，每个国家都处于摇摇晃晃立足未稳的状态，轻轻推一下就会重新倒下，根本经受不了一次大规模闪击战。另一方面，世界目前正处于迅速恢复的阶段，这不只是经济上的恢复，各国孩子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学习，严酷的现实将使他们的政治组织经验和军事组织经验迅速积累起来，他们每分钟都变得比上一分钟更老练更坚强更难对付。所以必须抓住时机，万万不可犹豫不决。从自身来说，即使是美国，现在也经不起半年以上的战争的消耗。

　　二、狠：必须彻底摧毁战争目标的国家政治结构和经济结构，不择一切手段扑灭可能出现的抵抗，使其至少在半个世纪内无法恢复过来。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隔岸放火，使美国本土远离战争，不能让战火烧伤自己。

　　戴维懊丧地发现，目前仅靠美国自身是难以实现以上计划的。不错，以前美国称雄世界，固然依靠它雄厚的国力，依靠它的钢铁，它的坦克飞机和超级舰队，但同时，也依靠一支高质量的军队。现在，美国还能在短时间内重建这样一支军队吗？戴维认为可能性不大。这一代美国孩子经历了核恐怖时代，他们是世界上最痛恨战争的孩子，他们认为战争是大人们生产出来的一个丑恶怪物。超新星爆发以后，当孩子们知道世界上只剩下自己时，都认为战争已随大人们而去，现在美国社会都在谈论百年和平和大同世界，简直成了一种公害。

　　戴维想起了前两天的一件事：前一段时间，小总统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恢复美国陆海空三军，但事情进行不下去。他问国防部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征兵有些困难，部长回答说不是什么困难不困难，按国会新通过的征兵法根本征不到兵！戴维不相信美国孩子糟到了这种地步，就亲自拿着征兵广告到宪法大街上去散发。一下子围上来一大群男孩子，他们把征兵广告一抢而光，并且对总统庄严地宣布：为了合众国，他们愿意现在就入伍！是的，不回家了，现在他们已经是美国陆军的人了！总统当时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让那些孩子跟着一位少将走，他是全国征兵委员会的负责人。他们说当然当然马上去跟他走，但我们在为国献身之前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总统说提吧，绝对满足！他们说入伍可以，但自己的军衔不得低于五星上将！小总统目瞪口呆，说如果这样他们也只能是一群没有士兵的五星将军。他们说无所谓，只要穿带五颗金星的将军服，拿相应的薪金就行！总统说：五星上将是最高的军衔了，你们要是都成为五星将军，参谋长联会议主席和三军总司令怎么领导你们呢？他们说你可以授他们六星或七星上将嘛，星儿是取之不尽用不竭的！戴维说这里是征兵站，不是西点军校，这里只收士兵不要将军，我们将军已够多的了。那帮狗娘养的说去你的吧，一哄而散了。所以直到现在，美国军队还只有一帮扛着星星的光杆将军！

　　当然，大人们时美国社会反战情绪之强烈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但照样可以在越南和中东打仗，关键是时间问题。留给戴维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是难以产生出一支征服世界的超级军队的。

　　于是戴维想到了日本孩子。

　　在公元纪年的最后几年，人们普遍认为日本的最新一代已完全不同于他们的父辈和祖父辈，从两千六百年前的神武天皇时代传到今天的日本精神在他们身上消失了。现在的孩子们，再也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坚忍和勤奋，他们没有父辈那样矮壮的身材的黄黑的皮肤，以迎接自然和人类的一切灾难；他们身材晰长，皮肤白嫩，经不起任何风浪。他们看着大哥哥大姐姐们或者为考上名牌大学没日没夜地粘到书本上，考试前提心吊胆地到神祠中朝拜；或者在银座里醉生梦死，或者加入“暴走族”的队伍，骑着拆掉消音器的本田摩托，在市民的惊叫声中飞速驶过市区的高速公路。他们看着年轻的父母为了一套公寓，每天夹着皮包早出晚归，把大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就是深夜回到家中，也是阴沉着脸，像一对呆板的机器人一样坐在榻榻米上不说话。有那么一天，全家终于搬到新公寓中去了，他们却仍然没有高兴起来，只是显得无限地疲倦，随后疲倦中又透出无聊和茫然，他对她或她对他说：“你看吧，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呢？”

　　同时他们知道，联接他和她的纽带已开始松了。外面的社会上，发了疯似的竞选，层出不穷的政界丑闻，电视上的政客们全是同一幅苦着脸的日本呆相，让人看着就来气；还有公司兼并、海洋污染、工作死、吸毒、自杀……电视里看到西方的高速公路上到处是三菱和丰田车，看到日本人买下了好莱坞的大厦，但想想整个日本都缩在当年战胜者的核保护伞之下，这些也意思不大。所有这一切都把最新的一代造就得软弱自私，没有前辈的责任心，更没有前辈的民族精神。最让人痛心的是：他们体会不到前辈在那含辛茹苦的艰难岁月中所经历的磨难与耻辱，不理解他们的感情。不论大人们怎样大动感情，孩子们都认为《阿幸》的主人公是一个乏味的女人，远比不上《星球大战》中的莉阿公主。当那位热衷于鼓捣海虫的天皇去世时，电视映出皇宫前上年纪的人们长长的衷悼队伍，后来，镜头摇到一群冷眼旁观的孩子身上，一个梳着“朋克”头的小子回答记者问时，轻蔑地用大拇指指了一下那些沉痛的老人，尖声尖气地说：“天皇吗？一堆垃圾！”当时一定有无数的老前辈想砸碎电视，可惜他们没力气了。在全世界人们的眼中，日本的形象比起上次世界大战时已大大改变。人们认为，自五十多年前，重光葵和梅津美治郎低着戴礼帽的头，步履沉重地登上“密苏里”号战列舰的前甲板，在投降条约上签字，然后再走下来后，那场血流成河的战争中疯狂的日本已经消失了。人们惊奇地看着昔日发誓要战斗到底的民族后来默默地，但也是和顺地与战胜者合作，以这个民族特有的坚忍精神重建那一片废墟，并创造了震惊世界的经济奇迹，使得日本太阳重放光芒，而且这轮太阳的亮度丝毫不比昔日的帝国小。同时，军国主义也在这轮太阳的光芒下如冰块般消融。现在，日本人已把战败的耻辱转化为经济建设的热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他们所选择的一种复仇方式，在二次大战后的全球经济大战中，日本是绝对的胜利者！当又一批丰田车奔驰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当又一家西方大公司被兼并到三菱或冲电气的名下，当东芝彩电在中国的百货商场中吸引来无数羡慕和渴望的目光，日本人总会得到某种满足，他们心中的耻辱和愤怒也会在这种满足中慢慢消失，那个疯狂的帝国在他们心中永远死去了，太平洋上的腥风血雨已成为一场遥远的恶梦，只在靖国神社的香烟中还能隐约看出点影子，日本似乎只有菊而没有剑了。

　　但人们错了，这个错误的可怕代价要他们的孩子来付。

　　正当美丽的樱花同白鹄一样成为和平和友谊的象征时，在经济太阳的灿烂光芒下，在大洋对面这个昔日敌手的帮助下，日本一直在不太为人注意地磨着一把新剑，当超新星在太空中出现时，那把剑已相当锋利了。

　　1994年日本的防卫经费已达350亿美元，仅次于苏美。并且，自1981年以来，日本军费预算的增长率平均每年为5.5％，高于美国。陆上自卫队有22万兵力，并且装备精良，从其装备来看，战斗力在世界上可排名第5。海上自卫队拥有护卫舰62艘，潜水艇18艘，还有大量扫雷舰和警戒舰等大量其它舰只，共568艘，按吨排名为世界第七，而按舰载飞机数量、性能以及导弹系统一起考虑的话，日本的海上打击力量仅次于美、苏、英，排名第4。自防卫厅“海港防卫政策”实施以来，海上自卫队的防御领域从日本南端直抵中东产油国！日本航空自卫队有各类作战飞机860架，其中F15J战斗机130架，幽灵式战斗机300架。日本航空自卫队的战斗机，相当于美国防卫其本土战斗机的总和。而且，九十年代大量引进的空中加油机，使F15J的作战半径扩大了一倍，使日本的空中战斗力远超过保卫本土的需要，跻身于空中强国的行列。

　　那么这把利剑的在新星纪元的继承者是什么样的人呢？现在，日本孩子除了像别国的孩子一样努力恢复经济外，还在以惊人的速度组建军队，目前日本组建的孩子军队的数量尚不明确，但肯定大大超过了前自卫队的人数。这时的日本列岛已成了一座大兵营，到处都可以看见高唱着《拨刀曲》进行队列训练的男孩子，他们有的装备着真正的步兵轻武器，有的只是扛着木枪木棒，华华和小梦从电视中看到的那个雪仗场面就是其中之一。戴维从电视新闻中看到的一个场面更加惊人，那新闻是从太平洋上空的美国通讯卫星转发过来的。电视中首先出现了日本广岛的那尊著名的塑像。广岛曾有一个在核袭击中染上放射病的小女孩，在医院中经常叠纸鸢玩。一位女护士安慰她：当她叠够一千只纸鸢时，病就会好。女孩以后每天都埋头叠着一只又一只纸鸢，终于叠够了一千只，但她还是死了。后来在广岛立了一座塑像：一个女孩高举着一只大纸鸢。后来塑像的脚下经常有孩子们献上的纸鸢。现在，那些纸鸢堆得高高的，像女孩脚下的一堆洁白的雪。这情景戴维本来是熟悉的，但觉得那些纸鸢有些异样，仔细一看，那哪是什么纸鸢，是无数架纸叠的战斗机！不断有孩子把叠好的战斗机向塑像掷去，那些纸飞机像白色的幽灵一样在小女孩儿的周围上下翻飞，并在她脚下越堆越高，迟早要把她埋住……军国主义的幽灵已飞出了靖国神社，日本孩子不再甘心像爸爸妈妈们那样呆在那一串贫瘠的大岛之上，他们向世界复仇的战争已不可避免。

　　日本孩子虽然令戴维心神不安，但说到底他并不怕同日本再打一次太平洋战争。如果日本孩子敢于向美国宣战，美国那庞大的战争机器将立刻开动起来，那些现在空谈和平的美国孩子将全力支持战争，就像六十多年前珍珠港事件发生时那样。戴维甚至想过诱使日本孩子进攻美国，以使美国孩子接受战争，从而达到急剧扩军的目的。他有把握打败日本孩子，自卫队留下来的装备固然不少，但同美军的武库相比就微不足道了。战端一开，美国孩子根本不需要像大人们六十年前那样同日本人在太平洋上苦战，只需用潜艇和轻型舰队封锁日本列岛，就可以把资源贫乏的岛国活活掐死。但关键是这场战争对美国来说毫无必要，戴维心中有更好的主意。日本国现在已拥有世界上数量最大，训练最精良的军队，这本身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日本是一团即将烧起来的烈火，现在为什么不能把这团火变成美国战车的能量，用它去烧别人呢？

　　脚步声打断了小总统的沉思，大西文雄提着一个小小的黑皮箱走了进来。

　　“你的上钩拳打得很漂亮，你们学校一定上过不少拳击课。”戴维摸着还没消肿的下巴很友好地说。

　　“不，我们体育课学的是相扑和空手道。”大西笑了笑回答，一点也没有道谦的意思。

　　两个孩子面对面地坐在两张法国镀金背靠椅上，戴维本来想同大西再闲几句以创造一个有利的气氛，但小首相立刻切入正题了，他给戴维的印像是很老练。

　　“关于我国目前的国情，岛原一彦大使在递交国书的同时带给您一封我的信，其中已有详细介绍，我在这里不想重复了，但如果总统有什么信中没有涉及的问题，我愿意回答。”

　　戴维摇摇头，没提什么问题，大西接着说下去。

　　“尽管总统可能同我一样清楚，我还是想谈谈日本在这个新纪元的前景。短时间内事情好像不会太坏，大人们留下来的粮食和原料够用一阵的，但长期下去就不妙了：以前的日本，是靠从四周海洋对面的国家进口全部工业原料和部分农产品来生存的，日本的血液是从海外输进来的，伟大的岛国说穿了就是一个大原料加工厂，没有外来原料也就不伟大了，甚至生存都成了问题。现在，超新星使得本来在现代技术下缩小的世界又扩大了，我们成了太平洋上的一串孤岛。也许，孩子们渐渐能学会一切，海上和空中运输会慢慢恢复，但那同样救不了日本，因为现在地球已是十一岁以下的孩子们的世界。几乎可以肯定，日本之外的孩子不会再履行爸爸妈妈时代签订的对日协议了，他们首先要忙着解决自己的问题，忙着在这个突然变得佰生的世界上站稳，这首先要有吃的，有一个稳定的国家，这时日本的那些高档消费品，那些豪华轿车和大型壁挂电视，对他们不会有多大用处，不能再为岛国换来原料。最倒霉的是，日本目前也无法生产出那些产品来，无法想像我们能在短时间内使大人们留下来的那些复杂的生产线运转起来，生产出同别国交换原料的日本产品。我们需要加拿大和中国的煤，需要澳大利亚和印度的铁矿石，特别是石油，我们需要中东的石油，我们的新泻和秋田的原油年产量才50万吨，但需要量为2到2.5亿吨，99％靠进口。如果石油进口被卡断，日本就没有血了。现在还好，超新星给我们送来电能，但谁知这种电力能持续多久？如果它突然中断了，我们就没有燃料来驱动火力发电机，在福岛和福井的核电厂也没有浓缩铀，而利根川和信浓川上游的那几座水电站远远不够，日出之国将陷入一片黑暗！所以，我们的血管现在已经被切断了，要想掐死日本，现在正是时侯。”

　　事情正向戴维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但他告诫自己：别忙着出牌，再看清楚些。他对大西说：“我认为事情没有您想的那么坏，首相。努力经营日本以水稻为主的农业，再把北海道那面的大牧场恢复一部分，再捕些鱼，是能使五千万孩子活下去的。”

　　“不，总统！”大西愤怒说，“这些事在世界别处的孩子们手中也许不太难办，但我们就不一样了：日本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即使是大人们都不在了，岛国上还有五千万人，密度远大于超新星爆发以前的澳大利亚和加拿大，耕地又少得可怜。更重要的是，日本孩子难道只能像您说的那样，只求活下去吗？即使我们通过努力不被饿死，又怎么样呢？日本只能变成明治维新以前的那个可怜的岛国，缩在木板塌塌米小房中，饥一顿饱一顿，担惊受怕地忍受着火山地震和海啸的折磨，最好的享受也就是穿着和服朝一个瓷瓶中变着法儿插花（花道），或庄严地用3个小时喝一杯茶（茶道）……爸爸妈妈所建设起来的伟大的日本、东方的经济太阳难道要成为一个遥远的让人难以理解的神话？！你认为这可能？！大人们在那些日子，当美国的经济地位受到威胁时，美国人常常感叹‘天啊，真不知世界第二是什么滋味！’那么您就要让日本，我想您是认识日本的，在世界的最后吃人家给的剩饭吗？这可能？！”

　　戴维默默地看着大西不说话。

　　“总统，在这个星球上你见过有哪个民族像我们这样多灾多难？从神武天皇到今天的两千六百年，我们的历史就是一部人同灾难搏斗的历史。我们所生活的海岛，到处都是火山、地震、海啸、洪水、台风，我们的国土上没有煤没有石油没有铁矿石，只有难闻的硫磺，种粮食的耕地也少得可怜；五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世界所有强国都来打我们，把我们所有的城市都用燃烧弹烧成灰，最后，还把人类的第一批原子弹投到我们的土地上……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创造了伟大的奇迹，我们这样一个资源贫乏饱经战乱的岛国却成为继美苏之后的第三大经济强国！如果不是超新星爆发，我们的国民总产值能超过你们！若不是亲眼看见，你相信有我们这样一个民族？”

　　不相信。戴维想，但没说出来。这时，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本太平洋战争的回忆录，那段对班塞岛战斗的描写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我们以为美军已完全占领了班塞岛。斋藤中将在一天前就自尽了，剩下的守卫者大部分已在昨天夜间向陆战队的最后一次自杀冲锋中阵亡。美军向全岛推进，只剩下最北面的马皮海角了。突然，我们看到在海角的悬崖上，静静地站着一群妇女，她们中有老人，也有姑娘，很多的人还背着孩子。我们用生硬的日语向她们喊话，想把她们叫下来，但她们中没有一个人向回看一眼。太平洋的海风吹起她们的长发和衣衫，使她们像一群空中的精灵。一个母亲吻了一下自己正在吃奶的婴儿，然后把他从悬崖上扔下大海，她自己也跟着跳下去。接着，其他的人也都向悬崖边走去，她们走得很有秩序，从容不迫地面对死亡。很快，崖顶上空了，只听到海浪在崖下狂吼。在远远的下方，全副武装海军陆战队员们被惊呆了，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着。以后的几十年中，我们一直无法理解那些人。”

　　这星球上没有谁像你们那样孤傲，也没有谁像你们那样顽强，更没有谁像你们那样坚忍。战争中，你们的战斗机飞行员在起飞前让别人用电焊把机舱盖死；和平时，你们的公司职员贿赂上司，以使自己取消休假多工作几天。你们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受罪，你们不是为生而战，而是为死而战，你们这些小魔鬼！戴维激动地想着，但不动声色地听着大西的话：“世界真是奇怪，我们这样一个勤奋能干的民族只占有这么一群资源贫乏的岛子，而那些迟钝懒散的民族却拥有资源丰富的广阔国土，如果我们有那些，日本早就在领导全人类了！这些天我常常想起美丽的美惠子老师，在她的班上，分数高的孩子坐前排，分数低的靠后面。我看着她死去，当时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用烧烂了的嘴唇喃喃地说：‘孩子，记住，让日本……让日本……坐前排！’是的，世界应该照美惠子老师的方法办：我们分数高，我们是优等人类，就该在地球上坐前排！”

　　是时侯了！戴维站了起来，兴奋地来回走了几步，突然转向大西。

　　“首相，现在，地球上的人口只有超新星爆发前的四分之一，富饶的土地有的是：加拿大，苏联，中国，甚至美国，将有大块资源丰富的国土成为人烟稀少的荒野。那么，阁下是不是准备像《日本沉没》中的那位首相一样，捧着日本的古代木雕佛像做为礼物，泪水涟涟地求人家给一块沙漠呢？”

　　戴维本想激怒大西，但没有成功，日本首相反而显得比刚才更平静了。他转过身去拿起了从水门饭店取来的那个小黑皮箱，“哦，我忘记了带给您的礼物，真对不起。”看着大西开箱子，戴维飞快地猜测着：一个古代花瓷瓶，或是一把漂亮的东洋刀……但大西拿出来的礼物实在让他吃惊：那东西装在一个大大的玻璃广口瓶中，辩不出是什么，像是一个木制雕刻品，最怪的是那广口瓶中还有半瓶水。当大西把手伸进瓶中时，里面的“木雕”突然动了一下，原来那东西是活的！大西把它从瓶中拿了出来，戴维这下看清了：那原来是一只大海蟹。

　　戴维小心地接过了那只大蟹，它样子很丑，在戴维手中舞动两个大钳子挣扎着，戴维抓着那个奇怪的东西不解地看着大西。

　　“你看过《平家物语》吗？”大西问。

　　戴维摇摇头。

　　“那是日本镰仓时代的战争小说，描写1132--1213年平代和源代两个武士集团之间的战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离现在大概有，嗯……八百多年吧。那时日本有两个很大的武士集团：平代和源代武士集团，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天皇的继承人，相互之间打了一场很残酷的战争，那场战争整整打了80年！1185年4月，两个武士集团的舰队在坛野里展开了一场海上大战，平代集团惨败，全军覆没，只活下来43个宫廷侍女。当时的日本天皇也在平家一方的舰队里，他叫安德，是一个比我们还小的男孩儿，可也是平家武士的领袖。他穿着粉红色的长袍，有着乌黑的长发。当敌人包围他的船时，小天皇流着泪合起双掌，朝东向伊势神道别，朝西念阿弥陀佛，然后就扑到他的祖母丹井皇太妃的怀中。皇太妃对他说：‘我们的宫殿就在大海的深处’，然后就和他一起跳下了大海……直到现在，在每年4月24日，赤万圣陵都要上演这段戏。”

　　戴维困惑地摇了摇头，“你们东方孩子看的那些书对我们来说太难懂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沉到大海中的武士并没有死，八百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海底慢慢地行走……”

　　“自卫队的潜艇见过他们？”戴维嘲笑说。

　　“没有，但他们常常钻进渔民的网中。”

　　“不知能否邀请一个从海里捞起来的日本武士访问美国？”戴维笑出声来。

　　“你仔细看看它……”大西指着戴维手中的蟹说。

　　戴维把手中的蟹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着，突然发现它的模样很像他熟悉的某样东西。戴维对东方文化的知识不多，但他还是想起了曾在大都会博物馆欣赏过一些日本古代艺术品，其中有几幅古老的浮世绘和泥金画，从那些画上戴维第一次见到的古代日本武士的形像。他还想起了在《影子武士》之类的日本电影中看到的人物。他现在发现，手中的这个活物从某个角度看很像日本武士的头部和面孔，是的，像，太像了！蟹的小爪轻轻地抓着戴维的手心，他打了一个寒战，像触了电似地把蟹扔到地毯上。

　　“它的学名叫关公蟹，日本渔民们都叫它武士蟹或平家蟹，在内海捕鱼的渔民的渔网中要是捞上了这种蟹，都立刻把它们放掉。”大西说着，从地毯上捧起那只蟹，把它轻轻地放到壁炉架上。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戴维恼怒地问大西。

　　大西紧盯着戴维说：“我想说，这些蟹仅仅是八百年前武士的化身吗？既然那么久远的灵魂都留了下来，以后战死在海上的日本人的灵魂也一定还在！五十多年前那些死在冲绳岛，硫黄岛，死在遥远的爪达尔卡纳尔和中途岛，死在中国的日本人可能已经从大海的海底慢慢地爬回来了，说不定，这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呢！”

　　戴维扭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叫武士蟹的怪物，武士蟹也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中，那张武士的面孔一明一暗，像是在笑，又像在哭；特别是它的那双眼睛，一闪一闪地，让人不敢正视。戴维又想让贝纳来把灯弄亮了……“说吧，你们要什么？”戴维叹了一口气，似乎屈服了，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出最关键的一步棋。

　　大西两眼仍然盯着戴维不放，“我要石油要煤炭，要铁矿石要橡胶，要通向地球各处的安全畅通的海上和空中运输线，最后，不管你给不给，我们还要土地：要在二次大战中我们在上面战斗过的那些太平洋岛国，要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要菲律宾，要斯里兰卡，要泰国，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朝鲜！”

　　一阵长长的沉默。

　　“就这些？”戴维问。

　　大西有些不知所措，他准备着戴维说出各种可怕的话，但绝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是的，就这些。”

　　“您肯定？”

　　“是的。如果得不到满足……”

　　“哈哈哈哈……”美国的小总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亲爱的首相先生，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你就像这样一个强盗，他右手提着冲锋枪，左手拿着手雷，冲进大银行，对出纳员大喊：‘如果你想活的话，就把桌上那三枚五分硬币扔出来！’……哈哈哈哈……”

　　“我不明白……”

　　“你太让人失望，原以为你看到了上帝给日本孩子的礼物，现在我发现你们只看到礼物小小的一角。看来您只配坐在榻榻米上插花喝茶了。”

　　“能说具体些吗？”

　　戴维顿了一下，让大西做好准备，然后说：“为什么不向西走？”

　　“你指的是中国？”

　　“是的。”

　　首相摇摇头，“太大了。”

　　“不管多大，现在那只是个不设防的国家。”

　　“总统，他们有三亿孩子！”

　　“但那是三亿什么样的孩子呢？我想你比我更了解那个国家现在的情况：那些孩子们没有任何统一的领导，他们自由到了极点！大人们离去以后，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在快乐地消耗着他们的爸爸妈妈留下来的一切，现在，那块国土上维持生存的粮食已经快要消耗完了，他们还都在做着美梦，什么都不知道呢！现在他们就像一大堆又白又胖的小鸡蛋，经不住外界轻轻地一击。”

　　大西听了戴维的话后，很大一会儿没吱声，戴维耐心地等着他。

　　大西说：“我对那面现在的情况了解一些，基本同意你的看法。但我也不能做这样的假设：我们踏上那块国土时不会遇到一点抵抗，他们的人太多了，就凭这点，也不会轻易投降的。”

　　戴维说：“即使遇到抵抗，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国家组织能力等于零，他们根本无力组建起一支进行大规模战争的军队。”

　　“现在下这样的结论还太早，就算是这样，要彻底占领那个国家，最少最少也需要一百五十个师。我们的前辈在那里打过仗，我们比你们清楚。中国的广阔，光从地图上是看不出来的，除了火山之外那个国家什么样的地方都有：有望不到边的平原和沙漠，有世界上最高最大的山脉，有热带雨林，也有大雪原，还有大河和草地……”

　　“这些我都知道，我认为你们能建立起一百五十个师的军队。”

　　“开玩笑！就凭自卫队的那点装备，一百五十个师，我们连每个士兵一顶钢盔和一支冲锋枪都配不齐。但要占领那样大的国家，你是清楚那需要多么庞大的军备！”

　　“我们给，不只是钢盔和冲锋枪，坦克大炮飞机和导弹，只要你们需要的，我们都给。”

　　“我明白了。那么，对战后的在华利益，美国有什么要求？”

　　戴维听到大西这句话顿时心花怒放，他心里想：我们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你们发起了这场战争我们的一切要求也就都达到了，这场战争不但替我们收拾了中国孩子，也会耗尽你们的力气，到那时美国孩子将在中国和日本的土地上同时收拾你们，唉，小朋友，我可真可怜你们，你们完了。

　　“作为你们在这场战争的物质保证国，我们对这种利益当然是有要求的，但我向你保证，我们所要求的肯定在你们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你希望我们马上发起进攻吗？”

　　“不，事实上这也不可能，你们还需要时间来准备，我们都不希望战争拖很长，所以必须聚集起足够的爆发力才能开始。在战争的头十天，你们就必须彻底摧毁中国孩子在沿海地区的抵抗力量，建立起牢固的前进基地，并保持向内地进攻的凶猛势头。要达以上这些目标，我粗略估计了一下，你们在第一次打击中至少需要投入五十个师。”

　　“总统，您想知道现在日本陆军有多少个师吗？”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一百七十个。”

　　戴维浑身一震，“你是说日本现在已组建了一支近二百万孩子的军队？！”

　　“是的，他们中的大部分已通过了基本的战争训练，只要得到你们的武器和物资，就可以投入战斗。”

　　天啊！戴维在心中惊叫着。

　　“即使这样，你们仍需等待一段时间，那时那个国家的形势对我们会更有利。”

　　“我认为现在的形势就很有利，那块土地上的孩子们都在睡觉，难道要等他们醒来？”

　　“是的，但吵醒他们的将是一场大混乱！虽然那个国家发生真正的粮食危机还需要很长时间，但我的顾问们预料大混乱在这之前就会发生。”

　　“好吧，这些细节以后再说吧，我们今天只是交换了一下基本看法。”大西起身告辞。戴维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武士蟹，它此时正向一台钟上爬。

　　戴维拿起了那台旁边有一个雕像的钟，走到大西的面前。

　　“谢谢你的礼物，我也送你一件吧：这台钟是我们的第五任总统詹姆斯？门罗留下来的，他在上个世纪买了两个法兰西帝国的时钟，这是其中的一台，钟上的雕像是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当年他率领部队同四十只大象一起越过阿尔卑斯山迎战罗马人，这是历史上最辉煌的战例，但比起你们要打的仗来就没什么了。但我们还是应记住刻在钟上的他的名言：”

　　大西和戴维同时脱口而出：“战必胜！”

　　当戴维送大西走出白宫时，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很多年以后有人回忆：那一夜似乎很怪异，玫瑰星云的光由蓝变红，像蒙上了一层血雾；爱丁顿公墓那面传来怪声，华盛顿城的建筑在夜色中白得异常，像是用白骨筑成的……

第五节·恶梦时期

　　恶梦时期的第一个征兆就是副食品的短缺。几乎在一夜之间，蔬菜、肉类、水果、糖类甚至食盐都奇缺起来，再过四五天，城市的孩子们连这些东西的影子也见不到。罐头和其它成品食品和副食品早在这之前就没了，现在孩子们只剩下面粉和大米等主食可吃。当初成天在美食堆里打滚的孩子们，现在一袋榨菜都是最珍贵的美味了。城市的孩子们开始出现菅养缺乏症，由于缺少蔬菜而引起的夜盲症已渐渐增多。孩子们每天吃着连咸味都没有的米饭和面糊糊（大部分城市孩子不会做面粉类食物），终于发现了一个真理：原来东西会吃光的呀！

　　所有的副食品商店和仓库都空了（有大量的副食品因为冷库无人管理而腐烂变质），只剩下一样东西还原封未动：酒。当然，啤酒早就光了，葡萄酒也剩下不多，但大人时代每年耗费几百万吨粮食制出的烈性酒却还大部分没动过。一些除了主食外实在没什么可吃的男孩子，开始试着喝那些东西，很快发现，那些火辣辣的液体可以给他们那已经麻木的神经和身体带来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巨大快感，怪不得大人们这么喜欢它！于是，源远流长的酒文化发展到了极致也到了尽头（超新星纪元中这个国家再也没有生产过烈性酒），一股可怕的酗酒浪潮在三亿孩子中出现了。

　　我醒来了，喝完酒时是中午，现在天已经黑了，而在我的感觉中，仿佛只过了四五分钟，酒使我睡得太死了，不再做梦。醒来时我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有些不正常，但顾不得更多地考虑这些，因为我渴得历害。喝了一些凉水后，我又觉得有些饿，便吃了一些电饭锅中半熟的米饭，这时才开始考虑世界究竟是哪儿不正常，很快我看出来了：怎么房子四壁是固定不动的？我必须使眼中的世界恢复正常，于是寻找那瓶酒，找到后发现里面已不多了，就又开了一瓶。我把那瓶不多的一下全灌了进去，一股热辣辣的火焰从嗓子眼流了下去，很快燃遍全身。我看了看周围，房子的四壁开始缓缓地移动了，但速度还不够快。我又拿起那瓶满的，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当我放下酒瓶时，觉得身体已变成了一团云，四壁围绕着我飞快地旋转，一切都在动，不但水平地转，还左右摇晃，仿佛地球已变了一叶漂泊在宇宙之中的小舟，随时都会沉没……在那一段时间里，我眼中正常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我的胃剧烈地翻腾着，哇地一下，把刚才吃的米饭全吐了出来。然后再躺在那儿，享受着大地摇篮般的摇动和旋转，想像着自己被一阵风吹起，吹向那无边的夜海……

　　（选自《糖城时代》，作者：季林，浪潮出版社，超新星纪元21年版）大人们留下来的烈酒，像几百万吨毒药，损害着孩子们的身心。由于菅养的缺乏和酒精剌激，加上整个医疗系统的瘫痪，国家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两个多月没经打扫的城市一片混乱，街道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物和呕吐物，几乎无法通行。万分幸运的是，城市的自来水系统有一部分仍在计算机控制下自动运行，但也仅仅能维持孩子们饮用水，同时水的卫生状况也在急剧变坏。所有能找到的粮库的设施在随意取用中均被损坏，孩子们维持生命的粮食变质和污染情况十分严重。整个国土面临着爆发恶性流行病的危险。比健康状况更加危险的是，在心理上，孩子们完全陷入了可怕的麻木状态，整个社会再度休克过去，这同超新星爆发时的社会休克不同，这次已很难再让他们苏醒过来了。像黑夜中茫茫冰海上的泰坦尼克号巨轮，整个国家在沉下去，沉下去……在少数保持清楚的孩子们中，信息大厦中孩子对形势看得最真切最全面，面对处于危险中的三亿小朋友，他们心急如焚。华华和小梦越来越频繁地向全国发表广播，向孩子们发出警告。

　　“小朋友们，你们怎么样了？”小梦每次在电视中出现都问这么一句，好像在探望一个可怜的小病人。

　　FG汇总起来的外界孩子们的回答有时是结结巴巴的：“我们……挺好，喝……喝得真舒……舒服，你，不来点儿？”

　　每到这时小梦就哭了起来，全国的孩子们都能看到她那含泪的双眼。

　　“哭什么，女孩子家真没出息，我们又没，没死。”大家安慰她。

　　“可你们这么活着像什么呢？”

　　“像……像什么？那你说怎么活好？”

　　“赶快春耕好吗？已经误了农时了，我们今年还什么也没种下呢！”

　　“春耕有什么……意……意思？你是好孩子，你怎么……怎么不干？”

　　“要是我干，你们就也干，好吗？”

　　“你自个儿干……干吧，我们不干。”

　　……华华的出现则总是引起一场有几千万甚至上亿孩子参加的大吵架。

　　“喂！喂！”华华在电视上喊。

　　“穷叫唤……什么？看不见大家都喝了不少，都在睡觉？”孩子们回答。

　　每到这时，华华就恼怒起来，他的话越来越难听。

　　“现在是大白天，喝了睡睡了喝，你们是什么东西？是小猪？”

　　“你嘴……嘴干净点儿，我们选你就是让你在那儿成天骂我们？要想让我们听你的也可……可以，你现在，连干三……三瓶！”

　　“呸，猪！”

　　“你再说？喂，那大楼旁边的小朋友们，上去揍……揍那小子。”

　　“等着吧，饿死你们！”

　　“那你也跑不了！”

　　“我现在真想打你们这些小王八蛋的屁股！”

　　“哈哈哈哈，你打得过来？你可是在跟三亿小朋友说话，你等着看谁打……打谁的屁股！”

　　“呸，小猪！”

　　“气死你！”

　　……

　　对话总是以华华的气急败坏结束，他一个人怎么也骂不过上亿个孩子。恶梦时期开始以后，他们俩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出现，每天向全国的孩子们问侯一句：“喂，小朋友，你们怎么样了？”（小梦）或者：“喂，小猪们，怎么样了？”（华华）回答都一样：“活着呢，真讨厌！”

　　话是这么说，但孩子们并不讨厌华华和小梦，如果他们哪天没出现，大家都觉得心神不定，互相问：今儿个电视上怎么没见那俩好孩子？“好孩子”这个称呼带着讽剌也带着善意，反正以后大家就这么称呼他们了。而华华和小梦每天听到一声“活着”，似乎心也多少放下了些，只要这声“活着”在，最可怕的事情就还没有在国土上发生。

　　两个孩子不停地要求FG为眼前的困境想想办法，但超级电脑的回答每次都一样：国家正在按全体公民的意愿运行，它运行得很好，再没有比现在这么好的了。

　　终于有一天早晨，华华和小梦在电视和广播中向全国孩子问候时，回答不再是令他们放心的“活着”了。

　　“有点饿。”孩子们说。

　　这样的回答只持续了三天，很快变成了：“我们饿！”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粮食，这维持人类社会生存的最基本物质，开始出现危机。

　　粮食危机到来之快令信息大厦中的孩子们在惊恐之余有些不能理解，因为据FG提供的数字，大人们留下的粮食在数量上至少够三亿孩子吃一年的。危机提前到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因为国家的无组织状态，在粮食贮量大的地区孩子并不多，而在在孩子密集的城市粮食很快告急。这时尽管国土上仍有大量的存粮，但剩下的粮库离城市均有一定的距离。在铁路线上，堆满了被感应电流破坏的列车，沿路的信号装置和车站的各种设施也大部分被破坏，孩子们现在还不敢走近带电的铁轨，铁路运输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公路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被大人们遗留的汽车堵得死了。其它国家的铁路和空中运输也大多处于瘫痪状态，但公路运输在这之前早已恢复。这件事即使对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也并不是太难，因为公路上阻塞的那些汽车大多是可以开动的，只需要良好的组织就可把路疏通，而中国孩子现在最缺的就是组织。城市的粮食危机发生后，有不少孩子曾做过疏通公路的努力，但这种努力是零散和无组织的，往往是前面清到路边的车又被后面的孩子开了上去，并由于驾驶技术不精重新把路堵死。所以到现在，除了少数中小城市外，绝大多数城市都被切断了动脉。

　　同时，清明时节气候潮湿，孩子们从粮库中随意取粮时破坏了库中的各种设施，加上无人管理，造成粮食大量霉烂变质，这在大型粮食库中最为严重，也是粮食危机的原因之一。

　　城市的孩子们终于发现了正在逼近的危险，他们从麻木状态中惊醒，死亡的威胁使他们打了一个寒战，然后纷纷奔向城市周围所剩无几的没空的粮仓，想尽可能多地在自己家中贮存一些粮食。他们到现在才知道，那些以前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粉和大米，原来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现在他们要想获得这些东西，已经要付出血的代价了。

　　随着抢粮风潮的出现，城市周围所有尚有粮食的粮仓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暴力冲突。这种冲突开始只是少数赤手空拳的孩子打打架，后来发展到大群孩子的集体斗殴。在粮食危机发生后的第二个星期，各个城市的暴力冲突升级了，这时出现了第一批由军用轻武器武装起来的孩子，枪声在城市周围响了起来。持有武器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们手中的武器不仅有步枪和冲锋枪，甚至出现了反坦克火箭筒和无后座力炮！在冲突刚开始的时候，那些持枪的孩子们只是为了粮食而战，但他们很快发现，粮食能给予占有者的东西绝不止填饱肚子，控制了粮食就控制了一切！随着越来越多的孩子明白了这一点，城市中自发形成的形形色色的武装团伙随之出现，起初这些团伙规模都不太大，都在千人以下，他们中只有少数几个有较严密的组织，有自己的行动纲领，大多数武装团伙只是一群群小土匪而已。每座粮仓都成了弹雨横飞的事非之地，糖城时代的恶梦到了最令人心悸的时侯。

　　那时我还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我身边有两个小女孩儿，都是三岁，他们是邻居的孩子，他们的爸爸妈妈临终时含着眼泪托我照顾她们。现在想想，那几天完全是对这两个小妹妹的责任心支撑着我，要不我的精神早就崩溃了。城里第一次响枪时，我们断粮已近两天。我还好说，小妹妹们可就惨了，她们昨天不停地哭了一天，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天上午，从门口路过的一个男孩子告诉我，城北公园旁又发现了一座粮库！我刚刚准备好自行车和粮袋，公园那边就响起枪来，这次响得可真厉害啊，不时有子弹吱吱地从我们楼顶上飞过去。听说争夺那座粮库的有六七伙男孩子。隔壁的晓静和杨杨上午就到那边去搞粮食了，刚才杨杨回来了，她什么也没带回来，呆呆地浑身发抖，怎么问她都不说话，直到我要推车出门时她才扑过来死死拉住我，说不能去，晓静已经被流弹打死了！粮库旁边躺了一大片孩子的尸体，粮库里射出的子弹跟下雨似的，谁走近那里都会被打死！我也发呆了，我实在不能想像那个美丽文静的小姑娘被射穿的身体躺在血泊中的景像。没办法，只好等着。外面的街上，不时驶过一辆卡车，车上有一帮戴钢盔的男孩子，每人手中都举着好几只枪，大叫着：“饿的来呀，跟我们抢粮去！”楼下的两个男孩子跟他们去了，“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饿死更难受！”我们拦他们时他们这样说，并保证天下午四点以前给我们带粮食回来，现在都快六点了，他们仍没回来……太阳落下去时，城北公园的枪声停了！停得很干净，一声都不响了！我赶紧骑着自行车向那边去，城里刚才躲避枪弹的孩子们也纷纷从住宅楼中出来，每条街上都出现了向公园那边涌去的人流。我混在人流中，穿过满街的垃圾，很艰难地前骑着。距公园越近，旁边建筑物上的弹洞越多，然后又见到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路面上布满一片片血渍，把车轮都染红了！在以前，这景象肯定要令我昏过去，但现在，饥饿和对家中两个小妹妹的责任心驱使我拚命向前骑。粮库的大门前已聚集了一大群孩子，听他们说，粮库已被一个团伙完全占领了。我不顾一切地挤到前面，看到那伙人用大米袋当沙袋在大门前面筑成了一圈掩体，上面有好几挺机枪对着人群。操纵我对面那挺机枪的男孩子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一顶大钢盔在他的头上晃来晃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像一支怪眼盯着我。掩体后面还有其他一些男孩子，他们身上横七竖八地挂满了金黄色的子弹链，手里握着冲锋枪，警惕地扫视着人群。这时，一个挂手枪的男孩子站到掩体上，显然是这帮小家伙的头儿，另外一个提冲锋枪的孩子用扩音器向外面喊：“安静！听市长讲话！”

　　市长？大家很是惊奇，议论纷纷。

　　“对，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个市的市长了！我的名字就不用说了，市三小和八小的孩子都认识我的，大人们在的时侯我就很有名儿了！我在三小打架被开除，后来又进了八小，老子现在又打架了，我倒要看看谁敢管我，谁敢开除我！”

　　‘市长’把腰间的手枪正一正，向后伸出手来，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儿把一张纸递给他，他拿着那张纸扫了几眼，显然认不全上面的字儿，又把纸扔给小眼镜儿，头也不回地说：“念！”，小眼镜拿起扩音器，开始念了：“本市市长公告：从今以后，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东西：所有的楼房，所有的汽车，所有的机器……都是我的了！我……”

　　“不对！”‘市长’打断小眼镜，“不是你的，是我的！”

　　“对，是他的！”小眼镜指着‘市长’说：“所有的楼房汽车和机器都是他的，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

　　“他胡说，不是他的！”，“这城市是爸爸妈妈们留给我们大家的，怎么会是他的？！”

　　……下面的孩子们气愤地喊了起来。

　　“因为我是市长，所以都是我的！”‘市长’说。

　　“谁选你当市长了？！”

　　“我自个儿选自个儿，我说我是市长就是市长！”

　　“就算你是吧，可市长是为大家服务的，并不能说城市就是市长的呀？”

　　“我说的这种市长城市就是市长的！”

　　“你讲不讲理？！”

　　“不讲！谁跟你讲理了？现在谁厉害谁有理，你要是厉害，你把我攻下来，你也就有理了！你们中谁有这个本事？！别来教训我这不对那不对，大人们那阵儿老子就听腻了！接着念。”

　　“……我宣布，只有加入我的队伍，才能分到粮食，其他的孩子一律滚开，谁敢靠近这里，打死不负责！”

　　“他没写全，还有，”‘市长’补充：“我们只要八岁以上的男孩儿，小娃娃和女孩子一律不要！”

　　下面的孩子们发出了一片愤怒的叫喊声，掩体上的一挺重机枪哒哒哒响了起来，子弹像一阵狂风从我们头顶怪叫着掠过，在后面公园的小湖中激起一排水柱。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

　　“不愿加入队伍的孩子，还有小娃娃和女孩子们，赶快滚开，到别处找吃的去，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市长’气势汹汹地喊到。

　　“你们要把小朋友们饿死吗？”我不顾一切地冲掩体后面的那些全副武装的孩子喊到。

　　“他们饿死关我什么事儿？！粮食是我的，我爱给就给，不爱给就不给，别废话小丫头儿，趁你脑袋上还没开口儿，快滚开！”

　　这时，背后有一只手把我向一边推开了，一个男孩子走到前面来。他穿着一身整齐的西服，甚至还打着一条斜纹领带，头发也梳得整齐而光亮，看上去十分潇洒漂亮，同这里其他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很有风度地两手平放着向下压，请大家安静，虽然这时谁也没有说话。他说话时很有一种知识分子风度：“对不起，我愿意对诸位谈谈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现在所有的危险中饿死的危险是最可怕的，我们只能首先逃避这个危险，然后才能考虑别的，既然能分到粮食，我们何不加入他们的队伍呢？我觉得这没什么。八岁以上的男孩子们，请到前面来吧！市长，我报名加入，以后我就在您的领导之下了！”

　　大家都很看不起那孩子，因为他看上去面色很好，并不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处在饥饿之中。只有‘市长’对他极为赏识，拿过一个小本子来让他登记。

　　这时，人群中有很多男孩子向前挤，其中的一个撞了一下我的后背，我感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回头一看，见那孩子把一个粮袋卷起来抱在胸前，那硬东西就包在粮袋中。再向四周一看，大部分向前挤的男孩子都拿着同样的粮袋，而且都用同样的姿式抱在胸前……再看挤到我后面的那孩子，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快跑，不要命了？”他低声对我说，同时仍抱紧粮袋向前挤。

　　我预感到了什么，抬头看看掩体上面，只见穿西服的男孩子正接过那个小本，同时从衣袋中掏着，但掏出来的不是笔而是手枪！随着嗒嗒两声枪响，‘市长’的左右眉心各穿进了一颗子弹，他的脑袋成了一个血葫芦，在孩子们的惊叫声中从掩体上栽下来。几乎就在同时，向前挤的那些男孩子纷纷抖开怀中的粮袋，每人的手中都出现了一只小巧的折叠式冲锋枪，随着一阵纷乱而密集的枪声，掩体后面的那些孩子纷纷中弹倒下。我看到那个五六岁的小机枪手身上整整中了一梭子子弹，血把下面的大米袋染得通红。人群大乱起来，孩子们纷纷寻找躲藏的地方。从前我连打仗电影都不敢看，现在却并不惊慌，以前两个月的经历已使我麻木了。我躲到了一颗大树后面，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战场。掩体很快被后来的孩子们占领了，但粮库顶上的‘市长’的孩子们却不停地向下射击着。掩体是个死角，他们打不到，只能向掩体前面孩子们开枪，而那些孩子大部分都是来找粮的无辜者。我实在无法在这里描述当时看到的，你想像一下一群包括三四岁小娃娃在内的男孩儿女孩儿在机枪和冲锋枪密集的弹雨中挣扎的景像吧！

　　战斗很快结束，粮库顶被后来的孩子们攻占，‘市长’的部下不是被打死就是投降了。那个穿西服的孩子站到‘市长’刚才站的地方，令人惊奇的是，经过了这么一场激烈的枪战，他的西服和领带丝毫没起皱，头发也一点没乱，他对那些躲得远远的孩子们招着手：“小朋友们，过来，别怕，事情过去了，大家过来吧！”

　　孩子们重新聚集过来，我也从大树后面走出来，但再也不敢到前面去了。

　　穿西服的男孩子指着下面‘市长’的尸体说：“大家看看，像这种东西能当市长吗？他连字都不识呢，这真是可笑，大家说，是不是可笑哇？”

　　他的部下们都大笑起来，其中的一个跳上前来大声说：“我们的新市长可大不一样，他可有学问了，真的，大人们在的那阵儿，他的文章还在报上登过呢！我们都叫他‘博士’，跟他干准没错……”

　　“闭嘴！”‘博士’严厉地打断了那孩子的话，“您的话是极不合逻辑的，您不应该把我称为新市长，这是因为：一、这个家伙从来没有具备过市长的资格，从法律上讲他也从来就没有当过市长！既然前市长不存在，那还有什么新市长呢？当然，我这是指的大人们走了以后，大人们在的时侯还是有前市长的。二、从法律上讲，市长应该选举产生，怎么能够自封为市长呢？像这种败类，是我们城市的耻辱，您怎么竟把我降低到他的水准呢？好了，现在我们开始选举市长，同意我当市长的站到这面，不同意的站到这面。”

　　下面的孩子很快分成了两拨，我站到不同意的那一拨去，我总觉得这帮小土匪不可信，但‘博士’的下面话立刻使我改变了看法。

　　“这些粮食，”‘博士’指指后面的粮库说：“是属于我们这个城市的，是属于全体市民的！刚才这个家伙想独霸粮食，那是犯罪！现在，我要把粮食分给市民们！”

　　然后就开始分粮食了，两拨孩子排起了两行长队，但只有同意‘博士’当市长的那一队能分到粮食，我们这一队前面半天没人管。我们着急地催他们，‘博士’走了过来，他说话的时侯笑容可掬：“安静，请安静，小朋友们，是这么回事。首先我要告诉大家，我们的城市是一个民主的城市，小朋友们有权力选择自己的市长。这一队小朋友选我当市长，我就是他们的市长；而你们这队呢？不选我当市长，那我自然就不是你们的市长啦！既然不是你们的市长，我就不能对你们滥用市长的权力，分粮食是也市长的一项权力，我当然也不能对你们滥用呀！如果我给你们分了，那就是不尊重你们的权利，当然，你们也是不会答应的喽！不过请大家放心，我虽然从政经验不多，但尊重小朋友权利这一点，还是做得到的嘛！”

　　这种混帐逻辑把孩子们激怒了，他们喊着骂着，使劲朝正在分粮的那一队那面挤。一阵急促的机枪声响了起来，长长的一排子弹打在两队孩子之间的那条空地上，子弹激起的泥土像一排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栅栏”倒下后，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清晰的长线。子弹没有直接打中下面的孩子，但一个孩子被弹出来的跳弹打中了腿，惨叫一声后大哭起来，其他的孩子都吓呆了，也顾不上管他。枪声停后，‘博士’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比刚才减少，反而更加亲切动人了。

　　“小朋友们，小朋友们！大家刚才说得好：市长是为市民们服务的，我就是为市民们服务的！首先，我要维护同意我当市长的市民们的权利，如果在他们领粮食的时侯你们这边有人越过了刚才用机枪划出的这条线，我只能认为我的市民们的权力受到了侵犯，到那时，我，做为市长，就不得不为他们服务了，喂，请把机枪对准这条线，好！当然，我相信不同意我当市长的小朋友们也都是很懂事的，你们知道，市长很不好当，要不是这些小朋友选我，我才不干这个呢！所以，请这一队不选我当市长的小朋友们协助我维护选我当市长的小朋友们的权利，并协助我维护这个城市的治安，谢谢，谢谢！”

　　‘博士’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就走开了，只留下三挺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盯着那我们面前的那条线。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线那面，一个又一个的同意‘博士’当市长的孩子背着刚刚分到的大米从我们面前走过。在我那短短的人生道路上，爸爸妈妈不停地告诉我：要有正义感，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以后，我上了学，当上了学生干部，老师更是把这些话一遍遍地在我的耳边重复，现在，那些话仍在我的耳边回响着，但却是那么空洞无力。我的脑中总是浮现出两个饿得站不起来的小妹妹的影像，我自己现在也快站不住了。我想起了老师讲过的一个叫柳宗元的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现在看来，只是因为那个老头还没饿到那个地步，同时他的家中也没有饿得哭不出声来的小妹妹……但这时我还抱着一个希望，希望有别的孩子带头走出那一步，但旁边的孩子都不吱声，我只好大声向已走远的‘博士’喊道：“我同意！”

　　由于紧张，我并没有把意思充分表达清楚，旁边的孩子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不知我想同意什么，但‘博士’却立刻名明白了，在这点上我俩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默契。

　　“啊，你是说同意我当市长，是吗？！”

　　我点点头。

　　“好，从此以后你是我领导下的市民中的一员了，我将对你行使权力，现在请站到线的这一边来，同大家一起领米吧。”

　　这时，我这边的小朋友们纷纷表示同意‘博士’当市长。

　　“啊，好好，好极了！”‘博士’兴高彩烈地拍着手说，如果说他刚才还有些大人风度的话，现在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孩子了，一个全身心都充满了用弹弓打下一群麻雀后那种喜悦的孩子。

　　“同意我当市长的小朋友都可以到线这面来领米！我再次声明，我们的城市是一个民主的城市，当你们中的任何人觉得我这个市长不好时，完全可以重新不选我嘛！不选我的手续很简单，只要把领到的米交回来就行了。”

　　……我明白了一个很深的道理，虽然十几年后我才能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当人民不占有生产资料和社会财富时，什么人权民主，全是空话。那天，当我把领到的米放到自行车上向家里走去时，觉得自己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比来时的那个小姑娘长大了十岁的人。

　　（选自《没路的路》，作者：方方，教育出版社，超新星纪元34年版）以上这类事情各大城市都在发生，那些首先使用暴力的孩子们不点自明地学会了恐怖和专制，而且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他们在建立地方土匪政权时手段之老练策略之精明，即使是在大人时代也令人惊叹。其他大多数的孩子则发现，他们所幻想的那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绝对自由的世界原来是一个恐怖的监狱，由于手中没有粮食，他们失去了最起码的自由和人权。后来的历史学家们在研究这段历史时还发现了一个很发人深思的现像：那些在家中受娇宠最多，得到的自由也最多的孩子，对小土匪们的专制政权的反抗力往往最小！大人们在的时侯，他们可以把一盘稍稍不合口味的饭扣到爸爸妈妈头上，现在，以取消一两天的粮食配给相威胁，他就可以出卖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拉他去旁观一场街头的死刑执行后，让他吃屎都会立刻照办……但大多数的孩子正在飞快觉醒，过去的两个月中，他们交出了太多的学费，但也学到了很多的东西；虽然他们现在仍看不了多远，但至少睁开了眼睛……令人不堪回首的糖城时代，就在孩子们的饥饿和枪声中结束了。

第一节·战争警报

　　这是5月5日的早晨，外面阴沉沉地下着雨，使人感觉不到天已亮了。信息大厦里的孩子们都在睡梦中。突然，他们都被惊醒了，他们各自房间里的终端机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只听这声音不用看屏幕，他们就知道这是信息大厦的播放系统启动了。他们很奇怪：FG从没在这么早就向全国广播的！打开房间中的壁挂电视，他们听到了FG的声音：“注意，注意！这是FG在广播，这是FG在向全国广播！三分钟前，FG收到一则信息，信息来自日本，是通过一个日本通信卫星的激光信道传来的，这个信道一直无法使用，现在突然接通，FG认为所收到的信息非常重要，所以叫醒你们。”

　　孩子们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通讯中心。

　　一面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海蓝色，在这海蓝色上又出现了弧形的经纬线，然后一条条黑色的曲线在伸延，最后每条曲线都首尾闭合，勾画出陆地和岛屿的轮廓。这是一幅世界地图。一条红线出现了，一端在北京，另一端越过渤海、朝鲜半岛和日本海，落到东京。这幅显示信息来源的图像很快消失，几秒钟后，一幅从日本传来的图像出现了。

　　现在播放的是刚才的录像，这越过大海的图像上有一个男孩子，和华华的年龄差不多。他穿着一件整洁的花格衬衣，脸色苍白，双眼中露出惊恐和焦虑的目光，他抓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胸脯起伏着，可以听到他的喘息声。这孩子不时飞快地扭头打量着身后，在图像出现后的几秒钟时间里他已扭了三次头，显然在走进那个房间以前刚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所在的房间像个办公室，他的面前是办公桌，上面散乱地放着一堆文件，还有一个很高级的笔座和一个插着一束樱花的细长花瓶，两者都翻倒在桌子上。他身后的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画上是有着雪白顶部的富士山，再就是一扇包着皮革紧闭着的门。

　　“我要见国家最高领导人。”那孩子用纯正的汉语说，他的语调有一种成人般的庄重，但这庄重只是一张颤抖的薄纸，马上就要被他内心的惊恐和焦虑胀破了。

　　“最高领导人正在休息，FG可以转达您的话。”

　　“我听说，国家现在处于无组织状态，所有的孩子都散着，什么也没有建立？！”

　　那孩子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建立什么？”

　　“军队，有军队吗？”

　　“没有。”

　　“没有军队，真的没有军队？！”

　　“你看上去你很紧张，你不需要那样紧张，这里的一切都运行得很好。”

　　那孩子突然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他的两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死命地扯，然后又咬自己的拳头，咬出了血。“没有组织，没有领导，没有军队，什么都没有，天啊，什么都没有！呜呜，怎么办？这怎么办啊？！”

　　大厅中的孩子们看他哭得那么伤心，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但那是个同我们隔着大海的国家，现在那里会有什么事同我们有关系呢？

　　“请问你的国籍，以便FG按相应的原则处理你的输入。”超级电脑冷冷地说。

　　“我是中国人，现在我国驻日本大使馆中，我父亲是一等秘书。我现在是用国际公用的卫星激光信道和你们通话，请把我的话向全国广播！我现在处境很危险，他们马上就追过来了。”他说着又向后看了一眼。

　　“请稍候，好。FG已检索了相应的人事数椐库，你在外表上同你所说的身份相符。但是否向全国广播，取决于领导人的指令。现在请问你要说什么话？另外，谁追过来了？”

　　“时间紧，来不及交待情报来源了，但我说的一切绝对准确。”

　　“这暂时无法验证，请讲吧。”

　　这时，孩子们对将要听到的消息做好了大吃一惊的准备，但那孩子下面的话给他们带来的震惊仍是自己没有料到的。

　　“听着：我们的国家将遭到来自到日本国的大规模入侵，目前，敌人的入侵力量已开始向日本西海岸迅速集结，预计入侵将在24小时之内从海上发动。”

　　孩子们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算初步理解了这话字面上的意思，连FG似乎也变得同他们一样迟钝，它问：“请说明入侵的含义。”

　　“你只管领导人转达我的话！”

　　“或者，请说明入侵力量的含义，是军队吗？”

　　“是军队！”

　　“孩子军队？”

　　“孩子军队！”

　　“日本孩子？”

　　“日本孩子！”

　　“数量？”

　　“我不知道具体人数，但敌人的兵力相当庞大，他们至少拥有陆上和海空自卫队的全部武器装备，可能还拥有驻日本本土和驻冲绳岛美军的武器装备。”

　　“已查询过你的全部医疗档案，没发现精神异常的诊断记录。请问是否还有没在国内入档的医疗档案，若有请传送过来。”

　　“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你个蠢机器！反正我已经尽到我的责任了！”

　　“你的输入可信度太低。”

　　“你叫国家领导人来！”

　　“很对不起，他们在休息，您是否能再等一会儿？”

　　华华和小梦想回答，但很快想到这是录像。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大厅中的孩子们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屏幕上那个远在日本的房间门在响。

　　那孩子浑身一震，“他们来了，我得走！”说完把话筒扔到桌了上，飞快地四下打量起来，像是在寻找窗子之类的出口。如果这孩子真的走了，华华，小梦和其他听到以上对话的孩子都会一笑了之，其实那样根本不会有人听到他的话，他的话只会存到FG庞大数椐库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不会被转达给大厦中的孩子们的。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使FG的逻辑电路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某个参数越过了阈值，使它把小领导者们叫醒了。

　　那个男孩子扔下话筒后没来得及走出一步，身后的包着皮革的房门就被狠狠地撞开了，5个男孩子冲了进来。那五个孩子都穿着草绿色的迷彩服，看上去像几只绿色的大虫子。他们有4个手持冲锋枪，那发出冰冷的蓝色金属光泽的武器在他们手中显得很大很沉；还有一个孩子个腰间系着左轮手枪和子弹带，弹带很长，枪管短而粗的手枪拖到他的膝盖处。带左轮的这个孩子站在最前面，在摘下黑色的手套。他的皮肤很黑，脸上出现了几条和年龄很不相称的强劲的肌肉条，仿佛是皮肤下面埋着的几把拧在一起的钢丝。其它4个孩子长相很平常，但他们身上的某种无法描述的东西告诉华华和小梦，这绝不是他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类男孩子。他们进来后，并不看房间中的那个中国孩子，而是一起盯着华华和小梦看，那几道来自遥远异国的目光从屏幕上射下来，使他们从头冷到脚。既然大使馆的那部电话机是一部可视电话，一定也带着屏幕，那些孩子总是能看到这边的什么东西的。他们隔着大海向这里看了几秒钟后，收回了目光，用日语互相谈了几句什么，其中有一个矮壮的小家伙气急败坏地冲着那个中国孩子大骂起来，其他3个也跟着大叫起来，并向中国孩子挥舞着冲锋枪和拳头。只有那个挂左轮的孩子很平静，他又从屏幕上看了这边一眼，甚至冲华华和小梦笑了一下，那笑和他的目光一样冰冷，然后慢慢拨出手枪，猛地朝那个中国孩子转过身去……枪声越过大海传了过来，在激光信道中失真了，成了一种卡啦啦的破裂声。

　　在超新星战争前首先向祖国发出战争警报的孩子扑倒在办公桌上，他几乎是倒在电话的摄像机上，完全挡住了镜头，随着他的身体沿桌子边慢慢滑下去华华和小梦首先看到了他胸前流血的弹洞，随后看到他渗出一道血迹的紧闭的嘴唇，最后，他睁大的双眼充满了整个屏幕。

　　随着中弹的孩子倒在地上，可视电话也被带了下去。屏幕上天旋地转，但很快停了下来，他们看到了雕花天花板和枝形吊灯，显然电话摔下后摄像机朝着正上方。那五个武装的孩子围了过来，向下看着摄像机，从中国孩子这面看，好像是在仰望五个古怪而凶猛的巨人。有一个孩子把冲锋枪向着摄像机垂下来，孩子们看着枪口慢慢压下来，黑洞洞的，越来越大，有大炮管那样粗，后来镜头的反光使枪管中亮了些，可以清楚地看到螺旋形的膛线。好像有意延长这个折磨人的时刻，大海那面的那个孩子过了很长时间才扣动枪机，华华和小梦不由浑身一震，但只听到半声枪响，屏幕出现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干扰斜纹，随后黑了下来。

　　这半声枪响嘲笑了刚刚离开这个世界的天真的大人们，他们所预言的百年和平只持续了六十二天。

　　“他死了吗？”小梦惊恐地问华华。

　　“不知道。”华华低声说，尽管他知道那孩子不大可能活着了。

　　“天啊，他的名字呢？我们为什么不问问他的名字呢？”

　　“总会知道的。”

　　“你相信他的话吗？”

　　“不信。”

　　“我可是信的。”

　　“什么？你信？！亏你爷爷还是将军，你说过他常给你讲打仗的事儿，那你肯定知道要占领我们这么大个儿的国家，要多少军队？”

　　“不知道，问问大电脑吧。”

　　“要控制我们主要的城市和铁路，最少也需五十个师的兵力。”FG回答。

　　“好，一个师得一万人吧，50万人！他们能组织起一支50万人的军队？得了吧！你看看，”华华指了一下世界地图，“他们国家才多大点儿？和我们比起来就像一块大饼上掉下来的一块饼渣儿，你见过一只耗子能把一头大象吃了？”

　　小梦不说话了，她没有见过吃大象的耗子，但她知道的历史比华华多。

　　正在这时，第二个战争警报到来了。

　　“注意，注意！”FG又在电视上喊了起来，“FG有第二项紧急信息报告！我国在轨道上运行的38颗人造卫星中，长征16，17号同步卫星和泰山号低轨道预警卫星仍在正常工作，FG刚刚收到三颗卫星同时发回的信息，注意，下面显示的是前五个小时收到的五百三十七幅遥感图像中较有代表性的一幅。”

　　华华和小梦原以为卫星照片会显示出从高空鸟瞰大地的壮观景像，但屏幕上显示的图像只是一大堆杂乱的色彩，像是在一张画着经纬格的白纸上随意泼上了几瓶水彩颜料。

　　“这是一张红外线假彩色照片。”FG解释尽量用孩子们能懂的语言解释，“红色的区域温度最高，黑色的区域温度最低，其它每种色彩也都代表一个温度等级。相同颜色区域颜色的深浅也不一样，你们的肉眼看不出来；同种颜色区域中有不同颜色的小点，肉眼也看不出来；这幅图像是经过压缩的，卫星发下来的图像很大很复杂，只有西昌航天基地的一台大型计算机才能完全读懂它，所有的图像经过计算机判读后才能知道其中的内容。以下是FG刚刚收到的那台计算机对这张遥感图像的判读报告，判读报告很长，这里只列出其中的重要内容：”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天书似的文字：编号：LM39915828绝密，原件无备份。

　　时间：0187：000

　　经度范围：东经135°12＇——148°00＇，纬度范围：北纬29°19＇——43°02＇

　　分辩率：0.0042

　　有六处判别为A类目标：目标A1——东经129°57＇，北纬34°02＇。

　　目标A2——东经130°29＇，北纬31°30＇。

　　目标A3——东经135°58＇，北纬35°00＇。

　　目标A4——东经139°56＇，北纬35°48＇。

　　目标A5——东经135°48＇，北纬34°40＇。

　　目标A6——东经134°12＇，北纬37°43＇。

　　所有A类目标中均包含AM类子目标，目标A1，A2，A3，A6还包含AS，AF，AT和其它未判明的A类目标，A1，A2，A3，A4目标中AM，AF，AT和未判明的所有A类目标均与AS重叠，并从图像LM39915100——LM39915827，TS94532——TS94769判别出明显的重叠移动趋势。

　　部分AS类目标已处于高发射状态，其中AS002，AS010，AS034，AS041已向警戒方向移动。这些目标的第三层分类分别为2个ASW类目标和ASS类目标。

　　各目标的详细特性和量数据存于数椐库RED001第3条记录中。

　　由以上判定，红2号警报成立。

　　用报警专家系统软件核实，红2号警报仍然成立。

　　生成红2号警报。

　　向01接口发送红2号警报，无回答。

　　向02接口发送红2号警报，无回答。

　　向03接口发送红2号警报……请进行校验回传，发送完毕。

　　FG解释说：“A类目标指处于异常调动状态的军事目标，AM指地面部队，AT是坦克和装甲运兵车，AF是做战飞机，AS是海上船只。判读报告表明：日本的鹿儿岛、长崎、福冈、新泻、大坂和东京，都出现大规模武装部队的异常集结。在前三个港口城市，部队正在登船，四艘武装船只已向我国沿海驶来。计算机判定为红2号警报，即常规入侵警报。西昌计算机自动将该警报向国防部和总参谋部发出，但没有回答，只好向FG发送。FG是在十分钟前收到警报的，现在警报仍在重复，警戒计算机收到的每张卫星图像都触发了警报。”

　　“预警卫星发现：日本列岛上有许多武装集群在集结，其中较大的有六个。这些武装集群中，包括了陆上自卫队19个步兵师团的全部装备，其中有2个机械化师团，3个坦克群，一个直升飞机团和8个导弹发射群；海上自卫队的187艘做战舰只中有80艘已处于准备出航状态；还有28艘商用船只，大部分都是2万吨级以上的集装箱货轮，它们发动机也都在试运转，但不知什么原因现在只开出四艘船来，两艘是货轮，两艘是巡逻艇；海上自卫队和航空自卫队的近六百架军用飞机中有一半都处在戒备状态，有9架已打开发动机，但没有一架飞起来。在横须贺基地的美国‘企业号’核动力航空母舰也在试图启动，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启动成功；冲绳岛的美军战斗机有6架飞到了长崎，其中有5架F-16歼击机安全降落，一架清道夫式侦察机在降落时坠毁……”

　　“日本孩子有多少军队？！”华华问。

　　电视上，FG仍在继续着它那滔滔不绝的报告，在房间里的一个扩音器中传出了它回答华华问话的声音：“是要人数还是编制？”

　　“人数！说呀，他们有多少孩子军队？是五十万吗？”

　　“不，不是五十万。”

　　“看，”华华得意地向小梦说：“我们说他们拿不出那么多军队来吧！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可是别说五十万了，就是组成五万军队也是很难的！因为不是把男孩子们随便集中到一块儿就成军队的，现在组织军队，特别组织能过海入侵我们的军队，我看，日本孩子能拉起五万人就顶顶了不起了！让电脑说：从卫星上看他们已经有了多少军队？”

　　“三百万。”

第二节·太阳舰队

　　太阳舰队带着杀气和死亡，撞开黄海的波涛，向中国海岸驶来。

　　舰队由四艘船组成。吨位最大的是武藏号，原名叫“白菊丸”号，这是一艘刚从长崎造船厂的船台上下水不久的60万吨级的超级油轮。四个月前，在一个支得高高的临时平台上，红极一时的影视巨星金田枝子用她那纤细的戴着雪白长手套的手把一大瓶香槟撞碎在船头，“白菊丸”缓缓滑下水去。当时，它在人们的眼中像支大得不可思议的针管，从中东抽出深褐色的工业血液，注入日本的血管中。谁也不会想到，它的第一次航行竟是把侵略军运过大海，送到那片近得多的广阔国土上去。它的名字也被改了，用了五十多年前太平洋战争中日本帝国海军最大的战列舰的名字，这艘战列舰在莱特湾海战中被美国潜艇和舰载飞机击沉了。另一艘巨轮叫大和号，这也是当年帝国海军的一艘巨型战列舰的名字，在冲绳岛战役中，弹尽粮绝的帝国海军用平民捐赠的豆油开动了这艘巨舰，向美军集结的冲绳海域进行了最后一次自杀性航行。现在的大和号本叫“千叶号”，30万吨级，超新星爆发时，它刚在北九洲的一个港口卸完从澳大利亚装船的铁矿石。剩下的两艘是日本海上自卫队的一艘护卫舰和一艘扫雷舰，护卫舰叫“蓝-114”，扫雷舰只有一个编号“476”。

　　武藏号和大和号宽阔的甲板上，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孩子，他们提着步枪和冲锋枪，这些枪支大部分是原陆上自卫队的，也有一部分是驻日美军的。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穿着迷彩服，大人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像裹了一个床单，根本不用穿裤子。有的孩子正在用剌刀把迷彩服栽短。有一半孩子戴着钢盔，那大玩艺在他们的头顶不停地晃荡，幸亏那些钢盔并不是钢的，而是一种比重很小但强度很大的合成树脂，这是陆上自卫队今年的最新装备。孩子们身上横七竖八地背着子弹带，大部分是闪着黄铜光亮的普通子弹，也有西德造“蜈蚣”速射冲锋枪专用的发射药外只包着一层薄防潮膜的无壳子弹，这种冲锋枪是近年来驻日美军的装备。甲板上还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大量当今世界第一流的重武器。在武藏号的左舷，并排停放着21辆九零式步兵战车，这种战车是八十年代末生产的，用来替换陆上自卫队阵旧的七四式战车。在这种每辆造价10亿日元的步兵战车上，装备有供75毫米火炮瞄准的精密雷达测距系统、炮弹快速自动装填机和反坦克导弹诱导探测设备。在浑圆的船首，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带有复杂发射架的SSM1地对舰导弹和身躯细长的ASM1空对舰导弹，这两种由三菱电机研制的导弹其命中率和电子导控系统都超过了法国的“飞鱼”和美国的“鱼叉”，其中SSM1可以100％的命中率击中100公里外海面的一个直径两公尺的目标！两艘巨轮的甲板上还各停着一架武装直升飞机，分别是“眼镜蛇”和“阿帕奇”型。除了这些高级武器之外，巨轮的甲板上还堆满了各种口径的迫击炮和无后座力炮、轻重机枪、弹药箱、火焰喷射器使用的胶凝汽油、军用压缩食品、战场医疗器械等等。所有这些东西都乱得惊人，到处是底朝天的子弹箱，有的还有半箱子弹，有的只剩下防潮膜被海风吹得哗哗响……零星的枪声伴随着整个航程，那是孩子们在学着使用自己刚刚得到的武器。

　　武藏号上运载了7000名孩子士兵，大和号运载了8500名，加上护卫舰和扫雷舰上不打算登陆作战的500名小海军，第一批侵略军的兵力有两万人多一点儿。这批孩子侵略军把自己的舰队叫太阳舰队，这第一批开出的是太阳舰队第一分队。后面的日本各大港口中，孩子们登上了上千条各种吨位的军用和民用船只，其中只有少数的发动机被成功地启动了。提起锚链转动螺旋浆行驶的大吨位船只有二十艘左右，而其中的一半没出港就在岸上搁浅或同其它的船相撞。开出大海的船只有11艘，但其中的3艘因导航错误航偏了：两艘驶向对马海峡，一艘驶向琉球群岛方向；4艘因机械故障没开出多远就停泊在海面上。只有武藏、大和、蓝114和476这四艘船在基本正确的导航下一直航行下去，组成了太阳舰队的第一分队。随着后面的孩子们飞快的学习（这种学习的速度在以后被视为奇迹，而且教育学家们再也无法重现这种速度），将有更多的军舰和巨轮跟上来。但第一分队的所有孩子都相信，就凭他们这两万多人的兵力，完全可以征服整个中国！这也难怪，这些孩子们生活在狭窄的岛国，在新干线的高速列车上，从东京到青森，再穿过津轻海峡遂道，再经扎幌和旭川，到鄂霍次克海岸，纵贯大半了国土，只用5个小时左右；而学校组织的东西横穿国土的旅行更是易如反掌，上午在太平洋岸边，下午就可以看到日本海。所以，这些孩子们完全无法想像大海对面那个国家的广阔。

　　武藏号上的孩子吃剩下扔到海中的沙丁鱼罐头引来了一群白色的海鸟，而这群海鸟又引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在船尾的孩子们纷纷用手中的冲锋枪向那群海鸟射击，当那群海鸟惊叫着飞高时，又有好几个孩子打响了一挺四管高射机枪，孩子们渴望使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根本不吝惜子弹。疯狂的弹雨罩住了那群鸟儿，它们雪白的身躯很快变成了红色的，有几只被射速每分钟三千发的高射机枪的弹流咬住，眨眼间被撕成羽毛纷飞的碎片，没有一只鸟儿逃脱，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海鸟的尸体落到海中，血腥味引来了一群虎头鲨，它们那黑色的身躯在水面激起几道白色的浪花，但这群鲨鱼还没游近那几只死鸟，护卫舰上的150毫米舰炮就向它们齐射起来，炮弹激起一道道高高的水柱，经过几次校正，炮弹穿进了鲨鱼群，爆炸的水柱不时带起一个残缺不全的鲨鱼残体，浓烟覆盖着的海水变成了红色，又引起了一阵欢呼。后来运兵巨轮上九零战车的75毫米滑膛炮，以及甲板上的迫击炮和重机枪都射击起来，完全没有目标，各种炮弹和子弹在舰队的四周激起了一道道水墙，火焰喷射器向海中吐出长长的火舌，使得舰队后面动荡的海面污浊不堪……每当舰队附近的天空和海面有什么生命的迹象出现，这一幕恐怖的场景也就重现一次。在其它的时侯，孩子们在甲板上或宽阔高大的船舱中互相抢子弹，或讨价还价地交换轻武器。

　　他们还在导弹周围围成一圈或钻到武装直升机中，聚精会神地研究着那些复杂的武器。也许是为了好玩儿，他们很多人的脸上涂上了黑色的伪装油，显得十分可怕。

　　太阳舰队在它驶过的每一片海面都留下死亡和动荡。

　　宇宙的恶梦刚刚结束，人类的恶梦就紧接上来，这之间连一点缝隙都没有给孩子们留下。

第三节·第二次全民大会

　　第二次全民大会是在战争逼近时召开的。战争警报向全国广播后，对于三百万异国军队的入侵，孩子们并没有太大的惊恐。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神经已经在上两个月中被磨得迟钝了，对他们来说，现在发生什么都不值得惊奇；另一方面，孩子们对战争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他们的认识全部来自电影和电视。

　　但战争使他们的精神重新集中到一起，各地正在发生的骚乱奇迹般地同时停止了。

　　对于大会提出的第一个议题：国家是否进入战争状态并反击侵略，孩子们有三分之二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三分之一的反对票几乎全部是女孩子投的，以下是两则较有代表性的意见：“爸爸妈妈说过，打架不好，不许男孩子们打架！”（占14.7％）

　　“不打仗，打仗不好，轰轰隆隆的，太烦人了。”（占9.1％）

　　竟有两千多万孩子（主要是女孩子）持以上两类看法，这反映出了他们对国家和战争等概念的惊人无知。她们的看法说明了相当一部分孩子对决定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残酷大搏斗毫无思想准备。

　　既然决定打仗，大会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战争毕竟是一件很令孩子们兴奋的事。但从大会下面的情况来看，即使是那些准备战斗的孩子们，对战争的理解也不比刚才反对参战的女孩子们深多少。大会的下一个议题自然是讨论总体战略，FG很快归纳出了两个战略方案：“我们应该组建一只电视上那样的伟大的宇宙舰队，舰队中有许多高大的机器人，他们口里能喷火，眼里能射出激光，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儿，肯定能打败敌人！”（占21.7％）

　　这类方案大多出自年龄较小的孩子，在他们看过的所有战争影片和电视剧中，最来劲的战争当然是那些半科幻半神话的动画片中的星际大战了！

　　“陆军！海军！空军！我们应该首先恢复我们的陆军海军和空军！”（占49.1％）

　　“我们用一万架轰炸机飞过大海，把侵略者的舰队在港口里炸烂！把他们的城市也都炸烂！”（占35.7％）

　　“我们也要建起自己的舰队，比敌人的强大几十倍，一百倍！我们的舰队从这里起航（在电视屏幕映出的地图上，一根红线从距日本最近的上海划出去，从东海进入太平洋，沿日本东南海岸一直进入东京湾），从敌人的背后进攻他们，用海军陆战队在他们的首都登陆，看他们还顾得上侵略我们？！”（40.3％）

　　不管这些想法是多么空洞和不现实，至少是会议提出的第一个真正的战略方案。

　　“我们现在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空军和海军。”FG说。

　　“为什么？”有一半左右的孩子问。

　　“傻瓜，你们会开飞机军舰吗？”有一千多万孩子代FG回答。

　　“那……为什么日本孩子就会呢？”又有三千万左右的孩子问。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他们一直在学习。”FG解释说。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孩子们对糖城时代进行了第一次反思，心里一阵不安。

　　“唉，那我们只能恢复陆军了。空军和海军是最带劲儿的军种，陆军有什么意思呢？”（占27.5％）

　　“你们说得不对，陆军也带劲儿，陆军有坦克大炮。”（占35.2％）

　　“可……既然没人会开飞机军舰，谁又会开坦克大炮呢？”（占23.0％）

　　“坦克大炮远比飞机军舰好开，现在不是有很多小朋友会开汽车吗？会开汽车就差不多会开坦克了……”（占36.6％）

　　FG插话：“对，陆军所需的技术力量远比海空军少，从理论上讲，只要每个成员初步掌握了轻武器使用技术，并有部分成员掌握基本的土木建筑技术和通讯技术，就可以组成一只最简单的进行防御作战的陆军。”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孩子们决定迅速恢复国家的陆军。

　　“日本孩子总共五千万人，就建起了三百万军队；我们有三亿孩子，我们要建起一千八百万军队！”（占47.9％）

　　如果真照这个计划，将出现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一只军队，但为此爆发了一场会议开始以来最激烈的争论：“用不了那么多！最多三百万就可以了。”

　　“为什么？应该是越多越好呀？”

　　“我们一对一都打不过敌人？太丢脸了！”

　　“人多力量大，保险一些难道不好？”

　　……关于军队的规模问题，孩子讨论了很时间，后面的讨论倒是不像前面那么荒唐。

　　“我们的国家可大可大的呢，现在铁路不通，没有孩子会开飞机，只剩下汽车能用了，但现在的公路肯定堵得历害，因为大人们根本来不及把路上的车开回去。所以，就是有了那么多部队，也到不了海边，有什么用呢？”

　　“同意，军队多不等于强大，到不了战场就没用。敌人有三百万，但在短时间能过海作战的远没那么多。我们在沿海的军队关键要运动快，发现敌人在哪里登陆，就很快地集结到那里，这样在战场上，我们还是比敌人多。”

　　“照你们的意思，我们只需要在敌人登陆的海岸线上组织部队就可以了？”

　　“对，敌人可能登陆的地方是在从丹东到福州之间的海岸线，我们就在这一带组织部队。”

　　孩子们看着那弯弯曲曲的海岸线，觉得比起整个国土范围可小多了。其实，到现在为止，虽然都盯着地图一个多小时，还没有一个孩子从电视屏幕上的图形中想像出祖国疆域的辽阔，虽然他们都在努力想像，但总不能把头脑中的国土比这张图放大多少。如果他们现在真正知道了FG用红线标出的这条海岸线有多么漫长，他们都会吐舌头的。

　　紧接着，孩子们开始深入讨论组建军队和迎接战争的具体问题，这时，华华和小梦互相看了一眼。超新星爆发后，两个孩子一直处于历史的关键位置，在这个位置的两个多月中，他们不知不觉地培养出一种直觉，现在，这种直觉告诉他们，扭转局势的一个机会出现了。在糖城时代的两个月时间内，他们一直在期待着这个机会。

　　华华站起来大声说：“我可以给大会提个问题吗？”

　　播放系统把他的图像传送到全国的每一个电视屏幕上，自从全民大会制度确立以来，国家最高领导人还是第一次向全国与会者讲话，全国的孩子没有反对。

　　“我想问问大家，有了军队后，我们怎样指挥这场战争呢？”

　　“当然是像以前一样，全体孩子讨论了！”（84.136％的孩子持此看法。）

　　“那我再问大家，全民大会是靠什么来开的？”

　　“当然是超级电脑和全国信息网了！”（96.14％的孩子说。）

　　“对！但我想告诉大家，敌人是有空军的！八年前，那时我们有的还不懂事，有的还没有出生，在阿拉伯的沙漠上爆发了一场战争，那场战争中，美国人对他们进攻的国家进行了一个多月的空中轰炸后才发动地面进攻。大家想一想，要是日本孩子也这样干，我们的全国信息网肯定要被破坏，那时，从我们这里向全国广播还能做到，但你们向首都说话就不行了！甚至超级电脑也可能被炸坏的，那时还怎么开全民大会讨论？”

　　外面的一亿多孩子们沉默了足有三分钟，华华受到很大鼓舞，他觉得有成功的希望。

　　“日本没有美国那么多的飞机，日本孩子能开走来的就更少了。”（21.873％的孩子持此看法）“但我们呢？一架也开不起来的！我们也不会使用地对空导弹，所以敌人的飞机虽然少，但想怎么炸就怎么炸，没人挡得住他们。他们还会对我们的通讯系统进行各种干扰，甚至，日本孩子还可能从美国孩子那儿搞到原子弹！你们敢说不可能吗？！通讯系统是很复杂的机器和线路，要想破坏它很容易的，炸坏一点可能就全不能用了，到那时，小朋友们谁会修呢？”

　　更长时间的沉默，华华突然又想起一点，没等FG总结出外界的信息就抢着说下去。

　　“还有，军事行动是需要保密的，如果进行全民讨论，那还有什么秘密可言？！那时，全国每一台电视机和每一台电脑都能收到军事会议的实况，这样的战争非输掉不可！”

　　华华的大脑在飞转着，又一个想法涌了出来。

　　“对，还有！到那时，我们军队的士兵们都在野外行军打仗，他们不可能像我们现在一样每个人手边都有一台电视机和电话，更不可能每人有一台电脑，他们大部分人是没法参加全民军事会议的，参加会议的只有那些没参军的孩子。这就是说，指挥战争的全是那些没有参战的人，参战的人反而无权指挥战争，这难道公平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有93.751％的孩子问）

　　这是华华和小梦早就期待的，但他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成熟多了。小梦站起来对全国孩子说：“在死星出现后的两个多月中，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孩子们靠着大人们留下来的计算机信息网重新联系在一起，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我们可以从此开始，恢复我们的国家，创造新生活，要是那样的话，现在我们就可以自豪地对已离去的爸爸妈妈说：看，我们都是你们的好孩子，都是勇敢的孩子，你们不用再挂念我们了。可现在我们却不能这样说，因为在过去的这两个月里，我们过得是多么糟糕！看看国家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二十年之后，那时小朋友们已长大成人，你们还敢回想这两个月吗？这两个月告诉我们大家，虽然我们都是孩子，但不能再像孩子那样生活了！我们已经没有可以撒娇的爸爸妈妈，如果我们还要撒娇，还要像爸爸妈妈的心肝宝宝那样的生活，我们是活不下去的！”

　　“现在，所有的小朋友都没有组织地分散在各个地方，国家没有人管理，要是这样下去，我们无法开动大人们留下来的机器，无法在地里种出粮食，就是没有日本孩子的侵略，我们也迟早要饿死冻死的！”

　　“所以我们，三亿小朋友，必须团结起来，像大人们那样，才能打败那些侵略者，才能把爸爸妈妈留下来的机器开起来，才能在田地里种出粮食！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要像大人们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一个有纪律、有秩序的国家，我们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小朋友们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巨型屏幕上映出了来自整个国土的声音：“不应该再搞所有孩子投票了，所有孩子投票要坏事的！”（80.531％持此看法）“应该让政府来领导国家。”（76.415％的孩子持此看法）

　　“政府中的那些孩子行吗？”（22.311％的孩子问。）

　　“行不行只能是他们了，再说你们怎么知道他们不行呢？”（56.002％的孩子持此看法）“就算不行，他们会学习的，有统一领导总比这两个月那样强！”（77.914％的孩子持此看法。）

　　“对！像这两个月那样，别说进行反侵略战争了，没人侵略我们也活不下去！”（89.335％的孩子执此看法）“恢复国家的统一领导！”（91.157％的孩子持此看法）

　　就这样，经历了恶梦般的糖城时代后，孩子政府控制了局势，并领导国家开始了反侵略战争的准备。

第四节·复活

　　国家命令第二号

　　所有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注意：一、今后，少先队员将是国家的主要力量，记住你们以前常常高呼的口号：“时刻准备着！”，现在，你们要准备着去完成国家交给你们的任务，这些任务是困难的，最危检（原文如此，应为险）的！

　　二、每一个少先队员都在你家周围仔细找找，找那些没上学的小弟弟小妹妹，能找到多少就找到多少；还要找那些与你同校的不是少先队员的小朋友，没上学的小朋友也要去找上了学的哥哥姐姐们，不是少先队员的小朋友要去找你们学校的少先队员。

　　三、做完上面的事儿以后，所有少先队员，带着你们找到的没上学的小弟弟和小妹妹和同校的不是少先队员的小朋友，到各自的学校去集合。到校以后查查各班的人数，没到的要再去找他们，大家一起找他们，最好一个也别去（原文如此，疑为丢）。

　　四、做完上面的事儿以后，在集合好的学校里，恢复少先队原来的小队、中队和大队，没上学的小弟弟小妹妹和不是少先队员的小朋友应平军（原文如此，应为均）分到各小队中去。所有少先队员要以小队为单位等（原文如此，应为登）记，小队中不是少先队员的孩子也要等记，但要说明，这并不等于他们入队。

　　五、每个小队、中队和大队中的队长和副队长继续担任原支（原文如此，应为职）务，原来的红杠标志仍然有笑（原文如此，应为效）。他们应对自己的小队、中队和大队负起责任来。

　　六、每个大队的正副大队长和正中队长组成这个大队的的领导机够（原文如此，应为构）。

　　七、每个市，每个省的领导机够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后再说。

　　八、各校集合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所有小朋友都能吃上饭，喝上水。粮食要由各大队领导机够统一分配。这是一个重要任务，各队队长想想办法，最近几天大即（原文如此，应为概）好办，以后怎么办我们再通知。

　　九、干完以上的事儿后就让所有的小朋友在学校周围找到住的地方，一定要以大队为单位集中住，每个大队要做到一接到命令立刻到校集合。每个中队最少都要有5个通迅（原文如此，应为讯）员，通迅员都集中到大队领导机够，负责传大（原文如此，应为达）命今（原文如此，应为令）。

　　十、以前所有私自偷拿的武器都应上交大队长，小队长以上的领导人有权带枪，并由各小队的队员们选出一批带枪的队员，人数不得超过小队总人数的十分之一。这些选出的队员应到大队部集中，由大队长发给武器。他们的任务保卫国家财产，特别要保护粮食，粮食应由大队领导机够统一分配，如再遇到有人像前一阵那些坏孩子那样巴（原文如此，应为霸）占粮食，可以开枪。

　　少先队员们，我们先干以上的事，接下来干什么我们还没想好，但很快就会想好，很快就会告诉你们。

　　以上的文件我们要一遍遍不停地广插（原文如此，应为播），有录音机的最好录下来。

　　所有的小朋友都要明白：爸爸妈妈再也没有了，遇到困难不要哭，哭也没用。小队长以上的领导人要是有哭的，就撒（原文如此，应为撤）了他（她）。领导人要是女孩儿可以哭一次。

　　国家最高领导人：李华华张小梦

　　大会之后，16个国家小领导人举行了第一次会议，会议历时45分钟。开始他们都是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后来却在地板上趴成了一圈儿。最后，由一位小部长用铅笔在打印纸上把会议结果写下来，字儿很大，写成以后又涂涂改改了一阵儿。

　　这份充满稚气的文件后来成为共和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献之一，它使得糖城时代结束时处于休克状态的共和国摆脱了死亡，重新站立起来。国家二号命令发布以后，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在全国执行，可以说，即使在大人时代，国家也从未有过这样大规模的快速统一行动。在广阔的国土上，三亿孩子同时向他们所在的学校集中，五个小时之后。集中完成了，其速度之快，行动之统一，堪称奇迹！这也可以理解，大人们离去后带来的可怕孤独和刚刚过去的恶梦般的糖城时代，使他们懂得了集体的价值，这时走进一个集体就像力竭的沙漠行者走进一个绿洲。

　　三个小时后，一个惊人简单的国家结构出现了：国家最高领导机关——少先队大队——少先队中队——少先队小队。这样的国家结构当然无法适应长期需要，甚至适应短期需要都很困难。它最大的缺陷是国家最高领导机关和最基层间缺少过渡的机构，使得整个国家的统一运行十分困难。这只是一个应付超级灾难的紧急措施，以后怎么办，孩子们还要经过艰难的学习，甚至付出血的代价才能知道。但在全人类最危急的时刻这却是一个载入史册的伟大壮举，对于国家来说，二号命令如同催化剂，使一大块松散的石墨在一瞬间转化为坚硬的金钢石。

　　从信息大厦中看，外部很快变得惊人地平静。由于社会变得有组织了，粮食的危机暂时得到缓解。这种稳定将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即将到来的战争都没能打破它。

　　在跨越了三十个纬度和六十个经度的广阔土地上，三亿十一岁以下永远离开爸爸妈妈的孩子集合在约十五万个少先队大队中，至于这些大队之下中队和小队的数目历史学家很难统计。在这些集体中，孩子们紧紧团结在一起，互相帮助，严守纪律，每个人都准备着为集体做出牺牲，表现出了感人的高尚品格，并由此开始了他们空前绝后的艰难人生。这一段生活成为这一代人难忘的回忆，这一天也成为一个节日。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十一岁以下的孩子们在早上八点钟都到学校集合，按照当时的组织方式在少先队的队旗下分组。这一天学校中不再有十一岁以上的人，孩子们得不到任何帮助，他们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最后一起在学校里渡过这一夜。

　　这个节日也叫复活节。于是，东方和西方每年在不同的日子里各自过自己的复活节，后来出现的这个复活节没有宗教含义，但人们的心目中，它比基督教的那个节日更加神圣，它是国家从超新星的灾难中真正复活的时刻。

　　这一切都完成后，孩子领导者们才想到了战争。

　　在中心大厅的巨型屏幕上，除了映出那个由一亿多个像素组成的国土影像外，还在相应的位置上映出了日本的轮廊，离那个轮廊不远有一个闪光的红点十分醒目，那是第一支入侵舰队的位置。目前看来情况还不太紧急，太阳舰队走走停停，速度极慢，到现在还在五岛列岛和济洲岛之间磨蹭，看来那些日本孩子是在航行中才学习怎么开船的。在日本本土，卫星判明的武装部队大约为三百万人，主要分布在东京到广岛长约五百六十公里的沿海平原地带。从装备上看能立即投入作战的部队大约为三十万人，其余的只是大群初步武装的孩子的集结，从泰山号卫星发回的高精度照片上看，大部分部队连每个士兵一只枪都配不齐。自从第一批四艘船向中国海岸开出之后，各大港口只零星开出一些小吨位船只，根本构不成第二支有打击力的舰队。在卫星的红外照片上，日本各港口的大吨位船只有三分之一处于高发热状态，这表示船内的发动机在试运行，但绝大部分没有离开锚位，少数勉强开动的大吨位船只也没有能真正出海，不是在港内相撞就是在港口外打转。显然，岛国上最有航海天才和技术能力的孩子都在第一支入侵舰队上，再开出大船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入夜，孩子政府发布了有关反击入侵的第三号国家命令：国家命令第三号

　　一、所有学校的领导人都立刻查看地图，如看到你们位于从丹东到福州之间的海边上（从地图的右边，靠日本，靠太平洋那边），就注意看命令的下文，若是位于别的地方就接着睡觉。

　　二、大海边上那些地方的孩子立刻组织军队，军队的工作由各大队正副队长负责。

　　三、九岁以上的少先队员都可以自愿参军，但只要男孩子。

　　四、以少先队小队为基本战斗单位，以大队为独立战斗单位，师、军和集团军级别的战斗单位的组建将视各战斗大队的组建情况另行通知。各大队长随时同国家领导机关联系，报告你们那里已有多少兵力。

　　五、军官暂只设战斗小队长、战斗中队长和战斗大队长三级，分别由少先队相应级别的干部担任。

　　六、寻找武器，特别注意找大军火库，找到的所有军火库要由各大队武装人员日夜守卫。武器要由大队集中发放，不得自己随便拿去玩儿。

　　七、学习使用武器，特别是大炮、坦克和装甲车之类的重武器，只要有战士能把一辆坦克开起来，就可以给他记一等功，能把飞机开起来的记特等功！这中间要注意安全！

　　八、告诉所有战士：敌人已逼近我们的海岸，准备战斗！

　　国家最高领导人：华华，小梦

　　国防部长：赵锋

第五节·终止战争

　　赫尔曼·戴维从波托马克河中爬上岸，浑身打着冷战。五月的河水是十分寒冷的，这寒冷把小总统头脑中的烦燥和困倦一扫而光。这是五月七日的清晨，昨天晚上戴维一夜没睡，早晨到来时，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一个强烈的刺激，否则这一天将没法过，于是就一个人溜出来，跳到河中去游了十多分钟。他从河岸上抓起衣服，在早晨的凉风中光着身子向回跑去。看着前面晨雾中的白宫，他又想起了昨天夜里椭圆办公室中的会议。

　　参加会议的大多是五角大楼的高级军官，其中有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三军总司令。虽然美国军队现在还是个空架子，但小将军们比过去那些大人们神气多了，他们身着裁剪合身的陆海空将官军服，肩章上镶着金光闪闪的星星，使整个办公室光彩夺目。

　　肩上扛着四颗金星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首先讲话。这个男孩儿在上任之后，曾为在风度上是模仿艾森豪威尔还是布莱得雷还是巴顿还是麦克阿瑟犹豫不决，以至于他一天一个风度，搞得那帮小参谋们莫名其妙。今天他来白宫时选择了麦克阿瑟，因为那是所有著名的美国将军中在总统面前最傲气的一位。他曾让一位参谋准备一个麦克阿瑟那样的玉米烟斗，但因时间紧那孩子没把这事办好，只给他找来了一个又大又亮的黑木烟斗，将军为此很发了一通火。现在，那个大烟斗放在他的将军服的上衣口袋里，讲话时那东西在胸前来回晃荡着。

　　“现在已可以肯定，中国沿海地区有大批武装部队正在集结。这些部队主要集中在沿海各大城市中。关于它们的数量，战略情报处目前只能作一个大概的估计，这个估计同日本陆军参谋总部发来的情报基本吻合：一百八十万左右。目前……”

　　“不对，”旁边的一位少校参谋插了进来：“这是昨天的数字，根据最新的卫星资料分析，现在集结的数量已达二百五十万。”

　　小四星将军恼怒地敲了一下总统的办公室桌：“我说过多少遍了，我说话的时侯不要打断我！你们什么时侯才能像电影上的下级军官那么懂礼貌？”

　　“可是……”小少校脸红着辩解。

　　“就算是非打断不可，也要说一声‘对不起，将军，我可以打断一下吗？’……刚才说多少？好吧，二百五十万，还在很快增加，是吗？我想今天晚上就要超过三百万了。”

　　“你是说三百万？”总统不动声色地问。

　　“是的，三百万，达到他们爸爸妈妈时代的数量。”

　　“三百万拿枪的小平民？”戴维带着一丝讥讽说。

　　“我再次声明：那是军队，真正的军队，绝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是一群拿枪玩儿的孩子。详细的报告这以前我们已经给你送来很多了，你要严肃地对待这些经过核实的情报。”

　　“好吧，”戴维让了一步，“三百万没有政府的军队。”

　　“昨天我们也是这样想，可现在……汉斯少校。”

　　四星将军唤来一位小参谋，那个孩子把一张纸放到总统面前，“这是我国驻华使馆发来的电报，那里只剩下五个外交官的孩子，他们昨天晚上刚刚同国内联系上。这封电报表明，那个国家的政府已恢复并控制了全国局势。”

　　“你们认为这可信？”

　　“日本方面也证实了这个情报……”

　　“我问你们的看法！”

　　少校扭头看了一眼四星将军，后者接上去说：“我们认为是可信的，否则无法理解那个国家发生的变化：社会混乱的突然消失及军队的迅速出现和集结。”

　　“关于这些部队还有什么更详细的情况？”戴维摸着下巴问。

　　四星将军摆了一下手，那个参谋接着说：“目前这方面情报的主要来源是卫星侦察，但现在我们能启动的侦察卫星只有六颗，能观察那个地区的卫星只有两颗，只能进行粗略的观察，详细情报还不多。我们只知道目前那些部队正在疏通道路，全国都在干这件事，但沿海的军队集结区干得更急。从卫星照片上看，有一半以上的车辆干脆被推翻在路边。部分已疏通的公路上有军用车辆在行驶，那些孩子可能是刚学开车，事故率很高，有车行驶的路段都有出事的车在路边燃烧，但他们显然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把车开起来，现在那些公路上行驶的车辆越来越多，并且已经出现了坦克和装甲车……”

　　四星将军打断了参谋的话：“现在可以肯定，那个国家已经觉察到入侵，并决心抵抗了！”

　　“你们今天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总统不满地问。

　　“要是那样，我只让诺克中将来就行了，绝不会亲自跑来，我和你一样，也是很忙的，甚至更忙！我来是要求修改对日援助计划，新计划中的援助数量至少是原来的十倍，这是新计划的概要。”

　　总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问道：“昨天，我们收到了日本方面要求追加援助的来电，我想你还没看吧。”

　　“不，我看过了。”

　　总统把四星将军递过来的计划概要捏成一团，出其不意地掼到办公桌对面将军的脸上，恼火地大叫起来：“看过了？你个白痴！那你难道不知道，你和你那些愚蠢的参谋们提出的数量，比日本孩子自己要求的还多吗？！白痴！”总统猛地从将军的上衣口袋中拽出那个大烟斗，朝桌面上咚地一锤，正好砸在将军的右手小指上，使他痛得跳起舞来。随后，总统顺手把那玩艺扔得远远的。

　　大家都吃了一惊，随后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受到这样不礼貌的对待而愤愤不平起来。但将军本人没有吱声，只是啜着右小指。他虽带着大烟斗走进白宫，在没有危险时说话也很气粗，关键时刻却不敢像麦克阿瑟那样对总统来真格儿的，因为他知道那位将军的下场。当然，麦克阿瑟被杜鲁门总统解职后，在人们眼中仍是英雄，但他却没有麦克阿瑟那样的赫赫战功，如果他喊一句“小战士不会死亡，他们只是慢慢地消失！”，人们只会哑然失笑。

　　但陆军总司令，一位身材矮粗的三星将军却不吃戴维这一套，他走上前来，拍着桌子用同样高的声音对总统喊：“你才是白痴呢！你难道不知道，旧的援助计划是根据什么做出来的？它是根据你亲自提出的一个前提做出的，这个前提是：日本孩子是在进攻一个已经休克、濒于死亡的国家，这个国家已全面瘫痪，外界的稍稍一击就会使它立刻跨得不可收拾。可现在呢？你都看到了，日本孩子要全面进攻的目标，已变成一个有组织的大国，这个大国有300万军队，甚至更多！”

　　“但这些军队只是刚刚组建，它的战斗力无法同日本军队相比！”总统争辩着。

　　“我承认，但日本孩子的军队也不过只有两个月的年龄，而且真正达到这个年龄的也只有不到三十个师。但在那片广阔的国土上，即使出动一百个师，也难以控制主要城市和运输线！原来的援助计划是假设日本孩子可以在被占领的地区得到所需要的大部分东西，但是现在，即然中国孩子可以在一天之内组织起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同样可以在日本孩子到达之前，拿走或毁掉他们进攻路线上的每一粒粮食和每一滴汽油，这是一个傻子都能想到的战略。对日本孩子来说，他们的军队再有战斗力，毕竟是孩子，他们没有大人那样的体力和技术，大规模集团军在中国国土上的运动将是十分缓慢和艰难的。据计算机模拟，按照现在的物资供应能力，并假设中国孩子能够有秩序地撤退，在准备实施的一号进攻方案中，日本孩子在胶东半岛登陆后即使不遇任何抵抗，也难以渡过黄河。”

　　“想想拿破仑吧，”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把手指从嘴里拿出后说：“他率领六十万大军进攻俄国，他的军队并没有在各个战役中被俄国人打败，却被饥饿和寒冷消灭了，最后只有两万多人活着回到法国。这就是在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况下进攻一片广阔国土的下场。日本孩子要求追加军援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他们现在还按原计划登陆，那才是一群小疯子呢，而同一群小疯子结盟，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小军人中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就算我们拿得出这每天二十多亿美元的援助，就凭现在的运输能力，又怎么及时把这些武器和物资运到太平洋那边的战场上去呢？”总统问，他的气已消了很多。

　　大家都不吱声。

　　“日本进攻舰队的情况现在怎么样？”总统又问。

　　“第一支攻击舰队在距目标海岸一百六十海哩的位置上再次停止前进，日本孩子说是技术原因，并把原定登陆时间又推迟了二十小时。但据我们推测，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原因，舰队是奉他们参谋总部命令停下的。在横须贺集结的第二支舰队也迟迟不启航。”

　　……昨天的会议直到午夜才结束，总统虽然一直坚持自己的决定，不借一切代价支持日本孩子把战争发动起来并打下去，但他的心中已经没有底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在历史长河中行船的凶险莫测。

　　一阵早晨的凉风吹来，戴维又打了一阵哆嗦，寒冷在刚才使他兴奋，现在却使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惧。华盛顿特区现在只剩很少的人口，这里的孩子大多跑到工业集中的大城市去谋生了，事实上除了政府机构外这里几乎成了一座空城。现在是早晨，城市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四周仍像深夜一样寂静。戴维现在更加强深了对面前白宫的一种感觉：一座陵墓。他怀念起喧闹的纽约，坚定了迁都的决心。他急忙穿起自己手里提着的衣服，刚穿到一半，贝纳从白宫方向跑过来，胖女孩儿跑得气喘吁吁，说是找了戴维好半天，并递给他一封刚刚收到的电报。

　　“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同政府的每一位官员一样，我也有自己的作息时间！”戴维没好气地说，同时拆开了电报。电报是日本首相大西文雄打来的。

　　电文号C-239，十万火急。

　　鉴于目前局势的突变，国会紧急商议，决定修改C计划，具体如下：一、贵国军援必须追加至我们所要求的数量，具体数量已在C-237号电文中说明。

　　二、第一批攻击舰队停止前进，登陆时间推迟至三分之一军援抵达之时。

　　三、美国在冲绳基地和横须贺基地的孩子们归日本三军参谋本部指挥，并以美军部队的名义直接参战。

　　四、请协助密切监视中国核打击力量的动向，在得到中国核战略系统已完全瘫痪的确切证据之前，日本保留单方面中止战争的权力。

　　绝密，原电无副本。

　　总统哇哇大叫起来，贝纳不知他是高兴呢还是愤怒，当她搞清是后者时，吓得躲得远远的，她从未见过总统发这么大脾气。

　　“妈的！他们原来不只是想多要些东西，还想把我们拖进战争！甚至……甚至还想到了核力量，哈哈，现在的，中国孩子的核力量！我以前一直认为太平洋那面的那群小矮子是新世界中的强者和英雄，现在，呸！一群地地道道的懦夫傻瓜小人！妈的！狗娘养的！”

　　戴维破口大骂着，但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的局势。显然，如果满足日本孩子的令人难以接受的条件，这场战争对美国来说就完全是一场灾难了。另外，电报中提到的核力量也使戴维吃了一惊，他发现自从得知那个大国发生的变化后，自己还没有考虑过那个国家大人们留下来的这种东西。同嘴上说的相反，总统并不认为日本孩子想到核弹有什么可笑，在那个已变得有政府有组织的大国中，孩子们部分或全部恢复核武器系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而他们使用它的忌讳比大人们少得多，这真让人不寒而栗。战争还没打，前景已很暗淡了。

　　“我该怎么办？”在通向椭圆办公室的电梯上，戴维问自己，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产生这个疑问。他突然有了一个寻找依靠的愿望，但谁能靠得上呢？那些孩子议员和孩子将军吗？那都是些把自己的工作当做好玩游戏的小白痴，成天只会夸夸其谈地炫耀自己，毫无用处。但有一个孩子是靠得上的，当戴维推开办公室大门时，他就在里面。

　　切斯特·沃恩坐在办公桌后面总统的座位上，垂眼看着桌面，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等待。

　　“你怎么自己进来了？”戴维用不满的口气问，但内心并非如此。

　　“很多的孩子都对这两个按钮感兴趣，”沃恩指着办公桌上一红一白两个方形按钮说。他几乎从未直接回答过别人的问话，仿佛不值得回答似的，对总统也不例外，这很让戴维恼火，但也没办法。“外面的孩子们认为，事实上以前很多大人也这么认为，总统办公桌上的这两个按钮关系着国家命运。总统按下其中的一个，就会立刻接通同所有北约成员国的联系；按下另一个，战争警报就会在全国响起，轰炸机离开地面，核弹飞出发射井……诸如此类。”

　　事实上，那两个按钮的用途一个是要咖啡，另一个是叫勤杂工来打扫房间。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戴维发现沃恩有时也愿意说话，甚至很健谈，但谈的都是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小事，真正的重大问题他都是精练地一语带过。现在，当总统真要开始同他讨论那两个按钮时，他却突然回答了总统刚才的问话。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我。”

　　戴维没有否认，他把那封电报递给沃恩，“我们讨论一下局势吧。”

　　沃恩向电报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我先谈谈自己的看法……”戴维做出要长谈的姿态。

　　“不必了，你是否要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沃恩懒洋洋地说。

　　这正是戴维想拐弯抹角问的，沃恩总能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以前戴维对此很不安，现在已经习惯了。他不情愿地点点头。

　　“停止战争。”沃恩用可怕的眼睛盯着戴维说。

　　“为什么？”

　　“因为战争已经输掉了。”

　　“除了你之外没人会承认这一点，战争还没开始！日本孩子一旦登陆，将很快击溃一切抵抗。”

　　沃恩出人意料地点点头：“你过分悲观了，我甚至认为根本不会有正规的抵抗。因为从中国孩子军队的现状来看，同日本孩子进行正面的大规模陆战等于自杀。”

　　“是的，我相信你是能看到这一点！你说我们在这战争中无法取胜，能论证一下吗？”戴维带着挑战的口气说，他准备驳倒沃恩，他预料对方只会说出昨天晚上小将军们说过的那些东西。

　　“对战术问题我没有兴趣，甚至对战略也没有兴趣。”沃恩淡淡地说。

　　戴维以为这是投降的表示，就以胜利的口气说：“那我告诉你，我们将胜利！”

　　像往常那样，沃恩没有回答戴维，而是突然把话题转向了令人莫名其妙方向。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对折了一下，说：“这是一次，”又对折一下，“这是两次，”再对折一下，“这是三次。现在，你敢接受这场战争之外的另一个挑战吗？”

　　“当然可以，说吧。”

　　“你敢把一张薄纸对折三十五次吗。”沃恩把那张纸扔到桌上。

　　“我不明白。”

　　“回答我，敢还是不敢。”

　　戴维伸手去拿那张纸，沃恩按住了他的手，戴维感到沃恩的手冰凉而潮湿，真像一条蛇爬上手背。

　　“你是以一个最高决策者的身份说话的，你的每个决定都是在创造历史，现在再想想，你真的答应这么做？”

　　戴维迷惑不解地看着沃恩。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在做出决定之前，难道不想预测一下这件事的后果吗？”

　　“后果？把一张薄纸对折三十五次的后果？可笑。”

　　“比如说，那张纸会被叠到多厚？”

　　“有《圣经》那么厚吧，我想。”

　　沃恩摇摇头。

　　“有桌面到地面这么厚？”

　　沃恩还是摇头。

　　“有从地面到天花板这么厚？”

　　沃恩摇头。

　　“你总不至于说，有白宫这么厚吧？”

　　“这张纸单张的厚度约为零点一毫米，按此计算，你对折三十五次之后，纸的厚度为六百八十七万一千九百五十米，也就是六千八百七十二公里，相当于地球半径。”

　　“什么？！只折三十五次……你在开玩笑！”戴维叫到，但小总统绝非笨孩子，他很快想起了学校学过的几何级数，又想到了那个国王和象棋的印度传说，知道沃恩说的没有错。

　　“我是想说，千万不要对自己的判断力过分乐观，对简单的数学现象是如此，对复杂而神秘的历史进程更是如此。”

　　戴维垂头丧气地认输了，他说：“我承认我的头脑比你的简单得多，大家的头脑要都像你那样，世界该多么可怕。但是，我们无法肯定战争会胜利，也同样无法知道它一定失败，为什么不试试呢？”

　　“五千多年来，人类在地球的不同位置创造了数量众多的文明，其中有些十分强大，十分辉煌。但现在，那些文明绝大多数都消失了，有的是被外力消灭，有的是自己衰落了。现在的埃及人同五千年前的尼罗河文明没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希腊人也同爱琴海文明关系不大，要想领略那些伟大的文明，你只有去攀登沙漠中没有生命的金字塔，去抚摸雅典神庙冰冷的大石柱，创造这些东西的文明都是遥远的过去，遥远得让我们觉得那是些从未存在过的神话。但只有一个伟大的文明，越过五千年的岁月，一直到延续到今天，这就是你要进攻的那个文明。在那块土地上，你不需要去寻找古迹，五千年前的文明就活在你周围，呼吸着，流动着热的血液。我真奇怪，在你打算征服那块土地之前，竟丝毫没有想到了解一下那个文明在五千年中没有被毁灭的原因，就像刚才叠纸之前丝毫不去想它能叠到多厚一样。”

　　小总统不作声地沉思着。“知道大象是什么样子吗？”沃恩又出其不意冒出一句，“如果用你在这场战争中看那个国家的眼光，你看到的大象绝不是现在记忆中的样子。不要认为我要给你讲盲人摸象的故事，你比那还糟。你就像医院里的CT扫描那样，从一个断层上去看它，如果这个断层在它的腰上，你眼中的大像就是一片薄薄的大肉片，这还算幸运，如果断层取在它鼻子上呢？那大象就是一片比馅饼还小的肉圈了，你丝毫不会想到这肉圈后面还有那样一个巨大而强壮的身体。如果不看历史只看现实，你只能看到现实的断层，根本看不到它的全部。普通人都是这么看的，但如果你也这么看，那迟早要死在这上面。”

　　好像波托马克河带给他的寒意未尽似的，戴维打了一个寒战，“那你能解释那个文明活五千年的原因吗？”

　　“它有一种内聚力，使文明度过了五千年中那数不清的灾难，由于这种内聚力，灾难能损伤文明，但不能消灭文明。对于我们的文明，这种内聚力是一种很难理解的东西。”

　　“力与他同在。”沉思中的戴维脱口说了一句《星球大战》中的话，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影片中那个叫约达的蓝色皮肤的老骑士，在一个充满泥沼的星球上，向年轻的卢克传授神力的情景；与以上场景叠现的，是那接到战争警报后立刻摆脱混乱的国家，那在海边飞快出现并集结的百万孩子军队……“是的，力与他们同在。”沃恩也喃喃地说。

　　“超新星是五千年来最大的灾难，它不能打散这种力吗？”

　　“能的，而且只差一点就打散了。超新星爆发之前，中国的大人们也不清楚自己有那种力，也就没有在孩子们身上培植那种力。超新星使他们身上的力休克了，爸爸妈妈生前的溺爱暂时战胜了那种力，他们陷入了混乱。但由于他们是有着五千年古老血统的孩子，力在他们中间仍然存在，只是休克了，而你用战争唤醒了它。”

　　“是，是的，我唤醒了它，我和日本孩子唤醒了它！”戴维抱着头坐到地上，大哭起来，“呜呜，天啊，我们本来只需等待就是了，而且用不着等很长时间，他们就会自己崩溃，自己毁灭！可现在，我们要等很长时间了！是我们救了他们！呜呜呜呜……”

　　“你明白了，总统。”沃恩说。

　　小总统爬过去，抓住沃恩的衣角，“告诉我，以后该怎么办？！”

　　“停止战争。”

　　“是的是的，下一步呢？”

　　“使被你所打断的过程继续下去，使那块土地上三亿孩子中间的力再次沉睡，直至他们毁灭。但像你说的，这需要长得多的时间。”

　　“可具体该怎么办呢？”

　　沃恩说了一句戴维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的话：“我不知道。”

　　小总统大吃一惊，接着哭得更伤心了。“不，不！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呜呜，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要征服世界，现在征服不了以后就更不行了，呜呜呜呜……”

　　“是你自己把已到眼前的机会丢掉的，总统。”

　　戴维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从办公桌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支像大鼻子形状的斯诺克短管左轮手枪，他用枪指着沃恩，边哭边说：“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的，快告诉我，怎么办？！快，不然，呜呜，在你脑袋上开天窗！我早就讨厌你那脑袋了！呜呜……”

　　沃恩伸出手去，捏住了戴维的手腕，戴维像触电似的感到一阵剧痛，手枪掉在地上。沃恩放开他，戴维摸着手腕吃惊地退了好远，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木乃伊般的孩子有这么大力气。

　　“我会想出来的，但需要时间。现在我能肯定的只有一点：这将是，也只能是一个有史以来最富有想像力的，也是最冒险的计划，希望你得到后不要过分吃惊。”沃恩说。

　　“不会的，绝不会的，求求你，快些想出来吧！”

　　“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包括你自己。”沃恩摆了一下手。

　　小总统悄声退了出去。

　　戴维来到白宫的地下室，那里是白宫安全警卫机构的中心控制室，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监视屏幕，其中有一面可以观察椭圆形总统办公室。历任总统谁都不喜欢在办公室中被人监视，这套系统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得到总统本人的允许才能使用。那是一套很旧的东西，已经有好几年没开过了，在地下室值班的几个小特工折腾了半天，才使屏幕上显出影像来。戴维看到沃恩站在办公室墙上的世界地图前，一动不动地沉思着。在几个孩子好奇的目光中，小总统在狭窄的地下室中来回踱着步，有时又突然停下，直勾勾地望着屏幕，就像在圣诞之夜望着一个迟迟不肯打开礼品袋的圣诞老人一样。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一直到了中午，沃恩还是像塑像一样站在那里。戴维失去了耐心，对值班的孩子们交待了一下，命令他们沃恩一有什么动静就立刻叫他。

　　“他是危险分子吗？”一个屁股后面挂着一支大号左轮的小特工好奇地问。

　　“对美国来说不是。”

　　戴维回到自己的住处，心不在焉地吃了午饭，由于昨天一夜几乎没睡，睡意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整整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天已黑了。他急忙拿起电话问沃恩的事，地下室中值班的孩子告诉他，沃恩整整在地图前整整站了一天，一动不动。这期间他只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上帝啊，给我维格纳的灵感吧！”

　　戴维急忙把几个小顾问招集来研究这句话。小顾问告诉他，维格纳是本世纪初的一位地理学家，德国人。有一次他生病在床，百无聊懒地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看，突然发现地球上几块大陆的边缘的曲线是互相吻合的，这使他产生了一个想法：远古时代的地球表面可能只有一个大陆，后来这个大陆在未知的力量作用下分裂开来，各部分在地球表面向不同的方向漂移，才形成了现在的世界。维格纳由此创立了地球科学史上划时代的大陆漂移学说。戴维这才知道沃恩的这句话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他只是苦于得不到那样的灵感，以创立政治上的“大陆漂移说”而已。戴维把小顾问们打发走，又上床睡了……美洲大陆在戴维脚下轰地分开，他向深渊坠下去，他以为自己要掉进大洋了，但突然发现下面不是大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人海，那是中国孩子的军队，每一个小士兵都举着上刺刀的步枪，刀尖向上迎接着他……戴维大叫一声从恶梦中惊醒，一看表已是凌晨一点多。他抓起电话拨通地下室，得知椭圆形办公室中的那个怪孩子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怀疑他是不是就那么死了。”一个值班特工说。戴维让把图像转到他的房间里来，他看到一束惨白的月光射进办公室的窗子，正好照在沃恩身上，在那朦朦胧胧的地图和国旗前，他好像一个幽灵。戴维叹息了一下，关上电视又睡了。

　　小总统一直睡到了天色微亮，电话铃吵醒了他。

　　“总统，办公室里的那个人要见你。”

　　戴维穿着睡衣跑了出去，猛地撞开椭园形办公室的门，迎面遇上沃恩吓人的目光。

　　“我们有了，总统。”沃恩阴沉沉地说。

　　“有了？！有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沃恩把双手伸向戴维，两支手上各捏着一片纸，戴维发疯似地把纸抢过来，看了一眼后又迷惑不解地抬起头。沃恩给他的是两块地图碎片，那是沃恩从墙上的世界地图上撕下来的，一块是美国，一块是中国。

　　两个半小时以后，在地球的另一面，太阳舰队的后甲板上站满了沉默的孩子士兵。大海反射着如血的残阳，在天水连线上，有一道淡淡的黑边，那就是中国胶东半岛的海岸。汽笛在悲鸣，日本孩子用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黑边，它正在淡下来，并很快重新消失在天水相连之处，就像那渐渐消失的帝国之梦一样。

　　太阳舰队已接到命令，所有进攻计划取消，返航。

第一节·访问

　　一支小小的车队向首都机场驶去，车队由十辆小轿车和一辆大客车组成，小轿车的牌号不同，国产车和进口车都有，显然是临时凑起来的。华华坐在第一辆车里，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名戴眼镜的小翻译。外交部长在第二辆车里，第三辆车中坐着刚上任的美国驻华大使乔治？弗雷德曼，这个九岁男孩儿是原使馆武官的儿子。车队最后的大客车中，坐着一支刚成立半小时的军乐队，车里那几个男孩儿吱吱哇哇地试着自己的管乐器，声音传出好远。乐队队长的怀里，抱着叠起来的中美两国国旗。

　　前天晚上，也就是日本侵略舰队返航后四个多小时，弗雷德曼骑着摩托车到信息大厦，要求见最高领导人，他带着发自美国的一封电报，电文十分简单：我十分十分想访问贵国，立刻就去，可以吗？

　　致敬意。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赫尔曼·戴维

　　一九九九年五月七日

　　见到电报后，华华和小梦本想让美方把这事推迟一下，因为现在国家领导人都忙得很，没时间接待来访者。但又一想，现在国家急需外部信息和外部合作，就答应了。

　　车队到达机场时，一个银光闪闪的白点已在上空盘旋。导航塔台上守卫机场的孩子发出了着允许着陆的信号，那个白点很快增大，十分钟后，在大人时代举世闻名的“空军一号”降落了。小飞行员的技术有限，那个钢铁庞然大物着地后又弹了起来，反复好几次，然后沿着危险的S形路线滑行着，一直冲到跑道边的草坪上才停了下来。华华不由对那位小总统有了好感：敢乘这架飞机飞越太平洋，无疑是要些胆量的，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急着进行这次访问。

　　机门开了，从里面探出几个小脑袋，着急地看着从几百米远处驶来的舷梯车。舷梯支好后，一个穿斜纹西服的漂亮男孩儿最先走出口，华华在通过卫星传来的电视新闻中见过他，知道他就是戴维总统。紧跟在总统后面的是几个华华没见过的高级官员。大家都急急忙忙往下挤，戴维本来很有风度地向下走着，但后面挤着下来的人推了他一下，使他差点摔倒，他站住扭回头挥着拳头警告性地冲他们喊了几句什么，那些人才慢了下来。总统继续很有风度地向下走，极力想像着在他身后被他带动的历史。当戴维走完舷梯的三分之二时，有一帮挂着照像机的小记者从机门中钻了出口，飞快地从舷梯上向下跑着，很快超过了前面的人，跑得最快的一个居然先于戴维跳到地上，蹲下来把照像机镜头对准他。总统大怒，三两步跳到地上，一把揪住那个小记者的领子，同他扭打起来，伴随着一大串恼怒的英语。小翻译告诉华华，总统的意思是应该让他最先下来，他理应是孩子世界中第一个踏上中国土地的美国孩子，却让那个小记者抢了先。那小记者争辩说他是先下来给总统照像的。但总统说他混蛋，在飞机上就说过多少遍了不准别人在他前面，这已经够照顾他们的了，人家尼克松访华时是自个儿走下舷梯的，直到尼克松下到地上同周恩来握手，其他的人还在飞机上关着呢！那个小记者是美联社在白宫的地头蛇，也被弄火了，说你有什么了不起？四年后你就拜拜了可我们照样还在白宫。总统说滚你的蛋吧，四年后我还在，八年后也在，永远在！这时舷梯上和飞机里的孩子们也都走了下来，加入了那乱哄哄的争吵中，吵着吵着又有人动起手来。但总统这时却从那乱糟糟的一群中钻了出来，大步向迎接他的中国孩子走来。

　　华华对这群吵吵闹闹的美国孩子似乎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兴奋地打量着面前的“空军一号”。他从其他中国孩子中后退了好几步，以便把飞机看得更全些。

　　弗雷德曼大使走到总统身边，要向他介绍华华，但没等大使开口，总统就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后面的华华那儿，同他拥抱起来。其它的美国孩子停止了争吵，大吃一惊。要知道，来访的美国孩子谁也没见过这个国家的小首脑，连照片都没有见过，要是弄错了怎么办？但戴维这方面的眼力是有百分之百把握的，大家很快看到他没有弄错，都松了一口气。

　　“中国小朋友欢迎你们！”华华对戴维说。

　　“Very glad to see you when humanbeing history start again！”戴维说。

　　“总统说，非常高兴在人类历史重新开始之际见到您。”小翻译向华华解释说。

　　“谢谢，您的大飞机真漂亮！”华华指着戴维身后的“空军一号”说。

　　“Where is great wall？（长城在哪儿？）”不等小眼镜翻译华华的话，戴维就问，同时向远处张望着。

　　“Where are the pandas？（大熊猫在哪儿？）”贝纳也在旁边问，她以为一踏上中国的土地，就能像在美国到处看到小狗那样看到大熊猫。

　　“You……your，嗯，plane is very……very good。”华华用可笑的英语把自己刚才的意思又说了一遍，令自己惊奇的是，小学高年级的那点儿单词居然能把意思说明。

　　“Oh，yes，yes，great wall and pandas are good too！”戴维连连点头，同时仍在看着远方寻找长城。

　　“总统说长城和大熊猫也很好。”

　　“我们用大熊猫换你的大飞机好吗？”华华问。

　　“OK！”贝纳听完翻译后，没等总统回答就兴奋地大叫起来，“One male and one female！（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闭嘴！小白痴，那我们怎么回去？”戴维瞪了贝纳一眼说，接着他又对华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用长城换好吗？啊，我们明天再谈吧，我们就是来换东西的，我们要换的东西你根本想像不到。”

　　华华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戴维向华华一一介绍随行的其他美国孩子，最后介绍的是三位驾驶“空军一号”的机组人员，他们是一名机长，一名导航员和一名随机工程师。美国孩子没有想到，华华给予了这三个孩子最热烈的欢迎，他握住那个穿空军上尉服装的小飞行员的手说：“我早想当飞行员了，如果你们是中国孩子，咱们换换算了。开着这样的飞机飞越大洋，这该有多棒！”

　　“可是，阁下，您的工作比我们伟大得多。”上尉恭恭敬敬地说。

　　“别提这三个笨蛋了，他们让我们吃够了苦头。”，戴维告诉华华，他刚收到中国孩子的回电，就立刻就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经过漫漫长途飞过太平洋后，发现航向偏了许多，几经修正，燃料也快耗尽了，只好在泰国的一个机场中途降落，被当地孩子当做非法入境者扣了起来。经过半天交涉才证明了他们的身份，又连吓唬带说好话，才被允许加油后重新起飞。通过一个残留的海事卫星的信号勉强找到了正确的航向。所以他们在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总统发誓说跟泰国孩子的那笔帐总要算的。

　　总统突然想起了什么，四周看了一下问道：“沃恩呢？”

　　几个美国孩子向飞机上大喊了一阵，切斯特。沃恩才在舱门出现，慢慢地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他一直在看书，连飞机降落都不觉。”贝纳对华华说。

　　华华很奇怪，哪有这么专心看书的孩子？但戴维对他解释说确实是这样，甚至当飞机在泰国迫降，被一群开着吉普车的武装孩子包围起来时，他仍一动不动地看着书。华华一看沃恩，就很不喜欢他，但也感觉出了他身上那无形的力量。

　　沃恩像在梦幻中似地半闭着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我梦中的那种空气。”他说。

　　“什么？”戴维不解地看着他。

　　“古老的空气。”沃恩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然后不引人注目地站在最边上，冷眼观察着一切。

　　接着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中美国旗在两根高高的旗杆上升了起来，小乐队奏起了两国国歌。当奏到美国国歌时遇到一点困难，乐队队长不得不请一个美国孩子把他们的国歌唱一遍，乐队中的孩子们许多从未听到过这支曲子，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奏完了《星条旗永不落》。但接着，他们却很出色地奏完了美国进行曲《跨过大洋的握手》。

　　接着，华华致了简短但真诚的欢迎辞。轮到戴维讲话时，他滔滔不绝起来，弄得大家很不耐烦。尤其是美国孩子，在总统讲话时他们不时大喊：“喂，快点儿，我们饿了！”

　　“……这是创世纪的时刻，上帝保佑孩子们！”戴维最后说。

第二节·使命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走进这个庄重而神秘的大厅，他们看到深红色的地毯上，雪白的沙发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还有后面那华贵典雅的丝织屏风，一人多高的金碧辉煌的大景泰蓝瓶……这一切都一尘不染，宁静的空气中仿佛游动着历史的幻影。

　　“啊，中国的白宫？！”戴维小声地问。他进来时拿着一根很令中国孩子好奇的长的纸卷，那纸卷太长了，几乎比他高出一倍，他把它小心叠叠地放到沙发前的地毯上。

　　“是的，”小梦说，“过去大人们都是在这里接见外国元首的。跟你说吧，我们也是第一次进来。”

　　“第一次？以前为什么不来呢，要知道你们已经是国家最高领导人了，这里当然可以进来的。”

　　“这样的地方我们总是不敢来，一走进这里，我总觉得有许多双大人的眼睛在什么地方看着我，那些眼睛对我说：‘孩子，你在干傻事儿！’”

　　“第一次走进白宫时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后慢慢会好的。我可不喜欢大人们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尤其是你们的大人们。不过带我们来这里我还是万分感谢，我们这一次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会谈，是应该在这样了不起的地方进行的，以使我们被在载入史册后不至于感到尴尬。”

　　孩子们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们的脚都离开地面有一截。在场的中国孩子有华华和小梦，还有五位小部长；美国孩子只有总统戴维，国务卿沃恩和一个小翻译。会谈开始时，戴维说：“在我们的国家里，有一本人人都读的书，叫《圣经》，你们看过这本书吗？”

　　中国孩子都摇摇头。小梦说：“我只知道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厚得吓人。”

　　“是的是的，我想给大家讲的是《圣经》开头的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叫‘挪亚方舟’……”

　　“啊，这故事我倒是知道的，”华华打断戴维说，“世界上就要来一场大洪水了，”

　　戴维连连点头：“对的对的！”

　　“有个叫挪亚的人造了一只大木船……”

　　“用丝柏木做船架，涂上树脂，盖上芦苇。”戴维又迫不急待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很令中美双方的两个小翻译头疼，他们互相嘀咕了半天，才把这句话翻出来：“总统说那船是用一种叫塞浦路斯的东西做的，外面涂着足球场，球场上长满了一种叫瑞德的东西。”（丝柏木，cypress，音为塞浦路斯；树脂，pitch，又有球场的意思；芦苇，reed，音为瑞德，这三个单词小翻译两个不认识，一个搞错了。）

　　这莫名其妙的古怪译句又给这个故事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华华继续讲下去：“船造好后，挪亚和他的妻子坐进去，又让他的儿女们坐进去，最后又把大地上的各种动物，每种都带上公的母的一对儿。很快大洪水来了，大地上的所有人和动物全都淹死了，只有那条木船上的人和动物活了下来。”

　　“我也想起来了，”小梦接着说，“四十天以后，挪亚打开了船上的天窗，放出一只鸽子去，那鸽子看到大地上到处都是水，就又飞回来了。过了七天，挪亚又把鸽子放出去，这次鸽子又飞回来了，嘴里衔着一片橄榄叶。挪亚就知道地面上的水退了很多。又过了七天，他又把鸽子放出去，这次鸽子再也没回来。挪亚向船外一看，看到大地上的水全干了，于是他和妻子儿女们走出木船，那些动物们也都跑出来飞出来，世界上的一切就又重新开始了。”

　　“这故事太像我们现在了，我们不是刚从木船里爬出来吗？”华华说。

　　“我也是这么想，”戴维说，“和您不同的是，我认为咱们还没从方舟里爬出来呢！大洪水过后的世界应该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世界应该同洪水前完全完全不一样。但我们现在呢？看看这个世界，再看看我们的生活，除了没有大人之外，一切都同过去大同小异。这只能说明我们还躲在大人们为我们留下的方舟中，还没有走进大洪水后，或说超新星后的新世界呢！”

　　小梦想了想说：“你说的好像有道理，但我们怎样才能真正走进那个新世界呢？”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要告诉大家，我就是那只从方舟中飞出去的小鸽子，我真诚地希望这次能够衔回一片橄榄叶去。如果尊敬的主人允许的话，下面让我说出自己的使命吧。”

　　中国孩子们都点点头。

　　“谢谢谢谢！在我说出使命之前，首先要劝大家做好思想准备，对于想像不到的东西所产生的震惊，我们孩子的心脏有比大人们好得多的耐受力，超新星的爆发又使这种耐受力得到了大大的加强，但我这次带给各位中国小朋友的震惊对你们仍将是一次考验。”

　　“你在吹牛。”华华笑着对戴维说。

　　“我是不是吹牛大家很快就会知道的。”

　　“那你说吧。”

　　小总统立刻紧张起来，他在胸前飞快地划了一个十字，半闭着双眼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上帝保佑美国。”然后，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兴奋地在大家面前走来走去，又突然停下，把手捂在胸前说：“首先我请求各位中国小朋友一件事，请大家每人说出自己对我的国家的印象。”

　　“你的国家好像是个摩天大楼的森林，有很多大楼表面全是镜子，在太阳下面亮闪闪的。”华华看着天花板说。

　　“好，好极了！谢谢，请继续。”戴维转向小梦。

　　“你的国家好像是小汽车的河流，小汽车真多，一天到晚流啊流，总是流不完。”小梦说，她也在看着天花板，好像遥视着地球另一面的那个国家。

　　“好，谢谢！”

　　小部长们接着说：“美国的人家都住在好看的小房子里，房子周围有绿绿草地，草地上有太阳伞和小狗，还有游泳池，游泳池下面有灯，夜里把水照得蓝蓝的。”

　　“美国有迪斯尼乐园，还有其它许多好玩儿的地方。”

　　“美国街上的游戏机特别多，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美国人都很有钱。”

　　“美国人爱打橄榄球。”

　　“美国的农民用大机器种地，一家人就能种好大好大一片！”

　　“美国的牧民用直升飞机放牛放羊！”

　　“美国的工人都坐在电脑前工作。”

　　“你们的工厂全是机器人和流水线，流水线上十几秒钟就造出一辆小汽车！”

　　“美国人登上过月球，他们还想登上火星，他们每年都向天上发射很多很多的火箭。”

　　“美国有很多很多的核弹，有很大很大的航空母舰，他们看到世界别处什么地方不顺眼，就把坦克和飞机派到那里去。”

　　……中国孩子纷纷说出自己对美国简单但深刻的印像，戴维发现他们所描绘出的美国粗线条轮廓同自己所希望的十分吻合。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像戴维预想的那样进行，他果断地迈出关键性的第一步。

　　“做为客人我刚刚到来，尽管我早就知道中国是一个伟大而神奇的国家，但我对你们的国家远不像你们对我的国家那样了解。现在我要再问：你们国土上有什么东西能超过我们吗？”

　　这是一个极富挑战性的问题。

　　“我们的国土很大很大，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呢！”华华大声说。

　　“我们的国土也不小，有九百三十六万平方公里，但我们的可耕地面积比你们大，森林覆盖率比你们大，对一个国家来说这是最重要的。”戴维沉着地回答。

　　“我们的地下有很多很多的石油，很多很多的煤，很多很多的铁。”小梦说。

　　“我们也有，墨西哥湾、阿拉斯加和加利福尼亚有石油，有煤的地方就更多了：宾夕法尼亚、西弗吉尼亚、肯塔基、伊利诺斯、印第斯安纳和俄亥俄这些州都有很多很多的煤；在苏必利尔湖西南面的地下有很多很多的铁，在西部的亚利桑那、犹地、蒙大拿、内华达和新墨西哥州还有很多很多的铜，在密苏里州有很多很多的铅和锌，这些东西我们都不比你们的少。”

　　“那……我们有长江，那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河！”

　　“根本不是，我们的密西西比河就比它大！它的支流俄亥俄河，最宽的地方有一百多公里！你见过一百公里宽的河吗？”

　　“密西西比河上有三峡吗？”

　　“没有，但科罗拉多河上有！我们管它叫大峡谷，也壮丽极了！”

　　“我们还有黄河！”

　　“我们幸亏没有，黄河是什么？它是世界上最浑的河，每年把你们土地上的泥土和肥料冲到海里，就像你们的国土在流血一样。”

　　……中国孩子们都不吱声了，如果说从自然资源方面都比不过人家，其它方面就更没必要提了，难道能和美国比赛大城市、小汽车和宇宙飞船吗？

　　“哼，你是把地理课本背熟了才来的，你来就是为了把我们比下去，对吗？”华华生气地说。

　　戴维没有回答华华的话，而是竭尽全力把他的话题继续下去。

　　“我再问各位……”

　　“不！我们不听你的了！这叫什么会谈，你就是要显自己呗！”中国孩子纷纷抗议。

　　“我向大家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再提就是小狗！”

　　小梦站起身来说：“你到我们这里来吹牛，我们不怪你，你有吹牛的资格，你的国家确实了不起，我是你的话，也会到处去吹的。你是客人，我们不打断你，接着说吧！”

　　“谢谢谢谢！”戴维朝小梦深深地鞠一躬，“这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允许你们自已选择这两块国土，中国孩子原意去哪一个？不，请别打断我，请听我解释：我来之前确实背了两晚上地理课本，但这样做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飞过太平洋来把你们比下去，一分钟后我公布自己使命时，大家将会证实这一点。这个使命不但关系到我们两国的命运，可能也关系着整个世界的命运。在我说出它之前，我真诚地希望，中国小朋友能够坦率地回答这最后一个问题。”

　　小梦站起身来，郑重地说：“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如果让我们的小朋友们自己选择的话，我想他们大部分会去你们的国家的。因为，我们都从电视电影和连环画中看到，美国比中国好玩得多，那确实是一个孩子们都想去的地方，我们都想看看你们的摩天大楼和你们的迪斯尼乐园。现在的问题是小朋友们不可能自己选择，他们必须呆在这块国土上，他们也不会因为有比这里好玩的地方就轻视自己的国家，他们将用自己的最大的劲儿来建设这个国家！”

　　“对，过一阵儿你再来吧，那时我们就有能和你们比的东西了！”华华说。

　　“我很敬佩中国小朋友的这种精神……”戴维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为什么事下决心，小总统向沃恩看了一眼，用眼睛向他说：“怎么样？现在停住还来得及！”

　　昨天深夜，他从国宾馆的窗子里向外看去，迷蒙的月色下，古老的东方建筑若隐若现，像一群高大的老人在月光下沉思。在来中国之前，直至在飞往中国的“空军一号”上，沃恩都在给他补上东方文化这一课，虽然现在他对这块土地的历史和文化谈不上有多深和多全面的了解，至少领略了它的博大精深与神秘。在这个月夜里，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星球，一个梦中的星球，在他自己的世界中被认为是力量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已不再成为力量，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对这次超级冒险成功的可能性产生了怀疑。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在这个充满东方色彩的会谈大厅中，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沃恩在会谈开始后一言未发，甚至也不在听别人的话，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双眼看着前方的无穷远处，任他那神秘复杂的思想在那颗古怪的头颅中运行，但在这同时，他的第六感随时在扫描着外界，戴维不安的目光他立刻感觉到了，沃恩点了一下头，这动作极轻微，只有戴维能看出来，或更确切地说是感觉出来的。沃恩的眼睛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无穷远处，并没有朝戴维那怕是微微移动一下。戴维现就如同一个站在高台上的第一次跳水的人，在艰难地鼓起向下跳的勇气，沃恩的暗示使他最后下了决心，他长吸了一口气，向下面深不可测的水潭跳了下去。

　　“……但是，既然迈一步就能到达天堂，何必非要从地狱绕着走呢？”

　　“什么意思？！”中国孩子们纷纷问道。

　　戴维转向小梦，说：“刚才，您说决定自己生活的国土这个问题上，中国小朋友没有选择的可能，不！现在我告诉您，选择的可能不但存在，而且就在眼前！”

　　中国孩子都不解地看着戴维。

　　戴维在他拿进来的那根长纸卷旁蹲下来，解开纸卷上的一根绿丝带，把它展开来，这是一张世界地图。它是那么大，展开后几乎把会谈大厅的地面盖满了。小总统像一个壁虎似的从大地图的边缘爬进去，到美国时停下来，从衣袋中掏出一把亮闪闪的小剪刀，从大地图上把美国剪下来，然后又把中国剪下来。地图很大，两国的边界线都弯弯曲曲，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在中国孩子惊奇的目光中把这事干完。他拿起中国那大大的一片走到中国孩子面前，递过去，华华把它接住。

　　“这是你们的国土，请拿好。”

　　戴维爬回去，拿起美国那一片，再次来到中国孩子面前。把那一片地图在胸前展开。

　　“看，这是我们的国土。”

　　然后，小总统把自己手中的美国国土塞到华华和手中，同时又把华华手中的中国国土拿了过来，说：“We exchange them！”

　　中方小翻译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总统，“Sorry，I beg Your pardon。（对不起，我听不懂。）”

　　戴维没有重复，载入史册的话是不能随便重复的，而且他知道小翻译听懂了，甚至，只学过两个学期英语的华华和小梦也听懂了这个简单的句子。戴维只是向中国孩子点点头，向他们证实自己说出的这句令他们难以置信的话：“我们换了！”

第三节·交换

　　“换？！怎么换？”中国孩子问。

　　“中国孩子全部到我们的国土上去，美国孩子全部到你们的国土上来。”戴维回答说。

　　“那，我们的国土就算是你们的了？！”

　　“是的，我们的国土也算是你们的！”

　　“可……我们两国国土上的东西怎么办呢，难道能把城市一个个搬过太平洋带走吗？”

　　“我们所说的交换，是交换两国国土上的一切。”

　　“就是说你们空着手来，我们空着手去。”

　　“完全正确！”

　　中国孩子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看，他们觉得这是个永远弄不明白的问题。

　　“那不是说，你们的摩天大楼，你们的小汽车，你们……”华华说。

　　“我们的所有工厂，”戴维打断华华的话，飞快地说：“所有农场，我们的所有好吃的和好玩儿的，总之，美国国土上的一切，全都是你们的了！”

　　“那……你们的航天飞机和宇宙飞船呢？”华华问。

　　“所有的航天飞机和所有的宇宙飞船，所有的人造卫星，甚至所有的航空母舰和所有的核弹，都是你们的！我说过，那片国土上的一切！当然，你们的一切也都是我们的。”

　　中国孩子都像看一个精神病人似地看着小总统，外交部长看着看着就笑起来，接着别的中国孩子也都笑走来。

　　“你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小梦说。

　　“您这种想法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我还是以一个大国元首的身份郑重地宣布，刚才我说出了我这次飞越太平洋的使命。虽然我知道，要证明这不是开玩笑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我还是愿意尽力来做这件事。”戴维用恢复了镇静的语气说。

　　“你打算怎么证明？”华华问。

　　“我将向各位说明我们这样做的目的。”

　　“不用说了，没人会相信你们用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土来交换一个落后的国土，是想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天啊，您在说什么！哈哈哈哈……”戴维突然大笑起来，“帮助你们？！您认为我们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是一个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的世界！为了生存，就必须不断地扩大生存空间，就必须扩张扩张再扩张，征服征服再征服，超新星并没有消灭这个法则，相反，只能使它变得更残酷！在这样的世界上，我们居然还有帮助别人的雅兴？恰恰相反，如果我们现在有足够的力量把你们赶到大海中去，我们明天，不，今天就会这样做！”

　　小总统说这番咄咄逼人的话时，脸上仍充满着动人的笑意。

　　“那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征服亚洲这片广阔的土地，把美利坚合众国的生存空间扩大一倍。”

　　“可，照你所说的，你们到这块土地上来时，已经把美国换出去了。”

　　“这只是暂时的，美国最终还是美国孩子的！”

　　“我们还是不明白。”

　　“让我们接着弄明白吧，我把我们的思想完全真实地摆在你们面前，没有任何虚掩和花言巧言的修辞，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坦率的一次会谈，而只有我们孩子能做到这一点。我相信，为了实现我们的伟大计划，这样做是必需的。”

　　戴维把地毯上的大地图卷起来，以便他演讲时能来回走动。

　　“首先，”他大声说，“美国为什么能成其为今天的美国呢？……”

　　“我们不想听你的演说，就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交换国土？”中国孩子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正在解释！美国为什么能成为今天的美国呢？当然是因为有美国人。那么，真正的美国人是什么样子呢？你们一定看过西部片，看到过那些西部牛仔，但美国历史上真正的西部开发者远不像电影上过的那么浪漫，那么带劲儿。在未开发的西部，他们随时都处在饥饿和瘟疫的威胁之中，野火、狼群和印第安人时时威胁着他们的生命。凭着一匹马和一支左轮枪，他们大笑着走进严酷的西部世界，创造着美国的奇迹和美国的史诗。开发新世界的欲望和成功的欲望是他们力量的源泉。这些西部骑士才是真正的美国人，他们的精神才是真正的美国精神！这种精神是美国的灵魂！但是现在，那些西部骑士都到哪儿去了？超新星爆发前，我们的爸爸妈妈们躲在摩天大楼厚厚的硬壳中，认为整个世界已都在他们的衣袋里了，自从买下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后就不再想去开拓新的疆界，不想去进行任何新的征服，因而变得迟钝而懒惰，肚子上和脖子上的脂肪越来越厚。在麻木的同时，他们同时又令人不可忍受地脆弱和多愁善感，战争中的一点点伤亡就会令他们颤抖不已，在白宫前面失尽风度地大哭大闹。新的一代认为世界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纸，他们在同性恋、吸毒和霹雳舞中排泄自己多余的热量，嬉皮士和朋克竟成了美国的象征，真他妈的！”

　　“所以，我们让美国孩子到中国来，这个古老的国家对于他们是无比神秘和富有吸引力的，这遥远的东方是一个新的‘西部世界’！这里有同美国一样广阔而丰富多彩的地域，可以大大刺激他们开拓和成功的欲望，刺激他们的想像力和创造力，并使他们经历种种开拓新世界的艰难。这样，沉睡的美国西部精神将被重新唤醒，美国孩子又会重新变成西部骑士，并最终为美国征服全世界！”

　　“可是，”华华问，“美国孩子愿意来吗？”

　　“愿意的！他们的血管里毕竟流着西部骑士的血，他们是世界上最有好奇心的孩子，也是世界上成功欲望最强的孩子。走进这块国土就像走进一场激烈的橄榄球赛一样对他们有吸引力。美国成功者和英雄的形象已在他们心中深深地扎下根，而这里正给他们每一个人提供了一个成为这种英雄的机会，在这里，他们有可能成为新的福特，新的洛克菲勒或新的艾柯卡，他们为什么不来呢？”

　　“问题是你们现在的小福特、小洛克菲勒和小艾柯卡们呢？那些小资本家们难道愿意把爸爸留给他们的亿万财产扔下到中国来冒险吗？为了使你们的孩子们都变成西部骑士，就把整个美国赔上，这也太傻了吧！你们完全可以把美国留下，让孩子们到南极洲去嘛。我们还是不相信你的话。”华华说。

　　“对，不相信，你在胡说。”其他的中国孩子也纷纷摇头。

　　戴维冷静地等大家安静下来后说：“不，小富翁们在美国的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们不会让他们丢失财产。在到中国来之前，政府将把他们在美国的财产仔细登记，那些财产：银行保险柜里的黄金、国土上的工厂和农场、城市里的建筑等等，从合众国的法律上讲还都是他们的。”

　　“可是，美国不是换给中国孩子了吗？”中国孩子惊奇地问。

　　“这正是我要谈的实施这项计划的第二个原因。”戴维长出了一口气，为了使他下面的话更能引起注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不错，美国是换给你们了，但是，你们真认为你们能保住所得到的美国吗？”

　　“当然能！如果真把美国换给我们，我们就有世界上最多的工厂，最先进的农场，我们有航天飞机和宇宙飞船，有世界上最大的舰队，最多的坦克和飞机，如果那块国土已经是我们自己的，怎么会保不住它呢？”华华说。

　　“一个国家有了大工厂、大农场、航天飞机和大舰队，并不等于它就强大。一个强国的工业要靠亿万个高质量的产业工人和工程师，还有高质量的生产经营管理人员来支撑，农业要靠熟练掌握现代化技术的农场主和农业工人来经营，国防系统更是由十几万名精通现代科学技术的军官和上百万个受过严格技术训练的士兵组成的，这些高质量的人才是一个强大国家的灵魂，没有他们，这个国家不过是一具庞大的钢铁僵尸罢了。在美国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钢城’匹兹堡的大钢铁厂、‘汽车城’底特律的智能生产线、‘硅谷’的计算机制造厂、德克萨斯的油田等等，通通是一堆没用的废铁；那些大农场和大牧场更是产不出一支小麦和一块乳酪；更别谈什么航天飞机和航空母舰了！”

　　“我们会学习的！我们什么都会学会的！”华华不服气地说。

　　“谈何容易！就说完全掌握英语吧，得多长时间？！要知道，你们有一半的孩子连本国文字还没学全呢！至于把美国工农业和国防体系完全运转起来需要的技术，难度广度和深度你们是难以想像的！要等小朋友们都大学毕业怕是来不及的。”

　　“但你们也一样！你们不也是什么都不会吗？你们的小学和初中可能比我们强点儿，但总没教会你们微积分，也没教会怎么运行大工厂和超级计算机吧？”

　　“完全正确，从对科学技术的掌握来说我们不比你们强多少，这也是我们决定暂时放弃美国的原因之一。即使我们守着美国本土，经济和军事实力在近十年内也不见得就因此增强多少；中国虽然比美国落后，但你们的爸爸妈妈也建起了一套完整的工业和农业体系，我们在美国能运行起来的也超不过这么多。但在掌握技术上我们比你们有优势：你们的绝大部分工业设备在美国都有或曾经有过，很大一部分还是直接从美国或西欧日本进口的，我们都能找到直接的英文技术资料或类似设备的英文资料。但你们呢？你们在美国所看到的设备可能只在西方和日本有，甚至只在美国有，那是些最先进的技术，你们根本别想找到它们的中文资料！比如说：七十年代制造的车床，孩子们只要努力学习不管好坏总能把它开起来并造出产品；但美国工厂最先进的智能柔性生产线呢？别说你们，就是我们折腾了这几个月都没能使它们动一下。要看懂并掌握大人们留下的在工业控制系统的软件资料，即使美国的七千万孩子全是工程师天才，也要至少十年时间！我们的专家计算过：在美国，我们用十年时间只能开动工业系统的百分之十五，而在中国，用五年时间就可开动起百分之七十！从国防系统来说，陆军的现代化装备，如战术导弹和先进坦克，在三年之内发挥不了作用；空军在五年之内基本上动弹不得，海军需要七年才能具备初步的近海作战能力，至于战略核力量和太空力量，至少要十年才能恢复！所以在以后的五至十年，国家军事力量百分之九十五要靠使用七十年代以前水平武器装备的常规陆军来实现，在这个档次上，中国的武器系统不论在数量还是在质量上，都不比美国差多少。我的顾问们还特别注意到了空军：男孩子们掌握中国空军作战飞机所需的时间只及掌握美机所需时间的三分之一，而中国空军拥有由近六千架作战飞机组成的庞大机群，在数量上也超过了美国空军。所以，在十年之内大人们留下的美国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暂时丢开它也不会使我们失去工什么。一个现代化的超级工厂，如果运行不起来，还不如一个十八世纪的手工做坊；一架当今世界最出色的歼击机，如果没人会开，还不如一柄印第安人的长予！美国人都是务实的，我们算得清这笔帐。”

　　中国孩子们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现在，他们终于把戴维的话当回事儿了，而且也感到了他那咄咄逼人的思想锋芒（实际上这锋芒是沃恩的）。

　　华华仔细思考后说：“美国一定存有很多吃的和用的，我们的小朋友到那里后，会有很长时间能安下心来学习，我们总能学会一些东西的！”

　　戴维看了看表：“我们伟大的会谈已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现在，我们终于接触到最重要的东西了，那就是美国环境对中国孩子的影响。正如您所说的，美国现在的生活环境远比您现在的国家优越，当中国孩子踏上那个国家时，会发现他们走进了一个儿童乐园，到处都是好吃的，到处都是好玩儿的。现在我要问：在这个乐园里，中国孩子们真的还会学习吗？”

　　华华没有回答，他和小梦的心里同时打了一个寒战，他们已窥见问题的实质了。戴维继续说：“请回忆一下前两个月你们的国家在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里，是险些爆发的战争唤醒你们并救了你们。如果日本孩子不进行他们那愚蠢的举动（戴维已忘记这愚蠢有一半是他自己的了），现在你们的国家还是一个国家吗？我们把美国换给你们，就是把你们诱入了一个充满色彩和香味的泥潭，中国孩子将在那里陷下去，烂下去！”

　　“你凭什么肯定我们会陷下去烂下去吗？”

　　“我肯定，这都是因为你们的爸爸妈妈……”

　　“不许你说我们爸爸妈妈的坏话！”

　　“不不，我没说他们的坏话，相反，我很感谢他们呢！”

　　“我知道，你是想说，爸爸妈妈都把我们娇惯坏了，但你们又怎么样呢？你们小时侯吃的玩的肯定都比我们好。”

　　“这并不是吃什么玩什么的问题，在这两个国家中，爸爸妈妈们是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把我们带向生活的。从我们一生下来开始说吧：您是不是认为美国的婴儿受到比中国娃娃更好的照看？”

　　“当然。”

　　“这只是您的想像！在美国的家庭中，你常常看到这样的场面：婴儿在他的小床上大哭，爸爸妈妈却照样在一边看电视。而你们呢？你们生下来后像没出生时一样，仍是妈妈的一部分。我的顾问给了我一份大人们留下来的调查结果，在美国，妈妈把婴儿抱在怀中的时间只及中国的三分之一！”

　　中国孩子们都惊奇地看着戴维，他们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

　　“我们一生下来就得在孤独中试着自己活，你们呢，却被很好地保护在妈妈天堂般的怀里。别认为那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时最初经历给我们一生的影响也许比十个大学还深！往后，我们渐渐会走路了，这时，如果一个孩子在他人生最初的行走中摔倒在草坪上，美国爸爸妈妈就会冲他喊道：喂，自己站起来！以后走路要注意脚下，不然还会摔倒！中国的爸爸妈妈则急奔过去，把你抱起来，看你摔疼了没有，用尽一切办法安慰你，并向你解释摔倒的原因：是那块石头坏！再往后，我们渐渐长大了，美国爸爸妈妈离我们很快远了，他们在公司里有自己的事要忙，在周未和假日有自己的快乐要享受，他们只想着自己。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们注意到了孤独的我们，就把我们叫过去，两人各倒一杯啤酒，说：亲爱的，你已经把这个世界看了很长时间了，那你一定发现要让别人为你做什么你一定要付给别人报酬，爸爸妈妈使你长这么大了并没有要任何报酬，你一定想到要感谢我们一声吧？啊，你谢了，谢谢。给，这是最后一次没报酬的零花钱，当然，不够你买那辆踏脚车的，看前面的草坪，去试着把它修好，就能从我们这儿挣到足够的钱，见鬼，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你试过吗？啊，对不起，我和你妈妈该去网球俱乐部了，祝你快活！这时中国的爸爸妈妈却仍然在你们身边，后面可能还有爷爷奶奶，他们给你们安排好了一切，使你们过一种贵族式的生活，用你们的话来说叫小皇帝的生活。一个美国孩子在外面给人擦汽车或给超级商场搬东西挣到自己的零花钱，会得到父母的赞扬；你们呢，如果真这样做了，只会受到爸爸妈妈的责骂和嘲笑。他们一方面是你们最忠实的奴朴，另一方面又是你们无上的主人，他们极力在你们面前竖立起无上的尊严，告诉你们他们什么都是对的，使你们觉得永远无法离开他们；但美国的爸爸妈妈同我们是一种朋友关系，我们是平等的，到了美国，你会发现很多孩子对他爸爸直呼其名。在童年时代，中国孩子和美国孩子都是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的区别是：你们不需要承担所做事情的后果，有爸爸妈妈为你们承担下来；我们呢？早早就必须忍受自己带来的失败和痛苦。”

　　“这只能说明我们的爸爸妈妈爱我们，你们的爸爸妈妈不爱你们！”小梦说。

　　“完全正确！除了文化不同外，现代化也在磨掉人类的感情，我们的爸爸妈妈比你们的爸爸妈妈自私，他们只想着自己快活，不管我们，我自己就有这方面痛苦的经历。如果是在超新星前的世界，我们会嫉妒你们的，但现在，我只能可怜你们。每一个美国孩子都知道，生活是一个残酷的角斗场，要想活下去就得不停地搏斗，就得像杰克？伦敦小说中的那个探险者一样，咬破狼的脖子喝进它的鲜血！而中国孩子认为，整个世界是为他准备的，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离去后，周围的一切仍会像他们那样是他的忠实奴朴，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我的顾问给我讲过一个中国历史上真正小皇帝的故事，那时正值大旱灾之年，一位大臣告诉这个小皇帝，皇宫外面饿死人了，小皇帝问那些人为什么被饿死，大臣回答说因为没粮食吃，小皇帝听后很是不解，问：没有粮食，那为什么不吃肉呢？现在中国孩子就是这种状态，你们没有自立的能力，只要有合适的环境，由你们这些孩子组成的国家很快就会全面崩溃！”戴维的话使中国孩子想起了刚刚过去的糖城时代，他们的心都沉了下来。

　　“假如事情真想你说的那样，你们打算怎样怎样夺回美国呢？”华华问。

　　“坦率地说，我们还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但可以肯定，那时我们所面对的将是一个不设防的国家，我们的军队在东西海岸登陆时将不会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我们将轻而易举地拿回美国的一切。”

　　“可在美国国土上的中国孩子怎么办呢？”小梦问。

　　“有两种办法：其一是让他们返回中国国土，当然那时这片国土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美国利坚合众国的亚洲部分了，至于能否成为美国公民，要看他们是否承认和服从合众国政府的统治。其二是仿照我们当年对付印第安人的办法：建立保留地。你们的人数很多，这个保留地不可能建在美国本土上，而应建在加拿大靠近北极圈的那片寒冷而广阔的地域上。保留地的经济将完全受美国政府制约，并禁止拥有除治安警察之外的任何武装力量。可能性最大的是两种方案同时进行：我们给中国孩子中那些有才华并忠诚于政府的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等人材美国国籍，把其余的人送进保留地，至于那些企图重建国家的民族主义分子，我们会给他们找到更合适的地方的。”

　　这时出现了会谈开始以来最长的一次沉默，华华和小梦，还有其他的中国孩子，互相用目光交谈，最后，华华问戴维：“关于交换的事，还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

　　戴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沃恩，沃恩摇摇头，就像他刚才点头一样今人难以察觉。

　　“没有了。”戴维说。

　　“你们的意思我们懂了。”华华看着地面说。

　　“谢谢！”戴维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将很快做出答复。”

　　“谢谢！”

　　中美关于国土交换的第一次会谈就这样结束了。

第四节·大地之子

　　讨论国土交换的会议是在夜里开的，距中美第一次会谈只有三个小时。参加会议的有两位最高领导人和所有小部长。

　　会议一开始，大部分孩子赞成交换，反对的只有两个女孩子：小梦和卫生部长。

　　卫生部长说美国是个很远很远的生地方，到那里去怪让人害怕的。她的话招来了男孩子的一片嘘声，他们认为这只是女孩子没出息的表现。但对于小梦提出的理由，大家却不能不考虑。

　　“想想刚过去的那两个月吧，现在我们的国家刚刚有了组织和纪律，如果小朋友们再散开，我们就完了！谁能保证，到了美国后，美国孩子说的那些事不会发生呢？”小梦发言说。

　　华华反驳说：“我们为什么要被那个小总统吓住呢？为什么不想想另一种可能呢？渡过太平洋之后，我们难道不能仍然保持我们的组织和纪律，难道不能去用最大努力学习吗？！中国小朋友就不能把那些大工厂运转起来，让他们产出钢铁和汽车；让大农场运转起来，种出小麦和玉米？我们真的就不能学会开那些飞机和航空母舰，不能学会开那些航天飞机和宇宙飞船？只要我们努力，我们就能很快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我们干嘛不干呢？为什么自己看不起自己，偏要让那个美国孩子吓住？同日本孩子的战争，我们是那么坚决那么勇敢，现在我们面临的也是一场战争，难道对方刚一挑战我们就要投降吗？”

　　华华的话引起孩子们的一阵欢呼。

　　小梦说：“我想起爸爸讲过的一个希腊神话，说从前有一个巨人，是天空与大地的儿子。在无数次的战斗中，无论多么历害的敌人都不能杀死他。利剑刺中了他，伤口马上就会长好；他的脑袋被砍下来，马上就又长出一个新头。原来，他是从脚下的大地妈妈那里吸取了无穷的力量，只要他站在大地上，就永远不会被杀死！后来，他的一个敌人知道了这一点，就在战斗中把他高高举起，使他离开地面，这样他就得不到大地妈妈的力量，很快就被杀死了。”

　　“你觉得中国孩子就是那个巨人，离开我们的土地就没有力量了？”

　　小梦点点头。

　　“那美国孩子呢？他们也同样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不是也同样没有力量了吗？”

　　“不，美国孩子同中国孩子是不一样的！从很久以前一直住在美国的人只有印第安人，现在的美国人都是渡过大洋到美洲的移民的孩子，他们都是外国人！他们到哪里都无所谓。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祖爷爷祖奶奶们一直住在这块土地上，从有了人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我们血管里的血就是这块土地上的血。”

　　“你难道说，美国的空气、美国的水，都会让中国孩子生病？中国孩子到了那里都活不下去？大人们的时代有很多人到过美国，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有人去美国是一回事，把我们整个民族都换个地方又是一回事。”

　　“那你说说，我们的血到了那边真的会流不畅了吗？”

　　“当然不会，我只是觉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一辈辈守着这块土地，为了她流血流汗，总是有原因的吧？更多的我也说不清，我只觉得这里面的道理很深很深的。”

　　“说不清的道理，我们只能暂时不去管它了。”华华一摆手说。

　　“可我们总得想想已离开的爸爸妈妈们呀！我们就这么着把他们的土地送出去，他们要知道了会多难过啊？”

　　这确实是一件今孩子们不安的事，但比起新大陆的强烈诱惑算不了什么，华华很快想出了解释：“怎么能说是送出去呢？如果是外敌入侵，我们投降不抵抗，把爸爸妈妈的国土丢了，那该死！事实上日本孩子入侵时所有的孩子都打算勇敢战斗的！我们是和别人交换，这交换很公平，谁能说不公平？其实要是这样说起来，美国孩子倒是吃了大亏的，即使只说国土，他们也只多换去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但人家土地上的资源却比我们多，而现在我们不但换来那片国土，还有那个国家所有的东西呢！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能换的。就是站在大人们面前，我们也理直气壮！”

　　小梦显然并没有指望自己能说服其它的孩子，她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事实上她对这种想法也没有任何坚定的信念，这只是一种由神秘的本能产生模糊的感觉，这感觉在其他孩子意识中也产生了，但很快被另一种强烈的欲望所淹没。

　　小梦说，“交换还是不交换，主要还是看外面三亿孩子的意见，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们想换也换不了，我们应该立刻广播会谈的新闻公报。”

　　华华对小梦说：“这么大的事情总是应该向全体小朋友广播的，但你可要注意，只要新闻公报一广播，事情就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你觉得小朋友们真的都像你们那么想交换？”小梦问。

　　“我肯定！”华华说。

　　会议结束时是夜里十点，小领导者们立刻通过信息大厦中超级电脑通知全国的孩子们开会，现在全国的战争状态仍未解除，所以这很容易做到。大会开始后首先广播了中美会谈的新闻公报，大屏幕上立刻出现来自外界的一片欢呼声：“好！棒极了！”（91.239％的孩子执此看法。）

　　“换了！换了！到美国去！那里是世界上最好玩的地方！”（93.104％的孩子执此看法）……交换就这样决定了。

　　外交部长给美国孩子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们明天下午举行第二次会谈。然后小部长们都去休息了，中心大厅里只剩下华华和小梦。

　　这时是深夜，玫瑰星云升了起来，大厅中透入一片蓝光。

　　“看刚才孩子们的那样子，我又像回到前两个月了。”小梦忧心忡忡地说。

　　华华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窗外的玫瑰星云没有说话。

　　“今天我肯定要梦见爸爸妈妈，要是他们问起我，我该怎么说呢？”小梦看着华华说。

　　“他们会问什么？”

　　“当然会问：你们为什么都要离开我们的土地呢？”

　　……第二天下午，进行了中美第二次会谈。会谈的地点和参加者都同上次一样。

　　华华问戴维：“你们上次提出的建议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吗？”

　　戴维摇摇头：“没有了。”

　　“我们建议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

　　“我们来中国以前就完全考虑好了！”

　　“我们认为我们可以保住新的国土，并使它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你们将永远失去美国！”

　　“既然您这么认为，那就请您对我们的提议做最后的答复吧。在这个星球的两块大陆上，拳击台已经摆好，我们已经发出挑战，你们敢应战吗？”

　　一双黑眼睛和一双蓝眼睛长久地对视着，空气似乎凝固了。最后，华华向戴维伸出手去：“换了！”

　　第二天，中美两国孩子举了第三次会谈，会谈的主要目的是讨论国土交换的细节，并正式签定交换协议。这次会谈在信息大厦举行，双方都有很多孩子参加。原来孩子们打算在这次会谈中把主要细节都确定下来。他们所讨论的毕竟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项国际行动，其细节渺如烟海，会谈紧张地接连进行了三天，孩子们才发现，他们只能把交换计划的大概轮廓定下来，其它的细节问题只能在交换过程中解决了。改变了工作方法后，会谈又进行了四天，孩子们解决国际问题有他们自己的方式，在这种方式下，一些大人时代令那些国家首脑和外交家们望而生畏的问题，在孩子们手中都能轻松地解决，他们解决这些问题速度之快，会令大人时代最老练的外交家惊叹不已。在这历时一个星期的会谈中，所解决的问题抵得上一百个雅尔塔会议和波茨坦会议。最后，两国孩子签定了国土交换协议（又称超新星协议）超新星协议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决定交换两国全部国土。

　　二、两国孩子分别离开自己的国土，同时放弃对该国土的主权；两国孩子分别进入对方国土，同时取得对该国土的主权。

　　三、在两国孩子离开自己国土时，只准携带以下物品：1）移民途中孩子们个人的生活必须品，每个孩子限量为30公斤；

　　2）该国政府所有的文件档案。

　　四、组成中美联合交换委员会，该委员会对交换工作拥有最高领导权。

　　五、中美双方分别以省和州为单位进行交换。交换时，该省（州）原居民应在规定时间内全部离开该省地域，如来不及向对方对应的省（州）移民，可暂时移居邻近的尚未交换的其它省（州），该省（州）新居民应同时进入。双方省（州）应各自组成省（州）级交接委员会，在新居民进入时举行交接仪式，仪式后新居民的国家即在该省（州）的地域内行使主权。

　　六、在交换前，各省（州）交接委员会应向对方提交一份该省（州）财产清单，并接受对方交接委员会代表的核对。

　　七、两国在交换前，不得蓄意破坏本国国土上的各种工农业和国防设施，任何一方如发现对方有这类行为，可单方面中止协议的履行，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均由对方负责。

　　八、移民的运输问题由双方共同解决，并在联合国大会上请求所有会员国提供帮助。

　　九、交换中出现的其它问题由中美联合交换委员会负责解决。

　　十、该协议的解释权属于中美联合交换委员会。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日

　　（两国首脑签字）

第五节·大移民

　　深夜，故宫笼罩在玫瑰星云的蓝光中，午门上盘旋的那一群夜鸟早已飞回巢，在无边的寂静中，这座古老的宫殿深深地睡着了，做着最后的梦。华华和小梦在故宫的长长的文物大厅中慢慢地走着，脚步悄然无声。没有开灯，星云的蓝光从门和窗中透进来，弥漫在整个大厅中。文物从他们两旁缓缓移去，两个孩子觉得，那些一块块古老的青铜和陶土在蓝光中变暖了，变软了，他们甚至觉得有细细的血管在它们上面显现出来，那都是凝固了的古代生命和灵魂，两个孩子置身于他们无声的呼吸之中。那无数的铜器和陶罐中，似乎已注满了像血液那样充满活力的液体；玻璃柜中长长的《清明上河图》模糊一片，但却有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飞出来；立在大厅正中的一尊兵马俑发出蓝白色的荧光，不是孩子们向他走去，而是他向孩子们飘浮过来……两个孩子从最南面的近代部分开始，向北走去，走过了一间又一间的大厅，时间和历史在蓝光中从他们身边向后流去，随着时光的倒流，周围生命的涌动越来越强烈，他们踱过了一个个朝代，向远古走去……这时，大移民已在两个大陆同时上开始。

　　在首先交换的两块国土：陕西省和北达克它州上，孩子们正在以很快的速度迁出。他们乘陆上和空中交通工具前往沿海各大港口，来不及走的就暂时向相邻的省或州迁移。中美这两块国土的交接委员会已分别进入了对方的交换地域，监督着迁移的进行。小移民们正在两国的各大港口很快地聚集，越来越多的远洋船只也在向这些港口集结，这些船只从军舰到油轮，什么都有，它们的国籍除中国美国外，还来自世界其它国家，其中欧洲和日本最多。这个星球上两个最大的国家的孩子们的举动，使世界上的其他孩子目瞪口呆，继而又兴奋异常，这也确实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使大家感到超新星后的世界确实不同于大人们的世界了。他们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支援这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洲际移民，纷纷派出刚刚能开动的船队驶往两国的各大港口。这样做的动机，就连他们自己也难以说清。在太平洋的两岸，几支庞大的远洋船队正在形成。但是到目前为止，陕西省和北达克它州的交换仪式还没有举行，两国的小移民也都还没有登上即将横渡太平洋的船……在故宫的文物大厅中，华华和小梦已走到了最北面的上古时代厅，他微微叹了口气，对小梦说：“下午在机场我又同美国孩子谈了一遍，他们还是不答应。”

　　华华指的是这样一件事：在第三次会谈以后，中美双方又接连召开了许多次讨论交换细节的会谈，在这些会谈中，中方多次提出：中国土地上的文物和古籍，特别是像故宫里存放的那类珍贵文物，同别的财产不一样，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绝对不允许我们丢掉的东西，在交换中，中国孩子应该把最珍贵的文物和古籍带走。美国孩子坚决拒绝了。戴维和他的随行人员很有谈判才能，他们很少直接说不，而是用种种让人感到不太难受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却一反常态，只要一听中国孩子有关文物和古籍的事，他们就一起站走身来连连摇头摆手，“NO！NO！”地嚷个没完。开始，中国孩子总觉得这是美国孩子小气，因为文物都是很值钱的，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如果允许中国孩子带走自己的文物，美国孩子也同样有这种权力。虽然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美国，除了一些印第安人的图腾艺术品以外，自己没有什么很古老的文物，但他们的类似大都会博物馆和这类地方，有大量从世界各地抢来买来的文物和艺术品，这些东西同样是价值连城的。另外，中国孩子还提出，按照所带走文物的价值，美国孩子可以从自己的国土上拿走价值相等的其它东西，但美国孩子还是一口回绝。在陕西省居民的迁移工作中，交换委员会中的美国孩子提出必须首先进入八十年代建成的陕西历史博物馆和兵马俑所在地，他们对这些地方的注意力远多于对飞机制造厂和航天基地。对于北京故宫博物馆和市图书馆中的文物古籍，他们都了解得惊人详细，他们可以毫不困难地拿出电脑输出的故宫文物清单。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对这些地方的了解胜于中国孩子。

　　后来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中方提出把一些既懂英语又通中文的美国孩子暂时留在美国（这多是些华裔美籍孩子），教中国孩子掌握英文。戴维答应了，但提出一个条件：美国的各大博物馆中现存有许多中国文物，特别是一些十九世纪的探险家从中国的西部沙漠中偷去的敦煌石窑的壁画和经卷，允许美国孩子把这些东西带走！他们称这是出于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但这种热爱表现得多少有些过分。如果说以上的事情令中国孩子不解的话，在正在交换的国土上发生的一些事就更离奇了，以下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件：我们是第一批离开故土的孩子，在前往连云港的三种交通工具中我选择了飞机。有几架运十飞机负责运送移民到港口，还有两架美国大力神运输机，本来是运载美方交换委员会成员的，按照协议现在也帮助运送移民。这些飞机的小飞行员都是刚刚学会飞行，特别是那些中国小飞行员，运十在他们手中像喝醉了酒似的！这种旅行的风险很大，但到新大陆去的急不可耐的心情使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所在小队的孩子们接到通知后，兴高彩烈地连夜收拾东西，神奇美好的未来像一朵花似地在我的想像中绽开。去机场前，为了拿几件衣服，我从学校（战争动员以来我们一直集体住在那里）回家一趟。进家以后，我还是高高兴兴的，但在我就要最后一次迈出门时，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感觉来得那样突然，令我不知所措。看着家里那熟悉的一切，在这里渡过的温暖的童年时光飞快地从我脑海中掠过，本来已渐渐淡下去的爸爸妈妈的影子又那么真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超新星以后恶梦般的时光仿佛都不曾存在过，我又回到了超新星前那无数天中的一天，爸爸妈妈上班去了，马上就会回来……这感觉是那么真切，使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全是梦，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自己要永远永远离开这个家了。我狠狠心，猛地带上门，飞快地向远处开往机场的汽车跑去。

　　这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关在家里，那是一件无形的衣服，我产生一种回去取的欲望，但又知道，那衣服是和家溶为一体的，是取不出带不走的。没有那件无形的衣服，一个孩子的心灵总是感到寒冷，那寒冷当你正视它并想用其它什么东西温暖它时，它就消失了，但当你的注意力离开时，它又像幽灵似地回来了，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代人将永远摆不了这心灵中的寒意！

　　去机场的一路上，我的心情很不好，随着机场的临近，其他的孩子也都渐渐停止了说笑，都在默默地想着什么。汽车在一架大力神庞大的黑色身躯旁停了下了，远处还有好几架飞机。我们得知，大力神的航程很远，我们这一批人临时改变了计划，不到港口乘船了，就乘这架飞机直飞美国。我们的下一个降落加油已是在日本东京或夏威夷了！我们拿着自己的不多的东西，排成一条长队向飞机走去。大力神的舱门很低，不用舷梯就能进去。舱门旁，有几个交换委员会的中国孩子和美国孩子，胸前别着白色卡片，眼睛盯着每一个孩子带的东西，看是否有什么交换协议允许范围之外的物品。但直到我这儿，他们还没有卡住谁。再有几步就要踏进舱门了，我的目光突然被一点绿色吸引住，那是几株小草，从机场地面的水泥缝中生长出来。我想都没想，几乎是出于本能，放下手中的提包，跑过去拔下一株放到上衣口袋里，再拿起提包继续向前走。

　　没想到旁边的几个美国孩子一起跑过来挡着我，指着我装小草的口袋对在场的中方交换委员“NO！NO！”地直喊，又冒出一大串英语。一位中方委员对我解释：美国孩子要求我把那株小草留下，那不属于移民旅行中的生活必需品，不在交换协议允许带走物品的范围之内。我和周围的孩子一听都火冒三丈。这帮家伙也太小气了，难道从爸爸妈妈的土地上带一棵小草作纪念都不行吗？真是缺德！我大喊大叫着：我非要带这株小草不可！非带不可！神气什么，至少现在，这儿还是中国的领土呢！美国孩子坚决不让步，大家吵了走来。一个男孩子，中方的交换委员，苦苦地劝我，要顾全大局，不要为了一棵小草影响整个迁移。

　　大地通过机轮把微微的震动传了上来，像是妈妈的手在轻轻地拍着我们的后背。机内的每一个孩子都想把这一时光延长再延长，终于，随着机身微微一抖，震动消失了，孩子们同母亲土地的最后一丝联系中断了。我失声叫了一句“妈妈！”，其他的孩子也都哭着叫了起来。有人扯我的衣服，扭头一看是挨着我坐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儿，她给我看两株小草，可能是进机场前拔的，也可能是刚才趁乱时拔的，她把其中的一株送给我，我就这样带着一株小草飞离了祖先的土地。以后在美洲那簸沛流离的生活中，那株小草时时陪伴着我。无数个深夜，在思乡的梦中醒来，总要看看那株小草，玫瑰星云的蓝光给她那早已枯黄的身躯又镀上了一层生命的绿色，这时，总是有一股暖流涌遍了我那已在劳累中麻木的身体，在爸爸妈妈从冥冥中传来的目光下，我那疲惫的心又唱起了童年的歌……

　　（选自《寻根》，作者：费林林，纽约，超新星纪元27年版。）

　　这样的事几乎贯穿了第一块国土交换的全过程，小草、树叶、花朵，甚至石子和泥土，只要中国孩子想带一点这类国土上最普通又最根本的东西做纪念时，美国孩子就惊恐万状，他们多次要求召开各种级别的会谈来讨论这个问题，并要中方做出保证禁止移民从这块土地上带走那些东西。他们解释说这样做是出于防疫需要，很多中国孩子都相信了。但至少华华和小梦，明白了美国孩子这样做的真正用意：他们要彻底割断中国孩子和故土的每一丝联系，使泰坦的双脚永远离开大地。

　　六月七日，首批交换的两块国土都迁空了，在对方第一批移民到来之前，两块国土上分别举行了交接仪式。从这两个仪式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两国孩子的不同之处。

　　陕西省的交接仪式不是在省城，而是在一个村庄旁进行的，我们的四周，是沟沟壑壑的黄土山，祖祖辈辈的耕作在山上留下道道梯田。极目望去，黄土山一直伸延到天边，这块深沉而善良的土地养育了不知多少代人，现在，因为她的贫穷，就要被她所养育的最后一群孩子抛弃了。

　　参加仪式的有十个交接委员会的孩子，中美各五个。仪式很简短：我们把自己的国旗降下来，美国孩子把自己的国旗升上去，然后双方在交换证明上签字。那几个美国孩子全副牛仔打份，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西部世界。

　　仪式只持续了十分钟。我用颤抖的手把降下来的国旗叠起来，抱在胸前。

　　现在，我们五个孩子在这里已经是外国人了。我们都默默无声，这之前迁移工作的劳累使我们的精神都有些麻木了，要完全理解这一切还需要时间。广阔的黄土地像爷爷饱经沧桑的脸，这张一直伸延到天边的巨大的脸此时默默地看着苍穹，周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黄土地永远埋葬了本想对我们倾诉的千言万语，默默地看着我们离开。

　　我们不远处停着一架中国孩子驾驶的直升机，我们将乘它飞出这块已不属于我们的土地，到第二批交换的省份甘肃去。我突然产生一个愿望，问美国孩子：我们能否步行走出这个块已属于他们的国土？那几个小牛仔惊呆了，有二百多公里的路呢！但他们似乎理解这一切，没说什么就答应了，并祝我们一路平安。

　　就在这时，从旁边已空无一人的村庄中跑出了一只小狗，它跑过来咬着我的裤脚不放，我弯腰把它抱起来。我们的直升机空着飞走了，轰鸣声很快消失在空中。我们五个孩子，还一只在这块土地上出生的小狗，开始了漫长艰难的旅程。我们说不清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留恋还是为了赎罪？但我们觉得，只要脚还踏在这块土地上，不管多么饿，多么渴，多么累，心里总还是有一种寄托……

　　（选自《大移民》，中美国土交换委员会编辑出版，超新星纪元27年）北达克它州的交换仪式是在五巨头像下进行，美国历史上五名最伟大的总统巨大的石像默默地看着那面红色的国旗在他们面前升起，事后人们肯定会在回忆中描述那五张巨大面孔的不同表情，但我们当时所关心的不是这个。同地球另一面的冷清景像不同，这里有几百个美国孩子观看仪式，还有一支海军乐队奏两国国歌。当中国孩子把他们的国旗升起后，双方交换代表应该在交换证明书上签字，中方代表很快签完字，轮到美国孩子了，这事由南达克它交接委员会的主任乔治？史蒂文做。在几百孩子的目光下，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放证明书小桌前，把肩上的一个大旅行包放到桌上，从里面倒出一大堆笔，有钢笔也有圆珠笔，足有一百多支！然后他开始签字，用一支笔只点一点就放到一边再拿起一支，他签字足足用了十五分钟，在孩子们的大声抗议中直起身来。他写自己的名字用了近一百支笔，并显然恨爸爸妈妈给自己起的名字太短。紧接着，他开始大声拍卖在这划时代的签字仪式上用过的笔，开价五百元一支。我在旁边看着下面报价猛涨，心急如焚，突然看到了放证明书的小桌！但有人比我更机灵，几个男孩子猛扑过来，开始肢解小桌，一转眼的功夫，那张可怜的桌子在疯狂的抢夺中成了拿在几十个孩子手中的碎木块。我看看自己的手里，只有降下来的那面星条旗了，卖国旗显然不行，只能另想门路了。我环视四周，突然眼睛一亮，转身冲进巨像下的那间观光酒吧，很运气，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我要的工具：一把锯子。我返回去时，史蒂文正在卖他最后几支笔，报价已涨到一万多元一支！我面前有两根高高的旗杆，一根上现在飘扬着中国国旗，显然动不得，另一根原来挂星条旗的现在空了，我扑过去锯起那根木旗杆，很快锯断了。旗杆倒下去时，扑过来一大群孩子，要分抢那根旗杆，他们拼命想把旗杆折成他们能拿走的几段，无奈那木杆太粗，折不动。我凭借着锯子的优势成功地得到了两段旗杆，每段长约一米，剩下的再也没有力气抢了，但这已足够！我随即把锯子以两千元的价格卖给一个男孩儿，只见他拿到锯子后立即扎入那抢旗杆的人堆里，看起来真像一场精彩的橄榄球赛！我现场拍卖了一段旗杆，赚了四万五千元，后面那根旗我留下了，以后可能会有更好的价钱。接着，海军乐队的小乐师们纷纷出卖他们的乐器，场面一时乱做一团。最后，这种经济活动已进行到了不像话的地步，没抢到什么也没钱可买什么的孩子开始围着那根飘扬着中国国旗的旗杆转，直到几名握着冲锋枪的中国海军陆战队小士兵冲过来，保卫这面已在他们国土上飘扬的国旗时，那帮孩子才叹着气走开。后来，当场把纪念物卖掉的孩子后悔了，这第一次领土交换的纪念物的价格很快以十倍增长，我幸亏还留着一段旗杆，它后来成了我在新疆开一家汽车运输公司的本钱。

　　（选自《东方的西部》，中美国土交换委员会编辑出版，超新纪元19年）华华和小梦已走到了文物大厅的尽头，这是上古时代，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前面那些时代的东西，精雕细琢，孩子们感到敬畏，但难以理解，似乎有堵无形的墙把他们同那些时代隔开来。当走进近代的大厅时，这种陌生感最深，使他们几乎丧失了向前走的勇气。既然不算遥远的清朝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们难道还指望理解前面那些遥远的时代吗？但出乎他们的预料，越向文明的上游走，他们的陌生感就越少，当走到那遥远得无法想像的文明源头时，两个孩子们突然置身于一个熟悉而亲切的世界中！就像一次遥远的旅行，漫漫的路途上走过的全是陌生的不可理解的地域，这些地域中全是陌生的不可能理解的大人，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过着另一种生活，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但当他们走到天地的尽头时，竟发现一个同自己一样的孩子世界！那些精致华美的文物不属于孩子们，创造出那种文物的人类已经长大了。人类的童年虽然更加遥远，但与孩子们是相通的。华华和小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仰韶文化的遗留物：一个陶土罐。他们看着那个粗糙的制品，想起了幼年时代的一场大雨，想起了在雨后的彩虹下他们用地上的泥做出的那个东西。看着陶土罐上那些粗放的鱼兽图案，两个孩子想起了还不认字的时候，为再现想像中的世界，小手笨拙地握着蜡笔在纸上画出的画。他们面前的时代是盘古开天地的时代，女娲补天的时代，精卫填海的时代，夸父追日的时代，后来的人类长大了，胆却小了，再也没有创造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神话！

　　华华打开陈列柜上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陶土罐捧出来，他觉得那东西是温热的，在他手中发出微微的震颤，那是一个包含着巨大能量的生命体！华华把耳朵贴到罐口上，“有声音呢！”，他惊叫了一声。小梦也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地听了听，“好像是风声！”。那是远古原野上的风声。华华把陶罐举到窗前，对着明亮的玫瑰星云，陶罐在蓝光中泛出淡淡的红光。华华盯着上面的一条鱼的图案，那几根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线条微微扭动起来，那一个小黑圈所表示的鱼眼突然变得有神了。有许多影子在陶罐粗糙的表面上浮动，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那是一些赤裸的形体在同什么比他们大得多的东西搏斗着，远古的太阳和月亮都盛在这个罐里，把金色和银色的光芒撒向那些形体。远古的阳光和月光只局限在陶罐之内，只有另外一种光透了出来，两个孩子突然感觉到陶罐上的那些图案，那些鱼呀兽呀，全像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看着他们。越过了上万年的漫漫岁月，两个孩子和第一位祖先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把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活力传给孩子，使他们想大叫，想大哭大笑，想什么衣服都不穿在狂风呼啸的原野上奔跑，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血管中祖先的血液。华华说：“告诉美国孩子，前面那些文物我们可以不要，还有外面其它地方的那些文物，那些古书，我们都可以不要，但这个陈列室里的东西我们全要带走！”

　　“如果不答应，就中止交换！”小梦说。

　　华华和小梦穿过星云照耀下的古老宫殿，穿过宫殿前宽阔的被岁月磨光的广场。他们的手中各捧着一只远古的陶罐，他们小心翼翼，走得很慢，就像捧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生命。当他们走到金水桥上，古老宫殿的最后一道大门在身后轰然闭上。他们知道，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到地球上的天涯海角还是到以光年计程的外星球，他们的生命永远和手上的这只陶罐连在一起，这是他们生命的起点和归宿，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第六节·创世纪

　　刮了两天的大风终于停了，但浪仍未减，天空阴云密布，深夜中的洋面上只能看见一条条滚动的白浪。

　　第一支移民船队从连云港启航已有十六天了，这是船队遭遇的第一场风暴。风最大时，走在后面的两艘吨位较小的客轮被巨浪吞没了，另一艘四万吨级的货轮想去救援，船长轻率地命令转舵，使船体横对浪峰，船在几道巨浪在打击下很快倾覆。从另一般军舰上起飞的两架直升机也无声无息地掉进大洋，船队指挥部只好放弃救援的努力，两万四千多孩子个葬身于漆黑的太平洋中。剩下的三十八艘船继续在大风浪中进行着艰难的航行。在这之前，孩子们早已领略了航程的严酷：先是受恶劣的舱内条件和晕船的折磨，然后是食品短缺，每人每人的定量只够一顿吃饱。蔬菜更是没有，维生素药片也数量有限，有一半的孩子患了夜盲症，败血病患者也越来越多。在这艰难的条件下，孩子们仍然保持着严明的纪律，大队中队和小队的组织结构仍然完好，各级小领导者们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用前所未有的献身精神行使着自己的职责。到达美洲后，孩子们是否仍能保持这样的组织和纪律，将是中国孩子所面临的第一个严峻考验，这考验比风暴和饥饿可怕得多。但孩子们对此是充满信心的，十多天的航程证实了华华在起航时说的话：“小朋友们，我们去的不是天堂，而是战场！”

　　前天，他们在天水相连之处看到了美国孩子的移民船队，两支船队默默地赶着各自的航程，谁也没理谁。

　　现在，浪小了，为在风浪中采取最安全的迎浪行驶方式，船队已偏离航线行驶了两天，现在整个船队正在试着艰难地转向。雷鸣似的浪击声从船头移向左舷，船体的左右摇摆加剧了。

　　这时，大洋上空乌云散去，玫瑰星云把光芒撒向洋面，洋浪接住了光芒并把它撕碎，太平洋仿佛变成一片壮观的蓝色火海！孩子们纷纷跑上甲板，晕船和饥饿使他们步履艰难，但他们仍对着眼前壮丽的景象欢呼起来。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公元纪年的最后一天。

　　刚刚结束的联合国大会上，孩子们同意在明年采用新的人类纪年。

　　零点到了。

　　船队中的两艘驱逐舰上的一百五十毫米舰炮响了起来，别的船上也升起了一串串照明弹和焰火，炮声和浪声风声孩子们的欢呼声混为一体，在天空和大洋之间轰响着。

　　东方已现出第一缕曙光，同玫瑰星云的光芒组成宇宙间最壮丽的色彩。

　　这是超新星纪元第一年一月一日。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日完稿于娘子关

　　小说完成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不知把它投给谁，当时我不认识任何出版界的人，对出版社的运作方式也没有最基本的概念。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它寄给杨潇。由于对科幻世界杂志命运的关注（当时它不叫这个名字），我很早就知道她这个人。自八十年代的那场灾难后，中国科幻当时正处于中世纪的状态，在市场上几乎销声匿迹，而她居然能够在这种环境下把这样一个杂志办下去，让我很惊奇，也很敬佩。当我在当地那个小小的邮局中把那厚厚的稿子寄出后（当时没有E-MAIL），心里其实不抱希望的，不是指出版的希望，仅是指得到回复的希望，没想到那么快就收到了回信，那封信写得十分热情，让我很感动。以后，稿子在杨潇那里放了有近一年的时间，这期间，她一直在做着联系出版的努力，还不时给我来信说明情况。记得在一封信中她是这样说的：“请你再等等，我不相信现在的弟妹们不喜欢看新世纪的文学！”后来，由于当时的环境等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书没能出版。从退回的书稿那磨损的样子看，它一定经过了很多人的手。我同时还收到了覃白编辑的来信，他仔细看了全稿，并提出了中肯的意见。我同时期写的另一部科幻长篇《中国2185》也没能发表，以后也没有发表的可能了，因为叶永烈已在港台发表了一部题材构思与之相同的小说，预计将成为畅销书，据悉这本书还有可能在大陆出版。《超》在后来又投了几个出版社，反应全是一样：书稿很不错，但是不可能出。后来由于工作和一些其它的事分心，我便停止了《超》的写作和出版努力。

　　这一停就是十年。

　　直到二零零零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想起了这部书稿，发现竟然有出版的可能。拿出来后首先给了唐风，然后又给了姚海军，他们都为此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我在送出稿子后曾告诉唐风，只想在较大的较为正式的出版社出书，但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期，两个国内首屈一指的主流文学出版社——人民文学和作家出版社同时准备接受这本书。这之后，《超》又写了三稿。

　　第三稿与第二稿相比，已更新了一大半内容，弱化了其中的政治色彩，加强了科幻内容，并将《中国2185》中描写的以数字国土为基础的绝对民主社会移植进来，但已由乌托邦变成一场恶梦。第三稿中的战争描写内容比较丰富，但也很敏感，其中有侵略军将领瞻仰主席纪念堂和核弹摧毁北京的描写，我知道这些不会通过，只是抱着帽子高了不被砍一刀的想法。

　　第四稿主要修改战争部分，改变了战场的地点，同时使战争的形式更加科幻和怪异。这次修改固然是编辑的要求，但也是作者自己的愿望，这时我已意识到，科幻小说的过分现实化固然能赢来一时的关注，但肯定是短命的。第四稿的意境更加空灵，也更加科幻了，但现实的内核是存在的，这部小说，如果把它切碎榨干，最后留下的可能只有现实。这是我最满意的一稿。

　　第五稿可以说是砍了很痛的一刀，把最后的交换国土部分去掉了，这是小说的看点之一。当时听到这个修改意见后，自己一时十分沮丧，变得固执起来。以后想想，发现这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初级作者的一个令人讨厌的毛病：只想着自己的作品，却不为编辑工作中的难处着想，现在想想心中十分愧疚，不过最后还是按要求修改了。冷静下来一想，编辑的意见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最后那一部分十分突兀，从科幻方面看很有意思，但从文学角度是无法接受的。以后，如果看这本书的人足够多，我将把那一部分在网上贴出来，如果只能卖出几千册（多半是这个命运），那就算了。

　　《超新星纪元》最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是国内主要的主流文学出版社之一，而目前国内长篇科幻市场又十分低迷，所以自己对他们和所有为这本书的出版作出努力的人心中充满感激。

　　这本书是自己年轻时留下来的一个尾巴，它的出版对我而言，标志着在科幻创作上的青春时代彻底结束。现在，无论对于我还是其他作者，科幻创作的理念和方式已与十年前大不相同。

　　十年前，在杨潇老师给我的一封信中有这样一句感叹：“Time is flying！”其实现在才真正能体会到Time的fly。那时国内的科幻迷就如同星星之火一样稀少，在严冬的城市中的某个角度里，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小屋中，几名年轻人围在一个小火炉边，彻夜畅谈着美丽的科幻之梦……这就是凌晨所描述的那时的科幻迷世界。我曾给北京的一个科幻迷团体去信（星河是其中的一员），告诉他们可以到我这里来用电脑。现在大家可能会说我这人太小气，你是搞计算机的，给人家一台旧电脑不就行了吗？放到今天这当然很容易，但我们应该了解当时的电脑意味着什么：我当时用的是一台GW0520CH，内存512K（注意是K），硬盘20MB（注意是MB），加上那台3070C的针式打印机，价格是24900元。（这台机器后来做为一个轨道衡的监控计算机，居然连续不断电运行了8年！现在还能用，就是太沉了。）那时有个BB机是身份的象征，那时一个砖头那么大的手机要两万多块钱，它一个月的电话费一般打打也在两三千左右，而那时，我所在的这样一个相对来说高收入的行业，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多，真是“Time is flying！”

　　本来，新生代的中国科幻是没有资格回忆过去的，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但现在正是2002年的最后一夜，就容忍这种可笑的冲动冒一下头。我们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可能是中国的第一代科幻迷，在我们之前，科幻先是与科普，后来又与主流文学溶为一体，并没有这个特殊的群体。在另一部长篇拙作《球状闪电》中，有这样一段话：“这是一个让人产生怀旧感的城市，那些有上千年历史的古城并不能使人产生这种感情，它们太旧了，旧得与你没有关系，旧得让人失去了感觉。但像这样年轻的城市，却使你想起一个刚刚逝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你渡过了童年和少年，那是你自己的上古时代，你自已的公元前。”

　　十多年前，在一个个冬夜里，坐在那屏幕上只有黑白两色的电脑前，用DOS下的WORDSTAR一行行地写着《超新星纪元》，窗外只有太行山的寒风在呼啸，心里却感觉很温暖很快乐，虽然自己的小说发表的希望十分微薄，但对科幻事业却充满信心，有时写了一夜，看着从东方山谷中升起的太阳，感觉那就是科幻的象征。现在，当小说最后发表时，心里却有一种很凄凉的感觉。前一阵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美国科幻迷聚会的照片，看着那一群四五十岁大叔大婶，国内的科幻人可能会对人家科幻的成人化露出羡幕之情，而我感觉到的只有心灰意冷。在那个曾令我们向往的科幻王国中，老的科幻迷在不断死去，新的却未见出生，这也是科幻文学的象征，科幻真的老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心中的科幻老了。新的科幻正在诞生，我们肯定会去读甚至去写那样的科幻，但它与我们这些中国第一代的科幻迷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已经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2002年只剩十分钟了。其实，任何事物都终有只剩十分钟的时候，除了2002年，还包括我们的生命，包括地球，太阳和整个宇宙，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包括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心中的科幻。

　　祝中国科幻新年快乐。

《魔鬼积木》

　　引子

　　奥拉博士站在女儿的尸体旁，双眼失神地看着远方。前面是德克萨斯州广阔的荒原，零星地生长着一些仙人掌，地平线处立着几座大石柱一样的孤峰，风滚草在德克萨斯特有的让人烦燥的干燥热风中滚动着。奥拉的身边站着几名警察，他们身后是一条高速公路，公路的另一边是一座人口不到五千的小镇。

　　警长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黑人，他五十岁左右，长得很瘦，穿着随便。警长很难把他同一名获诺贝尔奖提名的科学家联系起来。

　　“奥拉博士，据黛丽丝的同事说，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她告诉同事，说有一个佰生人要向她提供一条重要的新线索，然后就离开办公室开车急匆匆地朝这里赶。博士，您的女儿做为一个大通讯社的记者，一定常常接到类似的电话，她不会轻易地答应一个陌生人的约见，除非有真正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她的死因也让人难以想象，我从警三十多年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博士，您的女儿是被……”

　　“是被吓死的。”奥拉打断他的话说。

　　警长吃惊地盯着奥拉，好一阵才恢复常态，“是的博士，用法医的话来说，是由于过度的惊惧而导致的过激神经反应所引起的心室震颤而死。这么说，您能告诉我们一些东西了？”

　　“不，我没什么可说的。”奥拉冷冷地说。

　　奥拉的女儿仰躺在沙地上，她是一名浑血姑娘，皮肤呈浅碣色，很有些东方风韵。这时她那大睁的双眼的眼睑上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那惊惧的目光仍然从这灰霭后面透射出来，仿佛整个天空在她的眼中就是一个魔鬼狰狞的面容。

　　“这也没关系，博士，我们知道的比您想象的要多，事实上，罪犯现在已经在我们的包围之中了。”奥拉仍然木然地站在那儿，无神的双眼仍像刚才一样茫然地直视前方。

　　“怎么，您不感兴趣？这倒使我们对您感兴趣了。我承认，有些事情确实让人搞不明白，您看看这些痕迹。”那些隐隐约约的痕迹从远方的荒原上延伸过来，绕着黛丽丝的尸体转了一圈，又伸向高速公路，并在路基上消失了。这些痕迹在形状上十分奇特，看上去像一个个首尾相连的S，每一个S有1米多长。

　　“博士，我们并不是仅凭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痕迹找到罪犯的，因为它只在沙地上才能留下，但在痕迹中我们找到了微量的同位素示踪剂，同我们常用于跟踪的那种一样，凭着这种示踪剂的指示我们找到了那家伙的位置，现在他还在那儿。怎么，您仍然不感兴趣？我可不可以把您这种态度理解为默认了同这件事有关系，或至少知道些什么？好了，还是让我们亲自去那里看看吧。”10分钟后，警长和奥拉博士坐的警车驶进了小镇。到达目的地后，奥拉看到了更多的警车停在那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躲在警车后面，紧张地盯着一个用黄布带围起来的圆形区域。在那个区域正中，是一个已揭开盖板的下水道的圆形井口。

　　“难以相信，他就在那下面。”警长指着那个小小的井口对奥拉说。

　　“这么说你们还没有见到过它？”奥拉问。

　　警长注意到博士说的是“它”而不是“他”或“她”。

　　“我们很快会把他弄出来的！”警长朝旁边甩了一下头，那个方向有3名警察正在穿防弹衣。

　　“别派人下去！”奥拉严肃地对警长说，“等一会儿会有人来处理这事的。”“谁，慈善机构？”警长对奥拉博士付之一笑。

　　“我知道阻止不了你们，但我能不能见见将下去执行任务的人？”警长挥手把那3名已穿好防弹衣的警察叫过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格兰特警官。”“见过我女儿的样子吗？”奥拉问格兰特。

　　“当然，我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我理解您的感受，博士。”“我只是想提醒你，年轻人，对你将要看到的要有思想准备。”身材彪悍高大的警官笑了笑：“博士，您过虑了，我见过的东西不少了。就在前天，我们逮捕了一名变态杀人狂。他的房间里到处挂着一串串的装饰品，那些东西是他用自己杀的6个女人的肉块风干后做成的，每一块像一个棒球那么大，一串串的，像东方的大捻珠一样……博士，我在重案组干了十年，对这类事司空见惯了。”不等奥拉回答，他就同另外三个警察大步朝下水道井口走去。

　　“在这个时代，事情正变得越来越奇怪，每天早上起床时你真不知道这一天会遇到什么。”在等待的时候，警长对奥拉说，“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同犯罪世界的关系是一对敌手的关系，他们虽然残忍贪婪，但是从精神和人的本性方面还可以理解；现在呢，我们同犯罪世界的关系是心理分析者同精神病人的关系，罪犯们变得怪诞，从哪方面都不可理解。比如一位温文尔雅的白领绅士，尽心尽责地工作，尽心尽责地对待家庭，生活不越雷池一步，就这么渡过了大半生。可突然有一天，他用手枪打死了包括母亲、妻子和三个孩子在内的全家人，然后平静地宣布自己在为社会造福……更不用提那些在网络中飘忽不定的数字的影子，它们比幽灵更虚幻更难以捉摸。”“这次也一样，”奥拉说，“您面临的可能是历史上最复杂的一个案件，也许它不能被称为案件，而是一个最复杂的事件，它的复杂和离奇远远超出了您的想象，我劝您还是立即打住，你们没有能力处理它。”在比预料的短得多的时间，不到5分钟后，进入下水道里的3名警员就出来了，其中格兰特是被另外两个人费很大力气拖出来的。他一上来就瘫倒在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抓住衣领，像是怕冷；他的双眼瞪到最大，眼球突出，呆滞地看着前方，使人想起了黛丽丝死后的那双眼睛。他对警长的问话毫无反应。这时有人递过一个金属酒瓶，使劲往他嘴里灌威士忌，使他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红晕，那红晕像抹上去的油彩，同周围没有一点过渡。这时他喃喃地说话了：“回家，我要回家……”两名警员架着他走向一辆警车，但他用双脚死蹬着车门不敢进去，“黑，里面黑，我怕黑！”他喊道。人们最终还是把他硬塞进警车拉走了。

　　“见鬼，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警长问另外两名警员。

　　“我们没有看到，是格兰特看到了。下面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行走，格兰特走在最前面，我们跟着他的手电光走，与他相距有两三米。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对我们的喊话也没有反应，就那么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他的手电和枪都掉到地上，仰天倒下，接着从脏水里拚命地往回爬。我们没敢再向前走，只好把他弄出来。真见鬼，无法想象什么东西能把格兰特这样的人吓成这个样子。”警长转身从旁边的警车中拿出了一个手电筒，走到奥拉博士前说：“我们俩一起下去。”奥拉无言地看着他，他接着说：“即便我落到格兰特的下场，也要看看里面是什么，我当警察三十多年了，应该满足自己这个好奇心。”奥拉又默默地看了警长几秒钟，然后跟着他走向下水道井口。

　　当他们俩走下扶梯，站到下面齐膝深的污水中时，奥拉说：“警长，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警长在手电光中看到奥拉一脸严肃，点了点头，“假如把您的性格分成十份，勇敢和理智各占多少？”“理智占9点多，勇敢连1都不到。”“要真是这样您是幸运的，你不会遭到我女儿和格兰特那样的命运，理智是真正的勇敢。”他们沿着地下通道向前走去，一股阴风从黑暗深处吹来，凉彻骨髓，周围散发着一股腐败的味道。警长跟着奥拉向前走，手电光在奥拉前面飘忽不定。

　　“我并不想劝您做一个无神论者，”奥拉边走边说，“但真正的神秘其实是不存在的，在原始人看来，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巫术，同样对于我们来说……”“安静！”警长厉声说，并急步向前拉住了奥拉，他们停了下来。有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微，隐隐约约，仿佛这黑暗和阴风中的一缕飘忽不定的游丝。

　　那是笑声。

　　那声音把警长带入了这样一个幻觉世界：所有的大陆上已没有人烟，也没有森林和植物，大地被密密麻麻的墓碑所覆盖。惨白的月光照在这无边无际的墓碑的森林上，墓碑之间的地面上有白色的雾气在匍伏爬行。在一块大陆的正中央，有一块无比高大的墓碑，有纽约的世界大厦那么高。在这个墓碑的顶端，站着地球上唯一的一个活物，在那高高的墓碑顶端，在惨白月亮的背景上，呈一个黑色的剪影。从那纷乱飘动的长发可以知道那是一个女人，她的面部在阴影中闪出磷光，她在笑，阴森的笑声从那摩天大楼般高大的墓碑顶端隐隐约约传下来……

　　奥拉拉开了警长抓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他们趟着污水又走了有半分钟，奥拉站住了，转身对警长说：“过来看吧，记住，用你的理智！”警长越过奥拉的肩头看去。他不能称自己看到了恶梦，因为梦受人的想象力的限制，很难想象有人能梦见这样的景象。他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人人都会有的那一段害怕黑暗的年代，那时，周围充满恐惧，在黑黑的屋子中孩子的唯一愿望就是紧紧抓住大人的手。

　　警长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巨蟒，它盘缠在前面的一道栅栏前。蟒身上虽然沾满了污泥，但鳞片仍然在手电光的光圈中闪闪发亮，而蟒身特有的艳丽色彩，随着它的蠕动而变幻着，那妖艳的色彩同周围这阴暗腐败的黑灰色很不协调，又太协调了，仿佛是这肮脏环境中阴暗和腐败的精华。在盘缠成一堆的蟒体的正中央，它的头部高高立起。

　　在那里代替蟒头的，是一个人头。

　　在人头和蟒身之间，有一段从人的皮肤渐渐过渡到蟒的鳞片。纷乱的长发从那个人头上披散下来，由于浸入了污水而成一缕一缕的。分不清这个人头是男是女，蛇人的面容如白骨一般惨白，在深深的眼窝中，那双眼睛射出幽幽的冷光，直视着刚在这里出现的这两个人，而蛇人的嘴里不时地闪电般地吐出端头有叉的细长的蛇舌。这时蛇人又笑了起来，它的头向上仰着，一颤一颤的，细长的蛇舌吐向空中，那阴森的笑声像一双细长而尖利的手，攫住了警长的心脏，几乎使它停止跳动……

　　“不要紧张，它这并不是在表达什么感情，这只是一种呼吸行为，以使它那冷血动物的呼吸系统供给温血动物的大脑足够的氧气。”奥拉拍拍警长死抓着他肩膀的手说。

　　“我们回去吧……”警长用颤抖的声音说。

　　两人转身沿来路走去，没走了几步，就听到蛇人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声，那声音是人类不可能有的尖利斯哑，警长感到这声音好像一把利刀他的后背划了一道。

　　“死——”蛇人喊道。

　　奥拉停了下来，微微回头对后面的黑暗说：“是的，2904号，死，没有别的选择，你是废品。”警长在奥拉的帮助下艰难地从下水道井口爬到地面上。他迷起双眼适应着突然出现的阳光，当部下们围上来问他看到了什么时，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虚弱地说：“酒。”有人递给了他那个金属酒瓶，他开始猛灌威士忌，直到把酒喝得底朝天。

　　当警长的感觉恢复后，他听到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这声音来自天空。他抬头一看，见空中悬停着三架直升机，转身又看到在不远处镇上教堂前面的草坪上有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从机舱中跳出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由于草坪很小，这架直升机在清空载员后立即升空给另一架让出地方，从这架中跳出的仍然是士兵。他们并没有朝警长这边来，而是围着这块空地建立一道环形的警戒圈，同时赶开不多的几名围观者。当最后一架直升机降落时，这块空地已由平端着枪的士兵严密警戒起来了。从那架有陆军白星标志的黑鹰直升机上下来三个人，大踏步地朝警长和奥拉站的地方走来，为首的是一位身材细长的将军，他的肩上有四颗星，警长在新闻媒体上常见这个人，不用介绍也知道他是谁，这时他真感到自己抓住了大人的手。

　　“你们终于来了，菲利克斯将军！”警长感激地说，好像他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似的。

　　“先生，我不想干涉您的工作，但请您接个电话。”将军说，同时他旁边的一名少校军官把一个手机递给了警长。

　　警长从电话中听到了局长的声音，他只听到了让他们退出，其它的顾不上听了，他迫不急待地问：“那么，将军，我和我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了吗？”“当然，先生，但我想刚才您的上级已经对您说清楚了，你必须做出一个绝对的保证。”警长茫然地点点头，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菲利克斯将军又向他走近了一步，把脸凑近他，他们的眼睛对视着，将军那两双蓝色的眼睛如黑暗的深海，警长打了个寒战，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了蛇人的眼睛。

　　“先生，您和您的部下什么都没看见。”警长使劲地点点头，“当然，当然将军！”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几名持枪的士兵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钻进了下水道井口。在警长挥手招呼部下上车离开的时候，他听到了从井口传出的几声沉闷的枪声。他们把三辆警车开出了警戒圈，不知是由一种什么本能所驱使，警长把他的车在警戒圈外面刹住了。从后视镜中看到，几名士兵正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从下水道的井口中提出来，那是他常见的尸袋，但比正常的大许多，巨蟒的轮廓从尸袋中清晰地凸现出来。

　　警戒圈内离井口不远的地方，奥拉博士和菲利克斯将军并排站着，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博士，事情怎么变成这样。”菲利克斯叹息着低声说。

　　奥拉博士沉默无语，是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一切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第一章

　　那一年的那一天，科菲．安南在他获得管理硕士学位的麻省理工学院举行了一次晚间招待会，奥拉和他的妻子凯西都接到了邀请。奥拉在招待会上兴趣不大，他端着一杯香槟酒站在一个角落看着聚聚离离的人群，也看到凯西和纳内．安南，那位瑞典籍艺术家，谈得火热。

　　这时，一位穿着白色西装，身材忻长、温文尔雅的男子走过来同奥拉打招呼。他只简单地介绍自己是戴维．菲利克斯。他问奥拉是否同安南先生认识很久了。

　　“不，只是我父亲同他有深交，五十年代未他们是加纳库马西科技大学的同学。”“您父亲好像不是加纳人。”“是桑比亚人，在15年前，我和父亲移民到美国。”“哦，桑比亚，”菲利克斯礼貌地点点头说，“一个很有希望的国家，卡迪斯独裁政权被推翻后，桑比亚现在在一个民主政府治理之下，经济繁荣，现代化进程很快。”奥拉说：“对祖国的情况我了解的不多，出来后从未回去过。但据我所知，桑比亚的经济起飞是以破坏环境和资源为代价的，那里成了西方高污染工业的垃圾场；我还得知，那里的社会没有中间阶层，少数富人狂奢极侈，而占大多数的穷人面临着饿死的危险。”“这是现代化的代价，也是一个必需经历的阶段。”菲利克斯说。

　　奥拉正要说什么，安南转到了他们这儿。只有离他很近时，奥拉才看到了他脸上露出的深深的疲惫，这时，在另一个大陆上，南斯拉夫正在火海中挣扎。奥拉本以为他只是礼节性地同自己谈几句，没想到他很认真地同自己谈了很长时间。

　　“在世界经济的飞速发展中，我们出生的那块大陆正在被抛下。”安南说，“非洲需要科学，这是毫无疑义的；关键是她需要什么样的科学呢？在目前非洲最贫穷的一些地区，计算机和互联网这类东西，正如有人说过，是穷人的假上帝；他们更需要现代的生物技术，特别是你所研究的基因工程，在这方面我部分同意你的观点。”“这么说您读过我写的那本书？”安南点点头，菲利克斯插进来说：“博士，我也读过那本书。您书中的主要设想是：在非洲和世界上其它最贫困的地区，在用基因工程对干旱农作物进行改造的同时，也可尝试用同样的技术对人本身进行改造，如果能用基因工程改造人类的消化系统，使其能消化更粗糙一些的植物，那么，在同样的耕种条件下，农作物的可食用产量可能增加几倍甚至十几倍，地球上大部分的饥饿将消失。即使对于发达社会，这也能大大减少耕地的用量，加速自然环境的恢复和良性循环。”安南笑着说：“看，你的思想传播很广。”奥拉苦笑了一下，“你们二位并不知道我为此受到了多大的攻击。”安南说：“你书中思想的视角很独特，但也确实很偏激，看得出来你还没有完全融入西方的基督教文化，所以在生物学的伦理方面不太顾忌。不过确实应该在非洲开始几个谨慎但能产生实效的基因工程应用项目，这将有助于联合国的努力，这种努力正在使百幕大协议[注]成为一个全球的政府间协议。”在他们的谈话结束时，安南握着奥拉的手说：“回非洲看看，回你的祖国看看，用你的学识为那个大陆做一些事情，这也是你父亲的愿望。”安南离开后，菲利克斯对奥拉说：“博士，我知道您是一位爱国主义者，同您父亲一样，这很让人敬佩，但你也不要误解了安南先生的意思。”奥拉笑笑说：“我当然不会长期呆在非洲。”“这就对了，”菲利克斯点点头，“我认识一个埃及人，他是高能物理博士，很有才华，可是回到埃及后得不到他需要的实验环境，他现在只是国家旅游局的一名官员。”奥拉觉得菲利克斯有一种才能，他像一把刀子，能很快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一下子切入到谈话的深处。后来，凯西曾到奥拉这边来过一次，对他说：“知道刚才同你谈话的那个人是谁吗？”奥拉摇了摇头，凯西接着说：“纳内告诉了我他的情况，不过也没有告诉我他的身份，只是说他能给我们我们想要的东西，那批研究资金。你现在要抓住他！”在招待会快结束的时候，菲利克斯又有意无意地来到了奥拉身边，说：“博士，我对您的工作很感兴趣，不知我能否在方便的时候参观一下您的实验室，”他接着又重重地加了一句：“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兴趣。”想起刚才凯西的话，奥拉对菲利克斯表示欢迎。

　　一个星期以后，菲利克斯果然造访了奥拉博士领导的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实验室。这个实验室的建筑是建于南北战争时期的一幢旧楼房。同任何一个生物化学实验室一样，它的内部也平淡无奇，能看到的是一排排的试管架、培养基，还有几台离心分离器，几个液氦冷藏罐，最复杂的设备也就是电子显微镜，一切都显得锁碎和杂乱。奥拉似乎很清楚这点，立刻把菲利克斯领到了最让外行感兴趣的地方。

　　奥拉首先把菲利克斯领进了一间标着“3号种植区”的房间，里面在人造阳光下种满了初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植物。奥拉随手从一棵矮树上摘下一个桔子，递给菲利克斯并示意他剥开，菲利克斯剥开后发现里面很硬，他看到了里面是白色的果肉，并惊奇地闻到了苹果的香味。他们又来到一棵热带植物下面，奥拉摘了一个香蕉递给菲利克斯，菲利克斯好奇地剥开了香蕉，奥拉没来得及制止，有一股液体喷出来落到菲利克斯的衣服上，奥拉告诉他，这是椰子汁。当他们来到种植区的尽头时，菲利克斯看到了一片生长在架子上的藤状植物，上面长着几根黄瓜一样的果实。菲利克斯看到在几根黄瓜的顶部有一个红色的圆球，他摸了摸那个圆球，确定那是一个西红柿。菲利克斯抬头看架子上其它的西红柿和黄瓜的组合体，像一个个小丑的鼻子，有一些组合体西红柿长在黄瓜正中间，还有的西红柿长在底部，还有一根两端各长着一个西红柿。

　　走出“3号种植区”，奥拉又带着菲利克斯走进了一间标明“3号成长区”的房间里。在进门之前菲利克斯注意到，旁边还有1号2号种植区和1号2号成长区，奥拉都没带他去。“3号成长区”里有很多鱼缸大小的玻璃箱，有的玻璃箱前还放着一个放大镜。在一个底部薄薄地铺着一层细沙的玻璃箱里，菲利克斯看到有几支蚯蚓在蠕动着，他仔细看后，吃惊地发现蚯蚓的后部长着一支强劲的带齿的腿，那分明是蚂蚱的腿。有一支蚯蚓用那双蚱腿弹跳了一下，但由于身体太长，它只是翻了一个滚。但有另外两三支蚯蚓似乎适应了它们的身体，蚱腿每弹跳一次，身体就卷成一团向前滚动着。在另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缸里，菲利克斯看到了许多水中的小生物，他仔细看后发现那是遗传学中最常用的实验品----果蝇，奇怪的是这些果蝇在水中快速移动着，菲利克斯很惊奇它们为什么不会被淹死。奥拉递给他一个放大镜，他用它仔细地观察其中的一只，发现那支果蝇竟长着一个小小的鱼头！他清楚地看到了小小的鱼眼和一张一合的鱼鳃。奥拉说：“用双翅在水下运动很不容易，但它们正在慢慢地学会。”奥拉领着菲利克斯走进了他在顶层的办公室，一进门，凯西就起身迎接他们，奥拉把她介绍给菲利克斯。

　　看着凯西苗条动人的身材，菲利克斯说：“我们在招待会上见过的。奥拉博士，我认为您夫人更适合生物学的研究，因为科学的最高境界是对美的追求，而凯西博士本身就是生命美的生动体现。”“奥拉大概不同意您的看法。”凯西笑着说。

　　“菲利克斯先生，领略生物学之美同领略物理学的美一样困难，你从凯西身上看到的美是什么呢？嗯……比如说您看到了一部史诗，您赞叹它封面的华丽，装祯的精美，这就是您从凯西身上看到的生命之美；而对于史诗内部的诗行，您还一句都没读呢。只有当您深入到用想像才能把握的分子尺度，当您看到DNA分子以简洁优美的排列，表达着那渺如烟海的魔咒般的生命信息时，您才真正感觉到生命之美！顺着那长长的分子链走下去，您就是在读一部流传了几十亿年的史诗，那分子链之长，你可能沿着它跋涉一生也走不到头。而从您身上掉下的每一粒皮屑中，就含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部那样的史诗。人们对生命美的肤浅的认识，就如同他们同样肤浅的宗教一样，正阻碍着生命科学特别是基因科学的发展，因为对以基因为代表的生命内在美的探索，很可能产生出一些在常人看来不美，甚至丑恶恐怖的东西，这使人们恐慌。他们只对你从凯西或其他什么对象表面看到的那种肤浅的美感兴趣。”菲利克斯摇摇头说：“至少当凯西博士在这儿时，我很难被说服。”“那我不妨碍你们了，菲利克斯先生，很欢迎您光临！”凯西起身告辞，在她走出门时，对奥拉使了个眼色。

　　菲利克斯打量着奥拉的办公室，这里堆满了资料，墙上挂着一幅孟德尔的画像，一幅达尔文的画像，在这两幅画像的中央，却挂着一幅描述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情形的油画，可能是拉菲尔某幅画的复制品，但看上去栩栩如生。

　　“很有意思吧，”奥拉笑着说，“您看到的就是目前基因研究领域的精神状态。”菲利克斯又象上次一样很快切入正题：“博士，我是一个分子生物学的外行，所以下面这个问题如果浅薄可笑请不要介意：据我所知，目前基因工程研究领域对各物种的遗传密码的测序工作只进行了很少的一部分，更不用提遗传密码的完全破译了。在这种情况下，您如何能够实现我前面看到的不同物种之间的基因组合呢？”“您对计算机程序知道一些吗？”奥拉反问，菲利克斯点了点头，“如果您要把两个程序模块连接起来，并不需要完全读通这两个模块的全部程序代码，甚至完全不需要知道模块内部的情况，只需了解两个模块外部的数据接口，只要把数据接口正确连接，两个模块就合为一体了，尽管这时两个模块的内部对您仍是黑箱状态。其实在很多年前，当分子生物学对各物种的基因信息知之甚少的时候，人们已经在干这种事了，比如有的研究者使果蝇的翅膀上长出了眼睛，甚至还有人使白鼠的背上长出人的耳朵……事实上，这种基因组合的难度和层次远低于对基因的直接修改。我的实验室所做的最大贡献，就是把这项工作由以前的手工操作转为全自动化方式，这我将带您去看，但在这之前，我带你看另外一些东西，它会使您更加了解这项工作的意义。”奥拉领着菲利克斯走出了办公室，沿着来时的那条路走去，经过了来时的3号成长室，又经过了2号成长室，进入了1号成长室。“这个地方叫这个名称是不确切的，因为这里没有活着的东西。”奥拉说。菲利克斯看到，在1号成长室中，立着一排排像书架一样的金属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放着无数小玻璃瓶，那些密封的玻璃瓶只有手指大小，奥拉告诉菲利克斯这样的标本瓶在这里有12万个，每一个瓶中都有一个基因组合的失败产物。菲利克斯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一排标本瓶，浸泡在瓶里福尔马林液中的是一些形状模糊的糊状物；向前走过几排架子后，小瓶中开始出现一些更具实感的小残片，好像是无意中混入的一些木片树叶之类的杂物。

　　奥拉带着菲利克斯来到了2号成长室，这里同1号成长室一样，立着一排排放满标本瓶的高架子。不同的是，在这些标本瓶中，菲利克斯找到了一些他能认出来的东西：一条昆虫的腿，一片残缺的翅膀，一个昆虫的脑袋……越向前走，标本瓶中昆虫的形态就越完整越清晰。

　　奥拉说：“这些都是基因组合失败的产物，真正成功的能成活下来的基因组合体，就是刚进来时我带您看的那很少的几例了，它们是所有这20多万次组合试验中的幸运者，由此您也就能明白，我为什么把您马上要看到的那个系统命名为‘淘金者’系统。”奥拉带着菲利克斯来到了下一层楼，这一层的墙壁都被打通了，形成了一个很大的车间。奥拉首先让菲利克斯看两根手指粗细的玻璃管，管中都流淌着似乎一模一样的乳白色液体。奥拉说：“这就是‘淘金者’系统的输入端，通过两根管子分别向系统中输入要进行组合的两种基因的细胞溶液”菲利克斯看到，这两根管子在前面分开了，分别进入了两条流水线，这两条长长的流水线是由体积不大但数量繁多的机器组成的，两条流水线的机器精确对称，完全一样。奥拉边走边介绍：“这一段是物理分离提纯，这一段是细胞级的预处理，这一段已经比较精密了，是分子级的预处理……”最后，两条流水线汇入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中，菲利克斯看到了球体顶部立着一个塔状物。“您看，这就是‘淘金者’系统的核心：基因组合舱。”“那是电子显微镜吧？”菲利克斯指着那个塔状物问。

　　“是的，但同一般的电子显微镜不同，它的图像只提供给计算机。对DNA进行分析和破译的基本操作，包括用酶对碱基对的复制、对DNA进行标记以及根据放射频谱对特定碱基对的检测，都是在计算机的控制下自动完成的。计算机中的分子结构分析软件对DNA分子进行分析，这当然还需一些预处理过程中其它设备采集的信息。同时，计算机控制极其微小的分子探针，根据分析的数据对染色体进行操作，以实现基因组合。这是一个极其精密复杂的系统。请看，这些就电子显微镜输入计算机中的原始的分子图像”菲利克斯看到，那些图像中只是一些形状和大小都变幻不定的幻影，看不到带状染色体，更看不到想象中的DNA长链。奥拉解释说：“在这种尺度下，物质的量子效应变得明显了，人是很难理解这些图像的。”但菲利克斯想象中的长链在对面的一排大屏幕上可以看到，奥拉告诉他，这是计算机根据接收到的信息产生的DNA分子链的三维模型。链上那无数个小球的色彩组合似乎永不重复，整个长链伸向屏幕深处的无限远方，并不停地移动着。菲利克斯觉得，他沿着那条色彩斑斓的长链，可以一直走到宇宙的尽头。

　　“菲利克斯先生，这就是那首几十亿年的荷马史诗！现在我们要修改它了，你看……”屏幕上的那条长长的碱基分子链断开了，从屏幕的左上方又飘过了另一条分子链，它像一条在空中飘行的彩带，轻盈地插入了长链的断开处，两头很快和断点连接起来，与些同时响起了一声蜂鸣声，对面的一个大屏幕上显示的红色数字又加了1，标志着一对物种的基因组合的完成。

　　奥拉带着菲利克斯绕过组合舱来到它的另一面，菲利克斯看到，一长排试管正在从一个金属槽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奥拉告诉菲利克斯每一个试管都容纳着一个基因组合完成的胚胎细胞。这些试管滑着滑槽进入了一个体积更大的方形密封舱中，奥拉说这是初级培育舱，像一个人造子宫。菲利克斯透过一个观察窗向里面看去，他看到了一个充满了潮湿雾气的世界，这雾气中散射着桔红色的光，使人想起了创世之初的地球，在那发着红光的火山和浓密的硫磺气体之下，幼年的生命在萌发。在这散射着桔红色光芒的雾气之下，是一片试管的海洋，那密密麻麻的试管从观察窗下面延伸到前面的雾气之中。

　　接下来连接有三个培育舱，分别对应着组合体成长的不同阶段。最后一个培育舱是开放的，那是一个底部铺着一层沙土的大池子。菲利克斯站在池边，觉得自己在俯瞰着一个血战之后的巨大战场，伤残的躯体布满了原野，他们大半已死去，有的只是在进行着生命最后的无知觉的抽搐；还有的在艰难地一点点移动着自己，用巨大的痛苦维持着那必然要失去的生命。菲利克斯一个个仔细地观察这基因组合的最后成品，他看到其中最成功的一些能够分辨出躯干、肢体、头、翅膀，但大部分的组合体则像是一只只被车轮碾过的昆虫，从它们那残缺不全的躯体上，这里伸出一根齿腿，那里伸出半个翅膀或一根触须；还有一些完全失败的例子，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沾了几片几丁质的一团团浆糊。有几只细长的精巧的机械手从上方伸下来不停地从这惨不忍睹的地狱平原上拣走已确定死亡的组合体，轻轻地把它们放进一个传送带上的一排移动的标本瓶中，这就是菲利克斯在1号和2号成长室看到的那些标本瓶的来源。1111奥拉说：“您看到了，基因组合的成功率是很低的，不到万分之一，但令人庆幸的是，总会有极稀少的成功组合。丁肇忠博士曾同我谈起过他发现J粒子的经历，他说那像是从迈阿密的一声暴雨中找出颜色稍有不同的几个雨点。基因科学也应进行这样大规模的试验，以从巨量的实例中找出我们所需要的东西，这种试验比目前正在进行的规模要大两至三个数量级。如果我们能进行几千万甚至上亿次基因组合试验，制造出相应数量的胚胎细胞，并观察它们成长的结果，相信我们一定能得到许多有价值的东西。但我们没有那么多资金。”菲利克斯问：“你们到目前为止组合成功的最高等的生物是什么？”“如您所看到的，‘淘金者’系统目前只能组合最低级的小昆虫。”“那么您是出于什么考虑没有用更高等的动物大规模地做这种组合试验呢？”菲利克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奥拉笑了起来，“先生，您谨慎的样子很有意思，我知道您想说的是什么。可是你想错了，这与所谓的生物学道德无关。我最初学的是理论物理，后来进入了生物学领域，我想我比那些基因研究领域的卫道士们更了解世界的本源；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正如安南先生所说，我并没有完全融入西方的基督教文化。同西方相比，非洲的古代文化中创世主的概念要模糊得多，比如马萨伊曾说：‘当上帝着手准备开创世界时，他发现那里有了一支多洛勃（狩猎的部落），一头像和一条蛇。’就是说人类是先在的，是一种自发的创造物。所以在我所来自的文化中，对人为干与生命的进化并没有西方这么多的忌讳。我们没有用高等动物做试验的原因很简单：没有钱。”菲利克斯说：“对刚才看到的如此复杂的技术我当然一无所知，但就我所知道的分子生物学常识而言，组合低等昆虫的基因和组合高等动物的基因，都是在分子层面上进行，它们的复杂程度和所用的设备不会相差太大的。”“是的，差别不大，”奥拉点点头说，“现在的‘淘金者’系统就能对高等动物基因进行组合，但您想过如何培育这些胚胎细胞吗？那将是现在的培育系统的费用的100倍！但这还不是费用增加的主要原因。菲利克斯先生，在童年的时候，您屠杀过其它的生命吗？”菲利克斯笑了笑说：“很少有男孩子没有这么做过，但我想我还没到下地狱的程度。”“那您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比较高等的动物，比如鼠、兔子、猫狗之类，当它们受到一定的创伤时，比如在胫动脉上割一刀，就会很快死去；但是对于昆虫，即使你把它们的脑袋揪下来，并带出部分内脏，它们的身体还能活相当一段时间；对于植物，失去某一部分大多不会影响到它们的生存。所以，在这方面，越低等的生物生存能力越强。这就意味着对低等生物进行的基因组合成功率较高，事实上，用同样的‘淘金者’系统对高等哺乳动物进行基因组合，其成功率比对昆虫的组合低一个数量级，这就意味着对高等动物进行的试验，要取得现在的成品数量，试验规模将大10倍。加上刚才所说的培育系统增加的资金，费用的增加可想而知。”菲利克斯问：“假如对高等动物进行基因组合，并使成功的组合体数量是现在的100倍，所需的资金是多少？”“您可以用这笔钱建一座太空站或登上火星了。”“今天晚上如果您肯赏光的话我请你共进晚餐，到时你能否估计一个概算？”“产生那么多高等组合体的概算？这有意义吗？”奥拉笑了笑说。

　　菲利克斯也笑了笑：“万一有呢？我知道时间太紧，只需大概估计一下就行。晚上有车来接您。哦，另外，我是代表国防部来拜访您的，这是我的介绍函，请原谅这时才给您。”

　　菲利克斯在波士顿远郊的一幢临海别墅前迎接奥拉，奥拉是由一位黑人少尉开着车从学院接来的。菲利克斯这时穿着军装，肩上有三颗将星，虽然奥拉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同西装革履的他相比，奥拉觉得这时自己面对的是另外一个人。他们在临海的阳台上坐下来，这时太阳已经从别墅背后的城市后面落下，面前是大西洋蒙胧的波影。

　　菲利克斯说：“博士，您一定带来了我要的那个数字。哦，不用马上告诉我，我知道那对您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您得到它问题不大。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坦率地谈一谈，绝对坦率，我对您和我们都有好处。”“我一直是很坦率的，但您对我却并非如此，我现在对您的那面一无所知。”奥拉说。

　　“您很快就会知道的，这之前我问一个十分唐突的问题，由于事关重大，所以请您理解。我的问题是：您对这个国家真正的感情是什么？”奥拉淡淡地说：“将军，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即使在美国，在麻省理工，政治对我也是一件麻烦事。在我读博士的时候，学院的院长是詹姆斯。D。威斯拉，您可能知道他，他是肯尼迪总统的科学顾问。在他的作用下，麻省理工大量从事与战争有关的研究；但与此同时，学院的建筑系和城市研究系在主流学府中又属于最左的一类，这就使得学院内部的政治情况十分复杂。从我个人来说，黑人占23％的波士顿所固有的种族问题不可能不影响到麻省理工，而我做为一名黑人移民，不是在校榄橄球队，而是在学术领域爬到如此高的位置，自然有一些很让人心烦事情……”“博士，我指的是这个国家，而不是它的政治。”

　　奥拉起身伏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夜色正在降临的大海，“将军，我分得清这两者。和一般移民不同，我和父亲先到欧洲，没钱买机票，就在那里混上了一艘货轮，在纽约港上的岸。记得那是在深夜，下船后，我们就坐渡轮到自由女神像去，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女神像基座上的埃玛．拉扎勒斯的诗：把你们疲惫的人，你们贫穷的人、你们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挤在一堆的人都给我，把那些无家可归、饱经风浪的人都送来：在这金色的大门旁，我要为他们把灯举起。”

　　“我看到了远处夜中的曼哈顿，那真像一大块宝石的切面在夜色中灿烂发光。您知道，我们这些从那个贫穷大陆出来的穷人，那时会是什么感受，当时我流下了眼泪……后来证明我没把这个国家看错，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甚至黑暗，但做为一个竭尽全力的自我奋斗者，我还是穿过了美国社会一层又一层的玻璃天花板，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我喜欢美国，虽做不到像内森．黑尔那样毫不犹豫地为其献身，但，将军，如果这个国家需要我做些事情，我是会尽全力的。”菲利克斯说：“那么，博士，这个国家确实遇到了难题。现在，美国正面临着越南战争以来最为严重的兵力危机，从南卡罗来纳州的新兵训练营到关岛的海军基地，种种迹象表明，各军种的兵力目前薄弱到了危险的地步。志愿入伍的人太少，离开军队的人又太多，各兵种每年征兵满额十分困难。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经济繁荣带来了更多比军旅生涯挣钱还多的机会，‘网络一代’的价值观念也在不断变化。”

　　“传统的动员办法无法扭转美国目前这种兵源下降的局面。各军种必须招募越来越多的对军队不感兴趣的人，他们离队的比率更高。结果，职业军人的负担不断加重，这令人联想到越战刚刚结束时美国军队人员空虚的情形。”

　　“同时，从国际和国内的政治走向来看，我们也不可能保留现有数量的军队。现在全世界都在裁军，但如果我们同他们一起裁，事情就很可怕。这个星球上没有第二个国家有我们这样的需要：在距本土最远的地方同时打两场高强度战争。如果我们随大流走，就会失去一切。从国内政治来看，各大利益集团在冷战之后都急于分到和平红利，但现在已过了近十年，他们得到的很让他们失望，裁军的叫嚣声又响了起来。”

　　“所以，五角大楼必须做好这样的准备：在21世纪用少得多的军队执行与目前相当的，甚至更加繁重的军事任务，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有素质比现在高得多的军人。”

　　“在现在的美国青年中，我们可以招到像科学家的士兵，像工程师的士兵，像艺术家的士兵，但像士兵的士兵却越来越难找了，而这种人是军队的灵魂。现代化的进程，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人类在精神上女性化的进程，现代美国年轻人，越来越难以承受战争所带来的体力和精神上的压力，即使是坐在电脑前操纵巡航导弹，这种压力也依然存在。更糟的是，现在和平主义在国内盛行起来，已成了一种公害，这使得美国军人比越战时期更难以面对自己的和敌人的伤亡，一名优秀军人所必需的在横飞的血肉面前的泰然自若，已被公众和媒体看做一种变态。而我们的敌人，由于他们大多处于较落后的社会中，因而拥有在精神素质上比我们更优秀的士兵。”

　　“有人指责美国军队越来越深的技术崇拜倾向，但我个人认为技术崇拜并没有什么不好，技术优势仍然是美国所能依靠的绝对优势，问题在于我们现在崇拜得不够深不够广，既然技术能给我们带来航空母舰、巡航导弹和隐形轰炸机，那它这什么不能给我们带来优秀的士兵呢？博士，我想我把我的意图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奥拉沉思着点点头，说：“这之前你们做过些什么呢？”“早在冷战时期，五角大楼已经开始了这方面的研究，存在一个秘密委员会，他们从事一项代号‘创世’的计划。你可能预料到，由于分子生物学的总体水平，‘创世’工程没有什么大的建树。海湾战争之后，决策层把目光投向了那些高技术武器，把这个计划渐渐淡忘了。现在，由于我上面所说的形势，也由于HGP（人类基因测序）工程接近完成，创世计划又被重视起来。”“您是这个委员会的负责人吗？”“是的。最初‘创世’工程的走的是一条比较理想的路线，企图像修改计算机程序一样修改人类基因，以产生我们所需要的人种。但是在一系列失败后，我们重新全面考查了世界基因工程研究的现状，并对未来做了有限的预测，委员会的专家组发现，即使HGP工程全面完成，人类基因组的全部序列都被测定，并识别出10万个人类基因，要想按一定目的随意修改人类基因，仍然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而把人类基因同地球上已有的基因资源，如动物或昆虫基因相结合，则是一个更可行的方向。关于这一点您在实验室中也同我谈过。沿着这个方向寻找下去，我们发现您是目前这个领域最领先的。我们指望通过您的工作，为这个国家产生出具有猎豹般敏捷、狮子般凶猛、毒蛇般冷酷、狐狸般狡滑、猎狗般忠诚的士兵。”奥拉说：“下一步您可能要问我，我在精神上是否能承受这个计划所带来的种种后果呢？”菲利克斯说：“您当然可以拒绝，选择权完全在您。由于‘创世’工程的特殊性，坦诚一些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利的，我们需要参与这个计划的人全身心地投入。”“将军，您误解了我的意思，与‘曼哈顿’计划不同的是，对人类基因的研究是科学家首先展开，而政府首先加以限制的。我现在是把您说的那些话反过来问您自己：您准备好了承受由此带来的一切吗？”菲利克斯笑了笑说：“我代表国家的意志，博士。”“这个国家的意志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坚强，越战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在那个小国里打赢了每场战斗，却输掉了整场战争，它所带来的精神打击，使整个国家颓废了很多年。而‘创世’工程带来的冲击，可能比越战大十倍。”“我们准备好了承受，博士。”“不，您没有准备好，总统没有准备好，众参两院里那些神经过敏的先生们没有准备好，两亿五千万美国人更没有准备好！做为非专业人士，您无法想象这个计划所带来的某些东西的可怕程度。举一例子：您考虑过近亲繁殖吗？人类近亲繁殖所产生的后代大部分是具有遗传缺陷的，但其中也有一定的比例，在遗传上比上一代更优秀。那么五角大楼为什么不挑选出几百个家族进行无节制的近亲繁殖，然后从中挑选出所需要的后代呢？”停了一下，菲利克斯说：“博士，不管您信不信，‘创世’工程真的考虑过这种可能性，遗憾的是，它产生出的后代，即使比上一代在基因上优秀，也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我们无法得到所需要的……”“不不，”奥拉摆摆手说：“我指的不是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成功的后代，而是绝大部分的废品，我想知道你们怎么处理那些废品。我的基因组合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是两个物种的基因各占百分之五十的组合，在这点上我的研究方向同其他学者截然相反，这也是我走在前面的原因。但‘创世’工程最后要的是优秀的人而不是某种您不认识的东西，所以我必须逐渐减少非人类基因的比例，增大人类基因的比例，最后用百分之九十多人类的基因同百分之几的非人类基因相结合，产生出所需要的人种。这将是一个庞大而漫长的研究过程，它将产生出大量的废品，那些东西，大部分看起来根本不像人；至于从道德或法律上确定他们的身份，我也想象不出有什么可接受的办法，您将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呢？”“是否可以在这些废品还是胚胎状态时处理这个问题呢？”“这当然是最方便的办法了，但不幸的是，由于研究的需要，我必须让这些胚胎充分成长，观察他们的成长情况，以决定下一步的研究。”“我想我们会想出办法的。我要向您表明的关键一点是：我们已经做好面对这种复杂情况的充分准备，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我们应该先行动起来！如果费米和奥本海默在‘曼哈顿’工程开始之前就费尽心思考虑核裁军，那美国早就做为一个无核国家被苏联征服了。”“这一点我同意。但我还是要得到一个承诺，‘创世’工程的成果最终要转为民用。”“这一点没有问题，美国毕竟是百幕大协议的创始国。”“那么，我加入‘创世’工程。”分子生物学家和将军的手握在一起。

　　“这之前的大部分科学家们，他们毫无顾忌地进行着种种研究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成就感，但是当他们的成果带来灾难的时候，却都装出一付天真无邪的样子。我不想当这种伪君子。将军，我希望您真正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我们是在打断一条在地球上自然延续了几十亿年的链条，谁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菲利克斯点点头：“虽不是每个星期都上教堂，但我也是一名基督教徒，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理智上，我都清楚我们在干的事情的分量。博士，当灾难真的来临时，我们一起承担我们该承担的部分。”“很好将军，那么您现在就面临着第一个考验：我们用做基因组合试验的人类基因从那里来呢？”菲利克斯茫然地看着奥拉：“我不知道。”“当然是用我们两人的！从道德上我们很难用其他人的基因。您不是打算承担后果吗？没有比这更直接的保证了。”菲利克斯沉默了几秒钟，说：“好的，博士，我该怎么做。”“您只需给我一根头发。”奥拉伸出手来说。

　　菲利克斯从头上揪下了一根头发，放到奥拉手心上；奥拉伸手从自己头上也揪下一根头发，并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把两根头发夹在里面，说：“这两根头发的根部所带下的皮肤组织，能提供可克隆的细胞，这样就可产生足够的细胞，使我们的基因自始自终地参与组合试验。以后组合试验中人类方面的细胞，将都由我们的细胞克隆出来。”菲利克斯再次向奥拉伸过手来：“博士，让我们一起开始这魔鬼的航程吧。”

　　“这太可怕了，你疯了？！”凯西惊叫到，“我们是曾经计划用较高等的哺乳动物进行基因组合，但却从未想过用人！”

　　“我想过，只事从未告诉过你”奥拉说。

　　“那你对人类的生命岂不是太不尊重了？”

　　“亲爱的，你真的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人类的生命受到尊重吗？记不记得3年前，做为联合国观察组的工作人员，我们去卢旺达。在那里我们看到胡图族和图西族人的尸体堆积如山，用推土机和铲车往大坑里送，我们面前的那个坑里就埋了五千多人。你还告诉我，从那一天起，你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这是两回事，你现在在改变人类生命的本质！”

　　“有什么不同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是一种唐吉珂德式的使命感使你失去理智，你想用基因技术来帮助你出生的那块贫穷的大陆。”

　　“不错，”奥拉点点头，“这是我的目标之一，我确实想通过基因技术消灭非洲的贫穷，这并不仅仅是通过改造农作物，可能的话还通过对人的基因的改造，比如我同你谈过的改造人类消化系统的想法。但这并非是我的主要目标，我还有一个更深刻更远大的目标……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那是在南极寒冷的阿蒙森海上，做为绿色和平组织的成员，他们阻止一艘日本捕鲸船捕杀座头鲸。当奥拉乘着小艇靠近捕鲸船时，船上的日本人用高压水龙头向他们喷水，水喷到身上冰冷剌骨。

　　捕鲸船的船长通过扩音喇叭冲他们喊：“你们这群傻瓜，有人在利用你们热情！我们捕鲸是为了科学研究之用，同你们一样，我们也是为人类的利益工作！”这时奥拉看到另一艘小艇上站着一个姑娘，被水龙头的水柱冲得摇摇晃晃，但她还是勇敢地迎着水柱，用扩音器向船上喊到：“我们不仅仅是为了人类的利益，我们是为了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利益而战！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物种，都与我们共享着同一片蓝天，同一个海洋，他们也有自己神圣的生存权利！”“这里有一个人类的叛徒！”捕鲸上的日本人高喊，几支高压水龙头都集中火力对准了那姑娘，一下就把她冲到冰海中。奥拉不顾一切地跳下海去，把姑娘救上小艇。回到大船后，那名叫凯西的姑娘发起了高烧。但是第二天，她又拖着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的身体，驾着小艇驶向捕鲸船，对着狂喷的水龙头高呼：“地球上所有的生命万岁！”奥拉被感动得流下眼泪，他第一次爱上了一个姑娘……

　　“当初我们要结婚的时候，你那位南卡莱罗纳州的保守的农场主父亲和你断绝了关系，并取消了你的财产继承权。现在我还记得你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爸爸，我上了大学，读了博士，从分子生物学中所学到的最难忘的东西就是：所有人类种族之间的差别是多么微小。那么，亲爱的，你也同样学到了，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差别同样是多么微小！从基因学说中我们知道，地球的生命只有一种，不同物种其实是同一种生命不同的外在表现形式而已。”这时传来一声猫叫，奥拉和凯西看到他们那十二岁的女儿正在地毯上同一只雪白的小猫玩耍，她们亲密无间，构成一幅动人的图画。

　　“如果人类不同种族之间的基因可以结合，那为了地球上伟大的生命的延续，不同物种之间的基因为什么不能结合呢？在生命最本源的秘密已由科学揭示出来后，人类还有什么理由歧视其它物种呢？为了人类各种族的平等，我们已战斗了很长时间，但为地球上所有物种平等所进行的革命还没有开始，要实现所有物种平等的超大同世界，可能还要进行成千上万次南北战争。我愿意为这样一个世界而献身，实现人类与其它物种基因的组合，将首次把物种平等的问题呈现在全世界面前，也可能是这场革命的开始！”凯西沉默地看着奥拉，像是在犹豫。

　　奥拉说：“亲爱的，我有一个梦！”凯西叹了一口气，“我也有过那样的梦，但现在我们都不年轻了，我早不是南极海上的那个姑娘了，我只能跟你把梦做下去，但，亲爱的，这真的只是个梦。”

　　特兰斯－皮科斯．德克萨斯地区，位于新墨西哥以南，是德州最西边的沙漠一般的三角地区，这是一块不毛之地，到处是螺丝豆和仙人掌，空旷而荒无人烟。在这片荒漠上，在很短的时间内，新出现了一片建筑群，它主要是由一些高大的厂房一样的建筑组成。如果从空中俯瞰，还可以看到建筑群正中的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这片建筑群由高大的围墙围起来，围墙的顶上装着电网。大门上挂着这样的牌子：“国家垦务局畜类传染病监测和研究中心”沿着围墙每隔不远处都可以看到*这样一个告示牌：“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靠近这一区域，这里畜类的许多传染病会危及人类，如果您一旦误入，将被拘留和检疫一段时间”在这建筑群中的一幢不起眼的三层楼中，安装着从麻省理工学院的那间实验室中全套迁移来的“淘金者”系统。奥拉和他的研究小组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他们首先把那两根头发根部所带的细胞用克隆方式制成了二百个胚胎细胞，当这些胚胎在人造子宫中成长到一定大小时，它们就又被分解了，并在超低温液氦中冷藏起来，这样，“创世”工程中所需人类基因的实验材料就备齐了。

　　这片建筑群在五角大楼的绝密文件中被称为“‘创世’工程第一阶段试验基地”，简称为“1号基地”。

　　现在，基地中的大部分建筑还是空荡荡的，基地中间的那个圆形建筑被称为基因组合车间，在其中将安装100套“淘金者”系统。与基因组合车间紧密相连的是初级孕育区，这是一个巨大的人造子宫，内部可以同时孕育30万个初级胚胎。外面更大规模的一圈建筑物为二级孕育区，这里的人造子宫可能同时孕育3万个已经相当发育的胚胎。最大规模和数量最多的建筑物是成长区，这里可以同时容纳一万个成活的基因组合体。在1号基地中所进行的研究最终将要产生1000万个胚胎细胞，经过初级筛选，其中将有100万个进入初级孕育区；再经过第二次筛选，将有10万个进入第二孕育区，最后，只有大约1万个组合体进入成长阶段。

第二章

　　四年时间过去了，1号基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已经按计划产生了1万个极不完善，但可以存活下去的基因组合体，为下一步研究提供了实验和理论基础。这一阶段的具体成果体现在已建成的2号基地中，这一基地建在距1号基地10公里的荒漠上。

　　这四年，奥拉博士和他的小组是在没日没夜的疯狂工作中渡过的，希望和失望交替出现。这紧张得没有缝隙的日子只有一次被打断，那天，奥拉应邀去华盛顿，当时正在访问美国的桑比亚总统凯莱尔要接见他。总统在五月花饭店接见了他，奥拉看到，当年那个瘦削机灵的黑人革命领导人已经消失了，他面前是一位身体发胖的国家元首，他那雪白的衬衣衬着黑色的皮肤像燃烧似的耀眼，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法国高级香水的味道。与奥拉一起被接见的还有几位桑比亚裔移民中比较有成就的人士。出乎奥拉的意料，总统用英语同他们谈话，奥拉对他地道的口音很是惊奇。

　　“……既然各位已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就应忠于自己的国家，你们对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也是对祖国桑比亚的贡献，因为无论从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美国和整个西方世界都是桑比亚学习的楷模和力量的源泉。”会见结束后，凯莱尔总统特意单独同奥拉谈了一会儿，高度赞扬了他在分子生物学上的成就，称他是桑比亚乃至整个非洲的光荣。但当奥拉同他谈起基因工程在桑比亚可能的应用时，总统一摆手，“不，博士，那些东西在你的祖国没有用处，桑比亚有办法更快地富起来。”奥拉说：“我认为桑比亚现在的工业化进程是危险的，它大量引进西方的高能耗和高污染工业，对资源进行破坏性开发，以环境和资源为代价换取繁荣……”“够了，”总统打断了他，“您毕竟不是一个政治家，要知道，没有眼前就没有将来，对桑比亚来说尤其如此。桑比亚的繁荣只能依靠西方的投资，除此以外您能找到别的路吗？如果按你们这些学者们建议的所谓可持续发展，那么这种进程还没开始，我就会被政变者送上绞刑架了！所以奥拉博士，您应该清楚您能为祖国做出贡献的地方：您是一位著名学者，要在美国企业界利用您的影响，为桑比亚拉来投资！”

　　在1号基地工作的最后一年的夏天，奥拉和凯西把在波士顿读寄宿中学的女儿接来过暑假。当他们的汽车沿着一条简易公路驶近1号基地时，黛丽丝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天啊，这地方真可怕！”这时德克萨斯晴空万里，在耀眼的阳光下，荒原上那巨大的建筑群格外醒目。奥拉笑着问黛丽丝有什么可怕的。

　　“看那些大房子，”黛丽丝指着西边的成长区说，“真像放在屋里的棺材！”奥拉说：“天下要是有最荒唐的联想，那就是你这个了，那些房子那么大，怎么会像棺材，还是放在屋子里的？”但凯西的脸却变得苍白，剩下的路上她把黛丽丝紧紧地抱在怀中，再也没有说话。晚上，在基地的住所中，凯西紧紧地伏在奥拉怀中，奥拉感到她在颤抖。她说：“记得孩子白天说的话吗？”“黛丽丝的想象力有些变态。”奥拉不以为然地说。

　　“变态的是你！整个基地中，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感到那种恐惧，你的一切都被那个理想占据着，已经没有正常人的感觉了！孩子对恐惧有本能的敏感，黛丽丝说出了我早就有但不知如何描述的那种感觉，她形容得太贴切了：一口放在房子里的棺材。这其中最贴切的是说它放在房子里，基地就是这间房子，我们和棺材都在其中，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基地确实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这种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即使在大白天，基地的所有人也都龟缩在实验室或住所中，偶尔外面有一个人，也是脚步匆匆，尽量避免看一眼成长区那些巨大的建筑。甚至在平时的谈话中，一提到“那边”，他们的脸色都变了。这时，夜已深了，奥拉和凯西又听到了那种声音，那声音来自成长区，先是听到一声，然后又听到许多声附和。这声音像是怪笑，又像是垂死的哀鸣，断断续续地在这荒漠上空飘荡，持续很久，把人们送入那恶梦连连的梦乡。

　　黛丽丝在这儿住不下去，第二天就由凯西送回波士顿了。一个星期后，放弃1号基地的命令下达了，基地人员和设备开始陆续撤离。当人们最后一次通过那个戒备森严的大门时，都长出了一口气，仿佛从地狱中归来一样。

　　撤退开始时，菲利克斯来找奥拉，并同他一起去了成长区。菲利克斯绝对不想去那里，但做为“创世”计划的最高指挥者，一次都不去也说不过去。

　　当成长区那高大建筑的大铁门隆隆滑开后，俩人从外面炎热的夏天走近了阴冷昏暗的世界之中。

　　菲利克斯看到这里有无数间小舱室，每间舱室的金属门都紧闭着，门上都有一个不大的观察窗。奥拉领着菲利克斯来到了一间舱室的门前，菲利克斯透过观察窗向里看去，看到了里面铁青色的地板上的那个东西。他的第一个印象是：那是一大团肉，它被一层苍白的皮肤包裹着。那层皮肤很薄，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肤下面由血管组成的，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路。这个大肉团现在正松软地摊在地上，呈没有形状的一堆。菲利克斯最初以为它是死的，但后来发现那团肉的形状在缓慢地变化着，随着这形状的变化，这团软绵的东西向门的方向移来，并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条宽宽的粘液的痕迹。当那团肉距门已经很近的时候，菲利克斯甚至能够看到它皮肤下面血管动脉的博动。他注意到那苍白皮肤的表面出现了两道细长的黑缝，那缝很快张开变宽了，菲利克斯看到那竟是一双眼睛！眼睛的瞳仁呈蓝色，它一动不动地盯着菲利克斯，射出阴沉沉的冷光。菲利克斯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恶梦般的现实，他的血液一时为之凝固了。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两腿一软，差一点倒下，但军人的训练和经历还是使他支撑住了自己。他转过身来背靠着门，闭着眼睛，任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湿透全身。

　　“将军，您没事吧？”奥拉问，他的口气很是复杂，有怜悯，有嘲讽，也有悲哀，“这是一个失败的组合体，双方基因的特征都没有显示出来，但这类组合体却奇迹般地活下来不少。它们不能进食，是靠外部直接输入的养料活着的。”菲利克斯控制住自己，又看了一眼里面的那团肉，这时他看到了从上方伸下一根塑料管，通过一个针头插到那团肉上。

　　奥拉说：“这是您，对面是我。”菲利克斯从对面的一个小舱室的观察窗中，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肉团，但它的皮肤是黑色的。奥拉说：“肤色的特征我都保留下来了，这样我们可以分清彼此。”“博士，你是个魔鬼！”菲利克斯声音颤抖地说。

　　“我们都一样，将军，意识到这一点，您的神经应该坚强起来，我们接着看吧。”他们接着看下去。这一个成长室中都是活着的肉团，但越向前走，肉团渐渐具有一定的形状；再往前，肉团中开始伸出一些菲利克斯能够辩认的东西，比如一支畸形的手臂、两条长度不一的腿、一支很大的耳朵，甚至一支坚硬的牛角。最令菲利克斯恐惧的是肉团上的那些眼睛，每个肉团上都有眼睛。有一些肉团上还有较完整的五官，当他们看到菲利克斯时，那软绵绵的巨大脸庞上就显出怪诞的表情。其中一个肉团在两只阴沉的眼睛下有一条长长的黑缝，那道黑缝张开来，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獠牙，在獠牙之间一条宽大的鲜红的舌头吐了出来，又慢慢地收了回去。这些肉团分黑白两色，数量大体相当。

　　紧接着，沿着宽宽的通道，他们来到了另一个成长室，在那高大的穹项下有足球场大小的空间，放着无数个透明的大玻璃缸，玻璃缸呈圆形，直径有半米，高1米多，里面盛满了水一样的透明液体，在每一个玻璃缸的液体上，都飘浮着一个人头。那些人头也分黑白两色，都放在一个小橡皮浮圈上。所有的人头都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似乎没有生命的迹象。

　　奥拉说：“这些组合体都被注入了快速生长的基因，它们虽然只成长了3年多，但实际的生理年龄已相当于7到8岁。”在那些白色长着金发的人头上，菲利克斯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当他们走近时，脚步声使那些人头的眼睛纷纷睁开。菲利克斯不敢直视那些阴冷的目光，便向一个玻璃缸里面看去。透过缸内透明的液体，他看到那个漂浮的人头下面拖着一团纷乱的东西，那些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团纷乱的水草，它和人头连在一起，像一个怪异的水母。当菲利克斯仔细地看那一团东西的时候，心里又打了一个寒战，他发现那些东西其实是一付完整的内脏，他甚至清楚地看到了靠三分之一上方的那颗博动的心脏！有些内脏很小，有些则很庞大，几乎塞满了整个玻璃缸，那些显然不是人的内脏。

　　“这也都是些不成功但生存下来的组合体，”奥拉说，“它们必须被浮在保护液中，如果把它们放到地面上，重力就会使那些暴露的内脏无法正常工作。它们可以正常地进食，但排泄也都在这些保护液中，所以这个成长室有一套庞大的保护液循环系统。”他们慢慢向前走去，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漂浮着的头颅，那些头颅的头发都已很长了，浸泡在液体中，有的同内脏缠结在一起。

　　“啊，快看！创造者来了！”一个白色的头颅声音细尖地喊道。他说话时，液体从嘴中喷出，使他的声音咕咕地很怪。

　　“哇，创造者！创造者！”别的头颅也都随声附和着。

　　“那个黑的是创造者，白的不是创造者！”一个黑色的头颅说道。

　　“对，黑的是创造者，白的不是创造者！”其它许多黑色头颅也跟着喊。

　　“但白的也是先祖！”一个白色头颅喊。

　　“对，是先祖！是先祖！”别的白色头颅附和着。

　　奥拉低声对菲利克斯说：“它们虽会说话，但不全是人类的意识，有一半的意识和本能来自异类基因。”“先祖有手，先祖有腿，我们没有！”一个头颅高喊。

　　“如果我有腿，我比他跑得快，我的另一半是猎豹！”一个内脏体积很大的头颅应声说。

　　“我的另一半是熊，如果我有手，我就掐死他们！”另一个内脏更大的黑色头颅高喊。接着，大厅中响起了一片纷乱的狂笑声，这笑声使菲利克斯感到像掉进了一个布满棘剌的陷井中，浑身已经体无完肤。

　　向前走去，菲利克斯看到组合体有了一些变化，它们在液体中的内脏开始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起来，那些薄膜的表面布满了交错的血管，但内脏在薄膜内仍然清晰可见。接着，菲利克斯看到有的薄膜上长出了一些柔软的像肢体一样的东西，那些肢体内的肌肉和骨胳都呈半透明状，它们大都软弱无力地悬在液体中，只有少部分能慢慢地动作。菲利克斯看到那些肢体大部分显然不是人类的；他还看到一个组合体的薄膜下面长出了一条鱼尾一样的东西。

　　“先祖！先祖！先祖……”上千个组合体开始同时有节奏地齐声叫了起来，这叫声令菲利克斯头皮发炸，他不顾一切地低头快步走出了这个大厅。在通向下一个成长室的通道中，他大口地呕吐起来。

　　奥拉从后面走过来说：“将军，您是一名军人，在执行着您提到过的国家的意志，如果没有与此相称的坚强神经，怕难以走完后面的路。将军，这一点我当初好像提醒过您，您保证过能承受这一切的。”“十多年前在中东沙漠上，我的坦克曾被伊拉克人的坦克群包围并中了弹，更早些的时候，在越南的湿乎乎的丛林中，那些幽灵般的敌人向我打冷枪；那些时候，我心里没有恐惧；但现在，我承认，我在执行着历史上最艰难的一项使命，我的精神确实不够坚强，或更准确地说，不够变态。”“将军，我的精神也没有变态，比起你们，我不过是多了一些科学家的理性。其实您刚才看到的那些生物，同我们和地球上其他的生命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在电子显微镜下，都是一条条大同小异的DNA长链，区别只在于碱基的排列而已。就像您妻子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如果您把那些钻石的顺序掉换一下，它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呢？”“我妻子不戴钻石项链。”菲利克斯有气无力地说。

　　奥拉又毫不留情地领着菲利克斯向下一个成长区走去，这个大厅中有数不清的铁笼子。

　　“这并不是我们虐待组合体，”奥拉指着那些铁笼子说，“这一区的组合体比前两区成功得多，它们都可以活动。由于非人物种的基因占二分之一，这些物种的性情和精神因素也在这些组合体中比较明显地表现出来，这就使得它们中的一些是十分凶猛和危险的。”

　　透过第一个笼子，菲利克斯看到里面的组合体是由一个人头和一对蚂蚱腿组成的，那个人头和蚂蚱腿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蚂蚱腿有人腿大小，那坚硬的外壳和利剌使它们看上去像一对危险的金属制品。

　　“哈，你是先祖吧！”这个组合体对菲利克斯说，“黑的先祖常常来，白的先祖是第一次来，你为什么不来？”组合体盯着菲利克斯问，脸上带着怪笑，“要是你能让黑的先祖把我放到外面，我跳一下就能跳得比这座大房子还高！”“他说的是真话。”奥拉告诉菲利克斯，“但它不能很好地平衡自己，掉下来时会摔死的。”菲利克斯看到在这个组合体的头和腿的交接处，有一个正方形的盒子，体积有一本书大小，显然是一个外加的人造物。从那个盒子中伸出许多根塑料管，插进它身体的各个部位。奥拉解释说：“这些组合体没有发育出内脏，我们只好附加一个设备，来模拟内脏的各项功能，主要包括内循环和呼吸系统，否则这些组合体无法成活。”下一个笼子中的组合体长着一对粗壮的蛙腿，它向菲利克斯夸耀说，自己一下就能跳二十多米远。

　　接下去是一个有四条腿的组合体，每条腿上都长着食草动物的蹄子，这四条腿通过一个不大的圆球连接在一起，圆球上长着皮毛，人的头颅通过脖子和圆球连在一起。

　　再下一个组合体在头颅的下方直接长着两支螳螂的钳臂，那双螳臂看上去锋利而危险，令人胆寒。当组合体看到菲利克斯走近时，就用一支螳臂夹住笼子的铁杆，随着一阵剌耳的金属刮擦声，那条铁杆上出现了几道长长的划痕。

　　所有这些组合体上，都带着那种起内脏作用的人工维持装置。

　　奥拉说：“产生这类组合体，是因为我们在基因组合中只注意了非人类物种的肢体特征，因而身体几乎没有发育出来。但比起前两个区来，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后面的组合体大都有四肢，这些四肢大多是人类和非人物种肢体的组合，比如有两支人手和一对兽腿。这些组合体还不同程度地发育出了身体，但这些身体很小，看上去仿佛只是那一束肢体的连接物。

　　最后，菲利克斯看到了最离奇也最让他恐惧的一幕：那个组合体是由一个人的头颅和一条粗大的晰蜴尾巴组成。那条晰蜴尾巴在地上扭动，推动着头颅向笼子边两个人所在的方向移过来，这是一个白肤色的组合体。

　　“哈，先祖！”它声音嘶哑地说，双眼闪亮有神地盯着菲利克斯，“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会表演一个很好玩儿的游戏，这游戏只能表演一次，所以我留着为先祖表演。”菲利克斯看着这个有自己一半基因的怪物，恐惧使他说不出话来。

　　组合体接着说：“先祖肯定知道，晰蜴有个了不起的本事，它们能够随意把自己的尾巴断开。”“你不能那样做，那样你会死的！”奥拉厉声说。

　　“哈，活着干什么？哈！”组合体怪笑着反问，话音刚落，它的晰蜴尾真的同头颅断开了，那个头颅像一个足球似的滚到了笼子的一角，洒下一串血迹，那个大晰蜴尾则在笼子里面欢快地弹跳起来，它一弯一弯地跳得很高，周围的组合体都在笼子中为那条跳跃的尾巴欢呼起来，而那个在笼子一角已死去的头颅，则大睁着双眼看着菲利克斯。菲利克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他丢下奥拉，急步走出大厅，在他身后的笼子中，那条尾巴仍然在一片怪叫声中跳着……

　　奥拉追了上去，跟着菲利克斯来到了成长区的中控室，这是一个四面都布满了监视屏的大厅，每个监视屏上都反映着成长区内不同位置的图象。

　　“将军，应该记住您刚才看到的都是基因组合研究的废品，下一阶段的组合体将要比这一批完善得多。”“我现在考虑的是这些废品怎么处理！我想知道，照这样下去，这批组合体还能够存活多长时间？”“你知道，它们都是功能不全的生物体，所以活不了太长时间。照现在的情况预测，他们中的大部分将在2至3年内死去。”“等不了那么久了！这里已经引起了新闻媒体和某些民间团体的注意，随时都可能暴露。在2号基地正式启用之前，必须把1号基地完全清理干净。”“但这一切迟早要公之与世的。”“不错，但那要等到最后的目标达到时。如果现在暴露‘创世’工程的内幕，社会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甚至可能引起一场动乱。”“那怎么清理呢？”“很简单，关掉成长区所有的生命维持系统。”菲利克斯冷酷而果断地说。

　　“将军，这是谋杀！”奥拉愤怒地盯着菲利克斯说。

　　“那些组合体算人吗？”“将军，它们中的一半有您百分之五十的基因。”“博士，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您想用我的细胞做基因材料的部分原因，但坦率地说，您想在我心中激起的那种感情是丝毫不存在的，我对于那些组合体没有什么认同感。再说，即使我想让那些组合体生存下去也不可能，我的权力毕竟是有限的，这个决定是五角大楼的最高决策层做出的，是不可更改的。”沉默了几秒钟，奥拉问：“那么，将军，我想知道，这种事在今后还会发生吗？”菲利克斯走过去，扶着奥拉的肩头说：“博士，您要清楚，我们在进行着一项伟大的事业，据我所知，您的目标比我们更远大，您想在地球上建立一个所有物品平等的超大同世界。要达到如此宏伟的目标，感情用事是不行的，您是一个最有理智的人，在这一点上，我想您比我更清楚，难道您想用一些无谓的、甚至荒唐变态的感情来使这个事业毁于一旦吗？”两人的目光久久地对视着，最后奥拉首先把目光移开，低声说：“其实我应该想到会发生这事。”“那么最好快些进行吧！”菲利克斯说。

　　“如果是指那条命令的话，现在就可以。”菲利克斯坚定地点点头。奥拉走到一个大屏幕前，用鼠标在一幅控制图上点了几下，周围控制台上的大片信号灯疯狂地闪耀起来，并响起了尖利的警报声。许多工作人员在来回跑动，其中一位负责人来到奥拉身边，奥拉对他耳语了几句，那人带着一脸惊愕的神情离去了。很快，警报声平息下来，那些信号灯也都熄灭了，那些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默默离开了中控室，这里陷入一片寂静中。

　　在那些大屏幕上，成长区的图象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奥拉和菲利克斯都知道，那已是一个垂死的世界了。

　　这天晚上，成长区的声音早早就传了出来，而且比平时大得多，似乎上万个声音在同时进行着一场凄惨恐怖的大合唱。这声音在空旷黑暗的荒漠上空久久回荡，令人毛骨耸然。直到天亮，声音也没停，并在以后持续了三天三夜。

　　这期间，基地的人员加快了撤退的速度，到了第三天晚上，凯西坐着最后一辆汽车走了，基地里只剩下奥拉一个人。

　　这天傍晚，成长区那可怕的声音弱了下来，稀了下来，如同渐渐减退的风暴。后来，这声音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单声，它们交错地响起，这些声音又像哭又像笑，有时像用某种奇怪的旋律在呤唱，呤唱着一首来自上古时代的死亡的长诗。有些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在奥拉的感觉中，好像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这垂死的哀鸣。声音之间沉寂的间隔渐渐拉长，声音本身也变得虚弱飘忽，似有似无，仿佛是一个个正消失在黑色太空中的幽灵发出的。

　　午夜时分，1号基地完全沉寂下来。

　　这时的只有一盏泛光灯在基地中央孤独地亮着，基地的其它部分隐没于黑暗之中。荒漠上起雾了，在泛光灯的灯光下，夜雾呈现一种绿荧荧的颜色，基地在这发出绿光的雾中静静地躺着，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三天来，奥拉第一次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一个黑色的空间中漂浮，他的周围漂浮着许多黑色和白色的变幻不定的形体。那空间无边无际，那些形体的数目也无穷无尽，在奥拉梦中的意识中，这就是整个宇宙。

　　奥拉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10点多了，他走出门去，看到雾已经散了，强烈的阳光使他迷起了双眼。他又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成长区发出的，而是来自基地的上空，抬头看去，他看到空中盘旋着几只奇怪的大鸟，他认出了，那是食腐的秃鹫。

　　这四年来，奥拉第一次感到了无所事事，他回到房间中，随便吃了点东西，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这天夜里，他在空旷寂静的基地内长时间漫步，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的昆虫，爬行在一座巨大的陵墓中。他走进了基因组合车间，在这座高大的圆形建筑中一片黑暗，那100台“淘金者”机器在大厅中圆形地排列着。奥拉走近一台，看到由于停机很长时间了，机器的表面落上了一层灰。大厅中唯一的光亮是从大厅高高的透明顶窗射下的一束月光，在大厅正中投下了一个交叉的白色光影，很像一个在黑暗中发光的十字架。奥拉走过去，站到了那束月光下面。在这个高大的圆厅中，那黑暗中蒙蒙胧胧的一圈基因组合机器，那月光投下的发白光的十字架，以及这十字架正中一动不动直立着的这个黑人，构成了一幅怪异的图景。

　　奥拉到了后半夜才回去睡觉，他又进入了那个由无数黑白两色形体构成的宇宙中，与上次不同的是，他在这宇宙中闻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当他在二天上午醒来时，他真的闻到了空气中的一股淡淡的尸臭味。他推门出去，看到成长区那些高大建筑的顶上黑压压地落满了秃鹫。这腐尸的味道每时每刻都在加剧，奥拉就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基地中等到了天黑。天黑后，奥拉走进了成长区的中控室，并一直待在里面。那里的电子监视设备一直在运行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成长区中的情形。

　　大约在晚上10点钟，奥拉听到了基地上空传来的轰鸣声，从窗中看到有三架直升机飞临基地上空，它们中有一架机身粗大、前后有两个螺旋桨的“支奴干”大型载重直升机，它的下面吊着一个看不清的东西。在有月亮的空中，那些直升机呈黑色的剪影。它们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其中的两架首先在基地内的一块空地上降落了。从直升机上的灯光中，奥拉看到几名士兵从机舱中跳出，接着菲利克斯也跳了下来。然后“支奴干”把它吊着的那个东西放了下来，奥拉看到那是一辆履带装甲车。“支奴干”又从舱内吊下了一捆一捆的看不清是什么的货物。菲利克斯急匆匆地朝中控室走来，同时用白手帕捂住鼻子。

　　进入中控室后，菲利克斯拿开手帕试着吸了一口气，当发现这里的空调系统使空气中没有腐尸味后，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问奥拉：“应该差不多了吧？”奥拉摇了摇头，“可能还要拖很长时间。”“什么？你是说成长区里还有活着的东西？！”“第一类和第二类成长区中没有了，但第三类成长区中的组合体仍然大部分活着，他们身上的维持装置都是自带电源，同时，他们还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菲利克斯困惑地看着奥拉。

　　“将军，它们进入了第一和第二类成长区。”“然后干什么？”菲利克斯瞪大眼睛问道。

　　“将军，您自己看吧。”奥拉说着，把一幅大屏幕上的图象调成近景，菲利克斯看到那是在一类成长区里拍摄的情形。他看到，在一个金属舱室外面，有几个由人的头颅和昆虫肢体组成的三类组合体，它们正围着一个已死去的肉团，其中一个组合体用它那锋利的螳螂前臂切割着那个肉团，每割下一块肉，立刻被旁边的一个组合体抢了过去，那几个组合体的嘴里都在快速地嚼着，那个残缺不全的肉团上，一双呆滞的眼睛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奥拉又让菲利克斯年看另一个大屏幕上显示的第二类成长区中的情形：在一个玻璃缸边缘，围着几个三类组合体，那都是些有手的组合体，它们把手伸进液体里，一块块地捞出已死去的二类组合体的内脏吃，而缸正中漂浮着的那个已无生命的头颅，睁着双眼，同前面的肉团一样木然地看着前方，对发生在它周围和下面的事全然不知……

　　菲利克斯转过身去，极力克制住呕吐，说：“博士，这一切必须立即结束，不能再拖了！请跟我来。”说完头也不回地外走去。

　　奥拉跟着他走出中控室，来到了直升机的降落点。刚从直升机上卸下的东西在装甲车旁摊了一大片，那是一根根近2米长，直径有油筒粗细的金属筒状物，菲利克斯告诉奥拉，这些是凝固汽油弹。

　　“我们本来打算使用威力更大的油气炸弹的，但考虑到那样有可能把整个建筑炸飞，效果并不好。而这些凝固汽油弹爆炸后，可以在建筑物内布满一层2000多度的高温燃烧面，但它们的爆炸力相对小一些，不会炸塌建筑物，这样建筑物在燃烧的过程中将保持住热量，这就使得整个建筑物成为一座理想的焚化炉，会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接着他对刚走过来的一个上尉说：“怎么样，任务明确了吗？”“是的将军！”上尉敬了个礼说：“每颗炸弹都配有一个小拖车，我们用装甲车拉着小拖车，在每座建筑物的正中央放置一颗炸弹。”菲利克斯点点头，“很好，但要注意两点：一，炸弹一定要放到建筑物的正中央，如果太靠近墙壁，它就有可能把建筑炸塌，这就大大影响了燃烧效果；二，这辆装甲车是一辆防化车，它的内部气压略高于外部，这样可使你们免受建筑物内部空气的伤害，那里的空气是绝对不能呼吸的。装甲车要快速通过，不要停留，更不要下车。上尉，如果这项任务顺利完成，你们每人可获一枚紫心勋章。”上尉又敬了个礼，充满信心地说：“您放心将军，这事情很简单！”“但愿如此。”菲利克斯叹了一口气说，“开始吧！”第一枚炸弹已装到小拖车上，并连到装甲车后面，上尉和一名中士跳上了车，这辆履带式布莱德雷装甲运兵车尾部喷出了一股黑烟，朝最近的一幢成长区建筑物驶去。它撞开了建筑物的大门，消失在里面，其他的人远远地看着。大约过了5分钟时间，建筑物大门又亮起了车灯，装甲车驶出了大门，快速朝炸弹的堆放点返回。

　　当车猛地刹住后，上尉和那名中士跳出车门，他们脸色苍白，中士一下跌坐在地起不来了，上尉则声音颤抖地问菲利克斯：“将军，这是怎么回事？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你不需要知道。”菲利克斯冷冷地说。

　　“我需要知道，否则，将军，我没法干这事情。”“上尉，如果你要完成的每一项任务都是知道一切并想干的，你就不是军人了！”菲利克斯厉声说。

　　“我们真的干不了了，您送我们上军事法庭好了，将军。”那位中士坐在地上喃喃地说。

　　“换两个人去吧。”奥拉在菲利克斯耳边低声说。

　　“换人也不可靠的。”菲利克斯扫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个士兵，他们正用震惊的目光看着这边，“博士，您现在看到了我们这些神经脆弱的部队，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无法在世界上执行任何使命了。”“那么，将军，您会开这玩艺吗？”奥拉指了指装甲车。

　　“我是装甲兵出身。”“那好，现在只有我们俩去了。”菲利克斯点点头，转身朝装甲车走去，奥拉也跟着上了车。几名士兵立刻把装着第二枚炸弹的小车连接装甲车的后部。车发动起来，向另一座成长区的建筑物驶去。

　　“博士，看到那根红色的拉杆了吗？”菲利克斯在驾驶座上大声喊道，“到时候你听到我的声音，拉下拉杆，就把炸弹放下了！”随着一声巨响，装甲车撞开了建筑物的大门。菲利克斯从驾驶舱内看到，这是一幢二类成长区的建筑。车灯照到的地方，那些长着怪异肢体的三类组合体纷纷从玻璃缸上逃开来。光圈掠过数不清的漂浮在玻璃缸中的头颅，他还看到地面上散落着撕碎的内脏和从玻璃缸中扔出来的头颅，他感到了装甲车的履带压到那些散落内脏上的滑腻感，听到了那些头颅被压碎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菲利克斯手一抖，装甲车偏离了中间窄窄的通道，撞碎了一个玻璃缸，车的前窗玻璃上贴满了内脏的碎片，使得菲利克斯几乎看不清路了。他不顾一切地把油门加到最大，想尽快从这地狱般的地方冲出去。

　　“将军，是不是该放炸弹了？”奥拉在车箱里大喊，菲利克斯在恐惧中几乎忘记他此行的目的，为制止呕吐，他这时不能说话，只是使劲点点头，也不管奥拉看到了没有。他感觉到车向前冲了一下，像是摆脱了什么，他知道奥拉把炸弹放下了。于是他把车转向180度向大门开，这过程中又撞碎了几个玻璃缸，装甲车从那几堆头颅和内脏上压过去。在车灯晃动不定的光圈中，他还看到履带压死了两个来不及逃开的三类组合体。

　　他们就这样一趟趟向那些巨大的建筑物中放置炸弹，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所有的成长区建筑物内部都放置了一颗凝固汽油弹。那些搬动炸弹的士兵们惊恐地看到，装甲车湿漉漉的车身上到处挂着奇形怪状的内脏和肉块。

　　10分钟后，3架直升机再次起飞，悬停在基地上空大约100米高处。菲利克斯命令起爆，那名上尉按动了遥控器的按钮。在发动机的鸣声中，一长串沉闷的爆炸声从下面的基地传了上来。下面出现了火光，那火光是从成长区建筑物宽大的穹项上的缝隙中透出的。那火光不是奥拉想象的红色，而是高温火焰所特有的蓝色。很快，每个大穹顶的中央都出现了一圈被烧得暗红的区域，那些圆形的区域在渐扩大，5分钟后，整个穹顶都被烧红了，同时还可以看到，建筑物的那些高大的铁门也被烧得通红。穹顶发出的红光越来越亮，可以看出穹顶在慢慢变形。又过了5分钟，首先有一个穹顶软绵绵地塌了下来，腾起了一阵裹着火焰的浓烟。当烟稍稍散去后，建筑物内部蓝色的火焰露了出来，一接触到外部较冷的空气，立刻变成了耀眼的黄色，整座无顶的建筑物如同地面上突然出现的火山口。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火山口”陆续出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2架直升机围着正在被烈火吞没的1号基地盘旋了几圈，机身映着火光，远远看去如同在一堆巨大篝火上飞旋的3只小虫。最后，它们一起转向，没入德克萨斯的夜空中，向2号基地的方向飞去。

第三章

　　1号基地毁灭后不久，奥拉接到了桑比亚政府的正式邀请，请他携夫人参加桑比亚国的国庆大典。

　　到达桑比亚后，在豪华的总统府中，凯莱尔总统接见了他们，说的还是上次在美国接见奥拉时说的那些话，甚至还是用英语说的。他们下榻在首都的一家大酒店中，其豪华程度使他们仿佛置身于欧洲的五星级酒店。晚上他们应邀参加了一个盛大的晚宴，出席晚宴的那些桑比亚上流人士珠光宝气，风度翩翩。首都的大街是一片霓虹灯的海洋，高楼顶端那些欧美大银行的标志最为醒目。

　　凯西对这一切赞叹不已，但奥拉有不同的感受。深夜，他一个人又走出了酒店，租了一辆车来到了首都的外围。他看到，首都是被一片一望无际的贫民区包围着。在这低矮棚屋之间的狭窄街道上，赤裸的骨瘦如柴的孩子在污水中玩要，拎着塑料桶的憔瘁的妇女们排着长队，等着接用卡车运来的饮用水；奥拉看到不同部族间的年轻人手提长刀和棍棒在斗殴，被砍倒的人躺在地上，血和泥水混在一起；而就在不远处，几个衣衫褴缕的干瘦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把注射器剌进手臂中；而行人对这一切无动于衷，踏着泥水绕行而过……

　　奥拉还去了一个中学同学家，那人看上去已老得与奥拉不像同代人。在他那低矮闷热的家中，除了一个炉子和两张床外什么都没有。床上躺着一名瘦得不成样子已病得奄奄一息的姑娘，那是他女儿，他告诉奥拉，女儿的爱滋病是在附近港口染上的；奥拉还看到从棚屋顶上吊下的一个蓝子中有一个同样瘦弱的婴儿，他一出生就传染上了妈妈的爱滋病。

　　奥拉继续向前走，来到童年时游泳的那条大河边。河中到处漂浮着棚屋的碎片，那是下午暴雨后的山洪从对面山坡上冲下来的。

　　再向前，车窗外是连绵的小山丘，那些山丘的表面色彩斑驳，奥拉仔细一看，发现那是垃圾堆成的！许多孩子在垃圾山上翻找着什么，离他们不远，有大片的桶状废容器，上面有剧毒和放射性的标志。这些垃圾的数量惊人，绝不可能是这座城市产生的。奥拉早就听到过桑比亚政府秘密进口垃圾的传闻，现在得到了证实。进口垃圾的钱是出卖沿海油田和内陆矿藏的开发权挣到的，这些钱的另一部分则养肥了桑比亚为数极少的富翁，他们龟缩在城市中心，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奥拉回头看去，隔着这垃圾山和破棚屋的海洋，首都在远方发出诱人的彩光，仿佛是悬在这贫穷大地上的一个幻影，仿佛是放在垃圾山上的一粒钻石。

　　奥拉又看看身边在垃圾山上翻找东西的孩子们，他注意到了他们偶尔抬头看首都时的目光，在城市的霓虹灯的光芒中，那目光仿佛喷出火来。奥拉知道，桑比亚已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二天的国庆阅兵盛大而隆重，但进行到正中，从受阅的坦克方队中，突然有一辆坦克偏离队列，加速向观礼台冲来，坦克冲破了总统卫队的警戒线后猛地刹住，从车上跳下两名士兵，用冲锋枪向卡莱尔总统射击，当场打死了他。

　　奥拉和凯西这时正坐在观礼台上距总统不远的地方，凯西被吓得够呛。回到酒店后，她不停地向奥拉咀咒这个野蛮的国家，并认为他们肯定会被做为人质扣在这里。

　　桑比亚现政府在当天被推翻，军政府同时成立。西方立刻宣布桑比亚新政府为非法，并开始从这个国家撤离使馆人员和侨民。

　　奥拉和凯西正在被政变军人警戒森严的酒店中坐立不安时，桑比亚的陆军元帅鲁卡打来了电话，这令他们吃惊不小，因为这位健壮的军人刚被推举为政府的临时总统。

　　鲁卡元帅说：“真对不起，让你们，特别是夫人受惊了。我是想告诉你们，美国大使馆的撤离专机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起飞了，如果你们决定走，会有车送你们去机场。”电话是凯西接的，她喜出望外地说：“谢谢，我们当然要走，我们都是科学家，在您的国家无事可干的。”“我能同奥拉博士说句话吗？”元帅说，凯西把电话递给了奥拉，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鲁卡元帅在电话中对奥拉说：“博士，请您记住，比起那些所谓的民主来，您的祖国更需要科学。这是一个穷人的国家，渴望着科学能给我们带来温饱，正因为如此，我们对科学，特别对您所从事的这门科学，在道德上比西方人更容易接受。”半小时后他们到达机场，并同美国大使馆的一大帮人一起上了飞机。当大使登上舷顶部，一只脚已踏进那架波音777的舱门时，他觉得足够安全了，就撕下了刚才温文尔雅的面具，冲着下面机场上的政变军人大喊：“你们这些恶棍、杂种，你们会得到你们应得的东西的，我现在真是可怜你们！哈哈！”当飞机离开地面时，凯西长出了一口气，并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奥拉第一次见她这么做，她咬牙切齿地对坐在对面的大使说：“大使先生，回去告诉总统，告诉国会，我们应该派航空母舰来，炸烂这群野蛮人！”“根本不需要，夫人。”大使微笑着说：“我了解桑比亚，他们的经济就像盘子一样浅，全凭原料出口和西方的投资来支撑，当这些东西被切断，桑比亚的经济将很快崩溃，这个国家将饿得人吃人，那个时候，这个军政府将不摧自毁，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先生，要是我，我绝不再回到这块野蛮的土地上来！”奥拉忍不住插嘴：“今天你怎么总把野蛮这个词挂在嘴上？”“难到我们看到的事还不够野蛮？”“别忘了，美国也是一个多次枪杀总统的国家，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80年代！”凯西哼了一声，没做声。大使说：“博士，您不应把自己看成一个桑比亚人。”“我是桑比亚人。”奥拉冷冷地说。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凯西眼睛看着机舱外无际的大西洋说。

　　飞机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降落，菲利克斯将军亲自到基地迎接奥拉夫妇，祝贺他们从桑比亚政变中死里逃生，然后他们一起飞往“创世”工程2号基地。

　　两件后来改变历史的事情，公开地和秘密地开始了：桑比亚陷入了西方的全面封锁之中，“创世”工程开始了第二阶段研究。

第四章

　　10年过去了，世界在加速前进，就像一只从滑道上飞速滑下的雪撬，让上面的人时而兴奋异常，时而胆战心惊。变化和奇迹如不间断的焰火绽放在时间的天空，令人眼花燎乱，头晕目眩，每朵焰火的开放和消失都一样突然。当马桶和狗食盆都联入了宽带网络后，信息时代也就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基因工程时代，比起前者，这更像一个魔术的时代，当人们吃着西瓜大的葡萄和葡萄大的西瓜时，他们由衷地赞叹这个时代。

　　但那道古老的界限仍然存在，对人类自然进化的干预仍不能被社会所接受，这件事甚至比以前更让人忌讳了。不过与此同时，各国政府都意识到，尽快通过基因工程获得优秀人种将关系到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是避免被淘汰和被消灭的唯一途径，于是，改造人类基因的秘密研究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但由于社会的接受能力有限，当那些可怕的秘密被揭露出来后，一个个政府相继倒台，社会动乱也不断因此而起。但改造人类基因规模最大的计划----“创世”工程，仍奇迹般地保持着它的秘密，并顺利地进行着。虽然不断有各种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渗漏出去，但由于“创世”工程的内幕太惊人了，以至于公众无法相信这些信息是真的。在这个媒体贯于使信息耸人听闻的时代里，“创世”工程反而由于它真正的耸人听闻而保守住了自己的秘密。

　　“创世”工程第二阶段的研究已在5年前结束了，这一阶段研究进行了5年，并达到了预定的目标。与在1号基地中不同，2号基地中的人们已经很难像在1号基地时那样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了，他们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困扰。

　　在桑比亚政变1年后，也就是2号基地开始运作的同样长的时间，凯西对奥拉表达了她对自己工作的不满。

　　“奥拉，我不想总在你的阴影里奋斗，现在人家一提起我来，就说那是奥拉的妻子，我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奥拉说：“我并没有阻止你去干自己的事情，参加‘创世’工程是你自愿的，你当然也可以去干别的。”“可我还需要你的帮助！分子生物学研究是一项耗资巨大的工程，我必须干一件政府感兴趣的事。CIA现在最渴望完成的事情之一就是干掉桑比亚那个独裁者。”“是的，就像他们以前想干掉卡斯特罗一样。”“而且这次更加困难：鲁卡这人很精，他从来不住总统府，行踪不定，据说有时甚至只带几个警卫和一部电台生活在密林中。”“那你想干什么？”“我想帮帮CIA！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鲁卡以前曾在法国的一家医院看过病，在那里留下了血样。这样，我们就掌握他的基因图谱。”“这又怎么样？”“我想在基因上改造一种病毒，任何人都可携带这种病毒并使之传播，但不会发病。这种病毒能识别鲁卡的基因特征，当他感染上这种病毒时，将会患上一种症状类似于登革热的病，但这病更加凶猛，会很快要他的命。可通过空投等手段在桑比亚境内大量投放这种病毒，由于它对一般人无害，不会引起注意，就可在桑比亚境内迅速传染，最后传染到鲁卡那里时，只要那杂种一个人的命。这个项目并不容易，但能成功，在技术上你要帮助我，并让我使用基地的设备和人力资源。当然，为这个，CIA会为基地注入一笔额外资金的……你干嘛这么看我？”奥拉盯着凯西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在制造基因武器！”“这又怎么样？它只是针对那个独裁者一个人的！”“这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奥拉愤怒地喊道，“这就像从数据库中检索记录，能按某种条件检索出一条来，只要进一步编程，加入某种循环，就能检索出符合某种条件的一批来！你打算研究的这个东西，迟早会被用来毁灭一个种族！”“这又怎动么样呢？核武器能毁灭整个人类，但它的发明者们现在还不是被全世界封为圣人？再说你自己吧，你现在从事的研究就符合你用于教训别人的那些道德准则吗？”凯西撇开奥拉自己单干了，CIA和军方果然对此很感兴趣，为基地追加了巨额资金，凯西在基地里建起了自己领导的实验室，成了基地中的一个独立王国，奥拉也无力阻止。凯西成天忙于研究，与奥拉几乎见不着面。但研究进行了半年之后，凯西突然去找奥拉。

　　“你得帮我！”她对奥拉说。

　　“据我所知，你们已经把那种病毒造出来了。”“但有一个缺陷：它对普通人也有影响，人们感染上它后，会出现一种类似于感冒的轻微症状，几天后自行消失。但这会使这种病毒引起注意，你知道，现在桑比亚活动着许多国际救援组织的医疗机构。这样病毒的传播就会很快被控制住，它是很胞弱的。我实在查不出在普通人身上产生这种症状的基因编码，你一定得帮我。”“我不会去制造基因武器。”奥拉冷冷地说。

　　凯西大怒：“你别在这儿装正人君子了！你以为你是出于对全人类的责任感？呸，你现在干的事情也不比我好多少！我提醒你，你和那块肮脏土地上的独裁者有着天然的感情联系！”*“任何人与自己出生的土地都有这种联系。”凯西为了继续获得研究经费，谎称她的病毒武器已经完美无缺。CIA通过军方用飞机的桑比亚扩散了这种病毒，结果在感染人群中，那种类似于感冒的症状立刻显示出来。在桑比亚的国际救援组织的医疗机构立刻找到了抑制这种病毒的药物，病毒的传播被很快扑灭了。CIA对凯西很失望，撤销了对她的研究的一切资助，她在基地中的那个小独立王国也随之解体。从这之后，凯西对奥拉的不满变成了仇恨。

　　这件事情发生后不久，凯西去找菲利克斯密谈了一次。

　　“将军，我发现奥拉最近很不正常。”菲利克斯很有兴趣地点点头，鼓励她说下去。

　　“我承认，仅从研究工作的范围来讲，在两个基地的工作中他都是尽心尽责的。但在这半年多来，他常常与一些很神秘的人来往，我相信，这些人同那个名为‘物品共产主义’的组织有关，更严重的是，他们中的一些还同桑比亚有关。”菲利克斯说；“凯西博士，我听到一些传言，知道您同奥拉博士之间的家庭关系有些紧张。在这研究工作的关键时刻，您最好不要让你们的私人关系影响到工作。”凯西愤怒地说：“将军，您误解了我！我只是在尽一个公民的责任！我有确切证据，早在半年前，奥拉就把一批在2号基地经过基因改良的稻种偷运进桑比亚。那个野蛮的专制政权之所以在这么长时间的封锁中还没垮掉，我想与这事不是没有关系。”菲利克斯不以为然地说：“我知道这件事，那批稻种并非是偷运进桑比亚的，而是混在红十字会援助的一批粮食中运进去的，奥拉完全可以说那就是粮食，所以这事就是挑明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我们不想用这些事情去干扰基地的研究工作，您也知道奥拉博士对‘创世’工程是多么重要。”“但他对我不再重要了，我对自己的婚姻和工作都厌倦了。”“但为了这项关系到国家命运的伟大事业，我希望您把这两者都保持下来，用您刚才的话来说，尽一个公民的责任。”奥拉与凯西关系的最后破裂，是由他们的女儿黛丽丝的那件事引起的。那天凯西在电视上看到了黛丽丝，在城市中心广场上，她正同几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一起，胸前挂着大纸牌子，为处于封锁中桑比亚人民募捐。黛丽丝回家后，凯西对她大发雷霆。

　　“你这个小白痴！你妈妈差点死在那个野蛮的国家，你却在干这种蠢事！”奥拉愤怒地说：“不许你再用野蛮这两个字形容我的祖国！”“我也不允许！”黛丽丝说，“我的身上流着一半那个民族的血！”凯西喊道：“可你为什么没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一半爱尔兰裔白人的血？！你没有表现出这一半血带来的文明和优雅，倒处处表现出那一半血的野蛮！”奥拉说：“当欧洲人还光着身子在树上摘野果时，当美洲大陆还是一片荒野时，非洲人已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文明！倒是你那些文明人，他们从非洲带走了黑奴和资源，留下了笔直的国境线、不尽的战乱和贫乏单一的经济……凯西，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父亲了。既然你现在连人类种族之间的平等都持这种态度，那还怎么看我们的物品平等的理想呢？”凯西哼了一声说：“那只是你的理想！不错，我年轻时曾是个理想主义傻瓜，现在想想真够滑稽的。自从我在1号基地的成长区看到那些可怕的东西后，就明白再也没有比你那个理想更变态、更邪恶的了！”“那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奥拉冷冷地说。

　　他们并没有离婚，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因为奥拉埋头于2号基地的研究工作中，极少回家。凯西和他虽然在一个基地，但他们很少见面。凯西也日益感觉到了奥拉对她的戒心，她的位置离研究的核心部分越来越远了。菲利克斯有几次向她打听过奥拉的行踪，但凯西也说不出什么来。

　　当“创世”工程的第二研究阶段结束后，同第一阶段一样，所有的研究人员撤离了2号基地，前往3号基地，把那些第二阶段研究产生的基因组合体留在2号基地中。3号基地距2号基地有近二百公里，它的所在地离城市很近，完全没有了前两个基地的那种与世隔绝感。在参加“创世”工程的人们眼中，3号基地是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渡过了愉快的5年。这里没前两个基地的那种恐惧气氛，原因很简单：“创世”工程第三阶段的产物是真正的人了。在前两个基地中最令人恐惧的成长区，在3号基地中却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这里的第一成长区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外人看去像是妇产医院或保育院的机构，第二成长区是一所漂亮的幼儿园，第三成长区则是一所正在建设中的规模庞大的学校。除了基因组合车间和人造子宫区外，三个成长区的防卫已经不是很严了。现在，只有第一成长区被启用，那里有大约5000名组合体，他们是一群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婴儿。在第三阶段，奥拉没有再用自己和菲利克斯的细胞做为实验材料，而是广泛选取了各种性别人种的细胞，这就使得这些婴儿彼此都不相像。要说有什么异常之处，那就是这些婴儿太完美了，在出生不久，就显示出了他们的健壮和活力。他们将成长为人类历史上最出色的战士，从地球上其他物种基因资源中所选取的最优秀的基因，将使他们如菲利克斯所希望的那样：如猎豹般迅捷、狮子般凶猛、毒蛇般冷酷、狐狸般狡滑、猎狗般忠诚。在他们长大成人后，并不需要强迫他们进入军队，在他们本性的深处，军队将是他们唯一愿意选择的归宿，这个本性已深植到他们的基因之中，就像趋向阳光的本性深植于向日葵的基因中一样。但所有这些素质，只会在战斗中才显示出来，他们平时将是一些温文尔雅的人，混在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进入成长区的组合体还在不断增多，由于政府已经意识到“创世”工程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它最初设定的目标，所以进一步改造的人种，其基因将具有更广泛的优势。研究者们并不期望从这些孩子中产生出从爱因斯坦和毕加索那样的巨人，因为“创世”工程的核心是把其它物种基因的精华组合进人类基因中，而那些巨人所具有的素质是人类所特有的，无法从其它物种中得到。但这些孩子肯定具有自然进化的人所不具备的超级特质，他们将更强壮，更灵敏，能够适应恶劣的环境，具有更加锐利的眼睛和更加美妙的歌喉。

　　3号基地的研究者们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到成长区去抱一抱那些娃娃，前两个基地的恐惧就如同产生新生命的阵痛一样被他们渐渐忘却了。

　　在这表面的放松下，菲利克斯在暗中加强了对“创世”工程研究者们的监视，特别是对奥拉的监视。但这并不容易，联邦调查局参与此事的部门抱怨说，他应该早些着手此事，现在经过长期的合作，“创世”工程的研究团体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封闭的圈子，他们对外人的戒心很重，要想渗入极其困难。而菲利克唯一能信任的凯西，已被完全排挤出了核心的研究范围，只能在外围做一些近似行政工作的事情。尽管如此，菲利克斯还是确认了奥拉同桑比亚的密切联系，其实奥拉同情桑比亚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在这方面FBI无法给出进一步的情况。菲利克斯不只一次动了彻底改组“创世”工程核心研究机构的念头，但想到对这项极其庞大和复杂的计划可能带来的后果，他放弃了。

　　凯西只有一次提供了一个菲利克斯看来比较有价值的信息：她告诉菲利克斯，整个计划有一个很奇怪的跳跃。在2号基地的基因组合研究中，人类基因所占的比例最多没有超过70％，而进入3号基地后，这个比例一下就跳跃到了95％，现在已达99％左右，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跳跃，从已产生的研究资料中找不到这中间的研究过程，奥拉一定隐瞒了什么。但凯西提出的这个疑问属于高度专业的领域，在不惊动研究人员的情况下对此进行更深入的调查有很大困难，“创世”工程现在已到了最后的接近成功的阶段，任何干扰都是不明智的。

　　同时，在3号基地科学家们的意识深处，仍然陷藏着一个阴影：他们都得知，1号基地的那些组合体们都在一次原因不明的大火中丧生，而由于那些组合体在生理上有严重缺陷，即使没有那次灾难它们也活不长。但他们知道，第二阶段研究所产生的组合体比第一阶段的在生理结构上要完善的多，能够长期生存，它们现在肯定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知道2号基地在被放弃后的这5年中，仍处于森严的戒备中，他们没有人再回去过，对那里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就在历时16年的“创世”工程即将最后结束时，一场改变一切的事变发生了。

　　在2号基地的高高的围墙外面，有一座3层的孤楼，这是2号基地警备部队的指挥中心，现在，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菲利克斯正在召开一个紧急会议。与会的除了几名FBI与此有关的官员外都是清一色的军方人员。

　　菲利克斯打破了会前的沉默说：“这次会议，是应格兰特上校的要求召开的，他认为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下面请上校介绍情况。”格兰特上校是2号基地警备部队的指挥官，他站起来说：“我首先直截了当地向大家说明形势的严重性：我们有足够理由认为，在三天之内，将发生基地内所有组合体有组织的集体暴乱。”“根据呢？”菲利克斯问。

　　“我的直觉。”上校说着把双手向下压一压，“请各位不要指责我，我说这话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不负责任，从基地建成时，我就在这里工作，现在有10年了。对基地中组合体社会的行为方式和心理牲征，我有着全面和深刻的了解，所以我认为自己的直觉是可靠的。”

　　“大家知道，这10年中2号基地经历了种种危险和灾难，大体上可分为3个阶段：第1阶段主要表现为组合体社会内部不同种群之间的冲突，这种冲突是混乱和无组织的。大家可能还记得5年前那次大规模冲突，当时有一千多名组合体死于非命。这种冲突后来渐渐平息，以各种群为单位，组合体内部开始出现某种次序，并建立了初步的社会组织，于是进入了第2阶段。在这一阶段，组合体社会的主要注意力，从内部冲突转向以我们为代表的外部世界。它们无法从本质上认识自己的特殊性，他们看到，外部世界的各物种之间的差别也是巨大的，甚至大多数物种同人类的差别比组合体同人类的差别要大得多，它们不可能从本质上理解这两种差别的不同，于是它们得出结论：自己同人类的差别不应是进入外部世界的障碍。由各种群代表组成的一个委员会开始向我们提出要求，要求进入外部世界，并享有同人类一样的权利。它们对我们的解释不肖一顾，在我们给予拒绝后，骚乱便不断发生。组合体开始对警卫部队进行疯狂攻击，但由于每次骚乱都是以一个种群为主，所以规模有限，都被我们及时平息下去。在三个月前，所有的骚乱突然停止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第3阶段。在这一阶段中，组合体社会中不同种群之间开始了频繁的联系，行动诡秘，踪迹难察的蛇人充当各种群之间的联络员，它们频繁穿棱于各个营地之间，各种群开始混居，它们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紧密。10天前，各种群之间的联系行动突然停止了，基地完全沉寂了下来，组合体社会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有人说：“这是第3小组工作的成绩。”第3小组是一个由心理学家和精神病专家组成的小组，负责平息和引导组合体社会的危险情绪。

　　“不要自命不凡了，霍普金斯博士！”上校轻蔑地一笑，“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火山口上，在组合体社会中，能量在聚集，地火在奔涌，大规模暴乱一触即发！”“可事关重大，我们需要确切的证据，上校。”菲利克斯严肃地说。

　　“我这就给您。事实上，组合体社会这突然的静止是在奥拉博士返回2号基地后发生的。在成长区，我们建立了庞大的监视系统，这个系统录下了奥拉进入2号基地后对组合体社会的一次讲话，讲话是在成长区最大的一间营房中进行的，听到这个讲话的有2000名组合体，再由它们把信息扩散到整个成长区，下面请大家听其中的一段。”会议室里响起了奥拉的录音：“……正如我上面所说的，曾经存在过1号基地，曾经存在过另一个组合体社会，其成员的数目与你们相当，但那个社会被残酷地消灭了，1万多个组合体都被一种可怕的炸弹烧成了灰。再说一遍，我刚才讲的一切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绝对真实，因为我就是那场屠杀的参加者之一！这样的事情，迟早也会落到你们身上！这是由于以下两个原因：其一：人类对干预自己的进化怀着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他们那几千年的宗教和道德信仰，这些我无法对你们讲明白，一句话，这是他们对失去自我的恐惧感。这就发生了一件在你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事：人类最恐惧的东西总是带有他们自身的特征，但这种特征又在某种程度上被异化了。比如在人类害怕的所有怪物中，最令他们恐惧的是带有人的特征的怪物。这种恐惧在人类几千年的历程中一直没有停止过，而且越来越强烈，已经深深地渗透到他们的每一个细胞中。但以前，那些怪物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和恶梦之中，而你们把这种想象和恶梦变成了现实，因此他们不会让你们活下去。其二，人类是一个极端自私的物种，他们在这个世界所能认同的只有他们自己，甚至在人类的不同种族之间都会互相歧视，更不用提对待地球上的其它物种了。在他们的心目中，人类是万物之灵，比所有其它物种都要高出一个层次，这种想法就同我前面提到的那种恐惧一样根深蒂因，人类同其它物种在基因和血缘上的结合，可能是他们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的耻辱了，而你们就是这种耻辱的具体表现，所以他们必定要消灭你们，以抹掉这种耻辱，就像一名有洁癖的人抹掉沾在他身上的污物一样。你们的生命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因为你们在他们眼中不是人类。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你们就应该设法从这里突围出去，也许你们中的大部分会死，但只要能让外部世界知道你们的存在，就是一个伟大的胜利。人类并不全是偏执狂，他们中有许多有理智的人，在他们中间，一个伟大的梦想已经出现，这个梦想就是在地球上建立一个所有物种完全平等的超大同世界，我坚信，这样一个世界一定会出现，那时地球将变成所有生命的天堂，而你们的行动，将是实现这个伟大梦想的第一步！”放完录音后，会议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格兰特上校所说的可怕的形势被证实了。

　　菲利克斯说：“由于‘创世’工程的需要，我们现在还无法对奥拉采取任何行动，但必须绝对禁止他再到2号基地来。”格兰特上校耸耸肩说：“他也不需要再来，他已点燃了导火索，只需在远方等着听爆炸声了。”“是的，”菲利克斯叹了口气说：“现在基地的组合体们已经知道了1号基地的事情，这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我们现在的唯一选择就是采取果然行动，最后解决问题。”“行动的原则同1号基地一样吗？”上校小心翼翼地问。

　　菲利克斯坚定点点头，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现在基地有多少兵力？”菲利克斯问。

　　“两个营，只配备轻武器。”上校回答说，“这么多年来用这点兵力守卫基地，时时都像在走钢丝。”“那么请你估计一下，采取最后行动需要多少兵力？”“将军，按照您的指示，在3年前，我们就反复研究了最后行动的各种方案，每个方案的每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完成这个行动的兵力，最少需要一个步兵师。”“上校，我想有些因素在你的方案中可能还没有考虑到，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步兵师只能装备轻武器，最重的装备就是机枪。”“将军，我不明白……”“因为最后行动不能过多地引起外界的注意。10年前1号基地的那次行动在新闻界引起的麻烦，我想大家都记得很清楚，它险些使‘创世’工程夭折。要快速集结一个重装步兵师，不可避免地需要进行大批量的装甲行军，这肯定要引起外界注意；如果采用分批方式不太密集地运进重装备，我们的时间又不够；更重要的是，使用如火炮之类的重装备所产生的爆炸声和烟雾，必然会引起注意。”“要这样的话，将军，完成这次行动的兵力要加倍，需2个师。”“您肯定吗？”“这是最低限度了。”菲利克斯摇摇头说：“在两三天内在这儿集结2个师，即使是轻装步兵师，也太显眼。”另一位上校说：“可以就近调集本州的国民警卫队，一个师大概不成问题。”“国民警卫队人员很杂，不利于以后的保密。”“可以不让他们参加正面行动，只进行一些外围工作，核心任务由正规军的师来完成。”格兰特说。

　　菲利克斯说：“这是一次十分艰难的任务，需要一支能胜任的精锐部队。最近的有82空降师，他们目前在俄克拉荷马州训练。”

　　菲利克斯和82空降师师长马克．克罗德上校站在距基地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基地在他们下面尽收眼底。2号基地同1号基地在外观上十分相像，都是由一些形状相似的大得让人惊奇的建筑物组成，但它的面积比1号基地大许多，看上去像一座小城市。现在，这座“小城”躺在德克萨斯明亮的阳光下，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如同一座死城。

　　“将军，”上校说，“国内的这类行动不应调82空降师来，这种做法让人难以理解，应该爱护美国陆军的刀锋，这类行动对军队在精神上是一种磨损。”“我不知道你具体指什么？”“在1992年的一个深夜，我和这个师一起开进了洛衫矶，当时我还是个上尉。满街的玻璃碎片，在两旁建筑物燃烧的火光中闪闪发光。我看到那些没有着火的建筑旁，亚洲裔的店主们端着滑膛枪守卫着他们的店铺，而那些黑人则在楼顶上向下打枪。我和我那一个连的士兵在这燃烧的街道上端着枪漫无目标地走着，我们不知道谁是朋友，也不知道谁是敌人，像一群梦游者……这经历太糟糕了，将军，是一种创伤。”菲利克斯转身看着克罗德说：“上校，你和你的部队要做好准备，这次行动比那次要艰难10倍，它的意义更是重大，你们可能是在拯救美国。”“格兰特上校向我介绍过情况，确实令人难以置信。我不知道士兵们见到那些怪物时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恐惧能让他们更坚定地战斗。”“据我的经验不会。”菲利克斯叹了口气说，“但现在也没有时间让他们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了。我要说，上校，你的部队集结太慢，到现在，真正到位的兵力还不到三分之一。”“我没有办法，最近的机场不让使用，部队都要换上便装乘民用车辆稀稀拉拉地来。”“我可以调集一部分直升机来运送兵员，但数量不会很多，密度也不能太大，以免引起注意。”“将军，对部队的下一步部署，您有什么指示？”“你认为组合体最可能的突围方向是哪里？”“当然是这儿。”克罗德用拿着望远镜的手指着下面的一条通往平原的山口说，“这是进山的唯一通道，其它方向都是广阔的平原，它们向那些方向去等于自杀。”菲利克斯点点头：“我的看法同您一样，我决定把82空降师集中部署在这个山口前，其它的三个方向全部由国民警卫队布防，这样做是一场赌博，但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兵力有限。”“将军，按照您的决定，我想具体的兵力配置应该是这样的：我用两个旅构成两道防线，防守正面大约有5公里宽，再用一个旅做预备队，放在第二道防线后面3公路处，尽量配备一些用于高速机动的直升机和车辆，以防组合体从防线的某一处突破。”“我看可以。”菲利克斯再次点点头，“组合体没有热兵器，防线不要在掩体上下什么功夫，但一定要保证部队的机动性，组合体的移动速度是很快的，我们一定要保证在它们最密集的方向上集中兵力。如果组合体主动突围，我们就能在山口前的这块开阔地上消灭他们，这当然是最理想的情况，但如果他们长期龟缩在基地中，事情就比较复杂了，我们必须攻进基地，消灭他们，你们一定要做好这方面的准备，制定出详细的计划。”克罗德问：“目前基地中组合体的确切数字是多少？”“11437个。”

　　“将军，那前面是什么呀，我们在同什么作战？”当菲利克斯和克罗德走近一挺重机枪时，两名正在整理弹链的士兵起身向他们敬礼，其中一名中士问。

　　“你好像心里没底？”菲利克斯反问道。

　　“是的，将军！”菲利克斯笑了笑：“中士，做为一名军人，是不可能自己选择敌人的。我要问，当一种奇怪状的外星生物向地球进攻时，你会怎么办？”“那我当然血战到底，将军！”“很好！”菲利克斯赞赏地点点头，“再说一遍，你无法自己选择敌人，但当你面对自己梦中都没有见过的最怪异的敌人时，还能手不发抖地射击，那么，年轻人，你就是一个英雄。”菲利克斯和克罗德沿着防线向前走去。这时，太阳已经有一半落下了山脊，把山的影子长长地投到前面的荒原上。2号基地有一半已在山的阴影中，另一半则被夕阳的光辉抹上了一层血红色。在山口前淡黄色的荒原上，由一挺挺机枪构成的防线看上去呈一条长长的黑线，这条线弯成弧形拦住了山口。

　　克罗德说：“将军，机枪是我们唯一能依靠的武器了，我下午又紧急调来了1000挺M60和300挺M2，还有一些可以平射的四联高射机枪。”他们走近了一挺M2重机枪，菲利克斯摸着被岁月磨得光亮的枪身，感慨地说：“在我是一名一年级军校生的时候，就用过这玩艺儿，现在它一点都没变。”克罗德说：“步兵轻武器现在在人们眼中已经像仪仗队的军刀一样，是一种装饰品了，已失去了对它进行改进的兴趣。但这玩艺在我们现在的场合却很适用，它的射速第分钟500至650发，不算高，但子弹初速有每秒850米，破坏力很大，有效射程最远可达6800米。用这种重机枪和M60轻机枪可构成梯次火力，重机枪火力可覆盖防线前1500米至4000米范围，这以近的范围则由轻机枪和重机枪共同覆盖，我想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冲过这两层火力的。”菲利克斯说：“上校，有一点你必须清楚，这批组合体比人要强壮得多。”“正因为如此，我才准备了这种东西。”克罗德从M2机枪的弹链上抽出了一枚12．7毫米的子弹，递给菲利克斯，“将军，你看，这是一种特殊的弹头，它其实是一个空心的小瓶子，里面装着半瓶水银，它的头部只盖着一层薄薄的封皮。当子弹击中目标后，由于目标肌肉和骨胳的阻力，子弹急剧减速，但是弹内的水银不减速，这些水银会冲破那层封皮，切断目标的肌肉和骨胳。这种子弹的射入口只是普通弹孔大小，但在另一面穿出的地方，可以打出足球大的洞，因而具有极强的伤杀力，地球上最强壮的动物也经不起它的打击，如果打得准，一发这种子弹就可杀死一头鲸！我现在已经给防线的所有机枪配备了总共100多万发这种子弹。”“很好。”菲利克斯把那枚子弹插回了弹链上，“再调来300具火焰喷射器。”克罗德惊奇地看着菲利克斯：“将军，那种短射程的东西在这儿有用吗？”“也许有用的，某种类型的组合体可能只有用它才能对付。”

　　天黑的时候，对2号基地的包围形成了。菲利克斯把这个包围圈戏称为“戒指防线”，因为包围圈的三面都是由国民警卫队组成的稀疏脆弱的防线，他们每个班才配有一挺轻机枪，如果组合体集中向那些方向冲击的话，他们只有依靠手中的步枪和冲锋枪作战了。而82空降师则集中部署在山口地带扼守着进山的唯一通道。菲利克斯和克罗德都为这种冒险的布署捏着一把汗，但从直觉上，他们也都相信组合体会集中冲向这个方向。

　　基地中的最后一批人员撤出了，紧接着切断了基地的水电供应。望着陷入黑暗的2号基地，菲利克斯回忆起了十多年前1号基地的那个恐怖的夜晚。与那时不同的是，这时的2号基地并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仍然是一片死寂，这寂静更加深了菲利克斯的紧张和恐惧。

　　后来天阴了，乌去遮住了不多的星光，更加浓重的黑暗把整个世界像墨汁一样盖了起来。菲利克斯不止一次用夜视望远镜观察基地方向，基地那高大整齐的建筑在微光镜头中好像印在底片上的反片图象。后来，他觉得有些累了，就回到了用做指挥所的那顶野战帐篷中。克罗德上校刚刚巡视完防线，也回来了。

　　“您能不能停一会我看着很累，您一进来就总这么来回走。”克罗德上校说。

　　菲利克斯仍然来回以军人标准的步伐踱着，“在西点，这是教官惩罚学生的办法之一：让他在操场的一角来回走几个小时。久而久之，我喜欢上了这种惩罚，只有在这时我才能很好地思考。”

　　“这么说，您在西点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我在弗吉尼亚军校却很讨人喜欢，那里也有这种惩罚，我一次也没受过，倒是在高年级时，我常用它来治那些刚进校的毛毛头。”

　　“世界任何一所军校都不喜欢爱思考的人，西点不喜欢，弗吉尼亚和安纳波利斯不喜欢，圣西尔和伏龙芝都不喜欢。”

　　“是的，思考，特别是象您那样思考，对我是件很累的事。不过，这场小小的战争确定有很多可思考的东西，当您戴上少尉肩章时，做梦也不会想到以后会指挥这样的战争。”菲利克斯叹了口气，“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理智的人，现在才知道，所谓理智是一种多么脆弱的东西。在耗尽了我半生心血的‘创世’工程中，特别是这最后16年中，我一直生活在一种莫名的恐惧里，事实上，在这16年，五角大楼和4任总统也并非是沿着理智的轨道行事的，而‘创世’工程是一项最需要理智来指引的事业，在这一点上，可能奥拉是唯一胜任的人。”克罗德上校看着菲利克斯说：“将军，您是说，我们应该让那些组合体活下来？”“甚至把它们编入军队，上校。既然战争是一种只适合冷酷的野兽从事的活动，那么迟早会有国家这么做的，我们为什么不先做呢？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后来，他们一起喝了几杯威士忌，就躺到各自的行军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菲利克斯被一种声音惊醒，醒来后那声音反而消失了。但菲利克斯知道那声音不是来自梦中，它确实存在，像远方的地震和洪水，像世界毁灭前某种力量的低沉的合唱。这种感觉他只有过一次，那是在二十多年前，他躺在中东的发着余温的沙漠上，伊拉克的坦克群正在黑夜中逼近……

　　克罗德上校也醒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便冲出了野战帐篷。他们发现，整个防线骚动起来，军官们大声喊着来回奔跑，每一挺机枪后面，射手都严阵以待。这时，菲利克斯再次听到了从2号基地方向传来的那种声音，他举起夜视望远镜观察那边，在那黑白底片一样的图象正中，在基地和荒原地平线的交接处，他看到了一条蠕动的白线。放下望远镜后，眼前一片漆黑，但那声音更大了，不用特别注意就清晰可闻。这时，他身后啪地一声，周围骤然亮起，所有人和物的影子在急剧移动，一颗照明弹升上了夜空；与此同时，在防线的不同位置，更多的照明弹蜂拥着窜上夜空，低低的云层散射着照明弹的光芒，使整个天空看上去绿荧荧一片。菲利克斯再次举起望远镜，就在这发着绿光的阴森的天空下，他看到了远方的敌人。

　　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那是一大群马，至少有上千匹。那些马背上没有骑手，它们象潮水般冲过来，密密地覆盖了荒原。只能看到马群的前锋，后面的一切都被马群激起的遮天的尘埃遮蔽了，那尘埃在照明弹下也像云层一样发出绿荧荧的光。菲利克斯这时仿佛站在一个远古的战场上，感到了那种最原始的战争力量的雄伟和它所带来的恐惧。马群更近了，从望远镜中已经能分辩出其中的个体。这时他清楚地看到，每一匹马都长着一个硕大的人头，那些人头都留着长长的头发，在急进中像一面面黑色的旗帜那样飘动着。那些马身上的人头五官清晰，它们张开大嘴吼叫着，双眼发出凶猛的光，在发着绿光的天空下，显得狰狞可怕。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真正体会，把一个人头放大许多倍并安放在马身上，其视觉效果是何等的恐怖。

　　这时，菲利克斯听到了一挺机枪的连射声，从那尖细的声音中他听出了那是一挺轻机枪，而现在，目标还没有进入重机枪的射程，显然射手是在恐惧中本能地扣动了扳机。接着，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防线上的机枪一挺接着一挺开火了，如暴雨般密集的狂躁的射击声盖住了一切。防线在荒原上显形了，它是一条由无数急闪的光点构成的横贯荒原的孤形曲线。在马群与防线之间的宽阔地带上，出现了两条弹着带，上面尘土飞溅，如同暴雨初次落到灰地上。菲利克斯和克罗德都注意到，两条弹着带只达到机枪最远射程的一半多一点，这可能是由于这种空心子弹与普通子弹的结构不同造成的。克罗德首先清醒过来，开始沿防线阻止轻机枪的射击。在防线的各处，轻机枪的射击渐渐被制止了，轻机枪枪口火苗状的火焰消失了，只剩下M2重机枪十字状的喷火，弹着带也只剩下远方的一条。

　　马人的前锋已经冲进了弹着带，许多的马人像遇到绊索一样倒地，由于速度很快，倒地的马人身体都在向前翻滚着，难以分辨出哪些马人是中弹倒地的，哪些是被绊倒的。后续的马人群不断向前冲，使得马人的阵线不断地滚动着前进。

　　更多的照明弹升上了夜空，在一片剌眼的亮光中，菲利克斯和克罗德都看到，组合体的阵线中除马人外又出现了另一种个体，那是狮人组合体。那长在狮身上的人头比马人的更大，人头上的乱发愤怒地直立着，如同狮子的鬃毛。由于狮人的高度比马人低许多，所他们中弹的比例也低，马人中弹较多，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使得狮人群在阵线中凸现出来。

　　整个组合体的阵线，如同一长根迎着狂风的树枝，不断地有树叶被吹下去。随着阵线向前的推进，机枪的火力越来显示出威力，中弹的组合体越来越多，但后面的组合体仍踏着前面同类或异类的尸体坚定地前进。菲利克斯和克罗德觉得，他们在看着一面卷着的巨大地毯向着他们展开来，他们不知道这死亡之毯什么时候能展到头。这时，在震耳的射击声中，人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就是从组合体阵线中传来的马的嘶鸣声和狮子的吼声。这声音开始隐隐约约，不时被射击的巨响盖住，但随着组合体群距离的接近，它越来越响，让防线上的人们心惊胆战。

　　当组合体群的前锋接近轻机枪的射程时，防线中的轻机枪重新响了起来，这尖细的射击声同重机枪粗犷的巨响混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响彻天地的死亡大合唱。轻机枪加入后的效果马上显现出来，马人和狮人成排倒下，组合体阵线推进的速度明显减慢了，它们仿佛顶着一阵突然加强的狂风在艰难地前进，每前进一步都以无数组合体的死亡为代价。菲利克斯从望远镜中看到，一个奔跑在最前面的马人的头部被一串子弹击中，那串水银子弹把它的后半个脑袋全部炸飞了，当这个马人倒地后，那飞散的血肉像泥巴一样落到它身上。整个组合体群中都纷飞着这样的细碎的血肉，其间还夹杂着整条的被那种可怕的子弹切下的肢体……

　　终于，在这扑面而来的弹雨中，组合体的阵线停滞了，当又一排马人和狮人倒下后，菲利克斯和克罗德看到，这张死亡之毯已卷到了头，后面只剩下了一排稀疏的马人和狮人，其中还有一些人和其它动物的基因组合体。这些组合体开始漫无目标地奔跑着，它们瞪着惊恐的眼睛扫视着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似乎很茫然。最后，它们几乎同时转身向着基地方向逃去。呼啸的弹雨追着它们，远去的组合体的数量在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一个马人在大片尸体间四处奔跑，这是一个强壮而敏捷的组合体，在弹雨中跳着优美的死亡之舞。有几挺打出曳光弹的机枪追踪着它，那几条明亮的弹流如鞭子一样抽打在它的前后左右，在地上激起了一串串高高的土柱，并从那些躺在地上的已死去的躯体中抽打出横飞的血肉。那个马人仍然在敏捷地迈着步子，就像在几根绊索之间跳跃一样。很快，弹流切断了它的一条腿，当它试图用剩下的三条腿站直时，又一条发光的弹流似乎无意中扫过了它那硕大的人的头颅，那头颅立刻碎了，那个马的躯体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后，隐没于那一片尸体之中。

　　枪声停了，整个战场沉寂下来，士兵们都无力地瘫倒在机枪后面，冷汗湿透了他们的迷彩服，他们目光呆滞，一时无法从刚才的恶梦中摆脱出来。前面的战场上，漂浮着一层正在散去的尘土，散射着照明弹的光，把整个战场罩在一层绿色的光晕中，那一大片组合体的尸体在这光晕中模模糊糊，而地上的血呈一片片黑色，使这一片荒原像一大块迷彩布。当防线上人们耳朵中的嗡嗡声平息下来后，他们听到了受伤的组合体那怪异的惨叫声回荡在战场上空，这声音使许多士兵捂住了耳朵。

　　菲利克斯对正在擦额头的克罗德上校说：“告诉部队不要松懈，我大概统计了一下，只消灭了五千左右，还不到一半。”克罗德突然呆住了，用手指着前方问：“那是什么？！”菲利克斯向前看了看，除了一层绿荧荧的浮尘外什么也没有看到，便用询问的眼光看看克罗德。

　　“地上！”克罗德喊。

　　菲利克斯仔细地看前方浮尘下的地面，发现在那些组合体的尸体中间，似乎有种液体般的东西在流动，那东西像闪光的水银般从尸体间的缝隙中漫过来。菲利克斯举起望远镜细看，望远镜立刻从他的手中掉到地上，他惊恐地后退一步，被脚下的弹壳滑倒了，他挣扎着从那哗哗作响的弹壳堆中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叫：“射击！全线射击！蛇人！蛇人！！”克罗德和旁边那个重机枪射手呆呆地看着菲利克斯，用了几秒钟才明白了他的话的含义。重机枪开始射击，但这挺M2只打了几发就卡壳了，显然枪管已经过热，两名士兵开始手忙脚乱地换枪管。防线上其它的机枪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显然射手们大都不太明白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射击恢复得有些慢。

　　这时，蛇人的前锋已通过了最前面的尸体堆，完全暴露在沙地上。防线前面的荒原立刻被密密麻麻的蠕动的黑色曲线覆盖了，仿佛整个地面都在蠕动。

　　防线上的士兵这时才明白过来，射击声骤然密集起来，蛇人阵线立刻淹没于一片弹雨激起的尘土和血肉之中。许多中弹的蛇人翻滚着，它们那粗大的蟒身露出了雪白的腹部。但由于蛇人群紧贴地面前进，机枪火力对它们的杀伤力远不如对马人和狮人大。蛇人的阵线在迅速逼近。

　　防线上士兵们的神经开始崩溃，克罗德看到刚才换枪管的那两个士兵首先扔下机枪向后跑去，紧接着，整个防线就像洪水前溃决的堤坝一样垮掉了，所有的人都丢下了武器，没命地向后逃窜。克罗德大声制止，并掏出手枪朝天放了两枪，但连他自己都没听到枪声。这时克罗德才直正体会到了李奇微在朝鲜战争回忆录中的名言：阻止一支溃败的军队，就如同阻止一次雪崩一样。淹没他的枪声的声音来自前方，那是无数尖细的怪叫的和声，好像有几万只利爪在同时划玻璃，那声音是正在逼近的蛇人群发出的。克罗德呆立着，看着前面那死亡的黑潮。“快，退到第二道防线！”菲利克斯抓住他喊，这时他才醒悟过来，同菲利克斯一起混入溃逃的人群向后跑去。

　　蛇人群的爬行速度快得惊人，它们紧咬着后退的士兵们，当从第一道防线退下来的最后一个人进入第二道防线后，蛇人距这里不到50米了。在照明弹的光芒下，那蠕动的蛇群一眼望不到头，而那蛇身上一个个人头，好像是浮在这波动的黑色洪水之上。

　　第二道防线的机枪一起吼叫起来，但同在第一道防线一样，阻止不了蛇人群的推进。

　　“火焰喷射器！”菲利克斯大喊。

　　300条火龙从防线上腾起，扑向蛇人群，立刻把那里变成了一片火海。无数巨蟒的躯体在烈火下疯狂地扭动，仿佛是一片在火海下沸腾的液体。恐惧使火焰喷射器的射手们不间断地喷射着，直到把所有的燃料罐用光，使那条火带向后延伸了许多，并且燃烧得更加凶猛。这时，克罗德打心眼里佩服菲利克斯的远见，蛇人们对火的恐惧立刻显示出来：火带后面的蛇人群惊恐地后退，而再往后的蛇人群由于不明情况，仍在向前涌来，于是便在距火带不远处堆起了高高的一堆。所有的轻重机枪抓住时机，对准那道蛇堆疯狂地射击着。这时，战场除了上千挺机枪射击的巨响，火焰在风中的呼啸声，被火焰吞没的蛇人们的尖叫声外，还有一阵奇怪的滋滋声，那是密集的子弹钻进蛇人堆中发出的声音。那道2米多高的由蛇人堆成的山脊变得血肉模糊，表面上飞溅着细碎的肉块和血浆，被切断的巨蟒的身体不时从中竖立起来，然后又软绵绵地倒下。

　　射击一直持续着，蛇人堆的蠕动渐渐平息下来，其中的蛇体变得支离破碎，飞溅的血花和残肉变得越来越密。菲利克斯觉得，整个蛇人堆如同一大团放在大地的案板上正在被越剁越碎的肉馅！当射击声最后平息时，蛇人堆已经变成一堆破碎的烂肉了。

　　大火烧了很长时间，空气中充满了焦肉味，防线上很多人呕吐起来。

　　部队在凌晨2点开始进入2号基地。82空降师的一条长长的散兵线慢慢地越过了整个战场，士兵们淌着血和沙土混成的泥浆前进，搜索着还活着的组合体并击毙它们，战场上响着零星的枪声。

　　在他们从第二道防线出发时，士兵们首先经过那片已烧焦的蛇人群，然后又经过了那条长长的已一动不动的蛇人堆，这时，有一条遍体鳞伤的蛇人突然从那堆烂肉中窜了出来…用它那巨蟒的身体死死地缠住了一名士兵，并把它那沾满血污的人头和士兵脸对脸地紧靠着，怪笑起来。当其他人用剌刀和匕首杀死蛇人并把那名士兵弄出来后，他已经惊吓而死了。

　　就在散兵线已到达基地时，菲利克斯和克罗德乘坐直升机飞到基地上空盘旋。在照明弹剌眼的光芒下，下面的基地似乎失去了立体感。

　　克罗德上校说：“战果已经统计出来了，共消灭了10082名组合体。”菲利克斯长出了一口气：“基地中剩下的一千多个组合体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了，它们属于战斗力较弱的那种，其中的500个是不可能离开水的鱼人组合体。”当他们的直升机降落到培育鱼人组合体的那几个大水池边时，进入基地的士兵已到了那里。直升机上的探照灯照在水池中央，菲利克斯和克罗德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水下游动的鱼人，它们上半部是人的身体，下半部长着一条巨大的鱼尾。不时有一个鱼人的人头伸出水面，惊恐地四下看看，然后又潜入水中，那鱼尾接着露出水面，在探照灯中白光一闪。菲利克斯对旁边的一名上尉点点头，那名上尉指挥两个士兵打开了一个黄色的金属桶，小心地把里面的氰化物倒入池中……

　　清剿活动已在基地中展开，那些大建筑物中都传出了枪声。

　　同一个班的士兵一起，菲利克斯和克罗德进入了一幢成长区的大建筑。里面黑暗而宽阔，手电的光都照不到头。现在这里似乎空无一物，只有他们的脚步发出空洞的回声。

　　当手电光照到墙壁时，有人惊叫起来，他们看到，在那高大的墙壁上涂抹着巨大的壁画，那些画线条简洁粗犷，很像原始人画在山洞中的岩画，也很有些毕加索的风格。画面上有高山、大河、森林和草原，继续向前走，画面上又出现了城市的高楼群。站在这组合体表达对外部世界的向往的壁画前，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宗教般的敬畏，他们呆呆地看着，忘记了一切。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有些噼啪掉在地上，但大部分都准确地落在士兵的身上。手电光中，他们发现那是从天花板上掉下了一群壁虎人。这些长着人头的壁虎刚才就爬在建筑物高高的顶部，墙上的这些壁画可能就是它们的作品。士兵们中响起了一阵惊叫声，接着是一阵纷乱的射击声。这些壁虎人最大的武器就是它们带给人的恐惧，它们本身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士兵们最后都努力摆脱了它们，然后用步枪朝它们射击，甚至用剌刀挑它们。在几分钟内，所有的壁虎人就被全部杀死了。

　　看着那一堆可怖的尸体，士兵们要么吓得缩成一团，要么瘫在地上起不来。有一个被剌刀划开肚子的壁虎人正好躺在菲利克斯的脚边，那个人头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血从嘴里流出来。虽然那个组合体中有他一半以上的基因，但长得同他并不相像。尽管如此，菲利克斯还是从那张脸上看到自己年轻时代的影子，他本能地四下看了看，发现被恐惧攫住的克罗德上校和士兵们都没有再细看这些尸体。

　　过了几分钟，士兵们陆续站起来，平端着枪，相互间靠得紧紧的，继续搜索着大厅。他们没有发现更多的东西。当他们正要从建筑物的另一个门走出去时，菲利克斯听到克罗德惊叫一声。他猛地转身，看到了克罗德身边有一个体型很大的螃蟹人。在那半米高一米多宽的蟹身上长着一个人头，初一看好像是一个人坐在一辆小型机械车中。它的一支有力的大钳夹住了克罗德的一支脚，并把他拉倒在地，另一支大钳伸向克罗德的颈部，上校本能地伸手去阻挡那支钳，结果手被钳住。菲利克斯掏出手枪，一枪便打穿了蟹身上的那个人头，血污溅了克罗德一脸。菲利克斯把剩下的子弹全部打在蟹身上，那些从那支伯莱达手枪射出的9毫米子弹，在蟹身上的几丁质硬板上只留下几个小孔，那两只大钳仍死死地卡住克罗德的手和脚。两个士兵把两梭子冲锋枪子弹胡乱地打在蟹身上，子弹像是击破一个三合板箱一样把蟹壳掀起一大块，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蟹肉。克罗德惨叫着滚到一边，菲利克斯以为他从蟹钳中挣脱出来了，但在手电光中他发现，上校的一支手和一支脚都已被齐齐地钳了下来。

　　天亮时，2号基地的清剿工作已全部完成。站在大水池边，菲利克斯看到，在黎明惨白的天光下，水面上浮满了鱼人的尸体，士兵正用铁钩子把那些人身鱼尾的躯体钩起来，装入黑色的尸袋中。

　　两个士兵用担架抬着他们的师长走了过来，上校的断手和断脚上缠着大团的纱布，血从中渗了出来。由于过量使用止痛吗啡，他看上去神情恍惚。

　　菲利克斯握着克罗德唯一的一支手说：“上校，这是一次成功的行动，我将向国防部申请，给予你们最高的奖赏。”上校醉酒一样怪笑着说：“完了，将军，我的师完了。”“上校，怎么能这样说呢？整个行动中只有一名士兵阵亡，受伤的也不多”“不，将军，82空降师已全军覆没。”克罗德说，用那支断臂向菲利克斯敬了个礼。

　　看着远去的担架，菲利克斯的心沉了下来，他知道克罗德说得对，在未来的日子里，参加过这次行动的所有士兵都需要接受长期的精神治疗，他们再也不适合在军队呆了，这只精锐部队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可能只有其番号还存在，它要真正恢复，需要等到3号基地中那些孩子们长到适合参军的年龄。

　　在清理战场完成后，菲利克斯得知有极少数组合体漏网了，他预感到后面的事情将有些麻烦，但没有料到结果会是这样可怕。

　　漏网组合体的第一个案例就是奥拉博士女儿的死。那显然是一个很聪明的蛇人，它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了黛丽丝的电话号码，并到高速公路边的电话亭去给她打了电话，约她来那里。它显然没有想加害于她，只是认为做为奥拉的女儿，黛丽丝一定比别人更能接受它。同时因为她是记者，可以更方便地把蛇人告诉她的事公布于众。但它不知道，黛丽丝从未被允许接近过父亲的工作，以前更没有见过任何组合体。于是，那天，在那个处于旷野的电话亭旁，黛丽丝第一眼看到那个蛇人，就被吓死了。这个蛇人是如何漏网的，有多种猜测：它可能是在那晚的混战中，穿过防线的逢隙逃到了山上，或是穿过国民警卫队稀疏的防线逃走的。

　　现在，奥拉和菲利克斯站在这个小镇里，看着那个黑色的尸袋被搬上直升机。

　　“博士，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菲利克斯说。

　　奥拉的双眼茫然地看着无限远处，喃喃地说：“我常常把各种小动物的组合体做为礼物送给她，像长着翅膀的小白鼠、长着兔耳的小猫等等，她都是很喜欢的，我以为她并不害怕组合体。”

　　“博士，在您的眼里，所有的生命都不过是一串长长的DNA链，没有太大的不同，就像在爱因斯坦眼里，世界只是由光和弯曲的空间组成的一样。但在普通人眼里不是这样，在我们眼里，长着翅膀的小白鼠和长着人头的蛇是有很大区别的！”

　　奥拉沉默了，在直升机螺旋浆激起的尘土中，他的双眼一眨不眨。

　　“蛇人是怎么会知道黛丽丝的电话号码？”菲利克斯突然问。

　　“它们是我创造的，我有权告诉它们我想告诉的。”

　　“您没有权利！那些组合体属于美国！还记得在波士顿那幢海边别墅中您对我说过的话吗？您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首先违背诺言的是美国政府，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们根本不打算遵守百慕大协议。如果可能，你们会把创世工程的技术秘密保守到底的。”

　　菲利克斯冷笑了一下：“博士，主要原因可能不在于此吧。你那个物种大同世界的理想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为了它您可以背叛国家。”

　　“是国家背叛了自己的理想！我原以为，一个产生了林肯的杰佛逊这样的人的国家，对物种平等的思想至少是能够容忍的，可一号基地的那场大火和这二号基地的这场大屠杀告诉我我错了。其实，当我看到有些南部城市的市政厅上还飘着南部联邦的旗帜时，我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可不同理想的合作双方完全能一起干出伟大的事业，比如在人类的航天历史上，科学家们和军方合作，前者是为了探索宇宙，后者是为了获得更有威力的武器，无论在美国和苏联，这两群人之间的矛盾常常出现，但他们的合作还是使人类飞出了地球，开创了航天时代……”

　　奥拉深深叹了口气：“是的，我们本来可以干成伟大的事业的，航程开始时我们都知道它是很凶险的，但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真正使整个‘创世’计划成为一个爆炸性新闻的，是那些漏网的蜥蜴人组合体。它们是人和变色龙的组合体，其身体可以迅速变幻色彩，与周围的环境溶为一体，使人即使在光天华日之下也极难发现。这就使得它们在那天晚上轻而易举地穿过国民警卫队的防线，并且到达了最近的高速公路。它们从高速公路上的加油站爬上卡车，它们的身体立刻同车箱溶为一体，仿佛是上面的一个凸起。它们就以这种方式沿高速公路旅行，进行入了沿途的几个大城市。其中的几个组合体居然走了两千多公路，到达纽约。那天，整个纽约市都处于一片恐慌之中，人们看到，在高大的自由女神像上，有好几条人首晰蜴，它们有的爬在她的头顶上，有的挂在她高举的火炬上。这时它们的身体没有随环境变色，而是变成了醒目的黑色。

　　两天后的深夜，菲利克斯穿着便装，独自开着一辆小货车，从3号基地向奥拉博士家的方向驶去。在小货车的车箱中，有一个蜘蛛人。它那长着八条腿的球形的身体有1米多直径，球体上靠前的部分长着一个人头。

　　菲利克斯从驾驶座上对蜘蛛人说：“是我把你从那场大屠杀中救出来的，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血缘关系，我们应该互相为对方尽自己的责任。”说这话时菲利克斯厌恶得想吐，但为了达到目的，他又不得不控制住自己。“你明白吗？”他问蜘蛛人。

　　“我只有一件不明白的事，”蜘蛛人用沙哑的嗓音问，“你为什么要杀奥拉？在2号基地，我看到你们两个是很好的朋友。”“人类的事你不懂！”菲利克斯说，“这和个人感情没有关系，他是唯一一名知道‘创世’工程全部内幕的军外人士，如果这内幕全部公之于众，军队将面临着一场灾难，甚至可能在整个国家引发一场动乱。而奥拉具有强烈的反军队和反政府倾向，他参加‘创世’工程有自己疯狂的目的，他一定会把这16年来发生的一切向新闻媒体全盘托出的！他是一个世界闻名的科学家，让他沉默的唯一办法就是干掉他。”“可是，你们有那么多可怕的武器，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为什么还用我去杀奥拉？”“我说过奥拉是一位世界名人，外面对他的死当然会很注意。如果他死在你手里，人们就会认为，是他创造的组合体对他怀有怨恨而杀死了他，这样事情就会平安地过去。”蜘蛛人沉默了一会说：“我会把事情办好的，你是先祖。”奥拉的住宅离3号基地不远，座落于一个幽静的小镇的外围，在深夜，这里更是寂静无声。货车停在距那幢二层小楼不远处，蜘蛛人从货舱中溜了出来，它那八条细腿移动得十分迅速，以至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使得他那圆球状的身体仿佛是飘浮在地面上的一个幻影。它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住宅院子的栅栏，然后轻盈迅捷地飘过了草坪，无声地攀上了小楼的二层阳台，来到阳台上的落地窗前。菲利克斯听到了轻微的玻璃破碎声，接着看到落地窗打开了，蜘蛛人的身影消失在窗内的黑暗中。

　　菲利克斯摇下车窗，竖起耳朵捕捉着来从打开的落地窗中传出的声音，但那边除了寂静什么都没有。突然，他看到小楼上层的灯亮了，同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蜘蛛人打来的电话。

　　“先祖，我已经把事情办完，您要不要来看看？”菲利克斯说：“你等着，我就来。”说完下了车，四下看看，然后朝住宅走去。围住院子的栅栏的门关着，他只好从门上翻了进去。当走上前门的台阶时，他掏出手枪，谨慎地接近那扇门。他在门前停了一会，侧耳听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试着拉门，门一下被拉开了。他平端着枪，慢慢地向黑暗中走去，并伸出左手去寻找电灯开关。但这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粘到了脸上，他伸出左手去拂那东西，手刚抬到半空，也被粘住了，握枪的右手本能地抬起来，也被粘在什么东西上。他用力挥动着两臂，但又被拉回了原位，好像两手都被橡皮筋捆住一样。

　　灯亮了，菲利克斯恐惧发现，整个客厅中布满了粗粗的蛛丝，它们有小指粗细，密密地从客厅纵横交错地穿过。它们都呈半透明状，在灯光下，表面有一层变幻不定的霓彩光膜。而在客厅的门口，有一张完整的蛛网，菲利克斯就粘在这蛛网上。他拚命挣扎，但只会使更多的蛛丝粘到身上。有2条蛛丝粘到他的脸上，其中一条粘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另一条则粘住了他的嘴。这种蛛丝的粘力十分强大，菲利克斯感到好像有无数个小吸盘死死地吸住脸上的皮肤。他再次挣扎，但感到一阵剧痛，粘在脸上的蛛丝险些把皮肤扯下来。粘在身上的几条蛛丝同时收紧，他两脚离了地，被蛛丝悬在半空中，手枪掉在地上。菲利克斯看到那个蜘蛛人正用八条腿搭在几根蛛丝上稳稳地悬在客厅正中，得意地看着他在蛛网中挣扎。

　　蜘蛛人说：“我不杀奥拉，他说蜘蛛和人是平等的，1天前我就把这事通知了他，他已经跑了，你抓不住他了，哈哈！”

　　菲利克斯被粘住的嘴只能发出唔唔声。

　　“我要杀你，那天夜里是你杀了所有的组合体。像这样你很快就会死的，会死得很难看，哈哈……”蜘蛛人大笑起来。

　　他知道蜘蛛人的预言是对的，那些粘住他的蛛丝并不是静止的，在蜘蛛人八条细长的腿的操纵下，蛛丝有的拉伸有的收缩，把他的身体像绳子似的扭了起来，这使他窒息。蜘蛛人那八条腿还在不停地动作，使蛛网向不同的方向扭曲他，像是以蛛丝做琴弦，弹奏一首死亡的乐曲。菲利克斯感到自己的脊椎骨在极度的扭曲中快要折断了，他感到死神正向他招手。

　　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他的脸正好冲着蜘蛛人的方向，他看到蜘蛛人的人头上出现了一个弹洞；紧接着急促的枪声连续响起，黑色的血像一股股小喷泉从蜘珠人那圆形的身体中喷出来，它在蛛网上挣扎了几下就倒挂在那儿不动了，那个人头垂下去，血淅淅沥沥地滴到地板上。

　　由于没有了蜘蛛人的操纵，蛛网松了下来，菲利克斯的身体转到了能够呼吸的姿式。他转头一看，看到凯西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他那只现在已打完子弹的手枪，射击的烟雾还在她周围缭绕，她小心地不接触前面的蛛丝。

　　“请等一下，我去车库中拿一个工具来。”凯西说完离去，很快回来了，手中提着一把电锯。她在门边的一个电源插口上插上电锯的电源，然后启动了它，小心地切割着菲利克斯周围的蛛丝。当蛛丝被切得只剩下2根时，菲利克斯扑通一声掉到地板上。受那两根蛛丝的拉动，客厅中整个蛛网一起波动起来，倒挂在网上的蜘蛛人的尸体也随着上下起伏，像是又活了。

　　“这真是我见过的最奇妙的东西了！”凯西看着电锯上缠成一团的蛛丝说，“这是材料科学的革命！”菲利克斯忍着剧痛，好不容易才扯下粘在脸上的那两根蛛丝，凯西看到，他的脸上被蛛丝粘过的地方出现了两道血痕。他瘫倒在地，喘着粗气，像是一个刚被从水中救起的人。

　　“奥拉昨天早晨就走了，”凯西冷冷地说，“他有私人飞机，现在说不定已到桑比亚了。”“桑比亚？！”菲利克斯浑身一震，抬头盯着凯西。

　　“将军，我们还是到一个舒服一些的地方谈吧。”凯西望着满屋的蛛丝说。

　　菲利克斯艰难站起来，跟着凯西沿门厅走去，拐了一个弯后起入了一间较小的房间。凯西打开灯，菲利克斯欣慰看到这里没有蛛丝。凯西拿出了一瓶威士忌，给菲利克斯倒了一杯，菲利克斯没接那杯酒，而是拿过瓶子对着嘴灌了起来。

　　“将军，这就是结局？”凯西仍用那种冷冷的语气说。

　　菲利克斯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没想到2号基地有那么多漏网的。”“哼，将军，您根本想象不到有多少漏网的，情况比您想的要可怕10倍！”菲利克斯抬头看看凯西，“你刚才提到了桑比亚？”“我们还是从谈2号基地谈起吧。”凯西说，“将军，还记得我向您提出过的那个疑问吗？”菲利克斯茫然地摇摇头。

　　“我不止一次提醒过您，在2号和3号基地的组合体之间跨度太大。2号基地中大部分的组合仍是人和异种基因参半的，少数人类基因比例较高的，也没有超过70％。奥拉不可能一下子完成那么大的跨越，产生出1号基地那些人类基因占95％以上的组合体，这中间一定有一个过渡。”“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菲利克斯仍然很茫然。

　　“将军，您当初真不该介入‘创世’工程，在这方面您是个白痴，落到这一步毫不奇怪。”凯西气急败坏地说，把自己手中的那怀酒一饮而尽。

　　“你是说，在2号基地和3号基地之间，还有一批我们不知道的组合体？！”“正是这样！”凯西点点头，“事实上它们是2号基地所产生的组合体中的一部分，但是最成功的一部分，在这部分组合体中人类基因比例也较高，占到80％到90％。”“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菲利克斯怀疑地问。

　　“我也是刚刚知道，否则早就告诉你了。我在基地的中心计算机中设置了一个秘密的备份程序，把大部分信息都用压缩方式备份下来。但是因为我被从核心研究机构排挤出去，所以一直接触不到已备份的信息。奥拉昨天走了以后我才能进入中心计算机并看了备份的信息，其中绝大部分的信息同它们的正本一样都被删除了，从剩下的信息中我得知了这些情况。”“你说的那一批组合体数目有多少？”菲利克斯问。

　　“3万。”凯西说。

　　“什么？！”菲利克斯大惊失色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是的，有3万个，也就是说，在这次最后行动中，你们只消灭了2号基地产生的所有组合体的四分之一。”“这是不可能的，博士，你在说梦话！”菲利克斯笑着摇摇头，“2号基地一直处于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中，不可能有额外的3万名组合体在那儿成长起来而不被察觉。”“不错。但将军，那3万名组合体成长的地点不是2号基地，而是桑比亚的丛林。”望着再次大惊失色的菲利克斯，凯西接着说：“早在十多年前，奥拉就把这批胚胎细胞偷运到了桑比亚，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3万个胚胎细胞，加上存放它们的超低温容器，一个人就能拿得动。那时，桑比亚刚刚发生政变。”“但，博士，这么多的胚胎细胞要成长起来，需要庞大而复杂的人造子宫系统，桑比亚显然没有这样的设施。”“他们有人的子宫，桑比亚并不缺少健壮的育龄妇女。”菲利克斯点点头，“看来这是一个很大的行动。”“而且这些年您对此一无所知！”凯西讥笑着说，“但您总听说过一个名叫‘物种共产主义’的组织吧？”菲利克斯又点点头，凯西接着说：“这是一个严密的国际组织，他们的纲领就是奥拉那个荒唐的梦想：让地球上的所有物种在人权和法律的意义上同人类平等，建立所谓的物种共产主义地球。奥拉是他们的主要领导人之一。这个组织中聚集了大批最有才华的科学家，他们中许多人在生物学革命中暴富，是财力雄厚的亿万富翁，他们都是像奥拉那样的狂热的理想主义杂种。桑比亚的计划，就是以这个组织的人力物力为基础，在桑比亚政府的支持下进行的。他们的医生把那些胚胎细胞植入桑比亚妇女子宫中，通过正常分娩生出它们。那个组织中的很多志愿者做为代理的父亲和母亲哺育这些婴儿，并使它们长大后受到一流的教育。”“那都是些什么类型的组合体？”菲利克斯问。

　　凯西摇摇头，“不知道，从计算机中残存的信息找不到这些组合体更详细的资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比2号基地中的其它组合体看上去更像人，而它们的意识和智力也同人更接近，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桑比亚……”菲利克斯沉呤道。

　　“是的，将军，桑比亚军政府已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国土做为物种共产主义的基地，事实上，他们在这十多年的全面封锁中没有垮掉，完全是由于这个组织的支持。比如他们提供给桑比亚的超级种子，产量十倍于世界其它地区；当然还有其它方面的支持。而那个军政府有更大的野心，他们想借助基因技术改造桑比亚人种，使这个民族在世界崛起，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大的危险……”“什么？”菲利克斯不安地问。

　　“从计算机中残存的信息可以知道，物种共产主义者们正在桑比亚建造一个‘淘金者’系统，同我们3号基地中的这套完全一样。”菲利克斯浑身一震，手中的酒瓶掉到地毯上，没有摔碎，酒从瓶口流了出来。菲利克斯蹲下去拾起酒瓶，呆呆地看着它，喃喃自语说：“该怎么办……”“什么？！”凯西勃然大怒，“您，一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四星将军，却问一个女人怎么办？！”菲利克斯又从酒瓶中猛灌了几口，然后把它放到桌子上，顺手拿起了自己的那只已没有子弹的手枪，插进了腋下的枪套里，转身向外走去，拉开门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对凯西说：“博士，我要去把总统从床上叫起来。”

第五章

　　“林肯”号航空母舰战斗群到达非洲沿海已二十多天，除“林肯”号舰母外，战斗群还包括一艘贝尔纳普级巡洋舰、两艘斯普鲁恩斯级驱逐舰、一艘孔兹级驱逐舰、两艘诺克斯级护卫舰、两艘佩里级护卫舰、一艘威奇塔级补给艘、还有三艘看不见的“肛鱼”级攻击潜艇。这支舰队以“林肯”号为核心展开在海上，如同大西洋上一盘摆放整齐的棋局。

　　对桑比亚的“外科手术”也已持续了二十多天，每天有上千架次的飞机的狂轰滥炸，从“雄猫”F14上的激光智能炸弹攻击到从阿森松岛飞来的B52的地毯式轰炸，还有巡洋舰和驱逐舰上大口径舰炮日夜不停的轰击，这个国家实在剩不下什么了。他们那只有二十几架老式米格机的空军和只有几艘俄制巡逻艇的海军，在二十天前就被首批发射的战斧巡航导弹在几分钟内毁灭，而桑比亚陆军的二百多辆老式坦克和一百多辆装甲车也在随后的两三天内被来自空中的打击消灭干净。随后，攻击转向了桑比亚境内所有的车辆、道路和桥梁，而摧毁这些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现在，桑比亚国已没有一辆能动的汽车和一条能通行的道路了，他们已被打回到石器时代。

　　战斗群司令官菲利克斯上将突然从踱步中站住，看着“林肯”号舰长布莱尔少将，同十多年前一样，菲利克斯仍然身材细长，但那学者风度中多了一份忧郁；而舰长正是他的反面：粗壮强悍，是一个老水兵的标本。

　　“我还是认为舰队离海岸太近了。”菲利克斯说。

　　“这样我们可以向桑比亚人更有力地显示自己的存在。我不明白您担心什么，”舰长挥着雪茄说，“桑比亚军队现在拥有的射程最远的武器可能就是55毫米的迫击炮了，如果有，它也只能藏在地窖里，拉出来十分钟内就会被摧毁。”

　　舰队，特别是“林肯”号确实能显示其存在。它是尼米兹级航母的第5艘，于1989年务役。排水量9万多吨，全长332米，有20层楼高，舰载两个战斗机中队，4个攻击机中队，还有4个电子战和反潜中队，共一百多架高性能战机；舰上人员近6000人，这是一座带来死亡的海上钢铁城市。

　　菲利克斯又接着踱起步来，“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和几名陆战队员一起守在西贡大使馆的楼顶，直升机正在运走最后一批人。文进勇将军指挥的北越军队离那儿只有几百米了，而美国在越南的势力范围，只剩大使馆楼顶这几十平方米了。一颗炮弹飞来，一名陆战队员被齐肩炸成两半，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是最后一个死于越南的美国军人……那一时刻铭心刻骨，想起它，总使我感觉到，战争中的弱小民族有一种我们意识不到的很神秘的东西。”“我也参加过越战，但没感觉到这种东西；以后在中东沙漠上，伊拉克有200万军队，几千辆坦克，我同样没感觉到这种东西；现在，桑比亚已没有一门能暴露在外的迫击炮，我更不认为他们还有什么令我们恐惧的神秘的东西。我为我们的士兵感到遗憾，他们本以为，这次到非洲是一次充满荣誉和浪漫的远征，而敌手竟是这样贫穷，这样不堪一击。您认为美国军队在精神上正在衰落，我同意，但对其原因我与您的看法不同：美国军队缺少自己的英雄偶像，二十世纪后期的几场战争，如海湾和科索沃战争，都没有造就出像巴顿、麦克阿瑟、艾森豪威尔这样的英雄，因为敌手太弱了，这次也一样！”

　　在被任命为远征桑比亚的“非洲惊雷”行动的总司令后，菲利克斯曾同自己的参谋部详细地研究了此次作战行动的每个细节。这次行动将出动两个航母战斗群，这对于本来就很弱小，又经十年封锁后奄奄一息的桑比亚是绰绰有余了。

　　但菲利克斯一直在担忧着一个潜在的危险，这就是奥拉带到桑比亚的那3万个组合体。

　　他多次召集凯西和3号基地的其他科学家们，分析那些组合体都是什么类型。在全面回顾了2号基地的研究过程后，科学家们告诉菲利克斯，那一阶段的研究中最成功的组合体是人与冷血动物的基因组合，特别是人与海洋动物的基因组合，基于这一点，还参考2号基地留下的研究资料，他们一致肯定，奥拉带到桑比亚的是人鱼组合体。

　　虽然有确切证据，菲利克斯还是表示怀疑，“我不相信桑比亚的黑人妇女能孕育和生下这样的怪物。”“将军，完全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凯西说：“这些组合体，同您在2号基地中的大水池里看到的人鱼完全不同，他们人类基因的比例高得多，所以从外表看更像人，甚至，您如果不仔细看，他们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有一些细微的不同，比如他们的手脚是蹼状，耳后可能有鳃孔等。但海中更适合他们生存，在海里他们会像鲨鱼一样凶猛。”后来，菲利克斯从电视上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那是桑比亚总统鲁卡为回应西方的威胁发表的一次电视讲话，这位前桑比亚陆军元帅说：“……我借用丘吉尔的一句话：我们要在陆地上战斗、我们要在空中战斗、我们要在海滩上战斗、我们决不投降！这里我要特别强调的是：我们还将在海上战斗，我们要让入侵之敌葬身大海！”话音未落，一群同菲利克斯一起看电视的参谋军官大笑起来，“当年萨达姆还对伊拉克人说，要把布什抓到巴格达游街呢！”但菲利克斯从这讲话中进一步证实了科学家们的说法：桑比亚要用人鱼组成的军队在海上同美国舰队作战。

　　菲利克斯忧心忡忡地召集两个航母战斗群的舰长们研究对策，他把注意力放到两艘般空母舰上，这是桑比亚人理所当然的优先目标。显而易见，人鱼对舰队的攻击方式只可能有一种：在舰底安放爆炸物。

　　“您过虑了，将军。”“林肯”号舰长布莱尔对菲利克斯的担忧付之一笑，“这种攻击方式根本不是什么新发明，二次大战，在挪威沿海，英国人就曾企图用这种方式炸沉德国战列舰‘提尔皮兹’号；后来珍珠港事件中的日本人，福克兰群岛战争中的阿根廷人，都曾采用过这种战术，阿根廷人就派蛙人在潜入意大利港口，企图在港中的英国军舰的舰底安放水雷；在冷战时期，北约和华约的海军研究机构都探索用经过训练的海豚干这种事。但这种战术在实际作战中从来没有成功过。”“但我们面对的不是蛙人，是经过基因优化的鱼人！”菲利克斯说。

　　“一样，将军，他们同样是用小小的血肉之躯对付庞大的钢铁巨舰。我很快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布莱尔舰长的答复果然给了菲利克斯不小的安慰。一个星期后，他在海上为菲利克斯演示了刚刚装备的防卫系统。当时用一群虎鲨做为鱼人的替代物和假设敌，在“林肯”号的舰底挂了一个装满血腥物的铁笼子以吸引虎鲨前来。当那群虎鲨游近时，布莱尔指给菲利克斯看一个大屏幕，上面清楚地显示出虎鲨的航迹、航向和数量。

　　“我们在舰底安装了一套监视系统，这套系统除了声纳外，还有高穿透力的水下激光摄影设备，这套系统十分灵敏，也很庞大复杂，以至于它影响了‘林肯’号的航速。”

　　接着，布莱尔带领菲利克斯来到甲板上，菲利克斯突然感到了从海下传来的震动，那震动十分强烈，好像是从自己的身体内发出的，使感到他一阵恶心，耳朵嗡嗡直响。接着，他看到海面上鼓起了几个大水包。

　　“这是一种特殊的深水炸弹，它在水下产生的震波比常规的炸弹强烈几十倍，您知道，震波在水中的杀伤力比在空气中大100倍，没有什么海中生物能经受这种震波。”

　　菲利克斯看到那些虎鲨一条接一条地浮上水面，从它们嘴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海水。捞上来的虎鲨尸体经解剖后发现，它们的内脏都被震碎了。

　　“所有舰只都装备了足够数量的这种深水炸弹，同时还装备了水下次声波射机，杀伤力也很大，可不间断发射。还有一个最后的防护措施……”布莱尔又带着菲利克斯回到控制舱，让他看一个屏幕上显示的水下舰底的模糊图象，一名少尉按动了一个开关，刚才昏暗的舰底立刻出现了一层红色的光荤。

　　“这是我们用一种放电装置在舰底的海水中产生的一个高压电场，任何靠近舰体50米以内的生物会立即被击毙。”

　　菲利克斯从望远镜中看到，在“林肯”号翻着白沫的航迹上，不断有死鱼浮出。

　　但战争进行到现在，丝毫没有那些神秘的组合体的踪影。物种共产主义者们在桑比亚建成的基因工程基地，包括基地中那建了一半的“淘金者”系统，都在来自海上和空中的精确打击中化为灰烬。

　　“也许那些鱼人战士一到大海就溜得无影无踪了。”布莱尔半开玩笑地说，菲利克斯认为这并非不可能，因为大部分组合体是不喜欢它们的创造者的，很难想象它们会为之而战。

　　这时，一名参谋递给菲利克斯一份电报，他看后喜上眉梢，这是战争爆发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看来这一切都快结束了，桑比亚政府已接受了最后一个条件，他们将很快交出仍在桑比亚境内的物种共产主义组织的几名主要领导人。”菲利克斯把电报递给布莱尔。

　　布莱尔看都没看就把电报扔到海图桌上，“我说过这是一场乏味的战争。”

　　从两位将军所在的航母指挥塔上舰长室的宽大玻璃窗看到，一架陆战队的直升机从海岸方向飞来，降落到“林肯”号的甲板上，物种共产主义的那几个领导人从直升机上走下来，并在周围陆战队员的枪口下向指挥塔走来。奥拉走在最前面，特别引人注目，因为他穿着桑比亚的民族服装，那实际上只是一块裹在身上的大灰布，而他那已变得骨瘦如柴的身躯似乎连那块布的重量都经不起，象一根老树枝似地被压弯了。

　　这了一会儿，这一行人走进指挥塔，进入舰长室，除了奥拉博士外，其他人都不由四下打量起来。如果只看四周，这里仿佛就是一间豪华庄园的客厅，有着猩红色的地毯，华丽的镶木四壁上刻着浮雕，挂着反映舰长趣味的大幅现代派油画。但抬头一看，就会发现天花板是由错综复杂的管道组成的，这同周围形成了奇特的对比。高大的落地窗外，舰载飞机在不间断地呼啸着起降。

　　奥拉博士没有抬头，向菲利克斯所在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多日不见，将军，您可还好？”菲利克斯点点头，“你可以看到我很好，我终于又回到军人该干的事上来了。倒是你状态有些不佳，分别不过半年，你好象老了20岁。”奥拉又微微弯了一下腰，“这半年事太多，将军。”“是训练鱼人部队吗？”布莱尔舰长带着讥讽的笑问。

　　奥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菲利克斯说：“博士，我问一个问题，纯粹是出于好奇：记得16年前在波士顿那个靠海的别墅中，您向我做的关于美国的表白吗？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但当两个基地的大屠杀发生后，我发现美国并不会认同我的最终理想。还有后来桑比亚的事，我不得不站到祖国一边。我走到这一步，不过是按照百幕大协议精神，把‘创世’工程的成果让全世界共享，我们没有罪。”“你们给桑比亚带来了灾难。”“不管这灾难是谁带来的，将军，鲁卡国王都殷切希望它快些结束。为表达这个和平的心愿，国王除了把我们这些人交给贵军，还给将军带来了一件小小的礼物。”

　　奥拉说完，从后面的一个人手中拿过了一个鸟笼大小的木笼子，奥拉把笼子放到地毯上，轻轻打开笼门，一个雪白的小动物跑了出来，舰长室中的所有军人发出了一阵惊叹声。那是一匹小马！它只有小猫大小，但在地毯上奔跑起来骄健灵活，雪白的鬃毛在飘荡，明亮有神的眼晴惊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然后发出了一声清脆悠扬的嘶鸣。更神奇的是，小马居然长着一对雪白的翅膀！他们仿佛看到了从童话中跑出来的精灵！“啊，太美了！我想这是你的基因工程的杰作吧？”菲利克斯惊喜地问。

　　奥拉又微微躬了一下身回答：“这是马和鸽子的基因组合体。”“是你们在桑比亚建造的那套‘淘金者’系统的产物？”奥拉苦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将军，那套系统建到一半就被完全炸毁了，现在它们最大的碎片也不比这匹小马的翅膀大。它是在实验室中纯粹用手工做出来的。”“它能飞吗？”“不能，它的翅膀没那么大力量。”菲利克斯说：“我代表贝纳感谢你，博士。哦，贝纳是我的孙女，你见过她的，我想她为这礼物一定会高兴得发狂的！”

　　“祝她幸福美丽，将军，也请她知道，这美丽的小马来自一个苦难深重的国度，这个国度的孩子也同她一样有着美丽的梦，但他们现在正在被烧死和饿死。”奥拉说，他的声调一直是缓慢和恭谦的……“对桑比亚目前面临的一切我本人深表同情，但这些灾难是你们自找的。”“但将军，贵军的战略目标已经达到，桑比亚的军事和工业体系统都已被完全摧毁，物种共产主义的基地也被消灭，我们这些你们眼中的基因恐怖分子也将去美国接受审判，我们保证积极配合。你们要求的一切都得到了，现在只请你们答应早已许下的诺言，停止轰炸吧。”菲利克斯冷冷地说：“轰炸会停止的，但不是现在。”奥拉浑身一震，但仍没有抬起头来。

　　“博士，”菲利克斯说，“我和布莱尔舰长都不是政治家和外交家，我们只着眼于战争的目标，现在的桑比亚，仍然有值得攻击的目标！”布莱尔舰长做了个手势，让奥拉跟他到窗前，他指着远方依稀可见的海岸说：“博士，你看那片沿海的丛林，里面能藏下几万军队。”奥拉突然失态地大喊起来：“你们不能轰炸那些丛林！现在是旱季，会引发丛林大火，那样桑比亚已经奄奄一息的生态环境就全完了！你们也知道，那些丛林中根本没有路，即使藏有少量军队，也不可能有任何重武器……”菲利克斯大笑起来：“博士，你认为你现还有资格命令我们该干什么和不该干什么？”“您违背诺言，将军！”“我说过我们不是政治家和外交家，诺言让他们去遵守吧。”

　　令菲利克斯惊奇的是，奥拉很快平静下来，疲惫地说：“将军，在这十多年的交往中，我第一次感到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

　　当奥拉随他的同志们和押解的陆战队员走到舰长室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来，美国人发现他的腰并不驼，现在他站得挺直，他们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眼窝很深，双目完全隐没于黑影中，自那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潭中，射出两道冷光，令美国人打了个寒战。

　　“离开桑比亚。”奥拉说。

　　“你说什么，博士？”布莱尔舰长问。

　　奥拉没有理会，转身迈着大步走出去。

　　“他说什么？”布莱尔又转身问其他人。

　　“他让我们离开桑比亚。”菲利克斯说，双眼沉思地盯着奥拉离去的方向。

　　“他……哈……他真幽默！”布莱尔说。

　　奥拉博士一行走后，菲利克斯同他的一群参谋开始策划“非洲惊雷”行动的最后阶段：轰炸桑比亚的丛林地带。

　　菲利克斯把厚厚的一打作战方案扔到地图桌上，对参谋们说：“你们在把事情复杂化，对丛林地带实施精确打击没有意义，而进行常规的面积轰炸规模又太大，用燃烧弹是效率最高的方法……鲍曼中校，你去找什么？”那位正要到电脑前的中校参谋转过身来说：“将军，我想查今天的气象预报，主要是风向，这对燃烧弹轰炸是很重要的。”布莱尔舰长说：“这个地区的热带气候，局部风向变幻不定。其实解决方法很简单：在目标区域用燃烧弹投两条对角线，成X形，这样任何风向都无所谓了。这是二战时美国空军轰炸东京时创造的战术，你们这些书呆子，不会有这种灵感了。”

　　然后，菲利克斯没有太多的事可做了。将军入神地欣赏着那匹小马，它正站在宽大的海图桌上，津津有味地吃着勤务兵刚送来卷心菜。将军遗憾地想到奥拉博士，这绝美的活艺术品的创造者，说不定落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那两个出卖核秘密的间谍的那样的命运，坐上电椅了。

　　参谋们也松懈了下来，三三两两地闲聊着，这些年轻的校级军官们都在为这场战争的索然无味而摇头苦笑……夜深了，睡前，菲利克斯来到外面的舰桥上，一股非洲的热风吹到脸上，风中夹着烟味。远方的陆地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那是桑比亚的丛林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并在海水中反射，构成了一个虚假的黎明。

　　当菲利克斯铃声被叫醒时，天已破晓。

　　“请快过来，将军，有些不对劲儿。”布莱尔在电话中说。

　　在作战室中，布莱尔和参谋军官们神情紧张：“将军，您看！桑比亚残余的部队已走出丛林，正在海岸附近快速集结。”

　　“有多大规模？”菲利克斯问，他不明白这个情况为什么让他们紧张。

　　“大约有2个陆军师，3万人左右。集结地在这个位置。”布莱尔舰长用光笔在全息作战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这是桑比亚陆军的残余，他们在起火的丛林中躲不下去了，这只是一堆没有抵抗力的乌合之众。”菲利克斯说，同一位海军将领讨论陆战，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轻蔑。

　　但看到作战图上的态势后，他也迷茫起来，“这是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躲到丛林那边的内陆山区去？在距海岸这么近的平原地域以这么密集的方式集结，不算空中打击，他们也在舰炮的射程内，这不是自杀吗？”当菲利克斯看过敌情通报后，又发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他们靠什么集结？！他们所有的机动车辆都被摧毁了，桑比亚没有一条公路和铁路可以通行，没有车辆的步兵是不可能以如此速度集结的！”

　　菲利克斯盯着舰长看了几秒钟，起身抓起一个望远镜，走到海岸方向的窗前，向岸上望去。桑比亚的丛林远在内陆，望远镜中出现的是从海岸伸延出去的广阔的平原。燃烧的丛林升起的烟雾如同平原后面一张巨大的黑灰色幕布。将军看到平原的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这些黑点渐渐变成了一条条黑线，很快，这些黑线连接起来，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黑边，桑比亚的军队出现了。菲利克斯久经战阵的眼睛立刻看出了这绝不是从丛林大火中仓惶逃出的散兵。他们队形整齐地推进着，很快，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桑比亚军队象黑色的地毯一样渐渐覆盖了平原。菲利克斯再次举起望远镜，他看到阵线在加快速度，很快整个方阵都飞奔起来，士兵们高举着冲锋枪怒吼着，象潮水一样扑向大海，更让菲利克斯吃惊的是，那些士兵们似乎有许多不是黑人……

　　“桑比亚人要投海自杀？！”舰队所有目睹这一壮观景象的人都迷惑不解。在“林肯”号上，菲利克斯首先发现了什么，脸一下变得煞白，他扔下望远镜，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舰炮射击！所有攻击机起飞！快！！”

　　战斗警报尖利地响起，但一切已经晚了。已到海边的步兵阵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白色的东西，那无数的白色急剧抖动着，激起了高高的尘埃，舰队的人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桑比亚士兵都长着一对白色的翅膀，这是几万名会飞的人！

　　在一片尘埃之上，飞人群升到空中，飞行的阵线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初升的太阳，这空中军队越海向舰队扑来。

　　这时，舰队的“宙斯盾”作战系统已对来袭的飞人群做出了反应，首批舰对空导弹从“林肯”号周围的巡洋舰射向飞人，约五十条白色的烟迹扎入了飞人群。这首批导弹都击中了目标，清脆的爆炸声从空中传来，飞人群中在一阵闪光后出现了一团团黑烟，被击中的飞人血肉横飞，翅膀的白色羽毛如一片片硕大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航母上观战的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声，但凭理智仔细观察攻击效果的菲利克斯将军和布莱尔舰长心凉了半戴。一道简单但严酷的算术题摆在他们面前。

　　从现在的情况看，每枚舰空导弹在击中目标时，弹头爆炸的杀伤力可击落周围3到4个飞人。舰队的舰空导弹多为“海标枪”、“海麻雀”和“标准”型，这些导弹的弹头是为击毁空中战机这样的目标而设计的，爆炸时只产生很少的高速弹片，因而面积杀伤力不大，而飞人群受到导弹攻击后正以很快的速度散开，所以，一枚舰空导弹很快只能击落一个飞人了。具有较强面积杀伤能力的舰对舰导弹和“战斧”巡航导弹对这样方向和距离的目标毫无用处。整个舰队携带的舰对空导弹约为2500枚，这比正常情况已超载一倍了。这样数量的导弹在“宙斯盾”系统的引导下足以对付一个大国的全部空军力量对舰队发动的攻击，这种攻击敌机可能有2千架左右。而现在，舰队面对着3万个飞人，每个飞人对舰只的攻击能力当然无法同战机相比，但要击落它，也要耗费一枚导弹。用航母上的战斗机对付飞人，道理也一样，况且战斗机可能来不及起飞。于是，两位将军，他们统率着这个星球上威力最大的舰队，现在不得不承认一个美国军人最不愿承认的现实。

　　对于飞人，高技术武器不再具有优势，质量代替不了数量。

　　“林肯”号的周围，舰空导弹一批接着一批地发射，导弹的尾迹在空中组成一团巨大的乱麻。舰队没有人欢呼了，现在即使普通士兵也解开了那道算术题，以往他们最引以为自豪的东西现在靠不上了。

　　当所有的舰空导弹全部用光后，只击落了不到三千个飞人，而现在从海岸方向向舰队冲来的有2万多个飞人，前排的飞人掠过了巡洋舰和驱逐舰，直向“林肯”号航母扑来，现在，桑比亚人的目标已很明显，是的，对飞人来说，没有比航空母舰更有吸引力的目标了。

　　现在，舰队只能依靠舰炮火力了，几乎所有的舰炮开始射击。事实证明，这最传统的武器对付飞人远比导弹强。打击飞人最为有效的武器是密集阵火炮系统，它原是用于击落1500米范围内突破舰队防空系统的漏网反舰导弹的，它由6管马克15型20毫米火炮组成，具有每分钟3000发的高射速。密集阵火炮的每一次扫射，都在空中划出一条死亡的曲线，都有一排飞人被它那密集的弹流击落。但密集阵火炮无法长时间连续射击，它的高射速和快初速使炮管很快老化，必须频繁地更换，加上数量有限，它们最终也无法对来袭的大批飞人形成有力的阻击。其它的大口径舰炮射速太慢，最要命的是，飞人的飞行轨迹是一条不断波动的正弦线，用舰炮对它们射击就象用步枪打蝴蝶一样，命中率很低。

　　现在，飞人开始对“林肯”号冲击了，飞人从各个高度接近航母，最高的飞人飞到上千米，最低的紧贴海面掠过，2万多个飞人使“林肯”号庞罩在一团死亡的阴云中，航母上的人听到从各个方向上传来的飞人的呼喊声，这些声音使他们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抬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遮住阳光的飞人群在头顶盘旋，他们觉得身处恶梦之中。舰长室里，菲利克斯首先意识到了一个严酷的现实。

　　在高技术的梦幻中沉浸了几十年后，美国军人终于要同敌人面对面肉搏了。

　　意识到这点，菲利克斯反而冷静了许多，他拿起扩音器，沉着地发出命令：“立刻向舰上人员分发所有轻武器，所有人在其岗位所在位置各自为战，重点防守塔岛、升降机口、弹药库、航空油库和核反应堆。这是舰长在说话，全舰人员，准备接敌近战！”

　　布莱尔舰长茫然地看着菲利克斯将军，好半天才理解了他话的含义。他默默地走到海图桌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的自已的手枪，他看着枪，无言地沉思着。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悠扬的嘶鸣声，那是小飞马发出的。舰长抬枪对着小马射出三发子弹，那个美丽的小精灵倒在血泊中。

　　第一个飞人在“林肯”号的飞行甲板上着陆了，他那雪白的双翅轻盈地抖动，双脚接触甲板时没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希腊神话中才有的人物，这是神的化身，它来自远古的梦幻，如同一个美丽的幻影降落到人类这粗陋的钢铁世界中。航母上的水兵被他那惊人的美震摄了，很多人呆呆地看着，忘了开枪。但这个飞人战士还是很快被来自各个方向的弹雨击倒了，飞人倒在甲板上，双翅上雪白的羽毛被它自己的鲜血染红了。紧接着又有三个飞人着舰，其中一名幸存下来，躲到到飞行甲板左舷的一个光学着舰引导装置后面同水兵对射起来。

　　又有几个飞人降落后，飞人战士们意识到这时着舰代价太大，就开始从空中向航母投掷手榴弹。美国人也尝到了被轰炸的滋味，当一大群飞人呼啸着从飞行甲板上空掠过后，手榴弹如冰雹般劈哩啪拉地落下，然后在一片爆炸声中，那些仍停在甲板上的昂贵的F14“雄猫”和F18“大黄蜂”战机一架架被炸成碎片。

　　来自空中的手榴弹成功地遏制了航母上的轻武器火力，飞人的第二次强行降落取得了成功，很快有上百名飞人战士登上了“林肯”号，他们依托着左右舷的下陷结构和甲板上飞机的残骸同舰上水兵枪战，掩护更多的飞人着舰。

　　现在，令美国军人最尴尬的局面出现了：首先，他们在人员素质上处于劣势。经过基因优化，又在非洲丛林中成长的飞人是天生的战士，在这传统的近战中，他们饶勇熟练，所向无敌。而“林肯”号航母上的人员，除了为数不多的海军陆战队员外，其他人与其说是军人还不如说是工程师和技师，受过的陆战训练不多，在这残酷的近战中不是飞人战士的对手。最可怜的要数那些飞行员了，这些曾令对手闻风丧胆的空中杀手，美国军队的骄子，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布莱尔舰长从舰长室的窗中看到一名中校飞行员，缩在F14的座舱中，伸出手枪乱射一气，弹夹打光了还在不停扣板机，直到一名脸上涂着红黑相间条纹的飞人爬上飞机，用一把非洲猎刀砍下他的脑袋为止……

　　更令美国人无法忍受的是，他们现在在武器上也处于劣势！他们的M16步枪在这样的近战中并不比桑比亚人的AK47冲锋枪好多少。最致命的是，舰上武器库中的步枪只有不到两千支！这样，舰上大部分人只能用手枪作战了。“林肯”号上的6000官兵不过是被堵在钢铁中的一堆肉而已。

　　在三个足球场大小的飞行甲板上，飞人仍在以很快的速度降落，现在，他们在舰上的人数已过千人。“林肯”号虽然在人数上仍占优势，但大部分人都被刚才飞人从空中的手榴弹轰炸堵在舰内，飞行甲板渐渐被飞人战士控制。现在，他们重点攻击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飞机升降机口，这是进入舰体内最宽敞的通道；另一个是指挥塔岛，这是航母的神经中枢。

　　一群飞人从舰长室外掠过，可以听到手榴弹乒乒乓乓地砸在舱壁上，有一枚破窗而入，落到海图桌上。看着那个冒着青烟旋转的东西，菲利克斯将军仿佛走进了时间隧道，又回到了他的青年时代。那是在热带暴雨中的越南丛林中，他也看到一枚手榴弹在眼前冒着青烟旋转，甚至外形也同眼前这颗一样，是前华约国的制式武器，弹体和弹柄都是绿色的……对历史和现实的思考都凝缩在这生死的一瞬，将军出神地盯着那个东西，多亏一名参谋把他扑倒在地．

　　又过了十几分钟，着舰的飞人已超过两千，他们完全控制了飞行甲板．现在从外面看“林肯”号，已全是飞人战士的身影。AK47冲锋枪嘶哑粗放的射击声盖住了一切，M16步枪纤细的啪啪声只能零星听到。

　　突然，布莱尔舰长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声爆炸，从升降机方向传来。同到处响起的手榴弹爆炸声相比，它很沉闷，只是隐隐约约能听到。他的心沉到了底，做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军人他不会听错的，这是飞人在用塑性炸药炸开舰体内部的水密门，他们已进入了“林肯”号。布莱尔舰长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知道，现代巨型航空母舰的内部结构是极其复杂的，即使舰上人员，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也会迷路。但做为桑比亚老练的丛林猎人的飞人，这可能不是个太大的障碍。“林肯”号有三个致命处：弹药库、航空油库（存放着供作舰上飞机使用的8000吨航空燃油）和为全舰提供动力的两座压水核反应堆，飞人战士找到这三样东西中的一样，“林肯”号就完了。同时，航母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在内部随意的破坏也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那不祥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更沉闷，如同一支巨兽的脚步声，一步步向“林肯”号的深处走去……

　　现在，结局只是时间问题。

　　着舰的飞人已过三千，甲板上的战斗完全停止了，而指挥塔岛同全舰和外界的联系几乎中断，虽然塔岛还未完全失守，“林肯”号已失去了大脑。

　　在以后的一个多小时内，“林肯”号几乎沉静下来，只有舰体内的爆炸声能隐约听到，而且向不同的方向扩散。飞人象进入“林肯”号这只巨兽体内的无数只蚂蚁，正在吞食着它的内脏。同时，飞人加强了对塔岛的攻击，在从下面攻打的同时，他们从空中直接跳到塔岛的上层建筑上。

　　突然，“林肯”号微微振动了一下，布莱尔看到大团的白色蒸气从舰体两侧升起，并听到一阵隆隆声，那是舰体下面海水沸腾的声音。舰长知道，飞人战士找到了“林肯”号三个致命处的一个：核反应堆。虽然反应堆在舰体的最下部，但它们的方位是最明确的。飞人已炸开了反应堆的保护层，布莱尔舰长可以想象，堆中的反应物质如火山岩浆般流了出来，但它比岩浆灼热许多倍，它流到航母的舰底，就如同把烧红的火炭放到硬纸板上一样，很快把舰底烧穿了。现在，“林肯”号就象已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命运已经确定。

　　又一阵冰雹般的手榴弹扔到舰长室周围，震耳欲聋的爆炸后，AK47冲锋枪密集地在外面响了起来，好象是一阵突然爆发的狂笑。保卫舰长室的陆战队员们在舱门和窗口相继倒毙，一群飞人战士撞开门冲了进来，他们的翅膀合在身后，像是披着白色的斗篷．布莱尔伸手去拿放在海图上的手枪，立刻同几名年轻参谋一起被眼疾手快的飞人战士乱枪打死。菲利克斯将军手里握着枪，但没举起来，飞人战士盯着他肩上的四颗星，没有再开枪。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飞人们突然向两边分开，奥拉博士走了进来。他仍披着那块披布，同周围戎装的飞人战士形成鲜明对比。

　　菲利克斯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这么说，博士，那3万个组合体是人和鸟类的了？”奥拉点点头，“人的基因占优势，大约为90％。”菲利克斯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这些飞人有一多半是白人，他问：“你们为什么要为桑比亚战斗？”“我们为正义而战。”一个白种飞人说，他英俊而健壮，像古希腊的雕塑。

　　“我们有血缘关系。”菲利克斯对他说。

　　“但你对以前的那些组合体羞于承认这点。”“现在又怎么样呢？我承认你们看上去很高贵，但也很悲哀，不是吗，生活在这块贫穷野蛮的土地上……”那名飞人同奥拉相视一笑，另一位黑色飞人说：“不，将军，我们的生活比你美妙得多！我们能轻而易举地飞越高山和大海，蓝天和白云是我们散步的花园，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甚至国境都档不住我们。事实上我们都飞遍了世界，甚至到过美国。”“还到过你住的地方，”一名白种飞人说，“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奥拉说：“我发现，在基因组合中，人类基因90％的比例可能优于更高的比例，人类的某种变形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在‘创世’工程产生了那么多的可怕的废品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人类与其它物种基因的最优的基因组合，正如您所看到的，甚至在美学方面也完全可以接受。更重要的是，当人能够飞行后，对人类社会产生的影响，将是汽车的出现所产生影响的10倍甚至更多，它将深刻地改变世界的面貌，而更深刻改变的，是人类的精神。当然，我们还在寻找更优美的组合。”一个飞人战士让菲利克斯放下武器。

　　菲利克斯仍紧握着手枪，用另一支手整理了一下军服，对奥拉说：“让他们开枪吧，黑鬼！”

　　奥拉博士抬起头来，菲利克斯又一次看到了他那深遂的双眼。

　　“将军，我们的血也是红的。”

　　奥拉博士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同时用桑比亚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所有的飞人战士都转身走了，没有一个人再看菲利克斯一眼。

　　“林肯”号航空母舰直到黄昏时才完全沉没，当舰上的塔岛最后没入水中时，有人从望远镜中看到一位四星将军站在塔岛顶端巨大的雷达天线下，用迷惑的目光望着远方桑比亚古老的土地。

　　在那块土地上，飞人群正在夕阳中盘旋。

《球状闪电》

　　球状闪电

　　序曲

　　主要课程：高等数学、理论力学、流体力学、计算机原理及应用、计算机语言及程序设计、动力气象、天气学原理、中国天气、统计预报、中长期天气预报、数值预报等；

　　选修课：大气环流、天气学诊断分析、暴雨与中尺度天气、雷暴预测及避防、热带天气、气候变化与短期气候预测、雷达气象和卫星气象、空气污染与城市气候、高原天气、大气海洋相互作用等。

　　五天前，我处理了佳丽的所有东西，到这座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来上大学。当我最后一次关上已经空荡荡的家门时，知道自己把童年和青春永远留在那里了，以后的我，将是单纯追寻一个目标的机器。

　　看着这份将占据我四年大学生活的课程清单，我多少有些失望。里面大多数的东西是我不需要的，而有些我最需要的东西，比如电磁学和等离子体物理之类的课程，又没有。我知道自己可能报错了专业，应该报物理专业而不是大气科学专业。

　　以后，我一头扎进了图书馆，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数学、电磁学、流体力学和等离子体物理上，只有当有涉及这些内容的课是我才去听，其他的课一般都不去。丰富多采的大学生活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我每天夜里都在一两点才回到宿舍，听着某个室友在梦中喃喃地念着女朋友的名字，这才意识到还有另一种生活。

　　有一天晚上，12点已过，我从那本厚厚的《偏微分方程》上抬起头来，以为这间专为夜读的学生开的阅览室中又是只剩我一人了，但看到桌对面坐着一个本班叫戴琳的漂亮女生，她面前没书，只是用双手撑着脑袋看着我。即使对她的那一大堆追求者来说，这目光也不会让他们陶醉，那是一种在己方阵营中发现间谍的目光，一种看异类的目光，我不知道她已这样看了我多长时间。

　　“你这人很特别，看得出来，你不是书呆子，你的目的性很强。”她说。

　　“恩？你们没有目的吗？”我随口问，也许，我是在班上唯一一个没同她说过话的男生。

　　“我们的目的是泛泛的，而你，你看顶在找什么很具体的东西！”

　　“你看人很准。”我冷冷地说，同时收拾书包站起身。我是唯一一名不需时时对它们表现自己的人，所以有一种优越感。

　　“你在找什么？”当我走到门口时，她在后面喊。

　　“你不会感兴趣的。”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外面宁静的秋夜中，我看者满天繁星，空中似乎传来了爸爸妈妈的声音：“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你能迷上什么东西。”我现在真正体会到他这话的正确，我现在的人生好比一颗疾飞的炮弹，除了对到达目标时那一声爆炸的渴望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个目标完全是非功利的，达到它就以为着生活的完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儿，我只是想去，这就够了，这是人类最本原的冲动。很奇怪的，到现在为止，我一次都没有去查过它的资料。我和它，像两个要用一生时间准备一场决斗的骑士，当我没准备好的时候，既不去见它也不去想它。

　　转眼三个学期过去了，这段时间在我的感觉中很连续，并没有被假期打断，无家可归的我所有的假期都在学校里度过。一个人住在空旷的宿舍楼中，我丝毫没有孤独感，只有在除夕之夜，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我才多少想起了它出现之前的生活，那生活已恍若隔世。这几夜，在停了暖气的宿舍中，寒冷使我的梦格外生动，我本以为这一夜爸爸妈妈会在梦中出现，但他们没有来。记得有一个印度传说，说一个国王所深爱的王妃死去，国王决定为她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豪华陵墓，他为这座陵墓耗尽了大半生的心血，当陵墓完工时，他看到正中放着的王妃的棺木，说：这东西放在这儿多不协调，把它搬走。

　　在我的心中，爸爸妈妈已经远去了，现在占据了全部位置的是它。

　　但接下来的事情，使我自己那本已很简单的世界又复杂起来。

第一章·大学

　　今天是我的生日，直到晚上爸妈点上了生日蛋糕的蜡烛，我们三个围着十四个小火苗坐下来，我才想起这事。

　　这是个雷雨之夜，整个宇宙似乎是由密集的闪电和我们的小屋组成。当那蓝色的电光闪起时，窗外的雨珠在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那雨珠似乎凝固了，像密密地挂在天地间的一串串晶莹的水晶。这时我的脑海中就有一个闪念：世界要是那样的也很有意思，你每天一出门，就在那水晶的密帘中走路，它们在你周围发出叮呤的响声，只是，这样玲珑剔透的世界，如何经得住那暴烈的雷电呢……世界在我眼中总和在别人眼中不一样，我总是努力使世界变形，这是我长这么大对自己惟一的认识。

　　暴雨是从傍晚开始的，自那以后闪电和雷声越来越密，开始，每当一道闪电过后，我脑海中一边回忆着刚才窗外那转瞬即逝的水晶世界，一边绷紧头皮等待着那一声炸雷，但现在，闪电太密集了，我已经分不出哪声雷属于哪个闪电了。

　　在这狂风暴雨之夜最能体会出家的珍贵，想象着外面那恐怖危险的世界，家的温暖怀抱让人陶醉。这时你会深深同情外面大自然中那些在暴雨和雷电下发抖的没有家的生灵，你想打开窗让它们飞进来，但你又不敢这么做，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你不敢让一丝外面的寒冷的气息进入到家的温暖空间里来。

　　“人生啊，人生这东西……”爸爸一口气喝干了一大杯酒，眼睛直勾勾地看者那一小群火苗说，“变幻莫测，一切都是概率和机遇，就像在一条小溪中漂着的一根小树枝，让一块小石头绊住了，或让一个小旋涡圈住了……”

　　“孩子还小，听不懂这些。”妈妈说。

　　“他不小了！”爸爸说，“他已经到了可以知道人生真相的时候了！”

　　“你自己好象知道似的。”妈妈带着嘲讽的笑说。

　　“我知道，当然知道！”爸爸又干了半杯酒，然后转向我，“其实，儿子，过一个美妙的人生并不难，听爸爸教你：你选一个公认的世界难题，最好是只用一张纸和一只铅笔的数学难题，比如歌德巴赫猜想或费尔马大定理什么的，或连纸笔都不要的纯自然哲学难题，比如宇宙的本源之类，投入全部身心钻研，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不知不觉的专注中，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人们常说的寄托，也就是这么回事。或是相反，把挣钱作为惟一的目标，所有的时间都想着怎么挣，也不问挣来干什么用，到死的时候像葛朗台一样抱者一堆金币说：啊，真暖和啊……所以，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你能迷上什么东西。比如我——”爸爸指指房间里到处摆放着的那些小幅水彩画，它们的技法都很传统，画得中规中矩，从中看不出什么灵气来。这些画映着窗外的电光，像一群闪动的屏幕，“我迷上了画画，虽然知道自己成不了梵高。”

　　“是啊，理想主义者和玩世不恭的人都觉得对方很可怜，可他们实际都很幸运。”妈妈若有所思地说。

　　平时成天忙碌的爸妈这时都变成了哲学家，倒好象这是他们在过生日。

　　“妈，别动！”我说着，从妈妈看上去乌黑浓密的头发中拔出一根白头发，只白了一半，另一半还黑着。

　　爸爸拿着那根头发对着灯看了看，闪电中，它像灯丝似的发出光来：“据我所知，这是你妈妈有生以来长出的第一根白发，至少是第一次发现。”

　　“干什么嘛你！拔一根要长七根的！”妈妈把头发甩开，恼怒地说。

　　“唉，这就是人生了。”爸爸说，他指着蛋糕上的蜡烛，“想想你拿着这么一根小蜡烛，放到戈壁滩上去点燃它，也许当时没风，真让你点着了，然后你离开，远远地你看者那火苗有什么感觉？孩子，这就是生命和人生，脆弱而飘忽不定，经不起一丝微风。”

　　我们三个都默默无语地看着那一簇小火苗，看着它们从窗外射入的冰冷的青色电光中颤抖，像是看着我们精心培育的一窝小生命。

　　窗外又一阵剧烈闪电。

　　这时它来了，是穿墙进来的，它从墙上那幅希腊众神狂欢的油画旁出现，仿佛是来自画中的一个幽灵。它有篮球大小，发着朦胧的红光。它在我们的头顶上轻盈地飘动着，身后拖着一条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尾迹，它的飞行路线变换不定，那尾迹在我们上方划出了一条令人迷惑的复杂曲线。它在飘动时发出一种啸叫，那啸叫低沉中透着尖利，让人想到在太古的荒原上，一个鬼魂在吹着埙。

　　妈妈惊恐地用双手抓住爸爸，我恨她这个动作恨了一辈子，如果她没有那样做，我以后可能至少还有一个亲人。

　　它继续飘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终于它找到了。它悬停在爸爸头顶上半米处，啸叫声变得低沉，断断续续，仿佛是冷笑。

　　这时我可以看到它的内部，那半透明的红色辉光似乎有无限深，从那不见底的光雾的深渊中，不断地有大群蓝色的小星星飞出来，像是太空中一个以超光速飞行的灵魂所看到的星空。

　　后来知道，它的内部能量密度高达每立方厘米两万至三万焦耳，而即使是TNT炸药的能量密度也不过是每立方厘米两千焦耳。虽然它的内部温度高达一万多度，表面却是冷凉的。

　　爸爸向上身手，他显然并不是去摸它，而是想护住自己的头部。当他的手伸到最高点时，似乎产生了一种吸力，把它吸到手上，就像一片树页的细尖吸下了一滴露珠。

　　一道炫目的白质，一声巨响，仿佛世界在身边爆炸。

　　当眼睛因为强光造成的暗雾散去后，我看到了将伴随我一生的景象：像在图象处理软件的色彩模式中选了黑白一样，爸爸和妈妈的身体瞬间变成了黑白两色的，更确切地说是灰白色，黑色是灯光在褶皱处照出的阴影。那是一种大理石的颜色。爸爸的手仍旧向上举着，妈妈仍旧倾身用双手抓着爸爸的另一条手臂，在这两尊雕像的面容上，那两双已经实话的眼睛仍旧栩栩如生。

　　空气中有一种怪异的气味，后来我知道那是臭氧的气味。

　　“爸！”我喊了一声。没有回答。

　　“妈！”我又喊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向那两尊雕像靠过去，这是我一生中最恐惧的时刻。我以前经历过的恐惧大多是在梦中，在噩梦的世界中我之所以没有精神崩溃，是因为我的一个下意识在梦中仍醒着，一个声音在我意识最偏远的角落对我喊：这是梦。我现在也在心里拼命地冲自己这样喊，这是支撑我走过去的惟一动力。我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爸爸的身体，当我的手接触到他肩膀那灰白色的表面时，感觉像是穿透了一层极薄极脆的薄壳。

　　我听到了轻微的劈啪声，像是严冬时倒入开水的玻璃杯的暴烈声，两尊雕像在我眼前坍塌下去，像一场微型的雪崩。

　　地毯上出现了两堆白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们坐过的木凳还在那里，上面也落了一层灰。我拂去上面的灰，看到它的表面完好无损，而且摸上去是冰凉的。我知道，在火葬厂的炉子中，要把人体完全化为灰烬，要在2000度的高温下烧30分钟，所以这是梦。

　　我茫然四顾，看到有烟从书架中冒出来，有玻璃门的书架中充满白烟。我走过去拉开书架的门，白烟散尽，我看到里面的书约有三分之一变成灰烬，颜色同地毯上那两堆灰一样，但书架没有任何烧过的痕迹，这是梦。

　　我看到一股蒸汽从半开的冰箱中冒出，走过去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的一只生冻鸡已经变成熟的，发出一股香味，还有那些生对虾和生鱼，都熟了，但冰箱完好无损，正发出压缩机启动时的声响，这是梦。

　　我身上有些异样的感觉，拉开夹克，一片灰烬从我的身上散落下来，我里面穿的背心被烧成了灰，外面的夹克好好的，我刚才更没感觉到什么。我翻夹克的口袋，手被狠烫了一下，拿出来一看，装在里面的掌上机已经变成一团熔化塑料。这的确是梦，好奇妙的梦啊！

　　我木然地坐回我的位子上，我看不到桌子对面地毯上那两小堆灰，但知道它们在那。外面的雷声弱了，闪电少了，后来雨停了，再后来月亮从云缝中探出来，把一抹神秘的银光投进窗。我仍木然地坐在那，一动不动，这时在我的意识中世界已经不存在，我悬浮在无际的虚空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窗外的朝阳唤醒了我，我木然地站起身，拿起书包去上学，我要摸索着找书包，摸索着打开门，因为我的两眼一直木然地看着无垠的远方……

　　当一个星期后我的精神基本恢复正常时，记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夜是我的生日之夜，但那个蛋糕上应该只插一根蜡烛，哦不，一根都不差，那是我的新生之夜，以后的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像爸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的那样，我迷上了一样东西，我要去经历他所说的美妙人生了。

第二章·异象之一

　　大二的暑假，我回了一趟家，是为了把那套旧房子租出去，以解决我以后的学杂费。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摸索着开了锁推门进去，开灯后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切。那张曾在那个雷雨之夜放过生日蛋糕的桌子仍摆在屋正中，那三把椅子也扔在桌边放着，仿佛我昨天才离开。我在沙发上疲劳地坐下来，大量着自己的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感觉开始很模糊，然后就越来越明显，好象迷雾的航程中时隐时现的暗礁，让我不得不正视它，终于，我找到了这感觉的源泉：

　　仿佛昨天才离开。

　　我仔细看看桌面，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相对于我离去的这两年时间，这灰尘确实太薄了些。

　　我一脸的汗水和尘水，就走进卫生间去洗脸。打开灯后，看到了镜子中清晰的自己，是的，太清晰了，镜子不应该这么干净的。清楚地记得小学时的一个暑假，我和父母一起外出旅游，只走了一个星期，回来后我就用手指在镜面的灰尘上画出一个小人来，现在我又用手指在镜面上画了几下，什么都没画出来。

　　我拧开水龙头，关了两年的铁管龙头，流出的应该是充满铁锈的浑水，但现在流出的水十分清亮。

　　洗完脸回到客厅，我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两年前我最后离开时，关门前匆匆看了屋里一眼，怕忘了什么，看到桌上放着我的一个玻璃杯，就想回去把杯子倒扣过来以免落进灰尘，但肩上背着行包，再进门有些费劲，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

　　但现在，桌上的杯子是倒扣着的！

　　这时，邻居们看到灯光走了进来，都向我说起对一名上大学的孤儿该说的亲切温暖的话，并许诺为我代办房屋出租的事宜，如果将来毕业后不能回来，还负责为我将这套房卖个好价钱。

　　“这里的环境好象比我走时干净了许多。”谈到这两年的变化时，我随口说了一句。

　　“干净了？你什么眼神啊！靠酒厂那边的那个火电厂在去年投产发电了，现在的烟尘比你走时多了一倍！嘿，现在还有能变干净的地方？”

　　我看看那只有薄薄灰尘的桌面，没说什么，但当他们告辞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中是否谁有我家的钥匙。邻居们惊奇地互相看看，都肯定说没有，我相信他们，因为家门共有五把钥匙，现在完好的还剩下三把，我两年前离开时都带走了，有一把现在我带着，另外两把留在我远方的大学宿舍中。

　　邻居们走后我又检查了所有的窗户，都牢牢地关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还有另外两把家门钥匙，是我父母带着的。但是，在那个夜里，它们都被熔化了。我不可能忘记自己是怎样从父母的骨灰堆中找到那两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那时熔化后又凝结的两串钥匙，它们现在也放在我那千里之外的宿舍中，作为对那种不可思议的能量的纪念。

　　我坐了一会，开始收拾东西，这些东西是在房间出租后准备寄存在别处或带走的。我首先收拾的是父亲的那些水彩画，它们是这个房间里为数不多的我真正想保留的东西。我首先把墙上挂着的那几幅取下来，接着取出放在柜子中的，我尽可能地把所有的画都找出来，把它们一起装进纸箱。最后看到书架的底层还有一幅，由于它画面朝下放着，所以刚才没注意到。把这幅画放进箱子前我瞟了一眼画面，目光立刻被盯死在上面。

　　这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我家门口看到的景物。这周围的景色平淡乏味，几懂灰暗的四层旧楼房，几排白杨，因落满灰尘而显得没什么生气……作为一名三流业余画家的父亲是很懒的，他很少外出写生，只是乐此不疲地画着周围这些灰蒙蒙的景色，还说什么没有平淡的景色，只有平庸的画家。而他就是一个这样的画家，这些平淡的景色经过他那没有灵气的画笔的临摹，更添了一层呆板，倒真是这灰暗的北方城市日常生活的写照。我现在手里拿着的就是这样一幅画，与箱子里许多张类似的画一样。没什么特别引人之处。

　　但我注意到画里有一样东西，那是一座水塔，与周围的旧楼相比它的色彩稍微艳丽了一些，想一朵高大的喇叭花。这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外面，那座水塔确实存在，我抬头看看窗外，看到它那高高的塔身在城市的灯光前呈一个漆黑的剪影。

　　只是，这座水塔是在我考上大学之后才建成的，我两年前离开时，塔身只在脚手架中建了一半。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画掉在地上。在这盛夏之夜，似乎有一些寒气充满了这个家。

　　我把那幅画塞进纸箱，把箱子严严实实地盖好，转身去收拾其他东西。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在干的事上，但我的思想仿佛是一根用细丝悬吊着的铁针，而那个箱子是一块强磁铁，我可以努力将针转向其他方面，但只要这种努力一松懈，针立刻又被吸回了那个方向。外面下雨了，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响，我总觉得这响声是从那个箱子中发出来的……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我快步走向纸箱，把它搭开来，把那幅画拿出来，小心地将画面朝下拿着它走向卫生间，掏出打火机从一角点燃了它。当画烧到三分之一时，我忍不住又将它翻了过来，画面上的那座水塔更加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画纸上凸现出来。我看着火焰吞没了它，画出它的水彩被烧焦了，火苗呈现一种怪异而妖艳的色彩。我把将要烧尽的画扔进盥洗池，看着它烧完，然后打开水龙头，将灰烬冲走。关上水龙头后，我的目光落到了盥洗池的地沿上，看到了刚才洗脸时没注意的东西。

　　几根头发，很长的头发。

　　那是几根头发，有的全白，与池面几乎融为一体；有的则白了一半，正是那些黑的部分使我看到了它们。这不可能是我两年前留下的，我从来没有过这么长的头发，更没有白发。我轻轻拿起其中一根半黑半白的长发。

　　……拔一根长七根……

　　我将头发扔掉，仿佛它烫手似的。那根头发在空气中漫漫飘落，竟拖着一道尾迹，那尾迹是由许多头发自身的转瞬即逝的映象组成，就好象我的视觉暂留时间延长了许多时间似的。这根头发并没有落回地沿上，它只落了一半的高度就在半空中消失了。我再看地沿上其他头发，它们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把头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好长时间，然后木然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已经下得很大了，是一场暴雨，但没有雷声和闪电。雨打在窗上，听上去像一个人或许多人的低语，仿佛在提醒我什么。听久了，我渐渐想象出了那低语的内容，它一遍遍地重复着，听起来越来越真实：

　　“那天有雷，那天有雷，那天有雷，那天有雷，那天有雷……”

　　我再次在一个暴雨之夜在家里一直坐到天亮，然后再次木然地离开了家，我知道自己把什么东西永远留在这里，也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第三章·球状闪电

　　我必须要面对它了，因为开学后，大气电气专业的课程就要开始了。

　　讲大气电学的是一名叫张彬的副教授，这人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不矮，眼镜不厚不薄，讲话声音不高不低，课讲得不好不坏，总之，是那种最一般的人，他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腿有点瘸，但不注意就看不出来。

　　这天下午下课好，阶梯教室中只剩我和张彬两人，他在讲台上收拾东西，没有注意到我。时值中秋，夕阳把几缕金色的光投进来，窗台上落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内心一向冷漠的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作诗的季节了。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张老师，我想请教个问题，与今天的课无关。”

　　张彬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收拾东西。

　　“关于球状闪电，您能告诉我什么？”我说出了那个一直深埋在心中但从未说出口的词。

　　张彬的手停止了动作，抬起头，但没看我，而是看着窗外的夕阳，仿佛那就是我指的东西。“你想知道些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才问。

　　“关于它的一切。”我说。

　　张彬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夕阳，任阳光直射到脸上，这时阳光仍然很亮，他就不觉得刺眼吗？

　　“比如，它的历史记录。”我不得不问的更详细些。

　　“在欧洲，它在中世纪就有记载；在中国，比较详细的记载是明代的张居正写下的。但直到1837年才有了第一次正规的科学记载，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它在最近四十年才为科学界所接受。”

　　“那么，关于它的理论呢？”

　　“有很多种。”张彬简单地说了一句后又不吱声了。他把目光从夕阳上收回来，但没有接着收拾东西，像在深思什么。

　　“最传统的理论是什么？”

　　“认为它是一种旋涡状高温等离子体，由于内部高速旋转造成的离心力与外部大气压力达到平衡，因而维持了较长时间的稳定性。”

　　“还有吗？”

　　“还有人认为它是高温混合气体之间的化学反应，从而维持了能量的稳定。”

　　“您能告诉我更多一些吗？”我说。向他提问，如同费力地推着一个沉重的石碾子，推一下才动一下。

　　“还有微波激射-孤立子理论，认为球状闪电是由体积约为若干立方米的大气微波激设所引起的。微波激射所引起的。微波激射相当与能量低的多的激光，在空气体积很大时，微波激射会产生局部电场即孤立子，从而导致看的见的球状闪电。”

　　“那么最新的理论呢？”

　　“也有很多，比较受到注意的是新西兰坎特伯雷大学的亚伯拉罕森和迪尼斯的理论，认为球状闪电主要是由微型含硅颗粒组成的网络球体燃烧形成。其他的五花八门，甚至有人认为它是空气中的常温核聚变。”

　　张彬停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更多的内容：“在国内，中科院大气所有人提出了大气中等离子体的理论，从电磁流体力学方程出发，引入旋涡-孤立子谐振腔模型，在适当温度场边界条件下，通过数值求解方程，从理论上得出了大气中等离子体涡团——火球的解及它存在的必要和充分条件。”

　　“您认为这些理论怎么样？”

　　张彬缓缓地摇了摇头：“要证明这些理论的正确，只有在实验室中产生出球状闪电，但至今没人成功过。”

　　“在国内，目击球状闪电的案例有多少？”

　　“不少，有上千份吧。其中最著名的是1998年中央电视台拍摄的长江抗洪记录片中，无意间清晰地摄下了一个球状闪电。”

　　“张老师，最后一个问题：在国内大气物理学界，有亲眼看见过它的人吗？”

　　张彬又抬头看窗外的夕阳：“有。”

　　“什么时间？”

　　“1962年7月。”

　　“什么地方？”

　　“泰山玉皇顶。”

　　“您知道这人现在在哪儿吗？”

　　张彬摇了摇头，抬腕看了看表：“你该去食堂打饭了。”说完拿起他的东西径自朝外走去。

　　我追上了他，把这么多年来自己心中的问题全部倾泻出来：“张老师，您能够想象有这么一种东西，以一团火球的形式毫不困难地穿过墙壁，在空气中飞行时你感不到它的一点热量，却能瞬间把人烧成灰？有记载它曾把睡在被窝里的一对夫妻烧成灰，被子上却连一道焦痕都没留下！您能想象它进入冰箱，瞬间使里面的所有冷冻食品都变成冒热气的熟食，而冰箱本身还在不受任何影响地运转？你能想象它把你的贴身衬衣烧焦，而您竟没有感觉？您说的那些理论能解释这一切吗？”

　　“我说过那些理论都不成立。”张彬说，他没有止步。

　　“那么，我们越出大气物理学的范围，您认为现今的整个物理学，甚至整个科学能解释这现象吗？您就丝毫不感到好奇吗？看到您这样，我真比见到球状闪电还吃惊！”

　　张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第一次正视我：“你见过球状闪电？”

　　“……我只是比喻。”

　　我无法把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告诉眼前这个麻木的人，这种对大自然那深邃秘密的麻木充斥着整个社会，对科学来说早就是一中公害。如果这种人在学术界少一些，人类现在说不定已飞抵人马座了！

　　张彬说：“大气物理学是一门很实用的科学，球状闪电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在国际建筑物防雷标准IEC/TC-81，以及我国1993年颁布的《建筑物防雷设计规范》中，都没有考虑到它，所以，在这东西上花太多的精力，意义不大。”

　　和这种人真没有什么太多的话好讲，我谢过他转身走人。要知道，他能承认球状闪电的存在，已经是一大进步了！直到1963年，科学界才正式认同这种闪电的存在，这之前，所有的目击报告都被断定为幻觉。这一年的一天，美国肯特大学电磁学教授罗格。杰尼逊在纽约的一个机场亲眼看到了一个球状闪电，那个直径约20厘米的火球穿墙进入一个机库，穿过了机库中一架飞机的机身，又穿墙飞出机库消失了。

　　当天晚上，我首次在google主页上键入“ball lightning”主题词搜索，不抱太大希望，但搜索结果中的网页竟达四万多个，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准备为之付出全部生命的东西，全人类也在关注着。

　　又一个新学期开始了，炎热的夏天到来了。夏天对我的意义又多了一层：雷雨将出现，这使我感觉自己离它更近些。

　　这天张彬突然来找我，他给我们上的课在上学期就已结束，我几乎把他忘了。

　　他对我说：“小陈，我听说你的父母都不在了，经济情况比较困难。今年暑假，我有一个项目缺一个助手，你能来吗？”

　　我问是什么项目。

　　“是对云南省一条设计中的铁路进行防雷设施的参数论证，另外还有一个目的：在国家正在制定中的新防雷设计规范中，计划把以前全国通用的0.015的落雷密度系数改为依各地区的情况分别制定，我们是去做云南地区的观测工作。”

　　我答应了他。我的经济虽然不宽裕，但还过得去，答应去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实际接触雷电研究。

　　课题组有十几个人，分为五个小组，分布在很广的范围内，相互之间相隔几百公里。我所在的这一组除了司机和实验工，正式成员只有三个人：我、张彬和他的一个叫赵雨的研究生。到达研究地域后，我们住在一个县级气象站里。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将开始第一天的野外作业。当我们从那间当作临时仓库的小房中向车上般仪器设备时，我问张彬：“张老师，目前对雷电内部结构的探测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彬目光敏锐地看了我一眼，他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从目前国内工程建设的需要来看，对雷电的物理结构研究不是首要任务，当务之急是对它的大面积设计研究。”每当我的提问涉及到球状闪电，哪怕是像这次这样远远地涉及，他都避而不答，看来这人对没有实用价值的研究真是深恶痛绝。

　　倒是赵雨回答了我的问题：“手段不多，目前闪电的电压都无法直接测定，只能通过其电流值来间接推算。至于研究雷电物理结构最常用的仪器，就是这东西。”他指了指仓库一角放着的一堆管状物，“这叫磁钢记录仪，是记录雷电电流的幅值和极性用的，它是用具有较高剩磁的物质制造的，在它的中部的导线接闪时，就可根据雷电电流产生的磁场在记录仪中形成的剩磁，来计算雷电流的强度和极性。这是60si2mn型，还有塑料管型、刀片芯型和铁粉型。”

　　“我们这次要用到它吗？”

　　“当然，要不带来干什么？不过那要是后面了。”

　　第一阶段的任务是在观测区域安装雷电定位系统，这种系统通过大量散布的雷电传感器把信号集中到计算机中，可对特定区域的落雷数量、频度和分布进行自动统计。这实际上是一个只会记数和定位的系统，不涉及雷电的物理参数，所以我不感兴趣。主要的工作是在野外安装传感器，这是一项辛苦活儿。运气好还可以把传感器装到电线杆或高压塔上，但大部分情况还要自己竖杆子。几天下来，实验工们都连连叫苦了。

　　赵雨是一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对自己的专业尤其如此，在工作上能拖就拖，能懒就懒。他开始还对周围热带雨林风光赞叹不已，后来新鲜劲过了，便显得没精打采。但他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我们也很谈得来。

　　每天晚上回到县城，张彬总是在房间里埋头整理当天的资料，而赵雨有机会就溜，拉着我到县城里那条古朴的小街上去喝酒。那条街常常没有电，古老的木屋在烛光中时隐时现，使我们回到了那没有大气物理学和其他物理学，甚至没有科学的时代，一时忘记了现实。这天我们坐在一家小酒店的烛光中，醉意朦胧，赵雨对我说：

　　“如果这雨林深处的人们见过你的球状闪电，他们一定能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

　　我说：“我问当地人，他们早就见过，也早就解释了：那是鬼魂的灯笼。”

　　“这不就行了？”赵雨手一摊说，“很完美的，那些等离子体啦孤立子-谐振腔啦能告诉你的东西也不见得比这个学说多。现代化就是复杂化，我不喜欢复杂化。”

　　我哼了一声：“像你这号人，这样的工作态度，也就张教授这样的导师能容你。”

　　“别提张彬，”赵雨醉醺醺地挥挥手，“他是这种人：如果一个钥匙掉到地上，他不会循着刚才发出响声的方向去找，而是找来一把尺子和一枝粉笔，把整个屋子的地板打上方格，然后一格一格挨着找……”

　　我们都埋头笑了起来。

　　“他这种人只会干那些将来注定要全让机器干的活儿，创新和想象力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在学术上他们用所谓的严谨和严肃来掩盖自己的贫乏和平庸，你也看到了，大学里充斥着这号人。不过话说回来，时间长了，一格一格总能找到些东西，所以这些人在专业上也混的不错。”

　　“那张彬找到些什么？”

　　“他好象主持研制过一种高压线上用的防雷涂料，仅从防雷来说效果还不错，使用这种涂料的高压线路可以省去最上方的那根随线路走的避雷线，但那涂料成本太高，如果大规模使用算下来成本比传统的避雷针还高，所以最终也没有实用价值，就为他赚来几篇论文和一个省级科技成果二等奖。至于别的，他好象也没什么了。”

　　项目最后进展到我所期盼的测量雷电物理参数的阶段。我们到野外去安装大量的磁钢记录仪和接闪天线，每场雷暴过后，再去把已接闪的磁钢仪取回来记录数据，这时要十分小心，不能震动，不能接近输电线和其他磁场源，一面磁钢仪中的剩磁被扰动影响精度。再用磁场强度针（主体是要用去磁机给每个磁钢仪去磁，然后再把它们装回原位以准备下一次接闪。

　　这一阶段的具体工作干起来同样枯燥艰苦，但我兴致很高，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亲自对雷电进行定量测量。赵雨这小子看到了这一点，干起活来更加偷懒，张彬不在场时干脆把全部工作推给我，自各儿到旁边小河中钓鱼去了。

　　磁钢记录仪测得的闪电电流一般在1万安培左右，最大的一次达10万安培，由此可推算闪电中的电压高达10亿伏！

　　“在这样极端的物理条件下，你想会产生什么东西？”我问赵雨。

　　赵雨不以为然地说：“能产生什么？核爆炸和高能加速器中的能量比这大得多，也没产生出你想象的那种东西嘛。大气物理学是一门很平常的学问，你偏要把它神秘化。我这人同你相反，习惯把神圣的东西平凡化。”他说着，感慨地看着气象站周围那墨绿色的热带雨林，“老兄，你去追逐那神秘的火球吧，我可要去享受平凡人生了。”

　　他的研究生学业已接近尾声，不想再读博士了。

　　回到学校后继续上课，在课余和假期又参与了张彬的几个项目，他的循规蹈矩有时让我厌烦，但除此之外，他为人随和，且实践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他从事的专业距我的追求最近。

　　由于以上原因，毕业时我考取了张彬的研究生。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张彬坚决反对我把球状闪电作为硕士论文的课题。在别的事情上他都很随和，包括容忍像赵雨这样的懒学生，但在这件事上却毫不通融。

　　“年轻人不应热衷与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说。

　　“球状闪电是科学界公认的客观存在，怎么是的呢？”

　　“我还是那句话：连国际标准和国家规程都不考虑的东西有什么意义？你在读本科时用学习基础科学的方法学习自己的专业，知识面宽而浅，读研究生时可不能这样。”

　　“可张老师，大气物理学基本上已经是一门基础学科了，除了工程学意义外，它还肩负着认识世界的任务。”

　　“但在我国，为经济建设服务是首要的。”

　　“就算如此，如果黄岛油库的防雷措施中考虑了球状闪电，1989年的那场灾难也修就能避免。”

　　“1989年黄岛大火的成因知识一种猜测，球状闪电的研究本身，猜测的成分更多。你今后做学问时一定要避免这种有害因素。”

　　……

　　在这个话题上我们谈不下去，我是准备把一生都献给那个追求的，所以三年的研究生做什么题目倒也不是很重要。我于是顺从了张彬的意见，搞了一个计算机中心防雷系统的项目。

　　两年后，研究生的学业顺利而平淡地结束了。

　　平心而论，这两年我从张彬那里还是学到不少东西，他在技术上的严谨、熟练的实验技能和丰富的工程经验都使我获益非浅。但我所需要的核心的东西从他那里是得不到的，这我三年前就知道。

　　我对张彬的个人生活也有了不多的了解：他妻子早年去世，没有孩子，多年来一直一个人生活，平时社会交往也很少。这种单调的生活与我倒有些类似之处，但我觉得，过这种生活的前提是要有一种压倒一切的追求，用爸爸的话说叫“迷上什么东西”，用六年前图书馆中那个漂亮女孩的话说叫“有目的”。张彬既没迷上什么东西也没什么目的，他科班地从事着那些索然无味的应用研究项目，只把它们当作工作而非乐趣，也以同样刻板的态度看待名利之类的东西。要真是这样的话，那生活更像是一种折磨了，由此我对他生出了些许同情。

　　我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去探索那个谜，相反，过去六年所学的一切，只是使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在它面前的软弱无力。在开始时，我的主要精力放在物理学上，但后来发现，整个物理学就像是一个大谜，走到它的尽头，连整个世界是否存在都成了问题。而假如承认球状闪电并非一种超自然现象，那么理解它所设计到的物理学层次应该是较低的：在电磁学上有麦克斯韦方程，在流体力学上有斯托克斯方程就可以了（后来才知道，当初我的想法是何等的浅薄和幼稚）。但同球状闪电相比，电磁学和流体力学中目前所有的已知结构都是很简单的，如果球状闪电在遵守电磁学和流体力学基本定律的情况下，形成这种自稳定自平衡的复杂结构，那它的数学描述一定是极其复杂的。就像黑白两子和见解的规则构成世界上最复杂的围棋一样。

　　所以现在我认为我所需要的，第一是数学，第二是数学，第三还是数学。要解开球状闪电之谜，复杂的数学工具是必不可少的。但各种数学工具如脱缰的野马般难以掌握，尽管张彬认为我的数学能力已远远超出了研究大气物理学的常规需要，可我知道离研究球状闪电还差得远。一接触到复杂的电磁和流体结构，数学描述就变得面目狰狞起来，怪异的偏微分方程像一道道绞索，烦琐的矩阵如插满利刃的陷阱。

　　我知道在真正的探索开始之前，自己还有太多要学的，我不能立刻离开大学这个环境，所以我决定读博士。

　　我的博士导师名叫高波，牌子很硬，是麻省理工的博士。他与张彬正好是两个极端。这人首先吸引我注意的是他那个外号：火球。后来知道这外号与球状闪电没有什么关系，可能是源于他那活跃的思维和有活力的性格。当我提出把球状闪电作为博士课题时，他爽快地答应了，倒是我反而心生顾虑：因为这项研究在实验上要求有大型雷电模拟装置，这种装置国内只有一套，当然也论不到我用，但高效不以为然。

　　“听着，你需要的只是一支铅笔和一张纸，你要做的就是构筑出一个球状闪电的数学模型，这应该是一个自洽的模型，在理论上要有独创性，在数学上要完美精致，在计算机上要玩得转，你就当自己在做一个理论艺术品。”

　　我不由得说出自己的担心：“一个完全甩开实验的东西，在我们这里能被接受吗？”

　　高波一摆手说：“黑洞能被接受吗？在至今没有其存在的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你看看天体物理学界已把它的理论发展到何等地步，有多少人靠它吃饭？球状闪电至少是确实存在的！不要怕，如果达到我上面的要求，论文还通不过，我辞职，与你一起从这个大学滚蛋！”

　　比起张彬，我觉得他在另一个极端上又走得太远了——我追求的不是理论艺术品——不过，做高波的学生确实让我感到愉快。

　　我决定在开学前的假期里回家乡一次，看看一直帮助我的老邻居门，我意识到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回去了。

　　火车到达泰安站时，我心中一动，想起了张彬所说的有大气物理学工作者在玉皇顶目击球状闪电的话，于是中途在这里下了车，去登泰山。

第四章·林云之一

　　我坐汽车到中天门，本想坐索道上山顶，但看到那长长的一排队伍，就徒步向上登去。这是山上雾很浓，两边的丛林都呈现一片模糊的黑影，向上延伸一小段距离就消失在白雾中。在近处，过去各个时代的石刻不断地显现又隐去。

　　自从随张彬到过云南之后，每当置身于大自然中，我总是有一种挫败感。看着这活生生的自然界，以令人难以想象的复杂和变幻显示着它的神秘，但很难想象它能被人类那几道纤细的方程式束缚住。每到这时我就会想起爱因斯坦晚年的一句话：“窗外的每一片树叶，都使人类的科学显得那么幼稚无力。”

　　但这种挫败感很快被身体的疲劳所代替，看着前面在雾中不断延伸的石阶，南天门似乎远在大气层之上。

　　就在这时我第一次见到了她。她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与周围其他人的对比。在路上，不断地看到有一对对的情侣，都是女的筋疲力尽地坐在石阶上，男的则喘着气站在边上试图劝女伴继续走。每当我超过一个人，或偶尔有人超过我，都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喘息声。我尽力跟着一个挑夫，他那古铜色的宽阔后背给了我继续攀登的力量。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轻盈地超过了我和挑夫，这姑娘穿着一件白衬衣和一条白色的牛仔裤，像一道浓缩的白雾。在这缓缓移动的人流中，她的攀登速度快得引人注目。她的脚步轻快跳跃，没有一点沉重感，当她经过我身边时，也没有听到喘息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那个挑夫，她的表情宁静，看不出一丝疲劳感，苗条的身体似乎没有重量一般，在这累人的山路上攀登，对她来说如同在林荫道上悠闲地散步一样。时间不长，她的身影就消失在白雾中。

　　当我终于到达南天门时，看到这里已高出云海之上，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云海染红了一大片。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玉皇顶气象站，站里的人得知我的身份和来历时似乎觉得很平常，在这个著名的气象站中，不断地有来此搞各种观测的大气科学工作者。他们告诉我站长有事下山了，就把我介绍给副站长，见面时我们都惊喜地叫了起来，副站长竟是赵雨。

　　从我们那次云南之行到现在，已有三年多。当问到他怎么会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来时，赵雨说：“我来这儿是图清净，下面的世界太他妈的麻烦了！”

　　“那你还不如到岱庙去当道士。”

　　“那地方现在也不清净，你呢？还在追逐那个幽灵？”

　　我把来意向他说明。

　　他摇摇头说：“1962年，太早了，到现在站里已经换了好几茬人，怕没人知道这事了。”

　　我说：“无所谓，我想了解这事儿，是因为它是国内第一起大气物理学工作者目击球状闪电的案例。其实这也没太大的意义，我上山也是为了散散心，说不定还能遇到一场雷雨，除了武当的金顶，这儿是观雷最好的地方了。”

　　“谁吃饱了撑的观雷！我看你真是走火入魔了！在这儿，雷雨天可是避之不及，不过你要真想看，多住几天，说不定能遇上。”

　　赵雨把我领到他的宿舍中，这时已到吃饭时间，他打电话让食堂的人拿来了不少吃的，有又薄又脆的泰山煎饼，酒杯那么粗的大葱，还有一瓶泰山大曲。

　　赵雨对送东西来的老炊事员道谢，当那老头转身要走，赵雨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王师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站上来的？”

　　“我可是1960年就在这食堂干了，那时是困难时期，那时可还没有你呢，赵站长。”

　　赵雨和我惊喜地相视而笑。

　　我急切地问：“那您见过球状闪电吗？”

　　“你是说……滚地雷吧？”

　　“对！民间是这么叫！”

　　“当然见过，这四十年，见过三四次呢！”

　　赵雨又拿出了一个杯子，我们热情地请老王入座，我边给他倒酒边问：“1962年的哪次记得吗？”

　　“你别说，还就那次记得清，那次伤了人嘛！”

　　老王开始讲述：“那是在7月底，好象是下午7点多，本来那个时节的那个时候天还大亮着，但那天云那个厚啊，不点灯什么也看不清。雨下得跟泼水似的，人站在雨里能给你闷死！雷一个接一个，中间都没空挡的……”

　　“那可能是锋面过境时的雷暴天气。”赵雨向我补充道。

　　“我听到一声炸雷，打雷前的那道闪电真亮，我在屋里眼睛都给照花了。这时就听见外面喊有人受伤了，就跑出去救那受伤的人。当时站里来了四个人在这儿搞科学研测，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人让雷给击伤了。我从大雨里把那人拖进屋里，那人的腿上冒着烟，雨水一浇吱吱响，但神志还清楚。就在这时那滚地雷进来了，是从西窗进来的，当时那窗可是关着的！那东西有……有这张煎饼大小吧，血红血红的，把整屋子照得都是红光。它就在屋里飘，就像那么快……”他一只手把酒杯举在半空比划着，“飘啊飘的，我当时就像见了鬼，吓得说不出话来，倒是人家那几个搞科学的不慌，，让我们不要碰那玩意。那东西飘了一会儿，高的时候到了屋顶上，低的时候从床上划过去，好在没碰着人，最后就钻进了烟囱口，刚钻进去就轰的一声炸了。这么多年在这山顶上我什么样的雷没听过，可到现在还真不记得再有那么响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好几天嗡嗡的，左耳朵落下了毛病，现在都耳背。当时屋里的油灯给震灭了，玻璃灯罩和暖壶胆都给震成碎片，床单上留下了一条焦印子。后来出去看，屋顶的烟囱都给炸塌了！”

　　“那四个搞观测的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不知道。”

　　“哎，这么多年了……只记得那个受伤的人，是我和站里的两个人把他背下山送医院的，他很年轻，好象当时还是个大学生。他的一条腿给烧得不成样子，当时泰安医院条件也不好，有送到济南，哎，肯定落下残疾了。那人好象姓张，叫张什么……什么夫。”

　　赵雨把酒杯猛地墩到桌子上：“张赫夫？”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在泰安医院还照顾了他两天，走后他还来了封信谢我，那信好象是从北京来的。后来就断了消息，现在也不知在哪儿。”

　　赵雨对老王说：“在南京，在我的母校当教授，是我们俩的研究生导师。”

　　“什么？”我手中的酒杯差点掉下去。

　　“张彬以前叫过这个名字，文革中改的，因为让人想起赫鲁晓夫。”

　　我和赵雨好长时间不说话，还是老王打破了沉默；“这也不算太巧，你们都是干这一行的嘛。那是个挺不错的后生，腿疼得咬破了嘴唇还靠在床上看书。我让他歇会儿，他说从现在起他就要抓紧时间，因为他这辈子已经有了目标，刚有的，他要研究那个东西，还要制造出它来。”

　　“研究制造什么？”我问。

　　“滚地雷啊！就是你们说的球状闪电。”

　　我和赵雨呆呆地对视着。

　　老王没有察觉到我们的表情，继续说下去：“他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研究那东西，看得出来，在山顶见到滚地雷他就迷上它了。人就是这样。有时不知怎的就迷上了一个东西，你这一辈子都甩不了它。就说我，二十年前的一天作饭取柴火时，扒拉出一个树根，正要扔进火里，觉得它很像只老虎的样子，就打磨打磨摆在那里，还真好看，从那以后我就迷上了根雕，就为这，我退休了还留在山上。”

　　我这才发现赵雨的房间里确实有大大小小不少根雕，他向我介绍这都是老王的作品。

　　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谈到张彬，虽然我们心里都想着这事，但这事给我俩的震撼用语言很难说清楚。

　　吃完饭后，赵雨领着我在夜色中的气象站里转了转。当我们走过他们那个小小的招待所唯一一个亮着灯的窗户时，我惊奇地停住了脚步，看到了房间里那个白衣姑娘，里面就她一个人，两张床上和桌子上铺满了翻开的书籍和图纸，而她则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像在思考什么。

　　“嗨，礼貌些，别在人家的窗子里偷看。”赵雨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在上来的路上见到过她。”我解释说。

　　“她是来这里联系雷电观测的，来前省气象厅打了招呼，但没说是哪儿的，肯定是个很大的单位，他们计划用直升飞机向山顶运设备呢。”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就遇上了雷雨。山顶上雷暴的震撼力是山下无法相比的，这时的泰山好象是地球的避雷针，仿佛把宇宙间所有的闪电都吸引过来了。屋顶上闪着电火花，让你浑身一阵阵麻木。这里的闪电与雷电之间几乎没有间隔，那一声声巨响震撼着你的每一个细胞，你感到脚下的泰山被炸得粉碎了，灵魂也被震出了躯壳，恐惧地飘荡在一道道雪亮的闪电之间无处躲避……

　　我看到了那个姑娘，她站在走廊外侧，任凭狂风吹散她的短发，那苗条得看上去有些柔弱的身躯，棉队着黑色浓云中闪电的巨网，在惊心动魄的雷声中一动不动，够成了一幅令人难忘的画面。

　　“你最好往里站站，哪里不安全，再说都淋湿了！”我在后面对她喊。她从对雷电的陶醉中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两步。

　　“谢谢，”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动人地一笑，“你可能不相信，只有这时，我才感到片刻的安静。”

　　很奇怪，在这密集的雷声中，你说话必须大声喊别人才能听清，然而她只是轻轻地说出口，那轻柔的话音却奇迹般穿透这声声巨响，我听得很清楚。现在这个神气的姑娘对我的吸引力已超过了雷电。

　　“你这人很特别。”我说出了心里话。

　　“听说您是高大气电学专业的？”她没有回应我的话。

　　这时雷电弱了下来，我们可以从容地谈话了。我问她：“你们要在这里观测雷电？”从赵雨那里我感觉到她的来头似乎不便提及，于是就这样说。

　　“是的。”

　　“侧重于哪些方面？”

　　“雷电的生成过程。我并不想贬低您的专业，但现在的大气物理学界连雷雨云或电这样最基本的问题都众说纷纭，甚至连避雷针是怎样起作用的都搞不清呢。”

　　我马上知道，即使她不是搞大气物理的，在这方面也有相当的涉猎。雷雨云或电原理正如她所说的还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理论，至于避雷针的防雷原理这样似乎连小学生都能回答的问题，从理论上也真得没搞清楚——近年来通过对避雷针金属尖端放电电量的精确计算，得知其远不能中和雷雨云中积累的电荷。

　　“那你们的研究很基础了。”

　　“最终目的是很实用的。”

　　“研究雷电生成过程……人工消雷吗？”

　　“不，人工造雷。”

　　“造……雷？干什么？”

　　她嫣然一笑：“猜猜？”

　　“利用闪电制造氮肥？”

　　她摇摇头。

　　“把雷电作为一种新能源？”

　　她还是摇摇头。

　　“呵，总不能作为能源吧，造雷耗能更多。”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我想开个玩笑，“用雷电杀人？”

　　她点点头。

　　我哈哈一笑说：“那你们得解决瞄准问题，闪电的路径是一种很随机的折线。”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是以后考虑的事，现在连雷电的生成问题还远没解决，我们对雷雨云生成的雷电不感兴趣，关键是生成晴天也能出现那种罕见的干闪电，但现在观测到它们都很困难……你怎么了？”

　　“你是当真的？”我目瞪口呆地说。

　　“当然！我们观测，这项研究将来最有价值的应用是建立起一个高效率的防空系统，在城市或其他保护目标上空生成一个广阔的雷电场，敌人的攻击飞行器一进入这个雷电场就引发放电，在这种情况下你刚才所说的瞄准问题并不重要。当然，如果把大地作为雷电场的另一极的话，也可打击地面目标，不过这样问题就更多了……其实我们只是进行可行性研究，提出概念，再在最基础的研究方面找找感觉。如果真得可行，具体的实现还要靠你们这些更专业的机构。”

　　我松了一口气：“你是军人？”

　　她自我介绍叫林云，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博士研究生，专业是防空武器系统。

　　雷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射出万道金光。

　　“呀，你看世界多新鲜，好象是从刚才的雷雨中新出生的呢！”林云惊喜地喊道。

　　这也是我的感受，不知是由于刚才的雷雨还是面前这个姑娘，反正我以前从没有这种感觉。

　　晚上，我、林云和赵雨三个人出去散步，不久赵雨被站里的电话叫回去了，我和林云沿着山上的小径，来到天街上。这时夜已深，天街上弥漫着一层薄雾，街灯在雾中发出迷蒙的微光。这高山之夜很静很静，下面的那些喧闹仿佛已成为很遥远的记忆。

　　雾散了一些，天上有稀疏的星星出现，这星光立刻映在她那清澈的双眸中，我把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告诉了林云。我给她讲了许多年前那个噩梦般的生日之夜，还告诉她我决定用尽一生去干的那件事。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些。

　　“你恨球状闪电吗？”林云问。

　　“对于一件全人类都还无法了解的神秘莫测的东西，不管它给你带来多大的灾难，你是很难产生恨这种感情的。开始我只是对它好奇，随着知识的增加，这种好奇发生了质变，我完全被它迷住了，在我的心目中，它就像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在那个世界里，我能见到许多梦寐以求的美妙神奇的东西。”

　　这时，一阵另人陶醉的微风吹来，误完全散了。天空中，夏夜灿烂的星海一望无际地显现出来，在远远的山下，泰安的万家灯火也形成了另一片小小的星海，仿佛是前者在一个小湖中的倒影。

　　林云用她那轻柔的声音吟诵起那首诗：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象是闪着无数的星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象是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跟着吟下去：

　　“我想那飘渺的空中，

　　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这美丽的夜中世界在泪水中抖动了一下又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澈。我明白自己是一个追梦的人，我也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生之路是何等的险恶莫测，即使那雾中的南天门永远不出现，我也将永远攀登下去——

　　我别无选择。

第五章·张彬

　　博士研究生的两年很快就过去了，这两年中，我建立了自己的第一个球状闪电数学模型。

　　高波是个出色的导师，他的长处在于能很好地诱发学生的创造力。他对理论的痴迷和对实验的忽视同样极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数学模型成了一个完全没有实验基础的天马行空的东西。但论文答辩还是通过了，评语是：立论新颖，显示出深厚的数学基础和娴熟的技巧。模型在实验方面的致命缺陷自然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答辩结束时，一个评委出言不逊：“最后一个问题：一个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引起一阵轰笑。

　　张彬是论文答辩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他只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枝节问题，没有发表太多的意见。这两年来，泰山的事我一直没向他提过，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我预见到，那将迫使他说出一个使他深受伤害的秘密。但现在我就要离开学院了，终于忍不住想把事情问清楚。

　　我去了张彬家，向他说了我在泰山所听到的事。他听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板一个劲儿抽烟，一枝烟抽完后，他沉重地站起身，对我说：“你来。”然后带我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张彬一个人住着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他的起居都是在一个房间里，另一个房间的门始终紧闭着。赵雨告诉我，有一次他的一个外省的同学来看他，他想起了张彬家，问是否能让同学在那儿住一晚，张彬竟说没地方。从平时看，张彬交际虽少，但还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所以我和赵雨都觉得那个紧闭的房间有些神秘。

　　张彬打开那个房门，我首先看到的是一排摞得高高的纸箱子，饶过它们，里面的地上还堆放着一些纸箱子，除此之外，房间里好象没有别的大东西了。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戴眼镜的女性的黑白照片，那位女性留着那个时代的短发，镜片后的双眼很有神。

　　我说；“张老师，您对自己的工作也应有一个正确的评价：我们迷上了什么东西，并尽了自己的努力，这就够了，就是一种成功。”

　　“谢谢你的安慰。”他无力地说。

　　“我也是在对自己说，当我到了您这个岁数，也会这么安慰自己的。”

　　张彬又指了指周围的纸箱；“这些，还有一些磁盘，你都拿走吧，有兴趣就看看，没兴趣就算了，总之它们都没什么意义……还有这个笔记本，你也拿去吧，看到它我就有这种恐惧感。”

　　“谢谢！”我说，喉头有些哽咽，我指指墙上那张照片：“我能否把它扫描一份？”

　　“当然可以，干什么用呢？”

　　“也许有一天能让全世界知道，她是第一个对球状闪电进行直接测量的人。”

　　张彬小心地从墙上取下照片递给我：“她叫郑敏，北大物理系63届毕业生。”

　　第二天，我就从张彬家把那些纸箱子全部搬到我的宿舍，现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个仓库。这几天，我没日没夜地读那些东西。我像一个没经验的登山者，筋疲力尽地攀上了一个自以为无人到过的高度，但环顾四周时却看到了前人留下来的帐篷和他们继续向上延伸的脚印。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看完了张彬构筑的三个数学模型，个个都是精妙无比的，其中一个与我的博士论文是一个思路，只是比我早十几年就完成了。更让我汗颜的是，在这个手稿的最后几页，他指出了这个模型的错误，这是我、高波和其他论文答辩评委都没有看出来的。在另外两个模型后面，他也同样指出了错误。但我看到最多的还是不完整的数学模型，张彬在构筑过程中就发现了错误。

　　这天晚上，我正埋头在稿纸堆中，高波来找我。他打量了一下周围这堆积如山的计算稿，摇了摇头。

　　“我说，你真想像他那样打发一生吗？”

　　我对他笑了笑，说：“高老师……”

　　他摆了一下手：“我已不是你的老师了，弄好了以后是同事。”

　　“那我这话就更好说了。说实在的，高教授，我还从未见过您这么有才气的人，这绝不是恭维，但恕我直言，我觉得您这人干事总缺少恒心，比如前一阵那个建筑防雷系统CAD，多好的项目，只是花点力气就完成了，结果您把开拓性的工作做完后又嫌麻烦推给了别人。”

　　“哈，像这样的恒心，像这样一辈子干一件事已不符合时代潮流了，这个时代，除了基础科学，其他的研究都应快刀斩乱麻。我这次来就是向你进一步证明我是如何缺乏恒心的，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如果你的论文通不过，我就辞职。”

　　“可现在通过了。”

　　“我还是要辞职。哈，你现在看到了，这个许诺多少是个圈套！”

　　“然后去哪儿？”

　　“大气科学研究院的雷电研究所聘请我去当所长，我对大学已经厌倦了。你呢，对今后有什么打算？跟我过去吧！”

　　我答应考虑考虑，过了两天，我答应了高波。那个地方我不太了解，但毕竟是国内最大的雷电研究机构。

　　在离校前两天的夜里，我还在读那些演算手稿，听到有人敲门，来人是张彬。

　　“要走了？”他看了看我已打好的行装说。

　　“是的，后天走。听说您已经退休了？”

　　他点点头：“昨天刚办完手续。我也到岁数了，只想好好休息休息，这辈子太累了。”

　　他坐下来，我给他点上烟，沉默了好一会，他才说：“我来是再向你说一件事，这事怕也只有你能理解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痛苦的是什么？”

　　“我理解，张老师，要想从这种情结中解脱出来确实很难，毕竟三十年了。但您这三十年来并非只干了这一件事。再说，这上百年，为研究球状闪电终其一生的人可能也不少，他们中也不会有人比您更幸运。”

　　张彬笑着摇了摇头：“你完全误会了。我经历的事情比你要多得多，对科学和人生的理解想来比你也要深一些，对这三十年的研究我没有遗憾，更不会感到痛苦，正如你所说的，我尽了自己的努力，我怎么会在这上想不开呢？”

　　那又是什么呢？我想到他丧妻后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他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郑敏的死对我是个打击，但，我想你也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全部身心长期被某种东西占据着以至最后这种东西成了你的一部分，生活中的其他事，再怎么看也是第二位的。”

　　“那还能是什么呢？”我不解地问。

　　张彬又苦笑着摇了摇头：“难以启齿啊。”继续猛抽着烟。我一头雾水，这里面真可能有难以启齿的事吗？但由于共同的追求，我和他早已心有灵犀一点通，很快恍然大悟。

　　我问：“您好像说过，您这三十多年一直没有间断过在寻找球状闪电？”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说：“是的，郑敏死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坏，腿疾恶化，出远门少了，但寻找没有间断过，至少在附近，几乎每次雷雨我都没放过。”

　　“那么……”我顿住了，我一瞬间体会到了他的全部痛苦。

　　“是的，你猜到了，这三十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球状闪电。”

　　同其他神秘的自然现象相比，球状闪电并非十分罕见，调查中至少有百分之一的人声称他们见过。但它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十分随机和偶然，三十多年在雷雨中苦苦搜寻而未谋一面，这只能怪命运的残酷了。

　　张彬接着说：“早年看过一本俄文小说，说一个富裕的庄园主，生活中唯一的乐趣是美酒。有一次他从一个神秘的旅人那里买到一个从古代沉船里打捞上来的美酒，瓶底还剩一点点酒，他把那点酒喝了以后就全部身心陶醉于其中。旅人告诉他，那艘沉船中一共捞上来两瓶这样的酒，另一瓶不知流落何方。庄园主开始没在意，但对那酒的回味使他日不能终夜不能寐，以至于最后卖掉了庄园和所有的财产，浪迹天涯去寻找那另一瓶酒。他历尽千辛万苦，走遍了世界，从年轻找到年老，最后终于找到了，这时他已是一个病魔缠身的老乞丐，他喝光了那瓶酒，然后在幸福中死去。”

　　“这人是幸运的。”我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郑敏也是幸运的。”

　　我点点头，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张彬说：“怎么样，对我所说的痛苦，你还抱着刚才那种超然的态度吗？”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夜色中的校园：“不，张老师，我超然不了，您那种感受在我这儿已不是痛苦，更是一种恐惧！如果想让我看到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多么险恶，那您这次算做到了。”

　　是的，他做到了。我能忍受一辈子耗尽心血毫无建树，我能忍受抛弃生活中的一切，孤独地终了医生，我甚至可以在需要时献出生命，但我不能忍受一生中再也见不到它！正是对它的第一次目击决定了我的一生，我们真的不能忍受再也见不到它！这点别人可能很难理解，但你能想象，水手能忍受一生见不到大海吗？登山者能忍受一生见不到雪山吗？飞行员能忍受一生见不到蓝天吗？

　　“也许，”张彬站起身来说，“你能让我们再次见到它。”

　　我茫然地看着窗外：“张老师，我不知道。”

　　“但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个希望了。我该走了，那张照片扫描完了吗？”

　　我回过神来：“哦，扫完了，我早该还您，可拆下来的时候把镜框弄坏了，我想买一个新的装上，可这些天一直没时间出去。”

　　“不用了，那个旧的就行。”他接过照片，说，“这些天总觉得屋子里少了些什么似的。”

　　我又回到窗前，看着我的导师的身影小时在夜幕中，他的腿比平时瘸的更厉害了，步履看上去那么艰难。

第六章·异象之二

　　张彬走后，我熄灯睡下，但总是睡不着，所以，当那件事情发生时，我肯定自己是处于绝对清醒的状态。

　　我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无法分辨这声音传来的方向，它似乎充满了整个黑暗的空间。我警觉起来，脑袋离开了枕头。

　　又听到了一声叹息，很轻很轻，但能听出来。

　　这时学校已经放假，这懂宿舍楼几乎是空的。我猛地坐起来，扫视着黑暗的防金，只看到了那些纸箱子，暗中像一堆随意垒放的方石块。我打开灯，在日光灯完全亮起前的那几下闪动中，我看到纸箱上放隐约有一个影子，是白色的，只一瞬间，它就消失了，没有看清形状。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幻觉，但影子消失时我看到它向窗子的方向移动，后面拖着一条尾迹，那显然是一串它自己的转瞬即逝的映像，像观察者延长的视觉暂留。

　　我想到了那根头发。

　　我开着灯躺回到床上，但更不可能入睡了。漫漫长夜很难熬，就索性起来，打开一个纸箱子，继续看张彬的计算稿。从上次看到的地方开始，翻过了十几页，有一页引起了我的注意：这页稿子上有一半的推导过程被一个大叉划掉了，那大叉墨水的颜色和原稿有很大的差别。在页边的空白处，重写了一个简洁的公式，显然是要代替那些被划掉的部分。这个公式所用的墨水和打叉的一样。吸引我注意的是那个公式的笔迹，娟秀精细，与张彬的原稿明显不同。我拿出了张彬送给我的那个被隔页烧掉的的笔记本，小心地打开来，将上面的笔迹与那个公式对照，结果虽令人难以置信，但我还是预料到了。张彬是个很仔细的人，每部分计算稿上都标有日期，这一部分标着的日期是1983年4月7日，距他妻子的死已有十二年。

　　但这是郑敏的笔迹。

　　我仔细地看那个公式和被划掉的部分，是计算低耗散状态等离子流体边界条件的公式，很简洁，可以代替被划掉的繁琐推导，因为这个公式是用了一个现成的参数，这个参数是三菱电机的一个实验室在1985年得出的。他们当时是为了研制用等离子体流束代替转子的高效发电机。这个项目最后虽然失败了，但它的副产品，那个等离子流体参数后来却被广泛应用，不过这是1985年之后的事了。

　　我立刻将后面的几个还没有开过的箱子都大概翻了一遍，又发现了五页稿纸上有相同笔迹的修改，如果仔细找找，可能还会找到。而张彬写出这些计算稿的时间都在八十年代以后。

　　我在床沿上呆坐了很久，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我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我把它启动了，从硬盘上调出了白天扫描的郑敏的照片。这张照片是用高精度扫描仪描下来的，我仔细地观察着它，尽量躲开照片中的人那很有神的目光。我似乎发现了什么，于是立刻手忙脚乱地启动了一个图象处理软件——我平时要处理大量的闪电照片，所以电脑里这类软件很丰富，现在打开的这个软件可以将黑白照片自动转化为彩色的。软件很快将这张照片处理完毕，虽然色彩有些失真，但我还是达到了目的，黑白照片上的人总是显得年轻，这张照片是郑敏遇难前一年拍的，现在，彩色揭示了被黑白两色掩盖的一个事实，照片上的郑敏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苍老了许多。

　　照片中的郑敏身着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工作服，照片中显示出工作服左胸的一个衣袋，衣袋里装着一片东西，衣袋的布很薄，透出那东西的一些形状和细节。它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将那一块图象剪切下来，放到另一个图象处理软件中进行处理，试图提取出更多的细节。经常处理那些模糊的闪电照片，使我干这个很熟练，很快使那片东西的轮廓和细节凸现出来。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一张3英寸电脑软盘。

　　5英寸软盘在八十年代初才在国内普遍是使用，3英寸盘的使用就更晚些了，她的衣袋中应该装着一卷黑色的打孔纸带才对。

　　我猛地扯掉电脑的电源线，却忘记了笔记本电脑还有电池供电，只好用颤抖的手移动鼠标关机，点完关机键后，立刻将电脑合上。在我的感觉中，郑敏那幽幽的目光仍穿透合上的电脑看着我，夜的死寂像一只冰冷的巨掌将我攥在其中。

第七章·晴空霹雳

　　在我告诉高波将随他去雷电研究所的决定时，他说“在你做出最终决定前，我应该把事情说清楚：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想的是球状闪电，虽然我们的出发点不同，我也对这个项目看好，但你要知道，一开始，我不可能让所里用很大的力量搞你这个项目。你知道张彬为什么失败吗？他钻到理论里出不来了！但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条件所限。这两年我给你的印象是忽视实验，错了，你做博士项目时我没考虑实验，是因为这种实验的投入太高了，照我们现有的条件，根本做不好，不精确甚至不真实的实验结果会拉理论的后腿，最后理论和实验都搞不出什么东西。我招你来，是让你搞球状闪电研究的，这点毫无疑问，但必须在实验基础都具备时才能正式开始搞。现在我们需要的第一是钱，第二是钱，第三还是钱，你要和我齐心协力去搞钱，明白吗？”

　　这番话使我重新认识了高波这人，像他这样在学术上思想如此活跃，在社会上又如此现实真是不多见，这可能就是麻省理工出来的人的特点吧。其实我想的同他一样，我明白建立起基础实验设施对球状闪电的研究是必不可少的，因为球状闪电研究成功的标志是人工产生它。这些实验设施首先应该包括大型的雷电模拟装置，还有复杂的磁场发生装置，以及更复杂的传感探测系统，这套系统的预算肯定大的吓死人。我不是个书呆子，我知道要实现理想就得从现实开始一步步走。

　　在火车上，高波突然向我问起了林云的事。自泰山一别已两年，林云的影子一直没有从我的脑海中消失过，但是因为对球状闪电的专注，这记忆并没有发展成某种无法控制的东西。与她在泰山上度过的短暂时光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珍藏，对她的回忆往往是在最劳累室浮现出来，这使就像听一首柔美的音乐，是一种很好的休息。高波曾说他很羡慕我这种状态，因为感情生活就要超然度外，陷进去就不好了。

　　高波谈到林云时说：“她向你提起过雷电武器系统的事？我对此很感兴趣。”

　　“你想搞国防项目？”

　　“为什么不？军方不可能有完善的雷电研究机构，他们最终还得靠我们。这类项目经费来源很稳定的，也是一个极有潜力的市场。”

　　自分别后我与林云再没联系过，她只给我留了一个手机号，高波让我到京后立刻同她联系。

　　“你要搞清楚军方雷电武器研究的现状，注意，不要直接问她，你可以先请她吃顿饭或听听音乐会之类的，待关系发展成熟了再……”高波这时看上去像个老奸巨滑的间谍头子。

　　抵京后，还没安顿下来，我就给林云打了电话，当那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听得出来她得知是我也很惊喜。按高波的意思，我应提出到她工作单位去看她，但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倒是她出人意料的请我过去。

　　“你到新概念来找我吧，有事同你谈！”她接着给了我一个北京近郊的地址。

　　“新概念？”我立刻想到的是亚历山大的英语教材。

　　“哦，我们这样叫惯了，是国防大学新概念武器开发中心，我毕业后就在这里工作。”

　　我还没有到新单位报道，高波就迫不及待地让我去找林云。

　　汽车出四环路后又走了约半个小时，公路边出现了麦田。这一带聚集了很多军方的研究机构，它们大都是高大围墙内式样简朴的建筑，大门没有标牌。但新概念武器开发中心却是一幢外形很现代很张扬的20层高楼，看上去像哪个跨国公司的写字楼，同附近的其他机构不同，大门口没有哨兵，人们随意进出。

　　我通过自动门进入宽大明亮的门厅，乘电梯上楼去找林云的办公室，发现这个地方类似于一个文职行政机构，从走廊两册几个半开的门望进去，看到里面是现在办公场所的分格组合式布局，许多人在电脑和文档纸堆中忙碌着，如果不是他们的军装，真会误以为走进了一家大公司的写字楼。我还看到几名外国人，他们中有两人甚至还穿着本国军装，与中国军人混在一个办公室中谈笑风生。

　　在一间标有“系统评价二部”的办公室中，我找到了林云。当身着少校军装的她带着灿烂的笑容向我走来时，一种超越时尚的美令我怦然心动，我立刻明白了她是属于军队的。

　　“这里与你想象的不同吧？”打过招呼后她问我。

　　“太不同了，这到底是干什么的？”

　　“顾名思义嘛。”

　　“什么是新概念武器？”

　　“比如，二战中苏军把炸药绑在经过训练的军犬身上，让它们钻到德军坦克下面，就是一种新概念武器，这种想法甚至到现在都算新概念，不过它有很多变种：比如把爆炸物拴到海豚身上让它们去攻击潜艇，或训练一群携带小型炸弹的飞鸟等，这里是一种最新的想法——”林云伏身到她的电脑上，调出了一份图文并茂看上去像昆虫知识网页的文档，“把卫星的强腐蚀性液囊装到蟑螂之类的昆虫身上，让它们去摧毁敌人武器系统的集成电路。”

　　“真有趣。”我说，在看电脑屏幕时，我距林云很近，闻到了隐隐约约的清香，这是一种去除了所有甜分的香，有一种令人舒适的微苦，令我联想到暴雨后初晴阳光中的青草地……

　　“还有，看这个，一种液体，喷洒后可使路面变得光滑而不可通行；这个，一种能使车辆和坦克发动机熄火的气体；这个就不太有趣了：一台激光器，可像电视显象管上的电子枪那样扫描一个区域，使身处这个区域内的所有人暂时或永久使命……”

　　林云的举动让我很吃惊：似乎他们的信息系统中的任何东西都可以随便调出来给外人看。

　　“我们是生产概念的，这些概念大部分都没用，有些甚至看上去像个玩笑，但其中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有可能变成现实，就很有意义了。”

　　“那么这是个思想库。”

　　“可以这么说。我所在的这个部门的工作，就是从这些想法中发现可行的，并着手进一步的研究，有时这种研究可能深入到相当的程度，比如我们马上要谈的雷电武器系统。”

　　她这么快就谈到了高波想知道的东西是个好兆头，不过我还是问了她另外一个让我很好奇的的问题：“这里的那些西方军官是怎么回事？”

　　“访问学者。武器研究是一门科学，也需要交流。新概念武器离实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它只是一个概念。这个领域最需要的是思想活跃，需要大量的信息和各种思想的碰撞，交流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那就是说，你们也向对方派过访问学者。”

　　“两年前从泰山回来，我就到欧洲和北美，作为访问学者在他们的新概念武器开发机构呆了三个月，他们哪个机构叫做武器系统超前评估委员会，在肯尼迪时代就有了……你这两年怎么样，还是每天追踪球状闪电吗？”

　　我说：“当然，我还能干什么，不过目前只能从纸上追踪。”

　　“那我送你一份礼物吧，”她说着又移动鼠标从电脑中找什么，“这是一份球状闪电的目击者的叙述记录。”

　　我不以为然地说：“这类东西我见过上千份了。”

　　“但这份不一样。”林云说着，屏幕上出现一段录象：在一个林间空地上，有一架军用直升机，直升机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陆军作训服的林云，另一个穿着轻便飞行服，显然是这架直升机的驾驶员，后面的远景中还可以看到几个升上半空的气球。林云介绍说：“这是王松林上尉，陆航的直升机驾驶员。”

　　接着我听到了录象中林云的话音：“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给我那位朋友。”

　　上尉说：“好吧。我是说我哪次见到的绝对是你说的那种东西。那是1998年长江抗洪的时候，我出航去灾区空投抢险物资，在700米的高度，不小心飞进了一片雷暴云，这是绝对的禁飞区，但我一时转不出来了。当时云中的乱流使飞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上下颠簸，我的头一下字撞到舱盖上；大部分的仪表指针胡乱抖动，无线电里什么都听不清。外面黑乎乎的，突然亮起一道闪电，然后我就看到了它，有篮球大小，发出橘红色的光，它一出现，无线电里的干扰声猛然增大了……”

　　“注意听下面的话！”林云提醒我。

　　“……那光球绕着机体飘，飘得不太快，先是从机头绕到机尾，然后又垂直着上升穿过旋翼，又再次穿过旋翼降到机腹下，就这么飘了有半分钟，突然不见了。”

　　“等等，回放一下这段！”我喊道。正如林云所说，这个目击记录确实有不寻常之处。

　　录象回放了，放完这段后接下去，画面中的林云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你当时是飞着还是悬停着？”

　　“我会在雷暴云中悬停吗？当然是飞着，速度至少有400，我在找云的出口。”

　　“你肯定记错了，你当时应该是悬停着的，否则就不对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邪门就邪门在这，那东西根本不受气流的影响！就算我记错了或当时有错觉，但旋翼可是一直转着，那气流也是很大的，再说空中没有风吗？可那个火球就那么慢悠悠地围着机体转，算上相对速度，它的速度也是很快的，但它绝对不受气流影响！”

　　“这确实是个重要信息！”我说，“以前许多记载中也看了一些这方面的迹象，比如有目击记载说球状闪电从门或窗户中飞出室内时，风正从外面刮进来；还有的目击记录直接描述球状闪电逆风飞行，但都不如这次目击这样真实可信。如果球状闪电的运动真的不受气流影响，那它是等离子体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而这是目前大部分球状闪电理论的基础。我能见见那个飞行员吗？”

　　林云轻轻摇摇头：“不可能了。好了，我们谈正事吧。首先我要让你看看我们这两年都干了什么。”她说完就拿起电话来，像在联系什么参观之类的事。看来完成高波的任务是轻而易举的了，我便打量起林云的办公桌来。

　　我首先看到一张合影照片，是林云与几个海军陆战队员的合影，他们都穿着陆战队蓝白相间的迷彩服，林云是其中惟一的女性，看上去年纪还很小，一脸稚气，像抱小狗似的把冲锋枪抱在胸前。他们背后的海面上有几艘登陆艇，附近还有爆炸后的残烟。

　　我接这被另一张照片吸引了，这是一位年轻的海军上校，很帅，也很有气质，背景是常在媒体上出项的珠峰号航母的高大塔岛。我立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问林云这是谁，但还是克制住了。

　　这时林云打完了电话，对我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这两年不是成果的成果。”

　　我们出去乘电梯下楼，路上林云说：“两年来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搞雷电武器，搞了两个分项目，但都不成功，现在这个项目已经别撤消了。这个武器系统是新概念走得最远投入最多的一个，可结果很惨。”

　　进入门厅后，我注意到许多人都向林云微笑和达招呼，我有一种知觉：她的身份似乎超出了一名少校。

　　出门后，林云把我带上了一辆小汽车，与她并排坐在前排座位时，我又闻到了那雨后青草淡淡的苦香，令我心旷神怡，但这时那香味更加飘渺，像万里晴空中的最后一抹淡云，像幽深空谷中转瞬即逝的铃声。为了捕捉到它，我的鼻翼不由抽动了两下。

　　“喜欢这香水吗？”林云微笑着看了我一眼说。

　　“啊……哦，部队上不是不让用香水吗？”我傻傻地问。

　　“有时也可以。”

　　她带着那动人的微笑发动了车子。我对车窗上挂着的一件小饰物产生了兴趣：那是一段竹子，有两节，手指粗细，还带着一根枝叶，造型和有韵味，我感兴趣是因为竹节和叶子已经完全枯黄，竹节在北方干燥的空气中都裂开了几条细缝，显然很旧了，她仍将它挂到这样显著的位置，竹子里很可能有一段故事。我伸出手去，想把它取下来细看，却被林云抓住了手腕，她的手纤细白皙，却出奇的有力，但把我的手按下后这股力道很快小时，只剩下令我心跳的柔软和温暖。

　　“那是一颗地雷。”她平静的说。

　　我吃惊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段似乎绝对无害的竹子，难以置信。

　　“是一枚防步兵雷，结构很简单：下面的一节装炸药，上面那节装触发引信，那音信实际上就是一根很小的柔性撞针和一段橡皮筋。竹子被踩后发生变形，撞针就弹下来了。”

　　“这……哪来的？”

　　“八十年代初在广西前线缴获的，很经典的创造，成本低到二踢脚的水平，造成的杀伤力却很大，而且由于金属部分很少，普通探雷器一般测不出来，让工兵很头疼，外形隐蔽，布设时不用掩埋，撒到地上就行，当时越军一大就是几万枚。”

　　“真不敢相信，这么小的东西能炸死人？”

　　“一般炸不死人的，但炸掉半只脚或一条小腿是没问题的，在对敌方争斗力的削减上，这种致伤武器比致死武器效率更高。”

　　这个打动我的心的美丽女孩就这样平静地谈着流血和死亡，像别的同龄女孩讨论化妆品一样，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谁又能说清楚，这是不是她那让我心动的美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它还能爆炸吗？”我指指竹子问。

　　“应该能吧。不过这么多年，也可能推动撞针的橡皮筋老化了。”

　　我大惊失色：“什么！你是说它……它还……”

　　“是的，它还处于击发状态，撞针是拉紧的，所以不能够碰。”

　　“这……也太危险了！”我恐惧地盯着眼前那根在车窗玻璃上晃动的竹子说。

　　林云清澈的双眼平静的注视着前方，过了很长时间后才轻声说：“我喜欢这种感觉。”

　　“对武器感兴趣吗？”林云问我，也许只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小时候感兴趣，那时一看到武器就眼睛一亮，大多数男孩都是这样……我们还是少谈武器吧，知道一个男人向一位女士请教武器知识是什么感觉吗？”

　　“你不觉得它们有一种超凡的美吗？”她指指竹雷，“多么精致的一件艺术品。”

　　“我承认，武器确实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美感，可这种美是建立在杀人的基础上的，如果这根竹子只是一根竹子，那种美感也就荡然无存了。”

　　“你是否想过，为什么杀人这种最残酷的事竟能带来美呢？”

　　“这确实是个很深刻的问题，我不精于这方面的思考。”

　　汽车拐上了一条很窄的公路，林云接着说：“其实，一种事物的美可以同它的实际功能完全分离，比如邮票，在集邮者的眼中它的实际功能是无关紧要的。”

　　“那么对你来说，研制武器是为了它的美呢还是实际功能？”

　　话一出口，我立刻觉得问得太唐突了。林云又是用微微一笑代替了回答，她的许多方面对我都是一个谜。

　　“你是那种被某件事占据了全部生活的人。”林云说。

　　“你不是吗？”

　　“恩，也是的。”

　　之后我们就沉默了。

　　汽车在穿过一片果园后停了下来，这时刚才看去还很远的山脉现在已近在眼前。在山脚有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大部分是有些残草的空地，在一角有一片小小的建筑群，那建筑群是由一幢外形像大型库房一样的宽顶建筑和三幢四层楼房组成的，在楼前停着两架军用直升机。我想起来了，那个球状闪电目击者的录象就是在这拍摄的。这里就是雷电武器的试验基地，同新概念大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戒备森严。在其中的一幢楼房中，我们见到了基地负责人，一位名叫许文诚的空军大校，看上去很憨厚的样子。当林云介绍完他的名字后，

　　我知道这位负责人是国内专门研究雷电的科学家之一，常常在国内外学术刊物上看到他的论文，他的名字我很熟，但从未见过面，更不知道他是个军人。

　　大校对林云说：“小林，人家又催我们撤摊了，请你在上边再努力一下。”我观察到，他对林云的态度不像是上级对下级的，多了一些谨慎和客气。

　　林云摇摇头说：“就我们这结果，开不了口的。咱们要坚持！”她的口气也不像下级对上级。

　　“这不是坚持的事啊，现在有在总装备部在那顶着，但也长不了。”

　　“我们新概念那边现在也想尽快拿出一些东西来，至少是理论上的。这是雷电研究所的陈博士。”

　　大校热情地握着我的手说：“我们两家要是早些合作，事情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今天我们让你看的东西，对任何搞雷电研究的人来说都是很新鲜的！”

　　正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的亮度突然增强了许多，看来是什么高能耗设备刚停了。大校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说：“看来充完电了，小林，你带陈博士去看吧，我就不陪你们了，用你的话说，我还要在这坚持呢。完了你亲自去雷电所联系一下，把我们两边的关系建立起来。他们原来那位薛所长我认识，可现在退了，同我们一样，搞出来的成果转化不了啊。”

　　进来的路上，我注意到这里有设备很齐全的实验室和加工车间，这是这里与新概念的另一个明显的不同——这里显然是干实事的地方。

　　林云介绍说：“我们的雷电武器研究分为两大部分，我们先去看的是第一部分：一种机载的对地攻击系统。”

　　我们走出大楼时，看到一名飞行员和另一个操作人员正想直升机走去，还有两个人正在收拾刚从飞机上什么地方拔下来的粗电缆，那电缆一直通到另一幢楼里。几个士兵把一堆废油桶装上一辆卡车。看得出来，这的人显然好长时间闲着没事干了，所以现在显得很兴奋。

　　林云带我来到一个用沙袋筑成的掩体后面，在前方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正中，那几个士兵正从卡车上卸下废油桶，把它们堆在一个红色的方形区域内，成小屋状。远出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螺旋桨激起的尘土中，那架直升机缓缓升起，旋翼微微倾斜，向这堆废油桶上空飞来。它飞到那靶子上悬停了几秒钟，一道雪亮的闪电从直升机机腹出现，击中那堆废油桶，几乎与此同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炸雷声，让猝不及防的我心惊胆战；雷声后面紧接着几声沉闷的巨响，那几个里面还有残留汽油的废油桶爆炸并燃烧起来。我盯着那团裹着暗红火焰的黑烟，深感震惊，好半天才问：

　　“你们用什么能量产生闪电？”

　　“这个系统的能源与我们无关，是中科院超导研究所的成果，那是用常温超导材料制成的高能电池，这种超导电池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让电流在一大圈超导导线中永不停息地旋转，它能储蓄大量电能。”

　　这时直升机又开始向地面放电，这次持续时间很长，但强度很弱。一条纤细的电弧把直升机和大地连起来，那道长长的电弧在空气中扭动着，像一个舞者优美的曲线，又像风中的一条发着紫光的蛛丝。

　　“这是超导电池在连续低强度放出剩余的电能，这种电池很不稳定，安全性查，在平时不能充电存放。我们等会吧，这至少需要十分钟，这声音不好听是不是？”

　　那放电的声音虽不高，但就像用指甲抓玻璃，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问：“像刚才那样的高强度瞬间放电可以进行几次？”

　　“那要看超导电池的容量和数量了，像这架直升机，可以进行8到10次，但我们不能用那种方式排出剩余电能。”

　　“为什么？”

　　“人家会抗议。”林云指指北面，我看到那离基地不远，有一片豪华别墅区，“本来基地应该建在远离市区的地方，但由于种种原因建在这，后面你就会看到，这个错误的后果可远不止是噪声扰民。”

　　剩余的电能排放完后，林云带我去看了直升机上的设备，我不熟悉机械和电子，看不太明白，但那个圆柱形的超导电池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们怎么说这个系统不成功呢？”我问，同时从心里惊叹刚才看到的那一切。

　　“杨上尉是38军陆航团的攻击直升机飞行员，他最有资格做结论。”

　　我想起了那位球状闪电目击者，但眼前这位显然更年轻，他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确实兴奋了一阵，当时觉得它的意义怎么评价都不为过，它将使武装直升机的对地攻击能力大大提高……总之我就像一战中的飞行员见到今天的导弹那样兴奋！但很快知道，这不过是个玩具。”

　　“为什么？”

　　“首先是射程，超不过100米，否则就放不出电来。100米，手榴弹都能投那么远。”

　　林云说：“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这已经是射程极限了。”

　　这点应该是很容易理解的：要想产生自然雷电那长达几千米的电弧，超导电池所具有的能量是远远不够的，即使这种能量可能通过包括如核反应之类的某种渠道产生的话，从武装直升机到驱逐舰等等现有武器平台也承受不了这样大的能量发射，它们在发射闪电时可能首先把自己击毁。

　　上尉说；“还有一点就更可笑了……还是让林博士自己说吧。”

　　林云对我说：“你可能已经想到了。”

　　这次我是想到了：“你可能是指放电的另一极？”

　　“是的，”林云指着远出那放置着仍在燃烧的废油桶的红色正方形区域，“我们预先使那个红色的区域内带上1.5库仑电量的负电荷。”

　　我考虑了一下：“能否用诸如辐射的手段从远程给目标区域充入电荷呢？”

　　“开始就是这样考虑的，并且远距离充静电设备是与这套放电设备同时起步研制，但在技术上十分困难，特别是在实战条件下，要有效打击移动目标，就需要在一秒钟左右的时间内完成对目标区域的充静电过程，这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林云叹了一口气，“正如上尉所说：我们造了个玩具，表演一下吓唬吓唬人还可以，却没有任何实战价值。”

　　接下来，林云带我去看下一个项目，“这可能是你最感兴趣的，”她说，“在大气层中制造闪电。”

　　我们走进了那幢高大的宽顶建筑，林云告诉我这是由一个大型库房改建的。高高的穹顶上，一排泛光灯照亮了这广阔的空间，我们的脚步声发出回响，林云的话音也产生了悦耳的回音。

　　“常见的由雷雨云产生的闪电，人工大规模生成比较困难，军事上价值也不大。我们的研究目标是产生干闪电，就是由大气中带电空气产生的电场放电形成的闪电，与云没有关系。”

　　“这你在泰山时就说过。”

　　林云让我看靠墙安装的两台机器，它们每台有一辆卡车大小，主要部分是一个高压气包，样子像大型空气压缩机，“这是带电空气生成器，它吸入大量空气，使其带电荷后排出，两台分别生成带正负电荷的空气。”

　　我看到从每台生成器中通出一根粗管，在地上贴墙放置，每隔一定距离就从粗管上垂直接出一根细管，细管的总数有上百根，它们成一排垂直固定在高高的墙上，分别通向一高一低两排出口，林云告诉我，那两排喷口分别喷出带正负电荷的空气，在大气中形成放电电场。

　　这时我看到有人用滑轮把一架小模型飞机吊到两排喷口中间的高度上，林云说：“那就是要击毁的目标，用最便宜的那种，只能飞直线。”

　　转了一圈后，林云把我带进了建筑物一角 的一个小房间里，这个小房间实际上是一个镶了玻璃的铁笼子，里面有一个仪表台。

　　林云说：“闪电一般打不到这里的，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建了一个有屏蔽作用的控制间，这实际上是一个法拉第笼。”她又递给我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副耳塞，“声音很响的，不戴耳塞会对听觉造成损坏。”

　　看到我戴上了耳塞，林云就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纽，那两台机器轰鸣起来，高墙上那两排喷口分别喷出红蓝两色的雾气，在穹顶上的泛光灯照耀下，形成很奇特的景象。

　　林云说“带电空气本是无色的，这样是为了看得清楚。使空气带电的方法是在其中加入了大量的带电荷的气溶胶粒子。”

　　那红蓝两色的空气越积越多，在我们上空形成了均匀的两层。仪表盘上有一个发红光的数字在跳动，林云告诉我这显示的是正在形成的电场的强度。几分钟后，蜂鸣器尖叫起来，指示电场强度已经达到预定值。林云又按了一个按钮，那架刚才吊上去的小飞机飞了出来，当它飞到那红蓝两色的空气层中间时，一道闪电出现了，这闪电亮度之高，使我的双眼一片昏花；同时我听到一声炸雷，虽然带着耳塞，这巨响仍惊心动魄。视力恢复后，我看到那架小飞机已经变成一团小碎片，像 一把由无形的手撒出的碎纸那样纷纷扬扬落下来，在小飞机最后到达的位置上，有一团黄烟在渐渐扩散。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问：“是那架小飞机触发了闪电吗？”

　　“是的，我们使大气电场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一定大小的导体进入电场范围内都会触发闪电，像一个空中的地雷区。”

　　“你们进行过户外试验吗？”

　　“进行过很多，但不能给你演示了，做一次这种试验投入是很大的。户外大气中施放带电空气的管道是用系留气球吊在空中的，每个气球吊两个管道，有一高一低两个喷口，分别施放带正负电荷的空气。建立大气电场时，几十甚至上百个这样的气球排成一排，组成高低两排喷口，以在空中形成正负带电空气层。当然，这只是一个实验系统，在实战中可能采取别的施放方式，如飞机施放，或从地面的火箭施放等。”

　　我想了想说：“外面的大气可不是静止的，空中气流会把带电空气层吹走的。”

　　“这确实是一大难题，最初的考虑是用在上风带进行不间断施放的方法，在要防守的目标上空形成一个动态稳定的大气电场。”

　　“实际的试验结果怎么样呢？”

　　“基本是成功的，正因为成功，才发生了那次事故。”

　　“怎么回事？”

　　“在进行大气层造雷试验之前，我们是充分考虑了安全问题的。只有在风向安全时我们才进行试验。试验中建立的大气电场的稳定性有时超出我们的预料，会被风吹出很远的距离。试验过程中，在基地的下风地区不断传来晴天雷电的报告，最远的一次发生在张家口地区。但这些雷电都没有造成什么损害，因为它的影响也不过相当于一场小型雷雨。大部分的风向都是安全的，甚至对着市区的风向我们也不认为有什么特别的危险，但有一个风向例外：对着首都机场的风向。这种大气电场对飞机特别危险，因为与雷雨云不同，飞行员和地面雷达都看不到它！为增加可视性，我们像你刚才看到的室内试验一样给带电空气着色，但后来发现，在远距离飘行中，有色空气会与带电空气分离开来；同时，有色空气与充满气溶胶重离子的带电空气不同，扩散速度很快，其色彩很快消失了。”

　　“每次试验前，我们都向空军和地方的气象部门反复核实风向数据，我们自己为此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气象小组，即使这样，还是无法预料风向的突变。在第十二次试验中，电场建成后风向发生了突变，这个大气电场就向首都机场方向飘过去了。当时机场紧急关闭，我们派出了五架直升机跟踪漂移的电场，这很困难也很危险，因为电场中的有色空气很快就消散了，只能根据机载无线电中干扰噪声的大小变化来定位。其中一架直升机误入了电场，诱发了闪电，被击中后在空中爆炸了，那位遇难的上尉就是你想见的那位球状闪电的目击者。”

　　那个年轻飞行员的形象在我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来。这几年，每当听到有人死于闪电，我的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现在这种恐惧更加强烈。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红蓝两色的雾气，我的头皮一阵阵发紧。

　　“能否把这个电场消除？”我问。

　　“这很容易。”林云说，按动了一个绿色的按键，那两排喷口立刻喷出了无色的气体，电荷正在被中和。“林云指了指那个表示电场强度的红光数码，它正在急剧减少。”

　　但我的紧张仍未消除，我感到那无形的电场无所不在，周围的空间在被它像橡皮条一样紧，就要绷断了，我的呼吸有些困难。

　　“我们出去吧。”我对林云提议。当我们来到外面时，我的呼吸才顺畅了一些。“这东西真可怕！”我说。

　　林云并未察觉到我的异样，说：“可怕？不，它只是一个失败的系统。我们忽略的很重要的一点：我们反复测定过电场的体积、强度和带电空气需要量三者之间的关系曲线，当时的结果是很乐观的。但这种关系曲线是在室内的小范围内测定的，根本不适合外部大气层中的大范围空间。在后者，要建立符合要求的大范围大气电场，带电空气的需要量呈几何级数急剧增大，要想通过不间断施放带电空气而长时间维持大气电场，需要极其庞大的系统，即使不考虑经济因素，这样的系统在战时本身也成为极易被摧毁的目标。现在你看到了，我们的两个试验性系统都是失败的，或者说在技术上取得了局部成功，但没有实战价值。关于它们失败的原因，我想你应该有更深刻一些的看法。”

　　“啊……什么？”我茫然地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你应该看到，这两个系统失败的原因都是实质性的，问题出在系统的技术基础上，通过改进来解决是很困难的。我们现在已得出结论：这两个系统没有希望。”

　　“恩……也许是……”我心不在焉的敷衍着，眼前仍不断闪现着那红蓝色的电场、雪亮的闪电、小飞机的碎片、燃烧的废油桶……

　　“所以，我们应该构想出一种全新的雷电武器系统，你肯定能猜到它是什么……”

　　……随风漂浮的大气电场、上尉飞行员的面孔、爆炸的直升机……

　　“球状闪电！”她大声说。

　　我猛地被惊醒了，发现我们已穿过那片空地，走到了试验基地的大门边。我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林云。

　　“如果真的能够人工生成这种闪电的话，它的潜力是前两种系统无法比拟的。它对其打击目标有着不可思议的精确的选择性，可精确到一本书的某一页，这是其他任何武器系统绝对没有的特性；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它不受气流的影响……”

　　“你看见闪电是怎样击中那名上尉驾驶的直升机吗？”我打断她，问道。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谁都没看到，机体炸成了碎片，我们只找到一部分散落的残骸。”

　　“那你见过其他人是怎么样被雷电击毙吗？”

　　她又摇摇头。

　　“那你就更没有见过人是怎样被球状闪电杀死的了！”

　　她关切地望着我说：“你不舒服吗？”

　　“可我见过！”我说，尽可能地控制住胃的痉挛，“我见过球状闪电怎样杀人，而且杀的是我父母！我看着他们在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然后那块人形的灰被我手指轻轻一碰就塌落到地上。这事我当时连警察都没告诉，他们在我父母的案卷中写的是‘失踪’，以后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把它深藏在心中，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两年前在泰山，在深夜的天街上，我把它告诉了你，没想到你竟从中得到了这样的启示！”

　　林云显得慌乱起来：“请听我解释，我没想伤害你，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的，我回去后会把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和你们的合作意向向领导汇报的，但从我个人来说，我对雷电武器没有兴趣。”

　　在回市里的路上，我和林云都一直沉默不语。

　　“我以前没看出来你如此神经过敏！”

　　回到研究所后，高波对我很不满，他不知道我过去的经历，我也不想告诉他。

　　“不过你了解的情况还是很有价值的，我从别的渠道也得知，军方确实已停止了雷电武器的研究，但这只是暂时中止，从他们在前两个试验系统上的投入来看，这项研究还是很受重视的。他们正在寻找新的突破口，球状闪电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想法。这项研究需要的投入更大，军方和我们在短时间内都难以全面展开，但我们可以先进行理论准备：在这个项目上我现在给不了你钱，但可以给时间和精力，你再搞出几个数学模型，从不同的理论角度和边界条件搞，这样到时候条件一具备，我们就可以把所有有希望的数学模型一起进行试验。当然，首先要做的是把同军方合作的事定下来。”

　　我摇摇头说：“我不想造武器。”

　　“没想到你还是个和平主义者？”

　　“我什么都不是，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不想再看到球状闪电把人烧成灰。”

　　“那你想看到有一天别人把我们烧成灰？”

　　“我说过没有那么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精神上的雷区，我不想触动这个雷区，仅此而已。”

　　高波狡猾的笑笑：“球状闪电的性质决定了它的研究最后肯定会和武器有关系，你信誓旦旦要追求一生的东西就这么抛弃了？”

　　我猛然意识到了这点，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下班后，我一回到宿舍就躺到床上，脑子一片空白。这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林云。她一副大学生打扮，比穿军装时更显年轻了。

　　“昨天真对不起。”她说，看样子很真诚。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我笨拙地说。

　　“你有那样可怕的经历，对我的想法产生反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为了事业，我们只能使自己坚强起来。”

　　“林云，我们在事业上好象不是同路人。”

　　“不要这么说，本世纪所有的重大科学进展，比如航天、核能、计算机等等，都是科学家和军人这两帮不同路的人把他们各自目标的共同点放在一起的结果。我们目标的共同处很明显：人工产生球状闪电，只不过这对你是终点而对我仅仅是开始。我这次来，不是向你解释我的目的，在这方面我们要相互理解是很难的；我只是来帮助你减少一些对雷电武器的厌恶感。”

　　“那就试试吧。”

　　“好的。对于雷电武器，你首先想到的是杀人，用我们的话叫消灭敌方的有生力量，但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雷电武器就是完全成功的制造出来，它在这方面的能力也不比常规武器更强。如果攻击大体积金属目标，就会产生法拉第笼效应，这种效应会对闪电产生屏蔽作用，部分或全部消除对内部人员的杀伤力。所以对于生命，雷电武器不像它看上去的那么残酷，相反，它有可能是一种以敌方最小的生命代价取得胜利的武器系统。”

　　“这如何理解呢？”

　　“雷电武器能对其产生最大破坏力的目标是什么？是电子系统。当闪电引发的电磁脉冲强度超过2.4高斯时，集成电路将会发生永久性损坏，甚至在强度超过0.07高斯时，也会干扰微机工作。闪电引发的瞬变电磁脉冲无生毁灭性打击，这就是雷电武器引起重视的原因。球状闪电在这方面的潜力就更不寻常了，它对打击目标的极其精确的选择性，使这种武器有可能在不触动任何其他部分的情况下，摧毁敌人武器系统中全部的集成电路。在现代条件下，如果敌人武器系统中全部的集成电路块都被烧熔，战争也就结束了。”

　　我没吱声，思考着她的话。

　　“我想你的厌恶感已经减少一些了。下一步我让你对自己的目标看得更清楚些：球状闪电的研究不属于基础科学，武器系统是它目前惟一可能的应用，如果离开武器研究，谁愿意给这个项目投资呢？你不会相信只凭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就能造出球状闪电吧？”

　　“可现在，我们还得凭铅笔和纸。”我把高波的想法告诉她。

　　“这么说我们能合作了？”她兴高采烈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得佩服你说服人的能力。”

　　“工作需要，新概念每天都需要说服人接受我们看上去希奇古怪的想法。在雷电武器方面，我们成功说服了总装备部，可到目前为止，一直让人家失望。”

　　“我看到你的难处了。”

　　“现在不仅仅是难处，雷电武器项目已经下马了，我们现在只能自己孤军奋战，用你和高所长的话说进行理论准备，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这种武器系统的诱惑力太大了，我不相信他们会就此停下……你还没吃饭吧？走，我请客。”

　　我们走进了一个灯光幽暗的餐厅，这里人很少，有一架钢琴在轻轻弹奏着。

　　“军队的环境似乎很适合你。”坐下后，我说。

　　“也许吧，我是在部队长大的。”

　　在幽暗的灯光中我细细看着她，注意力渐渐集中到她的胸针上，那是她身上惟一的一件装饰品，形状是一只火柴长短的剑，剑柄上有一对小小的翅膀。整个胸针呈银色，在这里幽暗的灯光中闪着经营的银光，像是缀在她衣领上的一颗星星。

　　“觉得它好看吗？”林云低头看看胸针问我。

　　我点点头说很漂亮，自己则觉得很尴尬，同昨天的香水那事一样，她立刻注意到了我对她的注意，也怪我以前的生活圈子很小，还不习惯同异性单独相处，更不习惯她们的细腻和敏感，但想想这种女性的特质在一个开着装有地雷的汽车的姑娘身上体现出来，真是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接下来我才发现，那枚美丽的胸针是与那段竹子一样令我恐惧的东西。

　　林云把胸针摘下来，捏着小剑的剑柄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在餐桌上拿起了一把叉子和一只勺子，她把叉勺并在一起竖起来，用剑轻轻划过去，令我大惊失色的是，勺和叉的金属把被从正中齐齐地切断了，仿佛它们是用蜡做的一样！

　　“这是用分子排列技术产生的一种硅材料，它的锋刃只有几个分子的厚度，这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剑。”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她递过来的胸针，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发现小剑的剑峰已经接近透明了。

　　“你戴着这玩艺也太危险了！”

　　“我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因纽特人喜欢寒冷，它们都能让人的思想高速运转，能够催生灵感。”

　　“因纽特人并不喜欢寒冷，他们不过是没办法而已。你……你真的很特别。”

　　她点点头：“这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你喜欢武器，喜欢危险，那么战争呢？喜欢吗？”

　　“从现在的形势看，战争已不是我们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她又熟练的避开了我的问题，我知道，她远没有对我敞开心扉，也许永远也没有那一天。”

　　但我们很谈得来，也有很多可谈的。林云的思想像那把小剑般锋利，常常把我刺得倒吸一口冷气，还有她那种冷静和理智，是我在别的女性身上从未见过的。

　　她从未向我透露过自己的家庭背景，一涉及到这方面，她就小心地转移话题，我只知道她的父母都是军人。

　　不知不觉已是午夜两点，我们桌上的枝形烛台上的蜡烛几乎都燃尽了，餐厅里也只剩我们。服务生走过来，问我们还想听一首什么曲子，显然是下逐客令了。

　　我想尽量找出一首生僻些的，要是弹不出来我们或许可以多待会，“《一千零一夜》组曲中描写辛伯达航海的一段，我忘了叫什么名字。”

　　服务生尴尬的摇摇头，让我们重点一首。

　　林云对服务生说：“〈四季〉吧。”然后对我说，“你肯定喜欢其中的〈夏〉，那是有雷电的季节。”

　　我们在〈四季〉的旋律中继续谈下去，话题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她说：“我现在可以肯定，你从来没和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说过话。”

　　“说过的。”我想起了哪个图书馆之夜，那个问我在找什么的班花，但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当〈四季〉弹完，终于到了该走的时候，林云微笑着请我等一等：“我为你弹那首《一千零一夜》。”

　　她坐到钢琴前，曾伴我度过无数个孤独夜晚的科萨科夫的曲子像春夜的微风飘起。看着她那细长柔软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我突然想到，刚才点这首曲子，是因为这里像一个港湾。一位美丽的少校在用音乐为我讲述着辛伯达的航程，讲述着暴风骤雨和风平浪静的海洋，讲述着公主、仙女、魔怪和宝石，还有夕阳下的棕榈树和沙滩。

　　在我面前的桌面上，在将灭的烛光中，静静地躺着她那柄世界上最锋利的剑。

第八章·SETI＠home

　　我又开始在针尖上数天使了，但这次林云同我一起数。

　　在建立数学模型的过程中，我发现林云的数学能力不如我，但她的知识面很广，对多门科学都有相当深的造诣，这是她的专业所要求的。她在计算机方面的能力很强，数学模型都是经她的手变成程序的。她的程序具有可视化结果输出，如果模型在数学上成功，则屏幕上会出现一个三维的球状闪电，其内部的精细结构纤毫毕现，它消失时的能量释放过程也用慢镜头表现的很清楚，换一个画面还可以在一个三维坐标系中观察其运动轨迹。同我以前的程序输出的那些干巴巴的数据表和曲线相比，这远不止是直观和美观的问题：以前的数据出来时，要经过费时烦琐的非系才能知道模型是否成功，但现在这些事情都由计算机自动完成。这个软件使我们对球状闪电的理论研究发生了质的变化。

　　球状闪电的数学模型可以做出无数个，这就像命题作文，你只要建立一个符合物理定律并在数学上自治的系统，使得被电磁力约束的能量形成一个稳定的球状，并满足迄今为止已知的球状闪电的特性即可。但作到这点并不容易，有一位天文学家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恒星这东西，如果不是其确实存在，本来可以很容易证明它不可能存在的。这话对球状闪电也很适用，构想一种机制，将以光速行进的电磁波被禁锢在那样一个小球中，是一件让人发疯的事。

　　但如果有足够的耐心和钻牛角尖的狂热，这种书写模型还是能够建立起来的，至于它们能否经得起实验的验证则是另外一码事了，事实上我几乎已经肯定它们在实验上是不会成功的。我们已完成的几个数学模型都只在数学上表现出球状闪电的部分特性，有一些特性可能在一个模型中无法表现而在另一个模型中轻而易举地出现，但没有一种能表现全部已知特性。

　　除了前述的被禁锢的电磁波外，另一个最神秘的特性是球状闪电释放能量时的选择性。在计算机中，由数学模型产生的虚拟球状闪电就像一枚炸弹，当它碰到物体或自行释放能量时，会把周围的一切化为灰烬。每看到这些，我的脑海中就出现了那完好无损的书架中烧焦的书，同样完好无损的冰箱中烧熟的海鲜，我那在完好无损的夹克下紧贴着身体被烧焦的内衣，我的父母被烧成灰前坐过的那表面冰凉的凳子……但在我的记忆中刻得最深的是张彬给我看过的那本被隔页烧焦的笔记本，那是某种神秘力量最狂妄的显示，它无情地摧毁着我们的信心。

　　我大部分时间是在雷电研究所坐班，但有时也到新概念去。

　　林云的同事和朋友大多是男性军人，就是在业余时间，我也很少见她有女性朋友。那些年轻军官们属于现在军队中很快扩大的高级知识阶层，都有一种现在社会上很少见到的男性气概。这使我在他们面前总有一种自卑感，特别是当林云同他们一起十分投入地讨论我一窍不通的军事专业时，这种自卑感就更强烈了。而林云办公桌上照片中的那位海军上校，就是他们中的杰出代表。

　　我见到江星辰上校了，这说明林云认识他时间不短。他看上去比照片上还年轻，也就是三十多岁，这么年轻的上校肯定是很少见的。

　　“江星辰，珠峰号舰长。”林云向我介绍说，她直呼其名，以及他们之间短暂交换的眼神，使我肯定了他们的关系。

　　“陈博士，林云多次向我谈起过您，还有您的球状闪电。”他说话时双眼温和地直视着我，目光中有一种真诚，让我感觉很舒适，这同我想象中的航母舰长确实不一样。

　　看到江星辰的第一眼，就让我明白同他竞争是毫无意义的。与现在习惯于在潜在竞争者面前咄咄逼人地显示力量的都市男性相反，他每时每刻都努力将自己的力量隐藏起来，这是一种善意，怕这种力量伤害了像我这样的人，他仿佛时时都在说：我真的很抱歉，让您在她面前感到自卑，这不是故意的，让我们共同改变这种状况吧。

　　“为了您的航母，我们每个老百姓平均要纳10元的税。”我试图使自己轻松起来，话一出口才发现是那么的笨拙。

　　“这还不包括舰载机和护航的巡洋舰，所以，每次出航我们都像是把它扛在肩上一样。”他认真地说，再一次成功地释放了我的紧张感。

　　见过江星辰后，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反而像卸下了某种重负。林云在我的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美丽的小世界，我欣赏那个世界，身心疲惫时也会去那里休息，但很小心的避免陷入其中。某种东西隔开了我们的心灵，那东西不可言表，但我清楚的意识到它的存在。对于我，林云就像她戴在胸前的那柄微型剑，晶莹美丽但锋利危险。

　　建立了几个数学模型之后，我渐渐找到了感觉，新构筑的模型越来越多地表现了球状闪电已知的特性，与此同时，模型的计算量也越来越大，有时，我那台3G主频的P4电脑要运行好几天才能完成一次模拟。林云在新概念搞了一个由18台机分别计算，最后把结果汇总，大大提高了效率。

　　当我终于把一个能够表现球状闪电所有已知特性的数学模型完成后，林云早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她拿到数学模型后，没有立即编程序，而是花了几天时间对它的计算复杂性进行估算，当得出结果时，她长叹了一口起气。

　　“我们遇到麻烦了。”她说，“以这个模型的计算量，在现有单台微机上完成一次模拟大约需要50万小时。”

　　我大吃一惊：“这就是……五十多年？”

　　“是的。根据以往的经验，每个模型都要经过多次调试才能运行，根据现在这个模型的复杂度，调试的次数可能更多，这样，我们完成一次模拟可容忍的时间是10天以内。”

　　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需要近两千台微电脑同时计算！”

　　于是我们开始寻求使用大型计算机，但这事情不容易。雷电所和新概念都没有大型机，最大的机器就是ALPHA服务器。军方的大型机使用繁忙且有严格限制，由于我们的研究在军方没有立功，经林云多次努力也未获准使用。这样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民用大型机上了，我和林云在这方面都没有门路，只能让高波想办法。

　　高波此时处境不妙。他一上任，就把研究所从事业单位改制成了企业，彻底推向市场。同时还通过竞争上岗裁减了大批人员。由于此人干事冲动有余谨慎不足，加上不了解国情人情，把上上下下的关系搞得很紧张。

　　在经营上的失败更惨：他上任后把研究所的主要力量用于研制新型避雷和消雷装置，这些装置与常规防雷装置有很大的不同，它们包括半导体消雷器、优化避雷针、激光引雷装置、火箭引雷装置和水柱引雷装置，这时正好赶上中国电机工程学会高电压专委会过电压与绝缘配合分专委会举行的学术讨论会，论题就是新型避雷和消雷装置，会议最后发表的纪要认为，理论和实践未能证明此类产品具有比常规防直击雷装置更优越的性能，还有许多问题尚待研究和解决，因此此类非常规防直击雷产品不宜在工程中使用。由于该组织的权威性和影响力，会议的观点肯定要被正在制定的国家防雷工程规范所采纳，这样正在研制的东西就完全是失去了市场，巨额的投入打了水漂。当我找高波谈大型机的事时，他也正在找我，让我把球状闪电研究暂时放一放，集中精力研制一种供电力系统使用的新型雷电定位系统，同时完成首都大剧院的防雷工程设计，这样大型机的事自然没戏，连球状闪电研究本身预后也只能业余搞了。

　　我和林云又进行了一些其他的目力，但没想到在这个电脑已成了必需品的时代，大型计算机却这么稀少。

　　“我们还算幸运，”林云说，“同当今世界上的超级运算项目相比，我们的计算里哪个实在算不得什么。我刚看了一份美国能源部核试验模拟的资料，他们现有的每秒12万亿次的运算能力已远远无法满足模拟一个核试验的需要，他们目前正在建立一个集群系统，其中包含多达12000个ALPHAPOWERED处理器。可达到每秒100万亿次的运算速度。我们的计算量还是在常规范围内，应该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林云中是以一个军人的方式行事，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同时通过对困难的轻描淡写来尽量减轻我的压力，这本应该是我为她做的事。

　　我说：“球状闪电的数字模拟与核试验模拟有类似之处，都是模拟一个能量演化过程，从某些方面来讲，前者还要更复杂一些，所以我们迟早也会达到那个计算量的。不过就是现在，我也看不出咱们有什么解决办法。”

　　以后的几天，我集中精力去接高波交下来的雷电定位系统，没有和林云联系。一天接到她的一个电话，她告诉我一个网址，让我看看，口气很兴奋。

　　我打开了那个网页，看到它的背景是太空的黑色，题头是在紫色的电波中漂浮的地球，网页的名字叫“SETI＠home”，是“在你的家中搜寻地外文明”的英文缩写。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东西，这是一项旨在利用联入因特网的成千上万台计算机的闲置能力搜寻地外文明的巨大实验。SETI＠home程序是一类特殊的屏幕保护程序，通过分析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Arecibo获得的数据帮助搜寻地外文明。但是当大量的数据涌到眼前，要从中搜索出所需的信息时，一台超巨型计算机就成为必要的设备，不过这要花费一大笔钱方能办到。手头并不宽裕的科学家们想出了权宜之计：与其用一台巨大的计算机还不如由更多“小”电脑来分担这项繁重的工作。每天，Arecibo所接收到的数据都会被记录在高密度数字磁带上，传回设在加洲大学的研究基地，随后这些数据将被分解成大小问0.25Mb的“工作单元”，再由SETI＠home的主服务器分别发送到不同的个人电脑上。世界各地的网友们要做的仅仅是到该项目的站点下载并安装一个特殊的屏幕保护软件。这样，当人们结束工作休息时，这一屏幕保护程序开始运行，这台看似休息的电脑实际上已经加入到寻找外星人的行列中：接收、分析来自SETI＠home以被分解成“工作单元”的数据，分析工作结束后系统会自动联机将分析结果传回主服务器，然后再接收另一新的“工作单元”。

　　我从这个网站上下载了一个屏保软件，并启动了它。它的背景也是黑色的，下半部是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信号在一个三维坐标系中的显示，看上去像是在鸟瞰一座由无数摩天大楼组成的超级城市，很是壮观。在左上角，显示着一条快速变化的波形，这是信号中正在被分析的部分，还有已完成的百分比，我看它运算了5分钟，只完成了0.01％。

　　“太妙了！”我拍案叫绝，使得办公室中的其他人惊诧地看着我。那边比我们经费充足的科学家们在遇到与我们一样的难题时，能想出如此富有创造力的节俭办法，我真为自己汗颜。我立刻去新概念，当我见到电脑前的林云时，果然不出所料，她正在做一个主页。

　　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就是把需要计算的数学模型分成2000个并行计算单元，这是一件繁重的工作，我们干了有半个月。然后把这些单元与那个屏保程序连接，放到主页上，网络编程比SETI＠home要复杂，因为计算单元之间还要传递数据。最后我们把主页上传，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结果。

　　三天后，我们发现自己有些太乐观了。访问这网页的不到50人，下载了屏保软件的只有4个人。留言薄上有两条留言，全是道貌岸然地警告我们不要搞伪科学。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林云说，“偷梁换柱，把我们要计算的数据上载到SETI＠home的服务器上去，攻破他们的服务器并不难，这样，下载他们的屏保程序的大量电脑将为我们工作，并按程序中设定，让他们把结果传给我们。”

　　我没有反对，我发现，但你渴望某样东西时，道德的约束是多么无力。但我还是想出了一个辩解：“现在有十多万台电脑为他们干活，我们只需其中的两千台就行了，干完我们就走，对他们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其实林云根本不需要像我这样的自我安慰，她把电脑联到因特网上，飞快地干了起来。看着她那轻车熟路的样子，我难以想象她以前都在网上干过些什么。两天后，她成功地把我们的数据和程序放到SETI＠home的服务器上（后来知道，那服务器的位置在伯克利大学）。

　　从这件事我明白，林云的道德约束比我要少得多，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只过了两天，我们在SETI＠home服务器上的那两千份屏保就都被取走了，计算结果开始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我们的服务器上，几天来，我和林云常常一连几个小时看着计算机上那不断增加的数据，想象着散布地球上的两千台电脑为我们工作的情景，很是陶醉。

　　但在第八天，我在雷电所打开电脑，登陆到新概念的服务器上，发现计算结果的回传停止了，最后传来的是一个文本文件，里面的内容如下：

　　我们在用最微薄的资金从事人类最伟大的事业，却也受到这样可耻的骚扰，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SETI＠home项目主管诺顿·帕克

　　我一时像掉进冰窟里，心灰意冷，连给林云的电话都懒得打了，但她先来了电话。

　　“我知道了，但我不是为这事。”她回答我的问话时说，“你看一下我们旧网页上的留言薄！”

　　我打开我们的那个主页，看到在留言薄上又增加了一条英文留言：

　　我知道你们在计算什么，BL，别浪费生命了，来找我！

　　——俄罗斯联邦新西伯利亚州诺克思柏科市24街106幢561号

　　BL是球状闪电的简称。

第九章·西伯利亚

　　“听，松涛声！”林云兴奋地说，但我没有那个雅兴，只顾裹紧大衣。在纷飞的雪雾中，远方的山峰只有模糊的影子。

　　班机从莫斯科飞了四个小时在新西伯利亚机场降落，我心中的陌生感比一星期前在莫斯科机场降落时又深了一层，只有想到这里离中国更近了，才感到一丝安慰。

　　接到那个留言后，我们本能地感觉到这信息后面有很多东西，但我做梦都想不到真的会有到西伯利亚来的机会。一周后，林云通知我同她一起参加一个技术顾问团赴俄罗斯，她告诉我，中俄两国关于在中国境内组装苏30歼击机的谈判已基本完成，这个顾问团是随一个低级别的军事代表团赴俄敲定一些细节问题，我是顾问团中惟一的一名雷电专家。我感到这事绝非巧合，就问林云她是怎么搞到这种机会的，她神秘地说：“我使用了一次特权，这种特权在找大型机时我都没用，这次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我不知她说的特权是什么，也没问下去。

　　到莫斯科后，我发现在代表团的活动中自己根本没事可干，林云也一样。我们跟着代表团访问了苏沃霍夫设计局，又跑了军工联合体的几个装配厂。

　　在莫斯科的一个傍晚，林云向团长请假后出去了，深夜才回到饭店。我去她的房间看她，见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这让我很惊奇，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不会哭的。她什么也没有说，我也不好问，以后在莫斯科的三天里，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从这件事我发现，林云的生活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代表团登机回国时，我俩却登上了飞行方向基本相同但目的地近得多的飞机。其实从莫斯科到西伯利亚并不比从北京去近多少。

　　我们在机场找到了一辆车去诺克思柏科市，司机告诉我们要走60公里路。冰雪覆盖的公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纷飞的雪雾和黑色的丛林。林云能讲一口不算流利的俄语，她和司机好象很谈得来。那司机扭头看了一眼冻得发抖的我。似乎同情我不能加入他们的谈话，突然改用很流利的英语继续对林云说：

　　“……科学城源自50年代末的一个浪漫的想法，这种想法充满了当时的那种单纯和天真，一种创造新世界的理想主义。其实，它并不像你们所听到的那么成功：它远离大都市去，交通困难限制了科技辐射作用，徒劳地与大都市抗争，最后不得不眼看科研人才迁往更大更理想的城市……”

　　“您可不像是干出租的。”我评论道。

　　林云介绍说：“这位先生是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的研究员，他……您刚才说您的专业是？”

　　“我从事远东经济去的未开发地区资源综合规划研究，一项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谁都用不着的学问。”

　　“您失业了？”

　　“还没有，今天是星期天，我这两天挣的钱要比一个星期的工资多。”

　　汽车驶进了科学城，两旁五六十年代的建筑在雪雾中掠过，有一次，我肯定看到了一尊列宁的塑像。这是一个让人产生怀旧感的城市，那些有上千年历史的古城并不能让人产生这种感情，它们太旧了，旧得与你没有关系，旧得让人失去了感觉。但像这样年轻的城市，却使你想起一个刚刚逝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你度过了你的童年和少年，那是你自己的上古时代，你自己的公元前。

　　车停在了一幢5层楼前，这里可能是一个住宅区，一排排的楼房看上去一模一样。司机在离开时从车窗里对我们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这是城里最便宜的住宅区，但这里住着的可不是最便宜的人。”

　　我们进门后，里面很黑，这是50年代的那种天花板很高的住宅楼，门厅的墙上贴着几张各个政党地方选举的招贴画，再往里就只能摸索着前行了。我们借着打火机的光辨认着门牌，一直上到5楼，绕过楼梯口，我举着已烫手的打火机正要找561号，听到一个浑厚的男音在什么地方用英语喊：

　　“是你们吗？为BL来的？左手第三个门。”

　　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房间给人两个相矛盾的感觉：首先觉得很暗，然后觉得天花板上的灯很刺眼。房间里有一股浓烈的酒味。这里到处堆着书，显得有些乱，但还没有到失去控制的地步。一台电脑的屏幕闪动了一下就灭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电脑前站起来，他胡须很长，脸色有些苍白，年龄看上去有50多岁。

　　“在这住久了，听楼梯响就知道来的是生人，而能到这来的生人，只有你们了。我相信你们会来的。”他打量了我们一眼，“很年轻，同我刚开始这可悲的人生时一样。中国人？”

　　我们点点头。

　　“我父亲50年代到过中国，作为一个水电工程师，帮助你们建设三门峡水电站，听说帮了倒忙？”

　　林云想了想说：“好象是，你们没考虑到黄河的泥沙淤积，所以那个大坝会给上游造成了洪灾，至今不敢蓄水。”

　　“啊，又一个失败，那个浪漫时代留给我们的记忆只有失败了。”

　　“亚历山大·格莫夫。”他自我介绍说，我们也做了自我介绍，他又打量了我们一眼，这一次目光更加意味深长，然后自言自语地说：

　　“很年轻，你们还是值得救的。”

　　我和林云惊诧四对视了一眼，然后使劲猜他那句话的含义。格莫夫把一大瓶酒和一个玻璃杯放到桌子上，然后到处翻找着什么，我注意到电脑两旁空酒瓶林立。我和林云又乘机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现在才明白刚近来时产生那种矛盾的感觉是什么原因了：这个房间的墙壁都贴着黑纸，简直像一间暗室。年久失修的墙里渗出的水浸掉了颜色，使黑墙上出现了许多的白线和白斑。

　　“啊，找到了，真该死，我这很少来人。”格莫夫又把两个空杯子放带桌子上，然后向三个杯子里倒满了酒，这是那种私酿的伏特加，呈白色的浑浊状，那是喝茶用的大玻璃杯子。我声明自己不能喝这么多。

　　“那就让这位姑娘替你喝。”格莫夫冷冷地说，然后把自己那杯干了，接着又满上。

　　林云倒没推辞，令我咋舌地把那一大杯干了，伸手拿过我那杯又喝下去一半。

　　“您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对格莫夫说。

　　格莫夫不说话，只是给自己和林云倒酒。他们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好长时间不做声。我看看林云，想让她说些什么，她似乎传染上了格莫夫的酒瘾，又一下子灌下去半杯，然后双眼只勾勾地看着前方。我着急了，用一个空杯子在桌子上礅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偏头向旁边的墙上示意了一下。

　　我再次注意到那奇怪的黑墙，发现那些黑纸上还有一些模糊的图象，凑近仔细看，发现那都是些大地上的景物，建筑树木之类，好象是在夜间拍的，都很模糊，大部分呈黑色的剪影。再看那些白斑和线条，我的血液顿时凝固了。

　　在这个很大的房间里，包括天花板在内的所有墙壁，被无数张球状闪电的黑白照片严严地覆盖着。

　　那些照片大小不一，但大部分只有三英寸左右，所以其数量让我难以想象。我一张一张看过去，那些照片没有一张是重复的。

　　“看那里。”格莫夫说，手指着门的方向。我们抬头望去，只见刚进来的门上贴着一张大照片，似乎是一个日出的画面，太阳刚刚升出地平线，白色的光球内有丛林的剪影。

　　“这是1975年在刚果拍的，它的直径——”格莫夫又干了一杯，“有105米，爆炸后把两公顷森林烧成了灰，并把一个小湖泊煮沸了。更奇怪的是，这个超级球状闪电是在晴天出现的。”

　　我从林云那边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干了下去，让这疯狂的一切旋转起来。我和她一样不想说话，想使震惊和思绪平息下来。我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一堆堆的书上，伸手拿了最近的一本，这次失望了，我不太懂俄文，但从扉页那幅头顶上长着世界地图的作者像上就知道它是什么了。林云把书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新思维》。”她说。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刚进来时不觉得太乱，这乱堆的书装桢精美，且都是一样的，全是《新思维》。

　　格莫夫说：“你们想要的那些资料我也有过，这间房子堆不下，但在10年前我已全部付之一炬了。然后我就大量买这书，我要靠它生活的。”

　　我们不解地看着他。

　　格莫夫拿起一本来：“看它的封面，字都是烫金的，用酸液可以把上面的金粉洗下来。你可以大量按批发价买进这书，因为卖不了可以退回发行书店的，只要把封面的字用假金粉描上，不过后来不描了，他们也没注意到。这活很有赚头，我对作者惟一的不满就是书名怎么不他妈取长些，比如《关于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建立新民主体制并融入民主社会并成为其亲密一员的可能性的新思维》。可这钱也没赚多长时间，红旗就从那个尖顶上落下去了，书皮上就没金了，后来书也没了。这些是我最后买的那批，放在地下室10年了，现在木柴涨价，想起来用它烧壁炉不错，啊，真是，客人来了，壁炉应该烧起来……”他拿起一本书，用打火机点着了，凝视了它一会，“纸制多好，10年都不发黄，说不定是西伯利亚的白桦木做的。”说完把它扔进了炉内，又扔进去两本，火旺旺地烧起来，红光在那无数张球状闪电的照片上跳动，寒冷的房间里有了些暖意。

　　格莫夫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同我们聊了几句，他简单地问了问我们的情况，但丝毫没有涉及到球状闪电。最后拿起一部老式电话，拨号后简短地说了一句什么，站起身对我们说：“我们走。”

　　我们三个下了楼，又来到外面寒冷的风雪中，这时一辆吉普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格莫夫招呼我们上了车。开车人的岁数同格莫夫差不多，但十分粗壮，像一个老水手。格莫夫介绍说：“这是列瓦连科大叔，做毛皮生意的，我们得用用他的交通工具。”

　　吉普车沿着大街驶去，路上车很少，时间不长我们就驶出了市区，又来到外面广阔的雪原上。车子转向一条颠簸的路，又开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前方茫茫的雪雾中出现了一幢库房一样的建筑。车在大门前停下，列瓦连科隆隆作响地推开了大门，我们走了进去，看到库房两侧是大堆的动物毛皮，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在正中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竟停着一架飞机，是那种老式的双翼飞机，机身破旧不堪，有的地方铝蒙皮都裂开了。

　　列瓦连科说了几句俄语，林云翻译说：“它以前是给森林撒药的，林场私有化的时候我买下了它，这老家伙外表破了些，可还是很皮实的。我们先把里面的东西卸下来把。”

　　于是我们从那摘小的机舱内向外搬出一捆捆的毛皮，我不知那都是什么动物的皮，但看得出都是好货色。当货都卸完后，列瓦连科在机身下倒了一小摊油点着火，格莫夫解释说天太冷，发动机的管道冻住了，要烤烤才能启动。当火在燃烧时。列瓦连科拿出了一瓶伏特加，我们四个轮着拿瓶子喝了起来，我刚喝了两口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林云接着同他们一起喝，她那酒量真让我服了。当那瓶酒见底时，列瓦连科挥手表示可以动身了，便以与他的岁数不相称的敏捷跳进了驾驶舱，他刚才没有表现出这种敏捷，烈酒对这些西伯利亚人来说就像润滑油。我们三个从机身中部的小门挤进了机舱，格莫夫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三件厚重的皮大衣递给我们：“穿上，不然会冻僵的。”

　　飞机的发动机嘶哑地轰鸣起来，螺旋桨开始转动，双翼飞机缓缓地移出了库房，来到漫天的风雪之中。列瓦连科跳下驾驶舱，回去锁好门，然后又上来操纵着飞机在雪原上加速，可没走多远，发动机声停了，只能听到外面雪花打在舷窗玻璃上的声音。列瓦连科骂了一句什么，又爬上跳下地捣鼓了半天，才把发动机重新启动了。当飞机再次滑跑时，我在驾驶座后面问列瓦连科：“要是发动机在空中停了怎么办？”

　　听了林云的翻译，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掉下来。”

　　列瓦连科又说几句，林云翻译：“在西伯利亚，什么都百分之百保险不一定好，有时你飞到了头，却发现还不如中间掉下来，这一点格莫夫博士用他的一生体会到了，是吧，博士？”

　　“行了，大尉！开你的飞机吧！”格莫夫说，显然那话刺到了他的痛处。

　　“您以前是空军飞行员吗？”林云问列瓦连科。

　　“当然不是，我只是那个基地的最后一任警卫连连长。”

　　我们身体一沉，从舷窗中看到雪原向下退去，飞机起飞了。这时除了发动机声，雪花打击机身的声音也急剧起来，飞机像在穿过一场大雨。气流把刚才落在舷窗上的那一圈积雪吹走了，向窗外看去，雪雾中的茫茫林海从机身下缓缓移动，还不时能看到一个个冰封的湖泊，在黑色的林海中呈一个个的圆斑，让我想起在格莫夫的房间的墙上看到的照片。看着西伯利亚的大地，感慨万千，我做梦都不会想到球状闪电能把自己带到这里。

　　“西伯利亚，苦难、浪漫、理想、献身……”林云头靠在舷窗边，动情地看着下面异邦的大地，喃喃地说。

　　格莫夫说：“你说的是过去的和小说中的西伯利亚，现在这里只剩下失落和贪婪了，在下面的这块土地上，到处是无节制的砍伐和猎取，从油田泄漏的黑色原油到处流淌……”

　　“中国人，”列瓦连科在前面的驾驶座上说，“这里也有不少中国人，他们用能把人眼睛喝瞎的假酒换走我们的毛皮和木材，他们卖的羽绒服里塞的是鸡毛……不过格莫夫博士的朋友我还是信任的。”

　　我们都沉默了，飞机像一片狂风中的小树叶上下起伏，我们裹紧大衣忍受着寒冷的折磨。

　　飞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飞机开始降落。我看到下面一大片林间空地，飞机最后就降落到这片空地上。下飞机前，格莫夫说：“把大衣留下，用不着的。”我们觉得不可理解，从刚打开地机舱门扑进一股逼人的寒气，外面寒风飞雪的世界更是让人望而生畏。列瓦连科留在飞机上等我们，格莫夫下飞机后径直走去，但我凭脚下的感觉知道我们是在沿一条铁轨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露出地面的隧道口，但从这里就能看到它被一道混凝土墙堵死了。我们进入了混凝土墙前的一小段，总算暂时避国了一些寒风。格莫夫用手扒开积雪，用力搬开雪下面一块突出的大石头，我们看到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黑洞口露了出来。

　　格莫夫说：“这是我挖的一条支洞，有十多米长，绕过了这堵混凝土墙。”他说着从一个袋子中拿出三支很大的充电电筒，递给我们每人一个，自己拿着一个，示意我们跟上后钻进了洞里。

　　我紧跟着格莫夫，林云在最后，我们在这低矮的洞里几乎是爬行着前进。在这窄小的空间里，我感到一种幽闭窒息的恐惧，随着向洞内深入这恐惧渐渐增大，但格莫夫突然站只了身，我也站了起来，手电光中，我看到我们面前是一个宽敞的隧道，隧道成一个平缓的坡度通向地下深处，刚才在外面我感觉到铁轨沿着隧道小时在黑暗中。我用手电照照隧道的洞壁，发现平滑的水泥壁面上有许多钉销和绑扎用的铁环，原来显然架有很多电缆。我们沿着隧道向下走去，随着深度的增加，寒冷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后来嗅到了潮湿的味道，又听到了滴水的声音，这里的温度已到了冰点之上。

　　眼前的空间突然扩大，我手中的电筒射出的光柱失去了目标，仿佛从隧道中来到了漆黑的夜空下。但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到手电照在高处的光圈，只是照到的洞顶很高，光圈变的很大很暗，看不太清楚。我们的每一个脚步声都引起了不止一次的回声，我真把握不住这个地下洞厅有多大。格莫夫站住了，点上一支烟，开始对我们讲述：

　　“四十多年起，我在莫斯科大学获得物理学博士学位，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看着刚从太空返回的加加林乘坐的敞蓬吉普车穿过红场。他挥着鲜花，胸前挂满勋章。那时我热血沸腾，怀着去一个全新的世界创造一个伟大业绩的渴望，主动要求去正在组建的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

　　到那里后，我对领导说，我想干一种没有任何基础、完全开拓性的工作，多么艰苦我不在乎。他说那很好，你去参加3141项目吧。后来我知道，这个代号是计划者随便用圆周率值定下的。见到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已好几天了，我仍然不知道项目的内容。项目负责人是尼古拉伊·纳尔诺夫院士，这是个极少见的人，即便在当时，他也属于在政治上反常狂热的那一类，他偷偷看托洛斯基的著作，对全球革命的思想入了迷。当我问他3141项目的内容时，他这么说：‘格莫夫同志，我知道最近太空飞行的成就对你很有感召力，但那算什么？加加林在轨道上并不能把一块石头扔到华尔街那些资本家的头上；我们的项目就不同了，如果我们成功，将使帝国主义的所有坦克变成玩具，将使他们的机群像蝴蝶一样脆弱，将使他们的舰队像一堆浮在水面上的硬纸箱一样不堪一击！’

　　后来我就到可这里，我是第一批来的，那时这里的景象同你们刚才在地面上看到的一样，那天也下着大雪，这块空地刚清理出来，地面上还残留着树桩子。

　　以后的事我就不详细说了，即使有时间，我也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能承受。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曾是世界上最大的球状闪电研究基地，在这里，对球状闪电的研究持续了近三十年时间，最多的时候，曾有五千多人在这里工作，苏联最优秀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都或多或少地卷入过这项研究。为了说明在这项研究上进行了多么巨大的投入，我只举一个例子，你们——”

　　格莫夫把手电照向后面，我们看到，在我们刚近来的那条遂洞旁边，还有一个高大的遂洞口。

　　“这条遂洞一直通到二十公里之远，当时为了保密，所有运进基地的物资都在那里卸车，然后通过这条遂洞运进来。这就造成了大量的物资在那里无端地消失，为了使这一点不引起间谍卫星的注意和怀疑，就在那里建了一座小城市，而同样是为了保密，那个城市里不能住人，只是一座无用的空城。

　　为了隐藏研究中人工雷电产生的辐射，整个基地都建在地下。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实验市，基地的其他部分都被堵死或炸毁，现在无法进入了。

　　在这里曾装备过世界上最大的雷电模拟系统、复杂的磁场发生装置和巨型航空风洞等大型实验设备，以从各个角度最大限度地模拟球状闪电生成的环境。你们看这个——”

　　我们来到一个高大的梯形水泥台前。

　　“你们能想象几层楼高的白金电极吗？它当时就安装在这个台子上面。”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什么东西，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是一个金属球。“好象是球磨机里的那种铁球。”我说。

　　格莫夫摇摇头：“当时进行雷电模拟实验时，洞厅顶部的一些金属构件被闪电熔化，滴下来冷却后就形成了这种东西。我用电筒照照周围的地面，发现有很多这种小金属球，在中心实验室中，巨型雷电模拟器产生的闪电强度比自然界中自然闪电大一个数量级，以至于北约的核监视系统检测到震波后，认为是地下核试验，而苏联政府承认了他们的说法，在核裁军谈判中因此吃了不少亏。这种闪电试验进行时，地面上地动山摇，闪电在地下产生的臭氧排到地面，使这方圆百公里的空气都有一股异常的清新味。在进行雷电模拟的同时，还开动磁场发生设备、微波激射装置和大型风洞，模拟各种条件组合的闪电，再把结果输入巨型计算机系统进行分析。部分试验的各种参数已经远远地超过了自然雷电的极限条件，超强度的闪电被放置到迷宫般复杂的磁场中发生，或放到能在短时间内使一个小湖泊沸腾的微波辐射中发生……三十年汇总，这里的试验研究从未间断过。”

　　我抬头仰望那座放置巨型电极的梯形台，它以深深的黑暗为背景，在我们电筒的三道光柱中显现出来，真像密林中阿兹台人的祭坛，有一种神圣感。我们这些球状闪电可怜的追寻者，此时就像朝圣者来到了最高的圣殿，心中充满了恐慌和敬畏。我看着那水泥的金字塔，心想在过去三十多年漫长的时光中，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在上面作为祭品牺牲呢？

　　“结果呢？”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

　　格莫夫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说话。手电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还是使我想起了张彬，想起了他讲述自己那对一个球状闪电研究者来说难以言表的痛苦时的样子。于是我替格莫夫把话说了出来：

　　“从来没有成功过，是吗？”

　　但我立刻发现自己想错了，格莫夫笑了笑说：“年轻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福尔摩斯说过，案件不怕离奇就怕平淡，平淡无奇的案子是最难破的。如果三十年的研究没取得一点成功，那这事就太离奇了，这种离奇会激励人们干下去。可悲的是，现在连这种离奇都没有了，只有让人心灰意冷的平淡。我们成功过，三十年间成功地产生了27个球状闪电。”

　　我和林云再次被震撼了，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格莫夫又笑了笑：“我能想象你们俩此时不同的感觉：少校肯定高兴，因为军人只关心这东西转化为武器的可能性；而你呢，则悲哀，就像斯科达到达南极点时，看到阿蒙森留下的挪威国旗时一样。但你们这些感觉都没有必要，球状闪电仍然是一个迷，现在对它所知道的与三十多年前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多，我们真的没有得到什么。”

　　“这如何理解呢？”林云惊奇地问。

　　格莫夫缓缓吐出一口烟，眯眼看着光柱中那错综变幻的烟雾，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

　　“第一次成功产生球状闪电是在1962年，也就是研究开始后的第三个年头，我亲眼见到了它，在雷电模拟器的一西放电后它出现在半空中，淡黄色，飞行时拖着一条光尾，大约二十秒后在空气中无声的消失了。”

　　林云说：“我能想象你们当时的激动。”

　　格莫夫摇摇头：“你又错了，当时球状闪电在我们眼中只是一个普通的电磁现象，3141项目最初并没打算做到很大的规模，当时上自科学院和红军的最高领导者，下至参加项目的科学家和工程师都认为，对于一个已经把人送上太空的国家来说，只要集中科研力量，人工生成球状闪电只是时间问题，事实上，研究拖了3年才出成果已经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了。当那个球状闪电出现时，我们的感觉只是如释重负，谁都没想到，还有27年漫长的岁月和最后的失败在等着我们。我们的信心当时看起来是有根据的：同自然中的雷电不同，这次闪电产生的条件和各种参数都被详细记录下来，我直到现在还能把当时所有的参数分毫不差地写出来。当时的闪电电流是12000安培、电压为8000万伏、放电时间为119微秒，总之是一次十分普通的闪电。放电时通有每秒2.4米的空气气流，功率为550瓦的微波，还有外加磁场……还有大量其他参数，普通一些的如气温气压温度之类，比较特殊的如用超高速摄影拍摄的闪电路径，以及各种仪器记录的现场磁场强度和形状、放射形指标等等等等，当时全部的记录资料我记得有《战争与和平》那么厚，属于绝密。当时正值古巴导弹危机时期，记得纳尔诺夫捧着那一大漯资料，说：‘我们把导弹撤回来没什么，还有更能让帝国注意胆寒的东西！’当时我们都想，以后只要按这些参数重复制造闪电，就能批量生产球状闪电了。”

　　“不行吗？”我问。

　　“我说过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用同样的参数重复的试验什么也产生不出来。气急败坏的纳尔诺夫让试验一直这样做下去，在以后的一年中，严格地按照记录的参数，共制造了五万次这样的闪电，仍没有见到球状闪电的踪影。

　　应该说明的是，在当时的苏联科学界，决定论和机械论是压倒一切的思维方式，研究者们认为自然界是由一般的因果关系主宰着。这种思维方式是由政治环境决定的，当时，尼森科在学术界的阴魂不散，你在学术上偏离主流思想，虽然不至于像以前那么危险，但至少会断送自己的学术生命，像伽莫夫那样敢于离经叛道的人毕竟是少数。在基础科学和纯理论研究领域尚且如此，球状闪电研究当时被定位为应用项目，传统的直线性思维更是统治着人们的头脑。这样的实验结果是他们无法接受的，他们认为只要一次试验能产生球状闪电，以后按同样参数做的实验也一定能产生。于是纳尔诺夫对这五万次试验的结果给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解释：第一次产生球状闪电的那次试验参数记录有误。

　　这件事本来是弄不大的，完全可以在纯工作范围内解决，如果有人因此受到处理，最多也就是因为工作失职。但纳尔诺夫惯于把一切都政治化，这事给了他一个排除异己的机会。他在给最高领导层的报告中危言耸听，说在3141项目中有帝国主义间谍破坏。由于3141属于国家重点武器研制项目，这事很快引起了注意，并开始了大规模的调查。

　　调查组主要由、格鲁乌人员组成，纳尔诺夫也是其主要成员之一。对于后面试验的失败，他提出了一个‘化身博士’猜想，它来源于《化身博士》这本小说：小说的主人公配制了一种能让人产生人格分裂的药品，但他再次使用同样的配方配制出的药却不灵了，于是他认为新买回来的原料成分不春纯，但后来知道，是他成功配制的那次所用的原料不纯，正是其中的杂质使他成功的。纳尔诺夫认为，破坏者在第一次试验中使系统偏离的预定参数，但歪打正着，偏离的参数产生了球状闪电，但这个偏离的参数当然没有被记录，记下来的是预定参数。这个解释虽然离奇，但在当时也是惟一能够被调查组接受的，下面的问题就是哪些参数出现了偏差。当时的试验由四个分系统组成，即雷电模拟系统、外加磁场系统、微波激射系统、空气动力系统，各系统的人员组成相对独立，被破坏者同时渗透的可能性不大，所以首先考虑其中一个系统参数偏离情况。当时比较一致的观点认为，最关键的参数是雷电模拟系统的放电参数，而负责这个系统的设计和运行的人正是我。

　　这时已不是战前的肃反年代，仅凭无端的猜测是不能定一个人的罪的。然而就在这时，我的父亲在东德参加学术会议时叛逃到西德。父亲是一名生物学家，是执著的基因学派，但在当时的苏联，基因学说还处于大逆不道的境地，他的学术观点受到压制，精神上陷入一种深深郁闷，我想这也是他叛逃的主要原因。他的这个举动给我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调查集中到了我身上。我领导的小组中的一些人为了明哲保身，按照纳尔诺夫的授意对我百般诬陷，最终使我的间谍罪名成立，被判处二十年徒刑。

　　但纳尔诺夫在技术上却离不了我，就向上面建议，让我服刑期间回基地继续原来的工作。回到基地后，我过着低人一的等的生活，没有人身自由，活动范围只能在基地之内，连穿的工作服颜色都同别人不一样。最难受的还是孤独，除了在工作中，没人愿意同我接触，只有组里刚分配来的女大学生平等的对待我，给了我许多温暖，后来她成了我的旗子。

　　作为一种逃避，我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研究中。我对纳尔诺夫的憎恨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但说来奇怪，对他的那套‘化身博士’猜想，除去不相信有人故意破坏外，我还是基本同意的，我真的认为是未知的参数偏离导致了那次试验的成功。这让我心灰意冷，因为如果最后找到了那个或那些偏离的参数，只能使我更难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我在工作中丝毫没有考虑这些，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期望再次成功地产生球状闪电。

　　这以后的研究路线是很明确的：参数的偏离不可能太大，否则在放电时各种监测仪器甚至肉眼都会觉察到，于是试验时应该依次使各个参数在记录值上下进行微小波动，如果考虑到多个参数同时偏离的情况，这是一个庞大的组合，要进行大量的试验。在这个过程中我更加肯定纳尔诺夫是故意陷害我，因为如果他相信是我搞的破坏，自然会想方设法让我说出使哪些参数偏离了，但他一次也没有问过我。而被无休止的繁重试验任务搞得筋疲力尽的其他人则对我充满了憎恨。但这时包括我在内，都相信再次成功产生球状闪电只是时间问题。

　　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所有可能的参数偏离都试验过之后，仍没有成功，这倒使我意外地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当时正值勃列日涅夫上台，与那个放猪出身的前任相比，他喜欢附庸风雅，对知识界要温和的多。我的案子被重新审理，虽然没有宣判无罪，但还是被提前释放了，并给我提供了一个回莫斯科大学任教的机会。这可是在这偏远基地工作的人渴望的机会，但我留了下来，球状闪电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可能离开它。

　　现在要倒霉的是纳尔诺夫了，他要对研究的失败负责了，虽不至于像我那么惨，但他在学术上和政治上的前程算完了。他挣扎了一下，坚持他的‘化身博士’猜想，与以前不同的是认为偏离的参数可能在其他三个系统，于是又开始进行了大量的试验，这个试验计划更加庞大，如果不是被一个意外的发现打断，它不知要进行多久。

　　3141基地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雷电模拟系统，在进行球状闪电研究的同时，也进行一些其他的军用或民用实验研究项目。在一次为防雷工程进行的试验中，竟然意外地再次产生了球状闪电！这次闪电的参数，同我们第一次成功试验的参数相差甚远，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至于各种外加因素，如磁场和微波激射等，这次试验中根本就没有，只是一次纯闪电！

　　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噩梦般的循环：在同一参数下把这次试验重复了上万次，结果同第一次一样，球状闪电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一次不可能有破坏者使参数偏离，连纳尔诺夫也承认他的‘化身博士’猜想有误了。他被调回西伯利亚分院，担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行政职务直到退休。

　　这时，3141项目已进行了15年。纳尔诺夫走后，基地改变了试验方向，开始进行各种不同参数组合的试验，在其后的10年间，又产生9个球状闪电。每产生一个所需的闪电次数最少为7000次，最多达几十万次，每次产生时的试验参数均不相同，大部分相差甚远。

　　80年代中期，受美国星球大战计划的刺激，苏联对高技术和新概念武器的投入也在加大，这其中包括球状闪电的研究。基地的规模急剧扩大，试验次数成倍增加，其目的是想从大量的试验中找出产生球状闪电条件的规律。在这最后的5年中，共产生了16个球状闪电，但同以前一样，对于产生它的条件，我们没能发现任何规律。”

　　格莫夫领我们走近了那个梯形台，用电筒照着它说：“我把它当成纪念碑了，当被过去的回忆折磨的时候，我就到这来刻上些什么。”

　　我看着梯形台的这一面，在电筒的光圈里，我看到了许多曲线，好象是一群游动的蛇。

　　“这三十年的试验中共产生了27个球状闪电，这是用那27次试验中的主要参数绘制的曲线。比如这条，是闪电的电流辐值；这条，是外加磁场的强度……”

　　我挨着仔细地查看那些都是由27个点绘制的曲线，好象是在看一段段的噪声记录，或是某个生灵垂死时痛苦的痉挛，毫无规律可言。

　　我们跟着格莫夫转到了梯形台的另一面，看到上面刻满了名字。

　　“这是三十年中为3141项目献身的人，恶劣的工作环境夺去了他们的生命。这个是我妻子，死于因长期接触放电辐射而患上的一种怪病，浑身皮肤溃烂，极度痛苦的死去。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死于这种病。这是我儿子，他死于基地产生的最后一个球状闪电，这三十年间试验中所产生的27个球状闪电共杀死了三个人。那东西似乎可以穿透一切，谁也无法预料它把能量什么时候施放到什么地方。不过我们并不觉得进行这种试验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因为成功产生它的机会太小了，人们会从高度警觉中渐渐松懈下来，而球状闪电往往就在这时出现，造成灾难。当最后一个球状闪电出现时，试验现场的人安然无恙，它却穿透了厚厚的岩石，把处于中心控制室的我儿子烧焦了，当时他是一名在基地工作的计算机工程师。”

　　格莫夫关掉了电筒，转身面对着洞厅里广阔的黑暗空间，长长出了一口气：“当我走进控制中心时，看到那里还像往常一样宁静，在天花板上照明灯柔和的光芒下，一切都是那么光洁明亮，所有的计算机设备都在无声地正常运转着，只是在那洁白的防静电地板正中摊放着我儿子几乎全部被烧成灰的遗骸，仿佛是从什么地方向那里投射的一个幻影……在那一刻我认输了，在这自然或超自然的力量面前，经过三十年的奋斗，我彻底认输了，我的生活在那一时刻已经结束，以后只是活着……”

　　当我们又回到地面时，雪已经停了，残阳在西边的树梢上，给雪染上了一层血红色。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飞机走去，我觉得自己的生活也结束了。

　　回到格莫夫的住处后，我们三个整夜无节制地喝酒。西伯利亚的狂风在窗外呼号，《新思维》一本接着一本地在壁炉中化为灰烬。墙上和天花板上无数个球状闪电围着我旋转，越转越快，我仿佛陷入了一个白色光球的旋涡中。

　　格莫夫醉醺醺地说：“孩子们，找点别的事干吧，世界上有意思的事很多……人生就一次，不要浪费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后来我就在书堆中睡着了，梦中我又回到了14岁生日之夜，在那雷雨之中的小屋里，我一个人面对点着蜡烛的生日蛋糕，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也没有球状闪电，我关于他们的梦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格莫夫送我们直到机场，分别前，林云说：“我知道，您对我们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事情，但请放心，我们以人格保证，绝不会把这一切说出去……”

　　格莫夫朝林云扬起一只手：“不，少校，我让你们来的目的就是想把这一切公诸于世，我想让人们知道，在那个可悲的理想主义年代，有一群共青团员来到了西伯利亚的密林深处，在那里追逐一个幽灵，并为此献出了一生……”

　　我们紧紧拥抱，泪流满面。

　　飞机起飞后，我疲倦地闭起双眼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旁边座位的一个乘客捅了我一下，问：“中国人？”我点点头后，他指了指座位前面的电视，好象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不看电视他很奇怪似的。电视上正在播新闻，形势又紧张起来，战争的阴云越来越浓。我太累了，已麻木的心对一切都不再关心，包括形势和战争。我转头看看林云，她正专注地看着电视，我很羡慕她，球状闪电只是她生活中一段时间里的一部分，失去它也不会对她构成致命打击。我不一会就睡着了，醒来时，飞机就要降落了。

　　傍晚的北京春风拂面，有一种令人陶醉的温馨，一时还看不出战争的阴影。冰雪中的西伯利亚这时对我来说已是一个无比遥远、似乎只在梦中存在过的世界。其实现在看来，我以前的所有生活也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在华灯初上的长安街上，我和林云相视无语。我们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我们各自的世界相距那么远，是球状闪电把我们联到一起，现在，这个纽带不存在了。张彬、郑敏、格莫夫……在那个祭坛上被肢解的人已经够多了，再加上我一个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我感觉到自己心中那已经熄灭的希望之火又被泼上了冷水，现在那里只剩下浸在冰水中的灰了。

　　再见了，美丽的少校。

　　“不要放弃。”林云看着我说。

　　“林云，我是凡人。”

　　“我也是，但不要放弃。”

　　“再见。”我把手伸给她，街灯的光里，我看到她的眼中有泪光闪过。

　　我一狠心松开了她那温暖绵软的手，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一章·灯塔启示

　　我努力使自己适应新的生活。开始上网玩游戏、开始去看球赛，也自己打球了，打牌可以到很晚，还去图书馆把所有的专业书都还了，然后抱回一大漯DVD；我开始试着炒股，还打算养只小狗；我继续着在西伯利亚引发的酒瘾，有时自己喝，有时与正在结识的越来越多的各式各样的朋友喝……我甚至打算找一个女朋友，建立一个家庭，只是一时还没有机会罢了。再也用不着在午夜两点还盯着一堆偏微分方程发呆，再也用不着一连十几个小时守着计算机，等着那注定要让自己失望的结果；以前对我来说万分珍贵的时间，现在变得用之不竭了；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轻松和休闲，第一次看到生活原来还有这么丰富的内容，第一次恍然大悟：那些过去被自己轻视甚至可怜的人，原来都过得比我好。一个多月后，我开始发胖了，已经掉得有些稀的头发又开始长密了，我不止一次地为自己庆幸：醒得还不算晚。

　　但有时，也就很短的几秒钟，过去的我像幽灵似的复活一下，这通常是在深夜中醒来时，在这种时刻，我总觉得是睡在那个遥远的地下洞厅里，梯形的祭坛耸立在黑暗中，上面有许多蛇形的曲线……但很快，窗帘上被路灯摇曳出的树影使我意识到自己在哪，然后总能很快地再次睡去。这就像你把一具尸体埋在后院里，埋得很深，你自以为摆脱了它；可是不然，你总是知道它在那，更重要的是，你总知道你知道。你后来明白要想真正摆脱它，就要去后院把它再挖出来，到远远的地方去烧掉，但你已经没有精神力量去做这件事了，埋得越深，你就越难把它挖出来，你更不敢想象它在地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但仅仅一个多月，以前的那个我复活的次数就急剧减少了，这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是刚到所里的大学生，我明显感觉到她对我也有好感。五一放假的第一天上午，我坐在宿舍里犹豫了几分钟，终于下决心请她吃饭，我站起身来想直接去找她，但又一想，打电话可能更好，于是我把手伸向电话……

　　我的这种新生活本来会舒适平滑地延续下去，我会坠入爱河，然后会有家，会有孩子，在事业上会有人们都想得到的那种成功，总之我会有一个与大多数人一样平凡而幸福的人生。也许，在我的暮年，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记忆最深处的东西会浮上来一些，我会想起那云南的小镇、雷雨中的泰山、北京近郊的那个雷电武器基地和风雪中西伯利亚，会想起那个穿军装的姑娘和别在她胸前的利剑……但那时，这些一定都十分遥远了，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里。

　　但就在我的手触到话筒时，电话铃响了。

　　电话是江星辰上校打来的，他问我五一假期打算怎么过，我说还没有计划。

　　“想乘帆船出海玩玩吗？”

　　“当然，能行吗？”

　　“那就来吧。”

　　放下电话后我有些吃惊，我与舰长只有一面之交，在林云那里见过他以后就再也没什么联系，他的邀请用意何在？我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去赶飞往广州的航班，请女孩吃饭的事被忘在脑后。

　　我当天就来到了广州，这里的战前气氛比内地要浓一些，路上军车很多，到处可以看到关于防空的标语牌和招贴画，在这种时候，南海舰队航空母舰的舰长还有此闲心，很令我不解。第二天，我真的乘一艘小小的单桅帆船从蛇口出海了，船上除了我和江大校，还有一名海军军官和一名海军航空兵飞行员。江星辰热心地教我航海的ABC，教我看海图和使用六分仪，我发现操纵帆船是一项十分累人的活，除了让帆缆磨破手指外，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更多的时间一个人坐在船头，看着蓝天碧海，看着阳光在海面跳跃，看着天边那晶莹的白云在海中波动的倒影，感觉活着真妙。

　　“你们这些成天在海上的人，还把这种航行作为消遣？”我问江星辰。

　　“当然不是，这次航行是为了你。”他神秘地对我说。

　　黄昏时，我们到达了一个小荒岛，它只有两个足球场大小，上面除了一座无人的灯塔外，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们打算在岛上过夜。正当我们从帆船向岛上搬运帐篷和其他用品时，远方出现了一个奇景。

　　西面的大海和天空被一根巨带连接起来，那巨带下半部呈白色，上半部被夕阳映成了暗红色。它在海天之间缓缓地扭动着，像一个活物。在平静的海空之间突然凭空出现这么一个巨大的异物，真有种在野餐的绿草坪上游出一条色彩妖艳的巨蟒的感觉，使这熟悉的世界一瞬间变得陌生而狰狞。

　　“哈，陈博士，我们有共同语言了！你估计它有几级？”江星辰指着那个方向说。

　　“说不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龙卷风，这大概……F2极吧。”我回答。

　　“我们这没有危险吗？”飞行员紧张地问。

　　“从它的移动方向看应该没有。”大校平静地回答。

　　“可怎么知道它不会转向这里呢？”

　　“龙卷风一般都是直线移动。”

　　龙卷风从很远的距离移到了东面，当它距小岛最近时，天空因它而阴暗起来，我们听到了低沉的隆隆声，那声音令我浑身发冷。我扭头看了一眼江星辰，他很平静，一副欣赏的样子，直到它最终小时，才将目光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在气象学界，对龙卷风的预报最近有什么进展吗？”上校问。

　　“好象没有。龙卷风和地震是最难预警的两种自然灾害。”

　　“随着全球气候的变化，南中国海也渐渐成了龙卷风频发的海区，这对我们是个很大的威胁。”

　　“怎么？航空母舰还怕龙卷风吗？当然，它肯定能将甲板上的飞机都卷走。”

　　“陈博士，你可想得太简单了，”同行的哪个海军中校说，“航母的结构强度一般只能抗住F2级龙卷，如果与再大一些的龙卷风接触，它的主甲板就会被折断，那可是灭顶之灾！”

　　被龙卷风吸上天空的海水开始落下来，形成了一场剧烈而短暂的暴雨，雨中还有几条活鱼落到岛上，成了我们的晚餐。

　　夜里，我和上校在海滩上散步，星空很清澈，让我想起了那个泰山之夜。

　　“你退出球状闪电研究项目，林云很难过，这个项目确实离不开你，所以我自告奋勇地来劝你回去，并对林云保证我能成功。”江星辰说。

　　海上夜色很重，但我能想象出上校的笑容，能为恋人承担这样一个任务，的确需要极端的自信，但从另一方面看，这里面也许包含着连他都没有意识到的林云对我的某种轻视。

　　“江上校，那是一个没有希望的研究。”我对着夜中的大海长叹一声。

　　“林云告诉我，那次俄罗斯之行对你打击很大。其实，也不要被他们那种巨大投入和长周期吓住，从林云回来后的介绍，我看出一点：苏联人是在用僵化的武器研究机制来研究自然科学界的一个基础课题，其过程中不免缺少新思想，缺少想象力和创造力。”

　　江星辰这不多的话切中要害，而且将球状闪电的研究归于基础科学，也是需要一定远见的。

　　“再说，球状闪电曾是你准备终生探索的目标，反正林云是这么告诉我的。如果真是这样，就不要轻言放弃。比如我，理想是成为一名搞军事战略研究的学者，由于种种原因走上了现在这条路，虽然坐在这个位置，心里还是很失落。”

　　“让我考虑考虑吧。”我含糊地说，但接下来的谈话，让我明白事情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很多。

　　“共事这么长时间，你对林云应该有所了解。她的思想性格中有某些……危险因素，我想让你帮助她避免这种危险。”

　　“你说的危险，是指对她自己，还是对……别的方面？”我很迷惑。

　　“都有。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中国加入国际反地雷公约的时候，林云正在读硕士，她声称这个举动是十分错误的，因为地雷是反侵略武器，更是穷人的武器。后来在读博士的第一年，她居然自己研制新型地雷了，她和两个同学一起，用他们的纳米实验室的设备来干这事。她的目标是搞出一种传统的工兵手段无法探测的地雷，这是反地雷公约严格禁止的。她干成了，那种地雷看上去很简单。”

　　“我看到她的车里挂着一节竹子。”我插嘴说。

　　上校不以为然地一挥手：“不不，与她的创造物相比，那小东西只是玩具。她发明的是一种液体地雷，看上去只是无色透明的液体，但实际上是经过纳米技术改造的硝化甘油，去除了这种液体炸药对振荡的敏感性，却增加了它对压力的敏感性，所以这种液体存储时的深度是严格限制的，盛装它的容器分成许多互不相通的层面，以防底部液体因压力过大而被引爆。把这种液体泼到地面上，就算完成了地雷的布设，在这块地面上行走就会引爆炸药，杀伤力很大，传统的工兵根本无法探测。她向上级推荐这种地雷，请求装备部队，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她发誓一定要让人们从战场上看到这种地雷的潜力。”

　　“从她对武器，特别是新概念武器的迷恋上看，我是能想象到这类事的。”

　　“但下面的事你就很难想象了：在去年上半年智利和玻利维亚的边境冲突中，出现了这种地雷，造成了很大的杀伤。”

　　我吃惊地看了大校一眼，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

　　“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敌对双方，智利和玻利维亚军队都使用了这种地雷。”

　　“啊！”我停下脚步，震惊变成了恐惧。

　　“可她……她只是一名少校军官，能有这种渠道吗？”

　　“看来她没同你谈过自己更多的情况，她同谁都很少谈这些。”江星辰看着我，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目光，但一定意味深长，“是的，她有这种渠道。”

　　回到帐篷后，我睡不着，就把帐篷拉开，看着外面的灯塔，期望她那有规律的亮灭能产生催眠作用。我成功了，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灯塔的塔身渐渐消融在夜色里，最后只剩下那团一亮一灭的亮光悬在半空中，亮时看到它，熄灭后就只剩无边的夜。我隐隐觉得它很熟悉，有一个小声音，像是从深海中浮出的水泡般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它说：那灯本来就在那里的，但只有亮的时候你才能看到……

　　脑海中电光一闪，我猛地坐了起来，就这样在海涛声中呆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我推醒了江星辰。

　　“上校，我们能不能马上回去？”

　　“干什么？”

　　“当然是研究球状闪电！”

第二章·林峰将军

　　飞机在北京降落后，我才给林云打电话，江星辰说的事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惧，但听到林云轻柔的话音后，我心中的某种东西立刻融化了，我渴望见到她。

　　“啊，我知道星辰会成功的！”林云兴奋地说。

　　“主要是我突然有了一种新想法。”

　　“是吗？到我家来吃饭吧！”

　　这邀请让我吃惊不小，林云总是小心地避免谈她的家庭，甚至连江星辰都没有告诉我这方面的情况。

　　在走出机场时我居然遇到了赵雨。他已经从泰山气象站辞职，想下海了。告别前赵雨想起了一件事，说：“前一阵我回了趟大学，见到张彬了。”

　　“哦？”

　　“他一见我就问起你来，他已确诊患了血癌，没治了，我看都是长期心情压抑的结果。”

　　看着赵雨的背影，那位家列瓦连科的老共青团员的话又在我脑海中响起：

　　“……有时你飞到了头，却发现还不如中间掉下来……”

　　一种对未知前途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我。

　　来机场接我的不是林云，而是一名开车来的少尉。

　　“陈博士，首长和林少校让我来接您。”他对我敬礼后说，然后很有礼貌地请我上了那辆红旗车，路上他只是开车，没有说话。车最后开进了一个门口有哨兵的大院，院里有一排排整齐的住宅楼，都是有大屋檐的五十年代风格的建筑。车穿过几排杨树，最后停到了一幢二层小楼前，也是那种五十年代风格的建筑，看到这样的建筑，如果问你第一个想到的词，那肯定是“父亲”。

　　少尉为我打开车门：“首长和少校都在家，您请吧。”然后又敬了个礼，并一直目送我走上台阶。

　　林云出门迎接我，她比上次分别时看上去憔悴了些，显然最近很劳累。这种变化在我的感觉中很突然，这时才意识到，在分别的这段日子里，我的心中一直为她留着一片小天地，在那里，她以原样生活着。

　　进屋之后，我看到林云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进来就站起来同我握手，他身材瘦削而强健，手很有力。

　　“你就是那位研究雷电的陈博士？你好！小云常向我提起你，她以前的朋友多是部队上的，我说这不好，军人不应该把自己局限于小圈子里，要不在这个时代，思想会僵化的。”他有转身对林云说，“张姨可能忙不过来，我去做两样拿手菜招待陈博士吧。”他又对我说，

　　“今天可不只是小云请你来，还有我，我们一会谈。”

　　“爸，少放点辣椒！”林云冲着父亲的背影喊。

　　我也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只接触不到一分钟，我就感到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而这威严同他的平易近人融合在一起，使他有一种很罕见的风度。

　　对于林云的父亲，我只知道是一名军人，可能还是将军，虽然以前从她周围人的只言片语有过一些感觉，但我在这方面很低能，总猜不出个大概，现在这对我仍然是个未知数。但她父亲的平易却使我放松下来，坐在沙发上，我抽着林云递来的烟，打量着这间客厅。客厅的陈设很朴素，基本上没有什么装饰品。墙上那两幅中国和世界地图面积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我还注意到一张很大的办公桌，那肯定是办公桌，上面放着一白一红两部电话，还散布着一些很像文件的东西，整个客厅看起来有很大的办公室的成分。我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上面挂着一件军服，在我这个方向能看到其中的一个肩章。我定睛细看，手中的烟掉在地上——

　　那肩章上有三颗将星！

　　我赶忙把烟拾起来在烟灰缸中捻灭，把两手放到膝盖上以小学生状端坐着。

　　林云看到我这样笑了起来：“放松些，我爸是理工出身，跟搞技术的人很谈得来。他一开始就不赞成雷电武器的研究，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但后来我谈起球状闪电后，他却很感兴趣。”

　　这时我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幅黑白照片吸引住，照片上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同林云像极了，穿着以前的那种朴素的军装。

　　林云站起来走到照片前，简单地说：“我妈妈，1981年在边境战争中牺牲了……我们还是谈球状闪电吧，但愿你没把它忘光。”

　　“你这一阵在干什么？”

　　“用二炮一个研究所中的一台大型机计算我们最后做的那个模型，加上调试，运行了三十多次。”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就知道结果是失败的了，“那是我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但说实在的，只是不忍心让你的心血白流了。”

　　“谢谢，真的谢谢。但以后我们别再搞数学模型了，没有意义。”

　　“我也看到这点了。回来后，我从别的渠道作了进一步的了解，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除了前苏联，西方也对球状闪电的研究做了巨大的投入，我们就不能从中得到些什么？”

　　“可他们，包括格莫夫，没有向我们透露一点技术资料。“

　　林云笑了起来：“你呀，太学院派了。”

　　“或说太书呆子气。”

　　“那倒不是，要真是，前一阵你就不会当逃兵了。不过这也说明你已经看到了最重要的东西，这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的一个新起点，可你却把它当成终点了。”

　　“我看到了什么？”

　　“用传统的思维方式已经不可能解开球状闪电之迷了，这个结论可值几百个亿啊！”

　　“确实，电磁能量以那种方式存在，简直不可思议，我们也许可以硬扭着方程式搞出一个牵强的数学模型，但知觉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它能量施放的选择性和穿透性这类不可思议的特性，确实不是传统理论能结实的。”

　　“所以我们应该放开自己的思想。你说过我们不是超人，但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强迫自己以超人的方式思考。”

　　“我已经这样思考了。”我激动地说，“球状闪电并不是由闪电产生的，而是自然界早已存在的一种结构。”

　　“你是说……闪电指示点燃或激发了它？”林云紧接着说。

　　“太对了，就像电流点亮了电灯，但电灯本身早已存在！”

　　“好，我们把思路再整理一下……天啊，这想法居然能对西伯利亚基地的事情做出一些结论！”

　　“是的，3141基地产生的27个球状闪电与产生它们的人工闪电的参数根本就没有关系，只是因为那种结构正好在那，所以被激发了！”

　　“那种结构能进入地下吗……为什么不能！在多次大地震前，人们都看到球状闪电从地上的裂缝中飞出！”

　　我们俩兴奋得不能自已，来回走动着。

　　“那么以前研究的误区就很明显了：不应试图‘产生’它，而是去‘找到’它！这就是说，在模拟雷电时，关键不在于闪电本身的性质和结构，更不在于磁场和微波之类的外加因素，而在于使闪电覆盖尽可能大的空间！”

　　“正确！”

　　“那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呢？”

　　这时，林将军在后面招呼我们吃饭，我看到客厅的中央已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小云要注意啦，我们可是请陈博士来做客的，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林将军边给我倒酒边说。

　　林云说：“我们这不叫工作，业余爱好罢了。”

　　接下来，我们开始谈论一些轻松的话题。我得知，林将军是哈军工的高才生，他学的是电子学，但以后没有再接触技术工作，而是转到纯军事指挥领域，成为我军少有的理工出身的高级将领。

　　“您学的那些东西，现在怕只记得欧姆定律了吧？”林云说。

　　将军笑着说：“那你小看我了。不过我现在印象最深的不是电子学，而是计算机。那时我见过的第一台计算机是苏联老大哥的，主频我忘了，内存是4K，那4K是用磁芯存储器实现的，装它的箱子比那个书架都高。但与现在差别最大的还是软件，小云成天向我吹嘘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编程高手，但到了那台计算机上，编一个3+2的程序都会她出一头汗。”

　　“那时只有汇编语言吧？”

　　“不，只有0和1。机器不会编译，你要把程序写到纸上，然后一个指令一个指令地把它们翻译成机器码，就是一串0和1，这个过程叫人工代真。”将军说着，转身从后面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写出了一长串0和1给我们看，“喏，这一串指令的意思是把两个寄存器中的数放到累加器中，再把计算结果送到另一个寄存器中。小云你用不着怀疑，这绝对正确，当时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居然编成了一个计算圆周率的程序，那以后，我对各个指令和机器码之间的对应关系记得比乘法口诀都要熟。”

　　我说：“现在的计算机同那时其实没有本质区别，最终被处理的仍是一串0和1。”

　　“是的，这很有意思。想想八十世纪或更早些的时候，那些想发明计算机器的科学家，他们肯定认为，自己之所以是报，是因为想得不够复杂，现在我们知道，是因为他们想得不够简单。”

　　“球状闪电也是这样，”林云若有所思地说，“刚才陈博士的一个伟大构想提醒了我，我们以前失败的真的是因为想得不够简单。”接着，她把我的最新想法告诉父亲。

　　“很有意思，也很有可能，”林将军点点头说，“你们应该早想到这点，那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林云边想边说：“建立一个闪电阵列，要想在短时间内取得成果，其面积，恩，我想想……应该不小于20平方公里，在这个区域内将安装上千个闪电发生器。”

　　“对！”我兴奋地说，“闪电发生器就用你们研制的那种闪电武器！”

　　“那就涉及到钱的问题了。”林云蔫了下来，“一节超导电池就三十多万呢，现在要一千节。”

　　“够装备一支苏30中队了。”林将军说。

　　“可假如成功了。一支苏30中队同它比算什么？”

　　“我说，你以后少给我来些假如如果之类的，当初在雷电武器上，你的假如还少吗？现在怎么样？关于这个项目我还想多说两句：总装备部执意要搞，我也无权干涉，但我问你，你在这件事上起的作用，是在一个少校的职权范围内吗？”

　　林云哑口无言了。

　　“至于球状闪电项目，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了，我同意立项研究，但一分钱也没有。”

　　林云气恼地大叫起来：“这不等于没说嘛，没钱怎么干？海外媒体说您是中国学院派高级将领，看来他们真是搞错了。”

　　“我倒是有个学院派的女儿，可她除了拿钱打水漂，还能干出些什么来？你们在北京远郊的那个雷电武器研究基地不是还在吗？在那里干就行了。”

　　“爸爸，这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都是闪电，总有共性吧？那么多的实验设备，我就不相信不能利用。”

　　“爸爸，我们是要建立大面积闪电阵列！”

　　林将军笑着摇头：“世界上要是有一种最愚蠢的方法，那就是你这种了，我真搞不明白，这是两位博士想出来的？”

　　我和林云不解地互相看看。

　　“陈博士好象刚从海上回来，你见过渔民打鱼时把海里的每一处都插上网吗？”

　　“爸爸，您是说……让闪电移动起来！唉，刚才陈博士的设想给我带来的兴奋太大，让我头脑发晕了！”

　　“怎么移动呢？”我还是迷惑不解。

　　“只需把雷电武器放电打击的目标从地上搬到另一架直升机上，就能形成一条横在空中的放电电弧，如果两架直升机以相同的速度飞行，就能带着这条电弧扫描大面积的空间，其效果与闪电阵列是一样的！这样只需要一节超导电池就行了！”

　　“就像拖在天空中的一张网。”我说，这想法让我激动不已。

　　“天网！”林云兴奋地喊道。

　　将军说：“但实现这个计划并不像你们现在想象的那么容易，它的难点不用我提醒你们了吧？”

　　“首先是危险性，”林云说，“飞机在空中遇到的最大杀手之一就是雷电，雷电区域是绝对的禁飞区，可现在却要它带着雷电飞行。”

　　“是的，”将军严肃地说，“你们是在进行一场真正的战斗。”

第三章·林峰将军

　　飞机在北京降落后，我才给林云打电话，江星辰说的事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惧，但听到林云轻柔的话音后，我心中的某种东西立刻融化了，我渴望见到她。

　　“啊，我知道星辰会成功的！”林云兴奋地说。

　　“主要是我突然有了一种新想法。”

　　“是吗？到我家来吃饭吧！”

　　这邀请让我吃惊不小，林云总是小心地避免谈她的家庭，甚至连江星辰都没有告诉我这方面的情况。

　　在走出机场时我居然遇到了赵雨。他已经从泰山气象站辞职，想下海了。告别前赵雨想起了一件事，说：“前一阵我回了趟大学，见到张彬了。”

　　“哦？”

　　“他一见我就问起你来，他已确诊患了血癌，没治了，我看都是长期心情压抑的结果。”

　　看着赵雨的背影，那位家列瓦连科的老共青团员的话又在我脑海中响起：

　　“……有时你飞到了头，却发现还不如中间掉下来……”

　　一种对未知前途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我。

　　来机场接我的不是林云，而是一名开车来的少尉。

　　“陈博士，首长和林少校让我来接您。”他对我敬礼后说，然后很有礼貌地请我上了那辆红旗车，路上他只是开车，没有说话。车最后开进了一个门口有哨兵的大院，院里有一排排整齐的住宅楼，都是有大屋檐的五十年代风格的建筑。车穿过几排杨树，最后停到了一幢二层小楼前，也是那种五十年代风格的建筑，看到这样的建筑，如果问你第一个想到的词，那肯定是“父亲”。

　　少尉为我打开车门：“首长和少校都在家，您请吧。”然后又敬了个礼，并一直目送我走上台阶。

　　林云出门迎接我，她比上次分别时看上去憔悴了些，显然最近很劳累。这种变化在我的感觉中很突然，这时才意识到，在分别的这段日子里，我的心中一直为她留着一片小天地，在那里，她以原样生活着。

　　进屋之后，我看到林云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进来就站起来同我握手，他身材瘦削而强健，手很有力。

　　“你就是那位研究雷电的陈博士？你好！小云常向我提起你，她以前的朋友多是部队上的，我说这不好，军人不应该把自己局限于小圈子里，要不在这个时代，思想会僵化的。”他有转身对林云说，“张姨可能忙不过来，我去做两样拿手菜招待陈博士吧。”他又对我说，

　　“今天可不只是小云请你来，还有我，我们一会谈。”

　　“爸，少放点辣椒！”林云冲着父亲的背影喊。

　　我也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只接触不到一分钟，我就感到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而这威严同他的平易近人融合在一起，使他有一种很罕见的风度。

　　对于林云的父亲，我只知道是一名军人，可能还是将军，虽然以前从她周围人的只言片语有过一些感觉，但我在这方面很低能，总猜不出个大概，现在这对我仍然是个未知数。但她父亲的平易却使我放松下来，坐在沙发上，我抽着林云递来的烟，打量着这间客厅。客厅的陈设很朴素，基本上没有什么装饰品。墙上那两幅中国和世界地图面积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我还注意到一张很大的办公桌，那肯定是办公桌，上面放着一白一红两部电话，还散布着一些很像文件的东西，整个客厅看起来有很大的办公室的成分。我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上面挂着一件军服，在我这个方向能看到其中的一个肩章。我定睛细看，手中的烟掉在地上——

　　那肩章上有三颗将星！

　　我赶忙把烟拾起来在烟灰缸中捻灭，把两手放到膝盖上以小学生状端坐着。

　　林云看到我这样笑了起来：“放松些，我爸是理工出身，跟搞技术的人很谈得来。他一开始就不赞成雷电武器的研究，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但后来我谈起球状闪电后，他却很感兴趣。”

　　这时我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幅黑白照片吸引住，照片上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同林云像极了，穿着以前的那种朴素的军装。

　　林云站起来走到照片前，简单地说：“我妈妈，1981年在边境战争中牺牲了……我们还是谈球状闪电吧，但愿你没把它忘光。”

　　“你这一阵在干什么？”

　　“用二炮一个研究所中的一台大型机计算我们最后做的那个模型，加上调试，运行了三十多次。”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就知道结果是失败的了，“那是我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但说实在的，只是不忍心让你的心血白流了。”

　　“谢谢，真的谢谢。但以后我们别再搞数学模型了，没有意义。”

　　“我也看到这点了。回来后，我从别的渠道作了进一步的了解，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除了前苏联，西方也对球状闪电的研究做了巨大的投入，我们就不能从中得到些什么？”

　　“可他们，包括格莫夫，没有向我们透露一点技术资料。”

　　林云笑了起来：“你呀，太学院派了。”

　　“或说太书呆子气。”

　　“那倒不是，要真是，前一阵你就不会当逃兵了。不过这也说明你已经看到了最重要的东西，这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的一个新起点，可你却把它当成终点了。”

　　“我看到了什么？”

　　“用传统的思维方式已经不可能解开球状闪电之迷了，这个结论可值几百个亿啊！”

　　“确实，电磁能量以那种方式存在，简直不可思议，我们也许可以硬扭着方程式搞出一个牵强的数学模型，但知觉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它能量施放的选择性和穿透性这类不可思议的特性，确实不是传统理论能结实的。”

　　“所以我们应该放开自己的思想。你说过我们不是超人，但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强迫自己以超人的方式思考。”

　　“我已经这样思考了。”我激动地说，“球状闪电并不是由闪电产生的，而是自然界早已存在的一种结构。”

　　“你是说……闪电指示点燃或激发了它？”林云紧接着说。

　　“太对了，就像电流点亮了电灯，但电灯本身早已存在！”

　　“好，我们把思路再整理一下……天啊，这想法居然能对西伯利亚基地的事情做出一些结论！”

　　“是的，3141基地产生的27个球状闪电与产生它们的人工闪电的参数根本就没有关系，只是因为那种结构正好在那，所以被激发了！”

　　“那种结构能进入地下吗……为什么不能！在多次大地震前，人们都看到球状闪电从地上的裂缝中飞出！”

　　我们俩兴奋得不能自已，来回走动着。

　　“那么以前研究的误区就很明显了：不应试图‘产生’它，而是去‘找到’它！这就是说，在模拟雷电时，关键不在于闪电本身的性质和结构，更不在于磁场和微波之类的外加因素，而在于使闪电覆盖尽可能大的空间！”

　　“正确！”

　　“那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呢？”

　　这时，林将军在后面招呼我们吃饭，我看到客厅的中央已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小云要注意啦，我们可是请陈博士来做客的，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林将军边给我倒酒边说。

　　林云说：“我们这不叫工作，业余爱好罢了。”

　　接下来，我们开始谈论一些轻松的话题。我得知，林将军是哈军工的高才生，他学的是电子学，但以后没有再接触技术工作，而是转到纯军事指挥领域，成为我军少有的理工出身的高级将领。

　　“您学的那些东西，现在怕只记得欧姆定律了吧？”林云说。

　　将军笑着说：“那你小看我了。不过我现在印象最深的不是电子学，而是计算机。那时我见过的第一台计算机是苏联老大哥的，主频我忘了，内存是4K，那4K是用磁芯存储器实现的，装它的箱子比那个书架都高。但与现在差别最大的还是软件，小云成天向我吹嘘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编程高手，但到了那台计算机上，编一个3+2的程序都会她出一头汗。”

　　“那时只有汇编语言吧？”

　　“不，只有0和1。机器不会编译，你要把程序写到纸上，然后一个指令一个指令地把它们翻译成机器码，就是一串0和1，这个过程叫人工代真。”将军说着，转身从后面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写出了一长串0和1给我们看，“喏，这一串指令的意思是把两个寄存器中的数放到累加器中，再把计算结果送到另一个寄存器中。小云你用不着怀疑，这绝对正确，当时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居然编成了一个计算圆周率的程序，那以后，我对各个指令和机器码之间的对应关系记得比乘法口诀都要熟。”

　　我说：“现在的计算机同那时其实没有本质区别，最终被处理的仍是一串0和1。”

　　“是的，这很有意思。想想八十世纪或更早些的时候，那些想发明计算机器的科学家，他们肯定认为，自己之所以是报，是因为想得不够复杂，现在我们知道，是因为他们想得不够简单。”

　　“球状闪电也是这样，”林云若有所思地说，“刚才陈博士的一个伟大构想提醒了我，我们以前失败的真的是因为想得不够简单。”接着，她把我的最新想法告诉父亲。

　　“很有意思，也很有可能，”林将军点点头说，“你们应该早想到这点，那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林云边想边说：“建立一个闪电阵列，要想在短时间内取得成果，其面积，恩，我想想……应该不小于20平方公里，在这个区域内将安装上千个闪电发生器。”

　　“对！”我兴奋地说，“闪电发生器就用你们研制的那种闪电武器！”

　　“那就涉及到钱的问题了。”林云蔫了下来，“一节超导电池就三十多万呢，现在要一千节。”

　　“够装备一支苏30中队了。”林将军说。

　　“可假如成功了。一支苏30中队同它比算什么？”

　　“我说，你以后少给我来些假如如果之类的，当初在雷电武器上，你的假如还少吗？现在怎么样？关于这个项目我还想多说两句：总装备部执意要搞，我也无权干涉，但我问你，你在这件事上起的作用，是在一个少校的职权范围内吗？”

　　林云哑口无言了。

　　“至于球状闪电项目，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了，我同意立项研究，但一分钱也没有。”

　　林云气恼地大叫起来：“这不等于没说嘛，没钱怎么干？海外媒体说您是中国学院派高级将领，看来他们真是搞错了。”

　　“我倒是有个学院派的女儿，可她除了拿钱打水漂，还能干出些什么来？你们在北京远郊的那个雷电武器研究基地不是还在吗？在那里干就行了。”

　　“爸爸，这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都是闪电，总有共性吧？那么多的实验设备，我就不相信不能利用。”

　　“爸爸，我们是要建立大面积闪电阵列！”

　　林将军笑着摇头：“世界上要是有一种最愚蠢的方法，那就是你这种了，我真搞不明白，这是两位博士想出来的？”

　　我和林云不解地互相看看。

　　“陈博士好象刚从海上回来，你见过渔民打鱼时把海里的每一处都插上网吗？”

　　“爸爸，您是说……让闪电移动起来！唉，刚才陈博士的设想给我带来的兴奋太大，让我头脑发晕了！”

　　“怎么移动呢？”我还是迷惑不解。

　　“只需把雷电武器放电打击的目标从地上搬到另一架直升机上，就能形成一条横在空中的放电电弧，如果两架直升机以相同的速度飞行，就能带着这条电弧扫描大面积的空间，其效果与闪电阵列是一样的！这样只需要一节超导电池就行了！”

　　“就像拖在天空中的一张网。”我说，这想法让我激动不已。

　　“天网！”林云兴奋地喊道。

　　将军说：“但实现这个计划并不像你们现在想象的那么容易，它的难点不用我提醒你们了吧？”

　　“首先是危险性，”林云说，“飞机在空中遇到的最大杀手之一就是雷电，雷电区域是绝对的禁飞区，可现在却要它带着雷电飞行。”

　　“是的，”将军严肃地说，“你们是在进行一场真正的战斗。”

第四章·天网

　　我和林云又回到了雷电研究基地，在哨兵查看证件时，汽车在基地大门停了几秒钟，半年前那个初春的黄昏，就是在这里，林云第一次向我吐露了把球状闪电作为武器的想法，我感慨地发现，现在的我比那时已经改变了许多。

　　我们又见到了许文诚大校。大校听点火基地能够存在下去并有新的科研项目时，喜出望外，但听到我们介绍这个项目的详细内容后，又感到很困难。

　　林云说：“我们第一步是努力用现有的设备发现球状闪电，让上级看到它作为武器的潜力。”

　　大校神秘地笑笑说：“要说这东西的威力，我想上级早就知道了。你们知道吗，国家最要害的位置曾经遭到球状闪电的袭击。”

　　我和林云吃惊地对视了一眼，林云问他是哪里。

　　“钓鱼台国宾馆。”

　　这些年来，我收集了国内外大量的球状闪电目击案例，最早的在明末清初，自以为在这方面见多识广，但这事可从没听说过。

　　“那是1982年8月16日，钓鱼台国宾馆两处同时落下球状闪电，均为沿大树滚下的。一处在迎宾馆的东墙边，一名警卫战士当即被击倒，他站在两米多高的警卫室前，距落雷的大树约2到3米。球状闪电落下的瞬间，他只感到一个火球距身体很近，随后眼前一黑就倒了。醒来后，除耳聋外并无其他损伤。但该警卫室的混凝土顶板外檐和砖墙墙面被击出几个小洞，室内电灯被打掉，电灯的拉线开关被打坏，电话线被打断。另一处在迎宾馆院内的东南区，距警卫室约100米，也是沿大树滚下。距树2米处有个木板房仓库，该房在三棵高大的槐树包围之中，球状闪电沿东侧的大树关下后钻窗进屋，窗玻璃被击穿两个小洞。球状闪电烧焦了东侧木板墙和东南房角，烧毁了室内墙上挂的两条自行车内胎，烧坏了该室的胶盖电闸，室内的电灯线也被烧断……”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林云问。

　　“事后我作为专家组的成员到现场调查，并研究了防护措施，当时提出安装笼式避雷网，在建筑物的门窗上安装金属纱网并接地；堵好建筑物墙面上不必要的孔洞；烟囱与出气管上口均要加装铁丝网并接地。”

　　“这些有用吗？”

　　许大校摇摇头：“但是球状闪电穿过的一个窗子上就装有较迷的铁丝网，这铁丝网被击穿8个小洞，不过当时也只能提出这些常规措施了。如果这东西真能用于实战，它确实威力巨大。关于国外球状闪电的研究动态我也知道一些，你们的这个想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进一步嘛……”

　　他又摇摇头，“闪电是自然界最难控制的东西之一，更何况是球状闪电，这东西不但有闪电的破坏力，还有幽灵的诡秘，它那可怕的能量谁也不知道何时释放出来，释放到什么东西上，控制它谈何容易。”

　　“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林云说。

　　“是的，如果真能找到球状闪电，也是雷电科学的一大成就，那样的话我们这个基地总算还有一点成就。我担心的是安全性，我有个想法：我们能不能把闪电发生器放到汽车上，让它们拉着电弧在平原地带行驶，这样电弧也能扫描大面积空间。”

　　林云摇摇头说：“这我们想多，还想用船只拉着电弧在海面上行驶，但行不通的。”

　　许大校想了一下点点头：“是啊，大地和海面都是导体，产生的感应效应使电弧拉不了多长。”

　　“我们还考虑过使用固定翼飞机，它在失事后跳伞比直升机容易些，但也不行，因为这样速度太跨哦，气流会把电弧吹灭的。我们要尽可能地采取一些防范措施，比如在正式试验前让飞行员反复练习在直升机异常飞行状态下的跳伞；另外，海军航空兵目前正在引进一种直升机用的弹射救生装置，类似于战斗机上用那种，但弹射方向是水平的，我们已经通过总装备部调拨过来几套。”

　　许大校摇摇头说：“这些措施起不了实质性作用，我们还是在冒险。”

　　林云说：“是这样，不过从目前形势来看，现在全军已处于二级战备，我们在安全上也不应过分强调了。”

　　她这话让我很吃惊，但许大校还是默认了林云的意见，看得出他是个老好人，对林云内的我行我素也没什么办法。另一方面，当前形势下，也该是军人冒险的时候了。

　　基地目前有两架国产武直-9直升机，在正式试验前，两名飞行员进行了一个星期的跳伞训练，由其中的一个人驾驶直升机做模仿坠落的特技飞行，另一人从后舱门跳出来。他们还试用那种弹射器，那是一枚横着固定在飞行员后背上的小火箭，它启动时直升机冒出一团白烟，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飞行员像一块小石头似的被从后舱门抛出去好远才张开伞，这些看上去惊心动魄。

　　在一次休息时，一名飞行员问林云：“少校，我们可能被什么东西击落？要是像王上尉那样，练这些怕也没用。”

　　“这次的闪电强度弱得多，真意外击中飞机的话，也不会造成那样大的破坏。正式试验在5千米以上高度进行，你们完全有时间跳伞。”

　　另一名飞行员问：“我听说，我要向另一架直升机发射闪电？”

　　“是的，强度只有你以前放掉电池中的剩余能量时那么大。”

　　“这么说，你们要把这种武器用于空战了？把射程只有100米的武器用于空战？”

　　“当然不是，你们两机将拉着那条电弧在空中飞行，这条电弧就像一张网，捕捉或者说激发空间中可能存在的某种结构，这种东西一旦被发现，就可能成为最具威慑力的武器。”

　　“少校，这越来越玄乎了，说实在的，我对你们几乎快失去信心了，但愿早些干完这事回部队去。”

　　两位飞行员谈到了那位被人造带电云产生的闪电击中的王上尉，我的心猛地抽紧了。我想象着如果自己面临这么危险的飞行将是什么样的状态，肯定被恐惧压垮了；另一方面，如果我是林云，也无法坦然地对两位飞行员讲这件事，但现在我面前的这几张年轻的面孔是那么泰然自若，好象他们只是开车去郊游一样。

　　首次试验这天天气很好，在凌晨，地面几乎是净风，参加项目的所有人员都来到试验现场，人不多，所有工程师、工人和地勤人员加起来也就二十多人。离直升机起飞点不远处还停了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那雪白的衣服在初露的晨光中十分刺眼，总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而草地上放着的那两个空担架更使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但这两个担架一会可能抬的人此时就站在担架边，轻松自如地同刚刚认识的两个漂亮忽视谈笑风生。我那种自卑感又涌了上来，那个决定了我后来人生的雷雨之夜，使我对死亡的恐惧比一般人深得多。

　　林云拿着两件黄色的连体工作服让飞行员穿上，“这是从市供电局借来的，是在高压线上从事带点作业的工人穿的屏蔽服，它用法拉第笼原理产生电屏蔽，对闪电也有一定防护作用的。”

　　一名飞行员接过屏蔽服时笑折对林云说：“别担心少校，你那道小电弧不会比毒刺导弹更可怕的。”

　　林云向他们交代试验步骤：“首先升至5000米，然后使两机在安全距离上尽可能靠近，达到最近距离时点燃电弧，然后两机慢慢拉开距离，一直拉到稍小于电弧射程时悬停，然后前飞，速度听地面指挥。要注意观察电弧的稳定状态随时决定是否悬停，这你们早有经验。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如果电弧中途熄灭，一定要以最快速度相互脱离，同时关闭闪电发生器，切不可试图重新点燃电弧，因为在长距离上点燃，闪电可能击中机身！千万注意这一点，不然你们的烈士可就当定了！”

　　按计划，两架直升机达到预定高度后，将顺风飞行，把相对气流速度减到最小，这时点燃电弧，顺风飞行一段，然后熄灭电弧，返回来重复上述过程。

　　试验直升机很快升到了预定高度，这时只有用望远镜才能看清他们。它们在顺风飞行，同时在相互靠近，最后在地面看去两个旋转的螺旋桨边缘几乎碰到一起。这时，两机之间出现了一道明亮的电弧，它发出的清脆的劈啪声隐隐传至地面。两机开始慢慢拉大距离，电弧也在被拉长，它开始几乎是一条直线，随着距离的增大，它的波动越来越大，当两架直升机最后到达极限位置时，电弧仿佛是一条在空中狂舞的轻纱，好象马上就要挣脱两端的束缚凌空飞去似的。这时太阳仍在地平线之下，在暗蓝色的晨空背景和成黑色剪影的两架直升机构成的画面中，那道明亮的蓝紫色的弧光看上去很不真实，仿佛是在银幕上映出的电影的胶片上外加的划痕。

　　这时我突然感到很冷，胃部一阵痉挛，浑身不由颤抖了一下。我放下了望远镜，肉眼在高空中只能看到一个蓝色的亮点，像是很近的一颗晨星。

　　当我再次举起望远镜时，看到两架直升机已达到了放电的极限距离，开始带着那条近百米长的跃动的电弧向前飞行了，它们飞行的速度不快，只有以旁边一抹被地平线下的照样照亮的薄云作为参照物，才能看出它的移动。随着直升机向东方非去，机体在阳光中成了两个橘红色的亮点，而电弧的光度相对暗了些。

　　我略略松了一口气，却听到旁边举着望远镜的人们发出了几声惊叫，我急忙举起望远镜，刚好看到那一幕：在接收电弧的直升机旁，电弧分了叉，其主干仍连着电极，而分出的那个飘忽不定的分支则沿着机身扫到了细长的机尾上，像一只纤细的手在机尾上来回摸索着。这过程只有三四秒，紧接着所有的电弧都熄灭了。

　　这情形看上去并不可怕，似乎不会对直升机产生什么灾难性后果，但我错了。就在电弧熄灭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机尾的小螺旋桨处有一团火光闪现，这火光很快熄灭了，那位置上出现了一股白烟，紧接着直升机机体旋转起来，转速越来越快。后来知道，闪电击毁了尾部螺旋桨的控制线路，造成螺旋桨停转。而直升机的尾浆是用于平衡主螺旋桨产生的扭力矩，它一旦失去动力，直升机的机体自身就会朝主螺旋桨旋转的反方向转动。我在望远镜中看到，随着机身自转的加速，它渐渐失去升力，开始摇晃着坠落。

　　“跳伞！！”许大校在无线电中大喊。

　　但几秒钟后，似乎飞行员重新启动了尾浆，机体的转动慢了下来，坠落速度也慢了下来，直到机体重新悬停在空中，但这悬停只持续了一瞬间，机体又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似的自转起来，坠落又开始了。

　　“快跳伞！！”许大校再次喊道。

　　下落了一段后，直升机机体又停止自转，减慢下坠速度直到悬停，一瞬间后再次开始下坠……这周期反复重复着。这时直升机已经低于跳伞的安全高度，只能祈祷它到达地面时正好处于周期的悬停点附近。当它在东面的远方着地时，我看到它的下坠速度有所减慢，但比正常降落要快得多。我惊恐地看着那个方向，呆呆地等了一会，还好，没有烟雾从那片树丛后面升起。

　　当我们驱车赶到坠落点时，另一架试验直升机早就在附近降落了。坠落点在一个果园正中，那架直升机的机体倾斜，下面有几棵被压倒的树，周围有几棵碗口粗的果树被螺旋桨的浆叶齐齐削断，直升机驾驶舱的玻璃碎了，但除此之外机体好象没有大的损伤。那位中尉飞行员靠着一棵果树，捂着一只流血的胳膊，正不耐烦地让医护人员和抬担架的人走开，见到林云后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朝她竖起大拇指。

　　“少校，你的雷电武器总算打下一架飞机！”

　　“你为什么不跳伞？！”随后赶来的许大校气急败坏地问。

　　“大校，什么时候跳伞，我们陆航飞行员有自己的准则。”

　　在回基地的汽车上，有一个问题我终于在心里憋不住了，就问林云：“这次试验中，你是指定的地面指挥员，跳伞命令却是许大校下的。”

　　“飞行员有很大可能救下那架直升机。”林云的声音很平静。

　　“当时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如果救不下呢？”

　　“那试验就要停相当长的时间，甚至项目被取消。”

　　我的胃里又有什么东西翻腾起来：“如果你指挥一次进攻，路线上有雷区，你会命令士兵们螳过去的，是吗？”

　　“按照新的军事条例，女性军官不能担任前线战地指挥。”像每次一样，她轻轻地绕开了我的问题。

　　“军队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与老百姓可能稍有不同。”林云又说，可能是觉得刚才表现太冷酷，有些过意不去似的。

　　“许大校不属于军队？”

　　“当然，也属于。”林云淡淡地说，能听出语气中那隐隐的轻视，对于试验基地的领导层，她都抱有这种轻视。

　　当天下午，这架经过紧急维修的直升机就从坠落点飞回了基地。

　　“在想出行之有效的措施保证安全之前，试验必须停止！”在当天晚上基地的会议上，许大校坚决地说。

　　“再飞两次，也许我们就能找到电弧波动的规律，这样就能找到一种飞行方式避免它打到机身上。”上午受伤的飞行员挥动着一只裹着绷带的手说，从他的动作和表情，看得出那只伤手很疼，但为了表示他还能用它操纵直升机，他没有把那只手臂吊起来，还故意用它做很多动作。

　　“这样的事故不能再发生了，是应该有一个可靠的安全保证。”林云说。

　　另一位飞行员说：“我请各位把大前提搞对：我们并不是为你们这个项目冒险，而是为我们自己冒险，现在，陆军航空兵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新武器！”

　　林云对他说：“你误解了我们停止试验的原因，我们停止试验完全是为了项目着想，如果再出现王松林上尉那样的恶性坠机事故，这个项目就完了。”

　　许大校说：“大家开动脑筋，必须想出一个可行的安全措施来！”

　　一位工程师说：“能否考虑用遥控飞行器来完成试验？”

　　一位飞行员说：“目前能够完成空中悬停和低速飞行，并有这么大载重量的遥控飞行器，只有北航研制的一种氦气飞艇，但它的操纵精确性能不能保证放电瞄准还不清楚。”

　　林云说：“其实就算能行，它也只是避免了人员伤亡，对试验于事无补，它同样会被闪电击毁的。”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我以前的硕士导师，研制过一种防雷涂料，是用在高压线上的，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并不知道详细情况。”

　　“你的导师是张彬？”许大校问我。

　　我点点头，“您认识他？”

　　“我也曾是他的学生，那时他还是个讲师，还没有调到你的母校。”许大校顿时黯然神伤，“我前几天还给他去过电话，想去看他，总是抽不出身来，他恐怕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他的病你知道吧？”

　　我又点点头。

　　许大校说：“在学术上他是一个很严谨的人，勤勤恳恳一辈子……”

　　“我们还是谈谈那种涂料吧！”林云迫不及待地说。

　　“我知道这项发明，当时我参加过鉴定会，它的防雷效果是很出色的。”许大校说。

　　“关键是，如果这种涂料需要接地才能起作用，那还是没有意义。”林云说，她对技术的灵性我一直很佩服，这个问题非专业人士一般想不到，大部分防雷涂料确实需要接地。

　　许大校摸着脑袋想了想：“这……时间长了，我也记不清，具体还得问发明者本人。”

　　林云拿起电话话筒递给我：“马上打电话问他，要是行，就让他到北京来，我们一定要尽快配制出一批这种涂料！”

　　“他是一个癌症病人。”我很为难地看着她。

　　许大校说：“先问一下吧，没有关系的。”

　　我把话筒从林云手中接过来：“不知道他是在家还是住院……”我边说边翻通讯录，在第一页上找到他家的电话号码，拨通电话后，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很虚弱的声音：“谁呀？”

　　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后，那来自远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和强健起来：“啊，你好你好！你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张教授，我在搞一个国防项目，您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这么说，你有进展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直就问。

　　“在电话里不好说，您身体怎么样？”

　　“一天不如一天了，赵雨来看过我，他可能告诉过你了。”

　　“是的，您那里的医疗条件怎么样？”在我说话的时候，林云在旁边着急地低声催促：“问呀！”我捂住话筒厉声说：“走开！”当我把话筒又放到耳边时，听到张彬说：“……我又收集到一些那方面的研究资料，正准备给你寄过去。”

　　“张教授，我想问您另一件事，是关于您研制的那种高压线防雷涂料。”

　　“哦，那东西在经济上没有实用价值，早被束之高阁了，你想知道什么呢？”

　　“它需要接地吗？”

　　“不，不需要，全凭它自身的屏蔽作用。”

　　“我们想把它用于飞机上。”

　　“恐怕不行吧，这种涂料产生的涂层表面很粗糙，肯定不符合飞机表面所要求的空气动力指标；另外，飞机的机身蒙皮与高压线不是同一种材料，不知道涂上去后长期会不会对蒙皮产生腐蚀作用。”

　　“您说的这些都无所谓，我只想知道它能不能对飞机产生防雷效果？”

　　“这是肯定的，只要涂层达到一定的厚度，飞机甚至可以穿过雷雨云。其实，这种涂料在这方面有过实际应用，但不是在飞机上。那年学校大气实验室有个项目，用探空气球探测雷雨云的结构，可是连着好激磁，气球和吊在下面的仪器舱入云不久就被云中闪电击毁了。后来他们找到我，把仪器舱和气球上涂了一层防雷涂料，结果入云和回收几十次都没遭到雷击，那可能是这种涂料惟一的一次实际应用了。”

　　“这太好了！我想问问，现在还剩有那种涂料的成品吗？”

　　“还有，放在大气电学实验室的仓库里，应该还能用，涂一架小型飞机应该差不多够的。管理员嫌那些密封桶占地方，好几次要把它们扔了，我没让，要真有用，你就都拿去吧。我这里还有全套的资料，重新配制不会太困难的。我想问问……如果不方便的话你当然可以不回答，这同球状闪电的研究有关吗？”

　　“是的。”

　　“这么说你真的有进展了？”

　　“张教授，现在不止是我，还有很多人在干这件事。至于进展，很可能会有的。”

　　“那好，我马上去你那，至少在涂料这事上，你们还是需要我的。”

　　我还没说话，林云就捂住了话筒，她已经从中听到了张彬的声音，显然怕我不让他来，低声对我说：“他来后可以住进301医院，医疗条件总比那边好吧？再说，如果资料齐全的话，他也不会费太多神的。”

　　我看看许大校，他接过话筒，他们显然常联系，所以没有太多的寒暄，大校问：“您那些涂料总共大概有多少？两吨？好的，您就在家等着，我们会去接您的。”

　　第二天下午，我和林云到南苑机场去接张彬。我们在停机坪上等飞机，时值盛夏，但一场暴雨刚过，把多日的闷热一扫而光，空气清新而凉爽。经过多日的紧张忙碌，这时有一种难得的闲适的感觉。

　　“你在工作中对我越来越反感了，是吗”林云问我。

　　“知道你像什么吗？”

　　“说说看。”

　　“你就像一艘在夜海上向着远方灯塔行驶的船，整个世界只有那个善良的灯塔对你是有意义的，其他部分都看不到。”

　　“真有诗意，可你不觉得这也是在描述自己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时候，人最不能容忍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时，我回忆起了大一时的那个图书馆中的深夜，那个漂亮女孩问我在找什么，她的目光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种看异类的目光，我相信也一定有南海子用那种目光看过林云……我们都是游离于时代之外的人，同时也游离于对方之外，我们永远不能相互融合。

　　一架小型军用运输机降落了，张彬和接他的两名基地军官一起从机尾门走出来。张彬的状态看上去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甚至比一年前在学院分别时还好，不像是绝症在身。当我对他说出这点时，他说：“我两天前还不是这样的，接到你的电话，我的病就好了一半。”他指指正 在从机舱里卸下的四个铁桶说，“这是你们要的涂料。”

　　许大校说：“我们估计了一下，一桶半就够涂一架直升机，这些肯定够两架用的！”

　　上汽车前，张彬对我说：“许大校已经把你们的想法告诉我了，对它我现在还做不出什么评价，但有个知觉：这次你我可能真的要再次看到球状闪电了。”他仰视着雨后初晴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要那样就太好了。”

　　回到基地后，我们连夜对涂料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测试，发现它对闪电有着十分好的屏蔽作用。然后，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就给两架直升机的机身涂上了这种黑色的涂料。

　　第二天凌晨，进行第二次飞行放电试验。起飞前，张彬对那名手上缠着绷带的飞行员说：“放心飞吧，小伙子，绝对没有问题！”

　　一切都很顺利，两机直升机在5000米高度点燃了电弧，并带着它安全飞行了10分钟，然后在人们一片掌声中降落。

　　在这次飞行中，电弧所覆盖的面积已经是3141基地的100倍，但比起将要进行的大面积到秒来，这个数字是微不足道的。

　　我告诉张彬，在空中进行的大面积扫描将在两天后开始。

　　张彬说：“到时候一定叫我来！”

　　看着送张彬的汽车远去，我空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面对眼前这两架螺旋桨还没停转的直升机，我对旁边的林云说：“我们已经把赌注放到大自然面前了，会不会血本无归呢？你真能相信这张网能在空中激发什么？”

　　林云说：“别想那么多，向前走就是了。”

第五章·球状闪电

　　两天后的夜晚，第一次扫描开始了。两架直升机在空中横排成一条直线，我和张彬坐在一端的一架里，林云在另一端的一架里，天气很好，夜空中星海灿烂，首都的灯光在远方地平线处若隐若现。

　　两架直升机开始慢慢地相互靠近，林云乘坐的那架我们刚才还只能凭航标灯来辨认它的位置，随着距离的缩短，它的轮廓开始在夜空中显现出来，渐渐地，我又看清了被航标灯照亮的机号和八一徽章，最后，连林云和对方飞行员那被仪表盘上的红灯照亮的面孔都看得很清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后，那架直升机突然清晰在凸现于一片刺眼的蓝光之中，我们的机舱中也充满了这种蓝色的电光。由于两机距离很近，电极又处于机身下方，所以只能看见电弧的一小段，它那刺目的蓝光让人不敢直视。弧光中，我和林云遥遥相对地挥了挥手。

　　“戴上护目镜！”飞行员大声提醒我们。我扭头看看张彬，他没戴护目镜，也没看电弧，他的双眼看着被弧光照亮的舱顶，像在等待，又像在沉思。

　　我戴上护目镜后，立刻除了电弧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随着直升机间的距离渐渐拉长，电弧也在变长，这时，我戴着护目镜的眼中的宇宙十分简单，只有无际的黑色虚空和这条长长的电弧。其实这个宇宙更像我们正在探索的境界：那是一个无形的电磁宇宙，在那个宇宙中，实体世界是不存在的，只有无形的场和波……我看到的画面让我失去了最后的信心，在这画面给我的直觉上，很难相信这个漆黑的宇宙中除了这道电弧还能有什么别的东西。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摘下护目镜，像张彬一样把目光局限在舱内，这被电光照亮的实体世界让我感到舒服一些。

　　100米长的电弧最后形成了，并开始随着双机编队于越来越快的速度向西飞行。我猜测着在地带内看到这条突然出现在夜空中的长电弧的人，看着它在群星的背景前缓缓移动，会把它当成什么呢？

　　飞行持续了半小时，这期间除了飞行员们在无线电中简短的对话，我们都保持着沉默。现在，这条电弧扫过的空间，已经数千倍于有史以来人工闪电扫过的空间的总和，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时电弧的亮度渐渐减弱，超导电池中的电能已经快耗尽了，耳机中响起了林云的声音：“各机注意，熄灭电弧，相互脱离，返回基地。”从她的声音中我听出了一种对所有人的安慰。

　　我生活中有一个铁打的定律：对某件事你预感到失败，那它肯定失败。当然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进行这样的空中搜索，但我现在几乎已经预感到了最后的结果。

　　“张教授，我们可能错了。”我对张彬说，在整个飞行过程中，他一直没看舱外，只是静静地沉思着。

　　“不”他说，“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肯定你们是对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对以后一个月的搜索，我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张彬看着我说：“不用一个月，按照我的直觉，它在今天晚上就应该出现。能否回基地充电后再飞一次？”

　　我摇摇头：“您该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张彬喃喃自语：“很奇怪，它应该在出现的……”

　　“直觉并不可靠。”我说。

　　“不，三十多年了，我还第一次有这样的直觉，它是可靠的！”

　　这时，耳机中突然响起了一个飞行员的声音：

　　“发现目标！电弧1号机方向约三分之一处！”

　　我和张彬都浑身一震，立刻伏到舷窗上向后望去。就这样，他时隔30年，我时隔13年，再次见到了决定我们一生的球状闪电。

　　那个球状闪电呈橘红色，拖着一条不太长的尾迹，在也空中沿一条变幻的曲线飘行着，从那飘行的轨迹看，她完全不受高空中强风的影响，似乎与我们的世界不发生任何关系。

　　“各机注意，与目标拉开距离！危险！”林云大喊。事后我真佩服她的冷静，我和张彬这时已经完全呆住了，不可能再想任何别的事。

　　两架直升机相互分离飞行，随着距离的拉大，电弧很快熄灭了，没有弧光的干扰，球状闪电在夜空中显得更加清晰，周围的一片薄云被它的光映成了红色，仿佛一次微型的日出。这被人类激发的第一颗球状闪电在空中缓缓飘行了约一分钟，突然小时了。

　　返回基地后，我们立刻把超导电池充电，然后重新起飞，这次飞行刚进行了15分钟，就激发了第二颗球状闪电，到50分钟时，激发了第三颗。最后这颗色彩很奇特，呈一种怪异的紫色，它生存的时间也特别长，有6分钟之久，这使我和张彬都能细细品味梦幻变为现实的感觉。

　　再次在基地降落时已经是午夜，我、张彬和林云在基地这一片草地上，直升机的螺旋桨完全停转后，夏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使夜更显得宁静，单蓝的夏夜星空在苍穹中照耀着，似乎是真个宇宙专为我们三人亮起的无数盏明灯。

　　“我终于喝到那酒，此生足矣！”张彬说。林云莫名其妙，我却立刻想起了他给我讲过的那个俄罗斯故事。

　　他接着说：“不过，这也是大气物理学推出球状闪电研究的时刻，它是基础得多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些搞应用科学的人能理解的，你们真该请超人了。”

第六章·雷球

　　首次搜索成功之后，我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狂喜之中，眼中的世界边的崭新而美丽了，似乎开始了一个新的人生。许大校和林云却在兴奋中多了一点茫然，因为对于他们的目标而言，只走完了万里长征第一步。林云说过：“你的终点就是我们的起点。”这话不太准确，但也说出了一定的实情。不过我的终点现在也还很遥远。

　　飞行员们谈起球状闪电时，都管它叫“雷球”，这也许是受那部同名的007电影的启发。以前国内雷电研究领域有人把它叫“球雷”，但“雷球”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比起以前的名字它简洁而传神，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知道，这种东西被称为闪电是不准确的，所以这个名字很快被大家所接受。

　　在取得了第一次突破后，我们前进的步伐就停滞了。我们只是不停地在空中用闪电激发雷球，最多时一天可以激发十多个，但对它的研究手段却少得很，只能使用各种远距离探测仪器，如各种波长的雷达、红外线探测器、声纳、频谱仪等。进行接触式探测根本不可能，连对雷球接触过的空气进行取样都不可能，因为空中风速很高，那些受影响的空气瞬间就被吹散了。结果半个月下来，我们对雷球的了解并没有进展多少。

　　但林云的失望表现在另外的方面，在基地的一次例会上，她对我说：“球状闪电好象没有你说的那么危险，我至尽没看它有什么杀伤力嘛。”

　　“就是，”一名直升机驾驶员说，“这些软绵绵的火球能作为武器？”

　　“你非要看到有人被烧成灰才满足？”我没好气地问。

　　“不要这么说嘛，我们的目标毕竟是制造武器。”

　　“对于球状闪电，你可以怀疑它的一切，惟独不必怀疑他的杀伤力！如果你们稍不注意，它很快就会满足你们的愿望！”我说。

　　许文诚大校支持我的意见：“现在，在工作中有一种危险的倾向：对安全越来越忽视，观测直升机与目标的距离多次小于规定的50米。有时甚至接近到20米！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要提醒机组人员，特别是飞行员，以后再接到靠近雷球小于规定距离的指令，应该拒绝执行！”

　　谁也没有想到，我那不详的预言，在当天晚上就实现了。

　　在白天和夜里对雷球的激发几率是相同的，但由于雷球在夜空中的视觉效果较好，所以多半的激发试验都是在夜里进行，这天夜里，激发了6个雷球，对前5个成功地进行了探测，探测内容主要包括雷球的运行轨迹、辐射强度、频谱特征、消失点的磁场强度等。

　　在对第6个雷球进行接触探测时，事故发生了。当这个雷球被激发时，探测直升机谨慎地靠近它，并沿着它飘行的轨迹飞行，努力与他保持着50米左右的距离，我所乘的直升机在更远处跟随着。这样的飞行大约进行了4分钟，雷球突然小时了，但这次雷球的小时与以前不同，我们听到轻微的爆炸声，由于机舱的隔音效果很好，这爆炸声在外面听起来一定震耳欲聋。紧接着，我们看到前方的探测直升机冒出了一股白烟，同时失去控制，翻滚着下坠，很快在我们视野中小时了。时间不长，下面的大地上出现了一团火光，火光映红了周围的一圈地面，在深夜黑色的大地上十分醒目。我们的心立刻又抽紧了，直到接到报告，说直升机追悔在一座荒山上，没有伤着人，我们才长出了一口气。

　　惊魂未定的飞行员回到基地后回忆，当雷球在他的直升机前方爆炸时，舱内什么地方迸出了电火花，接着又冒出了浓烟，然后飞机失去了控制。坠毁的直升机的黑匣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自然无法判断它内部的哪一部分被击毁了。

　　“凭什么认为事故一定与雷球有关呢？也许是直升机自身故障，只是与雷球爆炸在时间上巧合而已。”在事故分析会上，林云这样说。

　　驾驶员直勾勾地看着林云，眼神是那种刚从恶魔温暖感中醒来的人所特有的：“少校，本来我是赞同你的看法的，但，你看——”他举起两只手，“这也是巧合吗？”

　　我们看到，除了右手的一个拇指和左手的一个中指上还残留着半片已经烧得焦黑的指甲外，其余手指上的指甲踪迹全无！他又脱下了两只飞行靴，脚指甲也全部消失了！

　　“雷球爆炸时，我的手指有些异样的感觉，低头一看，指甲正在发出红光，那光一伤就灭，然后十片指甲全变成了不透明的白色。我以为手被烧伤了，就举起一只手向它吹气，在吹第一口气时，指甲都化做一团白灰飞没了！”

　　“手指没烧伤吗？”林云抓住他的手细看。

　　“不管你信不信，我连一点热感都没有，再说，还穿戴着厚厚的手套和靴子呢，它们好好的！”

　　这次事故使项目组的人们第一次菱角了球状闪电的威力，他们再没人说它“软绵绵的”了，最使大家震惊的是，雷球释放的能量能对50米外的物体产生作用！其实在我们收集到的上万份球状闪电目击记录上，这类现象的记载是很多的。

　　至此，研究陷入了绝境。我们到现在为止共激发了48个雷球，就发生了一次特大事故，这种试验和观测是不可能再进行下去了。更重要的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就是冒险进行下去也没意义。给我们最大震动的不是雷球的威力，而是它那几乎是超自然的诡异，直升机驾驶员那已经消失的指甲再次告诉我们，用常规手段根本不可能解开雷球的秘密。

　　我想起了张彬的话：“我们都是凡人，虽然我们用超过常人的努力去探询，可我们还是凡人，只能在基础理论提供的框架中进行推演，不可能越雷池半步，否则就像步入没有空气的虚空一样，但在这个框架中，我们什么也推演不出来。”

　　在向总装备部领导的汇报会上，我把这话转述给他们。

　　“对球状闪电的研究方向必须转移到现代物理学的最前沿。”林云说。

　　“是的，我们该请超人了。”许大校说。

第七章·丁仪

　　总装备部组织召开了一次扩充球状闪电项目组的会议，与会的主要是非军方研究机构的代表，大多为物理学准业，其中有国家物理研究院的领导，还有几所著名高等学府的物理系主任。会议的主持者把从他们那里收集到的一打表格交给我们，这是他们提出的人选的资料，包括他们从事的专业和研究成果的简介。

　　我和许大校看完后都不满意。

　　“他们是国内相关学科最出色的学者了。”物理院领导说。

　　“这我们相信，但是需要再基础一些的。”许大校说。

　　“还基础？你们不是搞闪电研究吗？能基础到什么程度呢？总不至于让霍金来吧？”

　　“有霍金那最好了！”林云说。

　　那几位互相看看，物理院领导对一名大学物理系主任说：“那就让丁仪去吧。”

　　“他的研究很基础吗？”

　　“不能再基础了。”

　　“学术水平呢？”

　　“国内最高。”

　　“在哪个单位？”

　　“他没单位。”

　　“我们不要民间科学家。”

　　“丁仪有哲学和量子物理学两个博士学位，还有一个数学的硕士学位，什么分支我忘了；一级教授，科学院院士，而且是最年轻的院士，曾是国家中子衰变研究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在去年因此项研究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您把这叫民间科学家？”

　　“那他怎么没有单位呢？”

　　物理院领导和物理系主任鼻子里都轻轻哼了一声：“问他自个去吧。”

　　我和林云在海淀区的一幢新住宅楼上找到了丁仪的住处，门虚掩着，按了几次门铃都没人来，就推门进去。这套三室两厅的宽大住房大部分都空着，没有什么装修，地上和窗台上白花花地散落着大量的A4纸大小的白纸片，有的空着，有的上面写满了公式，或画着奇怪的图形，还有很多铅笔散扔在各处，只有一个房间中有书架和一台电脑，书架上书很少，但这个房间中散落的纸最多，几乎把地板全盖住了。在房间正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丁仪正在躺椅上呼呼大睡，他三十多岁，身材又瘦又长，穿着宽大的背心和短裤，嘴里一道涎水一直滴到地板上。躺椅旁边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把硕大的烟斗，还放着一盒拆开的石林烟，其中的几根弄破了，烟丝都装到一个玻璃瓶中，他显然是正在干这活十睡着的。我们叫了几声，他也没醒来，只好从纸片中清出一条路走到躺椅前推醒了他。

　　“啊？啊啊，你们是早上打电话来的？”丁仪嘶溜一声抹了把口水说，“书架上有茶，要喝自己倒……”坐起身后他突然大发雷霆。

　　“你们怎么乱动我的计算稿！我是按顺序放的，都弄乱了！”于是起身忙活起来，又把我们清开的纸片摊开来，把我们的退路封死了。

　　“您是丁教授吧？”林云问，显然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很失望。

　　“我是丁仪。”丁仪打开两把折叠椅示意我们坐下，然后躺回到躺椅上，说：“在二位说明来意前，我先和你们谈谈我刚做的一个梦……不不，一定要听听，这是一个被你们打断的好梦。梦中我就坐在这，手里拿着一把刀，这么长，切西瓜用的。旁边也是放着这个茶几，但上面没有烟斗啊这些东西，上面放着两个圆的东西，这么大，圆的，球形的，猜猜那是什么？”

　　“西瓜？”

　　“不不不，一个是质子，一个是中子，西瓜那么大的质子和中子。我首先把质子切开，它的电荷流到茶几上，黏黏的，发出一股清香；中子让我切成两半后，里面的夸克叮叮当当地滚了出来，都有核桃大小，五颜六色的，在茶几上滚来滚去，有的还滚到了地上，我拾起一个白色的，很硬，但使劲一咬还是咬开了，是马奶提子的美味……正在这时，你们把我弄醒了。”

　　林云带着一丝讥笑说：“丁教授，这是一个小学生的作文呀，您应该知道，质子、中子、夸克都会呈现量子效应，看起来应该不是那个样子的。”

　　丁仪盯着林云看了几秒钟：“啊对对，你是有道理的，我这人倾向于将事物简单化。想想如果质子和中子真有那么大，生活对于我将是多么美妙，现实中它们那么小，一把切开它们的刀子价值上百个亿啊。所以这只是一个穷孩子做的吃一块糖的梦，不要讥笑它吧。”

　　“我也听说，国家没有把超大型加速器和强子对撞机列入新的科技五年规划。”我说。

　　“人们都说那是无意义的劳民伤财。所以呢，我们的物理学家们以后只好继续到日内瓦去当乞丐了，求人家施舍点可怜的试验时间。”

　　“不过您的中子衰变研究还是很有成就的，听说差点获得诺贝尔奖？”

　　“别提诺贝尔奖了，如果不是它，我还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成了一个闲人。”

　　“怎么回事？”

　　“就是因为我的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嘛，那是去年在……在哪忘了，肯定是欧洲，在一个黄金时间的电视网上，主持人问我作为本届诺贝尔物理奖最有力的竞争者有何感想，我说诺贝尔奖嘛，从来就没有授予卓越的思想，而只垂青匠气和运气，比如爱因斯坦是因光电效应获奖的。到了今天，它只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婊子，姿色全无，只凭艳丽的衣裳和复杂的技巧取悦嫖客，我对它不感兴趣，但国家在这个项目上投入巨资，所以硬要塞给我的话，我也不拒绝。”

　　我和林云吃惊地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那您也不至于因此而辞职吧？”

　　“他们说我不负责任，哗众取宠，我坏了别人的好事，大家自然把我视为异类，道不同不足以谋，我就走了……好了，二位说说来意吧。”

　　“我们想请您参加一个国防项目，负责理论部分。”我说。

　　“研究什么？”

　　“球状闪电。”

　　“很好，如果你们是那帮人派来羞辱我的，那他们达到目的了。”

　　“还上听完我们的介绍再下结论吧，说不定您可以用这个羞辱他们呢。”林云说着打开了她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把激发球状闪电的录象调出来放，同时向丁仪简单地做了介绍。

　　“你是说，你们用闪电激发了空间中某种未知的结构？”丁仪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幽幽漂浮的球状闪电问。林云回答说正是这样，我拿出张彬送的那个隔页烧焦的笔记本让丁仪看，并告诉了丁仪这个东西的来历。他接过它，很仔细地看了好一会，然后小心地递还给我。

　　丁仪从玻璃瓶中捏力量一撮烟丝，装进大烟斗中点燃，指着那一堆散香烟说：“你们帮我弄弄这个。”转身走到一面墙前抽起来。我们只好为他把烟丝从那些香烟中剥出来放进瓶中。

　　“我知道有个地方专卖烟丝的。”我抬头对丁仪说。

　　他似乎根本没听见，只是站在那里吞云吐雾。他的脸离那面墙很近，几乎是贴着它，烟都吐在墙上，像是要从里面熏出什么来似的。他的目光看着远方，仿佛墙是另一个广阔世界的透明边缘，他能看到那边深邃的景色似的。

　　烟很快抽完了，丁仪仍保持着面壁的姿势，说：“我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自以为是的人，我将首先证明自己胜任这项研究，如果不行，你们可以去找别人。”

　　“这么说您答应加入了？”

　　丁仪转过身来：“是的，我现在就跟你们去。”

　　这一夜，基地中的很多人都难以入睡，他们都不时地从宿舍的窗子看看外面宽阔的闪电试验场上那一闪一灭的小火星，那是丁仪的烟斗。

　　到基地后，丁仪只是简单地翻了翻我们为他准备的资料，然后就开始演算，他好象从不使用电脑，只是用铅笔在白纸上算，很快，刚为他准备的办公室中就像他家里一样到处散落着白纸片。他计算了两个多小时就停止了，搬了把椅子坐到试验场上，不停地抽着烟斗，那与夏夜萤火虫一起闪灭的小火星成了球状闪电研究的希望之光。

　　那一闪一灭的火星有催眠作用，我看着看着就困了，于是上床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午夜两点，透过窗子看去，见那颗小火星仍在试验场上闪动，不同的是它与萤火虫一样移动起来，丁仪在来回踱步。我看了一会就又睡了，醒来天已大亮，再看试验场上已经是空荡荡的了，丁仪回去睡觉了。他快十点才醒来，向我们宣布自己思考的结果：“球状闪电，是可见的。”

　　我们相视苦笑：“丁教授，您这不是……废话吗？”

　　“我是说未被激发的球状闪电，就是你们所说的那种在空间中已经存在的机构，是可见的，它使光线发生弯曲。”

　　“怎么看呢？”

　　“根据我计算的光线的曲率，用肉眼看看就行了。”

　　我们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看：“那……它是什么样子的？”

　　“透明的球体，因弯曲光线而显示出圆形的边界。看上去像肥皂泡，但表面没有肥皂泡的衍射彩纹，所以整体不像肥皂泡那么明显，但肯定能看到的。”

　　“可，谁也没见过啊？”

　　“那是因为没人注意到。”

　　“怎么可能呢？您想想，在整个人类历史上，空气中都漂浮着一个个那样的泡泡，居然没人看到过？！”

　　“白天能看到月亮吗？”丁仪突然问。

　　“当然不能。”有人随口回答。

　　丁仪推开窗子，外面晴空万里，就在这湛蓝的天空上，一轮弯月清晰可见，它呈雪白色，在蓝天的背景上十分美丽，而现在看去，它那球形的立体感更明显了。

　　“这以前还真没注意！”那人惊叹道。

　　“有人做过调查，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但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它常常在白天出来。那么，你真指望人们能发现平均几立方公里甚至几十立方公里才有一个的、隐隐约约的小泡泡？”

　　“这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就让实践证明吧，你们再激发几个雷球看看。”

第八章·空泡

　　当天下午，已经停飞多日的两架直升机再次起飞，在三千米空中启动电弧，激发了三个球状闪电。两架直升机上，有包括我和林云在内的七个人，大家都用望远镜跟踪着每个雷球，直到它们消失，但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你们的视力不够好。”丁仪得知结果后说。

　　“我和刘上尉也什么都没看到。”直升机飞行员郑中尉说。

　　“那你们的视力也不够好。”

　　“什么？我们的视力不好？我们是3.0的视力，很难找出比我们眼睛更好的人了！”另一架直升机的飞行员刘上尉说。

　　“那就再激发几个仔细看看吧。”丁仪很不以为然地说。

　　“丁教授，激发雷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们可要慎重。”许大校说。

　　“我看就照丁教授说的再试一次吧，有时候险也是不得不冒的。”林云说。

　　在丁仪到基地这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林云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由见面十的怀疑转为尊敬，我注意到这种尊敬她是从未对其他任何人表示过的。会后，我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她说：

　　“丁仪是个很有思想的人，他是从我们达不到的高度思考球状闪电的。”

　　“到现在为止，我可没看到他有多了不起的思想。”

　　“我不是看到，是感觉到的。”

　　“可他那玄而又玄的想法，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还有他那近乎病态的固执，我实在看不惯。”

　　“球状闪电本来就是玄而又玄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上午又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激发飞行，激发了两个雷球，结果同昨天一样，它们消失后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还是觉得你们的视力都不够好，能不能请一些更高级的飞行员来，就是开有翅膀的飞机的那种飞行员。”丁仪说。

　　他的话把直升机飞行员激怒了，郑上尉气恼地说：“那叫歼击机飞行员，我告诉你，空军和陆军航空兵各有各的有时，不存在谁高级谁低级的问题！至少在视力上，对我们和对他们的要求是一样的！”

　　“呵呵，我对军事不感兴趣，既然如此，那一定是因为距目标太原，在这个距离上谁都不可能看到雷球了。”

　　“我可以肯定，再近也看不到！”

　　“这是有可能的，它毕竟是一个透明的空泡，对于这样一个目标，空中的观察条件太不好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将它拿回来放到桌面上看。”

　　我们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看，在丁仪面前，这是大家常有的表情。

　　“是的，我有个方案，可以捕捉到未被激发的球状闪电，并将它存储起来。”

　　“怎么可能呢？我们甚至都看不到它！”

　　“听我说，在你们飞行的时候，我一直在看这个东西的资料。”丁仪指着旁边放着的两节超导电池。

　　“这和球状闪电有什么关系？”

　　“它能把未激发的球状闪电存贮于其中。”

　　“怎么做呢？”

　　“很简单，用从电池正极接出的一根超导线接触空泡，它就会被导入到超导电池中，同其中的电流一样被存贮起来，在电池的负极用同样的方法可以将它从中导出。”

　　“天方夜谭！”我喊道，丁仪的故弄玄虚已经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现在真后悔将他请来。

　　“这并不容易做到，”林云还是一脸认真，“我们看不到空泡，怎么接触它呢？”

　　“少校，你是个聪明人，仔细想想？”丁仪说，一梁坏笑。

　　“是不是这样：我们能看到激发状态的球状闪电，如果在它消失后的瞬间就将导线伸到那个位置，就接触到空泡了。”

　　“那可得快点，不然空泡就飘走了。”丁仪点点头，脸上仍保留着刚才的坏笑。

　　我们想了半天才明白林云的意思。

　　“那不是要命吗！”有人喊。

　　“少校，别听他胡说。”刘上尉指指丁仪对林云说。

　　“上尉，丁教授是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国家科学院院士，对他要有应有的尊敬。”许大校厉声喝道。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习惯了习惯了。”丁仪挥挥手说。

　　“对了，我有个注意！陈博士，我马上带你去一个地方！”林云拉起我就走。

　　林云说要去看一个叫“探杆防御系统”的东西，并说这个名称古怪的系统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汽车向张家口方向开了四五个小时，来到一个尘土飞扬的山谷间的开阔地，履带的痕迹纵横交错，林云告诉我们，这里是2005式主战坦克的测试基地。

　　一名穿着坦克兵作训服的少校跑过来，对林云说她要联系的“探杆防御系统”研制组的负责任一时还抽不出身，请我们稍等一会。

　　“二位请喝水。”

　　他手里没有端着水，水是一辆坦克端来的，两杯水就放在坦克炮炮口上的一个小托盘中，当这庞然大物向我们慢慢驶来时，不管车身如

　　何起伏，它的炮管始终保持水平，似乎前方有强力的磁力把它吸住了，托盘上的两杯水竟一点都没洒出来！看着我们吃惊的样子，旁边的几名装甲兵军官开心地笑了。

　　2005式坦克同我过去见过的坦克有很大的区别，外形扁平，棱角分明，几乎看不到曲线部分，炮塔和车身是两个叠在一起的扁平梯形，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远处有一辆坦克在行进中射击，炮弹爆炸的一声声巨响震得耳鼓发疼，我很想捂住耳朵，但看到旁边林云和几个军官谈笑风生，好象这巨响根本不存在似的，我也不好意思那么做。

　　半小时后，我们见到了那个“探杆防御系统”的项目负责人，他首先带我们去看系统的演示。我们来到一门小型多管火箭炮面前，两名士兵正把一枚火箭弹填进最上面的弹槽中。

　　项目负责人说：“用反坦克导弹演示成本太高了，所以用这个代替，预先试射好的，肯定能击中。”他指指远方的一辆2005型坦克，那是这枚火箭弹射击的目标。

　　一名士兵按动发射钮，火箭弹呼啸而出，在我们身后激起一大团烟尘。它在空中拖着白色尾烟划出一条很平的弧线，准确地射向目标。但就在火箭弹飞到坦克上方10米左右时，好象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方向骤然改变，一头扎进距离坦克十几米处的泥土里，由于没装弹头，只激起了一股小小的尘土。

　　我的惊奇是溢于言表的：“那辆坦克周围有一圈防护力场？”

　　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项目负责人笑着对我是或：“哪有那么玄乎？你说的事只在科幻电影中有。要说这系统的原理，真是土的不能再土了。”

　　我不明白他说的“土”是什么意思，林云解释说：“这原理可以追溯到冷兵器时代，骑士们挥动长矛，碰对了就能挡开敌人射来的箭。”

　　看我还是不明白，项目负责人说：“距离太远，过程又太快，你当然看不清楚。”他把我领到旁边的一个显示器前说，“看看高速摄影吧。”

　　在画面上我看到，当火箭弹击中坦克前那一刹那，从坦克的顶部闪电般伸出一根细长的杆子，像一根长产妇的钓竿，准确地点到火箭弹的头部，把它捅地偏离了弹道。

　　项目负责人说：“实战中有时候能像这样把来袭物捅开，有时候则使它提前爆炸，对于低速的反坦克导弹和机载炸弹，这是一个效率很出色的防御系统。”

　　“你们竟能想出这种办法！”我由衷地惊叹道。

　　“喂，这主意可不是我们想出来的！探杆系统的概念最早是80年代末由北约的武器专家提出的，后来法国人在最新一代的勒克莱尔坦克上首先试验成功，我们只是步人家的后尘罢了。”

　　林云说：“虽然这个系统的原理很简单，但其目标探测和定位系统是最先进的，它不但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使探杆点中目标，还要选择最佳的角度，这几乎是一个微型的TMD。”

　　现在，林云的用意我已经很明白了，这东西几乎是为我们定做的！

　　项目负责人说：“昨天林少校已经把你们的意向详细向我说明了，上级也指示我们密切配合。说实话，要在以前，我对你们现在研究的那东西会不以为然，但现在不会了。我第一次听到探杆系统的概念时，惟一的感觉就是可笑，绝没想到它会有今天的成功。杂在今后的战场上，也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林云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探杆的长度，还能再长些吗？直升机距离雷球太近很危险的。”

　　“目前探杆的极限长度是10米，再长强度就不够了。不过从你们的用途来说，对接触强度没有要求，反应速度的要求也比我们的低一到两个数量级，我粗略算了一下，探杆最长可以到25米。但有一点：它可以拉一根你说的超导线，但除此之外它的头部可什么都不能装。”

　　林云点点头：“这基本上就可以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林云：“你真的打算这么干？在丁仪身上押的赌注是不是太大了些？”

　　林云点点头：“我们必须试一次。我感觉丁仪真的是能够在球状闪电研究中取得突破的人。我们以前常说，用传统的思维方式是无法解开这个自然之谜，现在非传统的思维出现了，你们却无法接受它。”

　　“现在的问题是：你怎样说服许大校和飞行员们？”

　　第二天在紧急召开的会议上，林云谈了自己的计划。

　　“用一根长杆去捅雷球？少校，你疯了吗？”飞行员郑中尉大声说。

　　“我再次说明，长杆不是去接触处于激发状态的雷球，而是在它熄灭后的瞬间去接触哪个位置可能存在的空泡。”

　　“丁教授说过，长杆所带的超导线必须在雷球熄灭后的0.5秒之内到达那个位置，否则那个什么空泡就会飘开，能有那么准确吗？如果早0.5秒呢？”

　　“探杆防御系统的反应时间比我们要求的快两个数量级，只不过原系统的探杆是在目标在特定位置出现时动作，而我们经过改进的系统的探杆是在目标小时时的动作，而经过前一段时间的观测，无论是从电磁辐射方面还是从可见光方面，我们对雷球熄灭是有准确的判定参数的。”

　　“就算你说的这些都能达到，直升机也需要接近雷球至25米，这比上次出事故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倍，其危险是是会都应该清楚的。”

　　“我清楚，上尉，但这个险必须冒。”

　　“我不同意这个计划。”许大校说，语气很坚定。

　　“上校，就是您同意了，我们也不会飞这个任务的。”另一名飞行员刘上尉说，“我们这两个机组只是借调到研究基地的，我们最终的指挥权在集团军，我们有权拒绝任何危及机组安全的命令。上次事故后，我们的师领导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林云显得很冷静：“刘上尉，如果你们接到集团军的命令，要求飞这次任务，会执行吗？”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当然会执行的。”

　　“我能得到进一步的保证吗？”林云目不转睛地看着刘上尉，她的眼神让我恐惧。

　　“我以这个直升机编队负责军官的名义保证。但是，少校，集团军不可能下这种命令的。”

　　林云没有说话，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您好，找曾师长……我是B436项目研究基地，啊对，是我，对，谢谢您！”她把电话递给刘上尉，“上尉，三十八军陆航二师师长的电话。”

　　刘上尉接过了电话：“是我……是，师长……我明白，是，一定！”他放下电话，没有看林云，而是转向许大校：“报告首长，我们已接到命令，确保完成此次任务，时间和航次由基地决定。”

　　“不，立刻告诉你们上级，在没有找到可靠的安全措施之前，基地将停止一切观测飞行。”许大校斩钉截铁地说。

　　上尉拿着话筒犹豫着，他将目光转向林云，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她身上。

　　林云咬着下嘴唇沉默了两三秒钟，伸手从上尉手中接过话筒，另一只手按断了电话，重新拨了一个号码：“您好，是六号首长吗？您好，这里是B436项目基地，是，我是，我们想知道昨晚我汇报的事情，上级是否已有决定……好的，。”说着她将话筒递给许大校，“总装备部六号首长。”

　　许大校拿着话筒神色严峻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是，首长。”就放下了话筒。然后，他转向了所有人，郑重地宣布：“上级命令我们，按照林云少校的方案进行捕捉未激发状态的球状闪电的试验，同时指示基地暂停其他工作，把力量集中到这个试验上来，希望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恪尽职守。会后请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留下来。”

　　从坦克试验基地回来时，林云自己单独去了一趟市里，整整呆了一晚上才返回基地，现在我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之后谁也没有说话，人们在沉默中慢慢散去，这沉默的锋芒显然都是指向林云的。

　　“中尉，”林云轻声叫住了正在离去的飞行员，“请理解，如果在战时，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击罢了。”

　　“你以为我们怕死吗？”郑中尉指指自己胸膛说，“我们只的不想无价值地去死，就为一个肯定一无所获的试验，一个按照莫名其妙的理论由莫名其妙的人设计的莫名其妙的试验。”

　　刘上尉说：“我想，就是丁教授，也不会坚信这样真的能捉住雷球。”

　　丁仪一直没有说话，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也无动于衷，他点点头说：“如果一切都精确地按林少校的方案去做，我就能确信。”

　　两个飞行员走了，会议室只剩下许大校、林云、丁仪和我。长时间沉默后，许大校严肃地说：“林云，你这次太过分了。你把自己进入基地后的行为前前后后仔细想一想：在工作上，你一贯我行我素、独断专行，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不择手段，习惯于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去干涉一切，常常绕过基地领导自行其事。这次，更是通过特权和非正常渠道，越过好几级机构，直接向最高领导层转达你的主观意想，传达不真实的信息，你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不错，基地的其他同志以前都容忍了你，但这都是为了工作，军队也不是处在真空中，我们清楚你的背景对这个项目的分量，也珍惜你这个下情上达的渠道。但你把这种容忍和同志们的信任当成了纵容，越来越不象话了……这个试验完成之后，我将向上级写一份客观的报告，说明你的行为，同时，如果你有自知之明，就请自己离开这个基地和这个项目，大家已经很难与你共事了。”

　　林云低着头，两手放在双膝之间，刚才的冷静和果断当然无存，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她低声说：“如果试验失败，我会承担更大责任的。”

　　“试验成功，你的做法就对吗？”上校说。

　　“我觉得没什么不对的。”丁仪说，“非常规的研究就需要采用非常规的推动方式，否则在这个僵化的社会里，科学将寸步难行。唉，如果我当时脑子灵活一些，超级加速器项目也不会被取消。”

　　林云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丁仪起身来回踱起步来，脸上又露出了那惯有的坏笑：“至于我，我是不会承担什么责任的，我们物理学家的任务就是提出假设，如果得不到实验验证，我们的责任无非是再提出一个。”

　　“可是，验证您的假设是要冒生命危险的。”我说。

　　“与要得到的东西相比，这是值得的。”

　　“您到时候又不在那两架直升机上，这么说当然容易。”

　　“什么？”丁仪突然暴跳如雷，“你的意思是让我也上直升机，以显示某种气概？没门！我这条命已经有主了，那就是物理学！告诉你，我不上直升机！”

　　“没人让您上，丁教授。”许大校摇摇头说。

　　散会后，我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只响了一声铃，就听到了林将军沉稳的声音：“陈博士吗？”

　　他能猜出是我令我十分吃惊，这至少说明高层也在关注我们的研究。我将会议的情况向将军说了，他立刻回答：

　　“你说的情况我们都已经清楚，但这是非常时期，急需这个项目的成果，所以，一些险是必须冒的。当然，林云这种做法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恶劣的，但她就这性子，有时候也没办法，我们以前在这方面也考虑不周，明天将向基地派出一个总部的特派员，负责研究一线与上级的沟通。不过陈博士，还是谢谢你的信息。”

　　“将军，我主要想说的是，丁教授的理论也太玄、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博士，现代物理学哪个理论不玄，哪个又能令人轻易置信呢？”

　　“可……”

　　“林云拿来的丁教授的理论设想和计算过程，我们已经让更多的学者和专家看过了，对她设想的试验也经过了慎重考虑。另外，你可能不知道，丁仪并非第一次参加国防项目，我们对他的能力是有信心的，不管他的理论多么玄，这个险值得冒。”

　　在以后的两个星期里，我才真正体会到军人与平民的差异。像这样一个以常识来看十分荒唐的试验，项目组的大多数成员都持坚决反对的态度，同以林云为代表的少数人形成尖锐对立，如果是放到地方上的研究机构中，是不可能顺利进行下去的，每个反对者都会以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方式消极怠工或暗地里拆台。但在这里不同，每个人都真正地尽心尽力，林云发出的命令被坚决执行，很多执行者的军衔都比她高。当然，也不否认这里面她的个人魅力在起作用，项目组里有几个高学历的年轻军官，不管对错总是死心塌地跟着她跑。

　　一同参加试验的还有刚调来的“探杆防御系统”的几名工程师，他们改进了系统的硬件部分，将探杆增长了一倍半，并将系统安装到直升机上。同时，系统的控制软件也进行了修改，除了软件的目标识别部分外，还对其触发判定部分进行了反向设置，使探杆在目标熄灭的瞬间弹出。

　　正式试验的这天，基地的所有人都来到起飞场地，使我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第一次空中放电实验时的情景，与那次一样，这也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清晨。这时，真正轻松的似乎只有那两个将经受生命危险的飞行员，他们像第一次一样在救护车旁与护士们自如地谈笑着。

　　林云穿着一身作训服，像每次起飞前一样，走向装有探杆系统的那架直升机，但刘上尉拦住了她。

　　“少校，探杆系统是自动运行的，上面有一个飞行员就行了。”

　　林云无言地推开上尉的手臂，登上了后排座舱。上尉盯着林云看了几秒钟，也爬进座舱，默默地帮助林云系好伞包，他手指上被雷球烧掉的指甲还未长出来。

　　丁仪又在一边嚷嚷起来，生怕别人将他拽上直升机，再次声明他的命是属于物理学的，全然不在乎旁人鄙视的目光，还说他又进行了更深入地计算，更加确定了自己理论的正确，雷球肯定能被捉回来！现在，这人在我们眼中的形象，也只有江湖骗子能对上号了。目前除了他和林云，没人对试验结果抱任何希望，只是祈祷直升机是和的人能逃过这一劫而已。

　　两架直升机轰鸣着起飞了，当电弧在空中噼啪做响时，地面每个人的心都抽紧了。按计划，当雷球被激发后，电弧立即熄灭，装有探杆系统的那架直升机将靠近目标至25米左右的距离，当雷球熄灭时，探杆将自动弹出，牵引着一根直径不到半厘米的超导线接触那被丁仪认为　　存在的空泡的位置，那根导线连接着放置在机舱内已经放空的超导电池。

　　直升机编队渐渐飞远，电弧变成了清晨蓝天上的一颗银亮的星星。下面发生的事情是我们以后才听说的。

　　起飞后24分钟左右，一个球状闪电被激发了。电弧熄灭后，装备探杆的直升机向空中漂浮的雷球靠过去，将距离缩短至25米左右，并将探杆对准它。这是第一次激发雷球以来直升机距雷球最近的距离。这种跟踪飞行是十分困难的，雷球不受气流影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决定着她的飘行轨迹，这种轨迹变幻不定，毫无规律。最危险的是，它可能突然接近直升机。事后我们从录象中发现。雷球距直升机最近知只有16米！这是一只发出橘黄色光芒的普通雷球，在白天看上去不太显眼。它在被激发后1分钟35秒的时候小时了，这时它与直升机的距离为22.5米，直升机里的刘上尉和林云清楚地听到了外面雷球爆炸的声音。与此同时，探杆系统动作，二十多米长的探杆闪电般弹出，将拉出的超导线的一端准确地点在雷球消失的位置，理想显示，从雷球消失到超导线到位，只间距0.4秒。

　　紧接着，林云身边发出了一声巨响，机上的什么东西爆炸了，机舱内立刻弥漫着灼热的蒸汽。但直升机仍然保持着正常的飞行状态，直至返回基地降落。

　　直升机降落在欢呼的人群中，正如许大校所说，这次试验，安全返航就是胜利。

　　经过检查，发现爆炸的是地勤人员遗忘在后坐下面的一瓶矿泉水，那颗雷球的能量释放在水中，使水瞬间变成过热的蒸汽了。幸运的是矿泉水放在座位下面，爆炸时塑料瓶是以一个整体破裂的，没有碎片，只有林云的右小腿被穿透作训服的蒸汽轻微烫伤了。

　　“我们真是幸运，直升机的冷却系统用的是冷却油，如果像汽车那样用水箱的话，它就变成一颗炸弹了。”刘上尉心有余悸地说。

　　“你们还忽略了一个更大幸运，”丁仪凑过来神秘地笑着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你们忘了，除了那瓶矿泉水，直升机上还有水。”

　　“在哪？”林云问，但立刻恍然大悟，“天啊，在我们身体里！”

　　“对了，还有你们的血液。”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无法想象他们两人身体内的血液瞬间变成过热蒸汽的情形。现在，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刚才经历的危险有多么可怕。

　　“这说明，球状闪电在选择释放能量的目标时，目标的边界条件很重要。”丁仪若有所思地说。

　　有人说：“丁教授，您现在要考虑的应该是那个已经释放能量的雷球，您把他叫什么？空泡吧，它应该就在那个超导电池中了。”

　　丁仪点点头：“整个捕捉过程进行得很精确，它应该在那里了。”

　　人们又兴奋起来，开始从直升机上卸下那节超导电池。这种兴奋里有很多讥讽的成分，大多数人都已预测到结果是什么，大家把这当成一出庆祝直升机安全归来的消遣喜剧了。

　　“教授，什么时候能将空泡导出来让大家看看呢？”当沉重的电池卸下后，有人又问，大多数人都预测丁仪会将这个电池深藏到实验室中，让尽可能少的人看到他的失败，但他的回答出乎意料：

　　“马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声，我感觉到他们真像一个人被砍头时的一群兴奋的围观者。

　　许大校登上一节直升机的舷梯，大声说：“大家注意，空泡从电池中导出是一件很慎重的事，要有一个充分准备的过程，现在将电池运回实验室，我们会及时通知大家结果的。”

　　“大校，大家经过了这么多天艰苦的努力，特别是刘上尉和林少校还冒了生命危险，我想他们是有权立刻获得结果的！”丁仪说，他的话又赢来了一片欢呼声。

　　“丁教授，这是一个重大的试验项目，不能当儿戏，我命令将电池立刻运回实验室。”许大校坚决地说。我感到大校真是个好人，这种时候也在努力维护丁仪的尊严。

　　“大校，不要忘了，试验的空泡导出部分应该是由我全权负责的，我有权决定这个试验步骤怎么做和什么时候做！”丁仪对许大校说。

　　“教授，劝您冷静些。”上校在丁仪旁边低声说。

　　“林少校的意思呢？”丁仪问一直没有说话的林云。

　　林云一甩头发，毅然地说：“就现在吧，不管是什么，我们应该早些面对它。”

　　“很对，”丁仪挥了一下手，“下面请超导所的工程师到前面来！”

　　负责操作超导电池的三名工程师挤到前面，丁仪对他们说：“导出的操作过程我们昨天已经讨论过，我想你们都清楚，约束磁场装置带来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说，“那我们开始吧。”

　　圆柱形的超导电池被放置在一个工作台上，一名工程师将一根超导线连接到电池的负极上，导线末端有一个开关。丁仪指着它说：“我只要按下这个开关，导线就与电池联通，电池中的空泡就将导出。”

　　两名工程师在那根导线的另一头安装了一个装置，它由几个有一定间距的线圈组成，丁仪接着对众人介绍说：“空泡导出后，没有任何容器可以盛装它，它可以穿过一切物体，自行飘走。但根据理论预测，空泡将带有一定量的负电荷，所以能够被磁场约束住。这个装置将产生一个约束磁场，这个磁场能将空泡固定在这里，供大家参观。好了，现在启动约束磁场。”

　　一名工程师扳动了一个开关，磁场发生装置上的一个小红灯亮了。

　　“为了让大家更清楚地看到空泡，我带来了这个。”丁仪从身后的地上拿起了一个正方形的东西，人们惊奇地看到那是一个围棋棋盘。

　　“下面，就让我们迎来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吧。”丁仪走到超导电池旁，把手指放到那个红色的开关上，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按下了开关。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丁仪脸上仍如刚才那样死水般平静，他指着磁场发生装置的位置，庄严地宣布：“这就是处于未激发状态的球状闪电。”

　　那里什么也没有。

　　一阵死寂，只能听到磁场发生装置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我这时感觉到时间黏滞得像胶水，只希望它快些流走。

　　突然，我们身后响起了噗的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回头看去，看到笑得直不起腰的刘上尉，他刚刚喝进一口矿泉水，笑的时候忍不住将水吐了出来。

　　“哈哈哈……你们看丁教授，他……像不像皇帝的新衣里面的那个裁缝？”

　　大家都觉得他的比喻很妙，一起大笑起来，笑这位物理学家的厚颜无耻和幽默感。

　　“大家静静，听我说！”许大校挥手平息了笑声，“对这个试验我们应该有个正确的认识和心态，我们早就知道它会失败，并已经达成共识：试验人员的安全归来就是胜利！现在，这个结果应该是很圆满的！”

　　“可总得有人为这个结果负责啊！”有人大声说，“上百万元的投入，以一架直升机和两个人的生命为赌注，就换来了这么一场滑稽表演？”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这时，丁仪将那个围棋棋盘举起来，悬在磁场发生装置上方，他的这个动作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吵闹声很快平息下来，待完全平静后，丁仪将棋盘缓缓降下去，直到它的底边与装置相接触。人们凑近了去看棋盘，震惊使他们变成了一群一动不动的雕塑。

　　棋盘上的一部分正方形小格发生了变形，变形的区域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圆形，如同放在棋盘前的一个透明度极高的水晶球。

　　丁仪撤走了棋盘，人们弯下腰放平了视线，现在不借助那个工具也能看到空泡了，它那球形淡淡的边缘在空气中隐约可见，看上去像一个没有彩纹的肥皂泡。

　　在这群凝固了的人们中，最先有动作的的刘上尉，他伸出一根没有指甲的手指战战兢兢地去点空泡，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指，没敢接触它。

　　“没关系的，你就是将脑袋伸进去都没有关系。”丁仪说。

　　上尉真的将脑袋伸进了空泡里，这是人类第一次从球状闪电内部看外面的世界，上尉没发现什么异样，他看到人们再次欢呼起来，这一次他们的狂喜是发自内心的。

第九章·宏电子

　　基地距康西草原很近，为了庆祝试验成功，我们去那里吃烤全羊。餐桌就放在露天，在那个不大的草原边缘。

　　许大校致辞说：“在古代，肯定有一天有一个人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生活在空气中；后来，人们又知道他们被引力束缚着，知道周围荡漾着电磁波的海洋，知道宇宙射线在随时穿过我们的身体……现在我们有知道了空泡，它们时刻飘行在我们周围这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现在，让我代表所有的人，对丁教授和林少校表示应有的钦佩。”

　　大家再次鼓掌欢呼。

　　丁仪走到林云面前，对她举起了酒碗：“少校，我以前对军人是有成见的，认为你们是机械思维的象征，但你让我改变了这个看法。”

　　林云无言地看着丁仪，我从来没有看见她用那种眼光看过任何人，我甚至相信，包括江星辰。

　　我这才发现，在周围这些穿军装的人中，丁仪显得鹤立鸡群，在草原上吹来的热乎乎的夏风中，他似乎是由三面旗帜组成的，一面是他的飘动的长头发，另外两面分别是他那过分宽大的背心和短裤，被风吹得鼓动不已，他麻杆似的瘦长身条就如同一根串起三面旗帜的旗杆。晚霞中，他旁边的林云显得楚楚动人。

　　许大校说：“现在大家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请丁教授告诉我们，球状闪电到底是什么。”

　　丁仪点点头：“我知道，有很多人为解决这个自然之谜进行了艰苦的努力，其中包括陈博士和林少校这样的人。他们用尽毕生精力，把那些电磁和流体方程式缠扭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程度，使它们接近断裂的极限；再打上一个漯一个的补丁，以补上到处出现的漏洞；架上一根又一根额外的支杆，以撑住那摇摇欲坠的大厦；最后出现的是一个庞大复杂、奇丑无比的东西……陈博士，知道你们失败在什么地方吗？你们不是想得不够复杂，而是想得不够简单。”

　　这话我在林云的父亲那里也听到过，两个不同领域的超人在这个高度上不谋而合。

　　“还能怎么简单呢？”我迷惑不解地问。

　　丁仪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下面我就告诉大家球状闪电是什么。”

　　这一时刻，天空中刚刚出现的几颗稀星仿佛停止了闪动，对于我，则犹如聆听上帝的最后审判。

　　“它不过是一个电子。”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各自进行了一会艰难的思索，最后，又都将目光无助地集中到丁仪身上。由于答案太力气，使我们连进一步提问的能力都没有了。

　　“一个足球那么大的电子。”丁仪补充说。

　　“电子……怎么会是那样的呢？”有人傻傻地问。

　　“那么你们认为电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一个不透明的致密小球？是的，这是大多数人头脑中电子、质子和中子的形象。在这里，我首先要告诉大家现代物理学所描述的宇宙图象：宇宙是几何的而不是物理的。”

　　“您不能说得稍微形象一些吗？”

　　“换句话说，宇宙中除了空间之外什么都没有。”

　　大家又静下来各自进行着力所不能及的思考，刘上尉首先发话，他晃晃手中的半根羊骨头说：“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怎么会都是空间呢？比如说这烤全羊就是实实在在的，难道说我刚才吃下去的都是空间？”

　　“是的，您吃下去的都是空间，您自己也是空间，因为羊肉和您是由质子中子和电子组成的，而这些粒子，都是在微观尺度上弯曲的空间。”他挪开一些盘子，在桌布上比画着，“假如空间是这块布，原子粒子就是布上微小的皱折。”

　　“您这么说我有些明白了。”刘上尉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这与我们传统的宇宙图象真有很大差别。”林云说。

　　“但这是最接近真实的图象。”丁仪说。

　　“这就是说，电子像一个空泡？”

　　“一个自封闭的弯曲空间。”丁仪郑重点点头。

　　“可是，电子……怎么可能这么大？”

　　“在宇宙大爆炸后极短的时间内，整个空间都是平滑的，后来，随着能量级别的降低，空间出现了皱折，这就诞生了各种基本粒子。一直让我们迷惑的是，这些皱折为什么都是微观尺度？难道没有宏观尺度的皱折吗？或者说没有宏观尺度的基本粒子吗？现在我们知道有的。”

　　我这时第一个感觉是可以呼吸了，我的思想已被窒息了十几年，这期间，我像是潜行在浑浊的水中，到处是一片迷蒙。现在突然浮出了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看到了广阔的天空，盲人复明亦不过是这个感觉。

　　“我们之所以能看到空泡，是因为这一处弯曲的空间使经过它的光线弯曲，这形成了它可见的边缘。”丁仪继续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认为它是电子，而不是质子或中子呢？”许大校问。

　　“问得好，其实答案也很简单：空泡被闪电激发成球状闪电再恢复成空泡的过程，实际就是电子由低能级被激发成高能级，再跌回低能级的过程。在三种粒子中，只有电子能够被这样激发。”

　　“也正因为它是电子，才能够沿着超导线传输，并在超导电池中像循环电流一样永不停息地运行。”林云恍然大悟地说。

　　“可很奇怪的，它的直径与那节电池差不多。”

　　“对于宏电子来说，波粒二像性中波的形态占很大比重，所以它的大小的意义与我们常识中的完全不同。它还有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特性，我们以后会慢慢看到的，我相信这会改变大家对世界的看法。不过现在，我们要先给这些大电子取一个名字，它们是宏观尺度的电子，就叫宏电子吧。”

　　“那么，像刚才说的，是否存在宏质子和宏中子呢？”

　　“应该存在，不过由于它们不能被激发，我们很难发现它们。”

　　“丁教授，你的梦实现了。”林云说，除了丁仪和我，别的人还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是啊是啊，真有西瓜这么大的基本粒子摆上物理学家的桌面了，下一步我们肯定要研究它们的内部结构，那也是由弯曲的空间构成的结构，虽然也很难，但我相信比研究微观粒子的结构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那也存在宏原子了？三种基本粒子应该是能够组成原子的啊！”

　　“是的，应该有宏原子。”

　　“我们所捕获到的那个空泡，哦，那个宏电子，是自由电子呢，还是一个宏原子中的电子？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宏原子的原子核在哪里呢？”

　　“呵呵，你问住我了。不过，原子中的空间很大，如果一个原子有一个剧场大厅那么大，原子核只是大厅中央的一个核桃大小，所以，如果这个宏电子真的属于一个宏原子，那它的原子核距离我们是相当远的。”

　　“天啊，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存在宏原子，那一定有宏物质，也有宏世界了？”

　　“我们已经在进行宏伟的哲学思考了。”丁仪向提问者微笑着说。

　　“您说到底有没有宏世界啊？”有人追问。这时，我们就像一群被故事强烈吸引的孩子了。

　　“我相信宏世界，或者说宏宇宙，但它是什么样子，还是未知中的未知。也许与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也许完全对应，像猜测中的正反物质宇宙那样，存在着宏地球和宏的你我他，要是那样的话，我在宏世界的脑袋一定大得能装下这个宇宙的银河系……这是不是平行宇宙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呢？”

　　这时，夜已降临，我们仰望夏夜灿烂的星空，每个人多极力使自己的目光横越广漠的星海，都想在银河之上，在宇宙天鹅绒般的深广虚空中，发现丁仪的脑袋那巨大的轮廓，我想象中的那个由宏原子组成的超级头颅因该是像水晶般透明的。我们都惊奇自己的思想竟一下子变得如此深邃。

　　宴席散后，充满醉意的我们在草原上散步，我看到丁仪和林云走在一起，他们挨得很近，谈得也很亲密。丁仪那三面旗帜在夜风中潇洒地飘扬，我知道，这个瘦得像麻杆的家伙可以轻易地击败了充满男性魅力的航母舰长，还有我，这就是思想的力量。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苦涩。

　　苍穹中的星海像那个泰山之夜一样灿烂，在草原之上的夜空中，无数幽灵般的宏电子正在飘行。

第十章·武器

　　自从对空泡的捕获成功后，研究的道路豁然开阔，进程也变得平滑起来，成果一个接着一个出现，真有种坐在过山车上的感觉。继我提出球状闪电激发猜想，丁仪从理论上描述了宏电子的存在后，林云的技术天才开始发挥关键性作用。

　　研究的下一步自然是收集宏电子，丁仪的理论研究所需的数量并不多，但对于基地的武器研究来说则所需数量十分巨大。这本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传统的电弧采集方式危险性很大，几乎不可能再次进行。人们想出了各种解决方法，其中被考虑最多的是使用遥控飞行器，这虽然可以解决安全问题，但对于采集大量宏电子来说，则耗资巨大，效率很低。

　　林云则考虑直接探测未激发状态的宏电子，她认为，既然宏电子在近距离能够被肉眼看到，那么它也一定能被高灵敏度的光学观测手段在远距离定位。她设想了一种大气光学探测系统，这种系统可以在一个巨大的空间范围内探测到透明但对光产生折射的实体，系统有两束扫描大气的激光，相互垂直，在地面有一套高灵敏度图象采集和识别系统，将两束激光在大气中的折射变化组合成三维图象，其算法与CT扫描相似。

　　一时间，基地里充满了许多不穿军装的人，他们是软件工程师、光学专家、模式识别专家，甚至还有天文望远镜的制作者。

　　系统建成后，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并不是宏电子，而是大气纷乱的扰动和气体流，这些大气运动平时是看不到的，这个系统则使其十分清晰地显示出来。我惊奇地看到，平时看去宁静如水的大气竟是一个如此骚动的世界，如同一个巨大洗衣机中的水流。我意识到这套系统在气象学上一定有很大用处，但由于精力集中在宏电子探测上，这方面并没有向深处细想。

　　宏电子的影象混在这庞杂的扰动气流影象中，但由于其显著的圆形形状，模式识别软件可以很容易地将它们从一片混沌中提取出来。这样，就实现了大批量宏电子的空中定位，定位后的采集就很容易了，因为未被激发的宏电子没有危险。采集时也不再用探杆，而是使用一张由超导线织成的大网，有时一次就能收集到多个宏电子，这过程很像在空中捕鱼。

　　现在，要获得球状闪电并将其变成人类的收藏品已是轻而易举了，回想人类研究它的艰难历程，那些像张彬和郑敏一样献出了毕生精力甚至生命而一无所获的人，那西伯利亚密林深处悲壮的3141基地，大家感慨万分，我们现在才发现自己走了多少弯路，绕了多么大的一个圈子。

　　许大校说：“这就是科学研究，以前的每一步不管多荒唐，都是必不可少的。”

　　他是在为直升机编队送行时说出这些话的。以后，为了节约资金，宏电子的捕获使用氦气飞艇进行，基地的研究工作再也用不着直升机了。我们与两个曾一同历尽艰辛和危险的飞行员依依惜别，那无数次拉着雪亮的电弧的夜航，将成为我们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我们相信，科学史也会记下这些。

　　临别前，刘上尉对我们说：“加油干吧，我们等着装备你们的雷球机关枪呢！”

　　这是继雷球之后飞行员创造的第二个名词，以后在球状闪电武器领域，它一直沿用下去。

　　对未激发状态宏电子光学探测的成功，激发了我们的另一个希望，但最后只是证明了我们在物理学上的浅薄。系统首次试验成功后，我和林云兴冲冲地找到丁仪。

　　“丁教授，我们现在应该能够找到宏原子的原子核了！”

　　“是什么让你们这么想？”

　　“找不到宏原子核，是因为宏质子和宏中子不能像宏电子那样被激发，可现在，我们用光学手段就可以直接定位空泡了！”

　　丁仪笑着摇摇头，像是在宽容两个小学生的错误：“找不到宏原子核主要不是因为它们不能激发，而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

　　“什么？它们不是空泡吗？”

　　“谁告诉过你它们是空泡的？从理论上推断，它们的外形与宏电子完全不同，就像冰与火的外形完全不同一样。”

　　我实在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形状的宏粒子漂浮在我们周围，只是觉得周围这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充满了诡异。

　　现在，我们在实验室内就可以激发球状闪电。激发装置是这样的：起点是一个存贮空泡的超导电池，空泡从这个超导电池中释放出来以后，在一个磁场中被加速，然后连续通过10个闪电发生器。这些闪电发生器查声的闪电能量总和远大于以前在空中激发雷球时所用的电弧。开启几道闪电，依实验的需要而定。

　　对于武器制造而言，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宏电子能量释放时对目标的高度选择性，这也是球状闪电最令人困惑和恐惧的魔鬼特性。

　　丁仪说：“这与宏粒子的波粒二像性有关，我在理论上已经建立了一个能量释放模型，我设计了一个观察试验，将使你们看到最不可思议的景象。这个试验很简单：把雷球的能量释放过程放慢150万倍来看。”

　　“150万倍？！”

　　“是的，按现在我们已存贮的最小体积的宏电子，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个倍数。”

　　“这就是……每秒钟3600万幅画面！能找到这样快的高速摄影设备？”有人疑惑地问。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丁仪说，悠然地点燃了好长时间没动过的烟斗。

　　“能找到，我想应该有这种设备的！”林云肯定地说。

　　当我和林云走进那个国防光学研究所的实验大楼时，立刻被门厅里的一张大幅照片吸引住了：照片上是一枝握在手里的手枪，巨大的枪口正对着摄影师，枪口内有红色的火光，烟雾刚刚露出头。照片最吸引目光的焦点是悬浮在枪口前方的一个球体，它表面光滑，呈黄铜色，那是从枪口中刚刚射出的子弹。

　　“这是我们建所初期拍摄的一张高速摄影照片，时间分辨率大约为十万分之一秒，以现在的标准看嘛，只能算一般的快速摄影而不是高速摄影，达到这种标准的照相设备，现在你在任何一家专业摄影器材商店里都能买到。”研究所的负责人说。

　　“那么，拍摄这张照片的烈士是谁？”林云问。

　　负责人笑了起来：“是一面镜子，这是通过一个光反射系统拍摄的。”

　　研究所为我们召开了一个由几名工程师参加的小型会议，林云首先提出了要求，她说我们需要高速摄影设备，对方的几个人都面露难上午。

　　负责人说：“目前，我们的超高速摄影设备与世界水平还有一定的距离，设备在世界运行中还很不稳定。”

　　“先说明你们要求的指标，我们看情况再说吧。”一位工程师说。

　　我战战兢兢地说出了那个数字：“大约每秒钟拍摄3600万幅画面。”

　　我本预料对方大摇其头，没想到这几个人都哑然失笑，负责人说：“说了半天，你们要求的只是普通的高速摄影！而位对超高速摄影的概念是五十年代的了，现在我们能达到的最高拍摄频率是每秒4亿幅画面，世界最高水平是每秒6亿幅。”

　　这可怕的数字让我和林云目瞪口呆，我问：“什么样的胶片能经得住这样速度的圈动？！”

　　对方又笑了起来，一位工程师说：“现代高速摄影中的胶片是不动的，动的是镜头：有的用旋转反射镜成像到胶片，有的采用变相管来传递和记录瞬变的光学图象，但像我们刚才提到的每秒上亿股的拍摄频率，则是采用更复杂的科技。”

　　在我们放宽心后，负责人带领我们参观研究所。他指着一个显示屏问我们：“你们看这像什么？”

　　我们看了一会，林云说“好象一朵正在缓缓绽开的花朵，很奇怪，花瓣发光。”

　　负责人说：“所以说，高速摄影是最温柔的摄影，它能把最暴烈的过程变得柔和轻盈。你们看到的，是一颗聚能爆破穿甲弹击中目标时爆炸过程的记录。”他指着“花朵”正中的一束明黄色“花蕊”说，“看，这就是爆炸形成的超高温超高速射流，它正在切穿装甲。这个拍摄大约每秒600万幅。”

　　我们走进第二间实验室，负责人说：“我们下面看到的，就是能满满足你们要求的高速摄影，拍摄频率为每秒5000万幅。”

　　在这幅图象上，我们好象看到了一个平静的水面，有一粒看不见的小石子落到水面上，先是激起了一个水泡，接着水泡破裂，细碎的液体向各个方向飞散开来，一圈圈水波在水面上扩散……

　　“这是高能激光束击中金属表面的图象。”

　　林云好奇地问：“那些每秒上亿幅的超高速摄影都拍些什么？”

　　“那些图象均属绝密，我当然不能让而位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那种摄影经常拍摄的题材之一就是托卡马克装置中受控核聚变的过程。”

　　对雷球能量释放的高速摄影很快进行了，试验中宏电子将经过所有的10道闪电，因而将被激发到很高的能量状态，起所含能量已远大于自然雷电所激发的球状闪电，这将使其能量释放过程更明显一些。被激发后的雷球进入靶区，靶区设置了形状和材料各异的靶体，如正方形的木块、锥形的塑料块、金属球、内部添满刨花的纸箱子、圆柱形的玻璃等等，它们被放在一个个高低不同的水泥台上，下面都铺着一张雪白的纸，整个靶区看上去像一个现代派雕塑展。雷球进入靶区后，将被一个阻尼磁场减速，在靶区中飘行，释放能量或自行熄灭。高速摄影机就架在靶区边缘，共有3台，它们的体积很大，结构复杂，如不说明谁不不会想到是一架摄影机。因为事先无法预知雷球能量打击的目标，只好期望能碰运气拍到那个目标。

　　试验开始了。由于危险性很大，现场热源全部撤离，试验的全过程由距实验室300米远的一个地下控制室遥控进行。

　　从监视屏中看到，由超导电池中释放出来的第一个空泡触发了第1道电弧，监视系统的拾音器传来了失真的哗哗声，但闪电的巨响从300米外的实验室直接传过来。被激发的球状闪电出现了，在磁场的作用下缓缓前移，在途中又接连触发了9道电弧，雷鸣声不断地从实验室方向传来。每触发一道电弧，球状闪电的能量就增加一倍，它的亮度并不随能量的增加而增大，但色彩却在变化：由暗红变为橘黄、纯黄、白色、鲜绿、天蓝、绛紫，最后，这紫色的火球进入了加速区，在加速磁场中，它像被卷入了一条急流一样，速度骤然增加，转眼进入了靶区，立刻像被冲进了一个平静的水池，速度缓下来，开始在靶标间悠然飘行。我们屏住呼吸等待着，发生了能量爆发，一道闪光之后，实验室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把地下控制室的几个玻璃柜震得嗡嗡响。这次能量爆发把一个塑料锥体烧成了白纸上的一堆黑灰。但操纵高速摄影机的摄影师报告说，这不是摄影机所对准的靶体，什么也没拍下来。后面又接着发射了8个雷球，其中的5个发生了能量爆发，但其击中的目标都不是3台高速摄影机中任何一台所对准的。最后一次能量爆发还击中了一个放置靶体的水泥台，把它炸塌可，纷飞的水泥块把靶区搞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暂停试验，进入那充满臭氧味的实验室重新整理。

　　靶区重新布置好后，试验继续进行。宏电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向靶区发射，3台高速摄影机进行着捉迷藏似的拍摄。光学研究所的工程师们担心他们那3台摄影机的安全了，那是距离靶区最近的设备。我们硬着头皮把试验做下去，终于在第11次能量爆发的时候，捕捉了一次靶体被击中的图象。这次被击中的靶体是一个边长为30厘米 的正方体松木块。这是球状闪电能量的一次完美的演示：那个木块被彻底烧成浅色的灰，这灰最初还保持着正方体的形状，但一触就散了。把灰清理后，铺在下面的那张纸光滑洁白如初，没有任何烧痕。

　　当未被处理的高速摄影图象被输入计算机时，我们如按普通速度播放，它将长达上千小时，而真正记录靶体被击中过程的图象只有20秒左右。当我们借助计算机从这上千小时的影片中把这20秒钟找出来时，已是深夜了。我们屏住呼吸盯着屏幕，看着这个神秘魔鬼被揭开另一层面纱。

　　整个过程用每秒24幅的正常速度播放有22秒长，能量爆发时雷球距木块约有1.5米，这很幸运，使我们在画面中能同时看到雷球和木块。在头10秒钟，我们看到雷球的亮度急剧增大，再看看那个木块，我们本期望看到它发出火光，却吃惊地发现它正在失去色彩变得透明，最后，它变得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正方体的轮廓，当雷球的亮度达到最大值时，那个正方体轮廓也完全消失了。然后雷球的亮度开始减弱，这过程又有约5秒钟，在这5秒钟内，原来放木块的位置空无一物！接着，那个透明的正方体轮廓又在那个位置隐现，很快有了色彩变成实体，但呈灰白色，已是一块正方体的灰了。这时，雷球正好完全熄灭。

　　我们全都呆若木鸡，过了好一阵才想起重放图象。我们用慢速一格一格地放，当放到木开变成那个透明轮廓时，我们定格图象。

　　“它多像一个立方体的空派！”林云指着那个透明轮廓说。

　　图象再往下，画面中只有正在暗下去的雷球和雷球下方那一张空空的白纸，画面一张一张向下翻，透明轮廓重新出现，幻化为那块立方体的灰……

　　这时，一团烟雾笼罩了屏幕，那烟雾是丁仪从后面喷过来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燃了烟斗。

　　“你们刚刚目睹了物质的波粒二像性！”丁仪指着屏幕大声说，“在那短暂的瞬间，空泡和木块都呈现了波的性质，它们发生了共振，共振中两者合为一体，木块波接受了宏电子波释放的能量，然后它们各自又恢复了粒子性质，烧焦后的木块重新在原位会聚成实体。这就是那个让各位困惑的谜：雷球能量释放目标的选择性的解释，目标在被能量击中时呈一束波的状态，根本就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上，这能量对它周围相邻的一切毫无影响了。”

　　“那为什么只有目标物体，比如这个木块呈现波的性质，而下面的那张白纸没有呢？”

　　“这是由一个物体的边界条件决定的，其机理很像图象处理软件从一张照片中自动抠出人像的功能。”

　　“还有一个谜也得到了解释：球状闪电的穿透性！”林云兴奋地说，“当宏电子呈现出波的性质时，它自然可以穿透物体，遇到与它尺寸相当的孔洞时还会发生衍射。”

　　“球状闪电呈现波性质时，就能覆盖一定的范围，所以雷球能量爆发时，能波及到与它有一定距离的物体！”许大校也恍然大悟地说。

　　……

　　就这样，蒙在球状闪电上的迷雾渐渐散去。但这些理论成果对球状闪电武器的研制并没有什么直接作用。对于武器研制而言，首先是要收集大量的具有杀伤力的宏电子，在这点上，理论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不过，到目前为止基地已采集并存贮的宏电子数量过万，还在迅速增加，这就使我们有条件采用不依赖任何理论的笨办法。我们已经知道，能量释放所选择的目标种类是宏电子本身的性质决定的，与激发它的闪电能量无关，如果一个宏电子在一次能量释放中选择一种目标，那么下次它必然还会选择这类目标，这就是我们选择试验的依据。

　　我们开始大量进行动物实验，过程十分简单：将与人体目标相近的动物，如实验兔、猪、羊等，放入靶区，然后释放宏电子并激发球状闪电，如果这个球状闪电爆炸时杀伤了动物目标，就将这个宏电子挑选出为武器储备。

　　每天，看着一批批的试验动物被球状闪电烧成灰，精神不受到刺激是不可能的，但林云提醒我说，与在屠宰场的遭遇相比，动物死于球状闪电的痛苦要小得多，她说得有道理，我的心理也就平衡了许多。但随着试验的深入，才发现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球状闪电对能量释放目标的选择有时达到精细的程度，有些宏电子释放的能量专门烧毁动物的骨骼，甚至专门汽化动物的血液，而不伤及其肌肉组织，受到这种攻击的动物，其死状是十分可怖的。好在丁仪的一项发现结束了这噩梦般的试验。

　　丁仪一直在研究用闪电之外的手段激发球状闪电，他首先想到的是激光，但没有成功；后来又想到用大功率微波，也没有成功。但在进行后一项试验时，他发现微波经过宏电子后，被调制成一种复杂的频谱，不同的宏电子有不同的频谱，如同它们的指纹一样。将能量释放于同一类目标的宏电子，都具有相同的频谱。这样，只要得到少数对目标的选择性符合要求的宏电子，记录它们的频谱，就可能在不经过激发试验的情况下，通过识别频谱特征而找到更多的这类宏电子。于是，动物试验便没有必要了。

　　研制球状闪电可用于实战的发射器的工作也在同时进行，其实，以前面的工作为基础，这种技术原理已水到渠成。雷球机关枪由以下几部分组成：1、存贮空泡超导电池；2、磁场加速器：这是一条3米长的长筒形金属架，筒内每隔一定距离设有一个电磁线圈，线圈内的电流可以在空泡通过的瞬间反相，以使其产生的磁场在空泡通过的前后分别对其产生拉力和推力，经过一系列这样的线圈，空泡将被磁场加速到一定的速度；3、激发电极：这是一排放电电极，当被加速后的雷球通过时，产生人工闪电使其激发；4、附属机构：包括给整个系统供电的超导电池，机关枪的瞄准系统等。由于是采用现有的试验设备，第一挺雷球机关枪只用了半个月就装配完成。

　　在频谱识别技术产生后，寻找武器级宏电子的速度大大加快，我们存贮的这类宏电子已达上千个。它们在激发后释放的能量只攻击有机生命。这样数量的球状闪电，足以在短时间内杀死一座小城市中的所有守卫者，而不必打碎其玻璃柜中的瓷器。

　　“你的良心里就没有一点不安吗？”我问丁仪，我们正站在人类第一套球状闪电武器前，它看上去不像一件攻击性武器，更像一个通讯设备或雷达，因为加速导轨和激发电极的样子很像某种天线。它的末端是两个超导电池，都是高一米的金属圆柱，里面存贮着那上千个武器级宏电子。

　　“你干嘛不去问林云？”

　　“她是军人，你呢？”

　　“我无所谓，我所研究的东西，尺度要么在十的负三十次方厘米以下，要么在一百亿光年以上，在这两个尺度上，地球和人类都微不足道。”

　　“生命微不足道吗？”

　　“从物理学角度看，生命这种物质运动形式，与其他的物质运动相比并没有更高的含义，从生命中你找不到新的物理规律，所以从我的角度看，一个人的死与一块冰的消融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陈博士，你这人有时候想得太多，你应该学会从宇宙终极规律的角度看待生活，这样过得就舒服多了。”

　　而惟一让我感到舒服些的是，球状闪电武器并不像初看上去那么可怕，防御它是可能的，宏电子能够与电磁场发生作用，它既然能被磁场加速，也可能被它偏转。这种武器的威力可能只是在投入战场的初期才能显示出来。所以军方对这个项目的保密工作十分重视。

　　在球状闪电武器诞生后不久，张彬来到了基地，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在基地呆了一整天。他出神地看着那些被禁锢在磁场中的宏电子，看着它们一个个地被激发成球状闪电激动万分，仿佛一生都浓缩在这一天里。

　　在与丁仪相识后，他激动地说：“我就知道，最终解开球状闪电之谜的应该您这样的人，我爱人郑敏与、您是同一个系里毕业的，她也是个与您一样的天才，要是活下来的话，这些发现可能就不是由您来做出了。”

　　张彬临走时对我说：“我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惟一的愿望就是死后能用球状闪电火化。”

　　我本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想到他真的不需要这类安慰了，就默默地点点头。

第十一章·观察者

　　球状闪电武器部队成立了，最初只有一个连的兵力，指挥官是一名叫康明的陆军中校，一个很沉稳的人。部队的代号为“晨光”，这名字是我和林云想出来的，第一次激发球状闪电是我们终生难忘的时刻，当时那个球状闪电将周围的一片薄云映成了红色，仿佛一次微型的日出。

　　晨光部队立刻开始了紧张的训练，训练的核心内容就是实弹打靶。为了尽可能地接近实战条件，训练一般都在露天进行，但必须在阴天进行，以防卫星侦察。由于这个原因，几个靶场都选在多雨少晴的南方，训练点不断在它们之间转移。

　　在这些靶场上，飞行着一串搀雷球机关枪发射的球状闪电，它们或成一条直线或成扇型向目标飞去。它们在飞行中发出的声音，像凄厉的号角，又像一阵扫过原野的狂风。雷球爆炸声十分奇怪，没有方向性，仿佛来自整个空间，有时甚至如同来自你的体内！

　　这天，我们随晨光部队刚转移到一个新的靶场，丁仪来了，他负责理论研究，这里本来没有他什么事的。

　　“我来指出你们可能陷入的一个误区，并向你们展示一个奇观。”丁仪说。

　　“部队在进行实弹射击准备时，丁仪问我们：平时，你们常进行哲学思考吗？”

　　“我很少，”我回答。

　　“我没有。”林云回答。

　　丁仪看了林云一眼：“不奇怪，女人嘛。”在林云瞪了他一眼后又说，“没关系的，今天将强迫你们进行哲学思考。”

　　我四下看看，阴云下的靶场是一片潮湿的林中空地，空地的另一端有几个作为靶体的临时建筑和废旧车辆，实在看不出这里将会与哲学发生什么关系。穿着迷彩服的康中校走过来，问丁仪对这次射击的要求。

　　“很简单，第一，关闭现场的一切监视设备；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射击时在瞄准后闭上双眼，包括指挥官在内的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听到我的指令后再睁开。”

　　“这……我能为为什么吗？”

　　“我会解释的。中校，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在这个距离上你们发射的球状闪电对目标的命中率是多少？”

　　“几乎是百分之百，教授。因为列求不受气流的影响，加速后的轨迹很稳定。”

　　“很好，那么开始吧。记住，瞄准后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当听到“瞄准好”的喊话后，我闭上了双眼，很快听到雷球加速导轨上激发电弧发出的噼啪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紧接着，球状闪电的呼啸声响了起来，我感觉那些雷球仿佛是射向自己，头皮一阵发紧，但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睁开眼睛。

　　“好了，大家可以睁开眼睛了。”丁仪说，同时被球状闪电爆炸时产生的臭氧呛得咳嗽起来。

　　我睁开眼睛，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在对讲机中听带报靶员的声音：“发射10发，命中：1，脱靶：9。”接着听到他小声说：“邪门了！”我看到，有机名士兵正在扑灭靶标附近被脱靶的球状闪电引燃的野草。

　　“怎么搞的？”康中校责问雷球武器后面的射手，“不是让你睁着眼瞄准好再闭上眼吗？”

　　“我是那样做的，瞄准绝对正确！”那名上士说。

　　“那……检查武器！”

　　“不用了，武器和射手的操作没问题。”丁仪一摆手说，“不要忘了，球状闪电是一个电子。”

　　“你是说，它呈现量子效应？”我问。

　　丁仪肯定地点点头：“确实如此！当观察者的时候，它们的状态塌缩为一个确定值，这个值与我们在宏观世界的经验相符，所以它们击中了目标；但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它们呈量子状态，它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其位置只能用概率来描述，在这种情况下，这一排球状闪电实际上是以一团电子云的形态存在的，这是一团概率云，击中目标的位置只占很小的概率。”

　　“您是说，雷球打不中目标是因为我们没看它？”中校难以置信地问。

　　“正是这样，是奇观吧？”

　　“这也太……唯心了。”林云迷惑地摇摇头。

　　“看，哲学了吧，女人迫不得已也会哲学的。”丁仪冲我使个怪眼色，然后对林云说，“别在哲学上教训我。”

　　“是，我没资格，要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终极的思想，那世界太可怕了。”林云耸耸肩说。

　　“你不会不知道一点量子力学原理吧。”丁仪问。

　　“是，我知道，还不是一点，但……”

　　“但没想到在宏观世界看到它，是吗？”

　　中校问：“这难道是说，如果雷球要击中目标，我们就必须自始至终看着它？”

　　丁仪点点头说：“或敌人看着它也行，但必须有观察者。”

　　“再试一次，让我们看看概率电子云是什么样子的吧！”林云兴奋起来。

　　丁仪摇摇头：“不可能的量子态只在无观察者的情况下呈现，观察者一出现它就塌缩为我们的经验现实，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见到概率云。”

　　“装一台无人职守的摄象机不就行了吗？”中校说。

　　“摄象机也是观察者，同样会引起量子态的塌缩。这也是我让所有监视装置都关闭的原因。”

　　“可摄象机本身并没有意识啊。”林云说。

　　“看看，是我唯心还是你唯心？观察者并不需要有意识。”丁仪对林云坏笑了一下。

　　“这就不对了，”我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丁仪的一个破绽，“那照你所说，球状闪电周围的什么东西不是观察者呢？就像在摄象机的感光系统上留下自己的影像一样，球状闪电同样可以在空气中留下了电离痕迹，它们发出的光会对周围的植物产生影响，它们发出的声音震动地面的沙砾……周围的环境总是或多或少地留下它们的痕迹，这与摄象机摄下图象并无本质的差别。”

　　“是的，但观察的强度是有极大区别的，摄下影象是强观察，而地面的沙砾被震离原位只是弱观察，弱观察也能引起量子状态的塌缩，但很微小。”

　　“这理论玄乎得让人难以相信。”

　　“如果不是实验证据，真的没有人会相信它，但量子效应在上世纪初叶就在微观世界中被证实，只不过到现在我们才见到它的宏观表现……波尔要活着多好……”丁仪渐渐动起感情来，梦游似的来回奏折，嘴里喃喃自语。

　　“不过爱因斯坦幸亏死了。”林云说。

　　我这时想起一件事：在基地进行宏电子激发的实验室，丁仪坚持要求安装了四套监视系统，我现在向他提起这件事。

　　“是的，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如果所有的监视系统都失效，球状闪电就会处于量子态，那时，基地的相当大一部分都会笼罩在概率电子云之中，球状闪电可能在其中的任何位置突然出现。”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在历史上大多数目击案例中，球状闪电都是飘忽不定，踪影神秘，常常凭空突然出现，附近并没有可以激发它的闪电。这很可能是因为当时目击者处于一个宏电子的概率云中，他或她偶然的观察使球状闪电的量子态突然塌缩。

　　我感叹着说：“我本以为对球状闪电已经很了解了，没想到……”

　　“你还有更多没想到的，陈博士，大自然之诡异你真的难以想象。”丁仪打断我说。

　　“还有什么呢？”

　　“还有一些事，我甚至都不敢同你讨论。”丁仪压低了声音说。

　　我最初没有注意他的话，但再一想却打了个寒战，抬起头，看到丁仪正用蛇一样怪异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浑身发冷。在我意识的深处，有一个最幽暗的阴影区，我一直在努力忘掉它，几乎成功了，我现在真的不敢去触动它。

　　在以后两天的试验中，球状闪电的宏观量子效应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只要去除观察者，雷球武器发射的球状闪电的弹着点就会严重发散，对目标的命中率只及存在观察者时的十分之一。我们又运来了更多的设备，进行了更复杂的试验，主要是试图确定一个宏电子在量子态时所产生的概率云的大小。其实，在严格的量子力学意义上，这种说法是很不严谨的，一个电子（不论是宏观的还是微观的），其概率云与整个宇宙一样大，处于量子态的球状闪电有可能在仙女座星云出现，只是这种概率极其微笑。我们所说的概率云大小，是工程学意义上的，指的是这样一个模糊的边界，在边界以外，概率云已经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第三天，出现了一次例外，在没有任何观察者的情况下，雷球机关枪发射的十颗球状闪电全部准确地击中了目标，这是一类以金属作为能量释放目标的宏电子，激发能量很高，那个作为靶标的报废装甲车有三分之一被熔化了。

　　“肯定有疏忽，出现了观察者，也许是哪个摄象机没关，更有可能是哪个战士偷着睁了一下眼，想看看宏电子云什么的。”丁仪相当肯定地说。

　　于是在下次发射前，拆除了仅有的两部摄象机，将靶场上的所有人员全部撤到与外界隔绝的一个地下掩体部里，靶场上空无一人，已瞄准完毕的雷球机枪改为自动发射。

　　但这次发射的十五颗球状闪电仍全部准确命中。

　　我很高兴有能够难住丁仪的事，哪怕是暂时难着也行。看到结果后他确实显得很担心，但这种担心与我想得是两回事，他显然并没有被难住。

　　“立刻停止试验和实弹训练吧。”他对林云说。

　　林云先是看看丁仪，然后看了一眼天空。

　　我说：“为什么要停呢？这可是一次绝对没有观察者的发射，量子效应却没有出现，总该搞清楚原因吧？”

　　林云向上扬了一下头：“不，有观察者。”

　　我抬头看天空，这才发现这些天一直密布的阴云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一条狭窄的蓝天露了出来。

第十二章·烧毁芯片

　　从南方回到基地后，发现北京已带深秋，晚上已经有些冷了。

　　随着气温一起降下来的，还有军方对球状闪电武器的热情。一回到基地我们就从许大校那里得知，总参和总装备部都不准备把这种武器大规模装备部队，晨光部队的规模也不再扩大。上级的这种态度，主要是基于对球状闪电武器可防御性的考虑。在我们现在得到的球状闪电武器中，已经蕴涵着它的克星：球状闪电被磁场加速，同样可以被它偏转，这就使得敌人可以用反向磁场来防御球状闪电，所以这种武器在投入实战后可能很快会面临有效的防御。

　　基地的下一阶段研究，在试图找出突破电磁场防御办法的同时，将球状闪电武器的打击目标由人员转向武器装备，特别是高科技武器装备。

　　最先想到的是收集能够烧熔各种导线的宏电子，这是使敌方高技术武器瘫痪的有效方法。但在试验中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能够烧熔导线的球状闪电同样也会在大块金属上释放能量，而烧熔大体积金属的过程能量消耗是巨大的，所以这类球状闪电所释放的能量大部分都消耗在大块金属上，作用于导线上的能量只是一小部分，效率很低，对武器着被的摧毁能力十分有限。

　　下一步很自然地想到了电子芯片，这是球状闪电武器能够攻击的最绝妙的目标。首先，芯片的材质十分特殊，一般不会像导线那样，存在与它相近但无关紧要的物体来分散球状闪电的能量。同时，芯片体积很小，不大的能量释放就可以破坏大量的芯片。电子芯片被烧毁，对现代高技术武器来说绝对是致命的打击。但以芯片为能量释放目标的宏电子（我们叫做“吃”芯片的宏电子）十分罕见，被我们视为球状闪电中皇冠上的明珠。要想收集到足够数量的这类宏电子，就需要捕捉巨量宏电子并在其中进行频谱识别，这又需要巨额经费，而上级已经停止了对这个项目的进一步资金投入。

　　为了赢得上级的重视，争取研究经费，许大校决定用已经收集到的“吃”芯片宏电子进行一次攻击演习。

　　演习在2005型坦克的测试基地进行，为了了解“探杆防御系统”，我和林云曾来过这里，现在，这里完全安静下来，野草从纵横的车辙印中长出。现在这里只能看到两辆2005型主战坦克，是昨天刚刚调来当试射靶子用的。

　　来观看试射的原定只有总装备部的有关人员，但在两小时前接到同志，观看的人数一下子增加了一倍，他们大部分来自总参，其中还有一名少将和一名中将。

　　我们首先带他们参观靶区。试射的靶子除了这两辆坦克外，还有几辆装甲车，内部都装载着军用电子设备，其中一辆装着一套调频通讯设备，另一辆装着一套雷达主机，还有一辆放着几台加固型军用电脑，这些电脑都启动着，屏幕上跳动着屏保程序的各种图形；用做靶子的还有一枚已淘汰的旧式地对空导弹，所有这些车辆和装备摆成一排。

　　在观看这些作为靶子的装备时，我们特意打开了装备的电子控制部分，让他们看那些完好无损的电路板上的集成块。

　　“年轻人，你是说，你们的那个新武器能把这些集成块全破坏掉？”那位中将问我。

　　“是的，将军，而别的部分几乎完好无损。”我回答。

　　“是不是这样的：这些集成块是被那种闪电产生的电磁感应破坏的？”少将为，他很年轻，显然也是一位技术型将领。

　　我摇摇头：“不是的，那种一般闪电产生的电磁感应，会因坦克和车辆的金属外壳的法拉第笼效应而大大减弱。球状闪电能穿透装甲，把这些集成块烧成灰。”

　　两位将军对视了一下，都笑着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林云和许大校接着带所有人回到500米外的射击点，让他们看雷球机关枪。它安装在一辆卡车上。这卡车原来是用于运载火箭炮的。

　　中将说：“我对武器有一种第六感，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不管其外形是什么样，总是透出一种无形的锋芒，可在这个东西上，我看不到这种锋芒。”

　　许大校说：“首长，第一颗原子弹看上去只是个大铁筒，您从中同样看不到任何锋芒，您的第六感只适用于传统武器。”

　　将军说：“但愿如此吧。”

　　试射就要开始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用沙袋为观察者修建了一道简易的掩体，参观者陆续走到掩体后面。

　　十分钟后，试射开始了。对雷球机枪的操纵很像传统的机关枪，它也有一个类似于扳机的击发装置，瞄准装置也几乎与机枪一样。在最初的设计中，射击是在电脑的控制下进行的，用鼠标移动电脑上的十字光标，使其套住目标，雷球机关枪的发射架就自动瞄准，但这就需要一套很复杂的电子和机械系统。而雷球武器是不需要很精确瞄准的，即使有一定的误差，球状闪电也能摧毁目标。所以我们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来操纵这件最先进的武器，这一方面是由于时间紧张，另一方面也会使武器变得简洁可靠。现在操纵它的那名上士，就是部队上一名出色的机枪射手。

　　我们首先听到了一串震耳的噼啪声，这声音是发射架上用于激发的人工闪电发出的，紧接着，3个球状闪电，发着橘红色的光芒，以约5米的间隔排成一条直线，在气力的呼啸声中向坦克飞去，球状闪电击中目标后消失了，仿佛融化在坦克中，随即从坦克内部传出了3声爆炸声，这爆炸声很清脆，好象炸点不是在坦克内部，而是在每个人的耳边。接着射击其余的目标，向每个目标发射的球状闪电，数量从2个到5个不等。激发电弧的噼啪声、球状闪电的呼啸声和它们击中目标时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500米外的目标区，漂浮着两个脱靶或穿过靶体未爆炸的球状闪电……

　　在最后一颗雷球击中那枚地对空导弹后，一切都平静下来。两个脱靶的球状闪电在目标区上方漂浮了一会，先后无声地消失了。有一辆装甲车中冒出了一缕黑烟，但其他的目标仍静静地放在那里，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你们的那几信号弹都做了些什么？”一位大校问林云。

　　“您会看到的！”林云满怀信心地说。

　　所有人都走出掩体，向500米外的靶区走去。虽然对将看到的结果有信心，但看到周围有这么多将决定这个项目命运的高级军官，我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前方，那辆装甲车已不再冒烟，空气中有一种清新的味道，随着我们向靶区走近，这种味道越来越浓，一位将军问这是什么味。林云说：“是臭氧，球状闪电能量爆发时发出的，首长，它可能就是未来战场上的硝烟味了。”

　　我和林云首先把所有人带到一辆装甲车前，参观者们围着车体仔细看，显然是想从上面找出焦痕什么的，但什么也没找到，车体完好如新。当我们打开后车门时，又有几个人探进头去看，除了更浓烈的臭氧味外，也丝毫看不出损伤的痕迹，四台军用电脑整齐地摆放在车内，但他们应该能发现，与上次离开时不同，所有电脑的屏幕都黑了。我们从中搬出一台电脑放在地上，林云打开了它那墨绿色的外壳，我把电脑搬起来并把它倾斜，从机箱里倒出了一股白色的灰末，灰末中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小碎块。我把机箱高高举起，让所有人看到其内部，我听到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在机箱的主板上，有三分之二的芯片消失了。

　　接下来惊叹声不断，参观者们看到，在2005型主战坦克内，在那台通讯设备里，在那套雷达主机里，都有一般以上的芯片变成了灰或被烧焦。当最后旋开那枚地对空导弹的头部时，这种惊叹达到了高潮，我们看到导弹的制导部分变成了一个芯片的骨灰盒。那两个负责拆卸弹头的导弹连士官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我和林云，又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了看远处的雷球机枪，露出见了鬼似的神情。

　　中将大声说：“这真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参观者们热烈地鼓掌，如果要为球状闪电武器想一条广告词，没有比这句更贴切的了。

　　回到基地后，我发现了自己的损失：曾带到演示场去的笔记本电脑无法启动了。我把电脑拆开，发现里面布满了细细的白灰，我吹了一下，白灰飞出来，呛得我直咳嗽。再看电脑的主板，发现CPU 和2条256MB内存条都不见了，被烧成刚才飞散的灰烬。在射击演示时，为了观察和记录，我所处的位置与球状闪电弹着点的距离只有别人的一半，但仍远远大于习惯上规定的50米安全距离。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这点，芯片的体积很小，每个只能吸收少量的球状闪电释放的能量，那剩余的能量就会作用到更远的距离上。对于像芯片这样细小的目标，球状闪电的威力圈扩大了许多。

第十三章·异象之三

　　这天夜里，月亮很好，我、林云和丁仪在基地内安静的小路上散步，讨论球状闪电武器如何克服磁场防御问题。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只要使用带电荷的宏电子，这个问题就不可能解决。”林云说。

　　“我也是这样想。”丁仪说，“我最近正在试图通过宏电子的运动状态定位它所归属的原子核，这在理论上是极其艰深和困难的，有些障碍几乎不可能克服，这将是一条漫长的路，我怀疑人类在本世纪内都不可能取得这个突破。”

　　我抬头看看在月圆之夜变得很稀疏的星空，极力想象着那些直径为500至1000公里的原子是什么样子。

　　丁仪继续说：“话又说回来，如果真能找到宏原子核，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得到不带电的宏中子，它肯定能穿透电磁屏障。”

　　“宏中子无法像宏电子那样被激发，也就不存在能量释放，如何能够作为武器呢？”林云问出了我也正想问的问题。

　　丁仪正要回到，只见林云将一根手指放到嘴上：“嘘——听！”

　　我们这时正走到球状闪电激发实验室旁边，在频谱识别法出现之前，为了选出武器级宏电子，曾在这里进行了大量的动物试验，几百只试验动物被球状闪电化为灰烬。这个建筑就是林云第一次带我来基地时，向我演示闪电武器的地方，它由一座大型仓库改造而成，现在在月光下呈现出一个没有任何细节的巨大黑影。随着林云的示意我们停下来，当脚步声消失后，我听到实验室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羊叫声。

　　但实验室里这时已经不可能有羊了，动物试验已停止了近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实验室一直处于关闭状态。

　　我又听到了那声音，确切无疑是羊叫，时隐时现，听起来带着一丝凄凉。很奇怪，这声音竟使我想起了球状闪电的爆炸声，两者有一个共同之处：虽然听者能够分辨出声音的来源方向，但同时又感到它充满了整个空间，有时甚至像是源于自己身体的内部。

　　林云向实验室的大门走去，丁仪也跟了过去，但我的两脚像灌了铅似的，站着没动，又是那种感觉，我浑身发冷，像一只被冰冷的巨掌攥在其中，我知道他们看不到羊。

　　林云推开实验室的大门，高大的铁门沿轨道滑开时发出很大的轰轰声，淹没了隐隐约约的羊叫声，待这开门的声音平息后，羊叫声也消失了。林云打开灯，透过大门我看到了宽阔的建筑内部的一部分那里有一个用两米多高的铁栅栏围起来的正方形场地，那就是在激发试验中放置目标的地方，就在那里，几百只实验动物被球状闪电毁灭，现在，这块场地空荡荡的。林云在宽大的实验室内来回寻找，如我预料，她什么也没有找到。丁仪站在门口没有动，灯光将他那瘦长的影子长长地投到外面。

　　“我明明听到羊叫的！”林云大声说，她的声音在高大的建筑内部发出回音。

　　丁仪没有回答林云的话，而是转身向我走来，在我身边低声问：“这些年，你没遇到什么事吗？”

　　“你指什么？”我极力使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一些……你本来认为不可能遇到的事。”

　　“我不明白。”我努力笑了一下，一定笑得很难看。

　　“那就算了。”丁仪拍拍我的肩膀，他以前从未这么做过，这个动作使我感到一丝安慰，“其实在大自然中，异常往往是正常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就在我回味这句话时，丁仪对还在实验室内的林云喊道，“别找了，出来吧！”

　　林云出来前顺手关了灯，就在大铁门关上前，我看到一束月光透过高高的窗子照进已处于黑暗中的实验室，在地上投下了一个梯形的光斑，正位于那块铁栅栏围起来到死亡场地中央，我觉得建筑里面很阴很冷，像被遗忘已久的陵墓。

第十四章·核电厂

　　球状闪电武器的真正使用比我们预料的要早。

　　这天中午，晨光部队接到了上级的紧急命令，命令部队携带全部装备以战斗状态立刻出发，并说明这不是演习。部队中的一个排携带两套雷球机枪，乘直升机出发，许大校、我和林云一同前往。直升机只飞了十多分钟就降落了，在这一公路畅通的地区，这个距离乘汽车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可见事情很紧急。

　　走出舱门后，我们立刻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前面是一片在阳光下十分耀眼的白色建筑群，它最近多次在电视上出现。建筑群中部的一个高大的圆柱形建筑十分引人注目，这是一座大型核反应堆，这里是刚刚落成的世界上最大的核能发电厂。

　　从这里看去，发电厂的厂区看不到一个人，十分安静，我们周围却是一片紧张和忙碌，几辆军车刚刚到达，全副武装的武警一群群从车上跳下来。在一辆军用吉普车旁，三名军官举着望远镜长时间地向发电厂方向观察着。在一辆警车旁，一群警察正在穿防弹衣，他们的枪散乱地扔在地上。我顺着林云的目光向上看，看到身后的楼顶上有几名狙击手，正端着步枪瞄着反应堆方向。

　　直升机降落在发电厂招待所的大院里，一名武警中校一声不响地领着我们来到了招待所内的一间会议室，这里显然是临时的指挥中心，几名武警指挥官和警方官员围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领导在看一张宽大的图纸，好象是发电厂的内部布局图。据领我们来的军官介绍，那一位就是行动总指挥。我认出了他，他常在电视上出现，这样级别的中央领导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把正规部队也弄来了？别把头绪弄得太多！”一名警方官员说。

　　“哦，是我要总参调他们来的，他们的新装备也许能起作用。”总指挥说，这是我们进来后他第一次抬起头来，我看到，他并没有周围军官和警官们那种紧张和焦虑，反而显示出例行公事的隐隐的倦怠，在这种场合下，这却是一种内在力量的显示，“你们的负责人是谁？哦，好，大校，我提两个问题：第一，你们的装备，真的能够在不破坏建筑内部的所有设施的情况下摧毁其中的有生目标？”

　　“是的，首长。”

　　“第二……恩，你们先去看看现场情况，我再问这个问题吧。我们继续。”他说完，又同周围的人专注于那张大图纸上。带我们来的那位中校示意我们跟他走，走出会议室，来到相邻房间的门前，门半开着，穿出许多根临时布设的电缆。中校示意我们止步。

　　“时间不多，我只能简单介绍一下情况。今天上午九点，核电厂的反应堆部分被八名恐怖分子占领，他们是劫持了一辆运送入厂参观的小学生的大客车进入的，在占领的过程中他们打死了六名发电厂保卫处的警卫。现在他们手中有三十五名人质，除了随大客车入厂的二十七名小学生外，剩下的八人是发电厂的工程师和运行人员。”

　　“他们是从哪来的？”林云问。

　　“伊甸园。”

　　我知道这个跨国恐怖组织，即使是一种温和无害的思想，演变到极端也是危险的，伊甸园组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它的前身是一群技术逃避者，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建起了一个实验型的小社会，试图远离现代技术，回归田园生活。与全球许多这类组织一样，他们最初只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不句任何攻击性的社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与世隔绝者的思想在孤独中渐渐变得极端起来，由逃避技术发展到憎恨技术，由远离科学演变到反科学。一些极端思想的骨干开始走出那被他们称为现代伊甸园的小岛，以在全世界消灭现代科技、回复田园时代为使命，进行恐怖活动。

　　与其他形形色色的恐怖组织相比，伊甸园袭击的目标令大众困惑，他们爆破欧洲核子中心的超大型同步加速器，烧毁北美洲的两个大型基因实验室，破坏了位于加拿大一个矿井深处的大型中微子探测水箱，还暗杀了三名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由于这些基础科学设施和科学家几乎毫无防备，伊甸园屡屡得手，但袭击核反应堆这还是第一次。

　　“你们采取了什么措施？”林云又问。

　　“没有，只是远距离包围，连靠近都不敢，他们在反应堆上安装了爆炸物，随时可以引爆。”

　　“可据我所知，这些超大型反应堆的外壳是十分厚实坚固的，钢筋水泥就有几米厚，他们能带进去多少炸药呢？”

　　“没多少，他们只带了一小瓶红药片。”

　　中校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和林云浑身发冷。伊甸园虽然憎恨技术，但为了达到摧毁它的目的却并不拒绝使用它，事实上伊甸园是科技素质最高的恐怖组织，它的很多成员原来都是一流的科学家。那种被称为红药片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发明，那实际上是一小片被某种纳米材料包裹的浓缩铀，只要有足够的撞击力，不用向心压缩也能发生裂变爆炸。他们通常的做法是将一枝大口径枪的枪口焊死，把几片红药片放到焊堵的枪口处，枪的子弹是磨平了顶部的，只要开腔，子弹撞击红药片就会引发战术核武器爆炸，伊甸园就用这玩意，成功地在地表将位于地下几百米深的世界上最大的同步加速器炸成了三截，一时间，这种东西令全世界胆寒。

　　中校在带我们进入房间前警告说：“进去以后说话要注意，这里与对方已接通了双向视频通讯。”

　　走进房间后，我们看到几名军官和警官正注视着一个大屏幕，屏幕上的情景出乎我的预料，一时间觉得是不是搞错了：一位女教师正在给一群孩子讲课。背景是一个宽阔的控制屏，许多屏幕和仪表在闪动着，这可能是反应堆的一间控制室。我的注意力集中到女教师身上，她三十多岁，穿着素雅，清瘦的面容上，那副精致的带着下垂金链的眼镜显得很大，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智慧的光芒，她的声音柔和温暖，听到它，处于紧张惊恐中的我也得到了安慰。我的心中立刻充满对这位女教师的敬佩，她带自己的学生来参观核电厂，身陷险境而从容自若，以崇高的责任心安抚着孩子们。

　　“她就是伊甸园组织亚洲分支的头目，这次恐怖行动的主要策划者和指挥者。去年三月，她在北美一天内刺杀了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并成功逃脱，在各国通缉的伊甸园要犯中排名第三。”中校指着屏幕上的女“教师”低声对我们说。

　　我像头上挨了一棍，一时间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现实的把握，扭头看看林云，她倒没显出太多的震惊。再看屏幕，立刻发现了异常：那些孩子们紧紧地挤成一团，把无比惊恐的目光集中在“教师”身上，像面对一个横空出世的怪兽；我很快发现了他们惊恐的原因：地板上躺着一个男孩，他的头盖骨被打碎了，成大小不一的几个碎片散落在四周，他大睁着双眼，用一种迷惑的目光侧视着地板上那幅由他的脑浆和鲜血构成的抽象画。地板上还有几个‘教师’留下的血鞋印，再看她右手的袖子，上面有斑斑的血点，她用来击碎这孩子头骨的手枪就放在身后的控制台上。

　　“好，孩子们，我亲爱的孩子们，前面的课上的很好，我们现在进入下一阶段。我提个问题：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是什么？”“教师”在急促讲课，她的声音仍是那么柔美温和，我企业感觉像被一条冰凉柔软的蛇缠住了颈部，那些孩子们一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只是强烈百倍。

　　“你，你来回答，”见没有孩子说话，“教师”就指定了一个小女孩，“没关系孩子，答错了也不怕的。”“教师”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轻声说。

　　“原……原子。”女孩用颤抖的声音说。

　　“看，果然答错了，不过没关系的，好孩子，下面听我告诉你正确答案：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是——”她庄重地一字一下挥着手，“金、木、水、火、土！好，大家念十遍：金木水火土！”

　　孩子们跟着念了十遍金木水火土。

　　“好孩子好孩子，这就对了，我们要让被科学搅得复杂的世界重新简单起来，让被技术强奸的生活重新纯洁起来！谁见过原子？它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要受那些科学家的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肮脏的人……请再等一会，我讲完这一小节再继续，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课程。”最后这句话“教师”显然是对我们这边说的，她显然也能通过某个显示设备看到我们这边，因为她说话时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被什么吸引了。

　　“咦，女人？哦，这里终于有一个女人了，您真的很有魅力！”她显然指的是林云，她把两手握在胸前，露出似乎很真诚的惊喜。

　　林云冷笑着向“教师”点点头。这时我在她身上居然感到了一种依靠，我知道“教师”的冷酷不会令她恐惧，因为她也同样冷酷，因而有着与“教师”对峙的精神力量。而我是绝对没有这种力量的，我在精神上已经被“教师”轻易地击垮了。

　　“咱们之间有共同语言，”“教师”像对一个密友那样微笑着，“我们女人从本质上是反技术的，不像那些机器般让人恶心的男人。”

　　“我不反技术，我是工程师。”林云平静地说。

　　“我也曾经是，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寻找一个新生活。您的少校肩章真漂亮，那是古代盔甲的残留物，就像人性，已经被技术剥蚀的就剩那么一点点了，我们应该珍惜它。”

　　“那你为什么杀那个孩子？”

　　“孩子？他是孩子吗？”“教师”故做惊奇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我们的第一节课的内容是人生导向，我问他长大想干什么，这个小傻瓜说什么？他说想当科学家，他那小小的大脑已经被科学所污染，是的，科学把什么都污染了！”她接着转向孩子们，“好孩子们，咱们不当科学家，也不当工程师或医生少年的，咱们永远长不大，咱们都是小牧童，坐在大水牛背上吹着竹笛慢悠悠地走过青草地。你们骑过水牛吗？你们会吹竹笛吗？你们知道还有过那么一个纯洁而美丽的时代吗？在那时，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草地绿得让人流泪，空气是甜的，每一条小溪都像水晶般晶莹，那时的生活像小夜曲般悠闲，爱情像月光一样迷人……

　　可科学和技术剥夺了这一切，大地上到处都是丑陋的城市，蓝天没了白云没了，情操枯死溪水发黑，牛都被关进农场的铁笼中成了造奶和造肉的机器，竹笛也没了，只有机器奏出的让人发疯的摇滚乐……

　　我们来干什么？孩子们，我们要带人类重返伊甸园！我们首先要让人们知道科学和技术有多丑恶，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如果让人们感受一个浓疮有多恶心该怎么办呢？就是切开它，我们今天就要切开这个技术浓疮，就是这座巨大的核反应堆，让它那放射性的脓血流得到处都是，这样人们就看到了技术的真相……”

　　“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林云打断“教师”喋喋不休的演讲。

　　“当然，亲爱的。”

　　“我去代替那些孩子做人质。”

　　“教师”微笑着摇摇头。

　　“哪怕就换出一个也行。”

　　“教师”继续微笑着摇头：“少校，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的血和我一样冷，你进来后，会用0.5秒抢走我的枪，再分别用0.25秒把两颗子弹送进我的两个眼窝。”

　　“听你的说话方式，确实像个工程师。”林云冷笑着说。

　　“让所有的工程师都下地狱吧。”“教师”微笑着说，转身拿起控制台上的手枪，把枪口对着镜头凑过来，直到我们看清了枪管内壁的膛线。我们只听到半声枪响，随着摄象机被打坏，屏幕上一片空白。

　　走出了房间，我像从地狱里出来似的长出了一口气，。中校又向我们简单介绍了反应堆和控制室的结构，我们就又回到了会议室。正好听到一位警方的官员在说：

　　“……如果恐怖分子提出了条件，为了孩子的安全，我们肯定会先答应条件再想办法，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根本不提任何条件，他们来就是为了爆炸反应堆，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引爆炸弹，只是因为他们正在用一个自己带进去的小型的卫星天线试图向外界转播实况。现在情况已经很紧急了，他们随时都会引爆的。”

　　看到我们进来，总指挥说：“情况你们知道了，现在我问第二个问题：你们的这种武器能够区分成年人和孩子吗？”

　　许大校说不可能。

　　“能不能避开孩子们所在的控制室，只攻击反应堆建筑的一部分，也就是操纵炸弹的恐怖分子所在的那部分呢？”一名警官问。

　　“不行！”没等许大校回答，一名武警大校抢先说道，“‘教师’也带着遥控起爆器。”看来他们已经在用“教师”这个绰号称呼那个可怖的变态女人了。

　　“没有这这种情况也不行，”许大校说，“反应堆和控制室结合成一个建筑。我们的武器是将建筑物做为一个整体攻击的，墙体挡不住它，从建筑物的大小来看，不管瞄准哪一个局部，整幢建筑都在杀伤范围内，除非将孩子们带出并远离反应堆建筑，否则他们肯定会被杀伤。”

　　“你那是什么东西，中子弹吗？”

　　“对不起，只有在总装备部一号首长授权后我才能做更详细的介绍。”

　　“没必要了，”大校转身对总指挥说，“看来这东西没用。”

　　“我认为有用的！”林云说，她令我和许大校都很紧张，因为这种场合轮不到她说话的。她走到总指挥的办公桌对面，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用灼人的目光直视总指挥，后者抬起头，沉着地迎接着她的注视。

　　“首长，现在事情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清楚了。”

　　“林云！”许大校厉声制止她。

　　“让少校同志说下去。”总指挥不动声色地说。

　　“首长，我说完了。”林云垂下视线，退到后面去了。

　　“好吧，除了紧急指挥中心成员，其他同志先出去等候吧。”总指挥说，也垂下视线，但没有再看那张建筑图。

　　我们来到了招待所的楼顶上，与晨光部队的其他成员会合。我看到，两挺雷球机枪已经架设到楼顶边缘，分别盖上了一张绿色蓬布，蓬布下面的四个超导电池中的两个存贮着激发球状闪电所需的强大电能。另外两个，则存贮着两千颗杀伤型宏电子。

　　前方二百米处，核反应堆高大的圆柱体在下午的阳光中静静地里放者。

　　当武警中校离去后，许大校低声地对林云说：“你是怎么搞的！你清楚球状闪电武器目前面临的危险，一旦泄密，敌人就能够很快地建立起对它有效的防御，那它还有什么战场优势？在现在的紧张形势下，敌人的侦察卫星和间谍注意着我们每一个地区的每一处异常，我们一旦使用……”

　　“这就是战场啊！这座反应堆的容量是切尔诺贝利的十多倍，一旦被炸毁，方圆几百公里将变成无人区，可能有几十万人死于核辐射！”

　　“这我清楚，如果上级下令使用，我们坚决执行，问题是你不应该越出自己的职权范围去影响首长的决策。”

　　林云沉默了。

　　“其实，你渴望使用那件武器。”我忍不住说。

　　“那又怎么样？这不是一种很正常的心态吗？”林云低声对我说。

　　之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盛夏的热风吹过楼顶，楼下不时响起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士兵下车时急骤的脚步声、武器和钢盔相互之间的碰撞声，除了几声简短的命令，没有更多的话音。在者声音中，我却感到一阵恐怖的死寂压倒了一切，其他的声音仿佛都极力想从这死寂中挣脱出来，但很快被它的巨掌窒息了。

　　没等多长时间，那名武警中校又出现了，楼顶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简短地说：“晨光部队的军事指挥官跟我来。”康明中校站了出来，正了正钢盔跟着他走了。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重新坐下，康中校就回来了。

　　“准备攻击！发射数量由我们自己定，但要对反应堆建筑中的有生目标确保摧毁。”

　　“发身数量由林云少校决定吧。”许大校说。

　　“200发耗散型，每挺发射100发。”林云说，显然造就考虑好了。这次武器中装载的宏电子均属于耗散型的，建筑内的有生目标均已被摧毁后，剩下的球状闪电就将携带的能量以电磁辐射形式逐渐消耗掉，慢慢熄灭而不发生爆炸，不会再有破坏力。而其他类型的球状闪电在这种情况下仍有可能以爆炸方式骤然释放能量，对特定目标类型以外的其他目标产生随机的破坏。

　　“第一和第二射击组到前面来。”康明中校说着，分开人群来前面，他指着前方，“武警部队将向反应堆靠近，到达100米安全距离线时，他们会停下，这时立刻射击。”

　　我的心立刻抽紧了，放眼望去，前方那巨大的圆柱体在阳光中发出刺眼的白光，让我无法正视，我一时产生了幻听，仿佛吹过楼顶的风送来了孩子们的声音。

　　两雷球机关枪上的蓬布被掀开，两根加速导轨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亮。

　　“这个让我来吧。”林云抢先坐到了一挺雷球机枪的设计位置上，康中校和许大校互相看了一眼，默许了她。我在她的眼神和动作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兴奋，像一个孩子终于拿到了自己最热爱的玩具，这让我浑身发冷。

　　楼下，武警的散兵线已经开始向反应堆方向移动，在前方那高大的建筑面前，这一排人影显得很小。散兵线推进很快，正迅速接近反应堆100米的安全线。这时，雷球机枪加速导轨上的激电弧点燃了尖利的噼啪声使楼下的人们都抬头向上看，连散兵线中的士兵们也都回过头来。当散兵线在距反应堆建筑100米处停下时，两排球状闪电从楼顶飞出，飞向反应堆。这死亡的飓风呼啸着越过了两百多米的空间，当第一颗球状闪电击中反映度建筑时，仍有球状闪电从加速导轨中不断地射出，它们拖着的火尾连成一线，在招待所楼顶和反应堆建筑之间形成了两条火流。

　　以后的情形是我事后从控制室的录象中看到的。

　　当一群球状闪电飞入控制室时，“教师”已经停止了讲课，正伏在控制台上鼓捣着什么，仍挤成一团的孩子们由一个持冲锋枪的恐怖分子看押着。由于射入建筑的球状闪电曾有短暂的时间失去观察者，进入概率云状态，当观察者重新出现而使概率云塌缩成确定态后，它们已经失去了速度，只是沿着随机路线低速飘行了。这时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惊恐而迷惑地看着那些飘荡的火球，它们的尾迹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幅复杂且瞬息万变的图案，它们发出的声音像万鬼号泣。在控制室摄象机拍摄的图象中，“教师”的脸看得很清楚，她的眼镜反射着球状闪电橘黄色和蓝色的光芒，她的眼神中没有其他人的恐惧，而只有迷惑，后来她甚至笑了一下，也许是为了放松自己，也许真觉得这些火球有趣，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表情。

　　当球状闪电爆炸时，强烈的电磁脉冲使摄象机的图象消失了，但在几秒钟后恢复，这时画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残存的几个球状闪电还在飘行，并在渐渐熄灭中，随着自身能量的减低，它们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已不那么恐怖了，像是安魂曲。

　　在招待所的楼顶上，我听到爆炸声从反应堆建筑中传过来，整座楼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这声音震动的不是耳朵而是五脏六腑，让人感觉到一阵阵恶心，显然有很多次声波的成分。

　　走进反应堆控制室前，我觉得自己会支持不住的，但我还是和林云一起走了进去，精神的虚弱使我两腿发软，站立不稳。自我看到爸爸妈妈的灰烬十几年后，又看到了孩子们的灰烬，虽然不是我的孩子。除了少数几个残缺不全的炭化遗骸外，大部分死者都被烧得十分彻底，义务却基本完好无损。在一个普通焚化炉中，有两千多度的高温，要将一个人体烧成灰也需几分钟时间，而球状闪电却在一瞬间做到了这件事，除了它内部那一万多度的高温外，物质波的共振使能量均匀地作用于每一个细胞。

　　有几名警察围在“教师”的那堆灰旁，在她的衣服里翻找着什么。其他七名恐怖分子也被干净利落地消灭包括两个准备引爆“红药片”的。

　　我小心翼翼地绕行在孩子们的灰烬之间，这一堆堆来自花朵般的生命的白色灰烬上放着一套套孩子的衣物，那些灰烬有许多还保持着孩子倒地时的形状，头部和四肢都能清楚地分辨，控制室的整个地板变成了一幅巨幅抽象画，它由球状闪电创作，描述着生命和死亡，我一时间竟感到了一种超脱和空灵。

　　我和林云在一小堆灰烬前停住了脚步，从完好无损的衣服看这是一个小女孩，灰烬将她最后的姿势保存得十分完好，看上去她仿佛是跳着欢快的舞蹈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与别的灰烬不同，她身体的一小部分逃过了毁灭，那是她的一只小手。这小手白润稚嫩，每个手指根部小小肉窝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它从来就没有脱离过生命的躯体。林云蹲下身去，轻轻拿起了那只小手，双手握着它，我站在她身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呆着，对于我们，时间已停止了流动，我真希望自己化作一尊没有感觉的雕塑，与这些孩子们的灰烬一起直到世界尽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发现身边又有了一个人，是总指挥。林云也看到了他，轻轻地把小手放下，站起身来说：

　　“首长，让我去见孩子们的父母吧，武器的攻击是我进行的。”

　　总指挥缓缓地摇摇头：“决定是我做的，后果与你无关，与参加行动的任何同志都无关，你们做得很好，我为晨光部队请功，谢谢你们，谢谢。”他说完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我们都知道，不管各方面对这次行动的评价如何，他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了。总指挥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肯定让林云终生难忘记的话：

　　“另外，少校，也谢谢你的提醒。”

　　一回到基地，我就提交了辞呈。所有的人都来挽留我，但我去意已定。

　　丁仪对我说：“陈兄，你应该理性地想这件事，如果不能用球状闪电武器，那些孩子同样会死，而且可能死得更痛苦，与他们一起死的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会死于辐射病和血癌，他们的后代会出现畸形……”

　　“好了，丁教授，我没有你那纯科学的理性，也没有林云军人的冷静，我什么都没有，只好走了。”

　　“如果是因为我不好……”林云慢慢地说。

　　“不不，你没错，是我，像丁教授说的，我这人太敏感，也许是因为小时侯的经历吧，我真的没有勇气再看到有人被球状闪电烧成灰，不管是什么人。我没有研究武器所需要的那种精神力量。”

　　“可我们现在正在收集烧毁芯片的宏电子，这种武器反而会减小战场上敌方人员伤亡。”

　　“对我来说都是一回事，我现在甚至都不敢再见到球状闪电了。”

　　这时我正在基地资料室，交还我工作中使用的所有保密资料，这是我离开基地的最后一道手续了，每交一份文件我就签了个字，每签一个字，我就离这个不为外界所知的世界远一步，在这个世界里，我度过了自己残存的青春岁月中最难忘的日子，我知道，这一次离开，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的时候林云送了我很远，分手之际她说：“球状闪电的民用研究可能很快就会开始，到时候我们能再合作的。”

　　“有这一天就太好了，”我说，这对我也确实是个安慰，但另一个直觉，让我没有期待未来重逢，而把早就想对她说的话在这时就说了出来。

　　“林云，在泰山第一次见到你时，我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我看着远方的成为北京屏障的群山说。

　　“我知道，但我们太不一样了。”林云也随着我的目光遥望远方，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这样，从来没有互相对视过，但却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是啊，太不一样了……你多保重。”在这战云密布的严峻形势下，她应该能理解我最后那四个字的意思。

　　“你也保重。”她轻轻地说。车走了很远，我回头见她还站在那里，深秋的风将大片的落叶吹过她的脚下，她仿佛站在一条金黄色的河流中，这就是林云少校留给我的最后记忆。

　　以后，我再也没能见过她。

第十五章·异象之四

　　回到雷电研究所，我陷入了一种十分消沉的状态，整天在宿舍中酗酒，昏昏沉沉地打发日子。这天高波来看我，他说：

　　“你这人，我只能用愚蠢两字来形容。”

　　“怎么讲？”我懒洋洋地问。

　　“你以为离开武器研制就立地成佛了？任何一种民用技术都可能用于军事，同样，任何一门军用技术都能造福于民。事实上，几乎本世纪所有的重大科学进展，像航天、核能利用、计算机等等，都是科学家和军人这两拨不同路的人在一起合作的结果，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我有我自己的特殊经历，有别人没有的创伤。再说我也不欣你的话了，我一定能找到一个研究项目，只是拯救和造福生命，而决不用作武器。”

　　“我想不可能吧，手术刀还能杀人呢。不过也好，现在找些事干对你是有好处的。”

　　高波走后天已很晚，我熄灯在床上躺下，像最近的每一夜一样进入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这种睡眠比醒着时更累，因为噩梦一个接着一个。梦的内容很少重复，但所有的噩梦都有一个相同的声音作为背景，那就是球状闪电飘行时发出的哀鸣声，像荒野上一只永恒吹奏着的孤独的埙。

　　一个声音百我唤醒了，这是“嘀——”的一声，虽然短暂，但我能从噩梦世界的杂音中将它区分出来，清楚地意识它来自睡梦之外的现实。我睁开眼睛，看到房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蓝光中，这光很暗，不时闪动一下，天花板在这蓝光中显得幽暗阴冷，仿佛墓穴的顶部。

　　我半支起身，发现蓝光是从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的液晶屏上发出的。下午，收拾从基地带回来后多日懒得打开的一个行李包时，发现了这台电脑，就给它接上网线准备上网，但按了开关后，屏幕上仍一片黑色色，只出现了几行ROM自检的错误信息。我这才想起来，这就是那台我曾带到球状闪电武器演示场去的电脑，在那里它的CPU和内存条都被球状闪电释放的能量烧毁了，都变成了白色的细灰，于是我就把它扔在那里不管了。

　　但现在，电脑启动了，这台没有CPU也没有内存条的电脑启动了！屏幕上显现出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随着硬盘发出的轻轻的嗒嗒声，XP的桌面出现了，那片蓝天那么空灵，那片绿草地青翠地刺眼，看去是属于另一个诡异的世界，这个液晶屏幕似乎就是通向那个世界的窗口。

　　我挣扎着起身去开灯，剧烈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开关，在扳下开关到日光灯亮起这短暂的一两秒钟，在我的感觉中竟漫长到令人窒息。灯光淹没了那诡异的蓝光，攥住我全部身心的恐惧却丝毫没减少。这时我想起了丁仪在分手时留给我的一句话：

　　“如果遇到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他意味深长地说，还是用那种很特别的目光看着我。

　　我于是拿起电话，慌乱地拨了丁仪的手机号，他显然还没睡，铃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快到我这里来，越快越好！它……启动了，它能启动，就在刚才……我是说笔记本电脑启动了……”在这种状态下我很难把事情说清楚。

　　“是陈兄吗？我马上过去，这之前什么都不要动。”丁仪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

　　放下电话后，我又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它和刚才一样静静地显示着XP的桌面，像在等待着什么，XP的桌面像一只盯着我看的蓝绿相间的怪眼，这让我在房间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起身连衣服也没披就开门走出去。单身宿舍楼的楼道里很安静，能隐约听到相邻房间里年轻人的鼾声，我的感觉好多了，呼吸也顺畅起来，就站在门口等着丁仪。

　　丁仪很快来了，球状闪电的理论研究将转移到国家物理研究院，丁仪这些天都在联系此事，就住在市里。

　　“进去吧。”他看了看我身后紧闭的门说。

　　“我不，不进去了，你去看吧。”我说着转身让开了。

　　“也许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对你来说什么都简单，但我，我实在受不论了……”我揪着自己的头发说。

　　“我不知道是否存在超自然现象，但你遇到的肯定不是。”

　　他这句话让我平静了一些，像一个孩子在令他恐惧的黑暗中抓住了大人的手，像一个溺水者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岸沿。但这感觉马上又令我沮丧，在丁仪面前我是个思想的弱者，在林云面前我是个行动的弱者，我反正总他妈的是个弱者——也难怪我在林云心中的位置总在丁仪和江星辰之后。是球状闪电把我塑造成了这个样子，自少年时代那个恐怖的生日之夜后，精神上的我已经定型了，我注定要用一生来感觉别人感觉不到的恐惧。

　　我硬着头皮跟着丁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越过他瘦削的肩膀，我看到桌上的电脑已进入屏保程序，是那种星空图象，屏幕上黑了下来，丁仪动了一下鼠标，桌面再次显现，那诡异的绿草地又令我移开了目光。

　　丁仪拿起电脑，打量了一下后递给我：“把她拆开。”

　　“不不。”我把电脑推开，接触到它温热的机壳时，我的手触电似的闪开了，我感到那是一个活物。

　　“好吧，我拆，你看着屏幕，找一个十字改锥吧。”

　　“不用，上次拆了后就没拧上螺丝。”

　　于是丁仪在电脑上摸索起来，一般的笔记本电脑很难拆开，但我这台是戴尔最新款的组合机型，所以他很轻易地抽开了底部的机壳。他边做边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用超高速摄影机拍下的球状闪电的能量释放过程吗？我们用慢速一格一格地放，当放到那个被烧毁的木块变成透明轮廓时，我们定格图象。还记得当时林云说了句什么吗？”

　　“她喊：它多像一个立方体的空泡！”

　　“对了……在我看里面的时候注意看屏幕。”他说，然后把腰弯下去，侧头从下面看拆开的电脑内部。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屏幕黑了下来，上面只有两行启动自检的错误信息，标明没有检测到CPU和内存条。

　　丁仪将电脑翻过来让我看，我看到主板上，CPU和内存条的插槽全是空的。

　　“当我观察的那一瞬间，量子波函数坍缩了。”丁仪将电脑轻轻放到桌子上，它的屏幕仍是黑的。

　　“你是说，被烧毁的CPU和内存条也像宏电子那样处于量子态？”

　　“是的，换句话说，在与宏电子发生物质波共振后，每一块芯片也转化成了宏量子，它们处于不确定状态，也就是同时处于两种状态：被烧毁和未被烧毁。刚才，在电脑启动的时候，它们处于后一种状态，在那个时候，CPU和内存条完好无损地插在主板上的插槽中，而我的观察使它们的量子态又坍缩到被烧毁的状态了。其实，从本质上说，球状闪电的能量释放，就是它与摸表的两团概率云的重叠或部分重叠。”

　　“那么，在没有观察者的时候，那些芯片何时处于完好状态的呢？”

　　“这不确定，只是一个概率时间，你可以认为，这台电脑笼罩在那些芯片的概率云之中。”

　　“那些被烧掉的试验动物，它们也处于量子态吗？”我紧张地问，预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丁仪点点头。

　　我实在没勇气问出下一个问题，丁仪平静地看着我，显然早已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的，还有人，所有死于球状闪电的人，都处于量子态，严格地说他们并没有真正死去，他们都是薛定谔的猫，在不确定中同时处于生和死两种状态。”丁仪站起身来踱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对于他们，生存还是死亡，确实是个问题。”

　　“我们能见到他们吗？”

　　丁仪对着窗挥了一下手，像是要坚决赶走我脑子中的这个念头：“不可能，我们永远不可能见到他们，因为他们的坍缩态是死亡，他们只能在量子态中的某个概率上以生存状态存在，当我们作为观察者出现时，他们立刻坍缩到毁灭态，坍缩到他们的骨灰盒或坟墓中。”

　　“你是说，他们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

　　“不不，你理解有误，他们就活在我们的世界，他们的概率云可能覆盖着相当大的范围，也许，他们现在就站在这个房间中，站在你背后。”

　　我的脊背一阵发冷。

　　丁仪转过身来指着我的身后：“但当你回头看时，他们立刻坍缩到毁灭态。相信我，你或其他人永远不可能见到他们，包括摄象机在内的任何观察者也永远不可能探测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能在现实世界留下非量子态的痕迹吗？”

　　“能，我想你已经见过这类痕迹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失态地叫了起来，这时我说的他们只包括两个人了。

　　“相对于芯片这类物体，有意识的量子态生物，特别是人类的行为要复杂的多，他们是如何与我们的非量子态现实世界湖动的，仍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墓，这中间有许多逻辑上甚至哲学上的陷阱。比如：他们也许写信了，但这些信有多大概率成为非量子态而被你察觉到呢？另外，现实世界在他们眼中是否也是量子态的？要是那样，他们在你的概率云中找到现在这个状态的你是很困难的，对于他们，回家的路一定漫长而渺茫……好了好了，这是短时间内不可能想明白的事，牛角尖钻下去会把你弄垮的，以后再慢慢想吧。”

　　我没说话，怎么可能不想呢？

　　丁仪从桌子上拿起一瓶我喝了一小半的红星二锅头，给我和他自己分别倒上一杯：“来来，这个也许能把那些事从你脑子里赶走。”

　　当烈酒在我的血液中烧起来时，纷乱的脑子确实空旷了一些。

　　“我的思想已经混乱到极点了。”我头脑昏沉地倒在床上。

　　“你应该找些事干。”丁仪说。

第一章·龙卷风

　　我很快就找到了要干的事，这是我对高波提过的那种只是拯救和造福生命，而决不能用作军事用途的研究：预报龙卷风。去年夏天与江星辰在那个小岛目睹龙卷风，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在探测宏电子空泡的光学系统运行时，我看着屏幕上清晰显现的大气扰动，曾经灵机一动，想到这个系统也许在龙卷风预报中取得关键性突破。现在，气象学界对龙卷风生成的空气动力学机制已有了深刻了解，建立了龙卷风生成过程的完善的数学模型，将这个模型与空泡探测系统观测到的大气扰动结合起来，就能够判断出可能发展成龙卷风的大气扰动，进而预报龙卷风。

　　高波解决了这个项目最大的一个障碍：将空泡光学探测技术转为民用。他与军方联系后，发现比想象的容易，因为这个系统与球状闪电并没有直接联系，军方很快同意转让技术。

　　高波从总装备不回来后，让我直接同研制空泡探测系统的两个单位联系，他们分别是系统的软件和硬件部分的研制者，都是地方机构，现在与基地已没有任何关系。我问高波基地现在的情况，他说自己知识与总装备部的项目管理部门打交道，从来没有与基地联系过。他听说基地的密级提高了许多，现在已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想想现在的形势，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也发现自己仍时时牵挂着他们。

　　我的研究进展很快，由于探测大气扰动所需的精度远小于探测空泡所要求的，所以那套光学探测系统拿过来就能用，而且由于降低了精度要求，探测范围夸大了一个数量级。我哦要做的就是用适当的数学模型对已得到的大气扰动图像进行判断，识别出有可能生成龙卷风的扰动（后来，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员习惯于将这种扰动叫做“卵”）。在我研究球状闪电的初期，曾付出了巨大的精力搞数学模型，这一段让我不堪回首的弯路，现在看来并没有白走，我在流体和气体动力学方面建立数学模型的能力，在研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得龙卷风探测系统的软件部分很快完成了。

　　我们在龙卷风频繁出现的广东省试验这个系统，成功的预报了几次龙卷风，其中一次是擦过广州市一角的。这个系统中能提供10到15分钟的预警，仅能够在龙卷风到来之前安全地撤离人员，无法避免其他的损失，但在气象学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事实上，按照混沌学的原理，龙卷风的长期预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在忙碌的工作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这年我参加了四年一度的世界气象大会，并获得号称气象学界诺贝尔奖的世界气象组织IMO奖的五人提名最后虽然由于自立等原因最终没能获奖，但已经引起气象学界的注目。

　　为了展示龙卷风研究的成果，这次大会的一个分会场——国际热带气旋学术研讨会专门选在北美大陆的俄克拉荷马州进行，这里是著名的龙卷风走廊，那部描述龙卷风研究者的电影－－《TWISTER》就是一这里为背景的。

　　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参观世界上的第一个实用化的龙卷风预报系统。汽车行驶在平坦的平原上，俄克拉荷马州最常见到的三种景象：广阔的麦田、牧场和油田交替在车窗外出现。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陪同我们的罗斯博士吩咐将窗帘拉上。

　　“实在对不起，我们将要进入一个军事基地。”他说。

　　我感到很扫兴，是不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军方和军事基地呢？下车后，我看靠周围大多是些临时性建筑，有几座雷达天线，都包裹在高大的球形罩中。我们还看到一个车载得像天文望远镜的设备，显然是一具大功率激光发射器，这可能是用作大气光学观测的。进入控制室后，我看到一排熟悉的墨绿色军用计算机，操作人员身上穿这熟悉的迷彩服，唯一有些陌生的就是那个高分辨率的超大等离子屏幕，国内一般用不起这东西，都使用的投影仪。

　　大屏幕上显示着大气光学观测系统采集到的大气扰动图像，这个成果的转让，让高波的雷电研究所赚了一大笔。原来在小屏幕上看似平常的扰动图像，放大这么大竟是如此的壮观，那纷乱的湍流仿佛一大群狂舞的水晶巨蟒，时而纠结成一团，时而四下飞窜，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迷惑。

　　“真想不到，看上去空无一物的天空也是这样的一个疯狂世界。”有人感叹说。

　　还有更疯狂的东西你们没看到呢，我在心里说，仔细地观察着屏幕上那纷乱的扰动，试图从中看到宏电子的空泡，当然看不到，但在这样的大面积的图像中肯定藏着不止一个，他们只能被另一种仍属于绝密的图像识别软件人出来。

　　“今天能看到”卵“吗？”我问。

　　“应该问题不大，”罗斯回答，“最近在俄克拉荷马州和堪萨斯两州，龙卷风频繁，就在上个星期，俄克拉荷马州境内在一天之内出现了一百二十四次龙卷风，创了历史纪录。”

　　为了不耽误时间，东道主在基地里还设置了一个会议厅，学术报告会可以再拿了继续进行，同时等待着“卵”的出现。与会者们在会议厅里还没有坐稳，警报声大作，系统侦测到一个“卵”！大家重新涌进控制中心，看到大屏幕上仍翻滚着透明的“乱麻”，与刚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卵”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模式识别软件才能将它识别出来，并用一个红圈在图像中标志出它的存在。

　　“它距这里一百三十公里，已经到了俄克拉荷马城的边缘。”罗斯说。

　　“估计多长时间生成龙卷风？”有人紧张的问。

　　“大约七分钟吧。”

　　“那人员疏散都很困难了。”我说。

　　“不，陈博士，我们不做任何疏散！”罗斯大声说，“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带给大家的惊喜！”

　　大屏幕上分出了一小块正方形的区域，显示出一枚导弹正从发射架上呼啸而出，直插长空，镜头跟踪着它，显示那细细的白色尾迹在天空中划出了一条巨大的抛物线，约一分钟后，导弹越过了抛物线的顶点，开始降低高度，又过了一分钟，他在距地面约五百米的高度爆炸了，在天空背景上那团灼热的火球如同一朵怒放的玫瑰。在大屏幕上的大气扰动图像部分，那个红圈表示`出的“卵”的位置上同时出现了一个急剧扩大的水晶球，那个透明球体很快变形消失，扰动的“乱麻”重新填补了他的位置。红圈小时，警报解除了，罗斯博士宣布，“卵”已被消灭，这是这个被称为“龙卷风猎杀者”的系统成功消灭的第九个“卵”了。

　　罗斯博士介绍说：“大家知道，龙卷风一般脱胎于强雷暴，雷暴中的是热空气在上升穿过上层的冷空气层时逐渐冷却，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雨滴或冰雹，冷却后的空气夹带着雨滴或冰雹下沉，随后在下层热空气以及地球自转等因素作用下重新向上翻卷，最终形成龙卷风。龙卷风的形成过程是不稳定的，其中冷空气的下沉代表着一个关键的能量流动，这团下沉冷空气就是‘卵’的心脏。‘龙卷风猎杀者’系统发射携带油气燃烧弹的导弹，对下沉冷空气进行精确打击，这种燃烧弹能在瞬时放出巨大的热量，使下沉冷空气团升温，从而破坏龙卷风的形成，将它扼杀在摇篮里。我们都知道，导弹打击技术和油气燃烧弹技术早已有之，事实上这称不上精确打击，他所需的精确度比军事用途要低一个数量级，所以为了减少成本，我们使用的都是已被淘汰的旧型号导弹。‘龙卷风猎杀者’系统的关键技术就是陈博士的大气光学探测系统，使这项创造是我们能够提前定位‘卵’，也就使得人工消灭龙卷风成为可能，让我们为对他表示敬意！”

　　第二天，在州首府俄克拉荷马城，我被授予荣誉市民称号。在接受州长的荣誉证书后，一个金发少女将俄克拉荷马的州花，我从未见过的槲寄生献给我。他告诉我，前年的一次龙卷风夺去了她双亲的生命，在那个恐怖之夜，一场F3级的龙卷风揭开了她家的屋顶，将室内的一切都卷到了上百米的空中，她是落到了一个水塘中才侥幸逃生。她的叙述使我想起了自己失去双亲的那个生日之夜，也是我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自豪感。正是这份工作，使我最终摆脱了球状闪电的阴影，开始了充满阳光的新生活。

　　仪式后，我对罗斯博士表示了敬意。虽说我在陆宝龙卷风方面取得了突破，但真正最后征服了龙卷风的是他们。

　　“最后征服龙卷风的是TMD。”罗斯没头没脑地说。

　　“战区导弹防御系统？”

　　“是的，几乎是原封不动的使用，只不过是将系统中的来袭导弹识别部分换成您的‘卵’定位系统而已。TMD好像就是为消灭龙卷风而定制的。”

　　我这才意识到这两者确实相似，都是自动识别来袭目标，然后引导导弹进行精确拦截。

　　“我的研究领域本来和气象毫无关系，是负责TMD和NMD的软件系统的，已经搞了很多年了。看到自己开发的武器系统能以这种方式造福社会，我确实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陈博士，这是我要特别要感谢您的。”

　　“这个我理解。”我真诚地说。

　　“剑都可以铸成犁，”罗斯说，接下来她的声音低了很多，“但有些犁也可以铸成剑，像我们这样的武器研究者，在履行责任的同时，有时不得不承受由此带来的自责和失落……陈博士，这你也能理解吗？”

　　我从高波那里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于是无言的点点头，心里戒备起来。他说“我们”是指他们还是包括我吗？他们真的知道我以前从事的工作？

　　“谢谢，真得谢谢。”罗斯说，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其中竟然露出一丝悲哀。后来才知道自己多心了，他的话与我无关，而到那时我才真正理解了这眼神的含义。我可能是最后一批出国的学者，回国后的第十天，战争爆发了。

　　珠峰号沉没

　　生活变得紧张起来，每天除了关注战局外，工作也有了另一层的意义，以前在生活中占主要地位的一些快乐和烦恼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军方打来的，通知我去开一个会，有一名海军少尉开车来接我。

　　战争爆发后，我不时想起球状闪电武器项目，在这非常时刻，如果研究基地要我回去，我是会抛弃个人感情进自己责任的，但这方面一直音讯全无。我关注战事新闻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有关球状闪电的信息，这本来是它出现的最好时机，但它仿佛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给研究基地打电话，发现他们以前所有的电话都不通了，丁仪也不知去向。我所经历的那一切似乎是一场过去的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到达后，我发现到会的大多是海军方面的人员，没有一个我认识的，这才明白这里与球状闪电武器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人都神色严峻，会场的气氛十分压抑。

　　“陈博士，我们想首先向您介绍一下昨天发生的一场海战的情况。新闻中还没有报道。”一位海军大校在没有任何开场白的情况下直截了当地说。

　　“这次海战的具体位置和详细情况您不需要了解，我只介绍有关的情况。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珠峰号航母战斗群在海上遭遇大批巡航导弹的袭击……”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来袭的导弹数量很大，有四十多枚。舰队立刻启动了防御系统，但很快发现，这次袭击的方式很奇怪：一般情况下，巡航导弹在袭击海上目标时都采用贴海飞行方式，以便突破反导系统的防御，但这批导弹的飞行高度都在千米左右，好像根本不在乎被击落似的。果然，导弹群并没有直接对舰队目标进行打击，而是全部在我们的防御圈之外自爆了，爆炸高度在五百到一千米之间。每个弹头的爆炸威力很小，只是扩散出大量的白色粉末，请看，这是当时的录像。”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空旷的天空，云很多，好像是暴雨将临的样子。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了许多小白点，那些白点渐渐扩散，仿佛是在水面上滴上了几十滴牛奶。

　　“这些就是巡航导弹的爆炸点，”大校指着画面上那些扩散的白点说，“很奇怪，我们一时真的不知道敌人想干什么，这些白色物质……”

　　“现场还有什么别的迹象吗？”我打断了大校的话，一种可怕的预感涌上心头。

　　“您指的是什么呢？好像没什么与此有关的迹象”

　　“无关的野性，您想想看？”我急切地说。

　　大校和其他几名军官互相看看，一名戴眼镜的中校说：“敌人有一架预警机在这一空与飞行，这好像没什么异常的”

　　“还有吗？”

　　“嗯……敌人通过低轨道卫星平台向这一海域发射大功率激光，可能是配合那架预警机探测深水潜艇……这与我们所谈的导弹群系及有关吗？博士，您不舒服吗？”

　　但愿真是探测潜艇，上帝保佑是在探测潜艇……我心里紧张地祈祷着，同时说：“没什么，谢谢。那些白色粉末，你们知道大概是什么吗？”

　　“我刚才正要告诉您——”大校说，同时屏幕上换了一个画面，这一幅有少数几种鲜艳色彩组合而成，像画家的调色板一样杂乱无序，“这是一幅那一空域的红外假彩色图，看这儿，爆炸点很快都变成了超低温区域，”大校指着画面上的一片醒目的蓝点说，“所以我们猜测，那些白色粉末可能使高校致冷剂”

　　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感到天旋地转，扶助桌子才没使自己倒下去。“快，让舰队撤出那个还去！”我指着屏幕冲大校喊。

　　“陈博士，这是录像，事情在昨天已经发生了。”

　　已被事实击昏的我愣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画面上出现了空旷的海面和天空，一艘护航的驱逐舰在画面的一角时隐时现。我注意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细长的漏斗，漏斗的柄端向海面延伸，很快拉长成一条细丝。当这条细丝的一端接触海面时，吸起的海水立刻使它变成了白色。最初这条连结海天的白丝带很细，它轻柔地摇曳着，最细的腰部几乎要中断。但他很快变粗，有一道子高空垂下的轻纱，变成一根耸立在大海上支撑苍穹的巨柱，它的颜色也由白变黑，只有表面旋转的海水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其实我以前想到过这种事情，但不相信真有人能做出来。

　　具备生成龙卷风潜力的扰动，“卵”其实在大气层中数量巨大，他们中只有一小部分真正演化成龙卷风，就像数量巨大的鸡蛋中只有一小部分真正能孵出小鸡一样。“卵”的核心是一团下沉的冷空气，通过加热而阻止其下沉，就能消灭那些将演化成龙卷风的“卵”，就像我在俄克拉荷马州看到的那样：同时，如果通过制冷而加强那团冷空气，则能“孵化”那些本来会消失的“卵”，促使其发展成龙卷风。由于这种“卵”数量巨大，所以在适当的气候条件下，便可以随时随地地制造龙卷风，这其中的技术关键是发现这些潜在的“卵”，而我的龙卷风预报系统提供了这种可能。更可怕的是，这个系统可以发现这样的机会：如果两个以上的“卵”距离很近，甚至重叠，对其中的多个“卵”同时进行“孵化”，就能够巧妙地聚集大气中的能量，催生出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超级龙卷风。

　　我眼前出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龙卷风，它的直径超过两公里，比自然形成的龙卷风要打一倍，自然界中最大的龙卷风一般是F5级，这已被人们称为“上帝之手”；但这个人工“孵化”的龙卷风，最小位F7级。

　　画面上，龙卷风缓缓地向右移动，显然是珠峰号在紧急转向，企图避开它。龙卷风的推进一般为直线，速度为每小时60公里左右，与航母的最大航速相当。如果珠峰号加速和转向足够快，就有希望避开它。

　　但就在这时，在那根黑色的擎天巨柱两旁的天空中，又垂下了两道白丝带，，他们迅速变粗，很快演化成两根同样的黑色巨柱。

　　这三个超级龙卷风的间距小于其直径，只有不到一千米，他们形成了一道长达八千米的死亡栅栏，顶天立地紧逼而来，珠峰号的命运已经确定。

　　龙卷风的巨柱很快占据了整个画面，在前面，滚滚的水雾汹涌而过，像是横过来的瀑布，龙卷柱内部则是一个幽暗的深渊。画面急剧晃动起来，接着消失了。

　　据大校介绍，一个龙卷风扫过珠峰号的前半部，正如在那座小岛上那名海军中校向我预言的那样，珠峰号的主甲板折断，半小时后沉没，包括舰长在内的两千多名官兵阵亡。在龙卷风逼近时，舰长果断地命令队两座压水反应堆进行A级封闭，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可能的核泄漏，但也是珠峰号彻底失去了动力。同时沉没的还有两豆护航的驱逐舰和一艘补给舰。超级龙卷风在扫过舰队后，其中的一个继续行进了二百多公里才逐渐消失，比历史记录上龙卷风行进的最长距离远一倍，其间，它在仍具威力时扫过了一个小岛，抹平了岛上的一个渔村，又杀死了包括妇女儿童在内的一百多个村民。

　　“珠峰号的舰长是江星辰吗？”

　　“是的，您认识他。”

　　我没说话，这是想得更多的是林云。

　　“我们请您来，一是因为您是国内龙卷风研究方面最有成就的学者；第二个原因是，这次攻击珠峰号的是一个代号为‘埃洛斯’的气象武器系统，根据情报，它与您的研究成果有关。”

　　我沉重地点点头：“是这样，我愿承担责任。”

　　“不，您误会了，我们这次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您并没有什么责任，雷电研究所对这项成果的发表和转让，都是经过有关部门的层层审查的，完全合法。当然有人要为此负责，但不是您。在搞技术应用于军事方面，我们真的不如敌人敏感。”

　　我说：“这种武器是可以防御的，只要将舰队的反导弹防御系统与我们的大气光学探测系统相联接就可以，我曾经见过用发射油气导弹消除龙卷风的方式，但还可以采用更迅捷更有效率的方法：用大功率微波或激光来加热下沉冷气团来达到目的”

　　“是的，我们正在全力研制这种防御系统，也请您全力协助，”大校轻轻叹息了一下，“不过坦率地说，它可能要下次战争才能用得上了。”

　　“为什么？”

　　“失去了航母战斗群，对我们的制海权力打击很大，在以后的战局中，我们已经没有能力与敌人进行大规模海上决战了，只能依托岸基火力进行近海防御。”

　　从海军作战中心出来后，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在城市上空响起，大街上很快空无一人，我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标地走着，有民防队员冲我喊，我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他们过来拉我，我没感觉地甩开他们的手，继续梦游似的走着，他们以为我是疯子，顾自跑去了。我现在已万念俱灰，只求一枚炸弹结束这痛苦的生活。但爆炸声只是在远处响起，附近反而显得更加安静了。我不知走了多少时间，警报好像解除了，街上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我心力交瘁地在一个街心花园的台阶上坐下，发现本来空空的大脑现在被一种感觉占满，这是终于理解了一个人的感觉。

　　我理解了林云。

　　我拿出手机，拨打基地的号码，仍然没有人接。于是起身找出租车，战时的出租车很少，等了半小时才打到一辆，立刻向基地驶去。

　　车行驶了三小时左右才到达了基地，我才发现这里已被废弃了一段时间，到处空荡荡的，人和设备都不知去向。我在空无一物的激发实验室的中央孤独的站了好长时间，一缕夕阳的弱光透过破损的窗子照在身上，又慢慢消失，直到夜色降临我才离开。

　　回到市里后，我倒军方有关机构到处打听球状闪电项目组和晨光部队的下落，但没人能告诉我，他们仿佛从世界上蒸发了。我甚至拨了林将军留给我的电话，但同样不通。

　　我只好回到了雷电研究所，投入了使用大功率微波消除龙卷风的研究。

第二章·芯片毁灭

　　战争拖延下去，又一个秋天来到了。人们渐渐适应了战时的生活，防空警报和食品配给，就像以前的音乐会和咖啡馆一样，成为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我则全身心地投入龙卷风防御系统地研制，这个项目也由高波领导的雷电研究所承担。工作十分紧张，一时忘记了别的事情。但有一天，这似乎遥遥无期的战时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这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我正同雷电所和军方的几名工程师讨论舰载高能微波发射器的一些技术细节，这种设备可以发射出功率为10亿瓦左右、频率在10到100赫兹的高度聚焦的微波束，而这个频谱内的微波能量能背水分子吸收。几个这样的微波束加在一起，照射的区域能量强度约为每平方厘米1瓦，和微波炉中的能量强度差不多，可以有效加热“卵”中的下沉冷气团，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这种设备与大气光学探测系统一起，构成了对龙卷风武器的有效防御。

　　这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很像一阵急骤的柄报答在地上发出的噼啪声，这声音从外面由远而近迅速蔓延过来，最后竟在室内响起，我们周围噼啪声四起，最近的一声居然是在我的左胸口响起！与此同时，周围的电脑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有许多小碎片穿过主机完好无损的外壳四下飞散，细看发现，那些碎片竟然是一个个完整地cpu、内存条和其他芯片，，这些飘浮的芯片一度在空气中达到十分稠密的程度，我挥了下手，有好几个芯片碰到了手臂上，使我得知他们不是幻影，但随后，这些飘浮的芯片纷纷拖着尾迹消失，空气中很快变的空无一物了。电脑屏幕都发生了急剧变化，或者出现致命错误的蓝屏，或者变黑。

　　我感到左胸有一阵烧灼感，伸手一摸，发现装在上衣口袋中的手机已经发烫，我赶紧把它拿出来，周围的人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我们拿出的手机都冒出一股白烟，我把它拆开来，一小股白灰弥漫开来，里面的芯片已被烧毁了。我们接着拆开周围的几台电脑，它们的主板上，都有近三分之一的芯片被烧毁，一时间办公室中弥漫着芯片烧成的白灰和一种怪味。

　　紧接着，剩下的电脑屏幕和灯都黑了下来，停电了。

　　我的第一感觉就是遭到了以芯片为能量释放目标的球状闪电的袭击，但有一点不对：这附近的建筑中都是研究单位，芯片密集，球状闪电释放的能量衰减应该是很大的，所以它的作用半径不应超过一百米，在这样的距离上，可定能听到它释放能量时无一例外发出的爆炸声，对于像我这样由于大量接触球状闪电而变得异常灵敏的耳朵，甚至可以听到它飘行时发出的声音，但刚才，我除了芯片被烧毁时发出的噼啪声外什么都没听到，所以我几乎可以肯定附近没有球状闪电的出现。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受打击的范围。我拿起桌上的电话，发现它已经不通了，只好同几个人一起下楼去观察。我们很快发现，研究所的两栋办公楼和一间雷电实验室中的芯片都遭到了打击。我们到目前为止所指的破坏范围，至少需要几十个球形闪电才能做到，但我没有发现哪怕一个的踪影。

　　紧接着，高波派了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外出了解情况，我们其余的人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在雷电所里，只有我和高波知道球状闪电武器的事，我们俩不时交换一下眼色，内心比别人更加惶恐。那几个年轻人在半小时之内都先后回来了，他们一个个神色惊恐，看上去像见了鬼，他们都骑出去了三到五公里的距离，所到之处，电子芯片都无一例外遭受到这种神秘力量的打击，被烧毁的比例也一样，都是三分之一左右。他们不敢再向前走了，都不约而同地回到所里汇报情况。对于没有手机和电话的状况，大家一时都很不适应。

　　“如果地认真有这种魔鬼武器，我们可真没救了！”有人说。

　　我和高波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一片茫然：“这样吧，把所里的四辆汽车向四个方向开出去，在更大的范围内看看情况。”

　　我开着一辆车向东穿过市区，一路上，看到所有的建筑内部都是黑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外面，神色紧张地谈论着，很多人的手里还拿着显然已毫无用处的手机。看到这情形，我不用下车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下了几次车，主要是向人们了解是否有球状闪电的迹象，但人们无一例外都没有看到和听到。

　　出了市区，我仍将车不停地向前开，一直开到一个远郊的小镇，在这里，虽然也停电，但恐慌的迹象比失去要少许多。我的心中涌现了希望，希望已经到了破坏圈的边缘，或至少看到破坏减轻的迹象。我将车停在一家网吧的外面，急不可待的冲了进去。这时已是黄昏，停电的网吧里很黑，但我立刻嗅到了那种熟悉的焦味。我抓起一台来到外面，拆开，细细察看它的主板。在夕阳的亮光中我看到，主板上包括CPU在内的一些芯片消失了。主板从我的手中掉到地上，砸到了我的脚面，我没感觉到疼，只是在深秋的凉风重重地打了个寒战，立刻上车返回。

　　我回到所里不久，另外三辆车也回来了，其中走得最远的一两沿高速公路行驶了一百多公里，所到之处都发生了与这里一样的事。

　　我们急切地搜寻着外部的消息，没有电视和网络，也没有电话，只有收音机可用了。但那些豪华的数字调谐收音机都是由集成电路芯片驱动的，无一例外都成了废物。好不容易在传达室的一位老收发员那里找到一台能用的老式晶体管收音机，收到了声音质量很差的南方几个省份的播音台，还有两三个英语台，一个日语台。直到深夜，这些电台中才渐渐有了关于这场离奇灾难的报道，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报道中，我们了解到以下的情况：

　　芯片的破坏区是以西北某地为圆心，半径为一千三百公里的一个圆形区域，波及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之大令人震惊。但芯片的破坏率从圆心向外呈递减趋势，我们这座城市位于这个区域的边缘了。

　　在以后的一个星期，我们生活在电力出现前的农业社会里，日子变得艰难起来。水要用罐车运来，每人得到的配给量只勉强够饮用，晚上只能用蜡烛照明。

　　这段时间，关于这场灾难的谣传多如牛毛，在社会上和媒体上（如今对于我们来说只限于广播电台）流传最广的解释都与外星人有关，但在所有的谣传中，没有一种提及球状闪电。

　　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我们至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场打击不太可能使敌人发起的，他们显然也和我们一样迷惑，这让我们多少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我设想了上百种可能性，但没有一个能使自己信服。我肯定这一切与球状闪电有关，但同时又肯定它不是球状闪电，那是什么呢？

　　敌人的行为也多少令人费解，在我们的国土上遭受如此打击，已基本失去防卫能力的时候，他们的进攻却停止了，连每天例行的空袭都消失了。世界媒体对此有一个比较令人信服的解释：面对如此强有力的、可以轻易摧毁整个文明世界的未知力量，在没有搞清楚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倒使我们度过了自战争爆发以来最宁静的一段时光，尽管这种宁静中包含着不祥和肃杀。由于没有电和电脑，整天无事可干，人们心中的恐惧也无从排遣。

　　这天晚上，外面下起了寒冷的秋雨，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阴冷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感到无边的黑暗笼罩了外面的一切，在整个世界上我面前这束摇曳不定的烛苗是唯一的发光体。无边的孤独压倒了我，自己这不算长的人生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着：核电厂中那副由孩子的灰烬构成的抽象画、丁仪放在空泡中的棋盘、夜空中长长的电弧、风雪中的西伯利亚，林云的琴声和衣领上的利剑、泰山的雷雨和星空，大学校园里的时光，最后回到了那个雷雨中的生日之夜……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之路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只是雨中不再有雷声，面前的蜡烛也只剩下一枝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没等我起身去开，人已经推门进来，他脱下淋湿的风衣，瘦长的身躯因寒冷而哆嗦，当我在烛光中看清了他的面孔时，惊喜地叫了起来。

　　来者是丁仪。

　　“有酒吗？最好是热的。”他上下牙打着战说。

　　我递给他半瓶红星二锅头，他把瓶底放在蜡烛上热着，但很快不耐烦起来，扬起瓶子猛灌了几大口，抹抹嘴说：“不说废话了，我讲讲你想知道的事儿吧。”

第三章·海上伏击

　　以下是丁仪讲述的我离开球状闪电研究基地后发生的事。

　　由于核电厂行动的极大成功（至少从战术角度看是这样），被渐渐冷落的球状闪电武器又开始得到重视，并追加了大量投资。这些投资主要用于收集专门攻击电子芯片的宏电子，对集成电路的高选择性供给被认为是球状闪电武器的最大潜力。经过大量的工作，这种十分稀有的宏电子存贮数量终于超过了五千颗，以能够形成一个用于实战的武器系统。

　　战争爆发后，基地处于极端的亢奋状态，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球状闪电将像一战中的坦克和二战中的原子弹一样，是一种创造历史的武器。他们也热血沸腾地做好了创造历史的准备，但来自上级的指示只有两个字：待命。结果，晨光部队成了战争中最清闲的部队。开始，人们认为统帅部可能是要把这种武器用在最关键位置，但林云通过自己的渠道很快了解到这是在自作多情，总参谋部对这种武器的评价不高，他们认为，核电厂行动是一个特例，并不能证明该武器系统在战场上的潜力，各个军种都对这种武器在战场上的投入没有太大兴趣。果然，研究的投资再次中止了。

　　珠峰航母战斗群被摧毁后，基地又处于一种极度痛苦的焦虑状态，人们都认为，另一种新概念武器已经显示了它的巨大威力，对球状闪电武器仍持这种态度是不可理解的。他们都觉得这种武器是目前扭转战局的唯一希望。

　　林云多次直接找父亲为晨光部队请战，但每次都被冰冷的拒绝了。一次林将军对女儿说：“小云啊，你对武器的迷恋不应发展到迷信，应该是自己对战争的思考深刻一些、整体化一些，靠一两件新式武器赢得整场战争的想法是十分幼稚的。”

　　讲到这里，丁仪所：“作为一个技术崇拜者，我的唯武器倾向其实比林云还重，也坚信球状闪电能够决定战争的结局。当时，我把统率部队球状闪电武器的态度看成是不可理喻的思想僵化，并同基地的大多数人一样对此很恼火，但事情的发展最终证明了我们的幼稚。”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基地和晨光部队接到命令，将对进入近海的航母舰队进行一次试探性攻击。

　　在南海舰队司令部召开了一次作战会议，到会人员级别不高，显示上级对这次作战行动并不重视。作战会议上作出一个近似于自杀的用渔船盐湖的奇袭方案。

　　几天后，晨光部队连同全部装备，分乘三架军用运输机在沿海地区的一个机场降落了。丁仪和林云最先走下飞机，他们看到在两侧的跑道上，歼击机和轰炸机一架接一架的降落，更远一些的跑道上，有大量的运输机降落，从它们那宽大的机身后部吐出一群群穿着迷彩服士兵和一辆辆坦克，更多等待着降落的机群在空中盘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远处的公路上，军用车辆的钢铁洪流在尘土中不停奔流着，看不见首尾。

　　“已经开始部署反登陆作战了。”林云神色黯然地说。

　　“球状闪电会使他没必要。”丁仪安慰她说。

　　讲到这里，丁仪说：“当时我说完那话，林云看了我几秒钟，那完全是一个找到安慰的小女孩儿的神情，我有一种很好的感觉，第一次感到自己不仅是一个思想者，还是一个强有力的男人。”

　　“你真地认为，在精神力量上自己比林云更强有力吗？”我好奇地问。

　　“她也有脆弱之处，甚至可以说很脆弱。自从珠峰号被击沉，江星辰阵亡后，这种脆弱越来越多地在他身上表现出来。”

　　第一批雷球机枪到达后，立即运往港口，装上已等候在那里的被征用的渔船。这些渔船都很小，最大的排水量也不超过100吨。每挺雷球机关枪的超导电池都放进船舱，发射架太长，只能放到甲板上，用篷布或渔网盖上。所有的渔船上都换上了海军的舵手和轮机员，他们有一百多人，驾驶这50艘渔船。

　　清晨，晨光部队来到出发的码头上，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那50条渔船停在港口中，在晨雾里随波微微起伏。

　　在登船前，林云开着一辆敞篷吉普车赶到了，车上放着几个大迷彩包，她将那几个包搬下车，打开来，里面装满了军服。晨光部队在营地就换上了发着海腥味的渔业公司的工作服，这些军服显然是他们留在营地的。

　　“林云，你这是干什么？”康明中校问。

　　“让战士们都穿上军服再套上工作服，作战动作完毕后立刻脱掉工作服。”

　　康明沉默良久，缓缓地摇摇头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晨光部队有自己的准则，我们不能被俘，让船上的海军同志们穿吧。”

　　“中尉以上的军官另当别论，但执行这次任务的战士都是雷秋机枪的射手，他们知道得很少，关于这事我请示过，上级是默许的，真的，请相信我！”

　　林云说的也是实情，在晨光部队训练初期，按康明的意见是要训练多面手，既能使用又能维护雷球机枪，但遭到林云的坚决反对，她极力主张将武器操作和技术维护人员严格分开，后来就照她的意见执行了。对于雷球机枪的射手，不准拆卸武器，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武器的原理和人和有关技术信息，只管使用。甚至直到现在，所有的射手都不知道他们发射的是球状闪电，只以为是指挥官向他们介绍的一种电磁辐射弹。现在看来，林云这样的做法不只是出于保密需要，实在是用心良苦。

　　“这样的任务，在现代作战中已经很少见了，如果攻击失败，只要能及时销毁武器……我们真得不能对战士们要求更多了。”林云真诚地说。

　　康中校由于了几秒钟，对部队一挥手：“好吧，立刻穿上军装，快些！？”说完他转向林云，把一只手伸给她，“林少校，谢谢”

　　“从这件事上，你也能看出林云的脆弱之处。”丁仪讲到这里时说。

　　十分钟后，这50艘渔船陆续开出了港口，这看上去是一幅典型的清晨出渔的图景，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简陋的小渔船要去攻击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舰队。

　　战争史上的辉煌时刻似乎已经到来。

　　但就在第一批球状闪电即将飞抵目标之际，它们的弹道突然被无形的巨手弯曲了，那些球状闪电或者向上射入空中，或者向下掉入大海，或者向两侧飞去，从目标的舰首或舰尾远远地飞过，而这些球状闪电在飞至相邻的军舰时，会再次改变方向。仿佛舰队中的每艘军舰都站在一个巨大的球状闪电无法穿透的玻璃罩中。

　　“屏蔽磁场！”

　　这时康明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这无数次出现在球状闪电武器研制者噩梦中的东西，现在终于变成了现实。

　　“全体攻击部队，停止射击！销毁武器！”康明大声命令。

　　一名晨光部队的上士按下了雷球机枪上的那个红色按钮，然后与其他人一起把它从船上推下海去。时间不长，听到水下传出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海面滚出的浪涌使船摇晃起来。这是作为机枪能源的超导电池短路后发生的爆炸，其威力相当于一颗深水炸弹，雷球机枪现在已在水下被炸成碎片了。

　　从所有渔船上射出的球状闪电串同时中断了，舰队上空飘行着大群失去目标的球状闪电，它们拖着的尾迹在空中指出了一幅发光的巨毯，球状闪电发出的声音也有整齐划一的呼啸变成了杂乱的蜂鸣，仿佛是一片凄厉的哀鸣。

　　康明看到了驱逐舰上舰炮的闪光，但它只是用眼睛的余光看到的，当炮弹击中指挥船时，他正看着远处的海面，那些落入海中的球状闪电仍在水中幽幽地亮着，像发光的鱼群。

　　舰炮密集地响着，舰队两侧的海面上，夹带着渔船碎片的高大水柱此起彼伏，当三分钟后射击停止时，五十艘渔船全部被击沉，这些船太小了，大部分不是沉没，而是被大口径炮弹直接炸成碎片。

　　球状闪电以电磁辐射形式发散自己的能量，很快相继熄灭，电离的空气在地舰队上方形成一个荧光华盖，而海面则因球状闪电的电磁辐射而覆盖了一层白蒙蒙的水蒸气。有几棵长命的球状闪电在空中渐渐飘远，像随风而去的几个凄凉的幽灵。

　　敌人是如何得知球状闪电武器的存在，并建立起相应的防御系统，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一些零星的线索：一年前在南方的试验靶场，雷球机枪射出的球状闪电在失去我方观察者后仍未进入量子态，说明已有其他观察者；核电厂行动几乎可以肯定是球状闪电武器秘密的另一次泄漏（当然也不能就此认为这次行动是错误的）。敌人不太可能知道球状闪电的基本原理核武器的技术细节，但他们也同样多年研究过这种自然现象，甚至还可能像西伯利亚3141项目那样进行过大规模的应用研究，所以推测出那些零星的情报中显示的是什么东西也并不困难，而电磁场能够对付球状闪电产生作用，也是学术界早就知道的事，与球状闪电的本质无关。

　　在回研究基地的运输机上，林云抱着钢盔蹲坐在机舱黑暗的一角发呆，她那本来就纤细的身躯缩成一小团，像一个在寒冷的旷野中迷路的小女孩儿，看上去是那么孤独无助。丁仪看到她，顿生怜悯之心，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安慰地说。

　　“其实，我们的成果还是很伟大的，通过宏电子，我们可以从宏观上看到物质最深的秘密，这在原来只有进入微观世界才能看到，与这项成果相比，球状闪电的军事用途真是微不足道……”

　　“丁教授，被球状闪电烧毁的人是处于量子态吗？”林云打断丁仪的话没头没脑地问。

　　“是的，怎么？”

　　林云把下巴支在放在膝盖上的钢盔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您说这是有可能吗？”

　　“理论上……也许有吧，但概率太小了，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

　　“那就是有可能了。”林云喃喃地说。

　　“什么？”

　　“丁教授，我可以再乘一艘小渔船接近敌人的舰队”

　　“……干什么？”

　　“在那里用球状闪电把自己烧掉，那样我不就变成量子战士了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

　　“您想啊，量子态的我可以潜入航母，敌人不可能发现我，因为他们一看到我，像您说得那样，我的量子态就坍缩了。航母上有大的弹药库，还有几千吨的燃油苦，只要找到这些地方，我就能很轻易地摧毁航母……”

　　“林云，我发现这次失利让你变成小孩子了。”

　　“我本来就不大。”

　　“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到基地还有两个小时，睡一会儿吧。”

　　“我说得没有可能吗？”林云从钢盔上转过头看着丁仪，那目光像是在祈求什么。

　　“好吧，那我告诉你量子态究竟是怎么回事；量子化的你，哦，假设你已经被球状闪电烧掉了，只是一团概率云。在这团云中，你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你并没有决定自己在哪里出现的自由意志，在概率云中的什么位置出现、甚至出现时是处于生还是死的状态，都不确定，都要由上帝扔一个　筛子来决定。如果在渔船上被烧掉，那么你量子化后的概率云就是以渔船为球心，在周围的空间中，航空母舰上的弹药库和油库只占很小的比率，你最可能出现在海水里。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有中百万大奖的概率，出现在敌人航空母舰的致命部位，你在那里是处于活状态吗？你能在那儿呆多长时间？一小时还是零点儿几秒？同时，只要有一个敌人，或一台敌人的摄像机看到你，你就立刻坍缩回概率云球心那一堆灰的状态和位置，等待着下一个中百万大奖的机会，而另一次机会到来时，航母早已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地球上可能已经没有战争了……林云，你现在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儿，看到各种各样的幻象，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林云突然扔掉钢盔，伏到丁仪肩上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纤细的身躯在丁仪怀中颤抖着，仿佛要把有生以来的悲伤一下子发泄出来……

　　“你能想象我当时的感觉，”讲到这里，丁仪说，“我本以为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在理性思维之外的其他感情中能进能退，以前的几次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但现在我知道，除了理性外，还有一种东西能占据一个人的全部身心……我发现这时的林云真的变小了许多，以前那个向着目标冷酷前进的少校，现在这个脆弱无助的小女孩儿，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也许两者合起来才是吧，比起你来，我更不懂女性。”我说。

　　“江星辰阵亡后，她的心情就很压抑，这次失败已经突破了她的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这种状态不太好，你应该与她父亲联系。”

　　“看你说的，我怎么能同那么高级别的人联系上？”

　　“我有林将军的电话，是他亲自给我的，托我照看林云。”我发现丁仪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没有用了。”

　　丁仪的话让我惊恐，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件事：丁仪前面的讲述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忧伤之下。

　　丁仪站起身，走到窗外，默默地看着外面凄冷的雨夜，良久才转过身来，指着桌上的一空了的酒瓶问我：“还有吗？”我又摸出一瓶酒，开盖后给他到了半杯，他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杯子说：

　　“后面还有事儿，你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事儿。”

第四章·弦

　　这次致命的失败后，球状闪电武器的研究和部署工作都停止了，人员也大量调出，虽然机构还没有取消，但整个基地处于萧条之中。正在这时，张彬去世了。

　　“张彬毕竟是国内球状闪电研究的先驱，我们决定遵照他的遗愿，用球状闪电为他举行葬礼。这就涉及到保密方面的问题，由于你已是圈外人了，所以就没通知。”丁仪解释说。

　　我轻叹了一口气，在这个非常年代，导师的离去对我的触动也不是太大。

　　葬礼在研究基地的闪电试验场举行，这里现在已杂草丛生，人们在场地的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张彬的遗体就放在那里。当所有的人都退到一百米的安全距离后，一棵被激发到很高能量的球状闪电以很慢的速度从试验场的一角飞向遗体，它在遗体上空缓缓飘行着，发出低沉的云乐，仿佛在讲述着这个平凡的探索者遗憾的一声。十多秒钟后，球状闪电在一声巨响中消失，遗体冒出了一缕白烟，覆盖着的白布塌了下去，下面只剩下很细的骨灰了。

　　由于基地的工作都停止了，丁仪便回到物理研究所继续宏电子的理论研究，他在市里错过了张彬的葬礼。他见过张彬保存下来的计算稿，其工作量令他震惊。张彬在他的眼里，是属于那种没有想象力或机遇去发现真理的大道，而在泥泞的荒原上终结一生的人，既可敬又可怜。他觉得自己应该到这位先驱者的墓上去看一看。

　　张彬的墓在八达岭附近的一个公墓里，林云开车送他去。下车后，他们沿着一条石径走向公墓，脚下踏着一层金黄的落叶，长城在满山红叶的远方露出一段。又是秋天了，这是死亡的季节，是离去的季节，也是写诗的季节。正在落下去的夕阳从两座山间的缝隙中射下一束光来，正好照在那片林立的墓碑上。

　　丁仪和林云在张彬简朴的墓碑前静立着，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金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们不能同时去涉足，

　　但我们却选择了，

　　人迹罕至的那一条，

　　这从此决定了

　　我们的一生。”

　　林云喃喃地吟起了弗罗斯特的那首诗，声音像林间的清泉。

　　“想过再选择另一条路吗？”丁仪问。

　　“有吗？”林云轻轻地问。

　　“战后离开军队，同我一起去研究宏电子，我有理论能力，你有工程天才，我创建理论你负责试验，我们很可能取得现代物理学中伟大的突破。”

　　林云对丁仪微笑了一下：“我是在军队中长大的，除了军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全身心地属于别的什么地方，”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和什么别的人。”

　　丁仪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墓碑前，把自己带来的鲜花放到墓碑上。放下花后，他好像贝墓碑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迟迟没有直起腰来，后来索性蹲下来，仔细地察看着，脸几乎与碑面贴在一起。

　　“天啊，这碑文是谁起草的？”他惊呼道。

　　林云感到很奇怪，因为墓碑上除了张彬的名字和他的生卒日期外，没有别的什么，这也是张彬的遗愿，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值得总结的。林云走过去察看，立刻经得目瞪口呆：除了那几个大字外，墓碑上还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这些小字甚至覆盖了碑顶和碑的背面，那些小字全是方程和计算公式。仿佛是这块墓碑被放到有方程和公式组成的液体中津过一样。

　　“啊，它们在变淡，在消失！”林云惊叫道。

　　丁仪猛地推了一把林云：“转过身去！少一个观察者，它的坍缩就慢些！”

　　林云转果身躯，紧张地搓着双手，丁仪则伏在墓碑上，开始逐行读那些细密的碑文。

　　“它是什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别说话！”丁仪大声说，同时目不转睛地读着。

　　林云摸摸衣袋：“要不要到车上去找纸笔来？”

　　“来不及了，别再打扰我！”丁仪说着，以惊人的速度读着碑文，他的双眼狠狠地盯着碑面，像要用目光将它刺穿似的。

　　这时，西方的最后一线天光给墓碑群涂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色，周围的林地隐没于一片昏暗之中，刚刚出现的几颗晶莹的稀星一眨不眨地悬在苍穹上，时而有未落的树叶在微风中激情的沙沙声，但旋即消失，仿佛被某种力量嘘着制止一样，寂静笼罩着一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同丁仪一起全神贯注地读着那量子化的碑文。

　　十分钟后，丁仪读完了正面，迅速扫视完碑顶和侧面，然后开始读碑面。天已完全黑下来，他摸出打火机打着，借着火苗的微光疾读着。

　　“我去拿手电！”林云说完，穿过排排墓碑间的小道向停车的地方跑去。当她拿着手电跑回来时，看到打火机的火苗已经消失了，她用手电照去，看到丁仪背靠着墓碑坐着，两腿平伸在地上，仰头看着星空。

　　墓碑上，碑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理石光洁的平面象镜子似的反射着手电光。

　　手电光也使丁仪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伸手拉住林云，拉着她转到墓碑后面，指着碑的根部说：“看这儿，留下了一行，非量子态的，也是碑文中唯一的一行汉字。”林云蹲下去，看到了墓碑根部那一行娟秀的刻字：

　　“彬，引起F的速度只有26.831米/秒，我好怕。”

　　“我认识这字体！”林云盯着那行字说，她曾不止一次看过张彬留下的那本被球状闪电隔页烧毁的笔记。

　　“是的，是她。”

　　“她都刻了些什么？”

　　“一个数学模型，全面描述宏原子的数学模型。”

　　“哦，我们真该带个数码相机来的。”

　　“没关系，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怎么可能呢？那么多？”

　　“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也已经推导出来了，但我的理论体系卡在几点上，让她一点就通了。”

　　“这应该是很重要的突破了！”

　　“不仅仅如此，林云，我们能找到原子核了。”

　　“宏原子核？”

　　“是的，通过观测一个宏电子在空间中的运动，借助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就能精确定位这个宏电子所属的原子核的准确位置。”

　　“可我们怎么样才能探测到那个原子核呢？”

　　“同宏电子一样，这事情同样惊人地简单：我们能用肉眼看到它。”

　　“哇……她看上去是什么样儿？你好像说过，原子核的外形与宏电子的空泡形状完全不同。”

　　“弦。”

　　“弦？”

　　“对，一根弦，它看上去是一根弦。”

　　“多长多粗的弦呢？”

　　“它与宏电子基本处于一个尺度级别，长度大约在一到两米之间，依原子的种类不同而异，至于粗细，弦是无限细的，它上面的每一点都是没有大小的奇点。”

　　“我们怎么可能用肉眼看到一根无限细的弦？”

　　“因为光线在它的附近同样会发生弯曲。”

　　“那它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呢？”

　　丁仪半闭着双眼，仿佛一个刚刚睡醒的人在回忆着刚才的梦：“它看上去，就像一条透明的水晶蛇，像一根无法自缢的绳索。”

　　“后一个比喻好奇怪。”

　　“因为这根弦已经是组成宏物质的最小单位，它是不可能被剪断的。”

　　在回去的路上，林云对丁仪说：“还有一个问题：你已经是国内理论物理的顶峰任务，很难相信几十年前另一个研究球状闪电的人碰巧也是。张彬对自己的爱人的评价肯定有主观因素，郑敏真的有能力作出那样的发现？”

　　“如果人类生活在一个没有摩擦力的世界，牛顿三定律可能会在更早的时候由更普通的人来发现。当你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量子态的宏粒子，理解那个世界自然比我们要容易得多。”

　　于是，基地开始了捕获宏原子核的工作。

　　首先，用空泡光学探测系统精确观测宏电子在空间中的自由运行状态，现在知道，宏电子或它被激发后形成的球状闪电那轨迹复杂的飘行，实际上是一种不断的量子跃迁，但在我们的视觉中它的运行是连续的。运用张彬墓碑上出现的那个伟大的数学模型，通过对这种跃迁运动各种各样参数的复杂计算，就能够确定宏原子核的位置，如果这个宏电子确实是属于某个宏原子的话。

　　首批观察了10个宏电子的自由运行，它们都是在500米的空中被发现的。对每个宏电子要连续观察半个小时才能得到足够的原始数据。计算结果表明，这10个宏电子中，有两个是自由电子，其余8个都各自依附一个宏原子核，它们与自己的原子核的间距在300至600公里之间，与丁仪最初估计的宏原子的大小十分接近。其中有3个原子核的位置在大气层外的太空中，1个在地层深处，4个在大气层内，其中2个在国境外，境内有2个。于是，研究人员起程去寻找其中的一个宏原子核，它距被观测的宏电子534公里。

　　在这战时状态，直升机已不可能调用，好在基地拥有捕获宏电子专用的三艘氦气飞艇，它们使用方便，飞行成本很低，缺点是速度太慢，即使全速也就和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差不多。

　　这一天华北地区晴空万里，是最好的捕获时机。向西飞行了四个多小时，进入山西境内，下面出现了连绵的太行山。相对于宏电子而言，宏原子核的位置是相对恒定的，但也是出于慢速的移动中，所以基地必须对那个宏电子进行连续的监测，随时将计算出的宏原子核当前的位置通知捕获飞艇。当基地观测组告知飞艇已到达目标位置后，飞行员打开了飞艇上的光学探测系统，模式识别软件已经进行了修改，将识别目标由圆形改为线段。对宏原子核的定位误差约在一百米左右，光学探测系统对这一片小空域进行仔细观察，很快发现了目标。飞艇微微下降后，飞行员说目标就在驾驶室左前方几米处。

　　“也许我们能直接看到它！”丁仪说。除了视力极好的人，一般人很难直接在空中看到宏电子。但据丁仪说宏原子核的外形在视觉上更清晰一些，且它的移动慢而有规律，便于跟踪。

　　“就在那里。”飞行员向左下方一指说，向那个方向看，只能看到下面起伏的山脉。

　　“你看到了吗？”林云问。

　　“没有，我是根据它的数据说的。”飞行员指指探测系统的显示屏说。

　　“再下降一些，以天空为背景看。”丁仪对飞行员说。

　　飞艇微微下降，飞行员边操作边看显示屏，很快再次使飞艇悬停，向左上方一指：“在那里……”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放下来，“天啊，真有东西！看哪里！在向上移动呢！！”

　　于是，继发现宏电子后，人类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宏原子核。

　　在蓝天的背景上，那根弦隐隐绰绰地出现，与空泡一样，它是透明的，借靠着对光的折射来显性，如果处于静止状态，凭肉眼根本不可能看到，但弦却在空中不停地弯曲扭动着，这是一种奇怪的舞蹈，变幻莫测且充满狂放的活力，对观察者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和催眠作用，以后，理论物理学中多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名词：弦舞。

　　“你想到了什么？”丁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宏原子核问。

　　“既不是水晶蛇也不是无法自缢的绳索，”林云回答，“我想到了湿婆，印度教种永恒舞蹈着的神，他的舞一旦停止，世界就会在巨响中毁灭。”

　　“很妙！看来你最近对抽象之美敏感起来了。”

　　“对武器美的关注消失了，感觉中的空白总的有别的东西来填补的。”

　　“你马上会重新关注武器的。”

　　丁仪的最后一句话让林云把目光从机舱外的宏原子核上收回来，奇怪地看了丁仪一眼，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将这根在空中舞蹈的弦与武器联系起来，当她重新将目光移向宏原子核时，费了好大劲儿从重新找到它。

　　难以想象，就是这样一根跳舞的透明弦，居然与遥远处的一个晶莹的空泡组成了一个半径五百多公里的原子！那么有这些原子组成的那个宏宇宙有多大呢？这想象让人疯狂！

　　不过宏原子于对宏电子的类似操作一样，由于宏电子核中的宏质子带正电，所以它能够被磁场吸附，但与宏电子的区别是，它不能由超导线传输。飞艇的舱门打开，一根探杆小心地伸向空中的弦，探杆的头部安装着一块强力电磁线圈。由于宏电子的存在，整个宏原子是呈电中性的，但现在，这艘飞艇是潜入到这个原子的深处，接近电荷还未被中和的原子核，这又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当探杆头部的电磁线圈接近弦时，它暂时减慢了舞蹈的节奏，进行了一次旋转，把自己的一端与电磁线圈对接起来，看上去，它似乎知道自己的哪一端应该与线圈对接。然后，它又继续着自己忘情的舞蹈，只是一端固定在线圈上不再移动。

　　林云和丁仪小心翼翼地讲探杆拉回舱内，这动作再一次让他们联想到捕鱼。弦在舱内舞动着，它约一米长，像一缕夏日地面上蒸腾的热汽，使透过它看到的舱壁微微扭曲。林云向它伸出手去，但像那个第一次触摸宏电子的直升机飞行员一样，手在半截停住了，不安地看看丁仪，丁仪满不在乎在挥手从弦的中部扫过，弦的舞蹈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没关系，它与我们世界的实体物质不发生任何作用。”

　　与林云一齐盯着弦看了半天，丁仪感慨地长叹了一声：“恐怖，大自然恐怖啊。”

　　林云不解地问：“它又不能被激发呈球状闪电，有什么恐怖的？在我看来它是世界上最无害的东西了。”

　　丁仪又叹息了一声，转身走开了，他的背影似乎留下了一句潜台词：你等着瞧吧。

　　很快，基地观测组在距飞艇现在的位置三百多公里处有定位了一个宏原子核。飞艇立刻启程，三个多小时后在河北衡水上空捕获了第二个宏原子核。紧接着附近又有三个宏原子核被定位，最远的一个在四百多公里外，最近的一个只有一百多公里。但现在的问题使飞艇上只配备了两个电磁线圈，现在每个线圈上已经吸附了一根弦，林云出了个主意，想在一个线圈上同时吸附两根弦，这样就腾出了一个线圈用于捕获新的弦。

　　“你在胡说什么！”丁仪厉声喝道，把林云和飞行员吓了一跳。丁仪接着指指已经吸附有弦的两根线圈，“我再说一遍，这两个线圈之间的距离决不能小于5米！听到了吗？！”

　　林云若有所思地看了丁仪几秒钟说：“关于宏原子核，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比如，你一直不肯对我讲墓碑上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事关重大，我本打算直接同上级谈的。”丁仪躲避着林云的目光说。

　　“你不相信我？”

　　“是的，不相信。”丁仪终于下定了决心，正视着林云说，“我可以相信许大校或基地的其他人，但不相信你！我另一个不能相信的人就是我自己，在这一点上我们很相像，我们都可能用宏原子核干出不计后果的事，虽然原因不同：我是出于对宇宙的强烈的好奇；而你呢？是出于对武器的迷恋和已经遭受到的失败。”

　　“又谈到武器，”林云迷惑地摇摇头，“这些无限细的软软的弦，穿过我们的身体事都毫无感觉，又不能被外部能量激发成高能态的东西，与武器有什么关系呢……你现在不向我交底，已经影响到工作了。”

　　“其实，照你的知识水平，仔细想想就会想到的。”

　　“我想不明白，比如，把两根弦放在一起有什么可怕之处？”

　　“它们会缠绕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

　　“想想我们世界的两个原子核缠绕在一起会怎么样？”

　　丁仪知道这层薄纸已经捅破了，他仔细观察着林云，希望从她脸上看到恐惧和震惊，开始似乎又射阳的迹象，但很快被一种兴奋代替了，那是一种孩子发现新玩具似的兴奋。

　　“核聚变！”

　　丁仪默默地点点头。

　　“会释放很大能量吗？”

　　“当然。球状闪电的能量释放，相当于宏世界的化学反应，而对于同样的粒子量，核聚变的能量至少是化学反应能量的十万倍。”

　　“宏聚变——是这么叫的吧，它释放的能量是否与球状闪电一样，都是与我们世界实现量子共振。”

　　林云转身依次细看着那两根被吸附着的弦：“这太奇妙了，原来需十亿度高温才能实现的核聚变，现在将两根细弦轻轻缠在一起就能实现了！”

　　“倒是也没那么容易，我坚持保持两根弦之间的距离只是出于万无一失的谨慎，其实你就是真把两根弦合在一起，它们也不会缠绕，两根弦之间的电斥力会阻止它们最终接触。”丁仪伸手抚摸着一根舞蹈中的弦，虽然他的手什么也感觉不到，“弦的结合也需要一定的相对速度来克服斥力，你刚才问到那墓碑上那句话的含义，现应该明白了。”

　　“引起F的速度为426.831米/秒……这么说，F时Fusion？”

　　“是的，两根弦必须以那个相对速度相撞才能发生缠绕，也就是聚变。”

　　林云的工程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从弦带的正电量来看，用两台长一些的电磁加速导轨，将每根弦加速到每秒二百多米并不太难。”

　　“不要向这方面想，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想出一个安全高效地存贮弦的方法。”

　　“我们应该开始建立那两条加速导轨……”

　　“我说过别向那方面想！”

　　“我只是说我们应该做好准备，要不当上级作出宏聚变实验的决定时，我们就来不及了……”林云说着，突然恼怒起来，在狭窄的舱里来回急走，“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变得这么神经质，这么鼠目寸光，同刚来那会儿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嘿嘿嘿……”丁仪发出一阵怪笑，“少校，我不过是尽我那点儿可怜的责任罢了，你真以为我在乎什么？我不在乎，没有物理学家真的在乎过什么，比如上个世纪初那些人，把释放原子能量的公式和方法给了工程师和军人，然后又为广岛和长崎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伤心模样，多么虚伪。其实，我告诉你吧，他们早就想看那些了，早就想看那些被他们发现的力量是如何表演的，这就是由他们，或者说我们的本性决定的，我与他们的区别是我不虚伪，我也真想看那两根有奇点构成的弦缠到一起后所发生的事，我还在乎别的什么？笑话！”

　　丁仪说着，也来回走起来，他们两人的走动使飞艇摇晃起来，飞行员好奇地扭过头来看他们吵架。

　　“那我们回去见导轨吧。”林云低着头嘟囔着说，一时像泄光了气，显然丁仪的哪句话伤害了她。很快，丁仪找到了答案，在飞回基地的途中，林云同丁仪一起坐在两根舞蹈的弦之间，轻声问：“除了宇宙的奥妙，你真的谁都不在乎？”

　　“啊，我……”丁仪一时语塞，“我只是说我不在乎宏聚变实验的后果。”

第五章·弦

　　这次致命的失败后，球状闪电武器的研究和部署工作都停止了，人员也大量调出，虽然机构还没有取消，但整个基地处于萧条之中。正在这时，张彬去世了。

　　“张彬毕竟是国内球状闪电研究的先驱，我们决定遵照他的遗愿，用球状闪电为他举行葬礼。这就涉及到保密方面的问题，由于你已是圈外人了，所以就没通知。”丁仪解释说。

　　我轻叹了一口气，在这个非常年代，导师的离去对我的触动也不是太大。

　　葬礼在研究基地的闪电试验场举行，这里现在已杂草丛生，人们在场地的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张彬的遗体就放在那里。当所有的人都退到一百米的安全距离后，一棵被激发到很高能量的球状闪电以很慢的速度从试验场的一角飞向遗体，它在遗体上空缓缓飘行着，发出低沉的云乐，仿佛在讲述着这个平凡的探索者遗憾的一声。十多秒钟后，球状闪电在一声巨响中消失，遗体冒出了一缕白烟，覆盖着的白布塌了下去，下面只剩下很细的骨灰了。

　　由于基地的工作都停止了，丁仪便回到物理研究所继续宏电子的理论研究，他在市里错过了张彬的葬礼。他见过张彬保存下来的计算稿，其工作量令他震惊。张彬在他的眼里，是属于那种没有想象力或机遇去发现真理的大道，而在泥泞的荒原上终结一生的人，既可敬又可怜。他觉得自己应该到这位先驱者的墓上去看一看。

　　张彬的墓在八达岭附近的一个公墓里，林云开车送他去。下车后，他们沿着一条石径走向公墓，脚下踏着一层金黄的落叶，长城在满山红叶的远方露出一段。又是秋天了，这是死亡的季节，是离去的季节，也是写诗的季节。正在落下去的夕阳从两座山间的缝隙中射下一束光来，正好照在那片林立的墓碑上。

　　丁仪和林云在张彬简朴的墓碑前静立着，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金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们不能同时去涉足，

　　但我们却选择了，

　　人迹罕至的那一条，

　　这从此决定了

　　我们的一生。”

　　林云喃喃地吟起了弗罗斯特的那首诗，声音像林间的清泉。

　　“想过再选择另一条路吗？”丁仪问。

　　“有吗？”林云轻轻地问。

　　“战后离开军队，同我一起去研究宏电子，我有理论能力，你有工程天才，我创建理论你负责试验，我们很可能取得现代物理学中伟大的突破。”

　　林云对丁仪微笑了一下：“我是在军队中长大的，除了军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全身心地属于别的什么地方，”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和什么别的人。”

　　丁仪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墓碑前，把自己带来的鲜花放到墓碑上。放下花后，他好像贝墓碑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迟迟没有直起腰来，后来索性蹲下来，仔细地察看着，脸几乎与碑面贴在一起。

　　“天啊，这碑文是谁起草的？”他惊呼道。

　　林云感到很奇怪，因为墓碑上除了张彬的名字和他的生卒日期外，没有别的什么，这也是张彬的遗愿，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值得总结的。林云走过去察看，立刻经得目瞪口呆：除了那几个大字外，墓碑上还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这些小字甚至覆盖了碑顶和碑的背面，那些小字全是方程和计算公式。仿佛是这块墓碑被放到有方程和公式组成的液体中津过一样。

　　“啊，它们在变淡，在消失！”林云惊叫道。

　　丁仪猛地推了一把林云：“转过身去！少一个观察者，它的坍缩就慢些！”

　　林云转果身躯，紧张地搓着双手，丁仪则伏在墓碑上，开始逐行读那些细密的碑文。

　　“它是什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别说话！”丁仪大声说，同时目不转睛地读着。

　　林云摸摸衣袋：“要不要到车上去找纸笔来？”

　　“来不及了，别再打扰我！”丁仪说着，以惊人的速度读着碑文，他的双眼狠狠地盯着碑面，像要用目光将它刺穿似的。

　　这时，西方的最后一线天光给墓碑群涂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色，周围的林地隐没于一片昏暗之中，刚刚出现的几颗晶莹的稀星一眨不眨地悬在苍穹上，时而有未落的树叶在微风中激情的沙沙声，但旋即消失，仿佛被某种力量嘘着制止一样，寂静笼罩着一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同丁仪一起全神贯注地读着那量子化的碑文。

　　十分钟后，丁仪读完了正面，迅速扫视完碑顶和侧面，然后开始读碑面。天已完全黑下来，他摸出打火机打着，借着火苗的微光疾读着。

　　“我去拿手电！”林云说完，穿过排排墓碑间的小道向停车的地方跑去。当她拿着手电跑回来时，看到打火机的火苗已经消失了，她用手电照去，看到丁仪背靠着墓碑坐着，两腿平伸在地上，仰头看着星空。

　　墓碑上，碑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理石光洁的平面象镜子似的反射着手电光。

　　手电光也使丁仪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伸手拉住林云，拉着她转到墓碑后面，指着碑的根部说：“看这儿，留下了一行，非量子态的，也是碑文中唯一的一行汉字。”林云蹲下去，看到了墓碑根部那一行娟秀的刻字：

　　“彬，引起F的速度只有26.831米/秒，我好怕。”

　　“我认识这字体！”林云盯着那行字说，她曾不止一次看过张彬留下的那本被球状闪电隔页烧毁的笔记。

　　“是的，是她。”

　　“她都刻了些什么？”

　　“一个数学模型，全面描述宏原子的数学模型。”

　　“哦，我们真该带个数码相机来的。”

　　“没关系，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怎么可能呢？那么多？”

　　“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也已经推导出来了，但我的理论体系卡在几点上，让她一点就通了。”

　　“这应该是很重要的突破了！”

　　“不仅仅如此，林云，我们能找到原子核了。”

　　“宏原子核？”

　　“是的，通过观测一个宏电子在空间中的运动，借助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就能精确定位这个宏电子所属的原子核的准确位置。”

　　“可我们怎么样才能探测到那个原子核呢？”

　　“同宏电子一样，这事情同样惊人地简单：我们能用肉眼看到它。”

　　“哇……她看上去是什么样儿？你好像说过，原子核的外形与宏电子的空泡形状完全不同。”

　　“弦。”

　　“弦？”

　　“对，一根弦，它看上去是一根弦。”

　　“多长多粗的弦呢？”

　　“它与宏电子基本处于一个尺度级别，长度大约在一到两米之间，依原子的种类不同而异，至于粗细，弦是无限细的，它上面的每一点都是没有大小的奇点。”

　　“我们怎么可能用肉眼看到一根无限细的弦？”

　　“因为光线在它的附近同样会发生弯曲。”

　　“那它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呢？”

　　丁仪半闭着双眼，仿佛一个刚刚睡醒的人在回忆着刚才的梦：“它看上去，就像一条透明的水晶蛇，像一根无法自缢的绳索。”

　　“后一个比喻好奇怪。”

　　“因为这根弦已经是组成宏物质的最小单位，它是不可能被剪断的。”

　　在回去的路上，林云对丁仪说：“还有一个问题：你已经是国内理论物理的顶峰任务，很难相信几十年前另一个研究球状闪电的人碰巧也是。张彬对自己的爱人的评价肯定有主观因素，郑敏真的有能力作出那样的发现？”

　　“如果人类生活在一个没有摩擦力的世界，牛顿三定律可能会在更早的时候由更普通的人来发现。当你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量子态的宏粒子，理解那个世界自然比我们要容易得多。”

　　于是，基地开始了捕获宏原子核的工作。

　　首先，用空泡光学探测系统精确观测宏电子在空间中的自由运行状态，现在知道，宏电子或它被激发后形成的球状闪电那轨迹复杂的飘行，实际上是一种不断的量子跃迁，但在我们的视觉中它的运行是连续的。运用张彬墓碑上出现的那个伟大的数学模型，通过对这种跃迁运动各种各样参数的复杂计算，就能够确定宏原子核的位置，如果这个宏电子确实是属于某个宏原子的话。

　　首批观察了10个宏电子的自由运行，它们都是在500米的空中被发现的。对每个宏电子要连续观察半个小时才能得到足够的原始数据。计算结果表明，这10个宏电子中，有两个是自由电子，其余8个都各自依附一个宏原子核，它们与自己的原子核的间距在300至600公里之间，与丁仪最初估计的宏原子的大小十分接近。其中有3个原子核的位置在大气层外的太空中，1个在地层深处，4个在大气层内，其中2个在国境外，境内有2个。于是，研究人员起程去寻找其中的一个宏原子核，它距被观测的宏电子534公里。

　　在这战时状态，直升机已不可能调用，好在基地拥有捕获宏电子专用的三艘氦气飞艇，它们使用方便，飞行成本很低，缺点是速度太慢，即使全速也就和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差不多。

　　这一天华北地区晴空万里，是最好的捕获时机。向西飞行了四个多小时，进入山西境内，下面出现了连绵的太行山。相对于宏电子而言，宏原子核的位置是相对恒定的，但也是出于慢速的移动中，所以基地必须对那个宏电子进行连续的监测，随时将计算出的宏原子核当前的位置通知捕获飞艇。当基地观测组告知飞艇已到达目标位置后，飞行员打开了飞艇上的光学探测系统，模式识别软件已经进行了修改，将识别目标由圆形改为线段。对宏原子核的定位误差约在一百米左右，光学探测系统对这一片小空域进行仔细观察，很快发现了目标。飞艇微微下降后，飞行员说目标就在驾驶室左前方几米处。

　　“也许我们能直接看到它！”丁仪说。除了视力极好的人，一般人很难直接在空中看到宏电子。但据丁仪说宏原子核的外形在视觉上更清晰一些，且它的移动慢而有规律，便于跟踪。

　　“就在那里。”飞行员向左下方一指说，向那个方向看，只能看到下面起伏的山脉。

　　“你看到了吗？”林云问。

　　“没有，我是根据它的数据说的。”飞行员指指探测系统的显示屏说。

　　“再下降一些，以天空为背景看。”丁仪对飞行员说。

　　飞艇微微下降，飞行员边操作边看显示屏，很快再次使飞艇悬停，向左上方一指：“在那里……”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放下来，“天啊，真有东西！看哪里！在向上移动呢！！”

　　于是，继发现宏电子后，人类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宏原子核。

　　在蓝天的背景上，那根弦隐隐绰绰地出现，与空泡一样，它是透明的，借靠着对光的折射来显性，如果处于静止状态，凭肉眼根本不可能看到，但弦却在空中不停地弯曲扭动着，这是一种奇怪的舞蹈，变幻莫测且充满狂放的活力，对观察者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和催眠作用，以后，理论物理学中多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名词：弦舞。

　　“你想到了什么？”丁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宏原子核问。

　　“既不是水晶蛇也不是无法自缢的绳索，”林云回答，“我想到了湿婆，印度教种永恒舞蹈着的神，他的舞一旦停止，世界就会在巨响中毁灭。”

　　“很妙！看来你最近对抽象之美敏感起来了。”

　　“对武器美的关注消失了，感觉中的空白总的有别的东西来填补的。”

　　“你马上会重新关注武器的。”

　　丁仪的最后一句话让林云把目光从机舱外的宏原子核上收回来，奇怪地看了丁仪一眼，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将这根在空中舞蹈的弦与武器联系起来，当她重新将目光移向宏原子核时，费了好大劲儿从重新找到它。

　　难以想象，就是这样一根跳舞的透明弦，居然与遥远处的一个晶莹的空泡组成了一个半径五百多公里的原子！那么有这些原子组成的那个宏宇宙有多大呢？这想象让人疯狂！

　　不过宏原子于对宏电子的类似操作一样，由于宏电子核中的宏质子带正电，所以它能够被磁场吸附，但与宏电子的区别是，它不能由超导线传输。飞艇的舱门打开，一根探杆小心地伸向空中的弦，探杆的头部安装着一块强力电磁线圈。由于宏电子的存在，整个宏原子是呈电中性的，但现在，这艘飞艇是潜入到这个原子的深处，接近电荷还未被中和的原子核，这又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当探杆头部的电磁线圈接近弦时，它暂时减慢了舞蹈的节奏，进行了一次旋转，把自己的一端与电磁线圈对接起来，看上去，它似乎知道自己的哪一端应该与线圈对接。然后，它又继续着自己忘情的舞蹈，只是一端固定在线圈上不再移动。

　　林云和丁仪小心翼翼地讲探杆拉回舱内，这动作再一次让他们联想到捕鱼。弦在舱内舞动着，它约一米长，像一缕夏日地面上蒸腾的热汽，使透过它看到的舱壁微微扭曲。林云向它伸出手去，但像那个第一次触摸宏电子的直升机飞行员一样，手在半截停住了，不安地看看丁仪，丁仪满不在乎在挥手从弦的中部扫过，弦的舞蹈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没关系，它与我们世界的实体物质不发生任何作用。”

　　与林云一齐盯着弦看了半天，丁仪感慨地长叹了一声：“恐怖，大自然恐怖啊。”

　　林云不解地问：“它又不能被激发呈球状闪电，有什么恐怖的？在我看来它是世界上最无害的东西了。”

　　丁仪又叹息了一声，转身走开了，他的背影似乎留下了一句潜台词：你等着瞧吧。

　　很快，基地观测组在距飞艇现在的位置三百多公里处有定位了一个宏原子核。飞艇立刻启程，三个多小时后在河北衡水上空捕获了第二个宏原子核。紧接着附近又有三个宏原子核被定位，最远的一个在四百多公里外，最近的一个只有一百多公里。但现在的问题使飞艇上只配备了两个电磁线圈，现在每个线圈上已经吸附了一根弦，林云出了个主意，想在一个线圈上同时吸附两根弦，这样就腾出了一个线圈用于捕获新的弦。

　　“你在胡说什么！”丁仪厉声喝道，把林云和飞行员吓了一跳。丁仪接着指指已经吸附有弦的两根线圈，“我再说一遍，这两个线圈之间的距离决不能小于5米！听到了吗？！”

　　林云若有所思地看了丁仪几秒钟说：“关于宏原子核，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比如，你一直不肯对我讲墓碑上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事关重大，我本打算直接同上级谈的。”丁仪躲避着林云的目光说。

　　“你不相信我？”

　　“是的，不相信。”丁仪终于下定了决心，正视着林云说，“我可以相信许大校或基地的其他人，但不相信你！我另一个不能相信的人就是我自己，在这一点上我们很相像，我们都可能用宏原子核干出不计后果的事，虽然原因不同：我是出于对宇宙的强烈的好奇；而你呢？是出于对武器的迷恋和已经遭受到的失败。”

　　“又谈到武器，”林云迷惑地摇摇头，“这些无限细的软软的弦，穿过我们的身体事都毫无感觉，又不能被外部能量激发成高能态的东西，与武器有什么关系呢……你现在不向我交底，已经影响到工作了。”

　　“其实，照你的知识水平，仔细想想就会想到的。”

　　“我想不明白，比如，把两根弦放在一起有什么可怕之处？”

　　“它们会缠绕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

　　“想想我们世界的两个原子核缠绕在一起会怎么样？”

　　丁仪知道这层薄纸已经捅破了，他仔细观察着林云，希望从她脸上看到恐惧和震惊，开始似乎又射阳的迹象，但很快被一种兴奋代替了，那是一种孩子发现新玩具似的兴奋。

　　“核聚变！”

　　丁仪默默地点点头。

　　“会释放很大能量吗？”

　　“当然。球状闪电的能量释放，相当于宏世界的化学反应，而对于同样的粒子量，核聚变的能量至少是化学反应能量的十万倍。”

　　“宏聚变——是这么叫的吧，它释放的能量是否与球状闪电一样，都是与我们世界实现量子共振。”

　　林云转身依次细看着那两根被吸附着的弦：“这太奇妙了，原来需十亿度高温才能实现的核聚变，现在将两根细弦轻轻缠在一起就能实现了！”

　　“倒是也没那么容易，我坚持保持两根弦之间的距离只是出于万无一失的谨慎，其实你就是真把两根弦合在一起，它们也不会缠绕，两根弦之间的电斥力会阻止它们最终接触。”丁仪伸手抚摸着一根舞蹈中的弦，虽然他的手什么也感觉不到，“弦的结合也需要一定的相对速度来克服斥力，你刚才问到那墓碑上那句话的含义，现应该明白了。”

　　“引起F的速度为426.831米/秒……这么说，F时Fusion？”

　　“是的，两根弦必须以那个相对速度相撞才能发生缠绕，也就是聚变。”

　　林云的工程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从弦带的正电量来看，用两台长一些的电磁加速导轨，将每根弦加速到每秒二百多米并不太难。”

　　“不要向这方面想，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想出一个安全高效地存贮弦的方法。”

　　“我们应该开始建立那两条加速导轨……”

　　“我说过别向那方面想！”

　　“我只是说我们应该做好准备，要不当上级作出宏聚变实验的决定时，我们就来不及了……”林云说着，突然恼怒起来，在狭窄的舱里来回急走，“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变得这么神经质，这么鼠目寸光，同刚来那会儿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嘿嘿嘿……”丁仪发出一阵怪笑，“少校，我不过是尽我那点儿可怜的责任罢了，你真以为我在乎什么？我不在乎，没有物理学家真的在乎过什么，比如上个世纪初那些人，把释放原子能量的公式和方法给了工程师和军人，然后又为广岛和长崎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伤心模样，多么虚伪。其实，我告诉你吧，他们早就想看那些了，早就想看那些被他们发现的力量是如何表演的，这就是由他们，或者说我们的本性决定的，我与他们的区别是我不虚伪，我也真想看那两根有奇点构成的弦缠到一起后所发生的事，我还在乎别的什么？笑话！”

　　丁仪说着，也来回走起来，他们两人的走动使飞艇摇晃起来，飞行员好奇地扭过头来看他们吵架。

　　“那我们回去见导轨吧。”林云低着头嘟囔着说，一时像泄光了气，显然丁仪的哪句话伤害了她。很快，丁仪找到了答案，在飞回基地的途中，林云同丁仪一起坐在两根舞蹈的弦之间，轻声问：“除了宇宙的奥妙，你真的谁都不在乎？”

　　“啊，我……”丁仪一时语塞，“我只是说我不在乎宏聚变实验的后果。”

第六章·宏聚变

　　会后，特别领导组的成员和基地的几名技术负责人留下来，讨论江要保留的少量研究用宏原子核的保存问题。他们一致认为，为了避免因空袭等以塑造成的危险，这些弦应存贮在地下防空设施中。

　　许大校又问起了球状闪电项目组的最后去向问题，杜将军说：“刚才我在会上可能太严厉了些这个项目组的卓越成就上级是有目共睹的，虽然弦的研究暂时停止了，但宏电子的研究还可以继续。”

　　“首长，普通的球状闪电武器已经陷入了绝境。”许大校苦笑道。

　　“哪有那么严重嘛！不就是对舰队攻击的一次失利？舰队本来就是现代战争中防伪最严的目标。但在陆战中呢？敌人不可能每个单兵都扛着一套电磁屏蔽装置吧，我看啊，每辆坦克和装甲车配一套都困难。另外，上级现在对纯耗散型球状闪电有很大兴趣。”

　　“纯耗散型？那都是无用的废品啊。”许大校不解地说。所谓纯耗散型，是指那些根本不进行爆发式能量释放的球状闪电，它们被激发后，只是以普通的电磁辐射形式缓慢地释放自己的能量，被认为是最温和同时也最无军事用途的一类宏电子。

　　“不，许大校。你们是否注意过它们释放的电磁辐射？其中几乎包含了所有的通讯波段，且强度很大。目前，我军在电子战中采用双盲战略，对敌实施全频段阻塞干扰，但干扰源极易被定位和摧毁，而纯耗散型球状闪电可以作为干扰源，它的最大优势是很难被摧毁。”

　　“是这样！当一个纯耗散型雷球在空中飘行时，周围很大范围内的无线通讯都中断了，而这种球状闪电寿命很长，它的能量释放过程最长达两个小时。”

　　“而且不易被摧毁，我们做过试验，飞行中的球状闪电被一发炮弹穿过后都不受影响。”

　　“是啊，首长，我们以前应该想出这个主意的。”

　　“许大校，主意就是你们想出的，你们上交的技术报告很多，你可能没有注意到那份。”

　　丁仪说：“我知道这事，那个想法是林云提出来的。”

　　提到林云，大家都无声了。

　　正在这时，聚变点的方向传来了枪声。

　　聚变点距这里有上千米远，声音传到这里已很弱，从周围军人们突然警觉的样子，丁仪才知道那是枪声。紧接着又响了几声，更加急促。会议室的人们纷纷冲到外面，向聚变点的方向看。

　　聚变点与办公室之间是一片空旷地带，人们看到，在这片戈壁上有一个人在跑动，他显然是刚从聚变点放置‘桥’的大篷中跑出来的。稍近些，人们认出来这是那名陪同林云去聚变点的中校；再近些，可以看到他左手捂着右肩，右手提着手枪，当他跑到办公楼前时，可以看到顺着枪管向下滴的血。

　　中校推开了要给他看伤包扎的人，径直走到杜玉伦将军面前，喘息着说“林云少校，她要强行进行宏聚变实验！”

　　一时间空气凝固了，人们都向聚变点方向看去，一时间，世界的其余部分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只剩下那座大篷赫然而立。

　　“谁先开的枪？”杜将军问。

　　“我，他们人多，我不先下手就出不来了。”中校把沾血的手枪放下，疲惫地坐了下来。

　　“还有伤亡吗？”许大校问。

　　“我肯定打中了他们中的一个，好像是个尚未，是死是伤不知道。”

　　“林云呢？”杜将军问。

　　“他没事。”

　　“他们共有几个人？”将军接着问。

　　“加林云六个，其余的是三个少校和两个上尉。”

　　“竟有这么多人跟她跑？”杜将军看了许大校一眼说。

　　“在基地的一些有激进主义倾向的年轻人中，林云很有吸引力。”

　　“聚变实验用的原子核呢？”

　　“两根弦都已经在‘桥’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远处的大篷转移到杜玉伦将军身上。

　　“命令基地警卫部队，立刻突击并占领聚变点。”杜将军队刚刚赶来的警卫部队指挥官说。

　　“首长，这怕不行！”特别领导组的副组长，一名叫石剑的大校急步走到杜将军面前说，“弦已在‘桥’上，聚变随时都可能发生，应该采取更果断的措施！”

　　“执行命令。”杜玉伦面无表情地说。

　　石大校万分焦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丁教授，我们一起去劝劝林云吧。”许大校对丁仪说。

　　丁仪摇摇头：“我不去，没有用的，再说，我理解她。”他坦然承受着众人投来的怪异的目光，补充道：“在这里，可能只有我理解她。”

　　“那我们走吧！”许大校没有再看定义，同警卫部队指挥官一起急步走去。

　　“不要随便开枪。”杜将军对着他们的背影补充道，警卫部队指挥官回身匆匆说了声是。

　　“是没有用，劝她没用的，我还不了解她……”杜将军自语道，他看上去一下子虚弱了很多，可能是在为自己情感战胜了理智而自责，现在，谁都能看得出来，林云是他最珍爱的学生。

　　警卫部队很快包围了聚变点，包围圈的散兵线快速向大篷收拢，这过程在一片寂静中进行，双方都没有开枪。当散兵线接近大篷时，许大校用一个扩音器向大篷喊话，他自己显然已经乱了方寸，所以进行的劝说杂乱无力，无非是让对方冷静、考虑后果等等。

　　仿佛是回答许大校，大篷中响起了雷球机枪建立的放电声，紧接着，一排冷蓝色的球状闪电呼啸而出，如疾风般掠过散兵线上空，战士们都本能地卧倒，球状闪电在他们的背后紧密地爆炸了，一阵急促的巨响后，戈壁滩上的几片红柳丛，还有附近堆放的两堆板条箱，未经燃烧就化为灰烬，只冒出一缕缕青烟，这是一串以植物和木材为能量释放目标的球状闪电。

　　“这是警告，只有一次。”大篷中的一个扩音器传出了林云的声音，静如止水。

　　“林云，你……你真想杀害自己的同志战友吗！”许大校绝望地大喊。没有回答。

　　“先让部队撤下来吧。”杜将军说。

　　“我们也应该立刻对大篷进行球状闪电攻击，首长，真得不能再拖了！”石剑大校说。

　　“不行，”一名基地军官说，“林云他们现在使用的雷球机枪是最新型号，本身就带有电磁屏蔽系统，可以在半径50米的范围上偏转任何球状闪电。”

　　杜将军想了几秒钟，伸手拿起了电话，拨了林云的父亲林峰将军的号码：“首长，我是杜玉伦，从B436项目基地给您打电话，在特别领导小组接管基地时，发生了突发事件，林云和其他五名年轻军官用武力占领了聚变试验点，要强行进行宏聚变试验，目前两根弦已在加速装置中，聚变随时都可能发生，他们还装备有雷球机枪，您看……”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两秒钟，也只有两秒钟，林将军语气平静地问：“这需要请示吗？”

　　“可，首长……”

　　“您被解职了，把电话交给石大校。”

　　“首长！”

　　“这是命令！”

　　杜玉伦把话筒地给旁边的石剑大校。大校举起话筒，正要说什么，确立刻听到林将军简洁而果断的命令：

　　“摧毁聚变点。”

　　“是！首长。”

　　大校说完放下电话，转身问一位少校：“最近的战术导弹阵地是哪个？”

　　“红331，距这里约一百五十公里。”

　　“立刻向他们传送聚变点坐标，四个精度，并传送攻击授权，给我接通红331指挥官。”

　　很快，那个导弹基地的指挥官接通了，大校接过话筒：“对，是，受到坐标和攻击授权了吗？对，立刻！好……目标按陆上四类对待……这个你们自定，要确保摧毁！立刻，我不放电话……”

　　“我说，不能再有别的选择吗？关于宏聚变……”丁仪挤上前来说。

　　举着话筒的石剑大校神色严厉地看着丁仪，挥起另一只手坚决向下一劈，不知是表示没有任何别的选择，还是根本就不让丁仪说话。

　　“好的，知道了。”大校对着话筒说，然后放下电话，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刚才的焦虑消失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像是解除了一个沉重的负担，又像是在后怕。

　　“导弹已在途中，三分钟后到达。”他说。

　　“首长，我们再向后撤一些吧。”一位军官对杜将军说。

　　“不用了。”杜玉伦疲惫地摆摆手，低垂的头没有抬起来。

　　很快人们就看到导弹了，它从正南方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很像一架飞机的航迹，但速度要快得多。这时，从大篷的扩音器中传出了林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似乎正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她弹奏的一首流畅的乐曲，她正在宣布这首曲子的结束。

　　“爸爸，您晚了。”

　　宏聚变是无声的，甚至照大多数目击者的说法，宏聚变是比平时都要安静，似乎大自然中的其他声音都被屏蔽了，整个过程都在不可思议的宁静中进行。按照一位目击者简洁的总结，整格宏聚变过程看上去就是一轮蓝太阳的升起和落下。首先是大篷中发出蓝光，很快人们就看到了那个还很小的蓝色光球，因为这时大篷正在变成透明的，仿佛是一张悬在光球上方的大玻璃纸，它很快像溶化似的坍塌了，奇怪的是，坍塌时大篷的各个部分都向这聚变中心收拢，整座大篷就像被吸入一个漩涡似的吸进光球之中，在周围没有留下任何残余和痕迹。大篷消失后，光球继续扩大，很快便以一个蓝太阳的形象出现在戈壁滩上，当它停止膨胀时，半径达到二百米，这正好是丁仪语言的距离，只有在这个距离之外，宏聚变的能量才沉陷选择性，而在这距离之内，由于极大的能量密度，一切都将被毁灭。

　　蓝太阳在最大的状态维持了约半分钟，这期间它很稳定，加上此时笼罩一切的诡异的宁静，它居然在这短暂的时间给人一种永恒感，仿佛自世界诞生之日起就在那里似的。蓝太阳使西边已落下去一半的夕阳黯然失色，整个戈壁都淹没在它的蓝光中，使这个世界变得陌生而怪异。这是一个冷太阳，人们即使在近处也感觉不到它的任何热量。

　　这时，最不可思议的奇观出现了：在蓝太阳那幽深的内部，有许多璀璨的小星星放射状地飞了出来，那些星星一飞出光球的边界，立刻变成一个个物体，大小不一，当人们看出那些飞散的物体是什么是极为震惊：那是一个个的大篷！这些从蓝太阳重飞出的大篷看上去很有质感，绝不是幻影。它们大小不一，最大的比毁灭前的原物还大，成为天空中漂浮的一个个精致的模型。这些处于量子叠加态的大篷，在观察者的目光中迅速坍塌为毁灭态，纷纷拖着一个有自己映像叠成的尾迹消失在空中，但量子态的大篷仍不断从光球中心飞出，这是一个大篷的概率云，它在向空中弥漫的，蓝太阳也笼罩于概率云中，只有观察者才能抑制云的膨胀。

　　终于有声音打破了宁静，这轻微的噼啪声从桌上的电脑里发出，从人们身上的手机中发出——是电子芯片被毁灭的声音，与此同时，人们看到有许多小碎片穿过电脑完好无损的外壳四下飞散，细看发现，那些虽片警是一个个完整的CPU、内存条和其他芯片，每一个量子叠加态的芯片都同时出现于很多个位置，所以飞散的芯片数量巨大，一时间办公楼笼罩在芯片稠密的概率云之中，但人们的目光像一把把无形的扫帚，将芯片扫回毁灭态，它们纷纷拖着尾迹消失，坍缩为机箱中的灰烬，空气中很快变的空无一物了。

　　更大的声音出现了，它是空中传来的一声巨响，人们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团大火球，那是来袭的导弹。当它内部的所有芯片都被烧毁时，先是打着旋下坠，然后临空爆炸了。

　　之后，宁静又恢复了，蓝太阳开始急剧缩小，最后在地表附近所谓一点消失了，一分钟前，就是在那一点，从“桥”上飞出的两个宏原子核以500米/秒的相对速度相撞，两根由奇点构成的弦瞬间缠绕在一起，从此，再打得无法想象的宏宇宙中，两个轻原子消失了，一个新的原子诞生了，这个事件不可能被宏世界的任何观察者觉察。与我们的世界一样，只有当一亿亿对弦同时缠绕在一起时，才能产生一起能够被他们称之为事件的事件。

　　夕阳静静地照着大戈壁，照着基地，红柳丛中传出几声鸟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们来到了聚变点，大篷和里面的一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残迹，展现在人们前面的，是平放在戈壁滩上的一面半径约二百米的大镜子。这面镜子是由瞬间熔化又瞬间凝结的砂石地面形成的，同被球状闪电烧熔的其他东西一样，这片地面被烧熔是没有放出多少热量，它是以波的状态在另一个时空中被烧熔的，这时，镜子的表面摸上去是冰凉的。镜面平滑得惊人，镜面可以清晰地映出人的面容。丁仪仔细地观察和思考，也想不出在凝结过程中，是什么机制把这片熔化后的戈壁磨得这样平滑。人们默默地站在巨镜周围，看着它映出的西天美丽的晚霞，后来又看到它映出夜空中出现的第一颗星星。

　　与此同时，宏聚变汹涌的能量正在向四面八方传播，这能量轻易地越过了三个目标圈，将散布在半径为一百多公里的区域内的八万吨芯片一举化为灰烬，之后继续推进，又向外扩散了一千多公里才被沿途的巨量芯片完全衰减，将三分之一的国土拉回到农业时代。

第七章·林云之二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已经晨光微现。

　　与少年时代的那个生日之夜相同，一夜之间，我已不再是昨天的我，失去的太多，一时间反而不知失去的是什么，只感觉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被淘空的虚弱的躯壳。

　　“你还接着听下面的事吗？”丁仪两眼通红，醉意朦胧地说。

　　“哦，不，我不想听了。”我无力地说。

　　“是关于林云的事。”

　　“林云？她还能再有什么事呢？说下去吧。”

　　在宏聚变发生后的第三天，林云的父亲来到了聚变点。

　　这时，那三百多个被捕获的弦大部分已经被释放回大气中，当吸附它们的电磁铁被断电时，那些弦都在空中舞动着快速飘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用于研究的三十多个弦则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存贮地点。基地的人员也大部撤离，这片在两个世纪中两次释放巨大能量的戈壁滩再次沉寂下来。

　　陪同林将军来到聚变点的只有许文诚大校和丁仪，比起不久前在弦问题会议上的样子，林将军现在明显憔悴了许多，也老了许多，但他仍将强敌支持着自己的精神，给人一种未被摧毁的感觉。

　　他们来到宏聚变形成的那面巨镜边缘，镜面已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土，但仍然平滑光洁，上面映照着长空中滚滚的流云，仿佛是坠落在戈壁滩上的一片天空，又仿佛是通向另一处时空的一个窗口。林将军一行人默默地站立着，这个世界的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流动，而在那各镜中的世界，时光在急速飞逝。

　　“这是一座独特的纪念碑。”丁仪说。

　　“就让沙子慢慢把它埋掉吧。”林将军说，他头上刚出现的几缕白发在风中飘动着。

　　就在这时，林云出现了。

　　是警卫员拉枪栓的哗啦声惊醒了每个人，当他们抬头看时，看到林云远远地站在四百米之外的巨镜的另一端，但就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每个人也都能认出是她。她迈步走上巨镜，向这边走来。林将军和其他人很快发现她是真实的林云，不是一个幻影。因为他们听到了她在镜面上清脆的脚步声，这声音像一个秒针在走动；还可以看到她在镜面上的一层薄尘中踏出的一行清晰的脚印。流云仍然从宽阔的镜面滚滚而过，她就行走在流云之上，不时抬头拂去被戈壁的寒风吹散到额前的短发。林云穿过整个镜面走近后，可以看到她的军装很整洁，像新的一样，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清澈而平静。她最后在父亲面前站住了。

　　“爸爸。”她轻声呼唤。

　　“小云，你都干了些什么？”林将军说，声音不高，透出深深的悲哀和绝望。

　　“爸爸，您看上去很累，坐下说吧。”

　　林将军慢慢坐在警卫员搬过来的一个原来装实验设备的木箱上，他真的看上去很疲惫，也许在他漫长的军旅生涯中，是第一次显露出这种疲态。

　　林云对许大校和丁仪微微颔首致意，并露出一丝他们熟悉的微笑，然后她对警卫员说：“我没带武器。”

　　林将军对警卫员挥了一下手，后者对这林云的枪口慢慢垂下来，但手指仍然没有离开扳机。

　　“爸爸，我真没有想到宏聚变的威力竟这样大。”林云说。

　　“你已经使三分之一的国土失去了防御。”

　　“是的，爸爸。”林云说着，低下了头。

　　“小云，我不想责备你了，都晚了，这已经是一切的终点。我两天来在想的是，你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林云抬起头来，看着父亲说：“爸爸，是我们一起走到这里的。”

　　林将军沉重地点点头：“是的孩子，我们一起走到这里的。这段对你来说不算短的路，好像是从你妈妈牺牲时开始的。”将军眯着双眼看着镜面上的蓝天和流云，仿佛在注视着往昔的时光。

　　“是的，我记得那个夜晚，那是中秋节，也是星期六，军区幼儿园里就剩我一个孩子了，我在院子里坐在小凳儿上，手里拿着阿姨给的月饼，没有仰头看远远的月亮，而是眼巴巴地盯着大门。阿姨说：好孩子，爸爸下部队了，不能回来接云云了，今天云云还得在幼儿园睡。我说：爸爸从来就没有接过我，妈妈回来接我的。阿姨说：你妈妈不在了，她在南疆牺牲了，她再也不来接云云了。我虽然早就知道这点，但守候了一个多月的梦直到这时才彻底破灭，在那段时间里，幼儿园的大门在清醒时和睡梦中总是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不同的是，蒙中妈妈总是一遍遍地走进大门，而醒着时那里总是空荡荡的……这个中秋之夜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我以前的孤独和悲哀，一下子都转化为仇恨，恨那些夺取妈妈的生命、使她在中秋之夜都把我丢在幼儿园里的人。”

　　将军说：“一个星期后我去接你，发现你总是拿着一个小火柴盒儿，里面养着两只蜜蜂。阿姨怕你被蜇着，曾要拿走火柴盒儿，但你大哭大嚎不给她们，你的那个狠劲儿把她们都吓住了。”

　　林云说：“我告诉您，我要训练这两只蜜蜂，让她们去蜇敌人，就像他们用蜂蜇妈妈一样。我还得意地向您讲述了我的许多杀死敌人的想法，比如我知道猪很能吃，就像应该把很多很多的猪放到敌人住的地方，、让猪吃光他们的粮食，把他们饿死；我还想出了一种小喇叭，把它放到敌人的房子外面，它就会在夜里自动发出很可怕的声音，吓死他们……我就这样不停地想着这类办法，这已经成了一种迷人的游戏，让我乐此不疲了。”

　　“我看到自己的女儿这样，真得很忧虑。”

　　“是啊，爸爸，当时听完我的话，您默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中拿出两张照片，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只是有一张的一角烧焦了，另一张上面有些褐色的痕迹，后来知道那是血迹。照片上是一个三口之家，父母都是军官，但他们的军装与爸爸得很不一样，戴着当时爸爸还没有的肩章，那女孩儿岁数和我差不多，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皮肤白里透红，像个细瓷似的，在北方生长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皮肤，她的头发那么黑那么长，一直拖到腰间，好可爱的。她的妈妈也很漂亮，爸爸十分英俊，真是让我羡慕的一家人。可您告诉我，这时两个敌军军官，都在我们的炮击中阵亡了，打扫战场时分别从两具尸体上找到了这两张相同的照片，现在，中间的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了。”

　　将军说：“我还对你说，那些杀死你妈妈的敌人并不是坏人，他们那么做因为他们是军人，必须尽自己的职责，就像爸爸是军人，也要在战场上尽职责地其杀死敌人一样。”

　　“我记得，爸爸，我当然记得。要知道，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您对我的那种教育是很另类的，不被认可，如果传出去，足以毁掉您的军旅生涯。您想挖出我心中那颗仇恨的种子，不让它发芽，从这一点我就知道您是多么地爱我，我直到现在也很感激。”

　　“但是没有用了。”将军叹息着说。

　　“是的，当时我只是对那种叫职责的东西很好奇，它竟能使军人们互相厮杀而不记恨。但我不行，我还是恨他们，还是要让蜜蜂去蜇他们。”

　　“我听了你的话很难受，一个孩子由失去母爱的孤独和悲哀生出的仇恨是不容易抹平的，能消除这种仇恨的，只有母爱本身。”

　　“您意识到了这点，有一阵儿，有一个阿姨常来家里，她对我很好，我们也很合得来。可不知为什么，她最终也没能成为我的新妈妈。”

　　将军再一次叹息：“小云，当时我多为你想想就好了。”

　　“后来，我慢慢适应了没有妈妈的生活，心中那幼稚的仇恨也随着时间消褪，但那种有趣的游戏却从来没有停止过，种种幻想中的武器伴随着我的成长。但武器真正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还是从那个暑假开始的。那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暑假，您要去南方参加组建海军陆战队的工作，看到我得知这消息后很失望，就把我也带去了。部队的位置很偏僻，我周围没有别的孩子，在您工作忙的时候，都是您的那些下级和同事们陪我玩儿，他们都是野战部队的军官，大多没带过孩子。他们给我最多的玩具就是子弹壳儿，各种大小的豆油，我拿它们当哨吹。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叔叔从弹夹中推出一颗子弹，就闹着要。那叔叔说这不是给小孩儿玩的，小孩儿只能玩不带头儿的。我说那你就把它的头儿拔掉在给我！他说那就和我以前给你的那些弹壳一样了，我可以在给你更多的。我说不行，我就要这个拔了头儿的！”

　　“小云，你就是这样，看准一个目标就决不撒手。”

　　“那叔叔被我弄得没办法了，说好吧，但这不好拔，我给你打掉算了。他将子弹压回弹夹，提着冲锋枪来到外面冲天开了一枪，指着蹦到地上的弹壳说：喏，拿去吧。我却没有捡它，瞪圆了眼睛问弹头而去哪儿了？叔叔说飞上天了，很高很高。我说啪一声后面那声‘勾——’是不是它飞的声音？叔叔说是呀，云云真聪明，说完他又冲天打了一枪，我再次听到了子弹穿过空气的呼啸声，叔叔说它飞得很快，能穿透薄钢板呢！我摸着冲锋枪温热的枪管，过去游戏中幻想出来的种种武器顿时变得那么软弱无力，眼前这个现实的武器有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将军说：“那些军旅中粗线条汉子们看到一个喜欢枪的小女孩儿都觉得很可爱，就继续用枪使你高兴。那时部队上的弹药管理远没有现在这么严，很多退伍兵都能带走几十发子弹，所以他们有足够的子弹让你玩儿。最后竟发展到让你开枪，开始还帮你扶着枪，后来全由你自己拿枪打着玩儿了。我知道了也没在意，那个暑假结束时，你都能自己把冲锋枪支到地上打连发了。”

　　“那时我抱着枪，感受着它击发时的颤动，像其他的小女孩儿抱着一个会唱歌的洋娃娃。后来，我又在训练场上看到了轻重机枪的射击，那声音在我听来不刺耳，倒像一种让我快乐的歌唱……到了假期结束时，我在手榴弹爆炸和无后坐力炮射击时都不捂耳朵了。”

　　“以后的假期，我也常带你到一线部队上去，这主要是想多些时间和你在一起，同时我也觉得，部队虽不是孩子呆的地方，但毕竟是个比较单纯的环境，所以你呆在那里也没什么害处，但我真地想错了。”

　　“在这些假期中，我又接触了更多的武器，基地的军官和战士都喜欢让我玩那些东西。他们觉得那些东西是他们的骄傲，依照他们童年的记忆，武器也是一个孩子最好的玩具，在别的孩子只能摆弄玩具枪时，我能够玩真家伙是种幸运，教孩子开枪也是他们的一种享受，只要多注意些安全就行。”

　　“是啊，我记得那是陆战队组建初期，实弹训练很频繁，除了亲自操作轻武器外，你还见到了更多的重型装备的实弹射击，像坦克、重炮和军舰什么的，在那座海边的山头上，你曾看到过军舰上的重炮对岸轰击，见到过轰炸机向海上目标投下一排排炸弹……”

　　“爸爸，最令我铭心刻骨的，是第一次见到火焰喷射器，我激动地看着那条呼啸的火龙在海滩上撤出一片片小小的火海。陆战队的一位中校对我说：云云，你知道战场上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枪不是炮，是这东西，在南疆战场上，我的一个战友被它的尾巴舔了一下，结果他身上的皮一碰就掉下来，或者还真他妈不如死了，就在野战医院，他趁人不注意用手枪自我了结了。当时我就想到最后在医院见到的妈妈，她全身的皮肤也都溃烂了。她的手指肿胀发黑，连用手枪自我了断都不可能……这经历可能会使一些人一生远离武器，却也会是另一些人迷上它，我属于后者，恐怖的机器潜藏着一种力量，正是这种力量像毒品一样迷住了我。”

　　“小云，武器对你的影响我以前也有所察觉，但没太在意。直到那次海滩靶场上的射击训练，项目是班用机枪对海上近海目标的射击。这个项目难度很大，因为海上目标起伏不定，轻机枪在海滩上设计时，支架又容易在沙中陷下去，结果战士们的成绩都不理想。那个尚未连长喊道：你们这帮孬货，现在让你们看看，你们连个女娃娃都不如！来，云云，让这帮废物开开眼。”

　　“于是我趴在沙滩上打光了两盘子弹，成绩都是优秀。”

　　“当时，我看着喷火的机枪在你那双白嫩的小手中稳稳地振动，那是一双十二岁小女孩儿的手啊，我还看到枪膛的残气吹起你那小额头上的刘海，我看到你的大眼睛映着枪口的火光，还有你目光中的那种狂喜和兴奋……小云啊，我当时吓坏了，真的吓坏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您当时拉起我就走，就在陆战队员们的欢呼声中把我拉走了，你愤怒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以后不许让我的女儿摸枪！爸爸，我第一次见您生那么大气，以后，您再也没有带我到部队上去，在家里，您抽出很多时间来和我在一起，即使影响了工作也在所不惜。你带我涉猎音乐、艺术和文学，开始只是清新怡人的那些，后来就更经典深入了。”

　　“我想培养你一个女孩儿正常的美感，把你的感觉从那种可怕的倾向中校正过来。”

　　“您做到了，爸爸，而且也只有您能做到，在当时，您周围的同事们绝对没人能有那种能力，您渊博的学识一直是我最敬佩的，而对我花的这些心血，我的感激已经不可能用语言说清了。但爸爸，您在我的心中种下了美的花朵，却没看看土壤是什么，这些土壤已经很难更换了。是的，随着我的成长，我对音乐、文学和艺术之美的认识和敏感已超过了大多数同龄人，而这种能力对我最大的意义，就是让我在更深的层次上感受到武器之美，我意识到，那些能让大多数人陶冶性情的美食软弱无力的，真正的美要有内在的力量来支撑，它是通过像恐惧和残酷这类更有穿透力的感觉来展现自己的，你能够从它获得力量，也可能死在它上面，武器将这种美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从此，我对武器的迷恋便上升到美学和哲学高度，这大概是我上高中的时候，而这一升华，别伤心爸爸，确实是您帮我完成的。”

　　“可，小云，你又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就算武器使你冷酷，也不应该变得如此疯狂？”

　　“爸爸，我上高中后，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上军校，我们接触的机会就更少了，这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您并不知道。比如一件与妈妈有关的事，我从未告诉过你。”

　　“与妈妈有关？这时她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是的，那件事对我的影响很深。”

　　于是，在戈壁的寒风中，在布满流云的天空与它的巨镜影响之间，同林将军一起，许大校和丁仪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故事。

　　“您可能知道，在南疆战场上杀死妈妈的那种蜂，并不是当地的物种，它生活在纬度高得多的地区。这就奇怪了：在前线的热带雨林中，蜂类资源是十分丰富的，为什么要用遥远的北方的风雷来作武器呢？再说，那是一种很普通的风雷，不会成群追着人蜇，更没有如此大的毒性。这类攻击时间后来又在前线出现过几次，造成了一些伤亡，但战争很快结束了，这事也就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在我读硕士的时候，常上简氏军事年鉴网站上的一个武器网。三年前，我在上面结社一位俄罗斯女士，她没有透漏有关自己更多的信息，但从谈吐来看她绝非业余武器爱好者，应是一位很有资历的专家。她的专业是生物工程，与我相距甚远，但她对新概念武器总体理论的看法很深刻，我们很谈得来，并建立了长期的联系，时常在网上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两个月后，她告诉我说已参加了一个国际组织的意志考察队，赴中南半岛，考察越南战争时期美军的化学武器对该地区生态造成的长期影响，约我同去。当时正值假期，我就去了。在河内见面时，我发现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四十多岁，身材销瘦，没有俄罗斯女性的那种粗壮，有一中年龄掩盖不住的美，很深沉的那种，同她在一起你能感到一种温暖和舒适。我们随考察团一期开始了艰苦的考察，到美军喷洒过落叶剂的漫长的胡志明小道上，到发现过化学武器踪迹的老挝丛林中。我发现她是个很敬业的人，并且总是带着一种使命感和献身精神在工作，她唯一的毛病就是许久，一喝起来就不要命。我们很快建立了友谊，她在几次喝醉之后，断断续续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我。”

　　“从她那里我得知，前苏联早在60年代初就建立了新概念武器研究所机构，叫‘总参谋部装备长期规划委员会’，她和她丈夫就在这个机构的升华分部工作。我很想从她那里知道这个机构都作了哪些工作，这才发现她即使在酒醉中头脑也很清醒，对那些事情只字不提，一看就是一个在军方的秘密研究机构带过很长时间的人。后来我问多了，她总算给我透露了一项：这个机构曾对大量所谓具有特异功能的人进行研究，试验让他们发现大洋深处的北约和潜艇。但这事早就不是秘密，在严肃的研究领域已成为笑柄。不过由此可知这个机构的思想是相当的活跃的，这与3141基地僵化的思维方式形成鲜明对比。”

　　“冷战结束后，这个研究机构被解散了，加上当时军队的境况很差，以前的研究人员纷纷脱下军装，到社会上去谋生，但立刻发现这很难，西方的一些类似机构趁机用优厚的条件网罗人才。她丈夫立即退伍了，她离开军队后，立刻接到杜邦公司的高薪招聘，对方许诺，如果她愿意来，也能得到同样的待遇，交换条件是新概念武器研究的资料。他们因此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她向他表白自己并不是一个完全脱离现实的人，她也想摆脱目前的贫困，也想有舒适的住房和带游泳池的别墅，也想每年去斯堪的纳维亚度假，也想让唯一的女儿收到良好的教育；特别是作为一个科学家，对方提供的优越研究条件更令他向往。如果她是一名民用项目研究人员或者是一名一般的军用项目研究者，都会毫不犹疑地过去的。但他们所研制的一些东西已经不是那些可以在学术上公开交流的纯概念上的武器了，它们现在已接近实用，在技术上十分超前，在军事上具有潜在的巨大威力，可以决定下世纪各国军事力量的对比，她绝不能看到自己花费大半生心血研制的东西有一天被用来对付祖国。丈夫说她太可笑。祖国在哪儿？他的祖籍是乌克兰，而她的祖籍是俄罗斯，她心目中的那个祖国已分成好几个国家，这些国家中有些相互之间已几乎成了敌国。最后她丈夫还是走了，女儿也跟着丈夫走了，她以后的生活就充满了孤独。”

　　“于是，我对她的亲切感又深了一层。我告诉她妈妈在我六岁时就在战争中牺牲了，以后，我就一直同记忆中的母亲一同生活，直到不久前，妈妈在我的脑海中还是那么年轻。当我意识到岁月的流逝时，就开始在脑海中描述妈妈年长的形象，但总也想想不出来；当我看她时，这个形象突然清晰了，我相信，如果妈妈活到现在，一定像她。听了我这话，她抱着我大哭起来，哭着告诉我，六年前，她女儿和男友吸毒过量，被发现双双死在内华达的高级住宅中。”

　　“分别以后，我们相互间就多了一份牵挂。在我为了球状闪电的事与陈博士去西伯利亚，路过莫斯科时，就去看了她。她见到我的惊喜你是可以想象的，她仍是孤身一人住在一件冰冷的老年公寓里，就喝得更多了，似乎整天都处于一种半醉状态中。见到我后她不停的说：我让你看一样东西、我让你看一样东西……她搬开一堆旧报纸，下面藏着一个外形很不寻常的密封容器。她告诉我，这是超低温液氮贮存罐，她那微薄退休金的很大一部分都花在定期补充灌里的液氮上了。她家里放着这么一个东西让我十分吃惊，问他里面贮存着什么，她说那是她二十多年来的心血结晶。”

　　“她告诉我，在七十年代初，前苏联的新概念武器研究机构曾进行过一项全球范围的调查，调查的内容是收集零散的新概念武器的想法和实践。首先是想法，收集的范围十分广阔，专业情报机构自不必说，很多因公出国的人员都顺便带有这类任务。这种活动有时到了可笑的地步——机构里的一些部门的研究人员反复观看007系列电影，想从007戴的那些神奇的小玩意上捕捉西方新概念武器的蛛丝马迹。另一方面则是收集在世界上正在进行的局部战争中新概念武器的实践，当时首选的当然是越南战争。像越南民间那些带竹签的陷阱之类的东西，它们在战场上的使用效果都被仔细观察过。而她所在的部门首先注意到是，一些南方游击队用蜂类作为武器。他们最初是从一些新闻报道上得知这事的，为此，她专程赴越南考察。当时美国正打算放弃越南，西贡政权已摇摇欲坠，越共在南方的游击战已演化成规模越来越大的正规战，她要调查的这类奇特的作战方式自然不存在了。但她还是接触了许多游击队员，详细了解了这种武器在战场上的效果，结果发现新闻报道夸大其辞，她访问过的所有使用过蜂类武器的游击队都证实，这种武器几乎没有任何杀伤效果，如果说它真有什么作用，那完全是心理上的，她使美军士兵更加感到他们进入的这片国土之陌生之怪异。”

　　“但她却由此深受启发。回国后，他们开始用基因技术改造蜂类，这可能是基因技术在世界上最早的应用了。但头几年毫无建树，因为当时世界分子生物学还处于很原始的状态，更由于苏联在早些年对基因科学在政治上的压制，使国内在这方面的技术与世界先进水平又有差距。直到80年代初，他们才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培育出了毒性和攻击性极强的蜂类。国防部长亚佐夫元帅亲自观看了他们的攻击试验，在试验中，一只攻击蜂就蜇死一头公牛。这给元帅留下了深刻印象，主持项目的她因此获得了红星勋章。这个项目被投入了大量资金，对可用于实战的攻击蜂进行了进一步的研究。首先是在识别上取得突破，新培育出的蜂对某些化学物质极其敏感，只要我方人员身上涂有微量的这种识别剂，就能避免误伤；其次就是攻击蜂的毒性，除了先前那种毒性极强立刻致死的种类外，还培育了另一种类型，毒性同样强，但致死延期5至10天，这样可加重敌方的负担……这个液氮存贮罐里就存放着10万个攻击蜂的胚胎细胞。”

　　说到这里，林云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你可以想象我听到这些时的感觉，我当时两眼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但我还是心怀侥幸地问他，这种东西是否曾用于实战？其实我早已预料到答案。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更加起劲地说：在当时，由于柬埔寨战争和与中国的边境冲突，越南人没完没了地向苏联要武器，让苏共政治局烦了，对他们的要求只是应付。当时苏共总书记向来访的越方将领保证，要向越南提供最先进的武器系统，其实指的就是攻击蜂。当时派她带着首批十万只攻击蜂去越南，越南人见到他们朝思暮想的先进武器系统就是一窝蜂时，其恼火是可以想象的，他们说苏联对站在最前线浴血奋战的同志进行无耻的欺骗。当时苏联的最高领导人确实想敷衍他们，但从她个人来说，不认为他们受骗了。越南人当时并不了解这东西的威力，但他们确实把这批攻击蜂投入战场了，并且抽调了基依得的一支特种部队来干这事。投入战场之前，她对这支部队进行了一周的培训，然后就同他们上前线了。我战战兢兢地问是哪个前线？柬埔寨吗？我这时还怀着一丝可怜的希望。她回答说：不是柬埔寨，越南军队在那个战场上是占绝对优势的；是北线，去对付你们。我恐惧地瞪着她问：你、你去过中越边境？他说是的。她当然不能到最前边去，她到了谅山，每次看着那些精瘦的小伙子们把识别剂涂到领子上，五人一组，带上一到两千只攻击蜂奔向前线……”

　　“这是她终于发现了我的失态，问：你怎么了？我们自始至终进行的都是试验性攻击，到战争结束时也没消灭你们几个人。她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谈一场球赛。如果作为军人和军人之间的谈话，我确实失态了，就是谈到真报道，我们也应该是很从容的。但我不想把妈妈的死告诉他，我在她吃惊的目光中跑了出去，她追上来抱住我，求我告诉她她哪儿错了，但我挣脱了她，独自一个人在寒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那夜下着大雪，我一时觉得这是世界那么面目狰狞。后来，一辆在街上收容醉汉的警车把我送回了饭店……”

　　“回国后，我收到了她的一封电子邮件，内容是这样的：云，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伤害了你，你走后我好几天彻夜不眠，始终想不出来，但我可以肯定，这和我的蜂类武器有关。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绝不会向你透露一丝一毫这类事情，但你和我一样，也是一名研制新概念武器的军人，我们有着共同的追求，所以我才把这一切告诉你。你哭着走掉的那天夜里，我心如刀绞，回到住处后，我打开了那个液氮存贮器的盖子，看着蒸发的液氮的白色雾色在空中飘散。由于机构解散时的混乱，上百万个攻击蜂的胚胎细胞因管理不善而死亡了，你看到的这个存贮罐中存放着目前世界上仅存的攻击蜂的胚胎细胞。当时我真想就这么坐一夜，让液氮蒸发完，这样即使在俄罗斯寒冷的冬天，那些细胞也会很快坏死。我是在毁灭我二十年的心血，在毁灭我青春年代的梦想，这都是因为那个比我的女儿更可爱的中国姑娘很这些东西。随着白色氮雾的消散，我的本来就很冷的家里更冷了，这寒冷让我清醒过来，我突然明白，这存贮观众的东西并不属于我个人，研制它的投资有几十亿卢布，那是苏联人民挤出来的血汗，想到这里，我又紧紧地盖上了存贮器的盖子。以后我将用生命保护着它，并最后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云啊，我们两个女人，为了理想和信仰，为了祖国，走上了这条本不该哦、女人走的人迹罕至的路，在这路上我走得比你长，所以对它的凶险知道得更多一些。自然界中的各种力量，包括人们认为最轻柔最无害的那些力量，都可能变成毁灭生命的武器，而这些武器中有一些之残酷之恐怖，你不亲眼看到是无法想象的。但我，一个你认为像你妈妈的女人还是要告诉你，我们没有错，我对自己的一生无怨无悔，希望你到我这个年纪时也能这样。孩子，我已搬到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以后也不会再和你联系了，在告别之前，我不送你空洞的祝福，祝福对一个军人来说毫无意义，我只给你一个警告：那些可怕的东西，可能有一天会落到你的同胞和亲人的头上，落到你怀中饭婴儿娇嫩的肌肤上，而防止这事发生的最好办法，就是抢在敌人前面把它造出来！孩子，这就是我所能给你的祝福了。”

　　就这样，林云袒露了她一直隐藏很深的精神世界，当其他人都因此震惊而沉默时，她显然感到了一种释然。这时，残阳西下，戈壁滩上的又一个黄昏到来了，晚霞从巨镜中映出，给所有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辉。

　　“孩子，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了。”林将军缓缓地命令道，“现在把你的肩章和领徽摘下来吧，你现在是一个罪犯，不是军人了。”

　　这时，太阳从地平线上落下去，巨镜暗了下去，像林云的双眸，她此时的悲哀和绝望肯定如这夜色将临的戈壁滩一样无边无际。看着她，丁仪的耳边响起了她在张彬墓前说过的话——

　　“我是在军队中长大的，除了军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全身心地属于什么别的地方，和什么的别的人。”

　　林云抬起右手，伸向左肩的少校肩章，她不像是要摘下它，而像去抚摸它。

　　丁仪注意到，她抬起的手拖着一条尾迹。

　　当林云的手抚过肩章时，似乎一切都静止了，这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形象，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很快变成了一个晶莹的影子，然后，量子态的林云消失了

　　黄金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们不能同时去涉足，

　　但我们却选择了，

　　人迹罕至的那一条，

　　这从此决定了

　　我们的一生。

　　……

第八章·胜利

　　丁仪讲完时，外面天已大亮，战火中的城市迎来了又一个早晨。

　　“你编得不错，如果是为了安慰我，你成功了。”我说。

　　“想象你刚听到的那些，我编得出来吗？”

　　“量子态的她被你们观察了那么久竟不会坍缩？”

　　“其实，在第一次发现宏观量子态的存在时，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量子态的有意识的个体，与普通的无意识量子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区别，在描述前者的波函数中，我们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参数，具体说是忽略了一个观察者。”

　　“观察者？谁？”

　　“它自己，与普通量子粒子不同，有意识的量子态个体能够进行自我观察。”

　　“是这样，那么这种自我观察能起什么作用呢？”

　　“你看到了，它能抵消其他的观察者，维持量子态不坍缩。”

　　“那么，这种自我观察是如何进行的呢？”

　　“那无疑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过程，恐怕我们无法想象。”

　　“那么她还会那样回来吗？”我满怀希望地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可能不会了。与宏聚变能量发生共振的实体，在共振完成后的一段时间内，起存在的概率要大于毁灭态，这就是我们能够在聚变时看到那些概率云的缘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量子态将发生衰减，最后毁灭态将远大于存在态。”

　　“哦—”我从内心深处发出这个声音。

　　“但存在态不管概率有多小，总还是存在的。”

　　“就像希望。”我说，努力使自己从精神的虚弱挣脱出来。

　　“是的，就像希望。”丁仪说。

　　仿佛是回答丁仪的话，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我走到窗前向楼下看去，发现外面已经有很多人，人们还在不断地从楼中跑出来，他们三五成群地在激动地说着什么，最令我惊奇的是他们的表情，每个人梁上都映着灿烂的笑容，仿佛太阳已经提前升起了，自战争爆发以来，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笑容，它居然同时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脸上。

　　“我们下去吧。”丁仪说着，拎起了桌子上那半瓶红星二锅头。

　　“拿酒干什么？”

　　“下去后可能是需要酒的，当然，万一我猜错了，你也不要笑话我。”

　　我们刚走出楼门，人群中有一个人就向我们跑来，是高波，我问怎么回事。

　　“战争结束了！”他高喊道。

　　“啊，我们投降了？”

　　“我们胜利了！敌军联盟已经瓦解，纷纷宣布单方面停火，并开始撤军，胜利了！”

　　“你在做梦吧。”我的目光从高波转移到丁仪脸上，后者好象并不吃惊。

　　“你才是做梦呢，大家整夜都在关注谈判进展。你在干什么？睡大觉？”高波说完，兴高采烈地加入到更大的一群人中去了。

　　“你预料到了？”我问丁仪。

　　“我没有那种远见，但林云的父亲预见到了，在林云消失后，他就对我们说宏聚变可能要结束战争。”

　　“为什么呀？”

　　“其实很简单：当这场芯片大毁灭灾难的真相对外界披露时，全世界都被吓呆了。”

　　我笑着摇头：“怎么可能呢？我们拥有的热核武器都没有吓住水。”

　　“这与热核武器不同，有一种可能性你没有想到。”

　　我茫然地看着丁仪。

　　“你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把所有的核弹都在自己的国土上引爆，会发生什么事？”

　　“只有白痴才会这么做。”

　　“但假设我们有学多能够摧毁芯片的弦，比如说上百个吧，也相继使它们在本土上发生宏聚变，这样做也是白痴吗？”

　　经丁仪的点拨，我很快恍然大悟，明白了他所说的那种可能性是什么。假设现在在相同的位置上又发生了第二次相同的宏聚变，由于第一次聚变已经摧毁了周围地区的芯片，第二次聚变的能量不能被衰减，它将越过第一次被摧毁的地区，摧毁这个区域外的更大范围内的芯片，直到被所遇到的芯片完全衰减。依此类推，在同一位置不断地进行这样的宏聚变，聚变能量将传遍全世界，那时，甚至地球对它都是透明的。也许只需要不到十对这一类的弦，就能百全世界暂时拉回到农业时代！

　　摧毁芯片的宏聚变可以使地球这块大硬盘被格式化，越先进的国家受到的打击就越大。而在向信息时代的恢复过程中，将出现一个不确定的全新的世界格局。

　　明白了这点，我知道自己没在梦中，战争真的结束了。我身上的一根弦似乎被抽掉了，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直到太阳升起，在今天第一缕阳光那似有似无的温暖中，我捂着脸哭起来。

　　在我的周围，欢乐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我流着泪站起来，丁仪早混在狂欢的人群中不知去向，但立刻有人与我拥抱，之后我也去和别人拥抱，在这个伟大的早晨，我数不清与多少人拥抱过。当喜悦的眩晕稍稍减轻后，我感觉现在正在与自己拥抱的是一位女性，我们放开对方后无意中互相打量了一眼，立刻都愣住了。

　　我们认识，她就是许多年前在深夜的大学图书馆里说我很有目的性并问我在找什么的那位漂亮女生，我想了半天才想起她的名字：戴琳。

第九章·量子玫瑰

　　两个月后，我和戴琳结婚了。

　　战后，人们的生活方式变得传统了很多，单身的人纷纷组成家庭，丁克家庭也纷纷有了孩子。战争使人们对过去习以为常地东西珍惜了许多。

　　在缓慢的经济复苏中，日子过得很艰难，但也很温馨，我从未向戴琳谈起过毕业后的经历，她也从不向我谈这些，显然，在这段逝去的时光中，我们都有着难以回首的过去。战争告诉我们，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现在和将来。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这期间，唯一打扰这平淡而忙碌的生活的应该是一个美国人的来访，他自我介绍叫诺顿·帕克，天文学家，并说我应该知道他。当他提起SETI＠home项目的时候，我恍然大悟，立刻想起他是当年SETI寻找外星文明项目的主管。我和林云曾侵入过他们的分布式计算机服务器，将自己的球状闪电数学模式偷梁换柱的放上去。那段经历现在已恍若隔世。现在，球状闪电的早期研究过程已为世人说知，他找到我应该不困难。

　　“好象还有一位姑娘？”

　　“她不在人世了。”

　　“死于战争？”

　　“……算是吧。”

　　“该死的战争……我来是想向您介绍一下自己主持的一项球状闪电应用项目。”

　　现在，球状闪电的秘密已经公开，收集宏电子和将起激发为球状闪电已几乎变成工业化的操作，对球状闪电的民用研究也在飞速发展，它有着许多不可思议的应用，包括用来烧掉病人身体内的癌细胞而不伤及其他组织，但帕克说他们的项目有着超越现实的意义。

　　“我们正在寻找和观察球状闪电的这样一种现象：当没有观察者时，它们仍保持坍缩状态而非量子态。”

　　我不以为然：“这种现象我们也发现过几次，但到最后总能找出一个或多个不易发现的观察者。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一个靶场，后来发现那个使球状闪电处于坍缩状态的观察者是太空中的侦察卫星。”

　　帕克说：“正因为如此，我们选择了一些能够绝对屏蔽所有观察者的场所进行试验，比如废弃的深矿井。我们把井中的人和观测设备全部撤出，里面应该不会存在任何关产者了。我们让球状闪电加速设备在其中自动运行，进行打靶试验，然后通过观察其弹着点确定试验时球状闪电是否处于坍缩态。”

　　“试验结果呢？”

　　“目前共在35个矿井中进行了试验，大部分的结果是正常的，但其中有两次试验，球状闪电在没有观察者的矿井中始终保持坍缩状态。”

　　“那么，您认为这个结果就能终结量子力学？”

　　“呵，不不，量子力学没错，但您忘了我的专业，我们只是用球状闪电来寻找外星人。”

　　“啊？”

　　“在矿井试验中，人类观察者不存在，人类制造的观测设备形成的观察者也不存在，而球状闪电仍处于坍缩态。这只能说明，存在着一个人类之上的观察者。”

　　我立刻产生了兴趣：“这应该是一个强有力的观察者，它们的观察能够穿透地层！”

　　“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

　　“那两个试验能重复吗？”

　　“现在不能了，但最初多次试院都产生坍缩台结果，这整整持续了三天，之后就恢复到正常的量子态结果了。”

　　“这也能够解释：那个超级观察者觉察到我们对它的觉察了。”

　　“也许是这样，所以我们现在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试验，找出更多的这类现象进行研究。”

　　“帕克博士，您的研究确实意义重大，如果真的能证明存在一个超级观察者在观察着我们的世界，那人类的行为就检点多了……真的，人类社会也很像是处于不确定的量子态，一个超级观察者能令它坍缩回理智状态。”

　　“如果早些发现那个超级观察者，这场战争也许就能避免了。”

　　为了帕克的研究，我到丁仪那里去了一次，发现他竟和一个情人住在一起，那女孩是个因战争失业的舞蹈演员，显然是头脑很简单的那种，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搞到一块的，看来丁仪也学会享受物理学之外的生活了。像他这号人当然不会找结婚这类麻烦，好在那女孩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我去时丁仪不在家，只有那个女孩在那套三居室中，里面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荡荡的了，除了演算稿外还添了许多孩子气的装饰品。那女孩一听说我是丁仪的朋友，就向我打听他是否还有别的情人。

　　“物理学算是一个吧，有那东西在，谁在他心里都不可能是第一位的。”我坦率地说。

　　“我不在乎物理学，我是说他有没有别的女人。”

　　“我想没有，他脑袋中的东西够多了，不可能腾出地方放两个人。”

　　“可我听说，他在战时与一位年轻的女军官关系不错。”

　　“哦，他们只是同事和朋友。再说，那位少校已经不在了。”

　　“这我知道，可你知道吗，他每天都看那位少校的照片，还要擦一擦。”

　　本来心不在焉的我吃了一惊：“林云的照片？”

　　“哦，那她叫林云了，她好象是个教师什么的，军队里也有教师吗？”

　　女孩这话更让我震惊，我坚决要求看看那照片，女孩领我来到书房，拉开书架的抽屉，拿出了一个镶着银边的精致相框，她神秘地对我说：“就是这个，他每天晚上睡前都偷偷地看看，擦擦。有一次我对他说你摆写字台上吧，我不在意，可他还是没摆出来，还是每天偷偷地看和擦。”

　　我接过相框，底面朝上拿在手里，半闭着双眼平抑着自己的心跳，女孩一定在吃惊地看着我，我猛地翻过相框，定睛看去，立刻明白了女孩为什么认为林云是教师了。

　　她与一群孩子在一起。

　　她站在孩子们中间，仍穿着整洁的少校军装，脸上浮现着灿烂的笑容，从未有过的美丽动人。再看她捉为的孩子们，我立刻认出是核电厂时间中与恐怖分子一起被球状闪电毁灭的那群孩子，他们同样笑得很甜，显然都处于快乐之中。我特别注意到林云一手紧紧搂着的一个小女孩，那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但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那个孩子的左手。

　　她没有左手。

　　林云和孩子们是在一片修剪得很好的绿草坪上，上面有几只白色的小动物。在她们的后面，我看到了那幢熟悉的建筑，就是那间由大库房改建的宏电子激发实验室，我们就是在那里听到过量子态的羊叫声。但在照片上，库房宽大的外墙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卡通动物，还有气球鲜花什么的，在这绚丽的色彩中，整座建筑像一个巨大的玩具。

　　林云从照片中动人地微笑着看我，从她那清澈的目光中，我读出了许多她生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幸福的归宿感，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宁静，让我想到了一个遥远的被遗忘的幽静港湾中，停泊着一片小小的孤帆。

　　我将照片轻轻放回抽屉，转身走到阳台上，不想让丁仪的情人看到我眼中的泪。

　　以后，丁仪从未与我谈过照片的事，连林云他也没有提起过，我也没有问，这是他心灵深处的秘密，而我，也很快有了自己的秘密。

　　这是一个深秋之夜，我伏案工作到午夜两点，一抬头，看到了写字台上的那个紫水晶花瓶。花瓶是我结婚时丁仪送的，很漂亮，但瓶里的不知是什么时候插进去的两束花早已枯萎，我将那花拿出来扔进纸篓，苦笑着想：生活的负担越来越重，不知到什么时候，我们才有闲心在花瓶中再插上鲜花。

　　然后我靠在椅子上闭起双眼，就这么什么也不想地坐着。每天的深夜我都会这么坐一会，这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整个世界上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还醒着。

　　我闻到了一阵清香。

　　这是一种除去了所有甜分的香，有一种令人舒适的微苦，令我联想到暴雨后初晴阳光中的青菜地，想到了万里晴空中最后一抹淡云，想到了幽深空谷中转瞬即逝的铃声……只是折实它更加飘渺，当我注意到它的存在时它就消失了，但当我将注意力从嗅觉上转移开时它有出现了。

　　喜欢这香水吗？

　　啊……哦，部队上不是不让用香水吗？

　　有时也可以。

　　“是你吗？”我轻声问，没有睁开眼睛。

　　没有回音。

　　“我知道是你。”我又说，还是闭着眼睛。

　　仍然没有回音，万籁俱静。

　　我猛地睁开双眼，就在书桌上的紫水晶花瓶上，出现了一朵蓝色的玫瑰，但玫瑰在我看到它的瞬间就消失了，只剩空花瓶静静地立在那里。但那朵玫瑰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在我的脑海中，它充满了生机，透出一种冰雪的灵气。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玫瑰没有再出现，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就插在紫水晶花瓶上。

　　“你在给谁打电话？”妻子从床上支起身，睡眼朦胧地问。

　　“没什么，睡吧。”我淡淡地说，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花瓶，小心翼翼地灌上半瓶清水，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到写字台上，然后在它面前一直坐到天明。

　　妻子看到了花瓶中的水，下班时就捎回了一束鲜花，她正要将花往花瓶上插时被我制止了。

　　“别，上面有花。”

　　妻子奇怪地看着我。

　　“是一朵蓝色的玫瑰。”

　　“哦，那可是最贵的品种。”妻子笑着说，显然以为我在开玩笑，伸手拿起花瓶又往里插花。我夺过花瓶，轻轻地放回到写字台上，然后从妻子手中夺过她的花，扔进了纸篓：“我说过里面有花嘛你怎么回事啊！”

　　妻子呆呆地看了我一会，说：“我知道，你在内心深处有自己的一块天地，我也有，毕竟这么多年了……你可以保留它，但不该把它带到我们的生活里来！”

　　“那瓶里真的有花，一朵蓝色的玫瑰。”我用低了许多的声音喃喃地说。

　　妻子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就这样，花瓶中的这朵看不见的玫瑰在我和戴琳之间造成了裂痕。

　　“你一定要告诉我那朵想象中的玫瑰是想象中的谁插上的，否则我没法忍受！”妻子多次这样说。

　　“不是想象，花瓶上真的有一束玫瑰，蓝色的。”我每次都这样回答。

　　终于，我们之间的裂痕快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时，是孩子拯救了我们的婚姻。这天早晨，孩子起床后打着哈欠说：“妈妈，写字台上的那个紫花瓶中插着一朵玫瑰呢，蓝色的，好看呢！可你一看它旧没了。”

　　妻子恐慌地看着我，我们第一次为这事争执时孩子并不在场。以后的争吵也从来没有当过孩子的面，所以，他不可能预先知道蓝色玫瑰的事。

　　又过了两天，妻子在夜里写论文时伏在写字台上睡着了，当她醒来后也推醒了我，她的目光中又充满了那种恐慌：“我刚才一醒来，就闻到一股……玫瑰花香，就从那个花瓶上发出来的！可我仔细闻时那香味又消失了，真的，我不会弄错的，确实是玫瑰花香，我不骗你！”

　　“我知道你没骗我，那里真的有一朵玫瑰嘛，蓝色的玫瑰。”我说。

　　以后，妻子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事，任那个花瓶放在那里，有时，她还会小心地擦擦它，擦的时候一直竖着，像是怕里面的玫瑰掉下来，她还有几次为瓶里添上蒸发掉的水。

　　我以后再也没看到蓝色玫瑰，但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有时夜深人静，我就将水晶花瓶移到窗前，然后背对着它站着，这时我往往能闻到飘渺的花香，就知道它肯定已经在那里了，心灵的眼睛能看清它的每一个细节。我用心来抚摸着它的每一个花瓣，看它在来自窗外的夜风中微微摇曳……它是一朵我只能用心来看的花。

　　不过，我还是有希望在此生再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一次蓝色玫瑰，据丁仪说，从量子力学的角度来讲，人的死亡过程就是由一个强观察者变为弱观察者再变为非观察者的过程，当我变成弱观察者时，玫瑰的概率云向毁灭态的坍缩速度就会慢一些，我就有希望看到它。

　　当我走到人生的尽头，当我在弥留之际最后一次睁开眼睛，那时我所有的知性和记忆都消失在过去的深渊中，又回到童年纯真的感觉和梦幻之中，那就是量子玫瑰向我微笑的时候。

　　《-TEH END-》

【中短篇科幻小说】

第01集·《鲸歌》

　　（《科幻世界》杂志1999年6月第6期）

　　沃纳大叔站在船头，望着大西洋平静的海面沉思着。他很少沉思，总是不用思考就知道怎样做，并不用思考就去做，现在看来事情确实变难了。

　　沃纳大叔完全不是媒体所描述的那种恶魔形象，而是一副圣诞老人的样子。除了那双犀利的眼晴外，他那圆胖的脸上总是露着甜密而豪爽的笑容。他从不亲自带武器，只是上衣口袋中装着一把精致的小刀，他用它既削水果又杀人，干这两件事时，他的脸上都露着种笑容。

　　沃纳大叔的这艘三千吨的豪华游艇上，除了他的八十名手下和两个皮肤黝黑的南美女郎外，还有二十五吨的高纯度海洛因，这是他在南美丛林中的提炼厂两年的产品。两个月前，哥伦比亚政府军包围了提炼厂，为了抢出这批货，他的弟弟和另外三十多个手下在枪战中身亡。他急需这批货换回的钱，他要再建一个提炼厂，这次可能建在波利维亚，甚至亚洲金三角，以使自己苦心经营了一生的毒品帝国维持下去。但直到现在，已在海上漂泊了一个多月，货一克都没能运进美国大陆。从海关进入根本不可能，自从中微子探测器发明以来，毒品是绝对藏不住的。一年前他们曾把海洛因铸在每块十几吨重的进口钢坯的中心，还是被轻而易举地查出来。后来，沃纳大叔想了一个很绝妙的办法：用一架轻型飞机，通常是便宜的赛斯纳型，载着大约五十公斤的货从迈阿密飞入，一过海岸，飞行员就身上绑着货跳伞。这样虽然损失了一架小飞机，但那五十公斤货还是有很大赚头。这曾经是一个似乎战无不胜的办法，但后来美国人建起了由卫星和地面雷达构成的庞大的空中监视系统，这系统甚至能发现并跟踪跳伞的飞行员，以至于大叔的那些英勇的小伙子们还没着地就发现警察在地面上等着他们。后来大叔又试着用小艇运货上岸，结果更糟：海岸警卫队的快艇全部装备着中微子探测器，只要从三千米之内对小艇扫描，就能发现它上面的毒品。沃纳大叔甚至想到了用微型潜艇，但美国人完善了冷战时期的水下监测网，潜艇在距海岸很远就被发现。

　　现在，沃纳大叔束手无策了，他恨科学家，是他们造成了这一切。但从另一方面想，科学家也同样能帮助自己。于是，他让在美国读书的小儿子做这方面的努力，告诉他不要舍不得钱。今天上午，小沃纳从另一艘船上了游艇，告诉父亲他找到了要找的人，“他是个天才，爸爸，是我在加州理工认识的。”

　　沃纳的鼻子轻蔑地动了动，“哼，天才？你在加州理工已浪费了三年时间，并没有成为天才，天才真那么好找吗？”

　　“可他真是天才，爸爸！”

　　沃纳转身坐在游艇前甲板的一张躺椅上，掏出那把精致的小刀削着一个波萝。那两个南美女郎走过来在他肉乎乎的肩膀上按摩着。小沃纳领来的人一直远远站在船舷边看大海，这时走过来。他看上去惊人的瘦，脖子是一根细棍，细得很难让人相信能支撑得住他那大得不成比例的头，这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异类的感觉。

　　“戴维。霍普金斯博士，海洋生物学家。”小沃纳介绍说。

　　“听说您能帮我们的忙，先生。”沃纳脸上带着他那圣诞老人的笑说。

　　“是的，我能帮您把货运上海岸。”霍普金斯脸上无表情地说。

　　“用什么？”沃纳懒洋洋地问。

　　“鲸。”普霍金斯简短地回答。这时小沃纳挥了一下手，他的两个人抬来一件奇怪的东西。这是一个透明的小舱体，用类似透明塑料的某种材料做成，呈流线形，高一米，长两米，舱体的空间同小汽车里差不多大，里面有两个座位，座位前有带着一个微型屏幕的简单仪表盘，座位后面还有一定的空间，显然是为了放货用的。

　　“这个舱体能装两个人和约一吨的货。”霍普金斯说。

　　“那么这玩艺如何在水下走五百公路到达迈阿密海岸呢？”

　　“鲸把它含在嘴里。”

　　沃纳狂笑起来，他那由细尖变粗放的笑用来表达几乎所有的感情：高兴、愤怒、怀疑、绝望、恐惧、悲哀……每次的大笑都一样，代表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妙极了孩子，那么我得付给那头鲸鱼多少钱，它才能按我们说的方向游到我们要去的地点呢？”

　　“鲸不是鱼，它是海洋哺孔动物。您只需把钱付给我，我已在那头鲸的大脑中安放了生物电极，在它的大脑中还有一台计算机接收外部信号，并把它翻译成鲸的脑电波信号，这样在外部可以控制鲸的一切活动，就用这个装置。”霍普金斯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电视遥控器模样的东西。

　　沃纳更剧烈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这孩子一定看过《《木偶奇遇记》》，哈哈……啊……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喘不过气来，手里的波萝掉在地上。“……哈哈……那个木偶，哦，皮诺曹，同一个老头儿让一头大鱼吃到肚子里……哈哈……”

　　“爸爸，您听他说下去，他的办法真能行！”小沃纳请求道。

　　“……啊哈哈哈……皮诺曹和那个老头儿在鱼肚子里过了很长时间，他们还在那里面……哈哈哈哈……在那里面点蜡烛……哈哈哈哈……”

　　沃纳突然止住了笑，他的狂笑消失之快，就象电灯关掉电源那样，可圣诞老人的微笑还留着。他问身后的一个女郎：“皮诺曹说谎后，怎么来着？”

　　“鼻子变了长了。”女郎回答说。

　　沃纳站起来，一手拿着削波萝的小刀，一手托起霍普金斯的下巴，研究着他的鼻子，后者平静地看着他。“你们看他的鼻子在变长吗？”他微笑着问女郎们。

　　“在变长大叔！”她们中的一个娇滴滴地说，显然看别人的沃纳大叔手下倒霉是她们的一种乐趣。

　　“那我们帮帮他。”沃纳说着，他的儿子来不及阻拦，那把锋利的小刀就把霍普金斯的鼻子尖切下一块。血流了出来，但霍普金斯仍是那么平静，沃纳放开他的下巴后他仍垂手站在那儿任血向下流，仿佛鼻子不是长在他脑袋上。

　　“把这个天才放到这玩艺里面，扔到海里去。”沃纳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当两个南美大汉把普霍金斯塞进透明小舱后，沃纳把那个遥控器拾起来，从小舱的门递给霍普金斯，就象圣诞老人递给孩子一个玩具那样亲切，“拿着，叫来你那宝贝鲸鱼，……哈哈哈……”他又狂笑起来。当小舱在海中溅起高高的水花时，他收敛笑容，显出少有的严肃。

　　“你迟早得死在这上面。”他对儿子说。

　　透明小舱在海面上随波起伏，象一个汽泡那样脆弱而无助。

　　突然，游艇上的两个女郎惊叫起来，在距船舷二百多米处，海面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那水包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很快从正中分开化为两道巨浪，一条黑色的山脊在巨浪中出现了。

　　“这是一头蓝鲸，长四十八米，霍普金斯叫它波赛冬，希腊神话中海神的名字。”小沃纳伏在父亲耳边说。

　　山脊在距小舱几十米处消失了，接着它巨大的尾巴在海面竖立起来，象一面黑色的巨帆。很快，蓝鲸的巨头在小舱不远处出现，巨头张开大嘴，一下把小舱吞了进去，就象普通的鱼吃一块面包屑一样。然后，蓝鲸绕着游艇游了起来，那座生命的小山在海面庄严地移动，激起的巨浪冲击着游艇，发出轰轰的巨响。在这景象面前，即使象沃纳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也感到了一种敬畏，那是人见到了神的感觉，这是大海神力的化身，是大自然神力的化身。蓝鲸绕着游艇游了一圈后，转向径直朝游艇冲来，它的巨头在船边伸出海面，船上的人清楚地看到它那粘着蚌壳的礁石般粗糙的皮肤，这时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蓝鲸的巨大。接着蓝鲸张开了大嘴，把小舱吐了出来，小舱沿着一条几乎水平的线掠过船舷，滚落在甲板上。舱门打开，霍普金斯爬了出来，他鼻子上流出的血已把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但除此之外安然无恙。

　　“还不快叫医生来，没看到皮诺曹博士受伤了吗？！”沃纳大叫起来，好象霍普金斯的伤同他无关似的。

　　“我叫戴维。霍普金斯。”霍普金斯庄严地说。

　　“我就叫你皮诺曹。”沃纳又露出他那圣诞老人的笑。

　　几个小时后，沃纳和霍普金斯钻进了透明小舱。装在防水袋中的一吨海洛因放在座位后面。沃纳决定亲自去，他需要冒险来激活他血管中已呆滞的血液，这无疑是他一生中最剌激的一次旅行。小舱被游艇上的水手用缆绳轻轻放到海面上，然后游艇慢慢地驶离小舱。

　　小舱里的两个人立刻感到了海的颠波，小舱有二分之一露出水面，大西洋的落日照进舱里。霍普金斯按动遥控器上的几个键，召唤蓝鲸。他们听到远处海水低沉的搅动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蓝鲸的大嘴出现在海面上，向他们压过来，小舱好象被飞速吸进一个黑洞中，光亮的空间迅速缩小，变成一条线，最？后消失了，一切都陷入黑暗中，只听到卡地一声巨响，那是蓝鲸的巨牙合拢的撞击声。接着是一阵电梯下降时的失重感，表明蓝鲸在向深海潜去。

　　“妙极了皮诺曹，……哈哈哈……”沃纳在黑暗中又狂笑起来，表示或掩盖他的恐惧。

　　“我们点上蜡烛吧，先生。”霍普金斯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快乐自在，这是他的世界了。沃纳意识到了这点，恐惧又加深了一层。这时，小舱里一盏灯亮了起来，灯在小舱的顶部，发出蓝幽幽的冷光。

　　沃纳首先看到的是小舱外面的一排白色的柱子，那些柱子有一人多高，从底向头部渐渐变尖，上下交错组成了一道栅栏。他很快意识到这是蓝鲸的牙齿。小舱似乎放在一片柔软的泥沼上，那泥沼的表面还在不停地蠕动。上方象一个拱顶，可以看到一道道由巨大骨髂构成的拱梁。“泥沼地面”和上方的拱梁都向后倾斜，到达一个黑色的大洞口，那洞口也在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沃纳又开始神经质地大笑了，他知道那洞口是蓝鲸的嗓子眼。周围飘着一层湿雾，在灯的蓝光下，他们仿佛置身于神话里的魔洞中。

　　小舱里的小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巴哈马群岛和迈阿密海区的海图，霍普金斯开始用遥控器“驾驶”蓝鲸，海图上一条航迹开始露头，它精确地指向迈阿密海岸沃纳要去的地方。“航程开始了，波塞冬的速度很快，我们五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霍普金斯说。

　　“我们在这里不会闷死吧？”沃纳尽量不显出他的担心。

　　“当然不会，我说过鲸是哺乳动物，它也呼吸氧气，我们周围有足够氧气，通过一个过滤装置我们就可以维持正常的呼吸。”

　　“皮诺曹，你真是个魔鬼！你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比如说，你怎样把控制电极和计算机放进这个大家伙的脑子中？”

　　“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首先需要麻醉它，所用的麻醉剂有五百公斤。这是一个耗资几十亿元的军事科研项目，我曾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波赛冬是美国海军的财产，在冷战时期用来向华约国家的海岸输送间谍和特种部队。我还主持过一些别的项目，比如，在海豚或鲨鱼的大脑中埋入电极，然后在它们身上绑上炸弹，使它们变成可控制的鱼雷。我为这个国家做了很多的事情，可后来，国防预算削减了，他们就把我一脚踢出来。我在离开研究院的时候，把波赛冬也一起带走了。这些年来，我和它游遍了各个大洋……”

　　“那么，皮诺曹，你用你的波赛冬干现在这件事，有没有道德上的，嗯，困扰呢？当然你会觉得我谈道德很可笑，但我在南美的提炼厂里有很多化学家和工程师，他们常常有这种困扰。”

　　“我一点没有，先生。人类用这些天真的动物为他们肮脏的战争服务，这已经是最大的不道德了。我为国家和军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有资格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既然社会不给，只好自己来拿。”

　　“哈哈哈哈……对，只好自己拿！哈哈哈……”沃纳笑着，突然止住，“听，这是什么声音？！”

　　“是波赛冬的喷水声，它在呼吸。小舱里装有一个灵敏的声纳，能放大外面的所有声音。听……”

　　一阵嗡嗡声，夹杂着水击声，由小变大，然后又变小，渐渐消失。

　　“这是一艘万吨级的油轮。”

　　突然，前面两排巨牙缓缓动了起来，海水汹涌地涌了进来，发出轰轰的巨响，小舱很快被浸在水中。霍普金斯按动一个按键，小屏幕上的海图消失了，代之以复杂的波形，这是蓝鲸的脑电波。“哦，波赛波发现了鱼群，它要吃饭了。”蓝鲸的嘴张开了一个大口，小舱面对着深海漆黑的无底深渊。突然，鱼群出现了，它们蜂拥着进入了大口，猛烈地冲撞着小舱，小舱中两个人面前，全是在灯光中闪着耀眼银光的鱼群，它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觉得这只是一个大珊瑚洞而已。卡地一声巨响，透过纷飞的鱼群，可隐约看到巨牙合扰了，但蓝鲸巨大的嘴唇还开着，这时响起一阵水流的尖啸声，鱼群突然倒退，退到巨牙的栅栏时被堵住，沃纳很快意识到这是鲸嘴里的海水在向外排，巨大的气压在把同鱼群一起冲入的海水压出去。他惊奇地看到，在鲸嘴产生的巨大压力下，水面垂直着从小舱边移过去。很快，鲸嘴里的海水排空了，吸入的鱼群变成乱蹦乱跳的一堆，堆在巨牙的栅栏前。小舱下的柔软的“地面”开始蠕动，这蠕动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排排飞快移动的波状起伏，鱼堆随着这起伏向后移去。当沃纳？明白了这是在干什么时，恐惧使他从头冷到了脚。

　　“放心，波赛冬不会把我们咽下去的。”霍普金斯明白沃纳恐惧的原因，“他能识别出我们，就象您吃瓜子能识别出皮和仁一样。小舱对它进食会有一定的影响，但它已习惯了。有时候鱼群很大，它在吃前可暂时把小舱吐出来。”

　　沃纳松了一口气，他还想狂笑，可已没有力气了。他呆呆地看着鱼堆慢慢地移过了纹丝不动的小舱，移向后面那黑暗的大洞，当二三吨重的那堆鱼在蓝鲸巨大的喉咙里消失时，响起了一阵山崩似的声音。

　　震惊使沃纳呆呆地沉默着，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霍普金斯突然推了推他：“听音乐吗？”说着他放大了声纳扬声器的音量。

　　沃纳听到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他不解地看着霍普金斯。

　　“这是波赛冬在唱歌，这是鲸歌。”

　　渐渐地，沃纳从这低沉的时断时续的轰鸣声中听出了某种节奏，甚至又听出了旋律……“它干什么，求偶吗？”

　　“不全是。海洋科学家们研究鲸歌有很长时间了，至今无法明了其含义。”

　　“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含义。”

　　“恰恰相反，含义太深了，深到人类无法理解。科学家们认为这是一种音乐语言，但同时表达了许多人类语言难以表达的东西。”

　　鲸歌在响着，这是大海的灵魂在歌唱。鲸歌中，上古的闪电击打着的原始的海洋，生命如荧火在混沌的海水中闪现；鲸歌中，生命睁着好奇而畏惧的眼睛，用带着鳞片的脚，第一次从大海踏上火山还没熄灭的陆地；鲸歌中，恐龙帝国在寒冷中灭亡，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智慧如小草，在冰川过后的初暖中萌生；鲸歌中，文明幽灵般出现在各个大陆，亚特兰蒂斯在闪光和巨响中沉入洋底……一次次海战，鲜血染红了大海；数不清的帝国诞生了，又灭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蓝鲸用它那古老得无法想象记忆唱着生命之歌，全然没有感觉到它含在嘴中的渺小的罪恶……蓝鲸于午夜到达迈阿密海岸。以后的一切都惊人的顺利。为避免搁浅，蓝鲸在距海岸二百多米处停了下来。今夜月亮很好，沃纳和霍普金斯可清楚地看到岸上的棕榈树丛。接货的人有八个，都穿着轻便潜水服，很顺利地把这一吨货运到了岸上，并爽快地付了沃纳报出的最高价，还许诺以后有多少要多少。他们很惊奇这两个人和那个透明小舱能穿过严密的海上防线，甚至一开始不知他们是人是鬼（这时霍普金斯已操纵波赛冬远远游开了）。半小时后，接货的人已走远，霍普金斯唤回了蓝鲸，带着满满两手提箱美元现钞，他们踏上了归程。

　　“好极了皮诺曹！”沃纳兴高彩烈地说，“这次的收入全归你，以后的收入我们再按比例分成。你已经是一个千万富翁了皮诺曹！……哈哈哈……我们还要跑二十多趟才能把二十多吨的都出手。”

　　“可能用不了那么多趟，我觉得经过一些改进，我们一次可带二到三吨。”

　　“哈哈哈哈……好极了皮诺曹！”

　　在海下平静的航程中，沃纳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霍普金斯推醒，他看看小屏幕上的海图和航迹，发现航程已走了三分之二，似乎没有什么异常。霍普金斯让他注意听，他听到了一艘海面航船的声音，在以前的航程中这已司空见贯，他不解地看看霍普金斯。但接着听下去，他知道事情不对：与以前不同，这次声音的大小没有变化。

　　那条船在跟着蓝鲸。

　　“多长时间了？”沃纳问。

　　“有半个小时了，这期间我变换了几次航向。”

　　“怎么会呢？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不会对一头鲸进行中微子扫描的。”

　　“扫描又怎样，鲸上现在并没有毒品。”

　　“而且，要想收拾我们，在迈阿密海岸最方便，为什么要等到这时？”沃纳迷惑不解地看看屏幕上的海图，他们已越过了佛罗里达海峡，现在接近古巴海岸。

　　“波塞冬要换气了，我们不得不浮上海面，只十几秒钟就行了。”霍普金斯拿起了遥控器，沃纳慢慢地点点头，霍普金斯按动遥控器，他们感到一阵超重，蓝鲸上浮了，很快，他们听到了一阵浪声，鲸在海面上了。？突然，声纳中传来了一声闷响，小舱里感觉到一阵振动。接着又一声同样的响声，这次蓝鲸的振动变得疯狂起来，小舱在鲸嘴里来回滚动，几次重重地撞在巨牙上，发出了一阵破裂声，两个人几乎被撞昏过去。

　　“那船向我们开炮了！”霍普金斯惊叫道。他用遥控器极力稳住了蓝鲸，然后发出了下潜的指令，但蓝鲸没有执行这个指令，仍在海面上无目标地狂奔。霍普金斯感到了一阵颤抖，那颤抖发自蓝鲸庞大的身躯，这是痛疼的颤抖。

　　“我们快出去，不然就晚了！”沃纳大叫。

　　霍普金斯发出了吐出小舱的指令，这次蓝鲸执行了，小舱从它的嘴里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并很快浮上了海面。朝阳已在大西洋上升起，阳光使他们一时迷起了双眼。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双脚浸在水中，刚才在鲸牙上的猛烈撞击已把小舱撞出了几个破口，海水涌了进来。整个小舱已严重变形，他们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拉开舱门逃生。他们开始用一切可找到的东西堵口，甚至用上了手提箱中那一捆捆的钞票，但没有用，海水继续涌了进来，很快小舱中的水就有齐胸深了。在小舱下沉前的一刻，霍普金斯看到了那只船，那是一艘很大的船；他还看到了船头的那门形状奇怪的炮，看到了炮口火光一闪，看到了那发箭状的带绳子的炮弹击中了挣扎着的蓝鲸的脊背。

　　蓝鲸用最后的力气在海面翻起了巨浪，它的鲜血已使一大片海面变成了红色……小舱下沉了，在蓝鲸茫茫的红色的血雾中沉下去。

　　“我们死在谁手里？”当水已淹到下巴时，沃纳问。

　　“捕鲸船。”霍普金斯回答。

　　沃纳最后一次狂笑起来。

　　“国际公约早在五年前就全面禁止捕鲸了！这群狗娘养的！！”霍普金斯破口大骂。

　　沃纳继续狂笑着：“……哈哈哈哈……他们不讲道德……哈哈哈哈……社会不给他们……哈哈哈哈……他们自己来拿……哈哈……自己来拿……”

　　海水淹没了小舱中的一切，在残存的意识中，霍普金斯和沃纳听到了蓝鲸波塞冬又唱起了凝重的鲸歌，那生命最后的歌声穿透血色的海水，在大西洋中久久地回荡，回荡……

　　1998.08.23于娘子关

第02集·《微观尽头》

　　（《科幻世界》杂志1999年6月第6期）

　　今天夜里，人类将试图击破夸克。

　　这个壮举将在位于罗布泊的东方核子中心完成。核子中心看上去只是沙漠中一群优雅的白色建筑，巨大的加速器建在沙漠地下深处的遂道中，加速器的周长有150公里。在附近专门建了一座100万千瓦的核电厂为加速器供电，但要完成今天的试验还远远不够，只能从西北电网临时调来电力。

　　今天，加速器将把粒子加速到10的20次方吉电子伏特，这是宇宙大爆炸开始时的能量，是万物创生时的能量，在这难以想象的能量下，目前已知的物质最小单位夸克将被撞碎，人类将窥见物质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核子中心的控制大厅中人不多，其中有目前世界上最杰出的两位理论物理学家，他们代表着目前对物质深层结构研究的两个不同的学派。其中之一是美国人赫尔曼。琼斯，他认为夸克是物质的最小单位，不可能被击破；另一位是中国人丁仪，他的理论认为物质无限可分。

　　控制大厅中还有负责加速器运行的总工程师，以及为数不多的几名记者。其他众多的工作人员都在地下深处的几十间分控室内，控制大厅只能看到综合后的数据。这里最让人惊奇的人物是一们叫迪夏提的哈萨克族牧羊老人，他的村庄就在核子中心加速器的圆周内，在昨天的野餐中，物理学家们吃了他的烤全羊，并坚持把他请来。他们认为这个物理学的伟大时刻，也是全人类的伟大时刻，所以应该有一个最不懂物理学的人到场。

　　加速器已经启动，大显示屏上的能量曲线象刚苏醒的蚯蚓一样懒洋洋地爬着，向标志着临界能量的红线升去，那就是击碎夸克所需的能量。

　　“电视为什么不转播？”丁仪指着大厅一角的一台电视机问，电视中正转播着一场人山人海的足球赛。这位物理学家从北京到这儿一直身着一件蓝工作服，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勤杂工。

　　“丁博士，我们并非世界中心，试验结果出来后，能出一条三十秒的小新闻就不错了。”总工程师说。

　　“麻木，难以置信的麻木。”丁仪摇摇头说。

　　“但这是生存之必须。”琼斯说，他一副颓废派打扮，头发老长，还不时从衣袋中掏出一个银制酒瓶喝一口。“我很不幸地不麻木，所以难以生存下去。”

　　他说着掏出了一张纸，在空中晃着，“先生们，这是我的遗书。”

　　语惊四座，记者们立刻围着了琼斯。

　　“这个试验结束后，物质世界将不再有什么可以探索的秘密。物理学将在一个小时内完结！我是来迎接自己世界的未日，我的物理学啊，你这个冷酷的情人，你已穷尽之后我如活得下去！”

　　丁仪不以为然地说：“这话在牛顿时代和爱因斯坦时代都有人说过，比如上世纪的马克斯。玻恩和史蒂芬。霍金，但物理学并没有结束，将来也不会结束。您很快就会看到，夸克将被击破，我们在通向无的阶梯上又踏上一节。我是来迎接自己世界的早晨！”

　　“您这是抄袭毛泽东的理论，丁博士，他在上世纪50年代就提出物质无限可分的思想了。”琼斯反唇相讥。

　　“你们过分沉缅于自己的思想了。”总工程师插进来说，“通过阳光同一时刻在埃及和希腊的干井中不同的投影，可以推测出地球是圆的，甚至由此可以计算出它的直径，但只有麦哲伦的旅行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你们这些理论物理学家以前只是呆在井里，今天我们才要在微观世界做真正的环球航行！”

　　大屏幕上，能量曲线接近了那条红线。外面的世界似乎觉察到了这沙漠深处涌动的巨大能量，一群鸟儿从红柳丛中惊飞，在夜空中久久盘旋，远方传来阵阵狼叫……终于，能量曲线越过了红线，加速器中的粒子已获得了撞击夸克所需的能量，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获得的最高能量的粒子。控制计算机立刻把这些超能粒子引出了加速器周长150公路的环道，进入一条支线，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靶标飞去。在这极限能量的轰击下，靶标立刻迸发出一场粒子辐射的暴雨。无数个传感器睁大眼睛盯着这场暴雨，它们能在一瞬间分辩出暴雨中几个颜色稍有不同的雨滴，正是从这几个雨滴的组合中，超级计算机将判断出是否发生了撞击夸克的事件，并进一步判断夸克是否被撞碎。

　　超能粒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加速器中的撞击在持续，人们在紧张地等待着。

　　超能粒子击中夸克的几率是很小的，他们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

　　“哦，来自远方的朋友们，”迪夏提老人打破沉默，“十多年前，这些东西？开始修建时我就在这里。那时工地上有上万人，钢铁和水泥堆得象山一样高，还有几百个象大楼一样高的线圈，他们告诉我那是电磁铁……我不明白，这样多的钱和物，这样多的人力，能灌溉多少沙漠，使那里长满萄葡和哈密瓜，可你们干的事情，谁都不明白。”

　　“迪夏提大爷，我们在寻求物质世界最深的秘密，这比什么都重要！”丁仪说。

　　“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你们这些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在找世界上最小的沙粒。”

　　哈萨克老牧人对粒子物理出色的定义使在场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

　　“妙极了！”琼斯在得到翻译后叫起来，“他认为，”他指指丁仪，“沙粒要多小就有多小；而我认为，存在最小的沙粒，这粒沙子不能再小了，用最强有力的锤都不可能砸碎它。尊敬的迪夏提大爷，您认为我们谁对呢？”

　　迪夏提在听完翻译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也不可能知道，世界万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凡人哪能搞清呢？”

　　“这么说，您是一位不可知论者？”丁仪问。

　　老牧人饱经风霜的双眼沉浸在梦幻和回忆中，“世界真让人想不出啊！从小，我就赶着羊群在无边的戈壁沙漠中寻找青草。多少个夜晚，我和羊群躺在野外，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啊，晶亮晶亮的啊，象姑娘黑发中的宝石；夜不深时，身下的戈壁还是热的，轻风一阵阵的，象它的呼吸……这时世界是活的，就象一个熟睡的大娃娃。这时不用耳朵，而用心听，你就能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充满天地之间，那是真主的声音，只有他才知道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蜂鸣器剌耳地响了，这是发生夸克撞击事件的信号，人们都转向大屏幕，物理学的最后审判日到了，人类争论了三千年的问题马上就会有答案。

　　超级计算机的分析数据如洪水般在屏幕上涌出，两位理论物理学家马上发现事情不对，他们困惑地摇摇头。

　　结果并没有显示夸克被撞碎，但也没有显示它保持完整，试验数据完全不可理解。

　　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夏迪提，这里只有他对大屏幕上撞击夸克的数据不感兴趣，仍站在窗边。“天啊，外面怎么了，你们快过来看啊！”

　　“夏迪提大爷，请别打扰我们！”总工程师不耐烦地说，但夏迪提的另一句话使所有人都转过身来。

　　“天……天怎么了！！”

　　一片白光透进窗来，大厅中的人们向外看去，他们不相信自已的眼睛：整个夜空变成了乳白色！人们冲出了大厅，外面，在广阔的戈壁之上，乳白色的苍穹发着柔和的白光，象一片牛奶海洋，地球仿佛处于一个巨大的白色蛋壳的中心！当人们的双眼适应了这些时，他们发现乳白色的天空中有一群群的小黑点，仔细观察了那些黑点的位置后，他们真要发疯了。

　　“真主啊，那些黑点……是星星！！”夏迪提喊出了每个人都看到但又不敢相信的结论。

　　他们在看着宇宙的负片。

　　震惊之中，有人从窗外注意到了大厅中的那台正在转播球赛的电视机，屏幕上的情形证明了他们不是在做梦：千里之外的体育场也笼罩在一片白光中，看台上的几万人都惊恐地仰望着天空……

　　“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首先镇静下来的总工程师问。

　　“刚才里面那个鸣声响起来的时候。”夏迪提说。

　　人们沉默了，他们把目光都集中到琼斯和丁仪身上，希望这两位自爱因斯坦以来最杰出的物理学家，能对眼前这恶梦般的现实做出那怕一点点的解释。

　　两位物理学家已不看天空了，他们在低头沉思着。丁仪首先抬起头来仰望着乳白色的宇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们早该想到的。”

　　琼斯也抬起头来，望着丁仪：“是的，这就是超统一理论方程中那个变量的含义！”

　　“你们在说什么？！”总工程师喊到。

　　“工程师，我们的环球航行成功了！”丁仪笑着说。？“你是说，我们的试验导致了这一切？！”

　　“事实正是！”琼斯说，同时掏出了那个银酒瓶，“现在麦哲伦知道了，地球是圆的。”

　　“圆……的？！”其他的人都困惑地看着两位物理学家。

　　“地球是圆的，从其表面任一点一直向前走，就会回到原点。现在我们知道了宇宙的时空形状，很类似，我们一直向微观的深层走，当走到微观尽头时，就回到了整个宏观。加速器刚才击穿了物质最小的结构，于是其力量作用到最大的结构上，把整个宇宙反转了。”琼斯解释说。

　　丁仪说：“琼斯博士，您可以活下去了，物理学没有完结，才刚刚开始，就象人类知道地球形状后，地理学刚刚开始一样。我们都错了，要说最接近事实的论述，是夏迪斯大爷刚才做出的，我虽不相信真主，但宇宙之深奥之神奇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我想起来了，上世纪，英国人阿瑟。克拉克在科幻小说中提出过宇宙负片的概念，但谁会想到它成为现实呢？”

　　“可现在怎么办？”总工程师问。

　　“现在很好，我很乐意生活在负片宇宙中，它和反转前的同样美，不是吗？”

　　琼斯喝干了瓶中的酒，微醉着伸开双臂拥抱整个新宇宙。

　　“可你们看……”总工程师从窗口指了指大厅里的电视，体育场里惊恐的骚动在加剧，一种集体的歇斯底里在人海中漫延开来。从这个画面上可以想象，整个人类世界正陷入混乱之中。

　　“继续轰击靶标。”丁仪对总工程师说。在第一次夸克撞击事件发生后，为了分析结果，控制计算机已中止了超能粒子对靶标的轰击。

　　“你疯了？！鬼知道第二次夸克撞击事件会产生什么效应？也许会造成宇宙坍缩或大爆炸！”

　　“不会的！前面的现象已证明了超统一方程的正确，我们知道下一次撞击会发生什么。”琼斯说。

　　加速器中的超能粒子再次被引向靶标，人们期待着粒子的暴雨中那几滴不同颜色雨点的出现。

　　1分钟，2分钟……10分钟……

　　各种曲线和数据在大屏幕上懒洋洋在滚动着，什么都没发生。

　　电视屏幕上，体育场中的人海已失去了控制，在乳白色的天空下，人们无目标地乱撞，互相践踏……图象抖动了一下，电视信号中断了，屏幕上只有一片荒漠一样的雪花。宇宙的突变超出了人类所有的知识和想象，超出了他们的精神承受力，世界处于疯狂的边缘。

　　蜂鸣器第二次响了，夸克第二次被击中。

　　没有任何预兆，比眨眼的速度更快，宇宙再次被反转，漆黑的夜空，晶莹的星群，人类的宇宙又回来了。

　　“天啊，你们在干真主的事！”迪夏提大爷说。核子中心的人们这时都聚集在外面的戈壁滩上，聚集在醉人的星空下。

　　“是的，对物质本原的不懈探索使我们拥有了上帝的力量，这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琼斯说。

　　“但我们仍是人，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呢？”丁仪说。

　　夜空中，群星灿烂，那听不见的乐曲充满整个宇宙。

　　“真主啊……”迪夏提大爷对着星空伏下身来。

第03集·《坍缩》

　　（《科幻世界》杂志1999年7月第7期）

　　坍缩将在凌晨1时24分17秒时发生。

　　对坍缩的观测将在国家天文台最大的观测厅进行，这个观测厅接收在同步轨道上运行的太空望远镜发回的图象，并把它投射到一面面积有一个蓝球场大小的巨型屏幕上。现在，屏幕上还是空白。到场的人并不多，但都是理论物理学、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的权威，对即将到来的这一时刻，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真正能理解其含义的人。此时他们静静地坐着，等着那一时刻，就象刚刚用泥土做成的亚当夏娃等着上帝那一口生命之气一样。只有天文台的台长在焦燥地来回踱着步。巨型屏幕出了故障，而负责维修的工程师到现在还没来，如果她来不了的话，来自太空望远镜的图象只能在小屏幕上显示，那这一伟大时刻的气氛就差多了。

　　丁仪教授走进了大厅。

　　科学家们都提前变活了，他们一齐站了起来。除了半径二百光年的宇宙，能让他们感到敬畏的就是这个人了。

　　丁仪同往常一样的目空一切，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坐到那把为他准备的大而舒适的椅子上去，而是信步走到大厅的一角，欣赏起那里放在玻璃柜中的一个大陶土盘来。这个陶土盘是天文台的镇台之宝，是价值连城的西周时代的文物，上面刻着几千年前已化为尘土的眼晴所看到的夏夜星图。这个陶土盘经历了沧海桑田的漫长岁月已到了崩散的边缘，上面的星图模糊不清，但大厅外面的星空却丝毫没变。

　　丁仪掏出一个大烟斗，向一个上衣口袋里挖了一下，就挖出了满满一斗烟丝，然后旁若无人地点上烟斗抽了起来。大家都很惊诧，因为他有严重的气管炎，以前是不抽烟的，别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抽烟。再说，观测大厅里严禁吸烟，而那个大烟斗产生的烟比十支香烟都多。

　　但，丁教授是有资格做任何事情的。他创立了统一场论，实现了爱因斯坦的梦。

　　他的理论对宇宙大尺度空间所作的一系列预言都得到了实际观测的精确证实。后来，使用统一场论的数学模型，上百台巨型计算机不间断地运行了三年，得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已膨胀了二百亿年的宇宙将在两年后转为坍缩。

　　现在，这两年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白色的烟雾在丁仪的头上聚集盘旋，形成梦幻般的图案，仿佛是他那不可思议的思想从大脑中飘出……

　　台长小心翼翼地走到丁仪身边，说：“丁老，今天省长要来，请到他不容易，请您一定对省长施加一些影响，让他给我们多少拔一些钱。本来不该用这些事使您分心的，但台里的经费状况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国家今年不可能再给钱，只能向省里要了。我们是国内主要的宇宙学观测基地，可您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步，连射电望远镜的电费都拿不出，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打它的主意了，”台长指了指丁仪正欣赏的古老的星图盘，“要不是有文物法，我们早就卖掉它了！”

　　这时，省长同两名随行人员一起走进了大厅，他们的脸上露着忙碌的疲惫，把一缕尘世的气息带进这超脱的地方。“对不起，哦，丁老您好，大家好，对不起来晚了。今天是连续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洪水形势很紧张，长江已接近一九九八年的最高水位了。”

　　台长激动地说了许多欢迎的话，然后把省长领到丁仪面前，“下面请丁老为您介绍一下宇宙坍缩的概念……”他同时向丁仪递了个眼色。

　　“这样好不好，我先说说自己对这个概念的理解，然后请丁老和各位科学家指正。首先，哈勃发现了宇宙的红移现象，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我们所能观测到的所有星系的光谱都向红端移动，根据开普勒效应，这显示所有的星系都在离我们远去。由以上现象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宇宙在膨胀之中，由此又得出结论：宇宙是在二百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中诞生的。如果宇宙的总质量小于某一数值，宇宙将永远膨胀下去；如果总质量大于某一数值，则万有引力逐渐使膨胀减速，最后使其停止，之后，宇宙将在引力作用下走向坍缩。以前宇宙中所能观测到的物质总量使人们倾向于第一个结论，但后来发现中微子具有质量，并且在宇宙中发现了大量的以前没有观测到的暗物质，这使宇宙的总质量大大增加，使人们又转向了后一个结论，认为宇宙的膨胀将逐渐减慢，最后转为坍缩，宇宙中的所有星系将向一个引力中心聚集，这时，同样由于开普勒效应，在我们眼中所有星系的光谱将向蓝端移动，即蓝移。现在，丁老的统一场论计算出了宇宙由膨胀转为坍缩的精确时间。”

　　“精彩！”台长恭维地拍了几下手，“象您这样对基础科学有如此了解的领导是不多的，我想，丁老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又向丁仪使了个眼色。

　　“他说的基本正确。”丁仪慢慢地把烟灰磕到干净的地毯上。

　　“对，对，如果丁老都这么认为……”台长高兴得眉飞色舞。

　　“正确到足以显示他的肤浅。”丁仪又从上衣口袋挖出一斗烟丝。

　　台长的表情凝固了，科学家们那边传来了低低的几声笑。

　　省长很宽容地笑了笑，“我也是学的物理专业，但以后这三十年，我都差不多忘光了，同在场的各位相比，我的物理学和宇宙学知识，怕是连肤浅都达不到。唉，我现只记得牛顿三定律了。”

　　“但离理解它还差得很远。”丁仪点上了新装的烟丝。

　　台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丁老，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省长感慨地说，“我的世界是一个现实的、无诗意的、烦锁的世界，我们整天象蚂蚁一样忙碌，目光也象蚂蚁一样受到局限。有时深夜从办公室里出来，抬头看看星空，已是难得的奢侈了。您的世界充满着空灵与玄妙，您的思想跨越上百光年的空间和上百亿年的时间，地球对于您只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尘，现世对于您只是永恒中短得无法测量的一瞬，整个宇宙似乎都是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而存在的。说句真心话，丁老，我真有些嫉妒您。我年轻时做过那样的梦，但进入您的世界太难了。”

　　“但今天晚上并不难，您至少可以在丁老的世界中呆一会儿，一起目睹这个世界最伟大的一瞬间。”台长说。

　　“我没有这么幸运。各位，很对不起，长江大堤已出现多处险情，我得马上赶到防总去。在走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丁老，这些问题在您看来可能幼稚可笑，但我苦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弄明白。第一个问题，坍缩的标志是宇宙由红移转为蓝移，我们将看到所有星系的光谱同时向蓝端移动。但目前能观测到的最远的星系距我们二百亿光年，按您的计算，宇宙将在同一时刻坍缩，那样的话，我们要过二百亿年才能看到这些星系的蓝移出现。即使最近的半人马座，也要在四年之后才能看到它的蓝移。”

　　丁仪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空中飘浮，象微缩的旋涡星系。“很好，能看到这一点，使您有点象一个物理系的学生了，尽管仍是一个肤浅的学生。是的，我们将同时看到宇宙中所有星系光谱的蓝移，而不是在从四年到二百亿年的时间上仍次看到。这源于宇宙大尺度范围内的量子效应，它的数学模型很复杂，是物理学和宇宙学中最难表述的概念，没有希望使您理解。但由此您已得到第一个启示，它提醒您，宇宙坍缩产生的效应远比人们想象的复杂。您还有问题吗？哦，您没有必要马上走，您要去处理的事情并不象您想象的那样紧迫。”

　　“同您的整个宇宙相比，长江的洪水当然微不足道了。但丁老，神秘的宇宙固然令人神往，现实生活也还是要过的。我真的该走了，谢谢丁老的教诲，祝各位今晚看到你们想看的。”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丁仪说，“现在长江大堤上一定有很多人在抗洪。”

　　“但我有我的责任，丁老，我必须回去。”

　　“您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大堤上的人们一定很累了，你可以让他们也离开。”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什么……离开？！干什么，看宇宙坍缩吗？”

　　“如果他们对此不感兴趣，可以回家睡觉。”

　　“丁老，您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他们干的事已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坍缩。”

　　沉默了好长时间，省长指了指大厅一角陈列的那个古老的星图盘说：“丁老，宇宙一直在膨胀，但从上古时代到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宇宙没有什么变化。坍缩也一样，人类的时空同宇宙时空相比，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除了纯理论的意义外，我不认为坍缩会对人类生活产生任何影响。甚至，我们可能在一亿年之后都不会观测到坍缩使星系产生的微小位移，如果那时还有我们的话。”

　　“十五亿年，”丁仪说，“如果用我们目前最精密的仪器，十五亿年后我们才能观测到这种位移，那时太阳早已熄灭，大概没有我们了。”

　　“而宇宙完全坍缩要二百亿年，所以，人类是宇宙这棵大树上的一滴小露珠，在它短暂的寿命中，是绝对感觉不到大树的成长的。您总不至于同意互联网上那些可笑的谣言，说地球会被坍缩挤扁吧！”

　　这时，一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目光暗淡，她就是负责巨型显示屏的工程师。

　　“小张，你也太不象话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台长气急败坏地冲她喊道。

　　“我父亲刚在医院去世。”

　　台长的怒气立刻消失了，“真对不起，我不知道，可你看……”

　　工程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大屏幕的控制计算机前，开始埋头检查故障。

　　丁仪叮着烟斗慢慢走了过去。

　　“哦，姑娘，如果你真正了解宇宙坍缩的含义，父亲的死就不会让你这么悲伤了。”

　　丁仪的话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工程师猛地站起来，她苍白的脸由于愤怒而胀红，双眼充满泪水。

　　“您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许，同您的宇宙相比，父亲不算什么，但父亲对我重要，对我们这些普通人重要！而您的坍缩，那不过是夜空中那弱得不能再弱的光线频率的一点点变化而已，这变化，甚至那光线，如果不是由精密仪器放大上万倍，谁都看不到！坍缩是什么？对普通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宇宙膨胀或坍缩，对我们有什么区别？！但父亲对我们是重要的，您明白吗？！”

　　当工程师意识到自己是在向谁发火时，她克制了自己，转身继续她的工作。

　　丁仪叹息着摇摇头，对省长说：“是的，如您所说，两个世界。我们的世界，”他挥手把自己和那一群物理学家和宇宙学家划到一个圈里，然后指指物理学家们，“小的尺度是亿亿分之一毫米，”又指指宇宙学家们，“大的尺度是百亿光年。这是一个只能用想象来把握的世界；而你们的世界，有长江的洪水，有紧张的预算，有逝去的和还活着的父亲……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但可悲的是，人们总要把这两个世界分开。”

　　“可您看到它们是分开的。”省长说。

　　“不！基本粒子虽小，却组成了我们；宇宙虽大，我们身在其中。微观和宏观世界的每一个变化都牵动着我们的一切。”

　　“可即将发生的宇宙坍缩牵动着我们的什么吗？”

　　丁仪突然大笑起来，这笑除了神经质外，还包含着一种神秘的东西，让人毛骨耸然。

　　“好吧，物理系的学生，请背诵您所记住的时间空间和物质的关系。”

　　省长象一个小学生那样顺从地背了起来：“由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所构成的现代物理学已证明，时间和空间不能离开物质而独立存在，没有绝对时空，时间、空间和物质世界是融为一体的。”

　　“很好，但有谁真正理解呢？您吗？”丁仪问省长，然后转向台长，“您吗？”，转向埋头工作的工程师，“您吗？”，又转向大厅中的其他的技术人员，“你们吗？”，最后转向科学家们，“甚至你们？！不，你们都不理解。你们仍按绝对时空来思考宇宙，就象脚踏大地一样自然，绝对时空就是你们思想的大地，离开它你们对一切都无从把握。谈到宇宙的膨胀和坍缩，你们认为那只是太空中的星系在绝对的时间空间中散开和会聚。”

　　他说着，踱到那个玻璃陈列柜前，伸手打开柜门，把那个珍贵的星图盘拿了出来，放在手上抚摸着，欣赏着。台长万分担心地抬起两只手在星图盘下护着，这件宝物放在那儿二十多年，还没有人敢动一下。台长焦急地等着丁仪把星图盘放回原位，但他没有，而是一抬手，把星图盘扔了出去！

　　价值连城的古老珍宝，在地毯上碎成了无数陶土块。

　　空气凝固了，大家呆若木鸡。只有丁仪还在悠然地踱着步，是这僵住的世界中唯一活动的因素，他的话音仍不间断地响着。

　　“时空和物质是不可分的，宇宙的膨胀和坍缩包括整个时空，是的，朋友们，包括整个时间和空间！”

　　又响起了一声破裂声，这是一只玻璃水杯从一名物理学家手中掉下去。引起他们震惊的原因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星图盘，而是丁仪话中的含义。

　　※※※

　　“您是说……”一名宇宙学家死死地盯住丁仪，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的。”丁仪点点头，然后对省长说，“他们明白了。”

　　“那么，这就是统一场数学模型的计算结果中那个负时间参量的含义？！”一名物理学家恍然大悟地说。丁仪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些把它公布于世？！您太不负责任了！”另一名物理学家愤怒地说。

　　“有什么用？只能引起全世界范围的混乱，对时空，我们能做些什么？”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省长一头雾水地问。

　　“坍缩……”台长，同时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做梦似地喃喃地说。

　　“宇宙坍缩会对人类产生影响，是吗？”

　　“影响？不，它将改变一切。”

　　“能改变什么呢？”

　　科学家们都在匆匆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没人回答他。

　　“你们就告诉我，坍缩时，或宇宙蓝移开始时，会发生什么？”省长着急地问。

　　“时间将反演。”丁仪回答。

　　“……反演？”省长迷惑地望望台长，又望望丁仪。

　　“时光倒流。”台长简短地解释。

　　巨型屏幕这时修好了，壮丽的宇宙出现在大家面前。为了使坍缩的出现更为直观，太空望远镜发回的图象由计算机进行变频处理，并对频率变化所产生的色彩效应进行了视觉上的夸张。现在所有的恒星和星系发出的光在大屏幕上都呈红色，象征着目前膨胀中宇宙的红移。当坍缩开始时，它们将同时变为蓝色。屏幕的一角显示出蓝移出现的倒计时：一百五十秒。

　　“我们的时间随宇宙膨胀了二百亿年，但现在，这膨胀的时间只剩不到三分钟了，之后，时间将随宇宙坍缩，时光将倒流。”丁仪走到木然的台长面前，指指摔碎的星图盘，“不必为这件古物而痛心，蓝移出现后不久，碎片就会重新复原，它会回到陈列柜中去，多少年以后，回到土中深埋，再过几千年的时间，它将回到燃烧的窑中，然后做为一团潮泥回到那位上古天文学家的手中……”，他走到那位年轻的女工程师身边，“也不要为你的父亲悲伤，他将很快复活，你们很快就会见面。如果父亲对你很重要，你应该感到安慰，因为在坍缩的宇宙中，他比你长寿，他将看着你做为婴儿离开这个世界。是的，我们这些老人都是刚刚踏上人生旅途，而你们年轻人则已近暮年，或说幼年。”他又走到省长面前，“如果过去没有，那么长江的洪水未来永远不会在您的任期内越出江堤，因为现在宇宙中的未来只剩一百秒了。坍缩宇宙中的未来就是膨胀宇宙中的过去。最大的险情要到一九九八年才会出现，但那时您的生命已接近幼年，那不是您的责任了。还有一分钟，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对将来产生后果，大家可以做各自喜欢的事情而不必顾虑将来，在这个时间里已经没有将来了。至于我，我现在只是干我喜欢，但以前由于气管炎而不能干的一件小事。”丁仪又用大烟斗从口袋里挖了一锅烟丝，点上悠然地抽了起来。

　　蓝移倒计时五十秒。

　　“这不可能！”省长叫到，“从逻辑上这说不通，时间反演？一切都将反过来进行，难道我们倒着说话吗？这太难以想象了！”

　　“您会适应的。”

　　蓝移倒计时四十秒。

　　“也就是说，以后的一切都是重复，那历史和人生变得多么乏味。”

　　“不会的，你将在另一个时间里，现在的过去将是您的未来，我们现在就在那时的未来里。您不可能记住未来，蓝移开始时，您的未来一片空白，对它，您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蓝移倒计时二十秒。

　　※※※

　　“这不可能！”

　　“您将会发现，从老年走向幼年，从成熟走向幼稚是多么合理，多么理所当然，如果有人谈起时间还有另一个流向，您会认为他是痴人说梦。快了，还有十几秒，十几秒后，宇宙将通过一个时间奇点，在那一点时间不存在。然后，我们将进入坍缩宇宙。”

　　蓝移倒计时八秒。

　　“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没关系，您很快就会知道的。”

　　※※※

　　蓝移倒计时五秒，四，三，二，一，零。

　　宇宙中的星光由使人烦燥的红色变为空洞的白色……

　　……时间奇点……

　　……星光由白色变为宁静美丽的蓝色，蓝移开始了，坍缩开始了。

　　……

　　……了始开缩坍，了始开移蓝，色蓝的丽美静宁为变色白由光星……

　　……点奇间时……

　　……色白的洞空为变色红的烦燥人使由光星的中宙宇

　　。零，一，二，三，四，秒五时计倒移蓝

　　“。的道知会快很您，系关没”

　　“！！能可不的真！能可不这”

　　。秒八时计倒移蓝

　　“。宙宇缩坍入进将们我，后然。在存不间时点一那在，点奇间时个一过通将宙宇，后秒几十，秒几十有还，了快。梦说人痴是他为认会您，向流个一另有还间时起谈人有果如，然当所理么多……”

第04集·《带上她的眼晴》

　　（《科幻世界》杂志1999年10月第10期）

　　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月，我实在累了，便请求主任给我两天假，出去短暂旅游一下散散心。主任答应了，条件是我再带一双眼睛去，我也答应了，于是他带我去拿眼睛。

　　眼睛放在控制中心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现在还剩下十几双。

　　主任递给我一双眼睛，指指前面的大屏幕，把眼睛的主人介绍给我，是一个好象刚毕业的小姑娘，呆呆地看着我。在肥大的太空服中，她更显得娇小，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显然刚刚体会到太空不是她在大学图书馆中想象的浪漫天堂，某些方面可能比地狱还稍差些。

　　“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她连连向我鞠躬，这是我听到过的最轻柔的声音，我想象着这声音从外太空飘来，象一阵微风吹过轨道上那些庞大粗陋的钢结构，使它们立刻变得象橡皮泥一样软。”

　　“一点都不，我很高兴有个伴儿的。你想去那儿？”我豪爽地说。

　　“什么？您自己还没决定去哪儿？”她看上去很高兴。但我立刻感到两个异样的地方，其一，地面与外太空通讯都有延时，即使在月球，延时也有两秒钟，小行星带延时更长，但她的回答几乎感觉不到延时，这就是说，她现在在近地轨道，那里回地面不用中转，费用和时间都不需多少，没必要托别人带眼睛去渡假。其二是她身上的太空服，做为航天个人装备工程师，我觉得这种太空服很奇怪：在服装上看不到防辐射系统，放在她旁边的头盔的面罩上也没有强光防护系统；我还注意到，这套服装的隔热和冷却系统异常发达。

　　“她在哪个空间站？”我扭头问主任。

　　“先别问这个吧。”主任的脸色很阴沉。

　　“别问好吗？”屏幕上的她也说，还是那副让人心软的小可怜样儿。

　　“你不会是被关禁闭吧？”我开玩笑说，因为她所在的舱室十分窄小，显然是一个航行体的驾驶舱，各种复杂的导航系统此起彼伏地闪烁着，但没有窗子，也没有观察屏幕，只有一支在她头顶打转的失重的铅笔说明她是在太空中。听了我的话，她和主任似乎都愣了一下，我赶紧说：“好，我不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了，你还是决定我们去哪儿吧。”

　　这个决定对她很艰难，她的双手在太空服的手套里握在胸前，双眼半闭着，似乎是在决定生存还是死亡，或者认为地球在我们这次短暂的旅行后就要爆炸了。我不由笑出声来。

　　“哦，这对我来说不容易，您要是看过海伦。凯勒的《《三天所见》》的话，就能明白这多难了！”

　　“我们没有三天，只有两天。在时间上，这个时代的人都是穷光蛋。但比那个二十世纪盲人的幸运的是，我和你的眼晴在三小时内可到达地球的仍何一个地方。”

　　“那就去我们起航前去过的地方吧！”她告诉了我那个地方，于是我带着她的眼睛去了。

　　※※※

　　草原

　　这是高山与平原，草原与森林的交接处，距我工作的航天中心有两千多公里，乘电离层飞机用了15分钟就到了这儿。面前的塔克拉玛干，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已由沙漠变成了草原，又经过几代强有力的人口控制，这儿再次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

　　现在大草原从我面前一直延伸到天边，背后的天山覆盖着暗绿色的森林，几座山顶还有银色的雪冠。我掏出她的眼晴戴上。

　　所谓眼睛就是一付传感眼镜，当你戴上它时，你所看到的一切图象由超高频信息波发射出去，可以被远方的另一个戴同样传感眼镜的人接收到，于是他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象你带着他的眼睛一样。

　　现在，长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带工作的人已有上百万，他们回地球渡假的费用是惊人的，于是吝啬的宇航局就设计了这玩艺儿，于是每个生活在外太空的宇航员在地球上都有了另一双眼睛，由这里真正能去渡假的幸运儿带上这双眼睛，让身处外太空的那个思乡者分享他的快乐。这个小玩艺开始被当做笑柄，但后来由于用它“渡假”的人能得到可观的补助，竟流行开来。最尖端的技术被采用，这人造眼睛越做越精致，现在，它竟能通过采集戴着它的人的脑电波，把他（她）的触觉和味觉一同发射出去。多带一双眼睛去渡假成了宇航系统地面工作人员从事的一项公益活动，由于渡假中的隐私等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再带双眼睛，但我这次无所谓。

　　我对眼前的景色大发感叹，但从她的眼睛中，我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抽泣声。

　　“上次离开后，我常梦到这里，现在回到梦里来了！”她细细的声音从她的眼睛中传出来，“我现在就象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冲出来呼吸到空气，我太怕封闭了。”

　　我从中真的听到她在做深呼吸。

　　我说：“可你现在并不封闭，同你周围的太空比起来，这草原太小了。”

　　她沉默了，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啊，当然，太空中的人还是封闭的，二十世纪的一个叫耶格尔的飞行员曾有一句话，是描述飞船中的宇航员的，说他们象……”

　　“罐头中的肉。”

　　我们都笑了起来。她突然惊叫：“呀，花儿，有花啊！上次我来时没有的！”是的，广阔的草原上到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能近些看看那朵花吗？”，我蹲下来看，“呀，真美耶！能闻闻她吗？不，别拔下她！”，我只好半趴到地上闻，一缕淡淡的清香，“啊，我也闻到了，真象一首隐隐传来的小夜曲呢！”

　　我笑着摇摇头，这是一个闪电变幻疯狂追逐的时代，女孩子们都浮躁到了极点，象这样的见花落泪的林妹妹真是太少了。

　　“我们给这朵小花起个名字好吗？嗯……叫她梦梦吧。我们再看看那一朵好吗？他该叫什么呢？嗯，叫小雨吧；再到那一朵那儿去，啊，谢谢，看她的淡蓝色，她的名字应该是月光……”我们就这样一朵朵地看花，闻花，然后再给它起名字。她陶醉于其中，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忘记了一切。我对这套小女孩的游戏实在厌烦了，到我坚持停止时，我们已给上百朵花起了名字。

　　一抬头，我发现已走出了好远，便回去拿丢在后面的背包，当我拾起草地上的背包时，又听到了她的惊叫：“天啊，你把小雪踩住了！”我扶起那朵白色的野花，觉得很可笑，就用两只手各捂住一朵小花，问她：“她们都叫什么？什么样儿？”

　　“左边那朵叫水晶，也是白色的，它的茎上有分开的三片叶儿；右边那朵叫火苗，粉红色，茎上有四片叶子，上面两片是单的，下面两片连在一起。”

　　她说的都对，我有些感动了。

　　“你看，我和她们都互相认识了，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会好多次一遍遍地想她们每一个的样儿，象背一本美丽的童话书。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这儿的世界？要是你再这么孩子气地多愁善感下去，这也是你的世界了，那些挑剔的太空心理医生会让你永远呆在地球上。”

　　我在草原上无目标地漫步，很快来到一条隐没在草丛中的小溪旁。我迈过去继续向前走，她叫住了我，说：“我真想把手伸到小河里。”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一股清凉流遍全身，她的眼睛用超高频信息波把这感觉传给远在太空中的她，我又听到了她的感叹。

　　“你那儿很热吧？”我想起了她那窄小的控制舱和隔热系统异常发达的太空服。

　　“热，热得象……地狱。呀，天啊，这是什么？草原的风？！”这时我刚把手从水中拿出来，微风吹在湿手上凉丝丝的，“不，别动，这是真是天国的风呀！”我把双手举在草原的微风中，直到手被吹干。然后应她的要求，我又把手在溪水中打湿，再举到风中把天国的感觉传给她。我们就这样又消磨了很长时间。

　　再次上路后，沉默地走了一段，她又轻轻地说：“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说：“我不知道，灰色的生活把我这方面的感觉都磨钝了。”

　　“怎么会呢？！这世界能给人多少感觉啊！谁要能说清这些感觉，就如同说清大雷雨有多少雨点一样。看天边那大团的白云，银白银白的，我这时觉得它们好象是固态的，象发光玉石构成的高山。下面的草原，这时倒象是气态的，好象所有的绿草都飞离了大地，成了一片绿色的云海。看！当那片云遮住太阳又飘开时，草原上光和影的变幻是多么气势磅薄啊！看看这些，您真的感受不到什么吗？”

　　……我带着她的眼睛在草原上转了一天，她渴望地看草原上的每一朵野花，每一棵小草，看草丛中跃动的每一缕阳光，渴望地听草原上的每一种声音。一条突然出现的小溪，小溪中的一条小鱼，都会令她激动不已；一阵不期而至的微风，风中一缕绿草的清香都会让她落泪……我感到，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已丰富到病态的程度。

　　日落前，我走到了草原中一间孤伶伶的白色小屋，那是为旅游者准备的一间小旅店，似乎好久没人光顾了，只有一个迟钝的老式机器人照看着旅店里的一切。我又累又饿，可晚饭只吃到一半，她又提议我们立刻去看日落。

　　“看着晚霞渐渐消失，夜幕慢慢降临森林，就象在听一首宇宙间最美的交响曲。”

　　她陶醉地说。我暗暗叫苦，但还是拖着沉重的双腿去了。

　　草原的落日确实很美，但她对这种美倾泻的情感使这一切有了一种异样的色彩。

　　“你很珍视这些平凡的东西。”回去的路上我对她说，这时夜色已很重，星星已在夜空中出现。

　　“你为什么不呢，这才象在生活。”她说。

　　“我，还有其他的大部分人，不可能做到这样。在这个时代，得到太容易了。物质的东西自不必说，蓝天绿水的优美环境、乡村和孤岛的宁静等等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甚至以前人们认为最难寻觅的爱情，在虚拟现实网上至少也可以暂时体会到。”

　　所以人们不再珍视什么了，面对着一大堆伸手可得的水果，他们把拿起的每一个咬一口就扔掉。

　　“但也有人面前没有这些水果。”她低声说。

　　我感觉自己剌痛了她，但不知为什么。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

　　这天夜里的梦境中，我看到了她，穿着太空服在那间小控制舱中，眼里含泪，向我伸出手来喊：“快带我出去，我怕封闭！”我惊醒了，发现她真在喊我，我是戴着她的眼睛仰躺着睡的。

　　“请带我出去好吗？我们去看月亮，月亮该升起来了！”

　　我脑袋发沉，迷迷糊糊很不情愿地起了床。到外面后发现月亮真的刚升起来，草原上的夜雾使它有些发红。月光下的草原也在沉睡，有无数点萤火虫的幽光在朦朦胧胧的草海上浮动，仿佛是草原的梦在显形。

　　我伸了个懒腰，对着夜空说：“喂，你是不是从轨道上看到月光照到这里？告诉我你的飞船的大概方位，说不定我还能看到呢，我肯定它是在近地轨道上。”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自己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一小段旋律过后，她说：“这是德彪西的《《月光》》。”又接着哼下去，陶醉于其中，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月光》》的旋律同月光一起从太空降落到草原上。我想象着太空中的那个娇弱的女孩，她的上方是银色的月球，下面是蓝色的地球，小小的她从中间飞过，把音乐溶入月光……直到一个小时后我回去躺到床上，她还在哼着音乐，是不是德彪西的我就不知道了，那轻柔的乐声一直在我的梦中飘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变成了呼唤，她又叫醒了我，还要出去。

　　“你不是看过月亮了吗？！”我生气地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记得吗，刚才西边有云的，现在那些云可能飘过来了，现在月亮正在云中时隐时现呢，想想草原上的光和影，多美啊，那是另一种音乐了，求你带我的眼睛出去吧！”

　　我十分恼火，但还是出去了。云真的飘过来了，月亮在云中穿行，草原上大块的光斑在缓缓浮动，如同大地深处浮现的远古的记忆。

　　“你象是来自十八世纪的多愁善感的诗人，完全不适合这个时代，更不适合当宇航员。”我对着夜空说，然后摘下她的眼睛，挂到旁边一棵红柳的枝上，“你自己看月亮吧，我真的得睡觉去了，明天还要赶回航天中心，继续我那毫无诗意的生活呢。”

　　她的眼睛中传出了她细细的声音，我听不清说什么，径自回去了。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阴云已布满了天空，草原笼罩在蒙蒙的小雨中。她的眼睛仍挂在红柳枝上，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小心地擦干镜片，戴上它。原以为她看了一夜月亮，现在还在睡觉，却从眼睛中听到了她低低的抽泣声，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真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

　　“不，不是因为你，呜呜，天从三点半就阴了，五点多又下起雨……”

　　“你一夜都没睡？！”

　　“……呜呜，下起雨，我，我看不到日出了，我好想看草原的日出，呜呜，好想看的，呜……”我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溶化了，脑海中出现她眼泪汪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样儿，眼睛竟有些湿润。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她教会了我某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象月夜中草原上的光影一样朦胧，由于它，以后我眼中的世界与以前会有些不同的。

　　“草原上总还会有日出的，以后我一定会再带你的眼睛来，或者，带你本人来看，好吗？”

　　她不哭了，（此处去掉一句），突然，她低声说：“听……”

　　我没听见什么，但紧张起来。

　　“这是今天的第一声鸟叫，雨中也有鸟呢！”她激动地说，那口气如同听到世纪钟声一样庄严。落日六号※※※

　　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以上的经历很快就淡忘了。很长时间后，当我想起洗那些那次旅行时穿的衣服时，在裤脚上发现了两三棵草籽。同时，在我的意识深处，也有一棵小小的种子留了下来。在我孤独寂寞的精神沙漠中，那棵种子已长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绿芽。虽然是无意识地，当一天的劳累结束后，我已能感觉到晚风吹到脸上时那淡淡的诗意，鸟儿的鸣叫已能引起我的注意，我甚至黄昏时站在天桥上，看着夜幕降临城市……世界在我的眼中仍是灰色的，但星星点点的嫩绿在其中出现，并在增多。当这种变化发展到让我觉察出来时，我又想起了她。

　　也是无意识地，在闲暇时甚至睡梦中，她身处的环境常在我的脑海中出现，那封闭窄小的控制舱，奇怪的隔热太空服……后来这些东西在我的意识中都隐去了，只有一样东西凸现出来，这就是那在她头顶上打转的失重的铅笔，不知为什么，一闭上眼睛，这只铅笔总在我的眼前飘浮。终于有一天，上班时我走进航天中心高大的门厅，一幅见过无数次的巨大壁画把我吸引住了，壁画上是从太空中拍摄的蔚蓝色的地球。那只飘浮的铅笔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同壁画叠印在一起，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我怕封闭……”一道闪电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除了太空，还有一个地方会失重！！

　　我发疯似地跑上楼，猛砸主任办公室的门，他不在，我心有灵犀地知道他在哪儿，就飞跑到存放眼睛的那个小房间，他果然在里面，看着大屏幕。她在大屏幕上，还在那个封闭的控制舱中，穿着那件“太空服”，画面凝固着，是以前录下来的。“是为了她来的吧。”主任说，眼睛还看着屏幕。

　　“她到底在哪儿？！”我大声问。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

　　一切都明白了，我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落日工程”原计划发射十艘飞船，它们是“落日一号”到“落日十号”，但计划由于“落日六号”的失事而中断了。“落日工程”是一次标准的探险航行，它的航行程序同航天中心的其它航行几乎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落日”飞船不是飞向太空，而是潜入地球深处。

　　第一次太空飞行一个半世纪后，人类开始了向相反方向的探险，“落日”系列地航飞船就是这种探险的首次尝试。

　　四年前，我在电视中看到过“落日一号”发射时的情景。那时正是深夜，吐鲁番盆地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火球，火球的光芒使新疆夜空中的云层变成了绚丽的朝霞。当火球暗下来时，“落日一号”已潜入地层。大地被烧红了一大片，这片圆形的发着红光的区域中央，是一个岩浆的湖泊，白热化的岩浆沸腾着，激起一根根雪亮的浪柱……那一夜，远至乌鲁木奇，都能感到飞船穿过地层时传到大地上的微微振动。

　　“落日工程”的前五艘飞船都成功地完成了地层航行，安全返回地面。其中“落日五号”创造了迄今为止人类在地层中航行深度的记录：海平面下3100公里。“落日六号”不打算突破这个记录。因为据地球物理学家的结论，在地层3400-3500公里深处，存在着地幔和地核的交界面，学术上把它叫做“古腾堡不连续面”，一旦通过这个交界面，便进入地球的液态铁镍核心，那里物质密度骤然增大，“落日六号”的设计强度是不允许在如此大的密度中航行的。

　　“落日六号”的航行开始很顺利，飞船只用了两个小时便穿过了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莫霍不连续面，并在大陆板块漂移的滑动面上停留了五个小时，然后开始了在地幔中三千多公里的漫长航行。宇宙航行是寂寞的，但宇航员们能看到无限的太空和壮丽的星群；而地航飞船上的地航员们，只能凭感觉触摸飞船周围不断向上移去的高密度物质。从飞船上的全息后视电视中能看到这样的情景：炽热的岩浆剌目地闪亮着，翻滚着，随着飞船的下潜，在船尾飞快地合拢起来，瞬间充满了飞船通过的空间。有一名地航员回忆：他们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飞快合拢并压下来的岩浆，这个幻象使航行者意识到压在他们上方那巨量的并不断增厚的物质，一种地面上的人难以理解的压抑感折磨着地航飞船中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受到这种封闭恐惧症的袭击。

　　“落日六号”出色地完成着航行中的各项研究工作。飞船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5公里，飞船需要航行20小时才能到达预定深度。但在飞船航行15小时40分钟时，警报出现了。从地层雷达的探测中得知，航行区的物质密度由每立方厘米6.3克猛增到9.5克，物质成份由硅酸盐类突然变为以铁镍为主的金属，物质状态也由固态变为液态。尽管“落日六号”当时只到达了2500公里的深度，目前所有的迹象却冷酷地表明，他们闯入了地核！后来得知，这是地幔中一条通向地核的裂隙，地核中的高压液态铁镍充满了这条裂隙，使得在“落日六号”的航线上，古腾堡不连续面向上延伸了近1000公里！飞船立刻紧急转向，企图冲出这条裂隙，不幸就在这时发生了：由中子材料制造的船体顶住了突然增加到每平方厘米1600吨的巨大压力，但是，飞船分为前部烧熔发动机、中部主舱和后部推进发动机三大部分，当飞船在远大于设计密度和设计压力的液态铁镍中转向时，烧熔发动机与主舱结合部断裂，从“落日六号”用中微子通讯发回的画面中我们看到，已与船体分离的烧熔发动机在一瞬间被发着暗红光的液态铁镍吞没了。地层飞船的烧熔发动机用超高温射流为飞船切开航行方向的物质，没有它，只剩下一台推进发动机的“落日六号”在地层中是寸步难行的。地核的密度很惊人，但构成飞船的中子材料密度更大，液态铁镍对飞船产生的浮力小于它的自重，于是，“落日六号”便向地心沉下去。

　　人类登月后，用了一个半世纪才有能力航行到土星。在地层探险方面，人类也要用同样的时间才有能力从地幔航行到地核。现在的地航飞船误入地核，就如同二十世纪中期的登月飞船偏离月球迷失于外太空，获救的希望是丝毫不存在的。

　　好在“落日六号”主舱的船体是可靠的，船上的中微子通讯系统仍和地面控制中心保持着完好的联系。以后的一年中，“落日六号”航行组坚持工作，把从地核中得到了大量宝贵资料发送到地面。他们被裹在几千公里厚的物质中，这里别说空气和生命，连空间都没有，周围是温度高达五千度，压力可以把碳在一秒钟内变成金钢石的液态铁镍！它们密密地挤在“落日六号”的周围，密得只有中微子才能穿过，“落日六号”是处于一个巨大的炼钢炉中！在这样的世界里，《《神曲》》中的《《地狱篇》》像是在描写天堂了；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命算什么？仅仅能用脆弱来描写它吗？

　　沉重的心理压力象毒蛇一样撕裂着“落日六号”地航员们的神经。一天，船上的地质工程师从睡梦中突然跃起，竟打开了他所在的密封舱的绝热门！虽然这只是四道绝热门中的第一道，但瞬间涌入的热浪立刻把他烧成了一段木炭。指令长在一个密封舱飞快地关上了绝热门，避免了“落日六号”的彻底毁灭。他自己被严重烧伤，在写完最后一页航行日志后死去了。

　　从那以后，在这个星球的最深处，在“落日六号”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现在，“落日六号”内部已完全处于失重状态，飞船已下沉到6800公里深处，那里是地球的最深处，她是第一个到达地心的人。

　　她在地心的世界是那个活动范围不到10平方米的闷热的控制舱。飞船上有一个中微子传感眼镜，这个装置使她同地面世界多少保持着一些感性的联系。但这种如同生命线的联系不能长时间延续下去，飞船里中微子通讯设备的能量很快就要耗尽，现有的能量已不能维持传感眼镜的超高速数据传输，这种联系在三个月前就中断了，具体时间是在我从草原返回航天中心的飞机上，当时我已把她的眼晴摘下来放到旅行包中。

　　那个没有日出的细雨蒙蒙的草原早晨，竟是她最后看到的地面世界。

　　后来“落日六号”同地面只能保持着语音和数据通讯，而这个联系也在一天深夜中断了，她被永远孤独地封闭于地心中。

　　“落日六号”的中子材料外壳足以抵抗地心的巨大压力，而飞船上的生命循环系统还可以运行五十至八十年，她将在这不到10平方米的地心世界里渡过自己的余生。

　　我不敢想象她同地面世界最后告别的情形，但主任让我听的录音出乎我的意料。

　　这时来自地心的中微子波束已很弱，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但这声音很平静。

　　“……你们发来的最后一份补充建议已经收到，今后，我会按照整个研究计划努力工作的。将来，可能是几代人以后吧，也许会有地心飞船找到‘落日六号’并同它对接，有人会再次进入这里，但愿那时我留下的资料会有用。请你们放心，我会在这里安排好自己生活的。我现在已适应这里，不再觉得狭窄和封闭了，整个世界都围着我呀，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面的大草原，还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朵我起了名字的小花呢。再见。”

　　透明地球

　　在以后的岁月中，我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处，我都喜欢躺在那里的大地上。我曾经躺在海南岛的海滩上、阿拉斯加的冰雪上、俄罗斯的白桦林中、撒哈拉烫人的沙漠上……每到那个时刻，地球在我脑海中就变得透明了，在我下面六千多公里深处，在这巨大的水晶球中心，我看到了停汨在那里的“落日六号”地航飞船，感受到了从几千公里深的地球中心传出的她的心跳。我想象着金色的阳光和银色的月光透射到这个星球的中心，我听到了那里传出的她吟唱的《月光》，还听到她那轻柔的话音：

　　“……多美啊，这又是另一种音乐了……”

　　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

第05集·《地火》

　　（《科幻世界》杂志2000年2月第2期）

　　父亲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他用尽力气呼吸，比他在井下扛起二百多斤的铁支架时用的力气大得多。他的脸惨白，双目突出，嘴唇因窒息而呈深紫色，仿佛一条无形的绞索正在脖子上慢慢绞紧，他那辛劳一生的所有淳朴的希望和梦想都已消失，现在他生命的全部渴望就是多吸进一点点空气。但父亲的肺，就像所有患三期矽肺病的矿工的肺一样，成了一块由网状纤维连在一起的黑色的灰块，再也无法把吸进的氧气输送到血液中。组成那个灰块的煤粉是父亲在二十五年中从井下一点点吸入的，这也证明他一生采出的煤有多大的量了。

　　刘欣跪在病床边，父亲气管发出的尖啸声一下下割着他的心。突然，他感觉到这尖啸声中有些杂音，他意识到这是父亲在说话。

　　“什么爸爸？你说什么呀爸爸？”

　　父亲突出的双眼死盯着儿子，那垂死呼吸中的杂音更急促地重复着……刘欣又声嘶力竭地叫着。

　　杂音没有了，呼吸也变小了，最后成了一下一下轻轻的抽搐，然后一切都停止了，可父亲那双已无生命的眼睛仍焦急地看着儿子，仿佛急切想知道他是否听懂了自己最后的话。

　　刘欣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他不知道妈妈怎样晕倒在病床前，也不知道护士怎样从父亲鼻孔中取走输氧管，他只听到那段杂音在脑海中回响，每个音节都刻在他的记忆中，像刻在唱片上一样准确。

　　后来的几个月，他一直都处在这种恍惚状态中，那杂音日日夜夜在脑海中折磨着他，最后他觉得自己也要窒息了，不让他呼吸的就是那段杂音，他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弄明白它的含义！直到有一天，也是久病的妈妈对他说，他已大了，该撑起这个家了，别去念高中了，去矿上接爸爸的班吧。他恍惚着拿起父亲的饭盒，走出家门，在一九七八年冬天的寒风中向矿上走去，向父亲的二号井走去，他看到了黑黑的井口，好像有一只眼睛看着他，通向深处的一串防爆灯是那只眼睛的瞳仁，那是父亲的眼睛，那杂音急促地在他脑海响起，最后变成一声惊雷，他猛然听懂了父亲最后的话：“不要下井……”

　　※※※

　　二十五年后

　　刘欣觉得自己的奔驰车在这里很不协调，很扎眼。现在矿上建起了一些高楼，路边的饭店和商店也多了起来，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灰色的氛围之中。

　　车到了矿务局，刘欣看到局办公楼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人。刘欣穿过坐着的人群向办公楼走去，在这些身着工作服和便宜背心的人们中，西装革履的他再次感到了自己同周围一切的不协调，人们无言地看着他走过，无数的目光像钢针穿透他身上的两千美元一套的名牌西装，令他浑身发麻。

　　在局办公楼前的大台阶上，他遇到了李民生，他的中学同学，现在是地质处的主任工程师。这人还是二十年前那副瘦猴样，脸上又多了一副憔悴的倦容，他抱着一卷图纸，这对他似乎已是很沉重的负担。

　　“矿上有半年发不出工资了，工人们在静坐。”寒暄后，李民生指着办公楼前的人群说，同时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看一个异类。

　　“有了大秦铁路，前两年国家又实行限产，还是没好转？”

　　“有过一段好转，后来又不行了，这行业就这么个东西，我看谁也没办法。”

　　李民生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去，好像刘欣身上有什么东西使他想快些离开，但刘欣拉住了他。

　　“帮我一个忙。”

　　李民生苦笑着说：“十多年前在市一中，你饭都吃不饱，还不肯要我们偷偷放在你书包里的饭票，可现在，你是最不需要谁帮忙的时候了。”

　　“不，我需要，能不能找到地下一小块煤层，很小的一块，贮量不要超过三万吨，关键是这块煤层要尽量孤立，同其它煤层间的联系越少越好。”

　　“这个……应该行吧。”

　　“我需要这煤层和周围详细的地质资料，越详细越好。”

　　“这个也行。”

　　“那我们晚上细谈。”刘欣说。李民生转身又要走，刘欣再次拉住了他，“你不想知道我打算干什么？”

　　“我现在只对自己的生存感兴趣，同他们一样。”他朝人群偏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沿着被岁月磨蚀的楼梯拾级而上，刘欣看到楼内的高墙上沉积的煤粉像一幅幅巨型的描绘云雾和山脉的水墨画，那幅《毛主席去安源》的巨幅油画还挂在那里，画很干净，没沾染煤粉，但画框和画面都显示出了岁月的沧桑。画中人那深邃沉静的目光在二十多年后又一次落到刘欣的身上，他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

　　来到二楼，局长办公室还在二十年前那个地方，那两扇大门后来包了皮革，后来皮革又破了。推门进去，刘欣看到局长正伏在办公桌上专心致志看一张很大的图纸，白了一半的头对着门口。走近了看，那是一张某个矿的掘进进尺图。

　　“你是部里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吧？”局长问，他只是抬了一下头，然后仍低下头去看图纸。

　　“是的，这是个很长远的项目。”

　　“呵，我们尽力配合吧，但眼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局长抬起头来把手伸向他。刘欣和他握手时，看到了又一张和李民生脸上一样的憔悴的倦容，同时，感觉到他有两根手指变形——那是早年一次井下工伤造成的。

　　“你去找负责科研的张副局长，去找赵总工程师也行，我没空，真对不起了，等你们有一定结果后我们再谈。”局长说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去了。

　　“您认识我父亲，您曾是他队里的技术员。”刘欣说出了他父亲的名字。

　　局长点点头：“好工人，好队长。”

　　“您对现在煤炭工业的形势怎么看？”刘欣突然问，他觉得只有尖锐地切入正题才能引起这人的注意。

　　“什么怎么看？”局长头也没抬地问。

　　“煤炭工业是典型的传统工业、落后工业和夕阳工业，它劳动密集，工人的工作条件恶劣，产出效率低。产品运输要占用巨量运力……煤炭工业曾是英国工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英国在十年前就关闭了所有的煤矿！”

　　“我们关不了。”局长说，仍未抬头。

　　“是的，但我们要改变！彻底改变煤炭工业的生产方式！否则，我们永远无法走出现在这种困境，”刘欣快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的人群，“煤矿工人，千千万万的煤矿工人，他们的命运难以有根本的改变！我这次来……”

　　“你下过井吗？”局长打断他。

　　“没有。”一阵沉默后刘欣又说，“父亲死前不让我下。”

　　“你做到了。”局长说，他伏在图纸上，看不到他表情和目光，刘欣刚才那种针刺的感觉又回到身上。他觉得很热，这个季节，他的西装和领带只适合有空调的房间。这里没有空调。

　　“您听我说，我有一个目标，一个梦，这梦在我父亲死的时候就有了，为了我的那个梦，那个目标，我上了大学，又出国读了博士……我要彻底改变煤炭工业的生产方式，改变煤矿工人的命运。”

　　“简单些，我没空儿。”局长把手向后指了一下，刘欣不知他指的是不是窗外那静坐的人群。

　　“只要一小会儿，我尽量简单些说。煤炭工业的生产方式是：在极差的工作环境中，用密集的劳动，很低的效率，把煤从地下挖出来，然后占用大量铁路、公路和船舶的运力，把煤运输到使用地点，然后再把煤送到煤气发生器中，产生煤气；或送入发电厂，经磨煤机研碎后送进锅炉燃烧……”

　　“简单些，直接了当些。”

　　“我的想法是：把煤矿变成一个巨大的煤气发生器，使煤层中的煤在地下就变为可燃气体，然后用开采石油或天然气的地面钻井的方式开采这些可燃气体，并通过专用管道把这些气体输送到使用点。用煤量最大的火力发电厂的锅炉也可以燃烧煤气。这样，矿井将消失，煤炭工业将变成一个同现在完全两样的崭新的现代化工业！”

　　“你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新鲜？”

　　刘欣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新鲜，同时他也知道，这位局长——矿业学院六十年代的高材生，现今国内最权威的采煤专家之一，也不会觉得新鲜。局长当然知道，煤的地下气化在几十年前就是一个世界性的研究课题，这几十年中，数不清的研究所和跨国公司开发出了数不清的煤气化催化剂，但至今煤的地下气化仍是一个梦，一个人类做了近一个世纪的梦。原因很简单，那些催化剂的价格远大于它们产生的煤气。

　　“您听着，我不用催化剂也可以做到煤的地下气化！”

　　“怎么个做法呢？”局长终于推开了眼前的图纸，似乎很专心地听刘欣说下去，这给了他一个很大的鼓舞。

　　“把地下的煤点着！”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局长直直地看着刘欣，同时点上一支烟，兴奋地示意他说下去。但刘欣的热度一下跌了下来，他已经看出了局长热情和兴奋的实质。在他这日日夜夜艰难而枯燥的工作中，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短暂的放松消遣的机会：一个可笑的傻瓜来免费表演了。刘欣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开采是通过在地面向煤层的一系列钻孔实现的，钻孔用现有的油田钻机就可实现，这些钻孔有以下用途：一，向煤层中布放大量的传感器；二，点燃地下煤层；三，向煤层中注水或水蒸气；四，向煤层中通入助燃空气；五，导出气化煤。”

　　“地下煤层被点燃并同水蒸气接触后，将发生以下反应：碳同水生成一氧化碳和氢气，碳同水生成二氧化碳和氢气，然后碳同二氧化碳生成一氧化碳，一氧化碳同水又生成二氧化碳和氢气。最后的结果将产生一种类似于水煤气的可燃气体，其中的可燃成分是百分之五十的氢气和百分之三十的一氧化碳，这就是我们得到的气化煤。”

　　“传感器将煤层中各点的燃烧情况和一氧化碳等可燃气体的产生情况通过次声波信号传回地面，这些信号汇总到计算机中，生成一个煤层燃烧场的模型。根据这个模型，我们就可从地面通过钻孔控制燃烧场的范围和深度，并控制其燃烧的程度，具体的方法是通过钻孔注水抑制燃烧，或注入高压空气或水蒸气加剧燃烧，这一切都是在计算机根据燃烧场模型的变化自动进行的，使整个燃烧场处于最佳的水煤混合不完全燃烧状态，保持最高的产气量。您最关心的当然是燃烧范围的控制，我们可以在燃烧蔓延的方向上打一排钻孔，注入高压水形成地下水墙阻断燃烧；在火势较猛的地方，还可采用大坝施工中的水泥高压灌浆帷幕来阻断燃烧……你在听我说吗？”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吸引了局长的注意力。刘欣知道，他的话在局长脑海中产生的画面肯定和自己梦想中的不一样，局长当然清楚点燃地下煤层意味着什么，现在，地球上各大洲都有很多燃烧着的煤矿，中国就有几座。去年，刘欣在新疆第一次见到了地火。在那里，极目望去，大地和丘陵寸草不生，空气中涌动着充满硫磺味的热浪，这热浪使周围的一切像在水中一样晃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放在烤架上。入夜，刘欣看到大地上一道道幽幽的红光，这红光是从地上无数裂缝中透出的。

　　刘欣走近一道裂缝探身向里看去，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像是地狱的入口。那红光从很深处透上来，幽暗幽暗的，但能感到它强烈的热力。再抬头看看夜幕下这透出道道红光的大地，刘欣一时觉得地球像一块被薄薄地层包裹着的火炭！陪他去的是一个强壮的叫阿古力的的维族汉子，他是中国惟一一支专业煤层灭火队的队长，刘欣那次去的目的就是要把他招聘到自己的实验室中。

　　“离开这里我还有些舍不得，”阿古力用生硬的汉话说，“我是看着这些地火长大的，它在我眼中成了世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像太阳星星一样。”

　　“你是说，从你出生时这火就烧着？”

　　“不，刘博士，这火从清朝时就烧着！”

　　当时刘欣呆立着，在黑夜中的滚滚热浪面前，打着寒战。

　　阿古力接着说：“我答应去帮你，还不如说是去阻止你，听我的话刘博士，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在干魔鬼的事呢！”

　　……这时窗外的喧闹声更大了，局长站起身向外走去，同时对刘欣说：“年轻人，我真希望部里用在投这个项目上的那六千万干些别的，你已看到，需要干的事太多了，回见。”

　　刘欣跟在局长身后来到办公楼外面，看到静坐的人更多了。一位领导在对群众喊话，刘欣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被人群一角的情景吸引了。他看到了那里有一大片轮椅，这个年代，人们不会在别的地方见到这么多的轮椅集中在一块儿，后面，轮椅还在源源不断地出现，每个轮椅上都坐着一位因工伤截肢的矿工……刘欣感到透不过气来，他扯下领带，低着头急步穿过人群，钻进自己的汽车。

　　他无目标地开车乱转，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转了多长时间，他刹住车，发现自己来到一座小山顶上，他小时候常到这里来，从这儿可以俯瞰整个矿山，他呆呆地站在那儿，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都看到些什么？”一个声音响起，刘欣回头一看，李民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那是我们的学校。”刘欣向远方指了一下。那是一所很大的，中学和小学在一起的矿山学校，校园内的大操场格外醒目，在那儿，他们埋葬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

　　“你自以为记得过去的每一件事。”李民生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有气无力地说。

　　“我记得。”

　　“那个初秋的下午，太阳灰蒙蒙的，我们在操场上踢足球，突然大家都停下来，呆呆地盯着教学楼上的大喇叭……记得吗？”

　　“喇叭里传出哀乐，过了一会儿张建军光着脚跑过来说，毛主席去世了……”

　　“我们说你这个小反革命！狠揍了他一顿，他哭叫着说那是真的，毛主席保证是真的。我们没人相信，扭着他往派出所送……”

　　“但我们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校门外也响着哀乐，仿佛天地间都充满了这种黑色的声音……”

　　“以后这二十多年中，这哀乐一直在我脑海里响着。最近，在这哀乐声中，尼采光着脚跑过来说，上帝死了，”李民生惨然一笑，“我信了。”

　　刘欣猛地转身盯着他童年的朋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不认识你了！”

　　李民生猛地站起身，也盯着刘欣，同时用一只手指着山下黑灰色的世界：“那矿山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还认识它吗？”他又颓然坐下，“那个时代，我们的父辈是多么骄傲的一群，伟大的煤矿工人是多么骄傲的一群！就说我父亲吧，他是八级工，一个月能挣一百二十元！毛泽东时代的一百二十元啊！”

　　刘欣沉默了一会儿，想转移话题：“家里人都好吗？你爱人，她叫……什么珊来着？”

　　李民生又苦笑了一下：“现在连我都几乎忘记她叫什么了。去年，她对我说她去出差，扔下我和女儿，不见了踪影。两个多月后她来了一封信，信是从加拿大寄来的，她说再也不愿和一个煤黑子一起葬送人生了。”

　　“有没有搞错，你是高级工程师啊！”

　　“都一样，”李民生对着下面的矿山划了一大圈，“在她们眼里都一样，煤黑子。呵，还记得我们是怎样立志当工程师的吗？”

　　“那年创高产，我们去给父亲送饭，那是我们第一次下井。在那黑乎乎的地方，我问父亲和叔叔们，你们怎么知道煤层在哪儿？怎么知道巷道向哪个方向挖？特别是，你们在深深的地下从两个方向挖洞，怎么能准准地碰到一块儿？”

　　“你父亲说，孩子，谁都不知道，只有工程师知道。我们上井后，他指着几个把安全帽拿在手中围着图纸看的人说，看，他们就是工程师。当时在我们眼中那些人就是不一样，至少，他们脖子上的毛巾白了许多……”

　　“现在我们实现了儿时的愿望，当然说不上什么辉煌，总得尽责任做些什么，要不岂不是自己背叛自己？”

　　“闭嘴吧！”李民生愤怒地站了起来，“我一直在尽责任，一直在做着什么，倒是你，成天就生活在梦中！你真的认为你能让煤矿工人从矿井深处走出来？能让这矿山变成气田？就算你的那套理论和试验都成功了，又能怎么样？你计算过那玩意儿的成本吗？还有，你用什么来铺设几万公里的输气管道？要知道，我们现在连煤的铁路运费都付不起了！”

　　“为什么不从长远看？几年，几十年以后……”

　　“见鬼吧！我们现在连几天以后日子都没着落呢！我说过，你是靠做梦过日子的，从小就是！当然，在北京六铺炕那幢安静的旧大楼（国家煤炭设计院所在地）中你这梦可以随便做。我不行，我在现实中！”

　　李民生转身要走：“哦，我来是告诉你，局长已安排我们处配合你们的试验，工作是工作，我会尽力的。三天后我给你试验煤层的位置和详细资料。”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欣呆呆地看着这度过了他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矿山，他看到了竖井高大的井架，井架顶端巨大的卷扬轮正转动着，把看不见的大罐笼送入深深的井下；他看到一排排轨道电车从他父亲工作过的井口出入，他看到选煤楼下，一列火车正从一长排数不清的煤斗下缓缓开出，他看到了电影院和球场，在那里他度过了最美好的童年时光；他看到了矿工澡堂高大的建筑，只有在煤矿才有这样大的澡堂，在那宽大澡池被煤粉染黑的水中，他居然学会了游泳！是的，在这远离大海和大河的地方，他是在那儿学会的游泳！他的目光移向远方，看到了高大的矸石山，那是上百年来从采出的煤中捡出的黑石堆成的山，看上去比周围的山都高大，矸石中的硫磺因雨水而发热，正冒出一阵阵青烟……这里的一切都被岁月罩上一层煤粉，整个山呈黑灰色，这也是刘欣童年的颜色，他生命的颜色。他闭上双眼，听着下面矿山发出的声音，时光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

　　啊，父辈们的矿山，我的矿山……※※※

　　这是离矿山不远的一个山谷，白天可以看到矿山的烟雾和蒸汽从山后升起，夜里可以看到矿山灿烂的灯火在天空中映出的光晕，矿山的汽笛声也清晰可闻。现在，刘欣、李民生和阿古力站在山谷的中央，看到这里很荒凉，远处山脚下有一个牧人赶着一群瘦山羊慢慢走过。这个山谷下面，就是刘欣要做地下汽化煤开采试验的那片孤立的小煤层，这是李明生和地质处的工程师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从地质处资料室那堆积如山的地质资料中找到的。

　　“这里离主采区较远，所以地质资料不太详细。”李民生说。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从现有资料上看，实验煤层距大煤层至少有二百米，还是可以的。我们要开始干了！”刘欣兴奋地说。

　　“你不是搞煤矿地质专业的，对这方面的实际情况了解更少，我劝你还是慎重一些。再考虑考虑吧！”

　　“不是什么考虑，现在实验根本不能开始！”阿古力说，“我也看过资料，太粗了！勘探钻孔间距太大，还都是六十年代初搞的。应该重新进行勘探，必须确切证明这片煤层是孤立的，实验才能开始。我和李工搞了一个勘探方案。”

　　“按这个方案完成勘探需要多长时间？还要追加多少投资？”

　　李民生说：“按地质处现有的力量，时间至少一个月。投资没细算过，估计……怎么也得二百万左右吧。”

　　“我们既没时间也没钱干这事儿。”

　　“那就向部里请示！”阿古力说。

　　“部里？部里早就有一帮人想砍掉这个项目了！上面急于看到结果，我再回去要求延长时间和追加预算，岂不是自投罗网！直觉告诉我不会有太大问题的，就算我们冒个小险吧。”

　　“直觉？冒险？把这两个东西用到这件事上？刘博士，你知道这是在什么上面动火吗？这还是小险？”

　　“我已经决定了！”刘欣断然地把手一劈，独自向前走去。

　　“李工，你怎么不制止这个疯子？我们可是达成过一致看法的！”阿古力对李民生质问道。

　　“我只做自己该做的。”李民生冷冷地说。

　　※※※

　　山谷里有三百多人在工作，他们中除了物理学家、化学家、地质学家和采矿工程师外，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专业人员：有阿古力率领的一支十多人的煤层灭火队，来自仁丘油田的两个完整的石油钻井班，几名负责建立地下防火帷幕的水工建筑工程师和工人。这个工地上，除了几台高大钻机和成堆的钻杆外，还可以看到成堆的袋装水泥和搅拌机，高压泥浆泵轰鸣着将水泥浆注入地层中，还有成排的高压水泵和空气泵，以及蛛丝般错综复杂的各色管道……工程已进行了两个月，他们已在地下建立了一圈总长两千多米的灌浆帷幕，把这片小煤层围了起来。这本是一项水电工程中的技术，用于大坝基础的防渗，刘欣想到用它建立地下的防火墙，高压注入的水泥浆在地层中凝固，形成一道地火难以穿透的严密屏障。在防火帷幕包围的区域中，钻机打出了近百个深孔，每个都直达煤层。每个孔口都连接着一根管道，这根管道又分成三根支管，连接到不同的高压泵上，可分别向煤层中注入水、水蒸气和压缩空气。

　　最后的一项工作是放“地老鼠”，这是人们对燃烧场传感器的称呼。这种由刘欣设计的神奇玩意儿并不像老鼠，倒很像一颗小炮弹。它有二十厘米长，头部有钻头，尾部有驱动轮，当“地老鼠”被放进钻孔中时，它能凭借钻头和驱动轮在地层中钻进移动上百米，自动移到指定位置；它们都能在高温高压下工作，在煤层被点燃后，它们用可穿透地层的次声波通讯把所在位置的各种参数传给主控计算机。现在，他们已在这片煤层中放入了上千个“地老鼠”，其中有一半放置在防火帷幕之外，以监测可能透过帷幕的地火。

　　在一间宽大的帐篷中，刘欣站在一面投影屏幕前，屏幕上显示出防火帷幕圈，计算机根据收到的信号用闪烁光点标出所有“地老鼠”的位置，它们密密地分布着，整个屏幕看上去像一幅天文星图。

　　一切都已就绪，两根粗大的点火电极被从帷幕圈中央的一个钻孔中地放下去，电极的电线直接通到刘欣所在的大帐篷中，接到一个有红色大按钮的开关上。这时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各就各位，兴奋地等待着。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刘博士，你干的事太可怕了，你不知道地火的厉害！”

　　阿古力再次对刘欣说。

　　“好了阿古力，从你到我这儿来的第一天，就到处散布恐慌情绪，还告我的状，一直告到煤炭部，但公平地说你在这个工程中是做了很大贡献的，没有你这一年的工作，我不敢贸然试验。”

　　“刘博士，别把地下的魔鬼放出来！”

　　“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放弃？”刘欣笑着摇摇头，然后转向站在旁边的李民生。

　　李民生说：“根据你的吩咐，我们第六遍检查了所有的地质资料，没有问题。昨天晚上我们还在某些敏感处又加了一层帷幕。”他指了指屏幕上帷幕圈外的几个小线段。

　　刘欣走到了点火电极的开关前，当把手指放到红色按钮上时，他停了一下，闭起了双眼像在祈祷，他嘴动了动，只有离他最近的李民生听清了他说的两个字：“爸爸……”

　　红色按钮按下了，没有任何声音和闪光，山谷还是原来的山谷，但在地下深处，在上万伏的电压下，点火电极在煤层中迸发出雪亮的高温电弧。投影屏幕上，放置点火电极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红点，红点很快扩大，像滴在宣纸上的一滴红墨水。

　　刘欣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上换了一个画面，显示出计算机根据“地老鼠”发回的信息生成的燃烧场模型，那是一个洋葱状的不断扩大的球体，洋葱的每一层代表一个等温层。高压空气泵在轰鸣，助燃空气从多个钻孔汹涌地注入煤层，燃烧场像一个被吹起的气球一样扩大着……一小时后，控制计算机启动了高压水泵，屏幕上的燃烧场像被针刺破了的气球一样，形状变得扭曲复杂起来，但体积并没有缩小。

　　刘欣走出了帐篷，外面太阳已落山，各种机器的轰鸣声在黑下来山谷中回荡。

　　三百多人都聚集在外面，他们围着一个直立的喷口，那喷口有一个油桶粗。人们为刘欣让开一条路，他走上了喷口下的小平台。平台上已有两个工人，其中一个看到刘欣到来，便开始旋动喷口的开关轮，另一位用打火机点燃了一个火把，把它递给刘欣。随着开关轮的旋动，喷口中响起了一阵气流的嘶鸣声，这嘶鸣声急剧增大，像一个喉咙嘶哑的巨人在山谷中怒吼。在四周，三百张紧张期待的脸在火把的光亮中时隐时现。刘欣又闭上双眼，再次默念了那两个字：“爸爸……”

　　然后他把火把伸向喷口，点燃了人类第一口燃烧汽化煤井。

　　轰的一声，一根巨大的火柱腾空而起，猛窜至十几米高。那火柱紧接喷口的底部呈透明的纯蓝色，向上很快变成刺眼的黄色，再向上渐渐变红，它在半空中发出低沉强劲的啸声，离得最远的人都能感觉到它汹涌的热力，周围的群山被它的光芒照得通亮，远远望去，宛如黄土高原上空一盏灿烂的天灯！

　　人群中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人，他是局长，他握住刘欣的手说：“接受我这个思想僵化的落伍者祝贺吧，你搞成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尽快把它灭掉。”

　　“您到现在还不相信我？它不能灭掉，我要让它一直燃着，让全国和全世界都看看！”

　　“全国和全世界已经看到了，”局长指了指身后蜂拥而上的电视记者，“但你要知道，试验煤层和周围大煤层的最近距离不到二百米。”

　　“可在这些危险的位置，我们连打了三道防火帷幕，还有好几台高速钻机随时处于待命状态，绝对没有问题的！”

　　“我不知道，只是很担心。这是部里的工程，我无权干涉，但任何一项新技术，不管看上去多成功，都有潜在的危险，在几十年中各种危险我见过不少，这可能是我思想僵化的原因吧，我真的很担心……不过，”局长再次把手伸给了刘欣，“我还是谢谢你，你让我看到了煤炭工业的希望。”他又凝望了火柱一会儿，“你父亲会很高兴的。”

　　以后的两天，又点燃了两个喷口，使火柱达到了三根。这时，试验煤层的产气量按标准供气压力计算已达每小时五十万立方米，相当于上百台大型煤气发生炉。

　　对地下煤层燃烧场的调节全部由计算机完成，燃烧场的面积严格控制在帷幕圈总面积的三分之二以内，且界限稳定。应矿方的要求，多次做了燃烧场控制试验，刘欣在计算机上用鼠标画一个圈圈住燃烧，然后按住鼠标把这个圈缩小。随着外面高压泵轰鸣声的改变，在一个小时内，实际燃烧场的面积退到缩小的圈内。同时，在距离大煤层较近的危险方向上，又增加了两道长二百多米的防火帷幕。

　　刘欣没有太多的事可做，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接受记者采访和对外联络上。

　　国内外的许多大公司蜂拥而至，其中包括像杜邦和埃克森这样的巨头。

　　第三天，一个煤层灭火队员找到刘欣，说他们队长要累垮了。这两天阿力克带领灭火队发疯似的一遍遍地搞地下灭火演习；他还自做主张，租用国家遥感中心的一颗卫星监视这一地区的地表温度，他自己已连着三夜没睡觉，晚上在帷幕圈外面远远近近地转，一转就是一夜。

　　刘欣找到阿力克，看到这个强壮的汉子消瘦了许多，双眼红红的。“我睡不着，”

　　他说，“一合眼就做噩梦，看到大地上到处喷着这样的火柱子，像一个火的森林……”

　　刘欣说：“租用遥感卫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但既然已做了，我尊重你的决定。阿力克，我以后还是很需要你的，虽然我觉得你的煤层灭火队不会有太多的事可做，但再安全的地方也是需要消防队的。你太累了，先回北京去休息几天吧。”

　　“我现在离开？你疯了！”

　　“你在地火上面长大，对它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感。现在，我们虽然还控制不了像新疆煤矿地火那么大的燃烧场，但我们很快就能做到的！我打算在新疆建立第一个投入商业化运营的汽化煤田，到时候，那里的地火将在我们的控制中，你家乡的土地将布满美丽的葡萄园。”

　　“刘博士，我很敬重你，这也是我跟你干的原因，但你总是高估自己。对于地火，你还只是个孩子呢！”阿力克苦笑着，摇着头走了。

　　※※※

　　灾难是在第五天降临的。当时天刚亮，刘欣被推醒，看到面前站着阿力克，他气喘吁吁，双眼发直，像得了热病，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他把一张激光打印机打出的照片举到刘欣归前，举得那么近，快挡住他的双眼了。那是一幅卫星发回的红外假彩色温度遥感照片，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抽象画，刘欣看不懂，迷惑地望着他。

　　“走！”阿力克大吼一声，拉着刘欣的手冲出帐篷。刘欣跟着他向山谷北面的一座山上攀去，一路上，刘欣越来越迷惑。首先，这是最安全的一个方向，在这个方向上，试验煤层距大煤层有上千米远；其次，阿力克现在领他走得也太远了，他们已接近山顶，帷幕圈远远落在下面，在这儿能出什么事呢。到达山顶后，刘欣喘息着正要质问，却见阿力克把手指向山另一边更远的地方，刘欣放心地笑了，笑阿力克的神经过敏。但当他顺着阿力克手指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发现了远处山坡低处的草地有些异样：在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圆，圆内的绿色比周围略深一些，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刘欣的心猛然抽紧了，他和阿力克向山下跑去，向草地上那个暗绿色的圆跑去。

　　跑到那里后，刘欣跪在草地上看圆内的草，并把它们同圆外的相比较，发现这些草已蔫软，并倒伏在地，像被热水泼过一样。刘欣把手按到草地上，明显地感觉到了来自地下的热力，在圆区域的中心，有一缕蒸气在刚刚出现的阳光中缓缓升起……经过一个上午的紧急钻探，又施放了上千个“地老鼠”，刘欣终于确定了一个噩梦般的事实：大煤层着火了。燃烧的范围一时还无法确定，因为“地老鼠”在地下的行进速度只有每小时十几米，但大煤层比试验煤层深得多，它的燃烧热量透到了地表，说明已燃烧了相当长的时间，火场已很大了。

　　事情有些奇怪，在燃烧的大煤层和试验煤层之间的一千米土壤和岩石带完好无损，地火是在这上千米隔离带的两边烧起来的，以至于有人提出大煤层的火同试验煤层没有什么关系。但这只是个安慰，连提出这个看法的人自己也不太相信。随着勘探的深入，事情终于在深夜搞清楚了。

　　从试验煤层中伸出了八条狭窄的煤带，这些煤带最窄处只有半米，很难察觉。

　　其中五条煤带被防火帷幕截断，而有三条煤带呈向下的走向，刚刚爬到了帷幕的底部。这三条“煤蛇”中的两条中途中断了，但有一条一直通向千米外的大煤层。这些煤带实际是被煤填充的地层裂缝，裂缝都与地表相通，为燃烧提供了良好的供氧，于是，那条煤带成了连接试验煤层和大煤层的一根导火索。

　　这三条煤带都没有在李民生提供的地质资料上标明。事实上，这种狭长的煤带在煤矿地质上是极其罕见的，大自然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我没有办法，孩子得了尿毒症，要不停地做透析，这个工种项目的酬金对我太重要了！所以我没有尽全力阻止你……”李民生脸色苍白，回避着刘欣的目光。

　　现在，他们和阿古力站在隔开两片地火的那座山峰上。这又是一个早晨，矿山和山峰之间的草地已全部变成了深绿色，而昨天他们看到的那个圆形区域现在已成了焦黄色！蒸汽在山下弥漫，矿山已看不清楚了。

　　阿古力对刘欣说：“我在新疆的煤矿灭火队和大批设备已乘专机到达太原，很快就到这里了。全国其它地区的力量也在向这儿集中。从现在的情况看，火势很凶，蔓延飞快！”

　　刘欣默默地看着阿古力，好大一会才低声问：“还有救吧？”

　　阿古力轻轻地摇摇头。

　　“你就告诉我，还有多大的希望？如果封堵供氧通道，或注水灭火……”

　　阿古力又摇摇头：“我有生以来一直在干那事，可地火还是烧毁了我的家乡。我说过，在地火面前，你只是个孩子。你不知道地火是什么，在那深深的地下，它比毒蛇更光滑，比幽灵更莫测，它想去哪儿，凡人是拦不住的。这里是地下巨量的优质无烟煤，是魔鬼渴望了上亿年的东西。现在你把魔鬼放出来了，它将拥有无穷的能量和力量，这里的地火将比新疆的大百倍！”

　　刘欣抓住这个维吾尔汉子的双肩绝望地摇晃着：“告诉我还有多大希望？求求你说真话！”

　　“百分之零。”阿古力轻轻地说，“刘博士，你此生很难赎清自己的罪了。”

　　※※※

　　在局大楼里召开了紧急会议，莅会的除了矿务局主要领导和五个矿的矿长外，还有包括市长在内的市政府的一群忧心忡忡的官员。会上首先成立了危急指挥中心，中心总指挥由局长担任，刘欣和李民生都是领导小组的成员。

　　“我和李工将尽自己最大努力做好工作，但还是请大家明白，我们现在都是罪犯。”刘欣说，李民生在一边低头坐着，一言不发。

　　“现在还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只干，别多想。”局长看着刘欣说，“知道最后这五个字是谁说的吗？你父亲。那时我是他队里的技术员，有一次为了达到当班的产量指标，我不顾他的警告，擅自扩大了采掘范围，结果造成工作面大量进水，队里二十几个人被水困在巷道的一角。当时大家的头灯都灭了，也不敢用打火机，一怕瓦斯，二怕消耗氧气，因为水已把那里全封死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父亲这时告诉我，他记得上面是另一条巷道，顶板好像不太厚。然后我就听到他用镐挖顶板，我们几个也都摸到镐跟着他在黑暗中挖了起来。氧气越来越少，开始感到胸闷头晕，还有那黑暗，那是地面上的人见不到的绝对的黑暗，只有镐头撞击顶板的火星在闪动。当时对我来说，活着真是一种折磨，是你父亲支撑着我，他在黑暗中反复对我说那五个字：只干，别多想。不知挖了多长时间，当我就要在窒息中昏迷时，顶板挖塌了一个洞，上面巷道防爆灯的光亮透射进来……后来你父亲告诉我，他不知道顶板有多厚，但那时人只能是：只干，别多想。这么多年，这五个字在我脑子中越刻越深，现在我替你父亲把它传给你了。”

　　会上，从全国各地紧急赶到的专家们很快制定了灭火方案。可供选择的手段不多，只有三个：一，隔绝地下火场的氧气；二，用灌浆帷幕切断火路；三，通过向地下火场大量注水灭火。这三个措施同时进行，但第一个方法早就证明难以奏效，因为通向地下的供氧通道极难定位，就是找到了，也很难堵死；第二个方法只对浅煤层火场有效，且速度太慢，赶不上地下火势的迅速蔓延；最有希望的是第三个灭火方法了。

　　消息仍然被封锁，灭火工作在悄悄进行。从仁丘油田紧急调来的大功率钻机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中穿过煤城的公路，军队开进了矿山，天空出现了盘旋的直升机……一种不安的情绪笼罩着矿山，各种谣言开始像野火一样蔓延。

　　大型钻机在地下火场的火头上一字排开，钻孔完成后，上百台高压火泵开始向冒出青烟和热浪的井孔中注水。注水量是巨大的，以至矿山和城市生活区全部断水，这使得社会的不安和骚动进一步加剧。但注水结果令人鼓舞，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红色火场的前锋面出现了一个个以钻孔为中心的暗色圆圈，标志着注水在急剧降低火场温度。如果这一排圆圈连接起来，就有希望截断火势的蔓延。

　　但这使人稍稍安慰的局势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在高大钻塔旁边，来自油田的钻井队长找到了刘欣。

　　“刘博士，有三分之二的井位不能再钻了！”他在钻机和高压泵的轰鸣声中大喊。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现在必须在火场上大量增加注水孔！”

　　“不行！那些井位的井压都在急剧增大，再钻下去要井喷的！”

　　“你胡说！这儿不是油田，地下没有高压油气层，怎么会井喷！”

　　“你懂什么！我要停钻撤人了！”

　　刘欣愤怒地抓住队长满是油污的衣领：“不行！我命令你钻下去！不会有井喷的！听到了吗？不会！”

　　话音未落，钻塔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两人转头望去，只沉重的钻孔封瓦成两半飞了出来，一股黄黑色的浊流嘶鸣着从井口喷出，浊流中，折断的钻杆七零八落地飞出。在人们的惊叫声中，那股浊流的色调渐渐变浅，这是由于其中泥沙含量减少的缘故。后来它变成了雪白色，人们明白了这是注入地下的水被地火加热后变成的高压蒸汽！刘欣看到了司钻的尸体被挂在钻塔高高的顶端，在白色的蒸汽冲击下疯狂地摇晃，时隐时现。而钻台上的另外三个工人已不见踪影！

　　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那条白色的巨龙的头部脱离了同地面的接触，渐渐升起，最后白色蒸汽全部升到了钻塔以上，仿佛横空出世的一个白发魔鬼，而这魔鬼同地面的井口之间，除了破损的井架之外竟空无一物！只能听到那可怕的啸声，以至于几个年轻工人以为井喷停了，犹豫地向钻台迈步，但刘欣死死抓住了他们中的两个，高喊：“不要命了！过热蒸汽！”

　　在场的工程师们很快明白了眼前这奇景的含义，但让其他人理解并不容易。同人们的常识相反，水蒸气是看不到的，人们看到的白色只是水蒸气在空气中冷凝后结成的微小水珠。而水在高温高压下会形成可怕的过热蒸汽，其温度高达四五百度！

　　它不会很快冷凝，所以现在只能在钻塔上方才能看到它显形。这样的蒸汽平常只在火力发电厂的高压汽轮机中存在，它一旦从高压输汽管中喷出（这样的事故不止一次发生），可以在短时间内穿透一堵砖墙！人们惊恐地看到，刚才潮湿的井架在无形的过热蒸汽中很快被烤干了，几根悬在空中的粗橡胶管像蜡做的一样被熔化！这魔鬼蒸汽冲击井架，发出让人头皮发炸的巨响……地下注水已不可能了，即使可能，注入地下火场中的水的助燃作用已大于灭火作用。

　　危急指挥部的全体成员来到距地火前沿最近的三矿四号井井口前。

　　“火场已逼近这个矿的采掘区，”阿古力说，“如果火头到达采掘区，矿井巷道将成为地火强有力的供氧通道，那时地火火势将猛增许多倍……情况就是这样。”

　　他打住了话头，不安地望着局长和三矿的矿长，他知道采煤人最忌讳的是什么。

　　“现在井下情况怎么样？”局长不动声色地问。

　　“八个井的采煤和掘进工作都在正常进行，这主要是为了安定着想。”矿长回答。

　　“全部停产，井下人员立即撤出，然后，”局长停了下来，沉默了两三秒钟。

　　“封井。”局长终于说出了那两个最让采煤人心碎的字。

　　“不！不行！”李民生失声叫道，然后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理由，“封井……封井……社会马上就会乱起来，还有……”

　　“好了。”局长轻轻挥了一下手，他的目光说出了一切：我知道你的感觉，我也一样，大家都一样。

　　李民生抱头蹲在地上，他的双肩在颤抖，但哭不出声来。矿山的领导者和工程师们面对井口默默地站着，宽阔的井口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看着他们，就像二十多年前看着童年的刘欣一样。

　　他们在为这座百年老矿致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局总工程师低声打破沉默：“井下的设备，看看能弄出多少就弄出多少。”

　　“那么，”矿长说，“组织爆破队吧。”

　　局长点点头，“时间很紧，你们先干，我同时向部里请示。”

　　局党委书记说：“不能用工兵吗？用矿工组成的爆破队……怕要出问题。”

　　“考虑过，”矿长说：“但现在到达的工兵只有一个排，即使干一个井人力也远远不够，再说他们也不熟悉井下爆破作业。”

　　……距火场最近的四号井最先停产，当井下矿工一批批乘电轨车上到井口时，发现上百人的爆破队正围在一堆钻杆旁边等待着什么。人们上前去打听，但爆破队的矿工们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们只是接到命令带着钻孔设备集合。突然，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一个方向，一个车队正在朝井口开来，第一辆卡车上坐满了持枪的武警士兵，跳下车来为后面的卡车围出了一块停车场。后面有十一辆卡车，它们停下后，篷布很快被掀开，露出了上面整齐码放的黄色木箱，矿工们惊呆了，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整整十卡车，是每箱24公斤装的硝酸铵二号矿井炸药，总重约有五十吨，最后一辆较小的卡车上有几捆用于绑药条的竹条，还堆着一大堆黑色塑料袋，矿工们知道那里面装的是电雷管。

　　刘欣和李民生刚从一辆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就看到刚任命的爆破队队长，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壮汉，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迎面走来。

　　“李工，这是让我们干什么？”队长问，同时展开图纸。

　　李民生指点着图纸，手微微发抖：“三条爆破带，每条长35米，具体位置在下面那张图上。爆孔分150毫米和75毫米两种，装药量分别是每米28公斤和每米14公斤，爆孔密度……”

　　“我问你要我们干什么！”

　　在队长那喷火的双眼的逼视下，李民生无声地低下头。

　　“弟兄们，他们要炸大巷！”队长转身冲人群高喊。矿工人群中一阵骚动，接着如一堵墙一样围逼上来，武警士兵组成半圆形阻止人群靠近卡车，但在那势不可挡的黑色人海的挤压下，警戒线弯曲变形，很快就要被冲破了。这一切都是在阴沉的无声中发生，只听到脚步的摩擦声和拉枪栓的声响。在最后关头，人群停止了涌动，矿工们看到局长和矿长出现在一辆卡车的踏板上。

　　“我十五岁就在这口井干了，你们要毁了它？！”一个老矿工高喊，他脸上那刀刻般的皱纹在厚厚的煤灰下也很清晰。

　　“炸了井，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为了什么炸井？”

　　“现在矿上的日子已经很难了，你们还折腾什么？”

　　……人群炸开了，愤怒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在那落满煤灰的黑脸的海洋中，白色的牙齿十分醒目。局长冷静地等待着，人群在愤怒的声浪中又骚动起来，在即将再次失去控制时，他才开始说话。

　　“大家往那儿看，”他向井口旁边的一个小山丘指去。他的声音不高，但却使愤怒的声浪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小山丘顶上立着一根黑色的煤柱子，有两米多高，粗细不一。有一圈落满煤尘的石栏杆圈着那根煤柱。

　　“大家都管那东西叫老炭柱，但你们知道吗，它立起来的时候并不是一根柱子，而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大煤块。那是一百多年前，清朝的张之洞总督在建矿典礼时立起的。它是让这百多年的风雨蚀成一根柱子了。这百多年，我们这个矿山经历了多少大灾大难，谁还能记得清呢？这时间不短啊同志们，四五辈人啊！这么长时间，我们总该记下些什么，总该学会些什么。如果实在什么也记不下，什么也学不会，总该记下和学会一样东西，那就是——”局长对着黑色的人海挥起双手，“天，塌不下来！”

　　人群在空气中凝固了，似乎连呼吸都已停止。

　　“中国的产业工人，中国的无产阶级，没有比我们的历史更长了，没有比我们经历的风雨和灾难更多了，煤矿工人的天塌了吗？没有！我们这么多人现在能站在这儿看那老炭柱，就是证明，我们的天塌不了！过去塌不了，将来也塌不了！”

　　“说到难，有什么稀罕啊同志们，我们煤矿工人什么时候容易过？从老祖宗辈算起，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容易日子啊！你们再扳着指头算算，中国的，世界的，工业有多少种，工人有多少种，哪种比我们更难？没有，真的没有。难有什么稀罕？不难才怪，因为我们不但要顶起天，还要撑起地啊！怕难，我们早断子绝孙了！”

　　“但社会和科学都在发展，很多有才能的人在为我们想办法，这办法现在想出来了，我们有希望完全改变自己的生活，我们要走出黑暗的矿井，在太阳底下，在蓝天底下采煤了！煤矿工人，将成为最让人羡慕的工作！这希望刚刚出现，不信，就去看看南山沟那几根冲天的大火柱！但正是这个努力，引发了一场灾难，关于这个，我们会对大家有个详细的交代，现在大家只需明白，这可能是煤矿工人的最后一难了，这是为我们美好明天付出的代价，就让我们抱成一团过这一难吧。我还是那句话，多少辈人都过来了，天塌不下来！”

　　人群默默地散去后，刘欣对局长说：“现在，我算真正认识了你和我父亲，我可以死而无憾了。”

　　“只干，别多想。”局长拍拍刘欣的肩膀，又在那里攥了一下。

　　※※※

　　四号井主巷道爆破工程开始一天后，刘欣和李民生并肩走在主巷道里，他们的脚步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们正走过第一爆破带，昏暗的顶灯下，可以看到高高的巷道顶上密密地布满了爆孔，引爆电线如彩色的瀑布从上面泻下来，在地上堆成一堆。

　　李民生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讨厌矿井，恨矿井，恨它吞掉了自己的青春。但现在才知道，我已同它融为一体了，恨也罢，爱也罢，它就是我的青春了。”

　　“我们不要太折磨自己了，”刘欣说，“我们毕竟干成了一些事，不算烈士，就算阵亡吧。”

　　他们沉默下来，同时意识到，他们谈到了死。

　　这时阿古力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李工，你看！”他指着巷道顶说。他指的是几根粗大的帆布管子，那是井下通风用管，现在它们瘪下来了。

　　“天啊，什么时候停的通风？”李民生大惊失色。

　　“两个小时了。”

　　李民生用对讲机很快叫来了矿通风科科长和两名通风工程师。

　　“没法恢复通风了，李工，下面的通风设备：鼓风机、马达、防爆开关，甚至部分管路，都拆了呀！”通风科长说。

　　“你他妈的混蛋！谁让你们拆的，你他妈找死啊！”李民生一反常态，破口大骂起来。

　　“李工，这是怎么讲话嘛！谁让拆？封井前尽可能多地转移井下设备可是局里的意思，停产安排会你我都是参加了的！我们的人没日没夜干了两天，拆上来的设备有上百万元，就落你这一顿臭骂？再说井都封了，还通什么鸟风！”

　　李民生长叹一口气，直到现在事情的真相还没有公布，因而出现了这样的不协调问题。

　　“这有什么？”通风科的人走后刘欣问，“通风不该停吗？这样不是还可以减少向地下的氧气流量？”

　　“刘博士，你真是个理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一接触到实际，你就什么都不懂了，真像李工说的，你只会做梦！”阿古力说。自煤层失火以来，他对刘欣一直没有客气过。

　　李民生解释：“这里的煤层是瓦斯高发区，通风一停，瓦斯在井下很快聚集，地火到达时可能引起大爆炸，其威力有可能把封住的井口炸开，至少可能炸出新的供氧通道。不行，必须再增加一条爆破带！”

　　“可，李工，上面第二条爆破带才只干到一半，第三条还没开工，地火距离南面的采区已很近了，把原计划的三条做完都怕来不及啊！”

　　“我……”刘欣小心地说，“我有个想法不知行不行。”

　　“哈，用你们的话怎么说，这可是破天荒了！”阿古力冷笑着说，“刘博士还有拿不准的事儿？刘博士还有需问人才能决定的事儿？”

　　“我是说，现在这最深处的一条爆破带已做好，能不能先引爆这一条，这样一旦井下发生爆炸，至少还有一道屏障。”

　　“要行早这么做了。”李民生说，“爆破规模很大，引爆后巷道里的有毒气体和粉尘长时间散不去，让后面的施工无法进行。”

　　地火的的蔓延速度比预想的快，施工领导小组决定只打两条爆破带就引爆，尽快从井下撤出施工人员。天快黑时，大家正在离井口不远的生产楼中，围着一张图纸研究如何利用一条支巷最短距离引出起爆线，李民生突然说：“听！”

　　一声低沉的响声隐隐约约从地下传上来，像大地在打嗝。几秒钟后又一声。

　　“是瓦斯爆炸，地火已到采区了！”阿古力紧张地说。

　　“不是说还有一段距离吗？”

　　没人回答，刘欣的地老鼠探测器已用完，现有落后的探测手段很难十分准确把握地火的位置和推进速度。

　　“快撤人！”

　　李民生拿起对讲机，但任凭大喊，没有回答。

　　“我上井前见张队长干活时怕碰坏对讲机，把它和导线放一块儿了，下面几十台钻机同时干，声儿很大！”一个爆破队的矿工说。

　　李民生跳起来冲出生产楼，安全帽也没戴，叫了一辆电轨车，以最快速度向井下开去。当电轨车在井口消失前的一瞬间，追出来的刘欣看到李民生在向他招手，还在向他笑，他很长时间没笑过了。

　　地下又传来几声“打嗝”声，然后平静下来。

　　“刚才的一阵爆炸，能不能把井下的瓦斯消耗掉？”刘欣问身边的一名工程师，对方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消耗？笑话，它只会把煤层中更多的瓦斯释放出来！”

　　果然，一声冲天巨响，仿佛是地球在脚下爆炸了，井口立刻淹没于一片红色火焰之中。气浪把刘欣高高抛起，世界在他眼中疯狂旋转，同他一起飞落的是纷乱的石块和枕木，刘欣还看到了电轨车的一节车箱从井口的火焰中飞出来，像一粒被吐出的果核。刘欣被重重地摔到地上，碎石在他身边纷纷掉下，他觉得每一块碎石上都有血……刘欣又听到了几声沉闷的巨响，那是井下炸药被引爆的声音。失去知觉前，他看到井口的火焰消失了，代之以滚滚的浓烟……一年以后

　　刘欣仿佛行走在地狱中。整个天空都是黑色的烟云，太阳是一个刚刚能看见的暗红色圆盘。由于尘粒摩擦产生的静电，烟云中不时出现幽幽闪电，每次闪电出现时，地火之上的矿山就在青光中凸现出来，那图景一次次像用烙铁烙在他的脑海中。

　　烟尘是从矿山的一个个井口中冒出的，每个井口都吐出一根烟柱，那烟柱的底部映着地火狰狞的暗红光，向上渐变成黑色，如天地间一条条扭动的怪蛇。

　　公路是滚烫的，沥青路面熔化了，每走一步几乎要撕下刘欣的鞋底。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流和车辆，闷热的空气充满了硫磺味，还不时有雪花状的灰末从空中落下，每个人都戴着呼吸面罩，身上落满了白灰。道路拥挤不堪，全副武装的士兵在维持秩序，一架直升机穿行在烟云中，在空中用高音喇叭劝告人们不要惊慌……疏散移民在冬天就开始了，本计划在一年时间完成，但现在地火势头突然变猛，只得紧急加快进程。一切都乱了，法院对刘欣的庭审一再推迟，以至于今天早上他所在的候审间一时没人看管了，他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

　　公路以外的地面干燥开裂，裂纹又被厚厚的灰尘填满，脚踏上去扬起团团尘雾。

　　一个小池塘，冒出滚滚蒸气，黑色的水面上浮满了鱼和青蛙的尸体。现在是盛夏，可见不到一点绿色，地面上的草全部枯黄了，埋在灰尘中，树也都是死的，有些还冒出青烟，已变成木炭的枝桠像怪手一样伸向昏暗的天空。所有的建筑都已人去楼空，有些从窗子中冒出浓烟，刘欣看到了老鼠，它们被地火的热力从穴中赶出，数量惊人，大群大群地拥过路面……随着刘欣向矿山深处走去，越来越感受到地火的热力，这热力从他的脚踝沿身体升腾上来。空气更加闷热污浊，即使戴上面罩也难以呼吸。地火的热量在地面上并不均匀，刘欣本能地避开灼热的地面，能走的路越来越少了。地火热力突出的区域，建筑燃起了大火，一片火海中不时响起建筑物倒塌的巨响……刘欣已走到了井区，他走过一个竖井，那竖井已变成了地火的烟道，高大的井架被烧得通红，热流冲击井架发出让人头皮发炸的尖啸声，滚滚热浪让他不得不远远绕行。选煤楼被浓烟吞没了，后面的煤山已燃烧多日，成了发出红光和火苗的一块巨大的火炭……这里已看不到一个人了，刘欣的脚已烫起了泡，身上的的汗几乎流干，艰难的呼吸使他到了休克的边缘，但他的意识是清楚的，他用生命最后的能量向最后的目标走去。那个井口喷出的地火的红色光芒在召唤着他，他到了，他笑了。

　　刘欣转身朝井口对面的生产楼走去，还好，虽然从顶层的窗中冒出浓烟，但楼还没有着火。他走进开着的楼门，向旁边拐入一间宽大的班前更衣室。井口有地火从窗上照进来，使这里充满了朦胧的红光，一切都在地火的红光中跃动，包括那一排衣箱。刘欣沿着这排衣箱走去，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号码，他很快找到了要找的那个。关于这衣箱他想起了儿时的一件事：那时父亲刚调到这个采煤队当队长，这是最野的一个队，出名的难带。那些野小子们根本没把父亲放在眼里，本来嘛，看他在班前会上那可怜样儿，怯生生地要求把一个掉了的衣箱门钉上去，当然没人理他，小伙子们只顾在边上甩扑克说脏话，父亲只好说那你们给我找几个钉子我自己钉吧，有人扔给他几个钉子，父亲说再找个锤吧，这次真没人理他了。但接着，小伙子们突然哑雀无声，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父亲用大姆指把那些钉子一根根轻松地按进木头中去！事情有了改变，小伙子们很快站在一排，敬畏地听着父亲的班前讲话……现在这箱子没锁，刘欣拉开后发现里面的衣物居然还在！他又笑了，心里想像着二十多年来用过父亲衣箱的那些矿工的模样。他把里面的衣服取出来，首先穿上厚厚的工作裤，再穿上同样厚的工作衣，这套衣服上涂满了厚厚的油泥，发出一股浓烈的、刘欣并非不熟悉的汗味和油味，这味道使他真正镇静下来，并处于一种类似幸福的状态中。他接着穿上胶靴，然后拿起安全帽，把放在衣箱最里面的矿灯拿出来，用袖子擦干灯上的灰，把它卡到帽檐上。他又找电池，但没有，只好另开了一个衣箱，有。他把那块笨重的矿灯电池用皮带系到腰间，突然想到电池还没充电，毕竟矿上完全停产一年了。但他记得灯房的位置，就在更衣室对面，他小时候不止一次在那儿看到灯房的女工们把冒着白烟的硫酸喷到电池上充电。但现在不行了，灯房笼罩在硫酸的黄烟之中。他庄重地戴上有矿灯的安全帽，走到一面布满灰尘的镜子面前，在那红光闪动的镜子中，他看到了父亲。

　　“爸爸，我替您下井了。”刘欣笑着说，转身走出楼，向喷着地火的井口大步走去。

　　后来有一名直升机驾驶员回忆说，他当时低空飞过二号井，在那一带做最后的巡视，好像看到井口有一个人影，那人影在井内地火的红光中呈一个黑色的剪影，他像是向井下走去，一转眼，那井口又只有火光，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

　　一百二十年后

　　（一个初中生的日记）

　　过去的人真笨，过去的人真难。

　　知道我上面的印象是怎么来的吗？今天我参观了煤炭博物馆。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件事：居然有固体的煤炭！

　　我们首先穿上了一身奇怪的衣服，那衣服有一个头盔，头盔上有一盏灯，那灯通过一根导线同挂在我们腰间的一个很重的长方形物体连着，我原以为那是一台电脑（也太大了些），谁想到那竟是这盏灯的电池！这么大的电池，能驱动一辆高速赛车的，却只用来点亮这盏小小的灯。我们还穿上了高高的雨靴，老师告诉我们，这是早期矿工的井下服装。有人问井下是什么意思，老师说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们上了一串行走在小铁轨上的铁车，有点像早期的火车，但小得多，上方有一根电线为车供电。车开动起来，很快钻进一个黑黑的洞口中。里面真黑，只有上方不时掠过一盏昏暗的小灯。我们头上的灯发出的光也很弱，只能看清周围人的脸。

　　风很大，在我们耳边呼啸，我们好像在向一个深渊坠下去。艾娜尖叫起来，讨厌，她就会这样叫。

　　“同学们，我们下井了！”老师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停了，我们由这条较为宽大的隧洞进入了它的一个分支，这条洞又窄又小，要不是戴着头盔，我的脑袋早就碰起好几个包了。我们头灯的光圈来回晃着，但什么都看不清楚，艾娜和几个女孩子又叫着说害怕。

　　过了一会儿，我们眼前的空间开阔了一些，这个空间有许多根柱子支撑着顶部。

　　在对面，我又看到许多光点，也是我们头盔上的这种灯发出的，走近一看，发现那里有许多人在工作，他们有的用一种钻杆很长的钻机在洞壁上打孔，那钻机不知是用什么驱动的，声音让人头皮发炸。有的人在用铁锹把什么看不清楚的黑色东西铲到轨道车上和传送皮带上，不时有一阵尘埃扬起，把他们隐没于其中，许多头灯在尘埃中划出一道道光柱……“同学们，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叫采煤工作面，你们看到的是早期矿工工作的景象。”

　　有几个矿工向我们这方向走来，我知道他们都是全息图像，没有让路，几个矿工的身体和我互相穿过，我把他们看得很清楚，对看到的很吃惊。

　　“老师，那时的中国煤矿全部雇用黑人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将真实地体验一下当时采煤工作的空气，注意，只是体验，所以请大家从右衣袋中拿出呼吸面罩戴上。”

　　我们戴好面罩后，又听到老师的声音：“孩子们注意，这是真实的，不是全息影像。”

　　一片黑尘飘过来，我们的头灯也散射出了道道光柱，我惊奇看着光柱中密密的尘粒在纷飞闪亮。这时艾娜又惊叫起来，像合唱的领唱，好几个女孩子也跟着她大叫起来，再后来，竟有男孩的声音加入进来！我扭头想笑他们，但看到他们的脸时自己也叫出声来，所有人也都成了黑人，只有呼吸面罩盖住的一小部分是白的。这时我又听到一声尖叫，立刻汗毛直立：这是老师在叫！

　　“天啊，斯亚！你没戴面罩！”

　　斯亚真没戴面罩，他同那些全息矿工一样，成了最地道的黑人。“您在历史课上反复强调，学这门课的关键在于对过去时代的感觉，我想真正感觉一下。”他说着，黑脸上白牙一闪一闪的。

　　警报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不到一分钟，一辆水滴状微型悬浮车无声地停到我们中间，这种现代东西出现在这里真是煞风景。从车上下来两个医护人员，现在真正的煤尘已被完全吸收，只剩下全息的还飘浮在周围，所以医生在穿过“煤尘”时雪白的服装一尘不染。他们拉住斯亚往车里走。

　　“孩子，”一个医生盯着他说，“你的肺受到很严重的损伤，至少要住院一个星期，我们会通知你家长的。”

　　“等等！”斯亚叫道，手里抖动着那个精致的全隔绝内循环面罩，“一百多年前的矿工也戴这东西吗？”

　　“不要废话，快去医院！你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老师气急败坏地说。

　　“我和先辈是同样的人，为什么……”

　　斯亚没说完就被硬塞进车里。“这是博物馆第一次出这样的事故，您要对此事负责的！”一个医生上车前指着老师严肃地说。悬浮车同来时一样无声地开走了。

　　我们继续参观，沮丧的老师说：“井下的每一项工作都充满危险，且需消耗巨大的体力。随便举个例子，这些铁支柱，在这个工作面的开采工作完成后，都要回收，这项工作叫放顶。”

　　我们看到一个矿工用铁锤击打支架中部的一个铁销，把支架拆为两段取下，然后把它扛走了。我和一个男孩试着搬已躺在地上的一个支架，才知道它重得要命。

　　“放顶是一项很危险的工作，因为在撤走支架的过程中，工作面顶板随时都会塌落……”

　　这时我们头顶发出不祥的摩擦声，我抬起头来，在矿灯的光圈中看到头顶刚撤走支架的那部分岩石正在张开一个口子，我没来得及反应它们就塌了下来，大块岩石的全息影像穿透了我的身体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尘埃腾起遮住了一切。

　　“这个井下事故叫做冒顶。”老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大家注意，伤人的岩石不只是来自上部……”

　　话音未落，我们旁边的一面岩壁竟垂直着向我们扑来，这一大面岩壁冲出相当的距离才化为一堆岩石砸下来，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手掌从地层中把它推出来一样。

　　岩石的全息影像把我们埋没了，一声巨响后我们的头灯全灭了，在一片黑暗和女孩儿们的尖叫声中，我又听到老师的声音。

　　“这个井下事故叫瓦斯突出。瓦斯是一种气体，它被封闭在岩层中，有巨大的气压。刚才我们看到的景像，就是工作面的岩壁抵挡不住这种压力，被它推出的情景。”

　　所有人的头灯又亮了，大家长出一口气，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有时高亢，如万马奔腾，有时低沉，好像几个巨人在耳语。

　　“孩子们注意，洪水来了！”

　　正当我们迷惑之际，不远处的一个巷道口喷出了一道粗大汹涌的洪流，整个工作面很快淹没在水中。我们看着浑浊的水升到膝盖上，然后又没过了腰部，水面反射着头灯的光芒，在顶上的岩石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亮纹。水面上飘浮着被煤粉染黑的枕木，还有矿工的安全帽和饭盒……当水到达我的下巴时，我本能地长吸一口气，然后我全部没在水中了，只能看到自己头灯的光柱照出的一片混沌的昏黄，和下方不时升止的一串水泡。

　　“井下的洪水有多种来源，可能是地下水，也可能是矿井打通了地面的水源，但它比地面洪水对人生命的威胁大得多。”老师的声音在水下响着。

　　水的全息影像在瞬间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这时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像一个肚子鼓鼓的大铁蛤蟆，很大很重，我指给老师看。

　　“那是防爆开关，因为井下的瓦斯是可燃气体，防爆开关可避免一般开关产生的电火花。这关系到我们就要看到的可怕的井下危险……”

　　又一声巨响，但同前两次不一样，似乎是从我们体内发出，冲破我们的耳膜来到外面，来自四方的强大的冲击压缩着我的每一个细胞，在一股灼人的热浪中，我们都淹没于一片红色的光晕里，这光晕是周围的空气发出的，充满了井下的每一寸空间。移时，红光迅速消失，一切都陷入无边的黑暗中……“很少有人真正看到瓦斯爆炸，因为在井下遇到它的人很难生还。”老师的声音像幽灵般在黑暗中回荡。

　　“过去的人来这样可怕地方，到底为了什么？”艾娜问。

　　“为了它。”老师举起一块黑石头，在我们头灯的光柱中，它的无数小平面闪闪发光。就这样，我第一次看到了固体的煤炭。

　　“孩子们，我们刚才看到的是二十世纪中叶的煤矿，后来，出现了一些新的机械和技术，比如液压支架和切割煤层的大型机器等，这些设备在那个世纪的后二十年进入矿井，使井下的工作条件有了一些改善，但煤矿仍是一个工作环境恶劣充满危险的地方，直到……”

　　以后的事情就索然无味了，老师给我们讲汽化煤的历史，说这项技术是在八十年前全面投入应用的，那时，世界石油即将告罄，各大国为争夺仅有的油田陈兵中东，世界大战一触即发，是汽化煤技术拯救了世界……这我们都知道，没意思。

　　我们接着参观现代煤矿，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我们每天看到的从地下接出并通向远方的许多大管子么。不过这次我倒是第一次进入了那座中控大楼，看到了燃烧场的全息图，真大，还看到看监测地下燃烧场的中微子传感器和引力波雷达，还有激光钻机……也没意思。

　　老师在回顾这座煤矿的历史时，说一百多年前这里被失控的地火烧毁过，那火烧了十八年才扑灭，那段时期，我们这座美丽的城市草木生烟，日月无光，人民流离失所。失火的原因有多种说法，有人说是一次地下武器试验造成的，也有人说与当时的绿色和平组织有关。

　　我们不必留恋所谓过去的好时光，那个时候生活充满艰难危险和迷惘；我们也不必为今天的时代过分沮丧，因为今天，也总有一天会被人们称做是——过去的好时光。

　　过去的人真笨，过去的人真难。

第06集·《流浪地球》

　　（《科幻世界》杂志2000年7月第7期）

第一章·刹车时代

　　我没见过黑夜，我没见过星星，我没见过春天、秋天和冬天。

　　我出生在刹车时代结束的时候，那时地球刚刚停止转动。

　　地球自转刹车用了四十二年，比联合政府的计划长了三年。妈妈给我讲过我们全家看最后一个日落的情景，太阳落得很慢，仿佛在地平线上停住了，用了三天三夜才落下去。当然，以后没有“天”也没有“夜”了，东半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有十几年吧）将处于永远的黄昏中，因为太阳在地平线下并没落深，还在半边天上映出它的光芒。就在那次漫长的日落中，我出生了。

　　黄昏并不意味着昏暗，地球发动机把整个北半球照得通明。地球发动机安装在亚洲和美洲大陆上，因为只有这两个大陆完整坚实的板块结构才能承受发动机对地球巨大的推力。地球发动机共有一万二千台，分布在亚洲和美洲大陆的各个平原上。

　　从我住的地方，可以看到几百台发动机喷出的等离子体光柱。你想像一个巨大的宫殿，有雅典卫城上的神殿那么大，殿中有无数根顶天立地的巨柱，每根柱子像一根巨大的日光灯管那样发出蓝白色的强光。而你，是那巨大宫殿地板上的一个细菌，这样，你就可以想像到我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其实这样描述还不是太准确，是地球发动机产生的切线推力分量刹住了地球的自转，因此地球发动机的喷射必须有一定的角度，这样天空中的那些巨型光柱是倾斜的，我们是处在一个将要倾倒的巨殿中！南半球的人来到北半球后突然置身于这个环境中，有许多人会精神失常的。

　　比这景象更可怕的是发动机带来的酷热，户外气温高达七八十摄氏度，必须穿冷却服才能外出。在这样的气温下常常会有暴雨，而发动机光柱穿过乌云时的景象简直是一场噩梦！光柱蓝白色的强光在云中散射，变成无数种色彩组成的疯狂涌动的光晕，整个天空仿佛被白热的火山岩浆所覆盖。爷爷老糊涂了，有一次被酷热折磨得实在受不了，看到下大雨喜出望外，赤膊冲出门去，我们没来得及拦住他，外面雨点已被地球发动机超高温的等离子光柱烤热，把他身上烫脱了一层皮。

　　但对于我们这一代在北半球出生的人来说，这一切都很自然，就如同对于刹车时代以前的人们，太阳星星和月亮那么自然。我们把那以前人类的历史都叫做前太阳时代，那真是个让人神往的黄金时代啊！

　　我在小学入学时，作为一门课程，教师带我们班的三十个孩子进行了一次环球旅行。这时地球已经完全停转，地球发动机除了维持这个行星的这种静止状态外，只进行一些姿态调整，所以从我三岁到六岁的三年中，光柱的光度大为减弱，这使得我们可以在这次旅行中更好地认识我们的世界。

　　我们首先在近距离见到了地球发动机，是在石家庄附近的太行山出口处看到它的，那是一座金属的高山，在我们面前赫然耸立，占据了半个天空，同它相比，西边的太行山脉如同一串小土丘。有的孩子惊叹它如珠峰一样高。我们的班主任小星老师是一位漂亮姑娘，她笑着告诉我们，这座发动机的高度是一万一千米，比珠峰还要高两千多米，人们管它们叫“上帝的喷灯”。我们站在它巨大的阴影中，感受着它通过大地传来的震动。

　　地球发动机分为两大类，大一些的叫“山”，小一些的叫“峰”。我们登上了“华北794号山”。登“山”比登“峰”花的时间长，因为“峰”是靠巨型电梯上下的，上“山”则要坐汽车沿盘“山”公路走。我们的汽车混在不见首尾的长车队中，沿着光滑的钢铁公路向上爬行。我们的左边是青色的金属峭壁，右边是万丈深渊。

　　车队是由50吨的巨型自卸卡车组成，车上满载着从太行山上挖下的岩石。汽车很快升到了5000米以上，下面的大地已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地球发动机反射的一片青光。小星老师让我们戴上氧气面罩。随着我们距喷口越来越近，光度和温度都在剧增，面罩的颜色渐渐变深，冷却服中的微型压缩机也大功率地忙碌起来。在6000米处，我们见到了进料口，一车车的大石块倒进那闪着幽幽红光的大洞中，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我问小星老师地球发动机是如何把岩石做成燃料的。

　　“重元素聚变是一门很深的学问，现在给你们还讲不明白。你们只需要知道，地球发动机是人类建造的力量最大的机器，比如我们所在的华北794号，全功率运行时能向大地产生150亿吨的推力。”

　　我们的汽车终于登上了顶峰，喷口就在我们头顶上。由于光柱的直径太大，我们现在抬头看到的是一堵发着蓝光的等离子体巨墙，这巨墙向上伸延到无限高处。

　　这时，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堂哲学课，那个憔悴的老师给我们出了一个谜语。

　　“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

　　我打了一个寒战，接着把这个谜语告诉了身边的小星老师。她想了好大一会儿，困惑地摇摇头。我把嘴凑到她耳边，把那个可怕的谜底告诉她。

　　死亡。

　　她默默地看了我几秒钟，突然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从她的肩上极目望去，迷蒙的大地上，耸立着一片金属的巨峰，从我们周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巨峰吐出的光柱，如一片倾斜的宇宙森林，刺破我们的摇摇欲坠的天空。

　　我们很快到达了海边，看到城市摩天大楼的尖顶伸出海面，退潮时白花花的海水从大楼无数的窗子中流出，形成一道道瀑布……刹车时代刚刚结束，其对地球的影响已触目惊心：地球发动机加速造成的潮汐吞没了北半球三分之二的大城市，发动机带来的全球高温融化了极地冰川，更给这大洪水推波助澜，波及到南半球。爷爷在三十年前亲眼目睹了百米高的巨浪吞没上海的情景，他现在讲这事的时候眼还直勾勾的。事实上，我们的星球还没启程就已面目全非了，谁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外太空流浪中，还有多少苦难在等着我们呢？我们乘上一种叫船的古老的交通工具在海面上航行。地球发动机的光柱在后面越来越远，一天以后就完全看不见了。这时，大海处在两片霞光之间，一片是西面地球发动机的光柱产生的青蓝色霞光，一片是东方海平面下的太阳产生的粉红色霞光，它们在海面上的反射使大海也分成了闪耀着两色光芒的两部分，我们的船就行驶在这两部分的分界处，这景色真是奇妙。但随着青蓝色霞光的渐渐减弱和粉红色霞光的渐渐增强，一种不安的气氛在船上弥漫开来。甲板上见不到孩子们了，他们都躲在船舱里不出来，舷窗的帘子也被紧紧拉上。一天后，我们最害怕的那一时刻终于到来了，我们集合在那间用来做教室的大舱中，小星老师庄严地宣布：“孩子们，我们要去看日出了。”没有人动，我们目光呆滞，像突然冻住一样僵在那儿。小星老师又催了几次，还是没人动地方。她的一位男同事说：“我早就提过，环球体验课应该放在近代史课前面，学生在心理上就比较容易适应了。”

　　“没那么简单，在近代史课前，他们早就从社会上知道一切了。”小星老师说，她接着对几位班干部说，“你们先走，孩子们，不要怕，我小时候第一次看日出也很紧张的，但看过一次就好了。”

　　孩子们终于一个个站了起来，朝着舱门挪动脚步。这时，我感到一只湿湿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回头一看，是灵儿。

　　“我怕……”她嘤嘤地说。

　　“我们在电视上也看到过太阳，反正都一样的。”我安慰她说。

　　“怎么会一样呢，你在电视上看蛇和看真蛇一样吗？”

　　“……反正我们得上去，要不这门课会扣分的！”

　　我和灵儿紧紧拉着手，和其他孩子一起战战兢兢地朝甲板走去，去面对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日出。

　　“其实，人类把太阳同恐惧连在一起也只是这三四个世纪的事。这之前，人类是不怕太阳的，相反，太阳在他们眼中是庄严和壮美的。那时地球还在转动，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和日落。他们对着初升的太阳欢呼，赞颂落日的美丽。”小星老师站在船头对我们说，海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在她身后，海天连接处射出几道光芒，好像海面下的一头大得无法想像的怪兽喷出的鼻息。

　　终于，我们看到了那令人胆寒的火焰，开始时只是天水连线上的一个亮点，很快增大，渐渐显示出了圆弧的形状。这时，我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恐惧使我窒息，脚下的甲板仿佛突然消失，我在向海的深渊坠下去，坠下去……和我一起下坠的还有灵儿，她那蛛丝般柔弱的小身躯紧贴着我颤抖着；还有其他孩子，其他的所有人，整个世界，都在下坠。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谜语，我曾问过哲学老师，那堵墙是什么颜色的，他说应该是黑色的。我觉得不对，我想像中的死亡之墙应该是雪亮的，这就是为什么那道等离子体墙让我想起了它。这个时代，死亡不再是黑色的，它是闪电的颜色，当那最后的闪电到来时，世界将在瞬间变成蒸汽。

　　三个多世纪前，天体物理学家们就发现这太阳内部氢转化为氦的速度突然加快，于是他们发射了上万个探测器穿过太阳，最终建立了这颗恒星完整精确的数学模型。

　　巨型计算机对这个模型计算的结果表明，太阳的演化已向主星序外偏移，氦元素的聚变将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太阳内部，由此产生一次叫氦闪的剧烈爆炸，之后，太阳将变为一颗巨大但暗淡的红巨星，它膨胀到如此之大，地球将在太阳内部运行！

　　事实上在这之前的氦闪爆发中，我们的星球已被汽化了。

　　这一切将在四百年内发生，现在已过了三百八十年。

　　太阳的灾变将炸毁和吞没太阳系所有适合居住的类地行星，并使所有类木行星完全改变形态和轨道。自第一次氦闪后，随着重元素在太阳中心的反复聚集，太阳氦闪将在一段时间反复发生，这“一段时间”是相对于恒星演化来说的，其长度可能相当于上千个人类历史。所以，人类在以后的太阳系中已无法生存下去，惟一的生路是向外太空恒星际移民，而照人类目前的技术力量，全人类移民惟一可行的目标是半人马座比邻星，这是距我们最近的恒星，有4.3光年的路程。以上看法人们已达成共识，争论的焦点在移民方式上。

　　为了加强教学效果，我们的船在太平洋上折返了两次，又给我们制造了两次日出。现在我们已完全适应了，也相信了南半球那些每天面对太阳的孩子确实能活下去。

　　以后我们就在太阳下航行了，太阳在空中越升越高，这几天凉爽下来的天气又热了起来。我正在自己的舱里昏昏欲睡，听到外面有骚乱的人声。灵儿推开门探进头来。

　　“嗨，飞船派和地球派又打起来了！”

　　我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他们已经打了四个世纪了。但我还是到外面看了看，在那打成一团的几个男孩儿中，一眼就看出了挑起事儿的是阿东。他爸爸是个顽固的飞船派，因参加一次反联合政府的暴动，现在还被关在监狱里。有其父必有其子。

　　小星老师和几名粗壮的船员好不容易才拉开架，阿东鼻子血糊糊的，振臂高呼：“把地球派扔到海里去！”

　　“我也是地球派，也要扔到海里去？”小星老师问。

　　“地球派都扔到海里去！”阿东毫不示弱，现在，在全世界飞船派情绪又呈上升趋势，所以他们又狂起来了。

　　“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小星老师问。其他几个飞船派小子接着喊了起来：“我们不和地球派傻瓜在地球上等死！”

　　“我们要坐飞船走！飞船万岁！”

　　……小星老师按了一下手腕上的全息显示器，我们面前的空中立刻显示出一幅全息图像，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它吸引过去，暂时安静下来。那是一个晶莹透明的密封玻璃球，大约有10厘米直径，球里有三分之二充满了水，水中有一只小虾、一小枝珊瑚和一些绿色的藻类植物，小虾在水中悠然地游动着。小星老师说：“这是阿东的一件自然课的设计作业，小球中除了这几样东西外，还有一些看不见的细菌，它们在密封的玻璃球中相互依赖、相互作用。小虾以海藻为食，从水中摄取氧气，然后排出含有机物质的粪便和二氧化碳废气，细菌将这些东西分解成无机物质和二氧化碳，然后海藻利用了这些无机物质与人造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制造营养物质，进行生长和繁殖，同时放出氧气供小虾呼吸。这样的生态循环应该能使玻璃球中的生物在只有阳光供应的情况下生生不息。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课程设计，我知道，这里面凝聚了阿东和所有飞船派孩子的梦想，这就是你们梦中飞船的缩影啊！阿东告诉我，他按照计算机中严格的数学模型，对球中每一样生物进行了基因设计，使他们的新陈代谢正好达到平衡。他坚信，球中的生命世界会长期活下去，直到小虾寿命的终点。老师们都很钟爱这件作业，我们把它放到所要求强度的人造阳光下，也坚信阿东的预测，默默地祝福他创造的这个小小的世界。但现在，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天……”

　　小星老师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玻璃球，死去的小虾漂浮在水面上，水已混浊不堪，腐烂的藻类植物已失去了绿色，变成一团没有生命的毛状物覆盖在珊瑚上。

　　“这个小世界死了。孩子们，谁能说出为什么？”小星老师把那个死亡的世界举到孩子们面前。

　　“它太小了！”

　　“说得对，太小了，小的生态系统，不管多么精确，是经不起时间的风浪的。飞船派们想像中的飞船也一样。”

　　“我们的飞船可以造得像上海或纽约那么大。”阿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是的，按人类目前的技术也只能造这么大，同地球相比，这样的生态系统还是太小了，太小了。”

　　“我们会找到新的行星。”

　　“这连你们自己也不相信。半人马座没有行星，最近的有行星的恒星在八百五十光年以外，目前人类能建造的最快的飞船也只能达到光速的百分之零点五，这样就需十七万年时间才能到那儿，飞船规模的生态系统连这十分之一的时间都维持不了。孩子们，只有像地球这样规模的生态系统，这样气势磅礴的生态循环，才能使生命万代不息！人类在宇宙间离开了地球，就像婴儿在沙漠里离开了母亲！”

　　“可……老师，我们来不及的，地球来不及的，它还来不及加速到足够快，航行到足够远，太阳就爆炸了！”

　　“时间是够的，要相信联合政府！这我说了多少遍，如果你们还不相信，我们就退一万步说：人类将自豪地去死，因为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

　　人类的逃亡分为五步：第一步，用地球发动机使地球停止转动，使发动机喷口固定在地球运行的反方向；第二步，全功率开动地球发动机，使地球加速到逃逸速度，飞出太阳系；第三步，在外太空继续加速，飞向比邻星；第四步，在中途使地球重新自转，掉转发动机方向，开始减速；第五步，地球泊入比邻星轨道，成为这颗恒星的卫星。人们把这五步分别称为刹车时代、逃逸时代、流浪时代Ⅰ（加速）、流浪时代Ⅱ（减速）、新太阳时代。

　　整个移民过程将延续两千五百年时间，一百代人。

　　我们的船继续航行，到了地球黑夜的部分，在这里，阳光和地球发动机的光柱都照不到，在大西洋清凉的海风中，我们这些孩子第一次看到了星空。天啊，那是怎样的景象啊，美得让我们心醉。小星老师一手搂着我们，一手指着星空，看，孩子们，那就是半人马座，那就是比邻星，那就是我们的新家！说完她哭了起来，我们也都跟着哭了，周围的水手和船长，这些铁打的汉子也流下了眼泪。所有的人都用泪眼探望着老师指的方向，星空在泪水中扭曲抖动，惟有那个星星是不动的，那是黑夜大海狂浪中远方陆地的灯塔，那是冰雪荒原中快要冻死的孤独旅人前方隐现的火光，那是我们心中的太阳，是人类在未来一百代人的苦海中惟一的希望和支撑……在回家的航程中，我们看到了启航的第一个信号：夜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彗星，那是月球。人类带不走月球，就在月球上也安装了行星发动机，把它推离地球轨道，以免在地球加速时相撞。月球上行星发动机产生的巨大彗尾使大海笼罩在一片蓝光之中，群星看不见了。月球移动产生的引力潮汐使大海巨浪冲天，我们改乘飞机向南半球的家飞去。

　　启航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们一下飞机，就被地球发动机的光柱照得睁不开眼，这些光柱比以前亮了几倍，而且所有光柱都由倾斜变成笔直。地球发动机开到了最大功率，加速产生的百米巨浪轰鸣着滚上每个大陆，灼热的飓风夹着滚烫的水沫，在林立的顶天立地的等离子光柱间疯狂呼啸，拔起了陆地上所有的大树……这时从宇宙空间看，我们的星球也成了一个巨大的彗星，蓝色的彗尾刺破了黑暗的太空。

　　地球上路了，人类上路了。

　　就在启航时，爷爷去世了，他身上的烫伤已经感染。弥留之际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逃逸时代

　　学校要搬入地下城了，我们是第一批入城的居民。校车钻进了一个高大的隧洞，隧洞成不大的坡度向地下延伸。走了有半个钟头，我们被告之已入城了，可车窗外哪有城市的样子？只看到不断掠过的错综复杂的支洞和洞壁上无数的密封门，在高高洞顶一排泛光灯下，一切都呈单调的金属蓝色。想到后半生的大部分时光都要在这个世界中度过，我们不禁黯然神伤。

　　“原始人就住洞里，我们又住洞里了。”灵儿低声说，这话还是让小星老师听见了。

　　“没有办法的，孩子们，地面的环境很快就要变得很可怕很可怕，那时，冷的时候，吐一口唾沫，还没掉到地上呢，就冻成小冰块儿了；热的时候，再吐一口唾沫，还没掉到地上，就变成蒸汽了！”

　　“冷我知道，因为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远了；可为什么还会热呢？”同车的一个低年级的小娃娃问。

　　“笨，没学过变轨加速吗？”我没好气地说。

　　“没有。”

　　灵儿耐心地解释起来，好像是为了分散刚才的悲伤。“是这样：跟你想的不同，地球发动机没那么大劲儿，它只能给地球很小的加速度，不能把地球一下子推出太阳轨道，在地球离开太阳前，还要绕着它转15个圈呢！在这15个圈中地球慢慢加速。”

　　“现在，地球绕太阳转着一个挺圆的圈儿，可它的速度越快呢，这圈就越扁，越快越扁越快越扁，太阳越来越移到这个扁圈的一边儿，所以后来，地球有时离太阳会很远很远，当然冷了……”

　　“可……还是不对！地球到最远的地方是很冷，可在扁圈的另一头儿，它离太阳……嗯，我想想，按轨道动力学，还是现在这么近啊，怎么会更热呢？”

　　真是个小天才，记忆遗传技术使这样的小娃娃成了平常人，这是人类的幸运，否则，像地球发动机这样连神都不敢想的奇迹，是不会在四个世纪内变成现实的。

　　我说：“可还有地球发动机呢，小傻瓜，现在，一万多台那样的大喷灯全功率开动，地球就成了火箭喷口的护圈了……你们安静点吧，我心里烦！”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地下的生活，像这样在地下500米处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遍布各个大陆。在这样的地下城中，我读完小学并升入中学。学校教育都集中在理工科上，艺术和哲学之类的教育已压缩到最少，人类没有这份闲心了。这是人类最忙的时代，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很有意思的是，地球上所有的宗教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现在终于明白，就算真有上帝，他也是个王八蛋。历史课还是有的，只是课本中前太阳时代的人类历史对我们就像伊甸园中的神话一样。

　　父亲是空军的一名近地轨道宇航员，在家的时间很少。记得在变轨加速的第五年，在地球处于远日点时，我们全家到海边去过一次。运行到远日点顶端那一天，是一个如同新年或圣诞节一样的节日，因为这时地球距太阳最远，人们都有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像以前到地面上去一样，我们须穿上带有核电池的全密封加热服。外面，地球发动机林立的刺目光柱是主要能看见的东西，地面世界的其它部分都淹没于光柱的强光中，也看不出变化。我们乘飞行汽车飞了很长时间，到了光柱照不到的地方，到了能看见太阳的海边。这时的太阳已成了一个棒球大小，一动不动地悬在天边，它的光芒只在自己的周围映出了一圈晨曦似的亮影，天空呈暗暗的深蓝色，星星仍清晰可见。举目望去，哪有海啊，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在这封冻的大海上，有大群狂欢的人。焰火在暗蓝色的空中开放，冰冻海面上的人们以一种不正常的感情在狂欢着，到处都是喝醉了在冰上打滚的人，更多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不同的歌，都想用自己的声音压住别人。

　　“每个人都在不顾一切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爸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呵，忘了告诉你们，我爱上了黎星，我要离开你们和她在一起。”

　　“她是谁？”妈妈平静地问。

　　“我的小学老师。”我替爸爸回答。我升入中学已两年，不知道爸爸和小星老师是怎么认识的，也许是在两年前那个毕业仪式上？

　　“那你去吧。”妈妈说。

　　“过一阵我肯定会厌倦，那时我就回来，你看呢？”

　　“你要愿意当然行。”妈妈的声音像冰冻的海面一样平稳，但很快激动起来，“啊，这一颗真漂亮，里面一定有全息散射体！”她指着刚在空中开放的一朵焰火，真诚地赞美着。

　　在这个时代，人们在看四个世纪以前的电影和小说时都莫名其妙，他们不明白，前太阳时代的人怎么会在不关生死的事情上倾注那么多的感情。当看到男女主人公为爱情而痛苦或哭泣时，他们的惊奇是难以言表的。在这个时代，死亡的威胁和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除了当前太阳的状态和地球的位置，没有什么能真正引起他们的注意并打动他们了。这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关注，渐渐从本质上改变了人类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生活，对于爱情这类东西，他们只是用余光瞥一下而已，就像赌徒在盯着轮盘的间隙抓住几秒钟喝口水一样。

　　过了两个月，爸爸真从小星老师那儿回来了，妈妈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爸爸对我说：“黎星对你印象很好，她说你是一个有创造力的学生。”

　　妈妈一脸茫然：“她是谁？”

　　“小星老师嘛，我的小学老师，爸爸这两个月就是同她在一起的！”

　　“哦，想起来了！”妈妈摇头笑了，“我还不到四十，记忆力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全息星空，又看看四壁的全息森林，“你回来挺好，把这些图像换换吧，我和孩子都看腻了，但我们都不会调整这玩艺儿。”

　　当地球再次向太阳跌去的时候，我们全家都把这事忘了。

　　有一天，新闻报道海在融化，于是我们全家又到海边去。这是地球通过火星轨道的时候，按照这时太阳的光照量，地球的气温应该仍然是很低的，但由于地球发动机的影响，地面的气温正适宜。能不穿加热服或冷却服去地面，那感觉真令人愉快。地球发动机所在的这个半球天空还是那个样子，但到达另一个半球时，真正感到了太阳的临近：天空是明朗的纯蓝色，太阳在空中已同启航前一样明亮了。可我们从空中看到海并没融化，还是一片白色的冰原。当我们失望地走出飞行汽车时，听到惊天动地的隆隆声，那声音仿佛来自这颗星球的最深处，真像地球要爆炸一样。

　　“这是大海的声音！”爸爸说，“因为气温骤升，厚厚的冰层受热不均匀，这很像陆地上的地震。”

　　突然，一声雷霆般尖厉的巨响插进这低沉的隆隆声中，我们后面看海的人们欢呼起来。我看到海面上裂开一道长缝，其开裂速度之快如同广阔的冰原上突然出现的一道黑色的闪电。接着在不断的巨响中，这样的裂缝一条接一条地在海冰上出现，海水从所有的裂缝中喷出，在冰原上形成一条条迅速扩散的急流……回家的路上，我们看到荒芜已久的大地上，野草在大片大片地钻出地面，各种花朵在怒放，嫩叶给枯死的森林披上绿装……所有的生命都在抓紧时间焕发着活力。

　　随着地球和太阳的距离越来越近，人们的心也一天天揪紧了。到地面上来欣赏春色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深深地躲进了地下城中，这不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酷热、暴雨和飓风，而是躲避那随着太阳越来越近的恐惧。有一天在我睡下后，听到妈妈低声对爸爸说：“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爸爸说：“前四个近日点时也有这种谣言。”

　　“可这次是真的，我是从钱德勒博士夫人口中听说的，她丈夫是航行委员会的那个天文学家，你们都知道他的。他亲口告诉她已观测到氦的聚集在加速。”

　　“你听着亲爱的，我们必须抱有希望，这并不是因为希望真的存在，而是因为我们要做高贵的人。在前太阳时代，做一个高贵的人必须拥有金钱、权力或才能，而在今天只要拥有希望，希望是这个时代的黄金和宝石，不管活多长，我们都要拥有它！明天把这话告诉孩子。”

　　和所有的人一样，我也随着近日点的到来而心神不定。有一天放学后，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市中心广场，在广场中央有喷泉的圆形水池边呆立着，时而低头看着蓝莹莹的池水，时而抬头望着广场圆形穹顶上梦幻般的光波纹，那是池水反射上去的。这时我看到了灵儿，她拿着一个小瓶子和一根小管儿，在吹肥皂泡。每吹出一串，她都呆呆地盯着空中漂浮的泡泡，看着它们一个个消失，然后再吹出一串……“都这么大了还干这个，这好玩吗？”我走过去问她。

　　灵儿见了我以后喜出望外：“我俩去旅行吧！”

　　“旅行？去哪？”

　　“当然是地面啦！”她挥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用手腕上的计算机甩一幅全息景象，显示出一个落日下的海滩。微风吹拂着棕榈树，道道白浪，金黄的沙滩上有一对对的情侣，他们在铺满碎金的海面前呈一对对黑色的剪影。“这是梦娜和大刚发回来的，他俩现在还满世界转呢，他们说外面现在还不太热，外面可好呢，我们去吧！”

　　“他们因为旷课刚被学校开除了。”

　　“哼，你根本不是怕这个，你是怕太阳！”

　　“你不怕吗？别忘了你因为怕太阳还看过精神病医生呢。”

　　“可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受到了启示！你看，”灵儿用小管儿吹出了一串肥皂泡，“盯着它看！”她用手指着一个肥皂泡说。

　　我盯着那个泡泡，看到它表面上光和色的狂澜，那狂澜以人的感觉无法把握的复杂和精细在涌动，好像那个泡泡知道自己生命的长度，疯狂地把自己浩如烟海的记忆中无数的梦幻和传奇向世界演绎。很快，光和色的狂澜在一次无声的爆炸中消失了，我看到了一小片似有似无的水汽，这水汽也只存在了半秒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看到了吗？地球就是宇宙中的一个小水泡，啪一下，什么都没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是这样的，据计算，在氦闪发生时，地球被完全蒸发掉至少需要一百个小时。”

　　“这就是最可怕之处了！”灵儿大叫起来，“我们在这地下500米，就像馅饼里的肉馅一样，先给慢慢烤熟了，再蒸发掉！”

　　一阵冷战传遍我的全身。

　　“但在地面就不一样了，那里的一切瞬间被蒸发，地面上的人就像那泡泡一样，啪一下……所以，氦闪时还是在地面上为好。”

　　不知为什么，我没同她去，她就同阿东去了，我以后再也没见到他们。

　　氦闪并没有发生，地球高速掠过了近日点，第六次向远日点升去，人们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由于地球自转已停止，在太阳轨道的这一面，亚洲大陆上的地球发动机正对它的运行方向，所以在通过近日点前都停了下来，只是偶尔做一些调整姿态的运行，我们这儿处于宁静而漫长的黑夜之中。美洲大陆上的发动机则全功率运行，那里成了火箭喷口的护圈。由于太阳这时也处于西半球，那儿的高温更是可怕，草木生烟。

　　地球的变轨加速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进行着。每当地球向远日点升去时，人们的心也随着地球与太阳距离的日益拉长而放松；而当它在新的一年向太阳跌去时，人们的心一天天紧缩起来。每次到达近日点，社会上就谣言四起，说太阳氦闪就要在这时发生了；直到地球再次升向远日点，人们的恐惧才随着天空中渐渐变小的太阳平息下来，但又在酝酿着下一次的恐惧……人类的精神像在荡着一个宇宙秋千，更适当地说，在经历着一场宇宙俄罗斯轮盘赌：升上远日点和跌向太阳的过程是在转动弹仓，掠过近日点时则是扣动扳机！每扣一次时的神经比上一次更紧张，我就是在这种交替的恐惧中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其实仔细想想，即使在远日点，地球也未脱离太阳氦闪的威力圈，如果那时太阳爆发，地球不是被气化而是被慢慢液化，那种结果还真不如在近日点。

　　在逃逸时代，大灾难接踵而至。

　　由于地球发动机产生的加速度及运行轨道的改变，地核中铁镍核心的平衡被扰动，其影响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波及地幔。各个大陆地热逸出，火山横行，这对于人类的地下城市是致命的威胁。从第六次变轨周期后，在各大陆的地下城中，岩浆渗入灾难频繁发生。

　　那天当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市政厅的广播：“F112市全体市民注意，城市北部屏障已被地应力破坏，岩浆渗入！岩浆渗入！现在岩浆流已到达第四街区！公路出口被封死，全体市民到中心广场集合，通过升降向地面撤离。注意，撤离时按危急法第五条行事，强调一遍，撤离时按危急法第五条行事！”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迷宫般的通道，地下城现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我知道现在的危险：只有两条通向外部的地下公路，其中一条去年因加固屏障的需要已被堵死，如果剩下的这条也堵死了，就只有通过经竖井直通地面的升降梯逃命了。

　　升降梯的载运量很小，要把这座城市的36万人运出去需要很长时间，但也没有必要去争夺生存的机会，联合政府的危急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古代曾有过一个伦理学问题：当洪水到来时，一个只能救走一个人的男人，是去救他的父亲呢，还是去救他的儿子？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提出这个问题很不可理解。

　　当我到达中心广场时，看到人们已按年龄排起了长长的队。最靠近电梯口的是由机器人保育员抱着的婴儿，然后是幼儿园的孩子，再往后是小学生……我排在队伍中间靠前的部分。爸爸现在在近地轨道值班，城里只有我和妈妈，我现在看不到妈妈，就顺着长长的队伍跑，没跑多远就被士兵拦住了。我知道她在最后一段，因为这个城市主要是学校集中地，家庭很少，她已经算年纪大的那批人了。

　　长队以让人心里着火的慢速度向前移动，三个小时后轮到我跨进升降梯时，心里一点都不轻松，因为这时在妈妈和生存之间，还隔着两万多名大学生呢！而我已闻到了浓烈的硫磺味……我到地面两个半小时后，岩浆就在500米深的地下吞没了整座城市。我心如刀绞地想像着妈妈最后的时刻：她同没能撤出的一万八千人一起，看着岩浆涌进市中心广场。那时已经停电，整个地下城只有岩浆那可怖的暗红色光芒。广场那高大的白色穹顶在高温中渐渐变黑，所有的遇难者可能还没接触到岩浆，就被这上千度的高温夺去了生命。

　　但生活还在继续，这严酷恐惧的现实中，爱情仍不时闪现出迷人的火花。为了缓解人们的紧张情绪，在第十二次到达远日点时，联合政府居然恢复了中断达两个世纪的奥运会。我作为一名机动冰橇拉力赛的选手参加了奥运会，比赛是驾驶机动冰橇，从上海出发，从冰面上横穿封冻的太平洋，到达终点纽约。

　　发令枪响过之后，上百只雪橇在冰冻的海洋上以每小时二百公里左右的速度出发了。开始还有几只雪橇相伴，但两天后，他们或前或后，都消失在地平线之外。

　　这时背后地球发动机的光芒已经看不到了，我正处于地球最黑暗的部分。在我眼中，世界就是由广阔的星空和向四面无限延伸的冰原组成的，这冰原似乎一直延伸到宇宙的尽头，或者它本身就是宇宙的尽头。而在无限的星空和无限的冰原组成的宇宙中，只有我一个人！雪崩般的孤独感压倒了我，我想哭。我拼命地赶路，名次已无关紧要，只是为了在这可怕的孤独感杀死我之前尽早地摆脱它，而那想像中的彼岸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就在这时，我看到天边出现了一个人影。近了些后，我发现那是一个姑娘，正站在她的雪橇旁，她的长发在冰原上的寒风中飘动着。你知道这时遇见一个姑娘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后半生由此决定了。她是日本人，叫山彬加代子。女子组比我们先出发十二个小时，她的雪橇卡在冰缝中，把一根滑杆卡断了。我一边帮她修雪橇，一边把自己刚才的感觉告诉她。

　　“您说得太对了，我也是那样的感觉！是的，好像整个宇宙中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我看到您从远方出现时，就像看到太阳升起一样呢！”

　　“那你为什么不叫救援飞机？”

　　“这是一场体现人类精神的比赛，要知道，流浪地球在宇宙中是叫不到救援的！”

　　她挥动着小拳头，以日本人特有的执著说。

　　“不过现在总得叫了，我们都没有备用滑杆，你的雪橇修不好了。”

　　“那我坐您的雪橇一起走好吗？如果您不在意名次的话。”

　　我当然不在意，于是我和加代子一起在冰冻的太平洋上走完了剩下的漫长路程。

　　经过夏威夷后，我们看到了天边的曙光。在被那个小小的太阳照亮的无际冰原上，我们向联合政府的民政部发去了结婚申请。

　　当我们到达纽约时，这个项目的裁判们早等得不耐烦，收摊走了。但有一个民政局的官员在等着我们，他向我们致以新婚的祝贺，然后开始履行他的职责：他挥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全息图像，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万个圆点，这是这几天全世界向联合政府登记结婚的数目。由于环境的严酷，法律规定每三对新婚配偶中只有一对有生育权，抽签决定。加代子对着半空中那几万个点犹豫了半天，点了中间的一个。

　　当那个点变为绿色时，她高兴得跳了起来。但我的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我的孩子出生在这个苦难的时代，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那个官员倒是兴高采烈，他说每当一对儿“点绿”的时候他都十分高兴，他拿出了一瓶伏特加，我们三个轮着一人一口地喝着，都为人类的延续干杯。我们身后，遥远的太阳用它微弱的光芒给自由女神像镀上了一层金辉，对面，是已无人居住的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微弱的阳光把它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纽约港寂静的冰面上。醉意朦胧的我，眼泪涌了出来。

　　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分手前，官员递给我们一串钥匙，醉醺醺地说：“这是你们在亚洲分到的房子，回家吧，哦，家多好啊！”

　　“有什么好的？”我漠然地说，“亚洲的地下城充满危险，这你们在西半球当然体会不到。”

　　“我们马上也有你们体会不到的危险了，地球又要穿过小行星带，这次是西半球对着运行方向。”

　　“上几个变轨周期也经过小行星带，不是没什么大事吗？”

　　“那只是擦着小行星带的边缘走，太空舰队当然能应付，他们可以用激光和核弹把地球航线上的那些小石块都清除掉。但这次……你们没看新闻？这次地球要从小行星带正中穿过去！舰队只能对付那些大石块，唉……”

　　在回亚洲的飞机上，加代子问我：“那些石块很大吗？”

　　我父亲现在就在太空舰队干那件工作，所以尽管政府为了避免惊慌照例封锁消息，我还是知道一些情况。我告诉加代子，那些石块大的像一座大山，五千万吨级的热核炸弹只能在上面打出一个小坑。“他们就要使用人类手中威力最大的武器了！”

　　我神秘地告诉加代子。

　　“你是说反物质炸弹？”

　　“还能是什么？”

　　“太空舰队的巡航范围是多远？”

　　“现在他们力量有限，我爸说只有一百五十万公里左右。”

　　“啊，那我们能看到了！”

　　“最好别看。”

　　加代子还是看了，而且是没戴护目镜看的。反物质炸弹的第一次闪光是在我们起飞不久后从太空传来的，那时加代子正在欣赏飞机舷窗外空中的星星，这使她的双眼失明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一个多月眼睛都红肿流泪。那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时刻，反物质炮弹不断地击中小行星，湮灭的强光此起彼伏地在漆黑的太空中闪现，仿佛宇宙中有一群巨人围着地球用闪光灯疯狂拍照似的。

　　半小时后，我们看到了火流星，它们拖着长长的火尾划破长空，给人一种恐怖的美感。火流星越来越多，每一个在空中划过的距离越来越长。突然，机身在一声巨响中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又是连续的巨响和震颤。加代子惊叫着扑到我怀中，她显然以为飞机被流星击中了，这时舱里响起了机长的声音。

　　“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这是流星冲破音障产生的超音速爆音，请大家戴上耳机，否则您的听觉会受到永久的损害。由于飞行安全已无法保证，我们将在夏威夷紧急降落。”

　　这时我盯住了一个火流星，那个火球的体积比别的大出许多，我不相信它能在大气中烧完。果然，那火球疾驰过大半个天空，越来越小，但还是坠入了冰海。从万米高空看到，海面被击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白点，那白点立刻扩散成一个白色的圆圈，圆圈迅速在海面扩大。

　　“那是浪吗？”加代子颤着声儿问我。

　　“是浪，上百米的浪。不过海封冻了，冰面会很快使它衰减的。”我自我安慰地说，不再看下面。

　　我们很快在檀香山降落，由当地政府安排去地下城。我们的汽车沿着海岸走，天空中布满了火流星，那些红发恶魔好像是从太空中的某一个点同时迸发出来的。

　　一颗流星在距海岸不远处击中了海面，没有看到水柱，但水蒸汽形成的白色蘑菇云高高地升起。涌浪从冰层下传到岸边，厚厚的冰层轰隆隆地破碎了，冰面显出了浪的形状，好像有一群柔软的巨兽在下面排着队游过。

　　“这块有多大？”我问那位来接应我们的官员。

　　“不超过五公斤，不会比你的脑袋大吧。不过刚接到通知，在北方八百公里的海面上，刚落下一颗二十吨左右的。”

　　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后对司机说：“来不及到204号门了，就近找个入口吧！”

　　汽车拐了个弯，在一个地下城入口前停了下来。我们下车后，看到入口处有几个士兵，他们都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的一个方向，眼里充满了恐惧。我们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在天海连线处，我们看到一层黑色的屏障，初一看好像是天边低低的云层，但那“云层”的高度太齐了，像一堵横在天边的长墙，再仔细看，墙头还镶着一线白边。

　　“那是什么呀？”加代子怯生生地问一个军官，得到的回答让我们毛发直竖。

　　“浪。”

　　地下城高大的铁门隆隆地关上了，约莫过了十分钟，我们感到从地面传来的低沉的声音，咕噜噜的，像一个巨人在地面打滚。我们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百米高的巨浪正在滚过夏威夷，也将滚过各个大陆。但另一种震动更吓人，仿佛有一只巨拳从太空中不断地击打地球，在地下这震动并不大，只能隐约感到，但每一个震动都直达我们灵魂深处。这是流星在不断地击中地面。

　　我们的星球所遭到的残酷轰炸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星期。

　　当我们走出地下城时，加代子惊叫：“天啊，天怎么是这样的！”

　　天空是灰色的，这是因为高层大气弥漫着小行星撞击陆地时产生的灰尘，星星和太阳都消失在这无际的灰色中，仿佛整个宇宙在下着一场大雾。地面上，滔天巨浪留下的海水还没来得及退去就封冻了，城市幸存的高楼形单影只地立在冰面上，挂着长长的冰凌柱。冰面上落了一层撞击尘，于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灰色。

　　我和加代子继续回亚洲的旅行。在飞机越过早已无意义的国际日期变更线时，我们见到了人类所见过的最黑的黑夜。飞机仿佛潜行在墨汁的海洋中，看着机舱外那没有一丝光线的世界，我们的心情也黯淡到了极点。

　　“什么时候到头呢？”加代子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这个旅程还是这充满苦难和灾难的生活，我现在觉得两者都没有尽头。是啊，即使地球航出了氦闪的威力圈，我们得以逃生，又怎么样呢？我们只是那漫长阶梯的最下一级，当我们的一百代重孙爬上阶梯的顶端，见到新生活的光明时，我们的骨头都变成灰了。我不敢想像未来的苦难和艰辛，更不敢想像要带着爱人和孩子走过这条看不到头的泥泞路，我累了，实在走不动了……就在我被悲伤和绝望窒息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了一声女人的惊叫：“啊！不！不能亲爱的！”

　　我循声看去，见那个女人正从旁边的一个男人手中夺下一支手枪，他刚才显然想把枪口凑到自己的太阳穴上。这人很瘦弱，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无限远处。女人把头埋在他膝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安静。”男人冷冷地说。

　　哭声消失了，只有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在轻响，像不变的哀乐。在我的感觉中，飞机已粘在这巨大的黑暗中，一动不动，而整个宇宙，除了黑暗和飞机，什么都没有了。加代子紧紧钻在我怀里，浑身冰凉。

　　突然，机舱前部有一阵骚动，有人在兴奋地低语。我向窗外看去，发现飞机前方出现了一片朦胧的光亮，那光亮是蓝色的，没有形状，十分均匀地出现在前方弥漫着撞击尘埃的夜空中。

　　那是地球发动机的光芒。

　　西半球的地球发动机已被陨石击毁了三分之一，但损失比启航前的预测要少；东半球的地球发动机由于背向撞击面，完好无损。从功率上来说，它们是能使地球完成逃逸航行的。

　　在我眼中，前方朦胧的蓝光，如同从深海漫长的上浮后看到的海面的亮光，我的呼吸又顺畅起来。

　　我又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亲爱的，痛苦呀恐惧呀这些东西，也只有在活着时才能感觉到。死了，死了什么也没有了，那边只有黑暗，还是活着好。你说呢？”

　　那瘦弱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的蓝光看，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他能活下去了，只要那希望的蓝光还亮着，我们就都能活下去，我又想起了父亲关于希望的那些话。

　　一下飞机，我和加代子没有去我们在地下城中的新家，而是到设在地面的太空舰队基地去找父亲，但在基地，我只见到了追授他的一枚冰冷的勋章。这勋章是一名空军少将给我的，他告诉我，在清除地球航线上的小行星的行动中，一块被反物质炸弹炸出的小行星碎片击中了父亲的单座微型飞船。

　　“当时那个石块和飞船的相对速度有每秒一百公里，撞击使飞船座舱瞬间汽化了，他没有一点痛苦，我向您保证，没有一点痛苦。”将军说。

　　当地球又向太阳跌回去的时候，我和加代子又到地面上来看春天，但没有看到。

　　世界仍是一片灰色，阴暗的天空下，大地上分布着由残留海水形成的一个个冰冻湖泊，见不到一点绿色。大气中的撞击尘埃挡住了阳光，使气温难以回升。甚至在近日点，海洋和大地都没有解冻，太阳呈一个朦胧的光晕，仿佛是撞击尘埃后面的一个幽灵。

　　三年以后，空中的撞击尘埃才有所消散，人类终于最后一次通过近日点，向远日点升去。在这个近日点，东半球的人有幸目睹了地球历史上最快的一次日出和日落。太阳从海平面上一跃而起，迅速划过长空，大地上万物的影子很快地变换着角度，仿佛是无数根钟表的秒针。这也是地球上最短的一个白天，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当一小时后太阳跌入地平线，黑暗降临大地时，我感到一阵伤感。这转瞬即逝的一天，仿佛是对地球在太阳系四十五亿年进化史的一个短暂的总结。直到宇宙的末日，它不会再回来了。

　　“天黑了。”加代子忧伤地说。

　　“最长的一夜。”我说。东半球的这一夜将延续两千五百年，一百代人后，半人马座的曙光才能再次照亮这个大陆。西半球也将面临最长的白天，但比这里的黑夜要短得多。在那里，太阳将很快升到天顶，然后一直静止在那个位置上渐渐变小，在半世纪内，它就会融入星群难以分辨了。

　　按照预定的航线，地球升向与木星的会合点。航行委员会的计划是：地球第15圈的公转轨道是如此之扁，以至于它的远日点到达木星轨道，地球将与木星在几乎相撞的距离上擦身而过，在木星巨大引力的拉动下，地球将最终达到逃逸速度。

　　离开近日点后两个月，就能用肉眼看到木星了，它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但很快显出圆盘的形状，又过了一个月，木星在地球上空已有满月大小了，呈暗红色，能隐约看到上面的条纹。这时，15年来一直垂直的地球发动机光柱中有一些开始摆动，地球在做会合前最后的姿态调整。木星渐渐沉到了地平线下，以后的三个多月，木星一直处在地球的另一面，我们看不到它，但知道两颗行星正在交会之中。

　　有一天我们突然被告知东半球也能看到木星了，于是人们纷纷从地下城中来到地面。当我走出城市的密封门来到地面时，发现开了15年的地球发动机已经全部关闭了，我再次看到了星空，这表明同木星最后的交会正在进行。人们都在紧张地盯着西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光，那光区渐渐扩大，伸延到整个地平线的宽度。我现在发现那暗红色的区域上方同漆黑的星空有一道整齐的边界，那边界呈弧形，那巨大的弧形从地平线的一端跨到了另一端，在缓缓升起，巨弧下的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仿佛一块同星空一样大小的暗红色幕布在把地球同整个宇宙隔开。当我回过神来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暗红色的幕布就是木星！我早就知道木星的体积是地球的1300倍，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它的巨大。这宇宙巨怪在整个地平线上升起时产生的那种恐惧和压抑感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一名记者后来写道：“不知是我身处噩梦中，还是这整个宇宙都是一个造物主巨大而变态的头脑中的噩梦！”木星恐怖地上升着，渐渐占据了半个天空。这时，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云层中的风暴，那风暴把云层搅动成让人迷茫的混乱线条，我知道那厚厚的云层下是沸腾的液氢和液氦的大洋。著名的大红斑出现了，这个在木星表面维持了几十万年的大旋涡大得可以吞下整整三个地球。这时木星已占满了整个天空，地球仿佛是浮在木星沸腾的暗红色云海上的一只气球！而木星的大红斑就处在天空正中，如一只红色的巨眼盯着我们的世界，大地笼罩在它那阴森的红光中……这时，谁都无法相信小小的地球能逃出这巨大怪物的引力场，从地面上看，地球甚至连成为木星的卫星都不可能，我们就要掉进那无边云海覆盖着的地狱中去了！但领航工程师们的计算是精确的，暗红色的迷乱的天空在缓缓移动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西方的天边露出了黑色的一角，那黑色迅速扩大，其中有星星在闪烁，地球正在冲出木星的引力魔掌。这时警报尖叫起来，木星产生的引力潮汐正在向内陆推进，后来得知，这次大潮百多米高的巨浪再次横扫了整个大陆。在跑进地下城的密封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仍占据半个天空的木星，发现木星的云海中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后来知道，那是地球引力作用在木星表面的痕迹，我们的星球也在木星表面拉起了如山的液氢和液氦的巨浪。这时，木星巨大的引力正在把地球加速甩向外太空。

　　离开木星时，地球已达到了逃逸速度，它不再需要返回潜藏着死亡的太阳，向广漠的外太空飞去，漫长的流浪时代开始了。

　　就在木星暗红色的阴影下，我的儿子在地层深处出生了。

　　叛乱

　　离开木星后，亚洲大陆上一万多台地球发动机再次全功率开动，这一次它们要不停地运行500年，不停地加速地球。这500年中，发动机将把亚洲大陆上一半的山脉用做燃料消耗掉。

　　从四个多世纪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人们长出了一口气。但预料中的狂欢并没有出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想像。

　　在地下城的庆祝集会后，我一个人穿上密封服来到地面。童年时熟悉的群山已被超级挖掘机夷为平地，大地上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坚硬的冻土，冻土上到处有白色的斑块，那是大海潮留下的盐渍。面前那座爷爷和爸爸度过了一生的曾有千万人口的大城市现在已是一片废墟，高楼钢筋外露的残骸在地球发动机光柱的蓝光中拖着长长的影子，好像是史前巨兽的化石……一次次的洪水和小行星的撞击已摧毁了地面上的一切，各大陆上的城市和植被都荡然无存，地球表面已变成火星一样的荒漠。

　　这一段时间，加代子心神不定。她常常扔下孩子不管，一个人开着飞行汽车出去旅行，回来后，只是说她去了西半球。最后，她拉我一起去了。

　　我们的飞行汽车以四倍音速飞行了两个小时，终于能够看到太阳了，它刚刚升出太平洋，这时看上去只有棒球大小，给冰封的洋面投下一片微弱的、冷冷的光芒。

　　加代子把飞行汽车悬停在5000米的空中，然后从后面拿出了一个长长的东西，去掉封套后我看到那是一架天文望远镜，业余爱好者用的那种。加代子打开车窗，把望远镜对准太阳，让我看。

　　从有色镜片中我看到了放大几百倍的太阳，我甚至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缓缓移动的明暗斑点，还有日球边缘隐隐约约的日珥。

　　加代子把望远镜同车内的计算机联起来，把一个太阳影像采集下来。然后，她又调出了另一个太阳图像，说：“这个是四个世纪前的太阳图像。”接着，计算机对两个图像进行比较。

　　“看到了吗？”加代子指着屏幕说，“它们的光度、像素排列、像素概率、层次统计等参数都完全一样！”

　　我摇摇头说：“这能说明什么？一架玩具望远镜，一个低级图像处理程序，加上你这个无知的外行……别自寻烦恼了，别信那些谣言！”

　　“你是个白痴。”她说着，收回望远镜，把飞行汽车向回开去。这时，在我们的上方和下方，我又远远地看到了几辆飞行汽车，同我们刚才一样悬在空中，从每辆车的车窗中都伸出一架望远镜对着太阳。

　　以后的几个月中，一个可怕的说法像野火一样在全世界蔓延。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用更大型更精密的仪器观测太阳。后来，一个民间组织向太阳发射了一组探测器，它们在三个月后穿过日球。探测器发回的数据最后证实了那个事实。

　　同四个世纪前相比，太阳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各大陆的地下城已成了一座座骚动的火山，局势一触即发。一天，按照联合政府的法令，我和加代子把儿子送进了养育中心。回家的路上我俩都感到维系我们关系的惟一纽带已不存在了。走到市中心广场，我们看到有人在演讲，另一些人在演讲者周围向市民分发武器。

　　“公民们！地球被出卖了！人类被出卖了！文明被出卖了！我们都是一个超级骗局的牺牲品！这个骗局之巨大之可怕，上帝都会为之休克！太阳还是原来的太阳，它不会爆发，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它是永恒的象征！爆发的是联合政府中那些人阴险的野心！他们编造了这一切，只是为了建立他们的独裁帝国！他们毁了地球！他们毁了人类文明！公民们，有良知的公民们！拿起武器，拯救我们的星球！拯救人类文明！我们要推翻联合政府，控制地球发动机，把我们的星球从这寒冷的外太空开回原来的轨道！开回到我们的太阳温暖的怀抱中！”加代子默默地走上前去，从分发武器的人手中接过了一支冲锋枪，加入到那些拿到武器的市民的队列中，她没有回头，同那支庞大的队列一起消失在地下城的迷雾里。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手在衣袋中紧紧攥着父亲用生命和忠诚换来的那枚勋章，它的边角把我的手扎出了血……

　　三天后，叛乱在各个大陆同时爆发了。

　　叛军所到之处，人民群起响应，到现在，很少有人怀疑自己受骗了。但我加入了联合政府的军队，这并非由于对政府的坚信，而是我三代前辈都有过军旅生涯，他们在我心中种下了忠诚的种子，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背叛联合政府对我来说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

　　美洲、非洲、大洋洲和南极洲相继沦陷，联合政府收缩防线死守地球发动机所在的东亚和中亚。叛军很快对这里构成包围态势，他们对政府军占有压倒优势，之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攻势没有取得进展，完全是由于地球发动机。叛军不想毁掉地球发动机，所以在这一广阔的战区没有使用重武器，使得联合政府得以苟延残喘。这样双方相持了三个月，联合政府的十二个集团军相继临阵倒戈，中亚和东亚防线全线崩溃。两个月后，大势已去的联合政府连同不到十万军队在靠近海岸的地球发动机控制中心陷入重围。

　　我就是这残存军队中的一名少校。控制中心有一座中等城市大小，它的中心是地球驾驶室。我拖着一条被激光束烧焦的手臂，躺在控制中心的伤兵收容站里。就是在这儿，我得知加代子已在澳洲战役中阵亡。我和收容站里所有的人一样，整天喝得烂醉，对外面的战事全然不知，也不感兴趣。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在高声说话。

　　“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吗？你们在自责，在这场战争中，你们站到了反人类的一边，我也一样。”

　　我转头一看，发现讲话的人肩上有一颗将星，他接着说：“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拯救自己的灵魂。地球驾驶室距我们这儿只有三个街区，我们去占领它，把它交给外面理智的人类！我们为联合政府已尽到了责任，现在该为人类尽责任了！”

　　我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抽出手枪，随着这群突然狂热起来的受伤和没受伤的人，沿着钢铁的通道，向地球驾驶室冲去。出乎预料，一路上我们几乎没遇到抵抗，倒是有越来越多的人从错综复杂的钢铁通道的各个分支中加入我们。最后，我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那钢铁大门高得望不到顶。它轰隆隆地打开了，我们冲进了地球驾驶室。

　　尽管以前无数次在电视中看到过，所有的人还是被驾驶室的宏伟震惊了。从视觉上看不出这里的大小，因为驾驶室淹没在一幅巨型全息图中，那是一幅太阳系的模拟图。整个图像实际就是一个向所有方向无限伸延的黑色空间，我们一进来，就悬浮在这空间之中。由于尽量反映真实的比例，太阳和行星都很小很小，小得像远方的萤火虫，但能分辨出来。以那遥远的代表太阳的光点为中心，一条醒目的红色螺旋线扩展开来，像广阔的黑色洋面上迅速扩散的红色波圈。这是地球的航线。在螺旋线最外面的一点上，航线变成明亮的绿色，那是地球还没有完成的路程。那条绿线从我们的头顶掠过，顺着看去，我们看到了灿烂的星海，绿线消失在星海的深处，我们看不到它的尽头。在这广漠的黑色的空间中，还漂浮着许多闪亮的灰尘，其中几个尘粒飘近，我发现那是一块块虚拟屏幕，上面翻滚着复杂的数字和曲线。

　　我看到了全人类瞩目的地球驾驶台，它好像是漂浮在黑色空间中的一个银白色的小行星，看到它我更难以把握这里的巨大——驾驶台本身就是一个广场，现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站着五千多人，包括联合政府的主要成员、负责实施地球航行计划的星际移民委员会的大部分，和那些最后忠于政府的人。这时我听到最高执政官的声音在整个黑色空间响了起来。

　　“我们本来可以战斗到底的，但这可能导致地球发动机失控，这种情况一旦发生，过量聚变的物质将烧穿地球，或蒸发全部海洋，所以我们决定投降。我们理解所有的人，因为在已经进行了四十代人、还要延续一百代人的艰难奋斗中，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个奢求。但也请所有的人记住我们，站在这里的这五千多人，这里有联合政府的最高执政官，也有普通的列兵，是我们把信念坚持到了最后。我们都知道自己看不到真理被证实的那一天，但如果人类得以延续万代，以后所有的人将在我们的墓前洒下自己的眼泪，这颗叫地球的行星，就是我们永恒的纪念碑！”

　　控制中心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那五千多名最后的地球派一群群走了出来，在叛军的押送下向海岸走去。一路上两边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冲他们吐唾沫，用冰块和石块砸他们。他们中有人密封服的面罩被砸裂了，外面零下一百多度的严寒使那些人的脸麻木了，但他们仍努力地走下去。我看到一个小女孩，举起一大块冰用尽全身力气狠命地向一个老者砸去，她那双眼睛透过面罩射出疯狂的怒火。

　　当我听到这五千人全部被判处死刑时，觉得太宽容了。难道仅仅一死吗？这一死就能偿清他们的罪恶吗？能偿清他们用一个离奇变态的想像和骗局毁掉地球、毁掉人类文明的罪恶吗？他们应该死一万次！这时，我想起了那些做出太阳爆发预测的天体物理学家，那些设计和建造地球发动机的工程师，他们在一个世纪前就已作古，我现在真想把他们从坟墓中挖出来，让他们也死一万次。

　　真感谢死刑的执行者们，他们为这些罪犯找了一种好的死法：他们收走了被判死刑的每个人密封服上加热用的核能电池，然后把他们丢在大海的冰面上，让零下百度的严寒慢慢夺去他们的生命。

　　这些人类文明史上最险恶最可耻的罪犯在冰海上站了黑压压的一片，在岸上有十几万人在看着他们，十几万双牙齿咬得咔咔响，十几万双眼睛喷出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的怒火。

　　这时，所有的地球发动机都已关闭，壮丽的群星出现在冰原之上。

　　我能想像出严寒像无数把尖刀刺进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血液在凝固，生命从他们的体内一点点流走，这想像中的感觉变成一种快感，传遍我的全身。看到那些人在严寒的折磨中慢慢死去，岸上的人们快活起来，他们一起唱起了《我的太阳》。

　　我唱着，眼睛看着星空的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上，有一颗稍大些刚刚显出圆盘形状的星星发出黄色的光芒，那就是太阳。

　　啊，我的太阳，生命之母，万物之父，我的大神，我的上帝！还有什么比您更稳定，还有什么比您更永恒。我们这些渺小的，连灰尘都不如的炭基细菌，拥挤在围着您转的一粒小石头上，竟敢预言您的末日，我们怎么能蠢到这个程度！

　　一个小时过去了，海面上那些反人类的罪犯虽然还全都站着，但已没有一个活人，他们的血液已被冻结了。

　　我的眼睛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几秒钟后，视力渐渐恢复，冰原、海岸和岸上的人群又在眼前慢慢显影，最后完全清晰了，而且比刚才更清晰，因为这个世界现在笼罩在一片强烈的白光中，刚才我眼睛的失明正是由于这突然出现的强光的刺激。

　　但星空没有重现，所有的星光都被这强光所淹没，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强光融化了，这强光从太空中的一点迸发出来，那一点现在成了宇宙中心，那一点就在我刚才盯着的方向。

　　太阳氦闪爆发了。

　　《我的太阳》的合唱戛然而止，岸上的十几万人呆住了，似乎同海面上那些人一样，冻成了一片僵硬的岩石。

　　太阳最后一次把它的光和热洒向地球。地面上的冰结的二氧化碳干冰首先融化，腾起了一阵白色的蒸汽；然后海冰表面也开始融化，受热不均的大海冰层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渐渐地，照在地面上的光柔和起来，天空出现了微微的蓝色；后来，强烈的太阳风产生的极光在空中出现，苍穹中飘动着巨大的彩色光幕……在这突然出现的灿烂阳光下，海面上最后的地球派们仍稳稳地站着，仿佛五千多尊雕像。

　　太阳爆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两个小时后强光开始急剧减弱，很快熄灭了。

　　在太阳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球体，它的体积慢慢膨胀，最后从这里看它，已达到了在地球轨道上看到的太阳大小，那么它的实际体积已大到越出火星轨道，而水星、火星和金星这三颗地球的伙伴行星这时已在上亿度的辐射中化为一缕轻烟。

　　但它已不是太阳，它不再发出光和热，看去如同贴在太空中一张冰冷的红纸，它那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是周围星光的散射。这就是小质量恒星演化的归宿：红巨星。

　　50亿年的壮丽生涯已成为飘逝的梦幻，太阳死了。

　　幸运的是，还有人活着。

第二章·流浪时代

　　当我回忆这一切时，半个世纪已过去了。二十年前，地球航出了冥王星轨道，航出了太阳系，在寒冷广漠的外太空继续着它孤独的航程。

　　最近一次去地面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是儿子和儿媳陪我去的，儿媳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就要做母亲了。

　　到地面后，我首先注意到，虽然所有地球发动机仍全功率地运行，巨大的光柱却看不到了，这是因为地球大气已消失，等离子体的光芒没有散射的缘故。我看到地面上布满了奇怪的黄绿相间的半透明晶体块，这是固体氧氮，是已冻结的空气。

　　有趣的是空气并没有均匀地冻结在地球表面，而是形成了小山丘似的不规则的隆起，在原来平滑的大海冰原上，这些半透明的小山形成了奇特的景观。银河系的星河纹丝不动地横过天穹，也像被冻结了，但星光很亮，看久了还刺眼呢。

　　地球发动机将不间断地开动500年，到时地球将加速至光速的千分之五，然后地球将以这个速度滑行1300年，之后地球就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航程，它将掉转发动机的方向，开始长达500年的减速。地球在航行2400年后到达比邻星，再过100年时间，它将泊入这颗恒星的轨道，成为它的一颗卫星。

　　我知道已被忘却

　　流浪的航程太长太长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东方再次出现霞光

　　我知道已被忘却

　　启航的时代太远太远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人类又看到了蓝天

　　我知道已被忘却

　　太阳系的往事太久太久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鲜花重新挂上枝头

　　……

　　每当听到这首歌，一股暖流就涌进我这年迈僵硬的身躯，我干涸的老眼又湿润了。我好像看到半人马座三颗金色的太阳在地平线上依次升起，万物沐浴在它温暖的光芒中。固态的空气融化了，变成了碧蓝的天。两千多年前的种子从解冻的土层中复苏，大地绿了。我看到我的第一百代孙子孙女们在绿色的草原上欢笑，草原上有清澈的小溪，溪中有银色的小鱼……我看到了加代子，她从绿色的大地上向我跑来，年轻美丽，像个天使……

　　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

第07集·《乡村教师》

　　（《科幻世界》杂志2001年1月第1期）

　　他知道，这最后一课要提前讲了。

　　又一阵剧痛从肝部袭来，几乎使他晕厥过去。他已没能气力下床了，便艰难地移近床边的窗口。月光映在窗纸上，银亮亮的，使小小的窗户看上去象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那个世界的一切一定都是银亮亮的，象用银子和不冻人的雪做成的盒景。他颤颤地抬起头，从窗纸的破洞中望出去，幻觉立刻消失了，他看到了远处自己渡过了一生的村庄。

　　村庄静静地卧在月光下，象是百年前就没人似的。那些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平顶小屋，形状上同村子周围的黄土包没啥区别，在月夜中颜色也一样，整个村子仿佛已溶入这黄土坡之中。只有村前那棵老槐树很清楚，树上干枯枝杈间的几个老鸦窝更是黑黑的，象是滴在这暗银色画面上的几滴醒目的墨点……其实村子也有美丽温暖的时候，比如秋收时，外面打工的男人女人们大都回来了，村里有了人声和笑声，家家屋顶上是金灿灿的玉米，打谷场上娃们在桔杆堆里打滚；再比如过年的时候，打谷场被汽灯照得通亮，在那里连着几天闹红火，摇旱船，舞狮子。那几个狮子只剩下卡嗒作响的木头脑壳，上面油漆都脱了，村里没钱置新狮子皮，就用几张床单代替，玩得也挺高兴……

　　但十五一过，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挣生活去了，村子一下没了生气。只有每天黄昏，当稀拉拉几缕炊烟升起时，村头可能出现一两个老人，扬起山核桃一样的脸，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向山外的路，直到在老槐树挂住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天黑后，村里早早就没了灯光，娃娃和老人们睡的都早，电费贵，现在到了一块八一度了。

　　这时村里隐约传出了一声狗叫，声音很轻，好象那狗在说梦话。他看着村子周围月光下的黄土地，突然觉得那好象是纹丝不动的水面。要真是水就好了，今年是连着第五个旱年了，要想有收成，又要挑水浇地了。想起田地，他的目光向更远方移去，那些小块的山田，月光下象一个巨人登山时留下的一个个脚印。在这只长荆条和毛蒿的石头山上，田也只能是这么东一小块西一小块的，别说农机，连牲口都转不开身，只能凭人力种了。去年一家什么农机厂到这儿来，推销一种微型手扶拖拉机，可以在这些巴掌大的地里干活儿。那东西真是不错，可村里人说他们这是闹笑话哩！他们想过那些巴掌地能产出多少东西来吗？就是绣花似地种，能种出一年的口粮就不错了，遇上这样的旱年，可能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呢！为这样的田买那三五千一台的拖拉机，再搭上两块多一升的柴油？！唉，这山里人的难处，外人哪能知晓呢？

　　这时，窗前走过了几个小小的黑影，这几个黑影在不远的田垅上围成一圈蹲下来，不知要干什么。他知道这都是自己的学生，其实只要他们在近旁，不用眼睛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直觉是他一生积累出来的，只是在这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更敏锐了。

　　他甚至能认出月光下的那几个孩子，其中肯定有刘宝柱和郭翠花。这两个孩子都是本村人，本来不必住校的，但他还是收他们住了。刘宝柱的爹十年前买了个川妹子成亲，生了宝柱，五年后娃大了，对那女人看得也松了，结果有一天她跑回四川了，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这以后，宝柱爹也变得不成样儿了，开始是赌，同村子里那几个老光棍一样，把个家折腾得只剩四堵墙一张床；然后是喝，每天晚上都用八毛钱一斤的地瓜烧把自己灌得烂醉，拿孩子出气，每天一小揍三天一大揍，直到上个月的一天半夜，抡了根烧火棍差点把宝柱的命要了。郭翠花更惨了，要说她妈还是正经娶来的，这在这儿可是个稀罕事，男人也很荣光了，可好景不长，喜事刚办完大家就发现她是个疯子，之所以迎亲时没看出来，大概是吃了什么药。本来嘛，好端端的女人哪会到这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来？但不管怎么说，翠花还是生下来了，并艰难地长大。但她那疯妈妈的病也越来越重，犯起病来，白天拿菜刀砍人，晚上放火烧房，更多的时间还是在阴森森地笑，那声音让人汗毛直竖……

　　剩下的都是外村的孩子了，他们的村子距这里最近的也有十里山路，只能住校了。在这所简陋的乡村小学里，他们一住就是一个学期。娃们来时，除了带自己的铺盖，每人还背了一袋米或面，十多个孩子在学校的那个大灶做饭吃。当冬夜降临时，娃们围在灶边，看着菜面糊糊在大铁锅中翻腾，灶膛里秸杆桔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这是他一生中看到过的最温暖的画面，他会把这画面带到另一个世界的。

　　窗外的田垅上，在那圈娃们中间，亮起了几点红色的小火星星，在这一片银灰色的月夜的背景上，火星星的红色格外醒目。

　　这些娃们在烧香，接着他们又烧起纸来，火光把娃们的形象以桔红色在冬夜银灰色的背景上显现出来，这使他又想起了那灶边的画面。他脑海中还出现了另外一个类似的画面：当学校停电时（可能是因为线路坏了，但大多数时间是因为交不起电费），他给娃们上晚课。他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照着黑板，“看见不？”他问，“看不显！”娃们总是这样回答，那么一点点亮光，确实难看清，但娃们缺课多，晚课是必须上的。于是他再点上一根蜡，手里两根举着。“还是不显！”娃们喊，他于是再点上一根，虽然还是看不清，娃们不喊了，他们知道再喊老师也不会加蜡了，蜡太多了也是点不起的。烛光中，他看到下面那群娃们的面容时隐时现，象一群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拼命挣脱黑暗的小虫虫。

　　娃们和火光，娃们和火光，总是娃们和火光，总是夜中的娃们和火光，这是这个世界深深刻在他脑子中的画面，但始终不明其含义。

　　他知道娃们是在为他烧香和烧纸，他们以前多次这么干过，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象以前那样斥责他们迷信了。他用尽了一生在娃们的心中燃起科学和文明的火苗，但他明白，同笼罩着这偏远山村的愚昧和迷信相比，那火苗是多么弱小，象这深山冬夜中教室里的那根蜡烛。半年前，村里的一些人来到学校，要从本来已很破旧的校舍取下掾子木，说是修村头的老君庙用。问他们校舍没顶了，娃们以后住哪儿，他们说可以睡教室里嘛，他说那教室四面漏风，大冬天能住？他们说反正都外村人。他拿起一根扁担和他们拚命，结果被人家打断了两根胁骨。好心人抬着他走了三十多里山路，送到了镇医院。

　　就是在那次检查伤势时，意外发现他患了食道癌。这并不稀奇，这一带是食道癌高发区。镇医院的医生恭喜他因祸得福，因为他的食道癌现处于早期，还未扩散，动手术就能治愈，食道癌是手术治愈率最高的癌症之一，他算拣了条命。

　　于是他去了省城，去了肿瘤医院，在那里他问医生动一次这样的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象你这样的情况可以住我们的扶贫病房，其他费用也可适当减免，最后下来不会太多的，也就两万多元吧。想到他来自偏远山区，医生接着很详细地给他介绍住院手续怎么办，他默默地听着，突然问：

　　“要是不手术，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阵儿，才说：“半年吧。”，并不解地看到他长出了一口气，好象得到了很大安慰。

　　至少能送走这届毕业班了。

　　他真的拿不出这两万多元。虽然民办教师工资很低，但干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按说也能攒下一些钱了。只是他把钱都花在娃们身上了，他已记不清给多少学生代交了学杂费，最近的就有刘宝柱和郭翠花；更多的时候，他看到娃们的饭锅里没有多少油星星，就用自己的工资买些肉和猪油回来……

　　反正到现在，他全部的钱也只有手术所需用的十分之一。

　　沿着省城那条宽长的大街，他向火车站走去。这时天已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发出迷人的光芒，那光芒之多彩之斑澜，让他迷惑；还有那些高楼，一入夜就变成了一盏盏高耸入云的巨大彩灯。音乐声在夜空中漂荡，疯狂的、轻柔的，走一段一个样。

　　就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慢慢地回忆起自己不算长的一生。他很坦然，各人有各人的命，早在二十年前初中毕业回到山村小学时，他就选定了自己的命。再说，他这条命很大一部分是另一位乡村教师给的。他就是在自己现在任教的这所小学渡过童年的，他爹妈死得早，那所简陋的乡村小学就是他的家，他的小学老师把他当亲儿子待，日子虽然穷，但他的童年并不缺少爱。

　　那年，放寒假了，老师要把他带回自己的家里过冬。老师的家很远，他们走了很长的积雪的山路，当看到老师家所在的村子的一点灯光时，已是半夜了。这时他们看到身后不远处有四点绿荧荧亮光，那是两双狼眼。那时山里狼很多的，学校周围就能看到一堆堆狼屎。有一次他淘气，把那灰白色的东西点着扔进教室里，使浓浓的狼烟充满了教室，把娃们都呛得跑了出来，让老师很生气。现在，那两只狼向他们慢慢逼近，老师折下一根粗树枝，挥动着它拦住狼的来路，同时大声喊着让他向村里跑。他当时吓糊涂了，只顾跑，只想着那狼会不会绕过老师来追他，只想着会不会遇到其它的狼。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村子，然后同几个拿猎枪汉子去接老师时，发现他躺在一片已冻成糊状的血汩中，半条腿和整只胳膊都被狼咬掉了。教师在送往镇医院的路上就咽了气，当时在火把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老师的眼晴，老师的腮帮被深深地咬下一大块，已说不出话，但用目光把一种心急如焚的牵挂传给了他，他读懂了那牵挂，记住了那牵挂。

　　初中毕业后，他放弃了在镇政府里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直接回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山村，回到了老师牵挂的这所乡村小学，这时，学校因为没有教师已荒废好几年了。

　　前不久，教委出台新政策，取消了民办教师，其中的一部分经考试考核转为公办。当他拿到教师证时，知道自己已成为一名国家承认的小学教师了，很高兴，但也只是高兴而已，不象别的同事们那么激动。他不在乎什么民办公办，他只在乎那一批又一批的娃们，从他的学校读完了小学，走向生活。不管他们是走出山去还是留在山里，他们的生活同那些没上过一天学的娃们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所在的山区，是这个国家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但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里的人们对现状的麻木。记得那是好多年前了，搞包产到户，村里开始分田，然后又分其它的东西。对于村里唯一的一台拖拉机，大伙对于油钱怎么出机时怎么分配总也谈不拢，最后唯一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是把拖拉机分了，真的分了，你家拿一个轮子他家拿一根轴……再就是两个月前，有一家工厂来扶贫，给村里安了一台潜水泵，考虑到用电贵，人家还给带了一台小柴油机和足够的柴油，挺好的事儿，但人家前脚走，村里后脚就把机器都卖了，连泵带柴油机，只卖了一千五百块钱，全村好吃了两顿，算是过了个好年……一家皮革厂来买地建厂，什么不清楚就把地卖了，那厂子建起后，硝皮子的毒水流进了河里，渗进了井里，人一喝了那些水浑身起红疙瘩，就这也没人在乎，还沾沾自喜那地卖了个好价钱……

　　看村里那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汉们，每天除了赌就是喝，但不去种地，他们能算清：穷到了头县里每年总会有些救济，那钱算下来也比在那巴掌大的山地里刨一年土坷垃挣的多……没有文化，人们都变得下做了，那里的穷山恶水固然让人灰心，但真正让人感到没指望的，是山里人那呆滞的目光。

　　他走累了，就在人行道边坐下来。他面前，是一家豪华的大餐馆，那餐馆靠街的一整堵墙全是透明玻璃，华丽的枝形吊灯把光芒投射到外面。整个餐馆象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穿着华贵的客人们则象一群多彩的观赏鱼。他看到在靠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胖男人，这人头发和脸似乎都在冒油，使他看上去象用一大团表面涂了油的蜡做的。他两旁各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暴露的女郎，那男人转头对一个女郎说了句什么，把她逗得大笑起来，那男人跟着笑起来，而另一个女郎则娇啧地用两个小拳头捶那个男的……真没想到还有个子这么高的女孩子，秀秀的个儿，大概只到她们一半……他叹了口气，唉，又想起秀秀了。

　　秀秀是本村唯一一个没有嫁到山外姑娘，也许是因为她从未出过山，怕外面的世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和秀秀好过两年多，最后那阵好象就成了，秀秀家里也通情达理，只要一千五百块的肚疼钱（注：西北一些农村地区彩礼的一个名目，意思是对娘生女儿肚子疼的补偿）。但后来，村子里一些出去打工的人赚了些钱回来，和他同岁的二蛋虽不识字但脑子活，去城里干起了挨家挨户清洗抽油烟机的活儿，一年下来竟能赚个万把块。前年回来呆了一个月，秀秀不知怎的就跟这个二蛋好上了。秀秀一家全是睁眼瞎，家里粗糙的干打垒墙壁上，除了贴着一团一团用泥巴和起来的瓜种子，还划着长长短短的道道儿，那是她爹多少年来记的账……秀秀没上过学，但自小对识文断字的人有好感，这是她同他好的主要原因。但二蛋的一瓶廉价香水和一串镀金项链就把这种好感全打消了，“识文断字又不能当饭吃。”

　　秀秀对他说。虽然他知道识文断字是能当饭吃的，但具体到他身上，吃得确实比二蛋差好远，所以他也说不出什么。秀秀看他那样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股让他皱鼻子的香水味。

　　和二蛋成亲一年后，秀秀生娃儿死了。他还记得那个接生婆，把那些锈不拉叽刀刀铲铲放到火上烧一烧就向里捅，秀秀可倒霉了，血流了一铜盆，在送镇医院的路上就咽气了。成亲办喜事儿的时候，二蛋花了三万块，那排场在村里真是风光死了，可他怎的就舍不得花点钱让秀秀到镇医院去生娃呢？后来他一打听，这花费一般也就二三百，就二三百呀。但村里历来都是这样儿，生娃是从不去医院的。所以没人怪二蛋，秀秀就这命。后来他听说，比起二蛋妈来，她还算幸运。生二蛋时难产，二蛋爹从产婆那儿得知是个男娃，就决定只要娃了。于是二蛋妈被放到驴子背上，让那驴子一圈圈走，硬是把二蛋挤出来，听当时看见的人说，在院子里血流了一圈……

　　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笼罩着家乡的愚昧和绝望使他窒息。

　　但娃们还是有指望的，那些在冬夜寒冷的教室中，盯着烛光照着的黑板的娃们，他就是那蜡烛，不管能点多长时间，发出的光有多亮，他总算是从头点到尾了。

　　他站起身来继续走，没走了多远就拐进了一家书店，城里就是好，还有夜里开门的书店。除了回程的路费，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买了书，以充实他的乡村小学里那小小的图书室。半夜，提着那两捆沉重的书，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

　　在距地球五万光年的远方，在银河系的中心，一场延续了两万年的星际战争已接近尾声。

　　那里的太空中渐渐隐现出一个方形区域，仿佛灿烂的群星的背景被剪出一个方口，这个区域的边长约十万公里，区域的内部是一种比周围太空更黑的黑暗，让人感到一种虚空中的虚空。从这黑色的正方形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实体，它们形状各异，都有月球大小，呈耀眼的银色。这些物体越来越多，并组成一个整齐的立方体方阵。这银色的方阵庄严地驶出黑色正方形，两者构成了一幅挂在宇宙永恒墙壁上的镶嵌画，这幅画以绝对黑体的正方形天鹅绒为衬底，由纯净的银光耀眼的白银小构件整齐地镶嵌而成。这又仿佛是一首宇宙交响乐的固化。渐渐地，黑色的正方形消溶在星空中，群星填补了它的位置，银色的方阵庄严地悬浮在群星之间。

　　银河系碳基联邦的星际舰队，完成了本次巡航的第一次时空跃迁。

　　在舰队的旗舰上，碳基联邦的最高执政官看着眼前银色的金属大地，大地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路，象一块无限广阔的银色蚀刻电路板，不时有几个闪光的水滴状的小艇出现在大地上，沿着纹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驶几秒钟，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一口突然出现的深井中。时空跃迁带过来的太空尘埃被电离，成为一团团发着暗红色光的云，庞罩在银色大地的上空。

　　最高执政官以冷静著称，他周围那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淡蓝色智能场就是他人格的象征，但现在，象周围的人一样，他的智能场也微微泛出黄光。

　　“终于结束了。”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把这个信息传送给站在他两旁的参议员和舰队统帅。

　　“是啊，结束了。战争的历程太长太长，以至我们都忘记了它的开始。”`参议员回答。

　　这时，舰队开始了亚光速巡航，它们的亚光速发动机同时启动，旗舰周围突然出现了几千个蓝色的太阳，银色的金属大地象一面无限广阔的镜子，把蓝太阳的数量又复制了一倍。

　　远古的记忆似乎被点燃了，其实，谁能忘记战争的开始呢？

　　这记忆虽然遗传了几百代，但在碳基联邦的万亿公民的脑海中，它仍那么鲜活，那么铭心刻骨。

　　两万年前的那一时刻，硅基帝国从银河系外围对碳基联邦发动全面进攻。在长达一万光年的战线上，硅基帝国的五百多万艘星际战舰同时开始恒星蛙跳。每艘战舰首先借助一颗恒星的能量打开一个时空蛀洞，然后从这个蛀洞时空跃迁至另一个恒星，再用这颗恒星的能量打开第二个蛀洞继续跃迁……由于打开蛀洞消耗了恒星大量的能量，使得恒星的光谱暂时向红端移动，当飞船从这颗恒星完成跃迁后，它的光谱渐渐恢复原状。当几百万艘战舰同时进行恒星蛙跳时，所产生的这种效应是十分恐怖的：

　　银河系的边缘出现一条长达一万光年的红色光带，这条光带向银河系的中心移过来。这个景象在光速视界是看不到的，但在超空间监视器上显示出来。那条由变色恒星组成的红带，如同一道一万光年长的血潮，向碳基联邦的疆域涌来。

　　碳基联邦最先接触硅基帝国攻击前锋的是绿洋星，这颗美丽的行星围绕着一对双星恒星运行，她的表面全部被海洋覆盖。那生机昂然的海洋中漂浮着由柔软的长藤植物构成的森林，温和美丽、身体晶莹透明的绿洋星人在这海中的绿色森林间轻盈地游动，创造了绿洋星伊甸圆般的文明。突然，几万道剌目的光束从天而降，硅基帝国舰队开始用激光蒸发绿洋星的海洋。在很短的时间内，绿洋星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这颗行星上包括五十亿绿洋星人在内的所有生物在沸水中极度痛苦地死去，它们被煮熟的有机质使整个海洋变成了绿色的浓汤。最后海洋全部蒸发了，昔日美丽的绿洋星变成了一个由厚厚蒸汽包裹着的地狱般的灰色行星。

　　这是一场几乎波及整个银河系的星际大战，是银河系中碳基和硅基文明之间惨烈的生存竞争，但双方谁都没有料到战争会持续两万银河年！

　　现在，除了历史学家，谁也记不清有百万艘以上战舰参加的大战役有多少次了。规模最大的一次超级战役是第二旋臂战役，战役在银河系第二旋臂中部进行，双方投入了上千万艘星际战舰。

　　据历史记载，在那广漠的战场上，被引爆的超新星就达两千多颗，那些超新星像第二旋臂中部黑暗太空中怒放的焰火，使那里变成超强辐射的海洋，只有一群群幽灵似的黑洞漂行于其间。战役的最后，双方的星际舰队几乎同归于尽。一万五千年过去了，第二旋臂战役现在听起来就像上古时代飘渺的神话，只有那仍然存在的古战场证明它确实发生过。但很少有飞船真正进入过古战场，那里是银河系中最恐怖的区域，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辐射和黑洞。

　　当时，双方数量多的难以想象的战舰群为了进行战术机动，进行了大量的超短距离时空跃迁，据说当时的一些星际歼击机，在空间格斗时，时空跃迁的距离竟短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几千米！这样就把古战场的时空结构搞得千疮百孔，象一块内部被老鼠钻了无数长洞的大乳酪。飞船一旦误入这个区域，可能在一瞬间被畸变的空间扭成一根细长的金属绳，或压成一张面积有几亿平方公里但厚度只有几个原子的薄膜，立刻被辐射狂风撕得粉碎。但更为常见的是飞船变为建造它们时的一块块钢板，或者立刻老得只剩下一个破旧的外壳，内部的一切都变成古老灰尘；人在这里也可能瞬间回到胚胎状态或变成一堆白骨……

　　但最后的决战不是神话，它就发生在一年前。在银河系第一和第二旋臂之间的荒凉太空中，硅基帝国集结了最后的力量，这支有一百五十万艘星际战舰组成的舰队在自己周围构筑了半径一千光年的反物质云屏障。碳基联邦投入攻击的第一个战舰群刚完成时空跃迁就陷入了反物质云中。反物质云十分稀薄，但对战舰具有极大的杀伤力，碳基联邦的战舰立刻变成一个个剌目的火球，但它们仍向奋勇冲向目标。每艘战舰都拖着长长的火尾，在后面留一条发着荧光的航迹，这由三十多万个火流星组成的阵列形成了碳硅战争中最为壮观最为惨烈的画面。在反物质云中，这些火流星渐渐缩小，最后在距硅基帝国战舰阵列很近在地方消失了，但它们用自己的牺牲为后续的攻击舰队在反物质云中打开了一条通道。在这场战役中，硅基帝国的最后舰队被赶到银河系最荒凉的区域：第一旋臂的项端。

　　现在，这支碳基联邦舰队将完成碳硅战争中最后一项使命：

　　他们将在第一旋臂的中部建立一条五百光年宽的隔离带，隔离带中的大部分恒星将被摧毁，以制止硅基帝国的恒星蛙跳。恒星蛙跳是银河系中大吨位战舰进行远距离快速攻击的唯一途径，而一次蛙跳的最大距离是二百光年。，隔离带一旦产生，硅基帝国的重型战舰要想进入银河系中心区域，只能以亚光速跨越这五百光年的距离，这样，硅基帝国实际上被禁锢在第一旋臂顶端，再也无法对银河系中心区域的碳基文明构成任何严重威胁。

　　“我带来了联邦议会的意愿，”参议员用振动的智能场对最高执政官说：“他们仍然强烈建议：在摧毁隔离带中的恒星前，对它们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

　　“我理解议会。”最高执政官说，“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各种生命流出的血足够形成上千颗行星的海洋了，战后，银河系中最迫切需要重建的是对生命的尊重。这种尊重不仅是对碳基生命的，也是对硅基生命的，正是基于这种尊重，碳基联邦才没有彻底消灭硅基文明。但硅基帝国并没有这种对生命的感情，如果说碳硅战争之前，战争和征服对于它们还仅仅是一种本能和乐趣话，现在这种东西已根植于它们的每个基因和每行代码之中，成为它们生存的终极目的。由于硅基生物对信息的存贮和处理能力大大高于我们，可以预测硅基帝国在第一旋臂顶端的恢复和发展将是神速的，所以我们必须在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之间建成足够宽的隔离带。在这种情况下，对隔离带中数以亿计的恒星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是不现实的，第一旋臂虽属银河系中最荒凉的区域，但其带有生命行星的恒星数量仍可能达到蛙跳密度，这种密度足以使中型战舰进行蛙跳，而即使只有一艘硅基帝国的中型战舰闯入碳基联邦的疆域，可能造成的破坏也是巨大的。所以在隔离带中只能进行文明级别的甄别。我们不得不牺牲隔离带中某些恒星周围的低级生命，是为了拯救银河系中更多的高级和低级生命。这一点我已向议会说明。”

　　参议员说：“议会也理解您和联邦防御委员会，所以我带来的只是建议而不是立法。但隔离带中周围已形成3C级以上文明的恒星必须被保护。”

　　“这一点无需质疑，”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闪现出坚定的红色，“对隔离带中带有行星的恒星的文明检测将是十分严格的！”

　　舰队统帅的智能场第一次发出信息：“其实我觉得你们多虑了，第一旋臂是银河系中最荒凉的荒漠，那里不会有3C级以上文明的。”

　　“但愿如此。”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同时发出了这个信息，他们智能场的共振使一道孤形的等离子体波纹向银色金属大地的上空扩散开去。

　　舰队开始了第二次时空跃迁，以近乎无限的速度奔向银河系的第一旋臂。

　　夜深了，烛光中，全班的娃们围在老师的病床前。

　　“老师歇着吧，明儿个讲也行的。”一个男娃说。

　　他艰难地苦笑了一下，“明儿个有明儿个的课。”

　　他想，如果真能拖到明天当然好，那就再讲一堂课。但直觉告诉他怕是不行了。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娃把一块小黑板放到他胸前的被单上，这最后一个月，他就是这样把课讲下来的。他用软弱无力的手接过娃递过来的半截粉笔，吃力地把粉笔头放到黑板上，这时这是又一阵剧痛袭来，手颤抖了几下，粉笔哒哒地在黑板上敲出了几个白点儿。从省城回来后，他再也没去过医院。两个月后，他的肝部疼了起来，他知道癌细胞已转移到那儿了，这种痛疼越来越历害，最后变成了压倒一切的痛苦。他一支手在枕头下摸索着，找出了一些止痛片，是最常见的用塑料长条包装的那种。对于癌症晚期的剧疼，这药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可能是由于精神暗示，他吃了后总觉得好一些。度冷丁倒是也不算贵，但医院不让带出来用，就是带回来也没人给他注射。他象往常一样从塑料条上取下两片药来，但想了想，便把所有剩下的12片全剥出来，一把吞了下去，他知道以后再也用不着了。他又挣扎着想向黑板上写字，但头突然偏向一边，一个娃赶紧把盆接到他嘴边，他吐出了一口黑红的血，然后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喘息着。

　　娃们中有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放弃了在黑板上写字的努力，无力地挥了一下手，让一个娃把黑板拿走。他开始说话，声音如游丝一般。

　　“今天的课同前两天一样，也是初中的课。这本来不是教学大纲上要求的，我是想到，你们中的大部分人，这一辈子永远也听不到初中的课了，所以我最后讲一讲，也让你们知道稍深一些的学问是什么样子。昨天讲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你们肯定不大懂，不管懂不懂都要多看几遍，最好能背下来，等长大了，总会懂的。鲁迅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的书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读读的，你们将来也一定找来读读。”

　　他累了，停下来喘息着歇歇，看着跳动的烛光，鲁迅写下的几段文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不是《狂人日记》中的，课本上没有，他是从自己那套本数不全已经翻烂的鲁迅全集上读到的，许多年前读第一遍时，那些文字就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接着讲下去。

　　“今天我们讲初中物理。物理你们以前可能没有听说过，它讲的是物质世界的道理，是一门很深很深的学问。”

　　“这课讲牛顿三定律。牛顿是从前的一个英国大科学家，他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很神的，它把人间天上所有的东西的规律都包括进去了，上到太阳月亮，下到流水刮风，都跑不出这三句话划定的圈圈。用这三句话，可以算出什么时候日食，就是村里老人说的天狗吃太阳，一分一秒都不差的；人飞上月球，也要靠这三句话，这就是牛顿三定律。”

　　“下面讲第一定律：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娃们在烛光中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就是说，你猛推一下谷场上那个石碾子，它就一直滚下去，滚到天边也不停下来。宝柱你笑什么？是啊，它当然不会那样，这是因为有磨擦力，磨擦力让它停下来，这世界上，没有磨擦力的环境可是没有的……”

　　是啊，他人生的磨擦力就太大了。在村里他是外姓人，本来就没什么分量，加上他这个倔脾气，这些年来把全村人都得罪下了。他挨家挨户拉人家的娃入学，跑到县里，把跟着爹做买卖的娃拉回来上学，拍着胸脯保证垫学费……这一切并没有赢得多少感激，关键在于，他对过日子看法同周围人太不一样，成天想的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这是最让人讨厌的。在他查出病来之前，他曾跑县里，居然从教育局跑回一笔维修学校的款子，村子里只拿出了一小部分，想过节请个戏班子唱两天戏，结果让他搅了，楞从县里拉过个副县长来，让村里把钱拿回来，可当时戏台子都搭好了。学校倒是修了，但他扫了全村人的兴，以后的日子更难过。先是村里的电工，村长的侄子，把学校的电掐了，接着做饭取暖用的秸杆村里也不给了，害得他扔下自个的地下不了种，一人上山打柴，更别提后来拆校舍的房掾子那事了……这些磨擦力无所不在，让他心力交瘁，让他无法做匀速直线运动，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也许，他就要去的那个世界是没有磨擦力的，那里的一切都是光滑可爱的，但那有什么意义？在那边，他心仍留在这个充满灰尘和磨擦力的世界上，留在这所他倾注了全部生命的乡村小学里。他不在了以后，剩下了两个教师也会离去，这所他用力推了一辈子的小学校就会象谷场上那个石碾子一样停下来，他陷入深深的悲哀，但不论在这个世界或是那个世界，他都无力回天。

　　“牛顿第二定律比较难懂，我们最后讲，下面先讲牛顿第三定律：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娃们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听懂了没？谁说说？”

　　班上学习最好的赵拉宝说：“我知道是啥意思，可总觉得说不通：晌午我和李权贵打架，他把我的脸打得那么痛，肿起来了，所以作用力不相等的，我受的肯定比他大嘛！”

　　喘息了好一会，他才解释说：“你痛是因为你的腮帮子比权贵的拳头软，它们相互的作用力还是相等的……”

　　他想用手比划一下，但手已抬不起来了，他感到四肢象铁块一样沉，这沉重感很快扩展到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躯体象要压塌床板，陷入地下似的。

　　时间不多了。

　　※※※

　　“目标编号：1033715，绝对目视星等：3.5，演化阶段：主星序偏上，发现两颗行星，平均轨道半径分别为1.3和4.7个距离单位，在一号行星上发现生命，这是红69012舰报告。”

　　碳基联邦星际舰队的十万艘战舰目前已散布在一条长一万光年的带状区域中，这就是正在建立的隔离带。工程刚刚开始，只是试验性地摧毁了五千颗恒星，其中带有行星的只有137颗，而行星上有生命的这是第一颗。

　　“第一旋臂真是个荒凉的地方啊。”最高执政官感叹到。他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用全息图隐去了脚下的旗舰和上方的星空，使他、舰队统帅和参议员悬浮于无际的黑色虚空中。接着，他调出了探测器发回的图象：虚空出现了一个发着蓝光的火球，最高执政管的智能场产生了一个白色的方框，那方框调整大小，圈住了这颗恒星并把它的图象隐去了，他们于是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但这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黄色光点，图象的焦距开始大幅度调整，行星的图象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推向前来，很快占满了半个虚空，三个人都沉浸在它反射的橙黄色光芒中。

　　这是一颗被浓密大气包裹着的行星，在它那橙黄色的气体海洋上，汹涌的大气运动描绘出了极端复杂的不断变幻的线条。行星图象继续移向前来，直到占据了整个宇宙，三个人被橙黄色的气体海洋吞没了。探测器带着他们在这浓雾中穿行，很快雾气稀薄了一些，他们看到了这颗行星上的生命。

　　那是一群在浓密大气上层飘浮的气球状生物，表面有着美丽的花纹，那花纹不停在变幻着色彩和形状，时而呈条纹状，时而呈斑点状，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可视语言。每个气球都有一条长尾，那长尾的尾端不时眩目地闪烁一下，光沿着长尾传到气球上，化为一片弥漫的荧光。

　　“开始四维扫描！”红69012舰上的一名上尉值勤军官说。

　　一束极细的波束开始从上至下飞快地扫描那群气球。这束波只有几个原子粗细，但它的波管内的空间维度比外部宇宙多一维。

　　扫描数据传回舰上，在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群气球被切成了几亿亿个薄片，每个薄片的厚度只有一个原子的尺度，在这个薄片上，每个夸克的状态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

　　“开始数据镜像组合！”

　　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几亿亿个薄片按原有顺序叠加起来，很快，组合成一群虚拟气球，在计算机内部广漠的数字宇宙中，这个行星上的那群生物体有了精确的复制品。

　　“开始3C级文明测试！”

　　在数字宇宙中，计算机敏锐地定位了气球的思维器官，它是悬在气球内部错综复杂的神经丛中间的一个椭圆体。计算机在瞬间分析了这个大脑的结构，并越过所有低级感官，直接同它建立了高速信息接口。

　　文明测试是从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中任意地选取试题，测试对象如果能答对其中三道，则测试通过；如果头三道题没有答对，测试者有两种选择：可以认为测试没有通过，或者继续测试，题数不限，直到被测试者答对的题数达到三道，这时可认为其通过测试。

　　“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们已探知的组成物质的最小单元。”

　　“滴滴，嘟嘟嘟，滴滴滴滴。”气球回答。

　　“1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2号：你们观察到物体中热能的流向有什么特点？这种流向是否可逆？”

　　“嘟嘟嘟，滴滴，滴滴嘟嘟。”气球回答。

　　“2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3号：圆的周长和它的直径之比是多少？”

　　“滴滴滴滴嘟嘟嘟嘟嘟。”气球回答。

　　“3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4号……”

　　“到此这止吧，”当测试题数达到10道时，最高执政官说，“我们时间不多。”他转身对旁边的舰队统帅示意了一下。

　　“发射奇点炸弹！”舰队统帅命令。

　　奇点炸弹实际上是没有大小的，它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几何点，一个原子同它相比都是无穷大，虽然最大的奇点炸弹质量有上百亿吨，最小的也有几千万吨。但当一颗奇点炸弹沿着长长的导轨从红69012舰的武器舱中滑出时，却可以看到一个直径达几百米的发着幽幽荧光的球体，这荧光是周围的太空尘埃被吸入这个微型黑洞时产生的辐射。同那些恒星引力坍缩形成的黑洞不同，这些小黑洞在宇宙创世之初就形成了，它们是大爆炸前的奇点宇宙的微缩模型。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都有庞大的船队，游弋在银河系银道面外的黑暗荒漠搜集这些微型黑洞，一些海洋行星上的种群把它们戏称为“远洋捕鱼船队”，而这些船队带回的东西，是银河系中最具威摄力的武器之一，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够摧毁恒星的武器。

　　奇点炸弹脱离导轨后，沿一条由母舰发出的力场束加速，直奔目标恒星。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这颗灰尘似的黑洞高速射入了恒星表面火的海洋。想象在太平洋的中部突然出现一个半径一百公里的深井，就可以大概把握这时的情形。巨量的恒星物质开始被吸入黑洞，那汹涌的物质洪流从所有方向会聚到一点并消失在那里，物质吸入时产生的辐射在恒星表面产生一团剌目的光球，仿佛恒星戴上了一个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随着黑洞向恒星内部沉下去，光团暗淡下来，可以看到它处于一个直径达几百万公里的大旋涡正中，那巨大的旋涡散射着光团的强光，缓缓转动着，呈现出飞速变幻的色彩，使恒星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是一张狰狞的巨脸。很快，光团消失了，旋涡渐渐消失，恒星表面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来的色彩和光度。但这只是毁灭前最后的平静，随着黑洞向恒星中心下沉，这个贪婪的饕餐者更疯狂地吞食周围密度急剧增高的物质，它在一秒钟内吸入的恒星物质总量可能有上百个中等行星。黑洞巨量吸入时产生的超强辐射向恒星表面漫延，由于恒星物质的阻滞，只有一小部分到达了表面，但其余的辐射把它们的能量留在了恒星内部，这能量快速破坏着恒星的每一个细胞，从整体上把它飞快地拉离平衡态。从外部看，恒星的色彩在缓缓变化，由浅红色变为明黄色，从明黄色变为鲜艳的绿色，从绿色变为如洗的碧蓝，从碧蓝变为恐怖的紫色。这时，在恒星中心的黑洞产生的辐射能已远远大于恒星本身辐射的能量，随着更多的能量以非可见光形式溢出恒星，这紫色在加深加深，这颗恒星看上去象太空中一个在忍受着超级痛苦的灵魂，这痛苦在急剧增大，紫色已深到了极限，这颗恒星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完了它未来几十亿年的旅程。

　　一团似乎吞没整个宇宙的强光闪起，然后慢慢消失，在原来恒星所在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一个急剧膨涨的薄球层，象一个被吹大的气球，这是被炸飞的恒星表面。随着薄球层体积的增大，它变得透明了，可以看到它内部的第二个膨涨的薄球层，然后又可以看到更深处的第三个薄球层……这个爆炸中的恒星，就象宇宙中突然显现的一个套一个的一组玲笼剔透的缕花玻璃球，其中最深处的一个薄球层的体积也是恒星原来体积的几十万倍。

　　当爆炸的恒星的第一层膨涨外壳穿过那个橙黄色行星时，它立刻被汽化了。其实在这整个爆炸的壮丽场景中根本就看不到它，同那膨涨的恒星外壳相比，它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其大小甚至不能成为那几层缕花玻璃球上的一个小点。

　　“你们感到消沉？”舰队统帅问，他看到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的智能场暗下来了。

　　“又一个生命世界毁灭了，象烈日下的露珠。”

　　“那您就想想伟大的第二旋臂战役，当两千多颗超新星被引爆时，有十二万个这样的世界同碳硅双方的舰队一起化为蒸汽。阁下，时至今日，我们应该超越这种无谓的多愁善感了。”

　　参议员没有理会舰队统帅的话，也对最高执政官说：“这种对行星表面取随机点的检测方式是不可靠的，可能漏掉行星表面的文明特征，我们应该进行面积检测。”

　　最高执政官说：“这一点我也同议会讨论过，在隔离带中我们要摧毁的恒星有上亿颗，这其中估计有一千万个行星系，行星数量可能达五千万颗，我们时间紧迫，对每颗行星都进行面积检测是不现实的。我们只能尽量加宽检测波束，以增大随机点覆盖的面积，除此之外，只能祈祷隔离带中那些可能存在的文明在其星球表面的分布尽量均匀了。”

　　※※※

　　“下面我们讲牛顿第二定律……”

　　他心急如焚，极力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娃们多讲一些。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首先，加速度，这是速度随时间的变化率，它与速度是不同的，速度大加速度不一定大，加速度大速度也不一定大。比如：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10米每秒，2秒后的速度是12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120减110除2.5米每秒，呵，不对，5米每秒的平方；另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0米每秒，2秒后的速度是3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30减10除2.10米每秒平方；看，后面这个物体虽然速度小，但加速度大！呵，刚才说到平方，平方就是一个数自个儿乘自个……”

　　他惊奇自己的头脑如此清晰，思维如此敏捷，他知道，自己生命的蜡烛已燃到根上，棉芯倒下了，把最后的一小块蜡全部引燃了，一团比以前的烛苗亮十倍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剧痛消失了，身体也不再沉重，其实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的全部生命似乎只剩下那个在疯狂运行的大脑，那个悬在空中的大脑竭尽全力，尽量多尽量快地把自己存贮的信息输出给周围的娃们，但说话是个该死的瓶胫，他知道来不及了。他产生了一个幻象：

　　一把水晶样的斧子把自己的大脑无声地劈开，他一生中积累的那些知识，虽不是很多但他很看重的，象一把发光的小珠子毫无保留地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悦耳的叮铛声，娃们象见到过年的糖果一样抢那些小珠子，抢得摞成一堆……这幻象让他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你们听懂了没？”他焦急地问，他的眼晴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娃们，但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们懂了！老师快歇着吧！”

　　他感觉到那团最后的火焰在弱下去，“我知道你们不懂，但你们把它背下来，以后慢慢会懂的。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老师，我们真懂了，求求你们快歇着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背呀！”

　　娃们抽泣着背了起来：“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这几百年前就在欧洲化为尘土的卓越头脑产生的思想，以浓重西北方言的童音在二十世纪中国最偏辟的山村中回荡，就在这声音中，那烛苗灭了。

　　娃们围着老师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大哭起来。

　　※※※

　　“目标编号：500921473，绝对目视星等：4.71，演化阶段：主星序正中，带有九颗行星。这是蓝84210号舰报告。”

　　“一个精致完美的行星系。”舰队统帅赞叹。

　　最高执政官很有同感：“是的，它的固态小体积行星和气液态大体积行星的配置很有韵律感，小行星带的位置恰到好处，象一条美妙的装饰链。还有最外侧那颗小小的甲烷冰行星，似乎是这首音乐最后一个余音未尽的音符，暗示着某种新周期的开始。”

　　“这是蓝84210号舰，将对最内侧1号行星进行生命检测，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没有大气，自转缓慢，温差悬殊。1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舰队统帅不以为然地说：“这颗行星的表面温度可以当冶炼炉了，没必要浪费时间。”

　　“开始2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稠密大气，表面温度较高且均匀，大部为酸性云层覆盖。1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通过四维通讯，最高执政官对一千光年之外蓝84210号舰上的值勤军官说：“直觉告诉我，3号行星有生命可能性很大，在它上面检测30个随机点。”

　　“阁下，我们时间很紧了。”舰队统帅说。

　　“照我说的做。”最高执政官坚定地说。

　　“是，阁下。开始3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中等密度的大气，表面大部为海洋覆盖……”

　　来自太空的生命检测波束落到了亚洲大陆靠南一些的一点上，波束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约五千米的圆形。如果是在白天，用肉眼有可能觉察到波束的存在，因为当波束到达时，在它的覆盖范围内，一切无生命的物体都将变成透明状态。现在它覆盖的中国西北的这片山区，那些黄土山在观察者的眼里将如同水晶的山脉，阳光在这些山脉中折射，将是一幅十分奇异壮观的景象，观察者还会看到脚下的大地也变成深不可测的深渊；而被波束判断为有生命的物体则保持原状态不变，人、树木和草在这水晶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醒目。但这效应只持续半秒钟，这期间检测波束完成初始化，之后一切恢复原状。观察者肯定会认为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而现在，这里正是深夜，自然难以觉察到什么了。

　　这所山村小学，正好位于检测波束圆形覆盖区的圆心上。

　　“1号随机点检测，结果……绿色结果，绿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目标编号：500921473，第3号行星发现生命！”

　　检测波束对覆盖范围内的众多种类生命体进行分类，在以生命结构的复杂度和初步估计的智能等级进行排序的数据库中，在一个方形掩蔽物下的那一簇生命体排在首位。于是波束迅速收缩，会聚到那座掩蔽物上。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接收到从蓝84210号舰上发回的图象，并把它放大到整个太空背景上，那所山村小学的影像在瞬间占据了整个宇宙。图象处理系统已经隐去了掩蔽物，但那簇生命体的图象仍不清晰，这些生命体的外形太不醒目了，几乎同周围行星表面的以硅元素为主的黄色土壤溶为一体。计算机只好把图象中所有的无生命部分，包括这些生命体中间的那具体形较大的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全部隐去，这样那一簇生命体就仿佛悬浮在虚空之中，即使如此，它们看上去仍是那么平淡和缺乏色彩，象一簇黄色的植物，一看就知是那种在他们身上不会发生任何奇迹的生物。

　　一束纤细的四维波束从蓝84210号舰发射，这艘有一个月球大小的星际战舰正停泊在木星轨道之外，使太阳系暂时多了一颗行星。那束四维波束在三维太空中以接近无限的速度到达地球，穿过那所乡村小学校舍的屋顶，以基本粒子的精度对这十八个孩子进行扫描。数据的洪流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率传回太空，很快，在蓝84210号舰主计算机那比宇宙更广阔的内存中，孩子们的数字复制体形成了。

　　十八个孩子悬浮在一个无际的空间里，那空间呈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实际上那不是色彩，虚无是没有色彩的，虚无是透明中的透明。孩子们都不由想拉住旁边的伙伴，他们看上去很正常，但手从他们身体里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孩子们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计算机觉察到了这一点，它认为这些生命体需要一些熟悉的东西，于是在自己的内存宇宙的这一部分模拟这个行星天空的颜色。孩子们立刻看到了蓝天，没有太阳没有云更没有浮尘，只有蓝色，那么纯净，那么深邃。孩子们的脚下没有大地，也是与头顶一样的蓝天，他们似乎置身于一个无限的蓝色宇宙中，而他们是这宇宙中唯一的实体。计算机感觉到，这些数字生命体仍然处于惊恐中，它用了亿分之一秒想了想，终于明白了：银河系中大多数生命体并不惧怕悬浮于虚空之中，但这些生命体不同，他们是大地上的生物。于是它给了孩子们一个大地，并给了他们重力感。孩子们惊奇地看着脚下突然出现的大地，它是纯白色的，上面有黑线划出的整齐方格，他们仿佛站在一个无限广阔的语文作业本上。他们中有人蹲下来摸摸地面，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光滑的东西，他们迈开双脚走，但原地不动，这地面是绝对光滑的，磨擦力为零，他们很惊奇自己为什么不会滑倒。这时有个孩子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沿着地面扔出去，那鞋子以匀速直线运行向前滑去，孩子们呆呆地看着它以恒定的速度渐渐远去。

　　他们看到了牛顿第一定律。

　　有一个声音，空灵而悠扬，在这数字宇宙中回荡。

　　“开始3C级文明测试，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所在星球生物进化的基本原理，是自然淘汰型还是基因突变型？”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3C文明测试试题2号：请简要说明恒星能量的来源。”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

　　“3C文明测试试题10号：请说明构成你们星球上海洋的液体的分子构成。”

　　孩子仍然茫然地沉默着。

　　那只鞋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到此为止吧！”在一千光年之外，舰队统帅对最高执政官说，“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否则我们肯定不能按时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发出了微弱的表示同意的振动。

　　“发射奇点炸弹！”

　　载有命令信息的波束越过四维空间，瞬间到达了停泊在太阳系中的蓝84210号舰。那个发着幽幽荧光的雾球滑出了战舰前方长长的导轨，沿着看不见的力场束急剧加速，向太阳扑去。

　　最高执政官、参议员和舰队统帅把注意力转向了隔离带的其它区域，那里，又发现了几个有生命的行星系，但其中最高级的生命是一种生活在泥浆中的无脑蠕虫。接连爆炸的恒星象宇宙中怒放的焰火，使他们想起了史诗般的第二旋臂战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智能场的一小部分下意识地游移到太阳系，他听到了蓝84210号舰舰长的声音：

　　“准备脱离爆炸威力圈，时空跃迁准备，三十秒倒数！”

　　“等一下，奇点炸弹到达目标还需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说，舰队统帅和参议员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它正越过内侧1号行星的轨道，大约还有十分钟。”

　　“用五分钟时间，再进行一些测试吧。”

　　“是，阁下。”

　　接着听到了蓝84210号舰值勤军官的声音：“3C文明测试试题11号：一个三维平面上的直角三角形，它的三条边的关系是什么？”

　　沉默。

　　“3C文明测试试题12号：你们的星球是你们行星系的第几颗行星？”

　　沉默。

　　“这没有意义，阁下。”舰队统帅说。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的运行状态如何？”

　　数字宇宙广漠的蓝色空间中突然响起了孩子们清脆的声音：

　　“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

　　“等等！”参议员打断了值勤军官，“下一道试题也出关于甚低速力学基本近似定律的。”他又问最高执政官：“这不违返测试准则吧。”

　　“当然不，只要是测试数据库中的试题。”舰队统帅代为回答，这些令他大感意外的生命体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了。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请叙述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间力的关系。”

　　孩子们说：“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对于一个物体，请说明它的质量、所受外力和加速度之间的关系。”

　　孩子们齐声说：“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通过，文明测试通过！确定目标恒星500921473的3号行星上存在3C级文明。”

　　“奇点炸弹转向！脱离目标！！”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急剧闪动着，用最大的能量把命令通过超空间传送到蓝84210号舰上。

　　在太阳系，推送奇点炸弹的力场束弯曲了，这根长几亿公里的力场束此时象一根弓起的长杆，努力把奇点炸弹挑离射向太阳的轨道。蓝84210号舰上的力场发动机以最大功率工作，巨大的散热片由暗红变为耀眼的白炽色。力场束向外的推力分量开始显示出效果，奇点炸弹的轨道开始弯曲，但它已越过水星轨道，距太阳太近了，谁也不知道这努力是否能成功。通过超空间直播，全银河系都在盯着那个模糊的雾团的轨迹，并看到它的亮度急剧增大，这是一个可怕的迹象，说明炸弹已能感受到太阳外围空间粒子密度的增大。舰长的手已放到了那个红色的时空跃迁启动按钮上，以在奇点炸弹击中太阳前的一刹那脱离这个空间。但奇点炸弹最终象一颗子弹一样擦过太阳的边缘，当它以仅几万米的高度掠过太阳表面上空时，由于黑洞吸入太阳大气中大量的物质，亮度增到最大，使得太阳边缘出现了一个剌眼的蓝白色光球，使它在这一刻看上去象一个紧密的双星系统，这奇观对人类将一直是个难解的谜。蓝白色光球飞速掠过时，下面太阳浩翰的火海黯然失色。象一艘快艇掠过平静的水面，黑洞的引力在太阳表面划出了一道V型的划痕，这划痕扩展到太阳的整个半球才消失。奇点炸弹撞断了一条日珥，这条从太阳表面升起的百万公里长的美丽轻纱在高速冲击下，碎成一群欢快舞蹈着的小小的等离子体旋涡……奇点炸弹掠过太阳后，亮度很快暗下来，最后消失在茫茫太空的永恒之夜中。

　　“我们险些毁灭了一个碳基文明。”参议员长出一口气说。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竞会存在3C级文明！”

　　舰队统帅感叹说。

　　“是啊，无论是碳基联邦，还是硅基帝国，其文明扩展和培植计划都不包括这一区域，如果这是一个自己进化的文明，那可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最高执政官说。

　　“蓝84210号舰，你们继续留在那个行星系，对3号行星进行全表面文明检测，你舰前面的任务将由其它舰只接替。”

　　舰队司令命令道。

　　同他们在木星轨道之外的的数字复制品不一样，山村小学中的那些娃们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在那间校舍里的烛光下，他们只是围着老师的遗体哭啊哭。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娃们最后安静下来。

　　“咱们去村里告诉大人吧。”郭翠花抽泣着说。

　　“那又咋的？”刘宝柱低着头说，“老师活着时村里的人都腻歪他，这会儿肯定连棺材钱都没人给他出呢！”

　　最后，娃们决定自己掩埋自己的老师。他们拿了锄头铁锹，在学校旁边的山地上开始挖墓坑，灿烂的群星在整个宇宙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天啊！这颗行星上的文明不是3C级，是5B级！！”看着蓝84210号舰从一千光年之外发回的检测报告，参议员惊呼起来。

　　人类城市的摩天大楼群的影像在旗舰上方的太空中显现。

　　“他们已经开始使用核能，并用化学推进方式进入太空，甚至已登上了他们所在行星的卫星。”

　　“他们基本特征是什么？”舰队统帅问。

　　“您想知道哪些方面？”蓝84210号上的值勤军官问。

　　“比如，这个行星上生命体记忆遗传的等级是多少？”

　　“他们没有记忆遗传，所有记忆都是后天取得的。”

　　“那么，他们的个体相互之间的信息交流方式是什么？”

　　“极其原始，也十分罕见。他们身体内有一种很薄的器官，这种器官在这个行星以氧氮为主的大气中振动时可产生声波，同时把要传输的信息调制到声波之中，接收方也用一种薄膜器官从声波中接收信息。”

　　“这种方式信息传输的速率是多大？”

　　“大约每秒1至10比特。”

　　“什么？！”旗舰上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真的是每秒1至10比特，我们开始也不相信，但反复核实过。”

　　“上尉，你是个白痴吗？！”舰队统帅大怒，“你是想告诉我们，一种没有记忆遗传，相互间用声波进行信息交流，并且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每秒1至10比特的速率进行交流的物种，能创造出5B级文明？！而且这种文明是在没有任何外部高级文明培植的情况下自行进化的？！”

　　“但，阁下，确实如此。”

　　“但在这种状态下，这个物种根本不可能在每代之间积累和传递知识，而这是文明进化所必需的！”

　　“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落，这类个体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

　　“听起来象神话。”

　　“不，”参议员说：“在银河文明的太古时代，确实有过这个概念，但即使在那时也极其罕见，除了我们这些星系文明进化史的专业研究者，很少有人知道。”

　　“你是说那种在两代生命体之间传递知识的个体？”

　　“他们叫教师。”

　　“教――――师？”

　　“一个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词汇，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词汇数据库中都查不到。”

　　这时，从太阳系发回的全息影像焦距拉长，显示出蔚蓝色的地球在太空中缓缓转动。

　　最高执政官说：“在银河系联邦时代，独立进化的文明十分罕见，能进化到5B级的更是绝无仅有，我们应该让这个文明继续不受干扰地进化下去，对它的观察和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对太古文明的研究，对今天的银河文明也有启示。”

　　“那就让蓝84210号舰立刻离开那个行星系吧，并把这颗恒星周围一百光年的范围列为禁航区。”舰队统帅说。

　　北半球失眠的人，会看到星空突然微微抖动，那抖动从空中的一点发出，呈圆形向整个星空扩展，仿佛星空是一汪静水，有人用手指在水中央点了一下似的。

　　蓝84210号舰跃迁时产生的时空激波到达地球时已大大衰减，只使地球上所有的时钟都快了3秒，但在三维空间中的人类是不可能觉察到这一效应的。

　　※※※

　　“很遗憾，”最高执政官说，“如果没有高级文明的培植，他们还要在亚光速和三维时空中被禁锢两千年，至少还需一千年时间才能掌握和使用湮灭能量，两千年后才能通过多维时空进行通讯，至于通过超空间跃迁进行宇宙航行，可能是五千年后的事了，至少要一万年，他们才具备加入银河系碳基文明大家庭的起码条件。”

　　参议员说：“文明的这种孤独进化，是银河系太古时代才有的事。如果那古老的记载正确，我那太古的祖先生活在一个海洋行星的深海中。在那黑暗世界中的无数个王朝后，一个庞大的探险计划开始了，他们发射了第一个外空飞船，那是一个透明浮力小球，经过漫长的路程浮上海面。当时正是深夜，小球中的先祖第一次看到了星空……你们能够想象，那对他们是怎样的壮丽和神秘啊！”

　　最高执政官说：“那是一个让人想往的时代，一粒灰尘样的行星对先祖都是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在那绿色的海洋和紫色的草原上，先祖敬畏地面对群星……这感觉我们已丢失千万年了。”

　　“可我现在又找回了它！”参议员指着地球的影像说，她那蓝色的晶莹球体上浮动着雪白的云纹，他觉得她真像一种来自他祖先星球海洋中的一种美丽的珍珠，“看这个小小的世界，她上面的生命体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的梦，对我们的存在，对银河系中的战争和毁灭全然不知，宇宙对他们来说，是希望和梦想的无限源泉，这真象一首来自太古时代的歌谣。”

　　他真的吟唱了起来，他们三人的智能场合为一体，荡漾着玫瑰色的波纹。那从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太古时代传下来的歌谣听起来悠远、神秘、苍凉，通过超空间，它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在这团由上千亿颗恒星组成的星云中，数不清的生命感到了一种久已消失的温馨和宁静。

　　“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可以理解的。”最高执政官说。

　　“宇宙的最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不可理解的。”参议员说。

　　※※※

　　当娃们造好那座新坟时，东方已经放亮了。老师是放在从教室拆下来的一块门板上下葬的，陪他入土的是两盒粉笔和一套已翻破的小学课本。娃们在那个小小的坟头上立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李老师之墓”。

　　只要一场雨，石板上那稚拙的字迹就会消失；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座坟和长眠在里面的人就会被外面的世界忘得干干净净。

　　太阳从山后露出一角，把一抹金晖投进仍沉睡着的山村；在仍处于阴影中的山谷草地上，露珠在闪着晶莹的光，可听到一两声怯生生的鸟鸣。

　　娃们沿着小路向村里走去，那一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中淡蓝色的晨雾中。

　　他们将活下去，以在这块古老贫脊的土地上，收获虽然微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第08集·《微纪元》

　　（《科幻世界》杂志2001年4月第4期）

第一章·回归

　　先行者知道，他现在是全宇宙中惟一的一个人了。他是在飞船越过冥王星时知道的，从这里看去，太阳是一个暗淡的星星，同三十年前他飞出太阳系时没有两样。但飞船计算机刚刚进行的视行差测量告诉他，冥王星的轨道外移了许多，由此可以计算出太阳比他启程时损失了4.74％的质量，由此又可推论出另外一个使他的心先是颤抖然后冰冻的结论。

　　那事已经发生过了。

　　其实，在他启程时人类已经知道那事要发生了，通过发射上万个穿过太阳的探测器，天体物理学家们确定了太阳将要发生一次短暂的能量闪烁，并损失大约5％的质量。

　　如果太阳有记忆，它不会对此感到不安，在几十亿年的漫长生涯中，它曾经历过比这大得多的巨变。当它从星云的旋涡中诞生时，它的生命的巨变是以毫秒为单位的，在那辉煌的一刻，引力的坍缩使核聚变的火焰照亮星云混饨的黑暗……它知道自己的生命是一个过程，尽管现在处于这个过程中最稳定的时期，偶然的、小小的突变总是免不了的，就像平静的水面上不时有一个小气泡浮起并破裂。能量和质量的损失算不了什么，它还是它，一颗中等大小，视星等为-26.8的恒星。甚至太阳系的其它部分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水星可能被熔化，金星稠密的大气将被剥离，再往外围的行星所受的影响就更小了，火星颜色可能由于表面的熔化而由红变黑，地球嘛，只不过表面温度升高至4000度，这可能会持续100小时左右，海洋肯定会被蒸发，各大陆表面岩石也会熔化一层，但仅此而已。以后，太阳又将很快恢复原状，但由于质量的损失，各行星的轨道会稍微后移，这影响就更小了，比如地球，气温可能稍稍下降，平均降到零下110度左右，这有助于熔化的表面重新凝结，并使水和大气多少保留一些。

　　那时人们常谈起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人同上帝的对话：上帝啊，一万年对你是多么短啊！上帝说：就一秒钟。上帝啊，一亿元对你是多么少啊！上帝说：就一分钱。上帝啊，给我一分钱吧！上帝说：请等一秒钟。

　　现在，太阳让人类等了“一秒钟”：预测能量闪烁的时间是在一万八千年之后。

　　这对太阳来说确实只是一秒钟，但却可以使目前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对“一秒钟”后发生的事采取一种超然的态度，甚至当做一种哲学理念。影响不是没有的，人类文化一天天变得玩世不恭起来，但人类至少还有四五百代的时间可以从容不迫地想想逃生的办法。

　　两个世纪以后，人类采取了第一个行动：发射了一艘恒星际飞船，在周围100光年以内寻找带有可移民行星的恒星。飞船被命名为方舟号，这批宇航员都被称为先行者。

　　方舟号掠过了六十颗恒星，也是掠过了六十个地狱。其中有一个恒星有一颗卫星，那是一滴直径八千公里的处于白炽状态的铁水，因其系液态，在运行中不断地改变着形状……方舟号此行惟一的成果，就是进一步证明了人类的孤独。

　　方舟号航行了二十三年时间，但这是“方舟时间”，由于飞船以接近光速行驶，地球时间已过了两万五千年。

　　本来方舟号是可以按预定时间返回的。

　　由于在接近光速时无法同地球通讯，必须把速度降至光速的一半以下，这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和时间。所以，方舟号一般每月减速一次，接收地球发来的信息，而当它下一次减速时，收到的己是地球一百多年后发出的信息了。方舟号和地球的时间，就像从高倍瞄准镜中看目标一样，瞄准镜稍微移动一下，镜中的目标就跨越了巨大的距离。方舟号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在“方舟时间”自启航13年，地球时间自启航一万七千年时从地球发出的，方舟号一个月后再次减速，发现地球方向已寂静无声了。一万多年前对太阳的计算可能稍有误差，在方舟号这一个月，地球这一百多年间，那事发生了。

　　方舟号真成了一艘方舟，但已是一艘只有诺亚一人的方舟。其他的七名先行者，有四名死于一颗在飞船四光年处突然爆发的新星的辐射，二人死于疾病，一人（是男人）在最后一次减速通讯时，听着地球方向的寂静开枪自杀了。

　　以后，这惟一的先行者曾使方舟号保持在可通讯速度很长时间，后来他把飞船加速到光速，心中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又使他很快把速度降下来聆听，由于减速越来越频繁，回归的行程拖长了。

　　寂静仍持续着。

　　方舟号在地球时间启程二万五千年后回到太阳系，比预定时间晚了九千年。

第二章·纪念碑

　　穿过冥王星轨道后，方舟号继续飞向太阳系深处，对于一艘恒星际飞船来说，在太阳系中的航行如同海轮行驶在港湾中。太阳很快大了亮了，先行者曾从望远镜中看了一眼木星，发现这颗大行星的表面已面目全非，大红斑不见了，风暴纹似乎更加混乱。他没再关注别的行星，径直飞向地球。

　　先行者用颤抖的手按动了一个按钮，高大的舷窗的不透明金属窗帘正在缓缓打开。啊，我的蓝色水晶球，宇宙的蓝眼珠，蓝色的天使……先行者闭起双眼默默祈祷着，过了很长时间，才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地球。

　　黑色的是熔化后又凝结的岩石，那是墓碑的黑色：白色的是蒸发后又冻结的海洋，那是殓布的白色。

　　方舟号进入低轨道，从黑色的大陆和白色的海洋上空缓缓越过，先行者没有看到任何遗迹，一切都被熔化了，文明已成过眼烟云。

　　但总该留个纪念碑的，一座能耐4000度高温的纪念碑。

　　先行者正这么想，纪念碑就出现了。飞船收到了从地面发上来的一束视频信号，计算机把这信号显示在屏幕上，先行者首先看到了用耐高温摄像机拍下的两千多年前的大灾难景象。能量闪烁时，太阳并没有像他想像的那样亮度突然增强，太阳进发出的能量主要以可见光之外的辐射传出。他看到，蓝色的天空突然变成地狱般的红色，接着又变成噩梦般的紫色；他看到，纪元城市中他熟悉的高楼群在几千度的高温中先是冒出浓烟，然后像火炭一样发出暗红色的光，最后像蜡一样熔化了：灼热的岩浆从高山上流下，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瀑布，无数个这样的瀑布又汇成一条条发着红光的岩浆的大河，大地上火流的洪水在泛滥；原来是大海的地方，只有蒸汽形成的高大的蘑菇云，这形状狰狞的云山下部映射着岩浆的红色，上部透出天空的紫色，在急剧扩大，很快一切都消失在这蒸汽中……当蒸汽散去，又能看到景物时，已是几年以后了。这时，大地已从烧熔状态初步冷却，黑色的波纹状岩石覆盖了一切。还能看到岩浆河流，它们在大地上形成了错综复杂的火网。人类的痕迹已完全消失，文明如梦一样无影无踪了。又过了几年，水在高温状态下离解成的氢氧又重新化合成水，大暴雨从天而降，灼热的大地上再次蒸汽弥漫，这时的世界就像在一个大蒸锅中一样阴暗闷热和潮湿。暴雨连下几十年，大地被进一步冷却，海洋渐渐恢复了。又过了上百年，因海水蒸发形成的阴云终于散去，天空现出蓝色，太阳再次出现了。再后来，由于地球轨道外移，气温急剧下降，大海完全冻结，天空万里无云，已死去的世界在严寒中变得很宁静了。

　　先行者接着看到了一个城市的图像：先看到如林的细长的高楼群，镜头从高楼群上方降下去，出现了一个广场，广场上一片人海。镜头再下降，先行者看到所有的人都在仰望着天空。镜头最后停在广场正中的一个平台上，平台上站着一个漂亮姑娘，好像只有十几岁，她在屏幕上冲着先行者挥挥手，娇滴滴地喊：“喂，我们看到你了，像一个飞得很快的星星！你是方舟一号？”

　　在旅途的最后几年，先行者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虚拟现实游戏中度过的。在那个游戏中，计算机接收玩者的大脑信号，根据玩者思维构筑一个三维画面，这画面中的人和物还可根据玩者的思想做出有限的活动。先行者曾在寂寞中构筑过从家庭到王国的无数个虚拟世界，所以现在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幅这样的画面。但这个画面造得很拙劣，由于大脑中思维的飘忽性，这种由想像构筑的画面总有些不对的地方，但眼前这个画面中的错误太多了：首先，当镜头移过那些摩天大楼时，先行者看到有很多人从楼顶窗子中钻出，径直从几百米高处跳下来，经过让人头晕目眩的下坠，这些人都平安无事地落到地上；同时，地上有许多人一跃而起，像会轻功似的一下就跃上几层楼的高度，然后他们的脚踏上了楼壁上伸出的一小块踏板上（这样的踏板每隔几层就有一个，好像专门为此而设），再一跃，又飞上几层，就这样一直跳到楼顶，从某个窗子中钻进去。仿佛这些摩天大楼都没有门和电梯，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进出的。

　　当镜头移到那个广场平台上时，先行者看到人海中有用线吊着的几个水晶球，那球直径可能有一米多。有人把手伸进水晶球，很轻易地抓出水晶球的一部分，在他们的手移出后晶莹的球体立刻恢复原状，而人们抓到手中的那部分立刻变成了一个小水晶球，那些人就把那个透明的小球扔进嘴里……除了这些明显的谬误外，有一点最能反映造这幅计算机画面的人思维的混乱：在这城市的所有空间，都飘浮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体，它们大的有两三米，小的也有半米，有的像一块破碎的海绵，有的像一根弯曲的大树枝，那些东的缓慢地飘浮着，有一根人树枝飘向平台上的那个姑娘，她轻轻推开了它，那大树枝又打着转儿向远处飘去。先行者理解这些，在一个濒临毁灭的世界中，人们是不会有清晰和正常的思维的。

　　这可能是某种自动装置，在大灾难前被人们深埋地下，躲过了高温和辐射，后来又自动升到这个已经毁灭的地面世界上。这装置不停地监视着太空，监测到零星回到地球的飞船时就自动发射那个画面，给那些幸存者以这样糟糕透顶又滑稽可笑的安慰。

　　“这么说后来又发射过方舟飞船？”先行者问。

　　“当然，又发射了十二艘呢！”那姑娘说。不说这个荒诞变态的画面的其它部分，这个姑娘造得倒是真不错，她那融合东西方精华的校好的面容露出一副无比天真的样子，仿佛她仰望的整个宇宙是一个大玩具。那双大眼睛好像会唱歌，还有她的长发，好像失重似的永远飘在半空不落下，使得她看上去像身处海水中的美人鱼。

　　“那么，现在还有人活着吗？”先行者问，他最后的希望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

　　“您这样的人吗？”姑娘天真地问。

　　“当然是我这样的真人，不是你这样用计算机造出来的虚拟人。”

　　“前一艘方舟号是在七百三十年前回来的，您是最后一艘回归的方舟号了。请问你船上还有女人吗？”

　　“只有我一个人。”

　　“您是说没有女人了？”姑娘吃惊地瞪大了眼。

　　“我说过只有我一人。在太空中还有没回来的其它飞船吗？”

　　姑娘把两只白嫩的小手儿在胸前绞着，“没有了！我好难过好难过啊，您是最后一个这样的人了，如果，呜呜……如果不克隆的话……呜呜……”这美人儿捂着脸哭起来，广场上的人群也是一片哭声。

　　先行者的心如沉海底，人类的毁灭最后证实了。

　　“您怎么不问我是谁呢？”姑娘又抬起头来仰望着他说，她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神色，好像转眼忘了刚才的悲伤。

　　“我没兴趣。”

　　姑娘娇滴滴地大喊：“我是地球领袖啊！”

　　“对，她是地球联合政府的最高执政官！”下面的人也都一齐闪电般地由悲伤转为兴奋，这真是个拙劣到家的制品。

　　先行者不想再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他起身要走。

　　“您怎么这样！首都的全体公民都在这儿迎接您，前辈，您不要不理我们啊！”

　　姑娘带着哭腔喊。

　　先行者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问：“人类还留下了什么？”

　　“照我们的指引着陆，您就会知道！”

第三章·首都

　　先行者进入了着陆舱，把方舟号留在轨道上，在那束信息波的指引下开始着陆。

　　他戴着一副视频眼镜，可以从其中的一个镜片上看到信息波传来的那个画面。

　　“前辈，您马上就要到达地球首都了，这虽然不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城市，但肯定是最美丽的城市，您会喜欢的！不过您的落点要离城市远些，我们不希望受到伤害……”画面上那个自称地球领袖的女孩还在蝶蝶不休。

　　先行者在视频眼镜中换了一个画面，显示出着陆舱正下方的区域，现在高度只有一万多米了，下面是一片黑色的荒原。

　　后来，画面上的逻辑更加混乱起来，也许是几千年前那个画面的构造者情绪沮丧到了极点，也许是发射画面的计算机的内存在这几千年的漫长岁月中老化了。画面上，那姑娘开始唱起歌来：啊，尊敬的使者，你来自宏纪元！

　　辉煌的宏纪元，伟大的宏纪元，美丽的宏纪元，你是烈火中消逝的梦……这个漂亮的歌手唱着唱着开始跳起来，她一下从平台跳上几十米的半空，落到平台上后又一跳，居然飞越了大半个广场，落到广场边上的一座高楼顶上；又一跳，飞过整个广场，落到另一边，看上去像一只迷人的小跳蚤。她有一次在空中抓住一根几米长的奇形怪状的飘浮物，那根大树干载着她在人海上空盘旋，她在上面优美地扭动着苗条的身躯。

　　下面的人海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大声合唱：“宏纪元，宏纪元……”每个人轻轻一跳就能升到半空，以至整个人群看起来如撒到振动鼓面上的一片沙子。

　　先行者实在受不了了，他把声音和图像一起关掉。他现在知道，大灾难前的人们嫉妒他们这些跨越时空的幸存者，所以做了这些变态的东西来折磨他们。但过了一会儿，当那画面带来的烦恼消失一些后，当感觉到着陆舱接触地面的震动时，他产生了一个幻觉：也许他真的降落在一个高空看不清楚的城市中？当他走出着陆舱，站在那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上时，幻觉消失，失望使他浑身冰冷。

　　先行者小心地打开宇宙服的面罩，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空气很稀薄，但能维持人的呼吸。气温在零下40度左右。天空呈一种大灾难前黎明或黄昏时的深蓝色，但现在太阳正在上空照耀着，先行者摘下手套，没有感到它的热力。由于空气稀薄，阳光散射较弱，天空中能看到几颗较亮的星星。脚下是刚凝结了两千年左右的大地，到处可见岩浆流动的波纹形状，地面虽已开始风化，仍然很硬，土壤很难见到。这带波纹的大地伸向天边，其间有一些小小的丘陵。在另一个方向，可以看到冰封的大海在地平线处闪着白光。

　　先行者仔细打量四周，看到了信息波的发射源，那儿有一个镶在地面岩石中的透明半球护面，直径大约有一米，半球护面下似乎扣着一片很复杂的结构。他还注意远处的地面上还有几个这样的透明半球，相互之间相隔二三十米，像地面上的几个大水泡，反射着阳光。

　　先行者又在他的左镜片中打开了画面，在计算机的虚拟世界中，那个恬不知耻的小骗子仍在那根飘浮在半空中的大树枝上忘情地唱着扭着，并不时地送飞吻，下面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在向他欢呼……宏伟的微纪元！

　　浪漫的微纪元！

　　忧郁的微纪元！

　　脆弱的微纪元！……先行者麻木地站着，深蓝色的苍穹中，明亮的太阳和晶莹的星星在闪耀，整个宇宙围绕着他——最后一个人类。

　　孤独象雪崩一样埋住了他，他蹲下来捂住脸抽泣起来。

　　歌声嘎然而止，虚拟画面中的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他，那姑娘骑在半空中的大树枝上，嫣然一笑。

　　“您对人类就这么没信心吗？”

　　这话中有一种东西使先行者浑身一震，他真的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他突然注意到，左镜片画面中的城市暗了下来，仿佛阴云在一秒钟内遮住了天空。他移动脚步，城市立即亮了起来。他走近那个透明的半球，俯身向里面看，他看不清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微结构，但看到左镜片中的画面上，城市的天空立刻被一个巨大的东西占据了。

　　那是他的脸。

　　“我们看到您了！您能看清我们吗？去拿个放大镜吧！”姑娘大叫起来，广场上再次沸腾起来。

　　先行者明白了一切。他想起了那些跳下高楼的人们，在微笑的环境下重力是不会造成伤害的，同样，在那样的尺度下，人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跃上几百米（几百微米？）的高楼。那些大水晶球实际上就是水，在微小的尺度下水的表面张力处于统治地位，那是一些小水珠，人们从这些水珠中抓出来喝得水珠无疑就更小了。城市空间中漂浮的那些看上去有几米长的奇怪东西，包括载着姑娘漂浮的大树枝，只不过是空气中细微的灰尘。

　　那个城市不是虚拟的，它就像两万五千年前人类的所有城市一样真实，它就在这个一米直径的半球形透明玻璃罩中。

　　人类还在，文明还在。

　　在微型城市中，漂浮在树枝上的姑娘——地球联合政府最高执政官，向几乎占满整个宇宙的先行者自信地伸出手来。

　　“前辈，微纪元欢迎您！”

第四章·微人类

　　“在大灾难到来前的一万七千年中，人类想尽了逃生的办法，其中最容易想到的是恒星际移民，但包括您这艘在内的所有方舟飞船都没有找到带有可居住行星的恒星。即使找到了，以大灾难前一个世纪人类的宇航技术，连移民千分之一的人类都做不到。另一个设想是移居到地层深处，躲过太阳能量闪烁后再出来。这不过是拖长死亡的过程而已，大灾难后地球的生态系统将被完全摧毁，养活不了人类的。”

　　“有一段时期，人们几乎绝望了。但某位基因工程师的脑海中闪现了一个火花：如果把人类的体积缩小十亿倍会怎么样？这样人类社会的尺度也缩小了十亿倍，只要有很微小的生态系统，消耗很微小的资源就可生存下来。很快全人类都意识到这是拯救人类文明惟一可行的办法。这个设想是以两项技术为基础的，其一是基因工程，在修改人类基因后，人类将缩小至10微米左右，只相当于一个细胞大小，但其身体的结构完全不变。做到这点是完全可能的，人和细菌的基因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差别；另一项是纳米技术，这是一项在二十世纪就发展起来的技术，那时人们已经能造出细菌大小的发电机了，后来人们可以用纳米尺度造出从火箭到微波炉的一切设备，只是那些纳米工程师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的产品的最后用途。”

　　“培育第一批微人类似于克隆：从一个人类细胞中抽取全部遗传信息，然后培育出同主体一模一样的微人，但其体积只是主体的十亿分之二。以后他们就同宏人（微人对你们的称呼，他们还把你们的时代叫宏纪元）一样生育后代了。”

　　“第一批微人的亮相极富戏剧性，有一天，大约是您的飞船启航后一万二千五百年吧，全球的电视上都出现了一个教室，教室中有三十个孩子在上课，画面极其普通，孩子是普通的孩子，教室是普通的教室，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镜头拉开，人们发现这个教室是放在显微镜下拍摄的……”

　　“我想问，”先行者打断最高执政官的话，“以微人这样微小的大脑，能达到宏人的智力吗？”

　　“那么您认为我是个傻瓜了？鲸鱼也并不比您聪明！智力不是由大脑的大小决定的，以微人大脑中在原于数目和它们的量子状态的数目来说，其信息处理能力是像宏人大脑一样绰绰有余的……嗯，您能请我们到那艘大飞船去转转吗？”

　　“当然，很高兴，可……怎么去呢？”

　　“请等我们一会儿！”

　　于是，最高执政官跳上了半空中一个奇怪的飞行器，那飞行器就像一片带螺旋桨的大羽毛。接着，广场上的其他人也都争着向那片“羽毛”上跳。这个社会好像完全没有等级观念，那些从人海中随机跳上来的人肯定是普通平民，他们有老有少，但都像最高执政官姑娘一样一身孩子气，兴奋地吵吵闹闹。这片“羽毛”卜很快挤满了人，空中不断出现新的“羽毛”，每片刚出现，就立刻挤满了跳上来的人。最后，城市的天空中飘浮着几百片载满微人的“羽毛”，它们在最高执政官那片羽毛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向一个方向飞去。

　　先行者再次伏在那个透明半球上方，仔细地观察着里面的微城市。这一次，他能分辨出那些摩天大楼了，它们看上去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直立的火柴棍。先行者穷极自己的目力，终于分辨了那些像羽毛的交通工具，它们像一杯清水中飘浮的细小的白色微粒，如果不是几百片一群，根本无法分辨出来。凭肉眼看到人是不可能的。

　　在先行者视频眼镜的左镜片中，那由一个微人摄像师用小得无法想像的摄像机实况拍摄的画面仍很清晰，现在那摄像师也在一片“羽毛”上。先行者发现，在微城市的交通中，碰撞是一件随时都在发生的事。那群快速飞行的“羽毛”不时互相撞在一起，撞在空中飘浮的巨大尘粒上，甚至不时迎面撞到高耸的摩天大楼上！但飞行器和它的乘员都安然无恙，似乎没有人去注意这种碰撞。其实这是个初中生都能理解的物理现象：物体的应度越小，整体强度就越高，两辆自行车碰撞与两艘万吨轮碰撞的后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两粒尘埃相撞，它们会毫无损伤。微世界的人们似乎都有金刚之躯，毫不担心自己会受伤。当“羽毛”群飞过时，旁边的摩天大楼上不时有人从窗中跃出，想跳上其中的一片，这并不总是能成功的，于是那人就从几百米处开始了令先行者头晕目眩的下坠，而那些下坠中的微人，还在神情自若地同经过的大楼窗子中的熟人打招呼！

　　“呀，您的眼睛像黑色的大海，好深好深，带着深深的忧郁呢！您的忧郁罩住了我们的城市，您把它变成一个博物馆了！呜呜呜……”

　　最高执政官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别的人也都同她一起哭，任他们乘坐的“羽毛”在摩天大楼间撞来撞去。

　　先行者也从左镜片中看到了城市的天空中自己那双巨大的眼睛，那放大了上亿倍的忧郁深深震撼了他自己。“为什么是博物馆呢？”先行者问。

　　“因为只有在博物馆中才有忧郁，微纪元是无忧无虑的纪元！”地球领袖高声欢呼，尽管泪滴还挂在她那娇嫩的脸上，但她已完全没有悲伤的痕迹了。

　　“我们是无忧无虑的纪元！”其他人也都忘情地欢呼起来。

　　先行者发现，微纪元人类的情绪变化比宏纪元快上百倍，这变化主要表现在悲伤和忧郁这类负面情绪上，他们能在一瞬间从这种情绪中跃出。还有一个发现让他更惊奇：由这类负面情绪在这个时代十分少见，以至于微人们把它当成了稀罕物，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地去体验。

　　“您不要像孩子那样忧郁，您很快就会发现，微纪元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这话使先行者万分惊奇，他早看到微人的精神状态很像宏时代的孩子，但孩子的精神状态还要夸张许多倍才真正像他们。“你是说，在这个时代，人们越长越……越幼稚？”

　　“我们越长越快乐！”领袖女孩说。

　　“对，微纪元是越长越快乐的纪元！”众人大声应和着。

　　“但忧郁也是很美的，像月光下的湖水，它代表着宏时代的田园爱情，呜呜呜……”地球领袖又大放悲声。

　　“对，那是一个多美的时代啊！”其他微人也眼泪汪汪地附和着。

　　先行者笑起来，“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忧郁，小人儿，真正的忧郁是哭不出来的。”

　　“您会让我们体验到的！”最高执政官又恢复到兴高采烈的状态。

　　“但愿不会。”先行者轻轻地叹息说。

　　“看，这就是宏纪元的纪念碑！”

　　当“羽毛”群飞过另一个城市广场时，最高执政官介绍说。先行者看到那个纪念碑是一根粗大的黑色柱子，有过去的巨型电视塔那么粗，表面光滑，高耸入云，他看了好长时间才明白，那是一根宏人的头发。

第五章·宴会

　　“羽毛”群从半球形透明罩上的一个看不见的出口飞了出来，这时，最高执政官在视频画面中对先行者说：“我们距您那个飞行器有一百多公里呢，我们还是落到您的手指上，您把我们带过去要快些。”

　　先行者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着陆舱，心想他们可能把计量单位也都微缩了。他伸出手指，“羽毛”群落了上来，看上去像是在手指上飘落了一小片细小的白色粉末。

　　从视频画面中先行者看到，自己的指纹如一道道半透明的山脉，降落在其上的“羽毛”飞行器显得很小。最高执政官第一个从“羽毛”上跳下来，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

　　“太滑了，您是油性皮肤！”她抱怨着，脱下鞋子远远地扔出去，光着脚丫好奇地来回转着，其他人也都下了“羽毛”，手指上的半透明山脉间现在有了一片人海。

　　先行者粗略估计了一下，他的手指L现在有一万多人！

　　先行者站起来，伸着手指小心翼翼地向着陆舱走去。

　　刚进入着陆舱，微人群中就有人大喊：“哇，看那金属的天空，人造的太阳！”

　　“别大惊小怪，像个白痴！这只是小渡船，上面那个才大呢！”最高执政官训斥道，但她自己也惊奇地四下张望，然后又同众人一起唱起那支奇怪的歌来：辉煌的宏纪元，伟大的宏纪元，忧郁的宏纪元，’

　　你是烈火中消逝的梦……在着陆舱起飞飞向方舟号的途中，地球领袖继续讲述微纪元的历史。

　　“微人社会和宏人社会共存了一个时期，在这段时间里，微人完全掌握了宏人的知识，并继承了他们的文化。同时，微人在纳米技术的基础上，发展起了一个十分先进的技术文明。这宏纪元向微纪元的过渡时期大概有，嗯，二十代人左右吧。”

　　“后来，大灾难临近，宏人不再进行传统生育了，他们的数量一天天减少；而微人的人口飞快增长，社会规模急剧增大，很快超过了宏人。这时，微人开始要求接管世界政权，这在宏人社会中激起了轩然大波，顽固派们拒绝交出政权，用他们的话说，怎么能让一帮。细菌领导人类。于是，在宏人和微人之间爆发了一场世界大战！”

　　“那对你们可太不幸了！”先行者同情地说。

　　“不幸的是宏人，他们很快就被击败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一个人用一把大锤就可以捣毁你们一座上百万人的城市。”

　　“可微人不会在城市里同他们作战的。宏人的那些武器对付不了微人这样看不见的敌人，他们能使用的惟一武器就是消毒剂，而他们在整个文明史上一直用这东西同细菌作战，最后也并没有取得胜利。他们现在要战胜的是有他们一样智力的微人，取胜就更没可能了。他们看不到微人军队的调动，而微人可能轻而易举地在他们眼皮底下腐蚀掉他们的计算机的芯片，没有计算机，他们还能干什么呢？大不等于强大。”

　　“现在想想是这样。”

　　“那些战犯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几千名微人的特种部队带着激光钻头空降到他们的视网膜上……”领袖女孩恶狠狠地说。

　　“战后，微人取得了世界政权，宏纪元结束了，微纪元开始了！”

　　“真有意思！”

　　登陆舱进入了近地轨道上的方舟号，微人们乘着“羽毛”四处观光，这艘飞船之巨大令微人们目瞪口呆。先行者本想从他们那里听到赞叹的话，但最高执政官这样告诉他自己的感想：“现在我们知道，就是没有太阳的能量闪烁，宏纪元也会灭亡的。你们对资源的消耗是我们的几亿倍！”

　　“但这艘飞船能够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可以到达几百光年远的恒星，小人儿，这件事，只能由巨大的宏纪元来做。”

　　“我们目前确实做不到，我们的飞船目前只能达到光速的十分之一。”

　　“你们能宇宙航行？”先行者大惊失色。

　　“当然不如你们。微纪元的飞船队最远到达金星，刚收到他们的信息，说那里现在比地球更适合居住。”

　　“你们的飞船有多大？”

　　“大的有你们时代的……嗯……足球那么大，可运载十几亿人；小的嘛，只有高尔夫球那么大，当然是宏人的高尔夫球。”

　　现在，先行者最后的一点优越感荡然无存了。

　　“前辈，您不请我们吃点什么吗？我们饿了！”当所有“羽毛”飞行器重新聚集到方舟号的控制台上时，地球领袖代表所有人提出要求，几万个微人在控制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先行者。

　　“我从没想到会请这么多人吃饭。”先行者笑着说。

　　“我们不会让您太破费的！”女孩怒气冲冲地说。

　　先行者从贮藏舱拿出一听午餐肉罐头，打开后，他用小刀小心地剜下一小块，放到控制台上那一万多人的旁边，他能看到他们所在的位置，那是控制台上一小块比硬币大些的圆形区域，那区域只是光滑度比周围差些，像在上面呵了口气一样。

　　“怎么拿出这么多？这太浪费了！”地球领袖指责道，从面前的大屏幕上可以看到，在她身后，人们拥向一座巍峨的肉山，从那粉红色的山体里抓出一块块肉来大吃着。再看看控制台上，那小块肉丝毫不见减少。屏幕上，拥挤的人群很快散开了，有人还把没吃完的肉扔掉，领袖女孩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肉摇摇头。

　　“不好吃。”她评论说。

　　“当然，这是生态循环机中合成的，味道肯定好不了。”先行者充满谦意地说。

　　“我们要喝酒！”地球领袖又提出要求，这又引起了微人们的一片欢呼。先行者吃惊不小，因为他知道酒是能杀死微生物的！

　　“喝啤酒吗？”先行者小心翼翼地问。

　　“不，喝苏格兰威士忌或莫斯科伏特加！”地球领袖说。

　　“茅台酒也行！”有人喊。

　　先行者还真有一瓶茅台酒，那是他自启航时一直保留在方舟号上，准备在找到新殖民行星时喝的。他把酒拿出来，把那白色瓷瓶的盖子打开，小心地把酒倒在盖子中，放到人群的边上。他在屏幕上看到，人们开始攀登瓶盖那道似乎高不可攀的悬崖绝壁，光滑的瓶盖在微尺度下有大块的突出物，微人用他们上摩天大楼的本领很快攀到了瓶盖的顶端。

　　“哇，好美的大湖！”微人们齐声赞叹。从屏幕上，先行者看到那个广阔酒湖的湖面由于表面张力而呈巨大的弧形。微人记者的摄像机一直跟着最高执政官，这个女孩现用手去抓酒，但够不着，她接着坐到瓶盖沿上，用一支白嫩的小脚在酒面上划了一下，她的脚立刻包在一个透明的酒珠里，她把脚伸上来，用手从脚上那个大酒珠里抓出了一个小酒珠，放进嘴里。

　　“哇，宏纪元的酒比微纪元好多了。”她满意地点点头。

　　“很高兴我们还有比你们好的东西，不过你这样用脚够酒喝，太不卫生了。”

　　“我不明白。”她不解地仰望着他。

　　“你光脚走了那么长的路，脚上会有病菌什么的。”

　　“啊，我想起来了！”地球领袖大叫一声，从旁边一个随行者的手中接过一个箱子，她把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一个活物，那是一个足球大小的圆家伙，长着无数只乱动的小腿，她抓着其中一只小腿把那东西举起来。“看，这是我们的城市送您的礼物！乳酸鸡！”

　　先行者努力回忆着他的微生物知识，“你说的是……乳酸菌吧！”

　　“那是宏纪元的叫法，这就是使酸奶好吃的动物，它是有益的动物！”

　　“有益的细菌。”先行者纠正说：“现在我知道细菌确实伤害不了你们，我们的卫生观念不适合微纪元。”

　　“那不一定，有些动物，呵呵，细菌，会咬人的，不如大肠杆狼，战胜它们需要体力，但大部分动物，像酵母猪，是很可爱的。”地球领袖说着，又从脚上取下一团酒珠送进嘴里。当她抖掉脚上剩余的酒球站起来时，已喝得摇摇晃晃了，舌头也有些打不过转来。

　　“真没想到人类连酒都没有失传！”

　　“我……我们继承了人类所有美好的东西，但那些宏人却认为我们无权代……代表人类文明……”地球领袖可能觉得天旋地转，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们继承了人类所有的哲学，西方的，东方的，希腊的，中国的！”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

　　地球领袖坐在那儿向天空伸出双手大声朗诵着：“没人能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万物！”

　　“我们欣赏梵·高的画，听贝多芬的音乐，演莎士比亚的戏剧！”

　　“活着还是死了，这是个……是个问题！”领袖女孩又摇摇晃晃站起，扮演起哈姆雷特来。

　　“但在我们的纪元，你这样儿的女孩是做梦也当不了世界领袖的。”先行者说。

　　“宏纪元是忧郁的纪元，有着忧郁的政治；微纪元是无忧无虑的纪元，需要快乐的领袖。”最高执政官说，她现在看起来清醒了许多。

　　“历史还没……没讲完，刚才讲到，哦，战争，宏人和微人间的战争，后来微人之间也爆发过一次世界大战……”

　　“什么？不会是为了领土吧？”

　　“当然不是，在微纪元，要是有什么取之不尽的东西的话，就是领土了。是为了一些……一些宏人无法理解的事，在一场最大的战役中，战线长达……哦，按你们的计量单位吧，一百多米，那是多么广阔的战场啊！”

　　“你们所继承的宏纪元的东西比我想像的多多了。”

　　“再到后来，微纪元就集中精力为即将到来的大灾难做准备了。微人用了五个世纪的时间，在地层深处建造了几千座超级城市，每座城市在您看来是一个直径两米的不锈钢大球，可居住上千万人。这些城市都建在地下八万公里深处……”

　　“等等，地球半径只有六千公里。”

　　“哦，我又用了我们的单位，那是你们的，嗯，八百米深吧！当太阳能量闪烁的征兆出现时，微世界便全部迁移到地下。然后，然后就是大灾难了。”

　　“在大灾难后的四百年，第一批微人从地下城中沿着宽大的隧道（大约有宏人时代的自来水管的粗细）用激光钻透凝结的岩浆来到地面，又过了五个世纪，微人在地面上建起了人类的新世界，这个世界有上万个城市，一百八十亿人口。”

　　“微人对人类的未来是乐观的，这种乐观之巨大之毫无保留，是宏纪元的人们无法想像的。这种乐观的基础J就是微纪元社会尺度的微小，这种微小使人类在宇宙中的生存能力增强了上亿倍。比如您刚才打开的那听罐头，够我们这座城市的全体居民吃一到两年，而那个罐头盒，又能满足这座城市一到两年的钢铁消耗。”

　　“做为一个宏纪元的人，我更能理解微纪元文明这种巨大的优势，这是神话，是史诗！”先行者由衷地说。

　　“生命进化的趋势是向小的方向，大不等于伟大，微小的生命更能同大自然保持和谐。巨大的恐龙灭绝了，同时代的蚂蚁却生存下来。现在，如果有更大的灾难来临，一艘像您的着陆舱那样大小的飞船就可能把全人类运走，在太空中一块不大的陨石上，微人也能建立起一个文明，创造一种过得去的生活。”

　　沉默了许久，先行者对着他面前占据硬币般大小面积的微人人海庄严地说：“当我再次看到地球时，当我认为自己是宇宙中最后一个人时，我是全人类最悲哀的人，哀莫大于心死，没有人曾面对过那样让人心死的境地。但现在，我是全人类最幸福的人，至少是宏人中最幸福的人，我看到了人类文明的延续，其实用文明的延续来形容微纪元是不够，这是人类文明的升华！我们都是一脉相传的人类，现在，我请求微纪元接纳我作为你们社会中一名普通的公民。”

　　“从我们探测到方舟号时我们已经接纳您了，您可以到地球上生活，微纪元供应您一个宏人的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会生活在地球上，但我需要的一切都能从方舟号上得到，飞船的生态循环系统足以维持我的残生了，宏人不能再消耗地球的资源了。”

　　“但现在情况正在好转，除了金星的气候正变得适于人类外，地球的气温也正在转暖，海洋正在融化，可能到明年，地球上很多地方将会下雨，将能生长植物。”

　　“说到植物，你们见过吗？”

　　“我们一直在保护罩内种植苔藓，那是一种很高大的植物，每个分支有十几层楼高呢！还有水中的小球藻……”

　　“你们听说过草和树木吗？”

　　“您是说那些像高山一样巨大的宏纪元植物吗？唉，那是上古时代的神话了。”

　　先行者微微一笑，“我要办一件事情，回来时，我将给你们看我送给微纪元的礼物，你们会很喜欢那些礼物的！”

第六章·新生

　　先行者独自走进了方舟号上的一间冷藏舱，冷藏舱内整齐地摆放着高大的支架，支架上放着几十万个密封管，那是种子库，其中收藏了地球上几十万种植物的种子，这是方舟号准备带往遥远的移民星球上去的。还有几排支架，那是胚胎库，冷藏了地球上十几万种动物的胚胎细胞。

　　明年气候变暖时，先行者将到地球上去种草，这几十万类种于中，有生命力极强的能在冰雪中生长的草，它们肯定能在现在的地球上种活的。

　　只要地球的生态能恢复到宏时代的十分之一，微纪元就拥有了一个天堂中的天堂，事实上地球能恢复的可能远不止于此。先行者沉醉在幸福的想像之中，他想像着当微人们第一次看到那棵顶天立地的绿色小草时的狂喜。那么一小片草地呢？一小片草地对微人意味着什么？一个草原！一个草原又意味着什么？那是微人的一个绿色的宇宙了！草原中的小溪呢？当微人们站在草根下看着清澈的小溪时，那在他们眼中是何等壮丽的奇观啊！地球领袖说过会下雨，会下雨就会有草原，就会有小溪的！还一定会有树，天啊，树！先行者想像一支微人探险队，从一棵树的根部出发开始他们漫长而奇妙的旅程，每一片树叶，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还会有蝴蝶，它的双翅是微人眼中横贯天空的彩云；还会有鸟，每一声啼鸣在微人耳中都是一声来自宇宙的洪钟……是的，地球生态资源的千亿分之一就可以哺育微纪元的一千亿人日！现在，先行者终于理解了微人们向他反复强调的一个事实。

　　微纪元是无忧无虑的纪元。

　　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微纪元，除非……先行者打了一个寒战，他想起了自己要来干的事，这事一秒种也不能耽搁了。他走到一排支架前，从中取出了一百支密封管。

　　这是他同时代人的胚胎细胞，宏人的胚胎细胞。

　　先行者把这些密封管放进激光废物焚化炉，然后又回到冷藏库仔细看了好几遍，他在确认没有漏掉这类密封管后，回到焚化炉边，毫不动感情地，他按动了按钮。

　　在激光束几十万度的高温下，装有胚胎的密封管瞬间汽化了。

　　哦，微纪元，我来了……

第09集·《纤维》

　　（《科幻世界·惊奇档案》2001年 霹雳与玫瑰号）

　　“喂，你走错纤维了！”

　　这是我到达这个世界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当时我正驾驶着这架F-18返回罗斯福号，这是在大西洋上空的一次正常的巡逻飞行，突然就闯进了这里，尽管我把加力开到最大，我的歼击机悬在这巨大的透明穹顶下一动不动，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场固定住了，还有外面那颗巨大的黄色星球，围绕着星球的那纸一样薄的巨环在它的表面投下阴影。不像那些傻瓜，我并不认为自己在做梦，我知道这是现实，理智和冷静是我的长项，正因为如此我才通过了百分之九十的淘汰率飞上了F-18。

　　“请到意外闯入者登记处！当然，你得先下飞机。”那声音又在我的耳机中说。

　　我看看下面，飞机现在悬停的高度足有50米。

　　“跳下来，这里重力不大！”

　　果然如此，我打开舱盖，双腿使劲想站起来，却跳了起来，整个人像乘了弹射座椅似地飞出了座舱，轻轻地飘落在地。我看到在光洁的玻璃地面上有几个人在闲逛，他们让我感到最不寻常的地方就是太寻常了，这些人的穿着和长相，就是走在纽约大街上都不会引起注意的，但在这种地方，这种寻常反而让人感觉怪异。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登记处，那里除了那个登记员外已经有了两男一女3个人，可能都是与我一样的意外闯入者，我走了过去。

　　“姓名？”登记员问，这人又黑又瘦，一付地球上低级公务员的样子，“如果您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就用翻译器。”

　　他指了指旁边桌子上那一堆形状奇怪的设备，“不过我想用不着，我们的纤维都是相邻的。”

　　“戴维·斯科特。”我回答，接着问：“这是哪儿？”

　　“这儿是纤维中转站，您不必沮丧，走错纤维是常有的事。您的职业？”

　　我指着外面那个有环的黄色星球：“那，那是哪儿？”

　　登记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他面带倦容，无精打采，显然每天都在处理这类事，见这类人，已厌烦了，“当然是地球了。”他说。

　　“那怎么会是地球？！”我惊叫起来，但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现在是什么时间？”

　　“您是问今天的日期吗？2001年1月20日，您的职业？”

　　“您肯定吗？！”

　　“什么？日期？当然肯定，今天是美国新总统就职的日子。”听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多少有了些归宿感，他们肯定是现代地球人了。

　　“戈尔那个白痴，怎么能当选总统？”旁边那3位中的一个披着棕色大衣的人说。

　　“您搞错了，当选总统的是布什。”我对他说。

　　他坚持说是戈尔，我们吵了起来。

　　“我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后面的一个男人说，他穿着一件很古典的外套。

　　“他们两个的纤维距离较近，所以相似度大一些。”登记员对那人解释说，又问我：“您的职业，先生？”

　　“先别扯什么职业，我想知道这是哪儿？外面这个星球绝不是地球，地球怎么会是黄色的？！”

　　“说的对！地球怎么会是这种颜色？你拿我们当白痴吗？”披棕色大衣人对登记员说。

　　登记员无奈地摇摇头：“您最后这句话是蛀洞产生以来我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立刻对披棕色大衣的人产生了亲近感，问他：“您也是走错纤维的吗？”尽管我自己也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他点点头：“这两位也都是。”

　　“您是乘飞机进来的？”他摇摇头：“早上跑步跑进来的，他们两位的情况有些不同，但都类似：走着走着，突然一切都变了，就到了这儿。”

　　“都从地球来？”

　　“当然！”我点点头，“所以你们一定明白我的话：外面那个星球绝不是地球！”他们3个都频频点头，我得意地看了登记员一眼。

　　“地球怎么会是这种颜色？拿我们当白痴？！”披棕色大衣人重复道。

　　我也连连点头。

　　“连白痴都知道，地球从太空中看是深紫色的！”

　　在我发呆的当儿，穿古典外套的人说：“您可能是色盲吧？”

　　我又点头，“或者真是个白痴。”

　　穿古典外套的人接着说：“谁都知道地球的色彩是由其大气的散射特性和海洋的反射特性决定的，这就决定了它的色彩应该是……”

　　我不停地点头，穿古典外套的人说着也对我点头。

　　“……是深灰色。”

　　“你们都是白痴吗？”那个姑娘第一次说话了，她身材袅窕面容姣好，如果我这时不是心烦意乱，会被她吸引住的，“谁都知道地球是粉红色的！它的天空是粉红色的，海洋也是，你们没听过这首歌吗：‘我是一个迷人的女孩儿、蓝色的云彩像我的双眸、粉红的晴空像我的脸蛋儿……’”

　　“您的职业？”登记员又问我。

　　我冲他大喊起来：“别急着问他妈的什么职业，告诉我这是哪儿？！这儿不是地球！就算你们的地球是黄色的，那个环是怎么回事？”这下我们4个走错纤维的人达成了一致，他们3个都同意说地球没有环，只有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才有环。

　　姑娘说：“地球只不过是有3个卫星而已。”

　　“地球只有一颗卫星！！”我冲她大叫。

　　“那你们谈情说爱时是多么乏味，你们怎么能体会到两人手拉手在海边上，一月二月和三月给你们在沙滩上投下6个影子的那种浪漫？”穿古典外套的人说：

　　“我觉得那情形除了恐怖外没什么浪漫，谁都知道地球没有卫星。”姑娘说：“那你们谈情说爱就更乏味了。”

　　“您怎么能这么说？两人在海滩上看着木星升起，乏味？”

　　我不解地看着他：“木星？木星怎么了？你们谈恋爱时还能看到木星？”

　　“您是个瞎子吗？！”

　　“我是个飞行员，我的眼睛比你们谁都好！”

　　“那您怎么会看不到一颗准恒星呢？您怎么这么看着我？您难道不知道木星的质量已经很大，其引力在八千万年前引发了内部的核反应，变成了一颗准恒星吗？您难道不知道恐龙因此而灭绝吗？！您没有上过学吗？就算如此，您总看到过木星单独升起时那银色的黎明吧？您总看到木星与太阳一同落下时那诗一般的黄昏吧？唉，您这个人啊。”

　　我感觉像来到了疯人院，便转向登记员：“你刚才问我的职业，好吧，我是美国空军少校飞行员。”

　　“哇！”姑娘大叫起来，“您是美国人？”

　　我点点头。

　　“那您一定是角斗士吧！我早看到您不一般，我叫哇哇妮，印度人，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角斗士？那和美国有什么关系？”我一头雾水。

　　“我知道美国国会是打算取消角斗士和角斗场的，但现在这个法案不是还没通过吗？再说布什与他老子一样，是个嗜血者，他上台法案就更没希望通过了。您觉得我没有见识是吗？最近的一次在亚特兰大奥角会我可是去了的，唉，买不起票，只在最次的座位上看了一场最次的角斗，那叫什么？两人扭成一团，刀都掉了，一点儿血都没见。”

　　“您说的是古罗马的事吧？”

　　“古罗马？呸，那个绵软的时代，那个没有男人的时代，那时最重的刑罚就是让罪犯看看杀鸡，他百分之百会晕过去。”她温情地向我靠过来，“你就是角斗士。”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甚至不知该有什么表情，于是又转向了登记员：“您还想问什么？”

　　登记员冲我点点头：“这就对了，我们10个人应该互相配合，事情就能快点完。”

　　我、哇哇妮，披棕色大衣的人和穿古典外套的人都四下看看：“我们只有5个人啊？”

　　“‘5’是什么？”登记员一脸茫然，“你们4个加上我不就是10个吗？”

　　“你真是白痴吗？”穿古典外套的人说：“如果不识数我就教你，达达加1才是10！”

　　这次轮到我不识数了：“什么是达达？”

　　“你的手指和脚指加起来是多少？10个；如果砍去一个，随便手指或脚指，就剩达达个了。”

　　我想想明白了，点点头：“达达是19，那你们是20进制，他们，”我指指登记员，“是5进制。”

　　“你就是角斗士……”哇哇妮用亲呢地手指触摸着我的脸说，那感觉很舒服。

　　穿古典外套的人轻蔑地看了一眼登记员：“多么愚蠢的数制，你们有两只手和两只脚，计数时却只利用了四分之一。”

　　登记员大声反驳：“你们才愚蠢呢！如果你用一只手上的指头就能计数，干嘛还要把你的另一个爪子和两个蹄子都伸出来？！”

　　我问大家：“那你们的计算机的数制呢？你们都有电脑吧？”

　　我们再次达成了一致，他们都说是二进制。

　　披棕色大衣的人说：“这是很自然的，要不计算机就很难发明出来。因为只有两种状态：豆子掉进竹片的洞中或没掉进去。”

　　我又迷惑了：“……竹片？豆子？”

　　“看来你真的没上过学，不过周武灵王发明计算机的事应该属于常识。”

　　“周武灵王？那个东方的国王或巫师？”

　　“你说话要有分寸，怎么能这样形容控制论的创始人？”

　　“那计算机……您是指的中国的算盘吧？”

　　“什么算盘，那是计算机！占地面积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用竹片和松木制造，以黄豆做为运算介质，要一百多头牛才能启动呢！可它的CPU做得很精致，只有一座小楼那么大，其中竹制的累加器是工艺上的绝活。”

　　“怎么编程序呢？”

　　“在竹片上打眼呀？那个出土的青铜钻头现在还存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馆里呢！它的中文名字叫‘辞头’，现在人们用这个名称称呼磁盘上读写的那个部件。周武灵王开发的易经3.2，有上百万行代码，钻出的竹条有上千公里长呢……”

　　“你就是角斗士……”哇哇妮依偎着我说。

　　登记员不耐烦地说：“我们先登记好吗？之后我再试着向你们解释这一切。”

　　我看着外面那黄色的有环的地球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明白一些了，我不是没上过学，我知道一些量子力学，我知道量子系统是多种状态并存的，当对它进行观察时，它才能确定到一种状态。”

　　披棕色大衣的人是这几个人中看上去最有学问的，他点点头说：“这时宇宙就分裂了。一个量子系统每做出一个选择，宇宙就分裂为两个或几个，包含了这个选择的所有可能，由此产生了众多的平行宇宙，这是量子多态迭加放大到宏观宇宙的结果。”

　　登记员说：“我们把这些平行宇宙叫纤维，整个宇宙就是这样一个纤维丛，你们都来自临近的纤维，所以你们的世界比较相似。”

　　我说：“至少我们都能听懂的彼此的语言。”

　　刚说完，哇哇妮就部分否定了我的话。

　　“妙名其莫！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她最没学问，但最可爱，而且我相信，那个词在她的纤维中就是那个顺序，她又冲我温柔地一笑：“你就是角斗士。”

　　“你们打通了纤维？”我问登记员。

　　他点点头：“只是超光速航行的附带效应，那些蛀洞很小，会很快消失的，但同时也有新的出现，特别是当你们的纤维都进入超光速宇航时代时，蛀洞就更多了，那时会有更多的人走错门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

　　“你们不能驻留在我们的纤维，登记后只能把你们送回原纤维。”

　　哇哇妮对登记员说：“我想让角斗士和我一起回到我的纤维。”

　　“他要愿意当然行，只要不留在这个纤维就行，”他指了一下黄地球。

　　我说：“我要回自己的纤维。”

　　“你的地球是什么颜色的？”哇哇妮问我。

　　“蓝色，还点缀着雪白的云。”

　　“真难看！跟我回粉色的地球吧！”哇哇妮摇着我矫滴滴地说。

　　“我觉得好看，我要回自己的纤维。”我冷冷地说。

　　我们很快登记完了，哇哇妮对登记员说：“能给件纪念品吗？”

　　“拿个纤维镜走吧，你们每人都可以拿一个。”

　　登记员指着远处玻璃地板上散放着的几个球体说，“分别之前把球上的导线互相连接一下，回到你们的纤维后，就可以看到相关纤维的图像。”

　　哇哇妮惊喜地说：“如果我和角斗士的球联一下，那我回去后可以看到角斗士的纤维了？！”

　　“不仅如此，我说过是相关纤维，不止一个。”

　　我对登记员的话不太明白，但还是拿了一个球，把上面的导线与哇哇妮的球连了一下，听到一声表示完成的蜂鸣后，就回到了我的F-18上，座舱里免强能放下那个球。几分钟后，纤维中转站和黄色地球都在瞬间消失，我又回到了大西洋上空，看到了熟悉的蓝天和大海，当我在罗斯号上降落时，塔台的人说我没有耽误时间，还说无线电联系也没有中断过。

　　但那个球证明我到过另一个纤维，我设法偷偷从机舱中拿回了球。当天晚上，航母在波士顿靠岸了，我把那个球带到军官宿舍。当我从大袋子中把它拿出来时，球上果然显示出了清晰的图像，我看到了粉色的天空和蓝色的云，哇哇妮正在一座晶莹的水晶山的山脚下闲逛。我转动球体，看到另一个半球在显示着另一幅图像，仍是粉色的天空和蓝色的云，但画面上除了哇哇妮外还有一个男人，那人穿着美国空军的飞行夹克，那人是我。

　　其实事情很简单：当我做出了不随哇哇妮走的决定时，宇宙分裂为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的纤维宇宙。

　　纤维镜伴随了我的一生，我看着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的我和哇哇妮在粉红色的地球上恩恩爱爱，隐居在水晶山，生了一大群粉红色的娃娃，并白头到老。

　　就是在哇哇妮孤身回到的那个纤维，她也没有忘记我。在我们走错纤维30周年那天，我在球体相应的一面上看到她挽着一个老头的手，亲密地在海边散步，一月二月和三月把他们的6个影子投在沙滩上，这时哇哇妮在球体中向我回过头来，她的眸子已不像蓝色的云，脸旦儿也不再像纷红色的天空，但笑容还是那么迷人，我分明听见她说：

　　“你就是角斗士！”

　　2001.2。10于娘子关

第10集·《命运》

　　（《科幻世界·惊奇档案》2001年 太阳舞号）

　　我们是在距地球180万公里处发现那颗小行星的，它的直径约有10公里，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它缓缓地转动着，表面的许多小切面反射着阳光，像是一眨一眨的眼睛。飞船上的计算机显示，它的轨道与地球相交，再过18天，这块太空巨石就要附落在墨西哥湾附近了！

　　地球的监视系统应该在一年前就注意到它了，但我们没有听到过任何这方面的消息。我们同地球联系，在应有的5秒钟延时后，耳机中仍是一片寂静。我们又试了多次，没有收到任何回答，仿佛整个人类世界都休克了，而就在十分钟前我们还与地球通过话。这件事比小行星的出现更令我们震惊。

　　二十天前，我和爱玛租了这艘小飞船在太空中渡蜜月，这是一艘老式的传统动力飞船，在宇宙航行的时空跃迁时代，这个蜗牛一般慢的老古懂显得很浪漫很有情调。我们游览了同步轨道上的太空城，又到月球上旅行，接着从月球又向外飞了一百多万公里，整个行程如田园牧歌般浪漫而顺利。但就在我们即将返回时，一切突然变得如此诡异。

　　但那颗小行星就在我们前方五十公里处，凸现在太空漆黑的背景上，像放在黑天鹅绒上的展品那样现实，我确信自己不是在恶梦中。

　　“我们得做些什么！”我说。

　　同以前一样，一旦我做出行动的决定，爱玛总能想出行动的细节：“我们可以把飞船上的一台发动机向它发射出去，这样可以把它炸离轨道。”

　　计算机的模拟表明这是可行的，但必须在二十四分钟内完成，如果小行星再向前运行一段的话就晚了。

　　我们没有再犹豫，驾驶飞船与小行星拉开100公里的安全距离，然后向计算机发出指令。飞船尾部的一台发动机与船体脱离，我们透过舷窗，看着那个小小的圆柱体尾部喷出一道淡蓝色火焰向小行星方向飞去，火焰很快变成了一个闪耀的小星星，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它撞到那块太空中漂浮的巨石上。一道强光闪过后，从小行星上出现了一个火球，飞快膨胀，仿佛是前方太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向我们猛扑过来的太阳。就在这火球似乎要把我们的飞船吞没之际，它停止了膨胀，急剧缩小并消失了。小行星又在太空中显现出来，可以清楚地看到，爆炸的发动机在它上面炸出了一个凹坑，按比例看坑的直径至少有三千米。有许多小光点从小行星上放射状地飞散，那是被炸飞的岩石碎片，其中一片从飞船很近处掠过。这时，计算机正在对小行星的轨道进行重新测定，我们紧张地等待着。

　　“变轨成功，小行星将不会撞击地球表面，它将在58037公里轨道被地球捕获，成为一颗地球卫星。”

　　我和爱玛激动地拥抱，“飞船租赁公司会让我们赔发动机吗？”爱玛半开玩笑地问。

　　“他们敢向救世主提出这个要求？再说，我们拥有这颗小行星的所有权，上面的矿藏会使我们成为亿万富翁的！”

　　带着救世主的喜悦和自豪，我们用剩下的一台发动机向地球飞去。但再次同地球联系，仍没有回音，这使我们的心又悬了起来，实在想像不出我们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只有一台发动机，我们的飞船加速很慢，小行星超过了飞船，很快消失在地球方向。一直在屏幕上观察小行星的爱玛突然惊叫起来：“天啊，地球！你看地球！！”

　　我向地球方向看去，在这个距离上，它只有棒球大小，看着那个晶莹的蓝色球体，我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爱玛让我看屏幕上放大的图象，我扫了一眼后立刻大惊失色：地球上的大陆都变成了我从未见过的形状。

　　我们向计算机求助，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白垩纪晚期地球的大陆形状和分布，其中最大的那一块就是冈瓦纳古陆。”

　　“白垩纪？距现在有多长时间？！”

　　“约6500万年。不过您的问题的提法可能有误，各种迹象表明，现在就是白垩纪了。”

　　计算机是对的，我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地球方向一片寂静，因为人类还没有出现。

　　在我们的时代，人类利用时空跃迁方式进行恒星际的航行，恒星际飞船每次发射都在发射点留下了一个或几个时空蛀洞，这些蛀洞漂浮于地球周围的太空中，如果行星际飞船不慎误入它，则会在瞬间被抛到几万光年的远方，时间也会向前或向后跳跃很漫长的一段。后来，经过改进的恒星际飞船留下的蛀洞消除了空间性质，只有时间性质，也就是说，通过这样一个蛀洞，你的空间位置不会改变，但会产生时间跳跃。这种蛀洞的危险性大大减小，如果不慎误入它，只要沿原航线回航，从相反的方向再次通过它，就会精确地回到原来的时间。

　　我们就是误入了这样一个时间蛀洞，当时竟丝毫没有感觉到。

　　误入时间蛀洞的事故时有发生，但向后跳跃的飞船都返回了，其中的有一艘行星采矿飞船竟跳跃到了寒武纪，宇航员们看到了一个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地球，海洋还没有出现，陆地上岩浆横流。跳跃到未来的飞船都没有回来，这倒使现在的人们很乐观地期待一个美好的未来。

　　但地球政府最关心的还是向过去的跳跃，有严格的法令，规定误入蛀洞的飞船必须返回，如果因蛀洞漂移而回不来的（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小），必须航行到距地球足够远的太空中自毁，以避免改变地球历史。

　　“天啊，我们都干了些什么？！”爱玛惊叫道，我的心也一下子沉到了底，转眼间，我们由救世主变成了魔鬼。

　　“不要怕亲爱的，并不是每一个微扰动都能触发蝴蝶效应。”我安慰她。

　　“微扰动？我们干的事还叫微扰动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计算机：“这是白垩纪晚期？”

　　计算机给了肯定的回答，我们都明白，刚才我们推开的，就是毁灭恐龙的那颗小行星。

　　沉默了好一阵，爱玛低声说：“我们回去吧。”于是我们调转航向，使飞船精确地沿原航线驶去。

　　“回去干什么？接受审判吗？”我叹口气说。

　　“那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真的还有审判者，还有人类，我们死也安心了。”

　　我笑着摇摇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爱玛，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人类文明领先于地球上的其它物种那么远？为什么像蚂蚁或海豚之类的动物，虽然也有一定的社会结构或智能，但其文明程度连我们的零头都达不到？要知道，物种进化的机会是均等的。”

　　“为什么呢？”

　　“因为人类是万物之灵，宇宙选择了我们。我们的文明发展到现在，这个自信是应该有的！我们将要返回的世界也许与来时有所不同，但人类肯定会有，文明也会有！”

　　爱玛也笑了一下，“我忘了，你是人择原理的信奉者，”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但愿如此吧。”

　　再次穿过时间蛀洞时我们感觉到了，宇宙消失又出现，这过程极其短暂，像是太空眨了一下眼，难怪上次穿过时我们没有觉察到。在穿过蛀洞的一瞬间，一直寂静无声的地球方向立刻传来了噪杂的无线电信号，但我们的兴奋马上转为失望，那些信号听上去是一阵阵低沉的鸣叫声，我们和计算机都完全无法理解。我们向地球呼叫，仍然没有回答。再看监视屏上的地球图像，大陆又恢复成我们熟悉的形状，这使我多少松了一口气：如果真有蝴蝶效应，也不会是天翻地覆的。

　　我们的小飞船用仅有的一台发动机向地球飞去，两天后进入近地轨道。飞船上剩下的燃料刚够我们完成降落。我们溅落靠近澳洲的太平洋上，飞船很快沉了下去，我们靠一个小救生筏浮在海面上。这时正是凌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我四下看看，海是熟悉的海，天是熟悉的天，这世界似乎没什么变化。

　　我们在海上漂了半个小时后，远远看到了一艘大船，我们打信号弹呼救，那船便向这个方向驶来。

　　“啊，真的还有人类！”爱玛喊道，眼中涌出激动的泪花。

　　“我说过人类是万物之灵，总会登上地球文明之巅的。”我说。

　　“但现在的世界肯定不是我们出发时的世界了，看那船的样子，人类可能还没有进入技术时代呢。”爱玛有些恐惧地说。

　　那艘船的外形很古老，绝不是我们生活过的现代世界的船只，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在技术上落后，我注意到那船没有帆，不知它用的是什么动力。

　　大船驶到我们近前，停了下来，从船舷抛下一个绳梯，我和爱玛沿梯爬上了船。我们看到船员都皮肤黝黑，看不出是什么人种，穿着粗糙的很有苍桑感的衣服。我向他们说话，他们不回答，其中一位示意我们跟他走。

　　我们沿着长长的台阶登上了船中央的一个塔形建筑，这里是全船的制高点。那名船员把我们领到一位体格强壮、有着银色胡须的老人面前，并向我们说了一句话，我们听不懂他的语言，但我戴在胸前的计算机听懂了，它说：“这是一种类似于古拉丁语的语言，虽有些差别，但可以理解，意思是：这是我们的船长。”船长也向我们说了一句话，计算机翻译道：“你们怎么敢独自在海里漂？不怕被吃掉吗？！”

　　“吃掉？被什么？”我不解地问，计算机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船长指指前面的海面，这时太阳已升了起来，海面上薄薄的晨雾散射出一片黄色的阳光。这时我看到，刚才还十分平静的海面上涌现出一个个大浪包，浪包很快破裂，一头体形巨大的怪兽跃出海面，接着又钻出一头，随着哗哗的水声，海面上很快出现了一大群怪兽。现在，我和爱玛都明白了我们在6500万年前干的那件事的后果。

　　恐龙一直活到现在。

　　一只恐龙向我们的船游来，在船边停住了，它那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可怖的山峰，我们都处于这山峰的阴影中，在那灰色的滑腻皮肤下，我看到了纵横交错的黑色血脉，像缠绕在那灰色山峰上的藤蔓。恐龙粗大的脖胫向前探出，它那巨大的头颅就悬在我们上方，海水像暴雨般从上面泻到甲板上，那一双巨大的怪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在那阴冷的目光下我们的血液几乎凝固了。爱玛浑身颤抖着紧紧贴住我。

　　“不要怕，它不会伤人的，这儿是动物园。”船长说。

　　果然，这条恐龙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转身游走了，它激起的涌浪轰轰地拍打着船帮，使船摇晃起来。这时我们看到远方的海面上也有一条这样的大船，有两只恐龙正向那条大船游去。

　　“你们驯化了恐龙？！真了不起！”爱玛兴奋地说。

　　我也十分激动：“是啊，我们原以为，恐龙生存下来会对人类的进化造成威胁，现在看来这反而使人类文明更加强大！”

　　爱玛点点头：“是啊！恐龙为人类工作显然比牛和马强多了，它们可以不费劲儿地搬走一座小山呢！亲爱的，你说的对，人真是万物之灵！从此以后，我也是人择原理的信奉者了！”

　　计算机把我们的话都翻译了，船长呆呆地看着我们，似乎有些迷惑，“这儿是动物园，它们不伤人的。”他又喃喃地说。

　　这时我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在天海连线处，有一片高大的柱状物，那些巨柱的高度是惊人的，白色的云层在它们的半腰处漂浮。我们从这里看去，像是蚂蚁看着一片大森林，我问船长那是什么。

　　“楼群，岸上的高楼群。”船长淡淡地说。

　　“天啊，那楼有多高？”爱玛惊叫道。

　　“有一万个你这么高吧。”船长说。

　　“一万多米的高楼？那楼有几千层吧？”我问。

　　船长摇摇头：“不，只有百层左右。”

　　“那每层就有上百米高？！那是多么宏伟的宫殿！”爱玛由衷地赞叹着。

　　“伟大的文明，伟大的人类文明！！”我欢呼起来。

　　“那些高楼是游客建的。”船长说。

　　“游客？是啊，您说这里是动物园，可是游客吗？你们显然不是游客。”我问。

　　“可能是时间还早，动物园还没有开门吧。”爱玛说。

　　船长用惊诧的目光看看我们，又转头看看远处海面上那些恐龙。他这个动作使我们有了一种不详的感觉，面前这些人类的这种木讷的表情也使我们迷惑。这时，从那群恐龙那边发出了一阵吼叫声，这声音我们感觉很熟悉，这是我们在太空中从地球发出的无线电波里听到的声音；再看看那上万米高的巨楼，我的脑海中炸响了一声惊雷，爱玛在旁边惊叫一声瘫倒在地，她也一定同我一样明白了这一切。

　　宇宙并没有选择人类，在我们的时间里人类文明在地球上达到巅峰，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机遇，而我们以人类的自负把偶然当成了必然。现在，大自然掷出的进化硬币翻到了另一面。

　　我们确实处于地球文明的动物园里，但恐龙是游客。

　　我两腿一软，与爱玛一起跌坐在甲板上，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只听到计算机在翻译船长的话：“你们的长相很精致，与我们在一起吧，你们会被批准成为观赏人的。”

　　“观赏人？”我木然地问，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又看到了海天连线处的巨城，听到爱玛喃喃地说：“不，我想上岸……”

　　“你疯了？！上岸后你们会成为菜人的！”

　　“菜人？”

　　“就是做为食品的人，那座城市每天要供应几千名菜人呢！只有在动物园中做观赏人，才不会被吃掉，这是所有人追求的目标。”

　　这时，整个世界似乎变成了一座阴森的冰窖，我们彻底绝望了。我已失去了活下去信心，开始打算怎样结束自己的生命，爱玛却突然用手指向天空，高声说：“看！”

　　那是一颗明亮的星星，它刚才隐没于朝阳的光芒中，现在才可以看清。它的运行速度很快，在空中可以明显地看出它在动，仔细看看，它不只是一个光点，还显出一定的大小。

　　“那是魔星，”船长说，“游客中的一位科学家说，它们对它进行了仔细的研究，确定那颗星在很久很久以前是直冲地球而来的，救世主用一次强烈的爆炸推开了它，使游客们的先祖免遭灭绝，现在，在摩星的表面上还留一个爆炸产生的凹坑。看那儿……”船长指指远方的巨城，指向城中最高大的一幢尖顶巨楼，“那就是大教堂，游客们在里面朝拜救世主。”

　　“你们知道我们的来历吗？”

　　船长摇摇头，他不感兴趣，好奇心只属于巅峰物种，他们没有任何好奇心，就像在我们的世界里蚂蚁和蜜蜂没有好奇心一样。

　　我说，对爱玛又对自己，可能还对这些不可能理解我的人：“进化的命运是冷酷的，人类曾经生在幸运中而不知幸运，但现在，比起蚂蚁和蜜蜂来，我们仍有更多的机会，我们应该抓住这些机会，不向命运屈服。”

　　爱玛说：“是的，我们既然已经无意中改变过地球历史，那就再改变一次吧。”

　　我看看远方那耸入云霄的大教堂，然后指着海面上的恐龙群问船长：“他们……那些游客，很崇拜救世主，是吗？”

　　船长点点头：“对它们来说，救世主是至高无上的。”

　　我和爱玛通过视网膜屏幕接通了胸前的计算机，检索飞船的航行记录，发现我们在6500万年前改变小行星轨道的过程，包括数据和图像，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你会讲它们的语言吗？”爱玛问船长，后者点点头。

　　“那好，”我说，“告诉它们，我们就是推开魔星的救世主，我们可以向它们出示确切的证据。”

　　船长和船员们呆呆地看着我们。

　　“快一些！以后我再告诉你们人类的另一个故事，现在请快一些把我的话告诉它们！”

　　船长双手在嘴连围成喇叭状，向那些恐龙喊了起来，比起恐龙的吼叫，他的声音纤细而微弱，很难相信这是同一种语言。

　　但那群恐龙同时停止了戏耍，一起向我们转过头来，接着，都向我们的大船游过来。

　　2001.05.11于娘子关

第11集·《全频带阻塞干扰》（俄罗斯版）

　　（《科幻世界》杂志2001年8月第8期）

　　以深深的敬意献给俄罗斯人民，他们的文学影响了我的一生在战场电磁干扰形式选择上，本手册主张采用对某一特定频率或信道所进行的瞄准式干扰，而不主张同时干扰一个较宽频带的阻塞式干扰，因为后者对已方的电磁通讯和电子支援措施也会产生影响。——摘自1993年美国陆军《电子战手册》

第一章·

　　1月5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失陷的城市已经看不见了，战线在一夜之间后退了40公里。

　　在凌晨的天光下，雪原呈现一种寒冷的暗蓝色。在远方的各个方向上，被击中的目标冒出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几乎无风，这些垂直地向高空升去，好象是连接天地的一条条细长的黑纱。顺着这些烟柱向上看，卡琳娜吃了一惊：刚刚显现晨光的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着，这纷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疯狂地划在天上的。那是混杂在一起的歼击机的航迹，是俄罗斯空军和北约空军为争夺制空权所进行的一夜激战留下的。

　　来自空中和远方的精确打击也持续了一夜，在一位非专业人士看来，打击似乎并不密集，爆炸声每隔几秒钟甚至几分钟才响一次，但卡琳娜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重要目标被击中，几乎不会打空。这一声声爆炸，仿佛是昨夜这篇黑色文章中的一个个闪光的标点符号。当凌晨到来时，卡琳娜不知道防线还剩下多少力量，甚至不知道防线是否还存在，似乎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人在抵抗。

　　卡琳娜少校所在的电子对抗排是在半夜被毁灭的，当时这个排所在的位置上落下了六颗激光制导炸弹。卡琳娜侥幸逃生，那辆装载干扰机的BMP-2装甲车还在燃烧，这个排的其它电子战车辆现在都变成散落在周围雪地上了一堆堆黑色金属块。卡琳娜所在的弹坑中的余热正在散去，她感到了寒冷。她用手撑着坐直身，右手触到了一团粘糊糊的冰冷绵软的东西，看去象一个粘满了黑色弹灰的泥团。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块残肉，她不知道它属于身体的哪一部分，更不知道属于哪个人。在昨夜的那次致命打击中，阵亡了一名中尉，两名少尉和八名士兵。卡琳娜呕吐起来，但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拚命地把双手在雪里擦，想把手上的血迹擦掉，但那黑红色的血迹在寒冷中很低快在手上凝固，还是那么醒目。

　　令人窒息的死寂已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意味着新一轮的地面进攻就要开始了。卡琳娜拧大了别在左肩上的对讲机的音量，但传出的只有沙沙的噪音。突然，有几句模糊的话语传了出来，仿佛是大雾中朦胧飞过的几只鸟儿。

　　“……06观察站报告，1437阵地正面，M1A2三十七辆，平均间隔六十米；布莱德雷运兵车四十一辆，距M1A2攻击前锋500米；M1A2二十四辆，勒克莱尔八辆，正在向1633阵地侧翼迂回，已越过同1437的接合部，1437,1633,1752，准备接敌！”

　　卡琳娜克制住因寒冷和恐惧引起的颤抖，使地平线在望远镜视野中稳定下来，看到了天边出现的一团团模糊的雪雾，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毛绒绒的镶边。

　　这时卡琳娜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排T90式坦克越过她的位置冲向敌人，在后面，更多的俄罗斯坦克正在越过高速公路的路基。卡琳娜又听到了另一种轰鸣声，敌人的攻击直升机群在前方的天空中出现，它们队形整齐，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点阵。卡琳娜周围坦克的发烟管启动了，随着一阵低沉的爆破声，阵地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中。透过白雾的缝隙，她看到俄罗斯的直升机群正从头顶掠过。

　　坦克上的125撩炮急风骤雨般地响了起来，白雾变成了疯狂闪烁的粉红色光幕。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批敌人的炮弹落了下来，白雾中粉红色的光芒被爆炸产生的剌眼蓝白色闪电所代替。卡琳娜伏在弹坑的底部，她感到身下的大地在密集的巨响中象一张振动的鼓皮，身边的泥土和小石块被震得飞起好高，落满了她的后背。在这爆炸声中，还可隐约听到反坦克导弹发射时的嘶鸣声。卡琳娜感到整个宇宙都在这撕人心肺的巨响中化为碎片，并向无限深处坠落……就在她的神经几乎崩溃时，这场坦克战结束了，它只持续了约三十秒钟。

　　当白雾和浓烟散去时，卡琳娜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散布着被击中的俄罗斯坦克，燃起一堆堆裹着黑烟的熊熊大火；她举目望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远方同样有一大片被击毁的北约坦克，它们看上去是雪原上一个个冒出浓烟的黑点。但更多的敌人坦克正越过那一片残骸冲过来，它们裹在由履带搅起的一团团雪雾中，艾布拉姆斯那凶猛的扁宽前部不时从雪雾中露出来，仿佛是一头头从海浪中冲出的恶龟，滑膛炮炮口的闪光不时亮起，好象恶龟闪亮的眼睛……低空中，直升机的混战仍在继续，卡琳娜看到一架阿帕奇在不远的半空爆炸，一架米28拖着漏出的燃料，摇晃着掠过她的头顶，在几十米之外坠地，炸成了一团火球。近距空空导弹的尾迹，在低空拉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白线……卡琳娜听到咣地一声响，她转身一看，不远处一辆被击中后冒出浓烟的T90后部的底门打开了，没看到人出来，只见门下方垂下一支手。卡琳娜从弹坑中跃出，冲到那辆坦克后面抓住那支手向外拉，车内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一股灼热的汽浪把卡琳娜向后冲了几步远，她的手上抓住了一团粘软的很烫的东西，那是从坦克手的手上拉脱的一团烧熟的皮肤。卡琳娜抬头看到一股火焰从底门中喷出，她通过底门，看到车内已成了一座小型的炼狱，在那暗红色的透明的火焰中，坦克手一动不动的身影清晰可见，象在水中一样波动着。

　　卡琳娜又听到两声尖啸，这是她左前方的一个导弹班把最后的两枚反坦克导弹发射出去，其中一枚有线制导的“赛格”导弹成功地击毁了一辆艾布拉姆斯，另一枚无线制导的导弹则被干扰，向斜上方冲去，失去了目标。这时，那个导弹班的6个人撤出掩体向卡琳娜所在的弹坑跑来，一架科曼奇直升机向他们俯冲下来，它那棱角分明的机体看上去象一只凶猛的鳄鱼。一长排机枪子弹打在雪地上，击起的雪和土如同一道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这栅栏从那只小小的队伍中穿过，击倒了其中的四个人，只有一名中尉和一名士兵到达了弹坑。这时卡琳娜才注意那名中尉戴着坦克防震帽，可能来自一辆已被击毁的坦克。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管反坦克火箭筒。跳进弹坑后，中尉首先向距他们最近的一辆敌坦克射击，击中了那辆M1A2的正面，诱发了它的反应装甲，火箭弹和反应装甲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异。坦克冲出了爆炸的烟雾，反应装甲的残片挂在它前面，象一件破烂的衣衫。那名年轻的士兵继续对着它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随着坦克的起伏而抖动，一直没有把握击发。当距他们只有四五十米的坦克冲进一个低洼地时，那名士兵只能站到弹坑的边缘向斜下方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与那辆艾布拉姆斯的120毫米炮同时响了，坦克的炮手情急之中发射的是一发不会爆炸的贫铀穿甲弹，初速每秒800米的炮弹击中了那个士兵，把他上半身打成了一团飞溅的血花！卡琳娜感觉到细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她钢盔上，噼啪作响，她睁开眼睛，看到就在她眼前的弹坑边缘，那名士兵的两条腿如同两根黑色的树桩，无声地滚落到弹坑底部她的脚下，他身体的被粉碎的其它部分，在雪地上溅出了一大片放射状的红色斑点。火箭击中了艾布拉姆斯，聚能爆炸的热流切穿了它的装甲，车体冒出了浓烟。但那个钢铁怪兽仍拖着浓烟向他们冲来，直冲到距他们20米左右才在车体内的一声爆炸中停了下来，那声爆炸把它炮塔的顶盖高高掀了上去。

　　紧接着，北约的坦克阵线从他们周围通过，地皮在覆带沉重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但这些坦克对他们俩所在的弹坑并没有加以理会。当第一波的坦克冲过去后，中尉一把拉住卡琳娜的手，拉着她跃出弹坑，来到一辆已布满弹痕的吉普车旁。在二百多米远处，第二装甲攻击波正快速冲过来。

　　“躺下装死！”中尉说。卡琳娜于是躺到了吉普车的轮子边，闭上双眼，“睁开眼更像！”中尉又说，并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他也躺下，与卡琳娜成直角，头紧挨着卡琳娜的头，他的钢盔滚到了一边，粗硬的头发扎着卡琳娜的太阳穴。卡琳娜大睁着双眼，看着几乎被浓烟吞没的天空。

　　两三分钟后，一辆半覆带式布莱德雷运兵车在距他们十几米处停下来，从车上跳下几名身穿蓝白相间雪地迷彩服的美军士兵，他们中大部分平端着枪成散兵线向前去了，只有一个朝这辆吉普走来。卡琳娜看到两只粘满雪尘的伞兵靴踏到了紧靠她脸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插在伞兵靴上的匕首刀柄上82空降师的标志：一匹帕加索斯飞马。那个美国人伏身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卡琳娜尽最大努力使自已的目光呆滞无神，面对着那双透出的惊愕的蓝色瞳仁。

　　“Oh，god！”

　　卡琳娜听到了一声惊叹，不知是惊叹这名肩上有一颗校星的姑娘的美丽，还是她那满脸血污的惨相，也许两者都有。他接着伸手解她领口的衣扣，卡琳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把手向腰间的手枪移动了几厘米，但这个美国人只是扯下了她脖子上的标志牌。

　　他们等的时间比预想的长，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他们两旁轰鸣着通过，卡琳娜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雪地上都快冻僵了，她这时竟想起了一首军队诗歌中的两句，那首诗是她在一本记述马特洛索夫事迹的旧书上读到的：“士兵躺在雪地上，就象躺在天鹅绒上一样。”她得到博士学位的那天，曾把这两句诗写到日记上，那也是一个雪夜，她站在莫斯科大学科学之宫顶层的窗前，那夜的雪也真象天鹅绒，雪雾中，首都的万家灯火时隐时现。第二天她就报名参军了。

　　这时，有一辆吉普车在距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三名北约军官在车上抽着雪笳聊天。这时，卡琳娜和中尉的周围空旷起来，他们跳上吉普车，中尉把车发动，沿着早已看好的路飞快驶去。他们身后响起了冲锋枪的射击声，子弹从头顶飞过，其中一颗打碎了一个后视镜。吉普车急拐进了一个燃烧着的居民点，敌人没有追过来。

　　“少校，你是博士，是吗？”中尉开着车问。

　　“你在哪儿认识的我？”

　　“我见过你和列夫森科元帅的儿子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中尉又说：“现在，他的儿子可是世界上离战争最远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知道……”

　　“没什么意思，说说而已。”中尉淡淡地说，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个话题上，他们都在想着还抱有的那一线希望。

　　但愿整个战线只有这一处被突破。

第二章·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

　　米沙感到了一个人独居一座城市的孤独。

　　‘万年风雪’号太空组合体确实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它的体积相当于两艘巨型航空母舰，能使5000人同时在太空中生活。当组合体处于旋转重力状态时，里面甚至有一个游泳池和一条小河流，这在当今的太空工作环境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但事实是，‘万年风雪’号是自“和平号”以来俄罗斯航天界一贯的节检思维的结果。它的设计思想是：在一个构造中组合太阳系内太空探索的所有功能，这样虽一次性投资巨大，但从长远看还是十分经济的。‘万年风雪’号被西方戏称为太空的瑞士军刀，它可做为空间站在地球各个高度的轨道上运行，它可以方便地移动到绕月球轨道，或做行星际探索飞行。‘万年风雪’号已进行过金星和火星飞行，并探测过小行星带。以它那巨大的体积，等于把一个研究院搬到了太空中，就太空科学研究而言，它比西方那些数量众多但小巧玲珑的飞船具有更大的优势。

　　当‘万年风雪’号准备开始前往木星的为期三年的航行时，战争爆发了。当时它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员全都返回了地面，他们大部分是空军军官，只留下了米沙一个人。这时‘万年风雪’号暴露出它的一个缺陷：在军事上它目标太大，且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没有预见到后来太空军事化的进程，是设计者的一个失误。战争爆炸后，‘万年风雪’号只能进行躲避飞行。向外太空是不行的，在木星轨道之内，有大量的北约无人航行器，它们都体积不大，武装或非武装，每一个对‘万年风雪’号都是致命的威胁。于是，它只有航向近日空间，‘万年风雪’号引以为骄傲的主动致冷式热屏蔽系统，使它可以比目前人类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更接近太阳。现在‘万年风雪’号已到达水星轨道，距太阳五千万公里，距地球一亿公里。

　　虽然‘万年风雪’号上的大部分舱室已经关闭，但留给米沙的空间仍大得惊人。透过广阔的透明穹顶，比地球上看去大三倍的太阳在照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的斑耀和紫色日冕中奇丽的日珥，有时甚至还可以看到光球表面因对流而产生的米粒组织。这里的宁静是虚假的，外面，太阳抛出的粒子流和射电波的狂风巨浪在呼啸，‘万年风雪’号就是这动荡海洋中漂浮的一粒小小的种子。

　　一束如游丝般的电波把米沙同地球连接起来，也把那遥远世界的忧虑带给了他。他刚刚得知，莫斯科近郊的控制中心已被巡航导弹摧毁，对‘万年风雪’号的控制转由设在古比雪夫的第二控制中心执行。他每隔5个小时接收一份从地球传来的战争新闻，每到这时，他就想起了父亲。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米哈伊尔·谢米扬诺维奇·列夫森科元帅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堵墙，他面前实际是一面平放的莫斯科战区全息战场地图。而以前当他面对挂在墙上的宽大的纸制地图时，却能看到广阔而深邃的空间。不管怎样，他还是喜欢传统的地图。记不清有多少次，要找的位置在地图的最下方，他和参谋们只好趴在地上看，现在想起来让他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在多次演习前，在野战帐篷中用透明胶带把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拼贴起来，他总贴不好，倒是第一次随他看演习儿子一上手就比他贴得好……发现自己又想起儿子时，他警觉地打住了思绪。

　　作战室中只有他和西部集群司令两人，后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们凝神地盯着全息地图上方变幻的烟团，仿佛那就是严峻的战局。

　　西部集群司令说：“北约在斯摩棱斯克一线的兵力已达七十五个师，攻击正面有一百公里宽，已多处突破。”

　　“东线呢？”列夫森科元帅问。

　　“第11集团军的大部也倒向右翼，这您是知道的。右翼军队的兵力已达二十四个师，但他们对雅罗斯拉夫尔的攻击仍然是试探性的。”

　　地面的一次爆炸把微微的振动传了下来，作战室里充满了随着顶板上的挂灯而轻轻摇晃的影子。

　　“现在，已有人谈论退守莫斯科，凭借城市外围建筑和工事进行巷战了，象七十多年前一样。”

　　“胡说八道！我们一旦从西线收缩，北约就可能从北部迂回，在加里宁同右翼军队会合，莫斯科将不战自乱。下步作战方针，第一是反击，第二是反击，第三还是反击。”

　　西部集群司令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地图。

　　列夫森科元帅接着说：“我知道西线力量不够，准备从东线抽调一个集团军加强西线。”

　　“什么？现在的雅罗斯拉夫尔防守已经很难了。”

　　列夫森科元帅笑了笑，“现在相当多指挥官的误区，就是只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严峻的形势让我们钻进去出不来了。从目前的态势看，你认为右翼军队没有力量攻下雅罗斯拉夫尔吗？”

　　“我认为不是，象第14集团军这样的精锐部队，集中了如此密集的装甲和低空攻击力量，在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情况下一天的推进还不到十五公里，显然是有意放慢的。”

　　“这就对了，他们在观望，在观望西线战局！如果我们在西线夺回战场主动权，他们就会继续观望下去，甚至有可能在东线单方面停火。”

　　西部集群司令把刚拿出的一根烟夹在手上，忘了点火。

　　“东线的几个集团军的叛变确实是在我们背后捅了一刀，但一些指挥官在心理上把这当做借口，使我们的作战方针趋向消极，这种心态必须转变！当然，应当承认，要从根本上扭转战局，莫斯科战区的力量不够，我们的最终希望寄托在增援的高加索集群和乌拉尔集群上。”

　　“较近的高加索集群要完成集结并进入出击位置，最少也需一个星期，考虑到制空权的因素，时间可能还要长。”

　　卡琳娜和那位中尉的吉普车开进城时已时下午三点多，空袭警报刚刚响过，街上空荡荡的。

　　中尉长叹一口气说：“少校，我真想念我那辆T90啊！4年前从装甲学院毕业的时候，也正是我失恋的时候，可刚到部队的我一看到那辆坦克，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了。我摸着它的装甲，光溜溜温乎乎的，象摸着女孩子的手。嗨，那个女孩儿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真正的伴侣！可今天早上，它中了一颗西北风，唉，可能现在火还没灭呢……”

　　这时，城市西北方向传来密集的爆炸声，这是现代空袭中很少见的野蛮的面积型轰炸。

　　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唉，不到三十秒钟，整整一个坦克营就完了。”

　　“敌人的伤亡也很大，”卡琳娜说，“我注意观察了战果，双方被击毁的装甲目标的数量相差并不大。”

　　“双方坦克的对毁率大约，1比1.2吧，直升机差一些，但也不会超过1比1.4。”

　　“要是这样的话，战场的主动权应在我们一边，我们在数量上占很大优势，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呢？”

　　中尉扭头看了卡琳娜一眼，“你是搞电子战的，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那套玩艺儿，什么第五代C3I，什么三维战场显示，还有动态态势模拟，攻击方案优化之类的，在演习中很象回事，可一到实战中，我面前的液晶屏上显示最多的就两句：COMMUNICATION ERROR和COULD NOT LOGIN。就说今天早上吧，我的正面和两翼的情况全不清楚，只接到一个命令：接敌。唉……假如再投入一半的增援兵力，敌人就不会在我们的位置突破。整个战线的情况，大概都这德性。”

　　卡琳娜知道，在同刚刚过去的战斗中，双方在整个战线上投入的坦克总数可能超过10000辆，还有数目相当于坦克一半的武装直升机。

　　这时他们的车驶入了阿尔巴特街，昔日的步行街现在空空荡荡，古玩店和艺术品商店的门前堆着做工事的沙袋。

　　“我的那辆钢铁情人不亏本儿，”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不可自拔，“我肯定打中了一辆挑战者，但我最想打中的是一辆艾布拉姆斯，知道吗？一辆艾布拉姆斯……”

　　这时，卡琳娜指着刚一家古玩店的门口，“那儿，我爷爷就死在那儿。”

　　“可这儿好象没有遭到空袭。”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四岁。那个冬天真冷啊。暖气停了，房间里结了冰，我只好抱着电视机取暖，听着总统在我怀中向俄罗斯人许诺一个温暖的冬天。我哭着喊冷，喊饿，爷爷默默地看着我，终于下了决心，拿出了他珍藏的勋章，带着我走了出去，来到这里。那时这儿是自由市场，从伏特加到政治观点，人们什么都卖。一个美国人看上了爷爷的勋章，但只肯出四十美元。他说红旗勋章和红星勋章都不值钱的，但如果有赫梅利尼茨基勋章，他肯出100美元；光荣勋章，150；纳希莫夫勋章，200；乌沙科夫勋章，250；最值钱的胜利勋章您当然不可能有，那只授给元帅，但苏沃洛夫勋章也值钱，他可以出450美元……爷爷默默地走开了。我们沿着寒中的阿尔巴特街走啊走，后来爷爷走不动了，天也快黑了，他无力地坐到那家古玩店的台阶上，让我先回家。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冻死在那里，一只手伸进怀中，握着他用鲜血换来的勋章，睁大双眼看着这个他在七十多年前从古德里安的坦克群下拯救的城市……”

第三章·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一个星期以来，列夫森科元帅第一次走出了地下作战室，他踏着厚厚的白雪散步，同时寻找太阳，这时太阳已在挂满雪的松林后面落下了一半。在他的想象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夕阳那桔红色的表面缓缓移动，那是‘万年风雪’号，他的儿子在上面，那是这个星球上离父亲最远的儿子了。

　　这件事在国内引起了许多流言蜚语，在国际上，敌人更是充分利用它，《纽约时报》用大得吓人的黑体字登出了一个标题：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下面是米沙的照片，照片的注角是：在共产党政府煸动三亿俄罗斯人用鲜血淹没入侵者时，他们最高军事统帅的儿子却乘着这个国家唯一的一艘巨型飞船，逃到了距战场一亿公里的地方，他是目前这个国家最安全的人了。

　　但列夫森科元帅的心中很坦然。从中学到博士后，米沙周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航天控制中心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因为米沙的研究专业是恒星的数学模型，‘万年风雪’号这次接近太阳，对他的研究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组合体不能完全遥控飞行，上面至少应有一个人。总指挥也是后来从西方的新闻中才得知米沙的身份的。

　　另一方面，不管列夫森科元帅是否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希望儿子远离战争。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血肉之情，列夫森科元帅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属于战争，是的，他是世界上最不属于战争的人了。但他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有问题：谁是属于战争的？

　　况且，米沙就属于恒星吗？他喜欢恒星，把全部生命投入到对它的研究上面，但他自己却是恒星的反面，他更象冥王星，象那颗寂静、寒冷的行星，孤独地运行在尘世之光照不到的遥远空间。米沙的性格，加上他那白晰清秀的外表，使人很容易觉得他象个女孩子。但列夫森科元帅心里清楚，儿子从本质上一点不象女孩子，女孩儿都怕孤独，但米沙喜欢孤独，孤独是他的营养，他的空气。

　　米沙是在东德出生的，儿子的生日对元帅来说是一生中最暗淡的一天。那天傍晚，还是少校的他，在西柏林蒂加尔登苏军烈士墓前，同部下一起为烈士们站四十多年的最后一班岗。他的前面，是一群满脸笑容的西方军官，和几个牵连着狼狗来换防的叼儿郎当的德国警察，还有那些高呼“红军滚出去”的光头新纳粹们；他的身后，是大尉连长和士兵们含泪的眼睛，他控制不住自己，只好也让泪水模糊了这一切。天黑后回到已搬空的营地，在这回国前的最后一夜，他得知米沙出生了，但妻子因难产而死……回国后日子也很难，同从欧洲撤回的40万军人和12万文职人员一样，他没有住房，同米沙住在一间冬冷夏热的临时铁皮屋里。他昔日的同志为了生活什么都干，有的向黑社会出售武器，有的甚至到夜总会跳脱衣舞。但他一直像军人一样正直地生活着，米沙也在艰辛中默默地长大，同别的孩子不同，他似乎天生就会忍受，因为他有自己的世界。

　　早在上小学的时候，米沙每天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静悄悄地一人渡过整个晚上，开始，元帅以为他在看书，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儿子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星星。

　　“爸爸，我喜欢星星，我要看一辈子星星。”他这样对父亲说。

　　十一岁生日那天，米沙向父亲提出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要求：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这之前，他一直用列夫森科元帅的军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后来，那架天文望远镜就成了米沙唯一的伴侣，他在阳台上看星星可以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有不多的几次，他们父子俩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元帅总是把望远镜对准夜空中看起来最亮的一颗星，但儿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颗没意思，爸爸，那是金星，金星是行星，我只喜欢恒星。”

　　但其他男孩子喜欢的东西米沙却一点兴趣都没有。隔壁空降兵参谋长家的那个小胖子，偷拿父亲的手枪玩，结果走火把大腿打穿了；参谋部将军们的那些的男孩子们，如果能让爸爸领着到部队的靶场上打一次枪，就是得到最高的奖赏了。但男孩子对武器的这种天生的依恋，在米沙身上丝毫没有出现，从这点上来说他确实不象男孩子。元帅对此很不安，他几乎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对武器无动于衷，以至于后来他做出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那支马卡诺夫式手枪悄悄放到了儿子的书桌上。放学回来后不久，米沙就拿着枪从他的小房间中出来，他拿枪象女人那样，小心地握着枪管，他把枪轻轻地放到父亲面前，淡淡地说：“爸，以后别把这东西乱放。”

　　在对待米沙的前途问题上，元帅是一个开明的人，他不象自己的周围的那些将军们，一心让儿子甚至女儿延续自己的军旅生涯。但米沙离父亲的事业确实太远太远了。

　　列夫森科元帅不是一个脾气暴燥的人，但做为一名全军统帅，他不止一次在上万名官兵面前斥责一位将军。但对米沙，他却从来没有发过火。这固然因为米沙一直默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成长，很少让父亲操心，更重要的是，米沙身上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超脱的气质，这气质有时甚至让列夫森科元帅感到有些敬畏。就如同他在花盒中随意埋下一颗种子，却长出来绝世珍稀的植物，他敬畏地看着这植物一天天成长，小心地呵护着它，等着它开出花朵。他的期望没有落空，儿子现在已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天体物理学家。

　　这时太阳已在松林后面完全落下去，地上的雪由白色变成浅蓝色。列夫森科元帅收回了思绪，回到了地下作战室。开作战会议的人都到齐了，他们包括西部集群和高加索集群的主要指挥官。

　　另外还有更多的电子战指挥官，他们从少将到上尉都有，大部分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作战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双方是西部集群的陆战部队和电子战部队的军官们。

　　“我们正确判明了敌人主攻方向的转变，”塔曼摩步师的费列托夫师长说，“我们的装甲力量和陆航低空攻击力量的机动性也并不差，但通信系统被干扰得一塌糊涂，C3I指挥系统几乎瘫痪！集团军中的电子战单位，级别从营升到了团，从团又升到了师，这两年在这上面的资金投入比常规装备的投入都多，就这么个结果？！”

　　负责指挥战区电子战的一位中将看了身边的卡琳娜一眼，同其他刚从前线归来的军官一样，她的迷彩服上满是污迹和焦痕，脸上还残留着血迹。中将说：“卡琳娜少校在电子战研究方面很有造诣，同时也是总参派往前线的电子战观察员，她的看法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象卡琳娜这样的年轻的博士军官大多心直口快，无所顾忌，往往被人当枪使，这次也不例外。

第四章·

　　卡琳娜站起来说：“大校，话不能这么说！比起北约，我们这些年对C3I的投入微不足道。”

　　“那电子反制呢？”师长问，“敌人能干扰我们，你们就不能干扰他们？！我们的C3I瘫痪了，北约的却转得很好，象上了润滑油似的，今天早上我对面的陆战一师能那么快速地转变攻击方向就是一个证明！”

　　卡琳娜苦笑了一下，“提起对敌干扰，费利托夫大校，不要忘了，就是在你们师的阵地上，你的人用枪顶着操作员的脑袋，使集团军电子对抗部队的干扰机停下来！”

　　“怎么回事？”列夫森科元帅问，这时人们才发现他进来，都起身敬礼。

　　“是这样：”师长对元帅解释说，“对我们的通讯指挥系统来说，他们的干扰比北约的更厉害！在北约的干扰中，我们沿能维持一定的无线通讯，可他们的干扰机一开，就把我们全盖住了！”

　　卡琳娜说：“可同时敌人也全被盖住了！这是我军目前实施电子反制可选择的的唯一战略。北约目前在战场通讯中，已广泛采用诸如跳频、直接序列扩频、零可控自适应天线、猝发、单频转发和频率捷变这类技术［注1］，我们用频率瞄准方式进行干扰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采用全频带段阻塞式干扰。”

　　第5集团军的一位上校质问：“少校，北约采用的可全是频率瞄准式干扰，频带还相当窄，而我们的C3I系统也普遍采用了你提到的那些通讯技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干扰那样有效呢？”

　　“这原因很简单，我们的C3I系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软硬件平台上？UNIX，LINUX，甚至WINDOWS2010，CPU是INTER和AMD！这是用人家养的狗给自己看门！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可以很快掌握诸如跳频规律之类的电子战情报，同时用更多更有效的纯软件攻击加强其干扰效果。总参谋部曾经大力推广过国产操作系统，但到了下面阻力重重，你们集团军就是一个最顽固的堡垒……”

　　“好了，你们所说问题和矛盾的正是今天会议要解决的，开会！”列夫森科元帅打断了这场争论。

　　当大家在电子沙盘前坐好后，列夫森科元帅叫过一位少校参谋，这个身材细高的年轻人双眼迷缝着，好象不适应作战室中的光线。“介绍一下，这位是邦达连科少校，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深度近视，他的眼镜与众不同，别人的眼镜镜片在镜框里边，他的镜片在镜框外面，哈，就象茶杯底那么厚啊！我们现在看不到它了，早上杨少校在吉普车遇到空袭时给砸了，好象隐形眼镜也弄丢了？”

　　“报告首长，那是在五天前在明斯克的，我的眼睛是在半年内变成这样的，这变化早些的话我进不了伏龙芝。”少校立正说。

　　虽然谁也不知道元帅为什么介绍这位少校，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战争爆发以来的事实说明，虽然有白俄罗斯战场的失利，但在空中和陆上常规武器方面，我们并不比敌人差多少；但在电子战方面，我们的差距之大出乎意料。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很深远的历史原因，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我们要明确的是以下一点：目前，电子战是我军夺回战争主动权的关键！我们首先必须承认敌人在电子战方面的优势，甚至压倒优势，然后我们必须以我军现有的电子战软硬件条件为基础，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这套战略战术的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使我军和北约在电子战方面形成某种力量上的平衡。也许大家认为这不可能：我军上世纪未以来的战争理论，主要是基于局部有限战争的，对目前在军事上如此强大的敌人的全面进攻，确实研究得不够。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我们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思维，下面我要介绍的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就可以看做这种思维的结果。”

　　灯灭了，电脑屏幕和电子沙盘都关闭了，重重的防辐射门也紧紧关闭，作战室淹没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是我让关的灯。”黑暗中传来元帅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慢慢流逝，这样过了有一分钟。

　　“大家现在有什么感觉？”列夫森科元帅问。

　　没有人问答，浓重的黑暗使军官们仿佛沉没在夜之海的海底，他们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安德烈将军，你说说看。”

　　“这几天在战场上的感觉。”第5集团军军长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别的人呢，大概都与他有同感吧。”元帅说。

　　“当然，您想想，耳机里除了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屏幕上一片空白，对作战命令和周围的战场态势一无所知，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嘛！这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啊！”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种感觉，邦达连科少校，你呢？”列夫森科元帅问。

　　邦达连科少校的声音从作战室的一角传来“我的感觉不象他们这么糟糕，在亮着灯的时候，我看周围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甚至还有一种优越感吧？”列夫森科元帅问。

　　“是的元帅，您可能听说过，在那次纽约大停电时，是一些瞎子带领人们走出摩天大楼的。”

　　“但安德烈将军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双鹰眼，还是个神枪手，他喝酒时常用手枪在十几米远处开酒瓶盖。想想他和邦达连科少校在这时用手枪决斗，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黑暗中的作战室又陷入了沉默，指挥官们都在思考。

　　灯亮了，人们都迷起了双眼，这与其说是不能适应这突然出现的亮光，不如说是对元帅刚刚暗示的思想感到震惊。

　　列夫森科元帅站起来说：“我想，刚才我已把我军下一步的电子战新战略表达清楚了：全频段大功率的阻塞干扰，在电磁通讯上，制造一个双方‘共享’的全黑暗战场！”

　　“这样将使我军的战场指挥系统全面瘫痪！”有人惊恐地说。

　　“北约也一样！瞎大家一起瞎，聋大家一起聋，在这样的条件下同敌人达到电子战的力量平衡。这就是新战略的核心思想。”

　　“那总不至于让我们用通讯员骑摩托车去发布作战命令吧？！”

　　“要是路不好，他们还得骑马。”列夫森科元帅说，“我们大致估计一下，这样的全频段阻塞干扰，至少可覆盖北约70％的战场通讯系统，这就意味着他们的C3I系统全面瘫痪；同时还可使敌人50％至60％的远程打击武器失去作用，这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战斧巡航导弹：现在的这种导弹的制导系统同上个世纪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时的战斧主要使用地形匹配和小型测高雷达来导航，现在这种导航方式只用做未端制导，而其射程的大部分依靠卫星全球定位系统。通用动力公司和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认为他们所做的这种改进是一大进步，美国人太相信来自太空中的导航电波了，但GPS系统的电波传输一旦被干扰，战斧就成了瞎子。这种对GPS的依赖在北约大部分远程打击武器中都存在。在我们所设想的战场电磁条件出现时，就会逼着敌人同我们打常规战，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我还是心里没底，”被从东线调往西线的第12集团军军长忧心忡忡地说，“在这样的战场通讯条件下，我甚至怀疑我的集团军能不能从东线顺利地调到西线。”

　　“你肯定能的！”列夫森科元帅说：“这段距离，对库图佐夫来说很短，我不信今天的俄罗斯军队离了无线电就走不过去了！被现代化装备惯坏的，应该是美国人而不是我们。我知道，当整个战场都处于电磁黑暗中时，你们心中肯定感到恐惧，这时要记住，敌人比你们恐惧十倍！”

第五章·

　　当看着卡琳娜的身影混在这群穿迷彩服的军官中，在作战室的出口消失的时候，列夫森科元帅的心悬了起来。她将重返前线，而她所在的电子战部队将是敌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昨天，在同一亿公里远的儿子那来回延时达5分钟的通话中，元帅曾告诉他卡琳娜很好，但在早上的战斗中，她就险些没回来。

　　米沙和卡琳娜是在一次演习中认识的。那天元帅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同往常一样他们默默地吃着，米沙早逝的母亲在远处的镜框中默默地看着他们。米沙突然说：“爸爸，我想起明天就是您的五十一岁生日了，我应该送您一件生日礼物。我是看见那架天文望远镜才想起来的，那件礼物真好。”

　　“送我几天时间吧。”

　　儿子抬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你有你的事业，我很高兴。但做父亲的想让儿子了解自己的事业，这总不算过分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军事演习怎么样？”

　　米沙笑着点点头，他很少笑的。

　　这是本世纪国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演习。演习开始的前夜，米沙对公路上那滚滚而过的钢铁洪流没什么兴趣，一下直升机，他就钻进野战帐篷，用透明胶带替父亲粘贴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在第二天在演习的整个过程中，米沙也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这早在列夫森科元帅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午进行的演习项目是一个装甲师进攻一个高地，米沙同一群地方官员一起坐在观摩台的北侧。这次观摩台的位置虽在安全距离上，但应那些猎奇的地方官员的要求，比过去大大靠前了。图22轰炸机群掠过高地上空，重磅航空炸弹雨点般地落下，使那座山头变成一个喷发的火山口。这时，那群地方官员才明白真实战场同电影里的区别，在那地动山摇的巨响中，他们全都用双臂抱住脑袋伏在桌子上，有几位女士甚至尖叫着住桌子下钻。但元帅看到，那里只有米沙一个人仍直直坐着，仍是那付冷漠的表情，静静地无动于衷有看着那座可怕的火山，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墨镜中狂闪。这时，一股暖流冲击着列夫森科元帅的心田，儿子，你的身上到底流着军人的血啊！

　　这天晚上，父子俩在白天的演习现场散步，远处，各种装甲车辆的前灯如繁星撒满山谷和平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销烟味。

　　“这场演习要花多少钱？”米沙问。

　　“直接费用大约三亿卢布。”

　　米沙叹了口气：“我们的课题组，想搞第三代恒星演化模型，申请了三十五万经费都批不下来。”

　　列夫森科元帅把他早就想对儿子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两个的世界相差太远了，你的恒星，最近的也有4光年吧，它同地球上的军队与战争真是毫不相干。我对你的事业知之不多，但很为之感到骄傲；做为军人，我们也是最想让儿子了解自己事业的人，哪一个父亲不把对儿子讲述自己的戎马生涯当做最大的幸福？而你对我的事业却总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事实上，我的事业是你的事业的基础和保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武装力量保证它的和平的话，象你从事的这种纯基础研究根本不可能进行。”

　　“爸爸，你把事情说反了。如果人们都象我们这样，用全部的生命去探索宇宙的话，他们就能领略到宇宙的美，它的宏大和深远后面的美，而一个对宇宙和自然的内在美有深刻感觉的人，是不会去进行战争的。”

　　“你这种想法真是幼稚到家了，如果战争是因为人们缺乏美感造成的，那和平可太容易了！”

　　“您以为让人类感受这种美就那么容易吗？”米沙指指夜空中灿烂的星海，“您看这些恒星，人们都知道它是美的，但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体会到这种美的最深层呢？这无数的天体，它们从星云到黑洞的演化是那么壮丽，它们喷发的能量是那么巨大狂暴，但您知道吗？只用数量目不多的几个优美的方程式就能精确地描述这一切，用这些方程式建造的数学模型能极其精确地预言恒星的一切行为。甚至我们对自己星球上大气层的数学模型，精确度都要比它低几个数量级。”

　　列夫森科元帅点点头，“这是可能的，据说人类对月球的了解比对地球海底的了解还要多。但对你所说的宇宙和自然深层次美的感受还是制止不了战争，没有人比爱因斯坦更能感受这种美了，原子弹不还是在他的建议下造出来的吗？”

　　“爱因斯坦在他的后期研究中没什么建树，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过多地介入了政治。我不会走他的老路的。但，爸爸，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尽自己的责任的。”

　　米沙在演习区域呆了五天，元帅不知儿子是什么时候认识卡琳娜的，第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很融洽了，他们谈恒星，而卡琳娜对此知道的很多。看着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的卡琳娜，因为她的博士学位，早早就扛上了一颗校星，他的心里就多少有些别扭，不过除此之外，他对卡琳娜的印象还是很好的。第二次见到米沙和卡琳娜在一起时，列夫森科元帅看到他们已有了一些亲密感，他们谈话的内容让他很意外：他们在谈电子战。当时他们俩在距元帅的吉普车不远的一辆坦克边，由于谈话内容，他们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

　　元帅听到米沙说：“你们现在只关注于一些纯软件的高层次的东西，比如C3I，病毒攻击，数字战场等等，可你想到没有，你们可能握着一把木头做的剑。”看着卡琳娜惊奇的目光，米沙继续说：“你想过这些东西的基础吗，也就是位于网络七层协议最下面的物理层？对于民用网络，可以使用象光纤和定向激光这样一些东西做为通讯媒介；但对于用于战场的C3I系统，它的各个终端是快速移动和位置不定的，所以只能主要依赖电磁波来进行信息联结，而电磁波这东西，你知道，在干扰下象薄冰一样脆弱……”

　　元帅真的吃惊不小，他从未与儿子交流过这些，米沙更不可能偷看他的机密文件，但他却把自己在电子战上多年来形成的思想简明准确地表达出来！米沙的这番话对卡琳娜的影响更大，居然使她偏离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研制出了一种代号“洪水”的电磁干扰装置。“洪水”的大小可以装入一辆装甲车，它能同时发出3KHZ到30GHZ的强烈的电磁干扰波，覆盖了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电磁通讯波段。这种武器在西伯利亚某基地进行的第一次试验就为军队惹来了一屁股官司：“洪水”使附近那座城市的电磁波通讯全部中断，手机不通了，传呼机不响了，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对银行和股市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地方上把造成的损失说成了天文数字。“洪水”的灵感来自于一种电磁炸弹，这种武器是通过高爆炸药在一次性线圈中产生强烈的电磁脉冲。所以“洪水”工作起来如同火箭发动机一样，产生的音响震破了附近的窗玻璃，这就决定了它只能遥控操作，而距它二三千米处的操作人员还得穿上防微波辐射的防护服。“洪水”在总装备部和总参的电子战指挥机构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很多人认为它没什么实战价值，在有限战场上使用它，就如同在巷战中使用核武器，对敌我的杀伤力都一样大。但在元帅的坚持下，“洪水”还是批量生产的二百多台。现在，在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中，它将担当主要角色。

　　儿子爱上了一个军中的姑娘，元帅深感意外，他的结论是米沙对卡琳娜的感情同她的职业无关。后来米沙带卡琳娜到家里来过几次，第一次卡琳娜穿着一件亮丽的连衣裙，走时元帅听到米沙对卡琳娜说：“下次穿军装来。”这事使元帅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他现在知道，米沙爱上卡琳娜，与她是一名少校军官并非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又感到了演习第一天上午的那种感受，卡琳娜肩上的那颗校星他现在也觉得无比美丽了。

第六章·

　　1月6日，莫斯科战区

　　强烈的电磁波在战区上空很快聚集，最后形成了巨大的电磁台风。战后人们回忆，当时在远离前线的山村里，人们也看到动物和鸟儿骚动不安；在灯火管制的城市中，人们能看到电视天线上感应出的微小火花……从东线调住西线的第12集团军的一个装甲团正在急速行军，团长站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边，满意地看着漫天雪尘中急速行进的部队。敌人的空袭远没有预料的强度，所以部队可以在白天赶路了。这时，三枚战斧导弹低低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冲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可闻。不一会儿，远处响起了三声爆炸。团长身边的通讯员拿着只沙沙声的耳机无事可做，转头看看爆炸的方向，然后惊叫起来，让他看，他让通讯员不要大惊小怪，但旁边的一位少校营长也让他看，他就看了，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战斧不是每枚都能命中目标，但象这样三枚各自相距上千米落到空无一物的田野上，真是少见。

　　两架苏27孤独地飞行在战区5000米上空。他们本来属于一支歼击机中队，但这个中队刚刚在海上同一支北约的F22中队发生了一场遭遇战，在空中混战中，他们和中队失散了。在以前，重新会合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现在，无线电联络不通了，原来对于高速歼击机很狭小的空域现在在感觉上变得如宇宙一样广阔，要想会合如同大海捞针。这对长僚机只能紧贴着飞行，距离之近象在飞特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听到对方的无线电呼叫。

　　“左上方发现可疑目标，方位220，仰角30！”僚机报告，长机飞行员沿那个方位看去，冬日雪后的晴空一碧如洗，能见度极好，两架飞机向斜上方靠近目标观察。那个目标与他们同一方向飞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所他们很快追上了它。

　　当他们看清目标的形状后，真觉得白天见了鬼。那是一架北约的E-4A预警飞机，这是歼击机最不可能遇到的敌方飞机，就象一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E-4A预警飞机上的雷达监视面积可达100万平方公里，环视一圈只需5秒钟，它能发现远离防区2000公里处的目标，可以提供40分钟以上的预警时间。能发现1000-2000公里范围里的800-1000个电磁信号，它的每次扫描可询问和识别2000个海陆空各类目标。预警机从不需护航，它强有力的千里眼可使自己远远地避开歼击机的威胁。所以长机飞行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和僚机向四周的空域仔细搜索了一遍，明净寒冷的空中看不到任何东西，长机决定冒一次险。

　　“雷球雷球，我将发起攻击，你向317方位警戒，但注意不要超出目视距离！”

　　看着僚机向着他认为最可能有埋伏的方位飞去后，他打开加力，猛拉操纵杆，苏27拖着加速的黑烟，如一条仰起的眼镜蛇向斜上方的预警机扑去。这时E-4A也发现了向它逼近的威胁，它急忙向东南方向做逃脱的机动飞行，干扰热寻的导弹的镁热弹不断地从机尾蹦出，那一串小小的光球仿佛是它那被吓出壳的灵魂。一架预警飞机在歼击机面前就如同一辆自行车在摩托车面前一样，是无法逃脱的。这时长机飞行员才感到他刚才给僚机的命令是多么自私。他在E-4A的后上方远远跟着它，欣赏着到手的猎物。E-4A背上蓝白相间的雷达天线罩线条优美，象一件可人的圣诞玩具；它那粗大的白色机身，如同摆在盘子里的一支肥美的炖鸭，令他垂涎欲滴，又不忍下刀叉。但直觉使他不敢拖延，他首先用20毫米机炮做了一个点射，击碎了雷达天线罩，他看到，西屋公司制造的AN/PY-3型雷达的天线的碎片飞散在空中，如圣诞节银色的纸花；他接着用机炮切断了E-4A的一个机翼，最后，射速达每分钟6000发的双管机炮射出的死亡之鞭，从已经翻滚下坠的E-4A拦腰切过，把它击成两截。歼10沿着一条下降的盘旋线跟着两块坠落的机体，飞行员看到，人员和设备不停地从机舱中掉出来，就象从盒中掉出的糖果一样，有几朵伞花在空中绽开。他想起了在刚过去的空战中，一个战友被击落时的情景：一架F22三次从战友的降落伞上方掠过，把伞冲翻了，他看着战友象一块石头一样渐渐消失在大地的白色背景中。他克制了这样做的冲动，同僚机会合后，双机编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个空域。

　　他们仍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

　　走散的飞机并不止那两架。在廊房战线的上空，一架隶属于美国陆军骑一师的“科曼奇”在漫无目标地飞着，驾驶员沃克中尉却倍感兴奋。他刚从“阿帕奇”转飞“科曼奇”不久，对这种上世纪未才大量装陆军的武装攻击直升机不太适应，他不适应“科曼奇”的没有脚踏的操纵系统，并觉得它的双目头盔瞄准镜还不如“阿帕奇”的单目镜让人感到舒服，但他最不适应的还是坐在前面的攻击指挥员哈尼上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哈尼说：“中尉，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是这架直升机的大脑，你只是它电子和机械部件的一部分，你要尽一个部件的责任！”而沃克最讨厌做为一个部件而存在。记得一位年近百岁的参加过二战的前海军飞行员参观他们的基地，他看了看“科曼奇”的座舱，摇摇头，“唉，孩子们，我当年那架野马式，座舱里的仪表还不如现在的微波炉上多，我最好的仪表是它！”他拍了拍沃克的屁股，“我们两代飞行员的区别，就是空中骑士和电脑操作员的区别。”沃克想当空中骑士，现在机会来了。在俄罗斯人那近乎变态的疯狂干扰下，这架直升机上的什么“作战任务设备一体化”系统、什么“目标探测系统”、什么“辅助目标探查分类系统”、什么“真实视觉场面发生器”、还有“资料突发系统”等等，全他妈妈的休克了！只剩下那两台1200马力的T800型引擎还在忠实地转动着。哈尼平时就是全凭那些电子玩艺儿活着的，现在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也随着这些东西沉默下来。这时，他听到了内部送话系统传来的哈尼的话音：“注意，发现目标，好象在左前方，好象在那个小山包旁边，有一支装甲部队，好象是敌人的，你……看着办吧。”

　　沃克差点笑出声来，哈，这小子，听他以前是怎么指挥的：“发现目标，方位133，90式坦克17辆，89式运兵车21辆，向391方位以平均速度43.5公里运动，平均间间隔31.4米，按AJ041号优化攻击方案，从179方位以37度倾角进入……”现在呢：“好象”有有装甲部队，“好象”在“山包那边”，这他妈用你说？我早看见了！还让我看着办。你是废物了哈尼，现在是我的天下，我要用屁股当仪表做一个骑士了！这架“科曼奇”在我的手中将不辜负它那英勇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

　　“科曼奇”向着那显而易见的目标冲去，把机上的62枚27.5英寸的蜂巢火箭全部发射出去，沃克陶醉地看着他那群拖着着火尾小蜜蜂欢快地向目标飞去，把敌人的车队淹没于一片火海之中。但当他迂回飞行观察战果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地面上敌人的士兵没有隐蔽，而是全都站在雪地上冲他指点着，象是在破口大骂；沃克飞近一些，清楚地看到了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上的那个标志，那是个三环同心圆，中间是蓝色，然后是一个白圈儿和一个红圈儿。沃克眼前一黑，感到世界变成了地狱，他也破口大骂起来：“你个狗娘养的白痴，你瞎眼了？！”

　　但他还是聪明地远远飞开，以防那些暴怒的法国佬还击。“你个狗娘养的，你现在大概在想到军事法庭上怎样把责任推给我，你推不掉的，你是负责目标甄别的，你要明白这一点！”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补救，”哈尼怯生生地说，“我又发现了一支部队，就在对面……”

　　“去你妈的吧！”沃克没好气地说。

　　“这次没错，他们正在同法国人交火！”

　　这下沃克又来了精神，他驾机向新目标冲去，看到对方主要是步兵，装甲力量不多，这倒证实了合尼的判断。沃克把仅剩的四枚“地狱火”导弹发射出去，然后把加特林双管机枪的射速调到每分钟1500并开始射击，他舒服地感觉到机枪通过机体传来的微微振动，看到地面敌人的散兵线被撒上了一层白色的“胡椒面”。但一名老练的武装直升机驾驶员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枚肩射导弹刚刚从左下方一名站在吉普车上的士兵肩上发射出来。沃克手忙脚乱地发射了诱铒镁热弹，又向后方做摆脱飞行，但晚了些，那枚导弹拖着蛛丝般的白烟击中了“科曼奇”的机头下方。沃克从爆炸带来的短暂的昏眩中醒来时，发现直升机已坠落到雪地上。沃克拚命爬出全是白烟的机舱，在雪地上抱住一棵刚被螺旋桨齐腰砍断的树，回头看见前舱中被炸成肉浆的哈尼上尉。他又看到前方一群端着冲锋枪的士兵正在向他跑来。沃克颤抖着掏出手枪放到面前的雪地上，然后掏出俄语会话本读了起来：“吾已方下无起，吾是战扶，日内瓦……”

　　他后脑挨了一枪托，肚子上又挨了一脚，当他翻倒在雪地上时却大笑起来，他可能被揍个半死，但不会全死，他看到了那些士兵衣领上波兰军队的鹰形领章标志。

第七章·

　　1月7日，明斯克，北约军队作战指挥中心

　　“把那个该死的军医叫来！”托尼．帕克上将烦燥地喊到，当那名细长的上校军医跑到他面前时，他恼怒地说：“怎么搞的？你折腾了两次，我的假牙还在嗡嗡响！”

　　“将军，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也许是您的神经系统有问题，要不我给您打一针局部麻醉？”

　　这时，一位少校参谋走过来说：“将军，请把假牙给我，我有办法的。”帕克于是取下假牙，放到了少校递过来的纸巾上。

　　关于将军掉的两颗门牙，媒体的普遍说法是在波斯湾战争中他所在的坦克被击中时造成的，只有将军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那次是断了下鄂，牙则是更早些时候掉的。那是在克拉克空军基地，当时的世界好象除了火山灰外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气也是灰的，就连他和基地最后一批人员将要登上的那架“大力神”，机顶上也落了厚厚白白的一层。火山岩桨的暗红色火光在这灰色的深处时隐时现。那个菲律宾女职员还是找来了，说基地没了，她失业了，房子也压在火山灰下，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她拉着他求他一定带她到美国去，他告诉她这不可能，于是她脱下高跟鞋朝他脸上打，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看着灰色的海水，帕克默念：我的孩子，现在你在那儿？你是和母亲在马尼拉的贫民窑中度日吗？你的父亲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你而战，战后当俄罗斯的民主政府上台后，北约的前锋将低达中国边境，苏比克和克拉克将重新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海空军基地，那里将比上个世纪更繁荣，你会在那儿找到工作的！如果你是个女孩，说不定象你妈妈（她叫什么来着，哦，阿莲娜）一样能认识个美国军官……最重要的是，在北约的压力下，中国人说不定会把你们早就想要的东西给你们：南中国海上那些美丽的岛屿。我曾从空中看到过她们，雪白的珊瑚围着棕色的沙地，象是蓝色大海上一双双眼睛，孩子，那是爸爸的眼睛……那位修牙的少校回来了，打断了将军的胡思乱想，将军拿过了那个纸巾上的假牙，装上感觉了几秒后惊奇地看着少校：“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您的假牙响是因为它对电磁波产生了共振。”

　　将军盯着少校，分明不相信他的话。

　　“将军，真是这样！也许您以前也曾暴露在强烈的电磁波下，比如在雷达的照射范围里，但那些电磁波的频率同您的假牙的固有频率不吻合。而现在，空中所有频带的电磁波都很强烈，于是产生了这种情况。我把假牙进行了一些加工，使它的共振频率提高了许多，它现在仍然共振，但您感觉不到了。”

　　少校离开后，帕克将军的目光落到了电子作战图旁的一个座钟上，钟座是骑着大象的汉尼拔塑像，上面刻着“战必胜”三个字，原来它摆放在白宫的蓝厅，当时总统发现他的目光总落在那玩艺上，就亲自拿起了那个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的钟赠给了他。

　　“上帝保佑美国，将军，现在您就是上帝！”

　　帕克沉思了很久，缓缓地说：“命令全线停止进攻，用全部空中力量搜寻并摧毁俄罗斯人的干扰源。”

　　1月8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敌人停止进攻了，你好象并不感到高兴。”列夫森科元帅对刚从前线归来的西部集群司令说。

　　“是高兴不起来，北约的全部空中力量已集中打击我们的干扰部队，这种打击确实是很奏效的。”

　　“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列夫森科元帅平静地说，“我们的战术在开始会使敌人手足无措，但他们总会想出对付的办法的。用于阻塞式干扰的干扰机，由于其强烈的全频道发射，很容易被探测和摧毁。好在我们已争取了相当的时间，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两个集群的快速集结上了。”

　　“情况可能比预想的严峻，”西部集群司令说，“在我们失去电子战优势之前，可能没有给高加索集群进入出击位置留下足够的时间。”

　　西部集群司令走后，列夫森科元帅看着电子沙盘上的前线地形，想起了正处于敌人密集火力下的卡琳娜，由此又想起了米沙。那天，米沙回到家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之前他已听到传言，说他儿子是那所大学中唯一的一名反战分子，结果被学生们打了。

　　“我只是说不要轻言战争，我们真的不能同西方达成一种理智的和平吗？”米沙对父亲解释说。

　　元帅用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对儿子说：“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可以不说话，但以后绝不许出现类似的言行。”

　　米沙点点头。

　　晚上一进家门，元帅就告诉米沙：“俄共上台了。”

　　米沙看了父亲一眼，淡淡地说：“吃饭吧。”

　　再往后，西方宣布俄罗斯新政府为非法，杜波列夫组织极右联盟并发动内战，列夫森科元帅都不需要告诉米沙了，父子俩每天晚上都象往常一样默默地吃饭。直到有一天，米沙接航天基地的通知，打起行装走了。两天后，他乘航天飞机登上了在近地轨道运行的‘万年风雪’号。

　　又过了一周，战争全面爆发了，这是一场由空前强大的敌人从预料不到的方向发起的旨在彻底肢解俄罗斯的世界大战。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

　　由于‘万年风雪’号的速度很快，它不可能成为水星的卫星，只能从这颗行星面对太阳的那一面高速掠过。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直接对水星表面进行近距离观察。米沙看到，水星表面高达两公里的峭壁，弯延数百公里，穿过布满巨大坑穴的平原。他还看到了被行星地质学家们称做“不可思议的地形”的名叫“卡托里萨”的盆地，它的直径有1300公里。它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在水星的另一面，有一个面积相仿的盆地正对着它，人们猜测，这是一颗巨大的慧星撞击了水星，强烈的震波穿过了整个星体，在两个半球同时形成了极其相似的两个盆地。米沙还发现了许多新的令人激动的东西，他发现水星表面有许多明亮的光斑，当他在屏幕上把那些光斑放大后，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水星上的水银湖泊，它们的每个的面积平均达上千平方公里。

　　米沙想象，在水星那漫长的白天，在那1800℃的酷热下，站在水银湖岸边的情形。即使在狂风中，水银湖也会很平静，而水星没有大气，没有风，湖的表面如广阔的镜子平原，太阳和银河毫不失真地投射在上面。

　　‘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后，将继续靠近太阳，一直航行到它那由核聚变制冷装置支持的绝热层所能忍受的极限距离。太阳的高温将是它最好的掩护，北约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不可能飞进这个酷热的地狱。

　　看看这广阔的宇宙，再想想那一亿公里之外的母亲星球上的战争，米沙再次哀叹人类目光的狭隘。

第八章·

　　1月10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看着敌人渐渐靠近的散兵线，卡琳娜明白了为什么当周围的干扰点相继被摧毁后，只有她这里幸存下来：敌人想夺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这只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鹰”组成的直升机群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台“洪水”的位置。由于“洪水”巨大的电磁发射，对它的遥控只能通过光缆，这又使敌人顺着光缆的走向发现了卡琳娜所在的，距那台“洪水”3000米的遥控站，这是一间被废弃的孤立的小库房。

　　那四架运载着四十多名敌人步兵的“黑鹰”就在距库房不到二百米处降落了。当时遥控站中除卡琳娜之外还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听到引擎声响刚拉开库房的门，就被直升机上的狙击手射出的一颗子弹掀开了头盖骨。敌人随后的火力很谨慎也很节制，显然怕伤了库房里的他们想得到的设备，这就使得卡琳娜和那名上尉多坚守了一段时间。

　　现在，在卡琳娜的左前方，上尉的冲锋枪声沉默了，这枪声是她这是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那个做为掩体的树桩后面，上尉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圈殷红的鲜血正在他周围的雪地上扩散。卡琳娜现在在库房前由几个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后面，她的脚下散落着八个冲锋枪弹夹，滚烫的枪管在沙袋上面的积雪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每当卡琳娜射击时，对面的敌人就卧倒，子弹在他们前面溅起一团团雪花，而半圆形包围圈另一个方向的敌人则跃起快步推进一段距离。现在，卡琳娜只剩下三个弹夹了，她开始打单发，这没有经验的的举动等于告诉敌人她子弹不多了，使他们更快更大胆地推进。当卡琳娜再次换弹夹时，她听到沙袋顶上厚厚的积雪吱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快地钻了过来，她感到右胁被什么猛推了一下，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很快扩散的麻木感，她感到温热的血顺着右侧身体流下去。她坚持着，几乎是漫无目标地打完了这个弹夹。当她伸手拿起沙袋顶上最后一个弹夹时，一颗子弹打断了她的前臂，弹夹掉到雪地上，只剩下一条皮肤相连的手臂来回摆动。卡琳娜站起身，回头向库房门走去，她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迹。当她拉开门时，又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左肩。

　　这支由瑞特·唐纳森上尉率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的一支小分队，谨慎地靠近库房。当唐纳森和两名陆战队员越过那名俄罗斯中士的尸体，踹开门冲进帐篷时，发现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女军官。她坐在他们的目标－－“洪水”遥控仪旁边，一支被打断的手臂无力地垂的控制台上，对着显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她用另一支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滴下的鲜血在她的脚下积成了小小的血洼。她对着冲进来的美国人和那一排枪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纳森长出了一口气，但这口出来的气再也没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头发的手从控制仪上拿起了一个墨绿色长圆形的东西，把它悬在半空中。唐纳森立刻认出那是一枚气体炸弹，由于是装备武装直升机的，体积很小。那东西由激光近炸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处发生两次爆炸，第一次扩散气体炸药，第二次引爆炸药雾，他现在就是一支箭也飞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支手向下压着，“镇静，少校，镇静下来，不要激动，”他朝周围示意了一下，陆战队员们的枪口垂了下来，“您听我说，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您将得到最好的医疗，您将被送到德国最好的医院，然后，会做为第一批交换的战俘……”少校又对他笑了一下，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励，“您完全没必要采用这么野蛮的方式，这是一场文明的战争，它本来是会很顺利的，这一点在二十天前越过波俄边境时我就感觉到了。当时你们的大部分火力都被摧毁，只有零星的机枪声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我们这场光荣而浪漫的远征，您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没必要……”

　　“我还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开始，”少校用纯正的英语说，她轻柔的声音如来自天堂，能让火焰熄灭，钢铁变软，“美丽的沙滩，有棕榈树，树上挂着欢迎的横幅；到处是漂亮的姑娘，留着齐腰的长发，穿着沙沙做响的丝裤，在年轻的士兵群中移动，用红色和粉红色的花环装点着他们，并羞怯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微笑……上尉，您知道这次登陆吗？”

　　唐纳森困惑地摇摇头。

　　“这就是1965年3月8日上午9点，在岘港，美国首批海军陆战队登上越南土地的情景，也是越战的开端。”

　　唐纳森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刚才的镇静瞬间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不，别这样少校，你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公平的！我们没有杀过多少人，杀人的是他们，”他指着窗外半空中悬停着的直升机说，“是那些飞行员们，还有那些在很远的航空母舰上操作电脑指引巡航导弹的先生们，但他们也都是些体面的先生，他们所面对的目标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标记，他们按了一下按钮或动一下鼠标，耐心地等一会儿，那些标志就消失了，他们都是文明的先生，他们没有恶意，真的没有恶意……你在听我说吗？”

　　少校笑着点点头，谁说死神是丑恶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在马里兰大学读博士，她象您一样美丽，真的，她还参加反战游行……”我真该听她的，唐纳森想，“您在听我说吗？您也说点什么吧，求求您说点什么……”

　　美丽的少校最后对敌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尽责任。”

　　赶来增援的俄军104摩步师的一支部队这时距那个“洪水”遥控站还有半公里距离，他们首先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并远远看到那间孤立在宽阔田野中的小库房隐没于一团白雾之中；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响百倍的巨响，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库房的位置出现，火焰裹在黑色的浓烟中的高高升起，化做一团高耸的磨菇云，如绽放在天地之间的的一朵绝美的生命之花。

第九章·

　　1月11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别费话，要吧！”列夫森科元帅对高加索集群司令说。

　　“我想让前两天的战场电磁条件再持续4天。”

　　“你清楚，我们的战场干扰部队现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毁，我现在连4个小时都无法给你了！”

　　“那我的集群无法按时到达出击位置，北约的空中打击大大迟滞了部队的集结速度。”

　　“要是那样的话，您就把一颗子弹打进自己脑袋里去吧。现在敌人已逼近莫斯科，已到了七十年前古德里安到过的位置。”

　　在走出地下作战室的途中，高加索集群司令在心里默念：莫斯科，坚持啊！

　　1月12日，莫斯科防线

　　塔曼师师长费利托夫大校清楚，他们的阵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进攻了。

　　敌人的空中打击和远程打击渐渐猛烈起来，而俄军的空中掩护却越来越少了。这个师的装甲力量和武装直升机都所剩无几，这最后的坚守几乎全靠血肉之躯了。

　　师长拖着被弹片削断的腿，拄着一支步枪走出掩蔽部。他看到战壕挖得不深，这也难怪，现在阵地上大部分都是伤员了。但他惊奇地发现，在战壕的前面构起了一道整齐的约半米高的胸墙。师长很奇怪这胸墙是用什么材料这么快筑起，他看到被雪覆盖的胸墙上伸出几条树枝一样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一支支惨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团长的衣领。

　　“混蛋！谁让你们用士兵的尸体筑掩体的？！”

　　“是我命令这样干的。”师参谋长的声音从师长身后平静地响起，“昨天晚上进入新阵地太快，这里又是一片农田，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材料了。”

　　他们沉默相视着，参谋长从额头绷带上流出的血在脸上一道道地冻结了。这样过了一会，他们两人沿战壕慢慢地走去，沿着这堵用青春和生命筑成的胸墙走去。师长的左手拄着做拐杖的步枪，右手扶正了钢盔，向着胸墙行军礼，他们在最后一次检阅自己的部队……他们路过了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小士兵，从断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红黑色的泥，这泥的表面现在又冻住了。他正躺着把一颗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怀里放，抬起没有血色的脸，他朝师长笑了笑，“我要把这玩艺儿塞进艾布拉姆斯的覆带里。”

　　寒风卷起道道雪雾，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在奏着一首上古时代的战歌。

　　“如果我比你先阵亡，请你也把我砌进这道墙里，这确实是一个好归宿。”师长说。

　　“我们两个不会相差太长时间的。”参谋长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说。

第十章·

　　1月12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一个参谋来告诉列夫森科元帅，航天部部长急着要见他，事情很紧急，是有关米沙和电子战的事。

　　听到儿子的名字，列夫森科元帅心里一震。他已知道了卡琳娜阵亡的消息，同时他也无法想象一亿公里之外的米沙同电子战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想象不出米沙现在和地球什么关系。

　　部长一行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多说话，把一片3寸光盘递给了列夫森科元帅，“将军，这是我们一小时前收到的米沙从‘万年风雪’号上发回的信息，后来他又补充说，这不是私人信息，希望您能当着所有有关人员的面播放它。”

　　作战室中的所有人听着来自一亿公里以外的声音：“我从收到的战争新闻中得知，如果电磁干扰不能再持续三到四天的话，我们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如果这是真的，爸爸，我能给您这段时间。”

　　“以前，您总认为我所研究的恒星与现实相距太远，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我记得对您提起过，恒星产生的能量虽然巨大，但它本身却是一个相对单纯和简单的系统。比如我们的太阳，组成它的只是两种最简单的元素：氢和氦；它的运行也只是由核聚变和引力平衡两种机制构成，这样，同我们的地球相比，它的运行状态在数学模型上就比较容易把握了。现在，对太阳的研究已经建立了十分精确的太阳数学模型，这中也有我做的工作。通过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可以对太阳的行为做出十分精确的预测。这就使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微小的扰动，在短时间内局部打破太阳运行的某种平衡。方法很简单：用‘万年风雪’精确撞击太阳表面的某点。”

　　“也许您认为，这不过是把一块小石头投入海洋，但事实不是这样，爸爸，这是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

　　“从数学模型中我们得知，太阳是一个极其精细和敏感的能量平衡系统，如果计算得当，一个微小的扰动就能在太阳表面和相当的深度产生连锁反应，这种反应扩散开来，使其局部平衡被打破。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最近的记载是在1972年8月初，在太阳表面一个很小的区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发，这次爆发引起了对地球产生巨大影响的一次电磁爆，飞机和轮船上的罗盘指针胡乱跳动，远距离无线电通讯中断，在北极地区，夜空中闪动着眩目的红光，在乡村，电灯时亮时灭，如同处于雷暴的中心，这种效应在当时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比较可信的一种解释是：当时一颗比‘万年风雪’号还小的天体撞击了太阳表面。这样的太阳表面平衡扰动在历史上一定多次发生，但它大部分发生在人类发明无线电接收装置以前，所以没被察觉。这些对太阳表面的撞击都是随机的偶然的，因而它们所能产生的平衡扰动在强度和范围上都是有限的。”

　　“但‘万年风雪’号对太阳的撞击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它所产生的扰动比上面提到的自然产生的扰动要大几个数量级。这次扰动将使太阳向空间喷发出强烈的电磁辐射，这种辐射包括从极低频到甚高频的所有频带的电磁波。同时，太阳射出的强烈的X射线将猛烈撞击对于短波通讯十分重要的电离层，从而改变电离层的性质，使通讯中断。在扰动发生时，地球表面除毫米波外的绝大部分无线电通讯将中断。这种效应在晚上可能相对弱一些，但在白天甚至超过了你们前两天进行的电磁干扰。据计算，这次扰动大约可持续一周。”

　　“爸爸，以前我们两个人一直生活在相距遥远的两个世界中，我们互相交流很少。但现在，我们这两个世界溶为一体，我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我为此自豪。爸爸，象您的每一个士兵一样，我在等着您的命令。”

　　航天部部长说：“米哈伊尔博士所说的都是事实。去年，我们向太阳发射过一个探测器，它依据数学模型的计算对太阳表面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撞击试验，证实了模型所预言的扰动。庄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组还提出了一个设想：将来也许可以用这种方法适当改变地球的气候。”

　　列夫森科元帅走进了一个小隔间，拿起了一个直通总统的红色电话，过了不一会儿，他就从隔间走了出来。历史对这一时刻的记载是不同的，有人说他马上说出了那句话，也有人说他沉默了一分钟之久，但那句话是肯定的。

　　“告诉米沙，照他说的去做吧。”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冲向太阳

　　‘万年风雪’号的十台核聚变发动机全部打开，每台发动机的喷口都喷出了长达上百公里的等离子体射流，它在做最后在轨道和姿态修正。

　　在‘万年风雪’号的正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美丽的日珥，那是从太阳表面盘旋而上的灼热的氢气气流，它象一条长长的轻纱，飘浮在太阳火的海洋上空，梦纪般地变幻着形状和姿态，它的两端都连着日球表面，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万年风雪’号从这高达四十万公里的凯旋门正中缓缓地、庄严地通过。前方又出现了几道日珥，它们只有一头同太阳相连，另一头伸进了太空深处。发动机闪着蓝光的‘万年风雪’号，象穿行在几棵大火树中的一只小小的荧火虫。后来，那蓝光渐渐熄灭，发动机停止了，‘万年风雪’号的轨道已精确设定，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万有引力定律来完成了。

　　当飞船进入了太阳的上层大气日冕时，上方太空黑色的背景变成了紫红色，这紫红色的辉光弥漫了这里的所有空间。在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色球中的景象，在那里，成千上万的针状体在闪闪发光，那些东西在19世纪就被天文学家们观察到了，它们是从太阳表面射向高空的发光的气体射流，这些射流使得太阳大气看上去象一片燃烧的大草原，每棵草都有上千公里长。在这燃烧的大草原下面就是太阳的光球，那是无边无际的火的海洋。

　　从‘万年风雪’号发回的最后的图像中，人们看到米沙从巨大的监视屏前起身，按钮打开了透明穹顶外面的防护罩，壮丽的火的大洋展现在他面前，他想亲眼看看他童年梦幻中的世界。火之海在抖动变形，那是半米厚的绝热玻璃在熔化，很快那上百米高的玻璃壁化做一片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象一个初见海洋的人陶醉地面对海风，米沙伸开双臂迎接那向他呼啸而来的6000度的飓风。在摄象机和发射设备被烧熔之前发回的最后几秒钟图象中，可以看到米沙的身体燃烧起来，最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根跳动的火炬，和太阳的火海融为一体……接下来的景象只能猜想了：‘万年风雪’号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突出结构将首先熔化，这些熔化的部分由于其表面张力在飞船的表面形成一个个银色的小球。当‘万年风雪’号越过了色球和日冕的交界处时，它的主体开始熔化，当它深入色球2000公里后，整个色球完全熔化了。一个个分开的金属液珠合并成一个巨大的银色液球，它精确地沿着那已化为液体的计算机所设定的目标高速飞去。太阳大气的作用开始显示，液球的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火焰，这火焰向后拖了几百公里长，颜色向后由淡蓝渐变为黄色，在尾部变成美丽的桔红色。

　　最后，这美丽的火凤凰消失在浩淼的火海之中。

　　1月13日，地球

　　人类回到了马可尼之前的世界。

　　入夜，即使在赤道地区，夜空也充满了涌动的极光。

　　面对着一片雪花的电视屏幕，大多数人只能猜测和想象那块激战中的广阔土地上的情形。

　　1月13日，莫斯科前线

　　帕克将军推开了企图把他拉上直升机的82空降师的师长和几名前线指挥官，举起望远镜继续看着远方，那里，俄罗斯人的阵线滚滚而来。

　　“定标4000米，9号弹药装填，缓发引信，放！”

　　从来自在后方的射击声帕克知道，还有不到三十门105毫米的榴弹炮可以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用于防守的重武器了。

　　一小时前，这个阵地上唯一的一只装甲力量，德军的一个坦克营，以令人钦佩的勇气发起反冲锋，并取得了优秀的战果：在距此八公里处击毁了相当于他们坦克数目一倍半的俄罗斯坦克。但由于数量上的绝对劣势，他们在俄罗斯人的钢铁洪流面前如正午太阳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了。

　　“定标3500米，放！”

　　炮弹飞行的嘶鸣声过后，在俄罗斯人的坦克阵前面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火焰构成的高墙。但就如同洪水面前的一道塌方一样，塌下的泥土暂时挡住了洪水，洪水最终还是漫了过来。爆炸激起的泥土落下后，俄罗斯人的装甲前锋又在浓烟中显现出来。帕克看到他们的编队十分密集，如同在接受检阅。如在前几天用这种队形进攻是自取灭亡，但在现在，当北约的空中和远程打击火力几乎全部瘫痪的情况下，这却是一种可以采用的队形，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装甲攻击力量，以确保在战线一点上的突破。

　　防线配置的失误是在帕克将军预料之中的，因为在这样的战场电磁条件下，要想准确快速地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下一步的防守他心中一片茫然，在C3I系统全面瘫痪的情况下，快速调整防御布局是十分困难的。

　　“定标3000米，放！”

　　“将军，您在找我？”法军司令若斯凯尔中将走了过来。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法军中校和一名直升机驾驶员。他没穿迷彩服，胸前的勋表和肩上的将星擦得亮亮的，但却戴着钢盔并提着一支步枪，显得不伦不类。

　　“听说在我们的左翼，幼鹿师正在撤出阵地。”

　　“是的将军。”

　　“若斯凯尔将军，在我们的身后，70万北约部队正在撤退，他们的成功突围取决于我们的坚固防守！”

　　“是取决于你们的坚固防守。”

　　“我能得到更明白的说明吗？”

　　“您什么都明白！你们对我们隐瞒了真实战局，你们早就知道右翼联盟的军队要在东线单方面停火！”

　　“做为北约军队最高指挥官，我有权这样做。将军，我想您也明白，您和您的部队有接受指挥的职责。”

　　……“定标2500米，放！”

　　……“我只遵守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命令。”

　　“我不相信现在您能收到这样的命令。”

　　“几个月前就收到了，在爱丽舍宫的国庆招待会上，总统亲自向我说明了在这种情况下法国军队的行为准则。”

　　“你们这些戴高乐的杂种，这几十年来你们一直没变！［注2］”帕克终于失去控制。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将军，如果您不走，我也一个人留下来，我们一起光荣地战死在这广阔的雪原上。拿破仑在这儿也失败过，我们不丢人。”若斯凯尔向帕克挥动着那支FAMS法军制式步枪说……“定标2000米，放！”

　　……帕克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面前的一群前线指挥官，“请你们向坚守阵地的美军部队传达我下面的话：我们并非生来就是一支只能靠电脑才能打仗的军队，我们是来自一支庄稼汉的军队。几十年前，在瓜达卡那尔岛，我们在热带丛林中一个地洞一个地洞地同日本人争夺；在溪山，我们用圆锹挡开北越士兵的手榴弹；更远一些的时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伟大的华盛顿领着那些没有鞋穿的士兵渡过冰封的特连顿河，创造了历史……”

　　“定标1500米，放！”

　　“我命令，销毁文件和非战斗辎重……”

　　“定标1200米，放！”

　　帕克将军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并把他那只9毫米手枪别在左腋下。这时榴弹炮的射击声沉默了，炮手正把手榴弹填进炮膛中，接着响起了一阵杂乱的爆炸声。

　　“全体士兵，”帕克将军看着已象死亡屏障一样在他们面前展开的俄罗斯坦克群，说：“上剌刀！”

　　战场的浓烟后面，太阳时隐时现，给血战中的雪野投上变幻的光影。

　　注1：对这些电子战术语简介如下：跳频：发射机和接收机以同样的序列变换频率；直接序列扩频：使信号能量分散在很宽的频带上，以给侦听和干扰带来困难；零可控自适应天线：一种覆盖范围似肾形的天线，凹点指向天线无响应的敌方干扰机，以便在其它方向与已方天线通讯；猝发：短时间采用宽频带或长时间采用很窄频带发送信息；频率捷变：在遭到干扰时自动改频。

　　注2：1966年戴高乐将军使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这对当时冷战中的北约是一严重打击。

第12集·《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国内未发表，被收入台湾天海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03年出版的《爱因斯坦赤道》一书，名称为《全频道阻塞干扰》）

第一章·溏沽前线

　　在战场电磁干扰形式选择上，本手册主张采用对某一特定频率或信道所进行的瞄准式干扰，而不主张同时干扰一个较宽频带的阻塞式干扰，因为后者对已方的电磁通讯和电子支援措施也会产生影响。

　　------摘自1993年美国陆军《电子战手册》

　　1月5日，溏沽前线

　　海已经看不见了，战线在一夜之间后退了15公里。

　　在凌晨的天光下，雪原呈现一种寒冷的暗蓝色。在远方的各个方向上，被击中的目标冒出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几乎无风，这些烟柱笔直地向高空升去，好象是连接天地的一条条细长的黑纱。顺着这些烟柱向上看，林云吃了一惊：刚刚显现晨光的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着，这纷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疯狂地划在天上的。那是混杂在一起的歼击机的航迹，是中国空军和北约空军为争夺制空权所进行的一夜激战留下的。

　　来自空中和海上的精确打击也持续了一夜，在一位非专业人士看来，打击似乎并不密集，爆炸声每隔几秒钟甚至几分钟才响一次，但林云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重要目标被击中，几乎不会打空。这一声声爆炸，仿佛是昨夜这篇黑色文章中的一个个闪光的标点符号。当凌晨到来时，林云不知道防线还剩下多少力量，甚至不知道防线是否还存在。

　　林云所在的电子对抗排是在半夜被毁灭的，当时这个排所在的位置上落下了六颗激光制导炸弹。林云佼幸逃生在那辆装载干扰机的86式装甲车还在燃烧，这个排的其它电子战车辆现在都变成散落在周围雪地上了一堆堆黑色金属块。林云所在的弹坑中的余热正在散去，她感到了寒冷。她用手撑着坐直身，右手触到了一团粘糊糊的冰冷绵软的东西，看去象一个粘满了黑色弹灰的泥团。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块残肉，她不知道它属于身体的哪一部分，更不知道属于哪个人。在昨夜的那次致命打击中，阵亡了一名中尉，两名少尉和八名战士。林云呕吐起来，但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拚命地把双手在雪里擦，想把手上的血迹擦掉，但那黑红色的血迹在寒冷中很低快在手上凝固，还是那么醒目。

　　令人窒息的死寂已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意味着新一轮的地面进攻就要开始了。林云拧大了别在左肩上的对讲机的音量，但传出的只有沙沙的噪音。突然，有几句模糊的话语传了出来，仿佛是大雾中朦胧飞过的几只鸟儿。

　　“……06观察站报告，1437阵地正面，M1A2三十七辆，平均间隔六十米；布莱德雷运兵车四十一辆，距M1A2攻击前锋500米；M1A2二十四辆，勒克莱尔八辆，正在向1633阵地侧翼迂回，已越过同1437的接合部，1437,1633,1752，准备接敌！”

　　林云克制住因寒冷和恐惧引起的颤抖，使地平线在望远镜视野中稳定下来，看到了天边出现的一团团模糊的雪雾，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毛绒绒的镶边。

　　这时林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排90式和2000式坦克越过她的位置冲向敌人，在后面，更多的中国坦克正在越过高速公路的路基。林云又听到了另一种轰鸣声，敌人的攻击直升机群在前方的天空中出现，它们队形整齐，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点阵。林云周围坦克的发烟管启动了，随着一阵低沉的爆破声，阵地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中。透过白雾的缝隙，林云看到中国的直升机群正从头顶掠过，她分辩出几架Z10和“小羚羊”。

　　坦克上的125毫米炮急风骤雨般地响了起来，白雾变成了疯狂闪烁的粉红色光幕。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批敌人的炮弹落了下来，白雾中粉红色的光芒被爆炸产生的刺眼蓝白色闪电所代替。林云伏在弹坑的底部，她感到身下的大地在密集的巨响中象一张振动的鼓皮，身边的泥土和小石块被震得飞起好高，落满了她的后背。在这爆炸声中，还可隐约听到反坦克导弹发射时的嘶鸣声。林云感到整个宇宙都在这撕人心肺的巨响中化为碎片，并向无限深处坠落……就在她的神经几乎崩溃时，这场坦克战结束了，它只持续了约三十秒钟。

　　当白雾和浓烟散去时，林云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散布着被击中的中国坦克，燃起一堆堆裹着黑烟的熊熊大火；她举目望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远方同样有一大片被击毁的北约坦克，它们看上去是雪原上一个个冒出浓烟的黑点。但更多的敌人坦克正越过那一片残骸冲过来，它们裹在由履带搅起的一团团雪雾中，艾布拉姆斯那凶猛的扁宽前部不时从雪雾中露出来，仿佛是一头头从海浪中冲出的恶龟，滑膛炮炮口的闪光不时亮起，好象恶龟闪亮的眼睛……低空中，直升机的混战仍在继续，林云看到一架阿帕奇在不远的半空爆炸，一架Z10拖着漏出的燃料，摇晃着掠过她的头顶，在几十米之外坠地，炸成了一团火球。近距空空导弹的尾迹，在低空拉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白线……林云听到咣地一声响，她转身一看，不远处一辆被击中后冒出浓烟的90式坦克后部的底门打开了，没看到人出来，只见门下方垂下一支手。林云从弹坑中跃出，冲到那辆坦克后面抓住那支手向外拉，车内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一股灼热的汽浪把林云向后冲了几步远，她的手上抓住了一团粘软的很烫的东西，那是从坦克手的手上拉脱的一团烧熟的皮肤。林云抬头看到一股火焰从底门中喷出，她通过底门，看到车内已成了一座小型的炼狱，在那暗红色的透明的火焰中，坦克手一动不动的身影清晰可见，象在水中一样波动着。

　　林云又听到两声尖啸，这是她左前方的一个导弹班把最后的两枚反坦克导弹发射出去，其中一枚有线制导的红缨导弹成功地击毁了一辆艾布拉姆斯，另一枚无线制导的导弹则被干扰，向斜上方冲去，失去了目标。这时，那个导弹班的6个人撤出掩体向林云所在的弹坑跑来，一架科曼奇直升机向他们俯冲下来，它那棱角分明的机体看上去象一只凶猛的鳄鱼。一长排机枪子弹打在雪地上，击起的雪和土如同一道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这栅栏从那只小小的队伍中穿过，击倒了其中的四个人，只有一名中尉和一名战士到达了弹坑。这时林云才注意那名中尉戴着坦克防震帽，可能来自一辆已被击毁的坦克。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管反坦克火箭筒。跳进弹坑后，中尉首先向距他们最近的一辆敌坦克射击，击中了那辆M1A2的正面，诱发了它的反应装甲，火箭弹和反应装甲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异。坦克冲出了爆炸的烟雾，反应装甲的残片挂在它前面，象一件破烂的衣衫。那名年轻的战士继续对着它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随着坦克的起伏而抖动，一直没有把握击发。当距他们只有四五十米的坦克冲进一个低洼地时，那名战士只能站到弹坑的边缘向斜下方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与那辆艾布拉姆斯的120毫米炮同时响了，坦克的炮手情急之中发射的是一发不会爆炸的贫铀穿甲弹，初速每秒1800米的炮弹击中了那个战士，把他上半身打成了一团飞溅的血花！林云感觉到细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她钢盔上，噼啪作响，她睁开眼睛，看到就在她眼前的弹坑边缘，那名战士的两条腿如同两根黑色的树桩，无声地滚落到弹坑底部她的脚下，他身体的被粉碎的其它部分，在雪地上溅出了一大片放射状的红色斑点。火箭击中了艾布拉姆斯，聚能爆炸的热流切穿了它的装甲，车体冒出了浓烟。但那个钢铁怪兽仍拖着浓烟向他们冲来，直冲到距他们20米左右才在车体内的一声爆炸中停了下来，那声爆炸把它炮塔的顶盖高高掀了上去。

　　紧接着，北约的坦克阵线从他们周围通过，地皮在覆带沉重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但这些坦克对他们俩所在的弹坑并没有加以理会。当第一波的坦克冲过去后，中尉一把拉住林云的手，拉着她跃出弹坑，来到一辆已布满弹痕的吉普车旁。在二百多米远处，第二装甲攻击波正快速冲过来。

　　“躺下装死！”中尉说。林云于是躺到了吉普车的轮子边，闭上双眼，“睁开眼更像！”中尉又说，并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他也躺下，与林云成直角，头紧挨着林云的头，他的钢盔滚到了一边，粗硬的头发扎着林云的太阳穴。林云大睁着双眼，看着几乎被浓烟吞没的天空。

　　两三分钟后，一辆半覆带式布莱德雷运兵车在距他们十几米处停下来，从车上跳下几名身穿蓝白相间雪地迷彩服的美军士兵，他们中大部分平端着枪成散兵线向前去了，只有一个朝这辆吉普走来。林云看到两只粘满雪尘的伞兵靴踏到了紧靠她脸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插在伞兵靴上的匕首刀柄上82空降师的标志。那个美国人伏身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林云尽最大努力使自已的目光呆滞无神，面对着那双透出的惊愕的蓝色瞳仁。

　　“Oh，god！”

　　林云听到了一声惊叹，不知是惊叹这名肩上有一颗校星的姑娘的美丽，还是她那满脸血污的惨相，也许两者都有。他接着伸手解她领口的衣扣，林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把手向腰间的手枪移动了几厘米，但这个美国人只是扯下了她脖子上的标志牌。

　　他们等的时间比预想的长，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他们两旁轰鸣着通过，林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雪地上都快冻僵了，她这时竟想起了一首苏联军队诗歌中的两句：“士兵躺在雪地上，就象躺在天鹅绒上一样。”，她得到博士学位的那天，曾把这两句诗写到日记上，那也是一个雪夜，那夜的雪也真象天鹅绒，第二天她就报名参军了。

　　一纵队的日本陆上自卫队坦克开过来，在周围散成一大片停下。几名军官从车上下来，会聚在坦克围成的一片空地上。召集他们的是一名装甲兵上校，他是日本新新人类的典型形象，身材高挑晰长，面容白净漂亮，他的话音很有穿透力，在这发动机的噪音中都能听得很清楚。

　　“怎么象蜗牛一样？为什么不走高速公路？！”他质问周围的装甲部队军官。

　　“岩田君，路堵了！”其中一名少校无可奈何地指了指高速公路，由于战线已经前移，这里的火力稀少了，大群的难民从他们的藏身之处走出来，涌上了高速公路，公路上很快塞满了民用车辆和人流。在那里几十名日军士兵冲天鸣枪，试图清出一条路来，但无济于事。林云又听到岩田上校的声音：“我们这支部队的前身，是二战中在这块土地上屡建奇功的板垣师团，那些前辈们要是活过来，也会让你们这付样子气回坟墓里去！”

　　他一手按住领口的喉头送话器，另一支手一挥：“全纵队注意，都跟着103车！”说完，他跳上那辆坦克，坦克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口喷出的黑烟吹动着林云的头发，这辆日制90型坦克一跃而起，冲上路基。这时，路上站着一群刚从一辆不能动弹的大客车上下来的幼儿园的娃娃，有三四十个。保育员姑娘站在冲来的坦克和孩子之间挥动着双臂，但那辆坦克没有丝毫犹豫，撞倒了保育员，冲进那群吓呆了的娃娃们中间。林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个幼儿的小身躯在雪地和坦克履带之间迸放出一朵朵血花，如同在雪白的台布上压碎了一个个西红柿……在这一纵队的日本坦克通过以后，林云和中尉的周围空旷起来。他们跳上吉普车，中尉开着车，沿着早已看好的路飞快驶去。他们身后响起了冲锋枪的射击声，子弹从头顶飞过，其中一颗打碎了一个后视镜。吉普车急拐进了一个燃烧着的居民点，敌人没有追过来。

　　“少校，你是博士，是吗？”中尉开着车问。

　　“你在哪儿认识的我？”

　　“我见过你和十号首长的儿子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中尉又说：“现在，他的儿子可是世界上离战争最远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知道……”

　　“没什么意思，说说而已。”中尉淡淡地说，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个话题上，他们都在想着还抱有的那一线希望。

　　但愿整个战线只有这一处被突破。

第二章·‘万年炎帝’号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

　　庄宇感到了一个人独居一座城市的孤独。

　　‘万年炎帝’号太空组合体确实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它的体积相当于两艘巨型航空母舰，能使5000人同时在太空中生活。当组合体处于旋转重力状态时，里面甚至有一个游泳池和一条小河流，这在当今的太空工作环境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但事实是，‘万年炎帝’号是中国航天界一贯的节检思维的结果。它的设计思想是：在一个构造中组合太阳系内太空探索的所有功能，这样虽一次性投资巨大，但从长远看还是十分经济的。‘万年炎帝’号被西方戏称为太空的瑞士军刀，它可做为空间站在地球各个高度的轨道上运行，它可以方便地移动到绕月球轨道，或做行星际探索飞行。‘万年炎帝’号已进行过金星和火星飞行，并探测过小行星带。以它那巨大的体积，等于把一个研究院搬到了太空中，就太空科学研究而言，它比西方那些数量众多但小巧玲珑的飞船具有更大的优势。

　　当‘万年炎帝’号准备开始前往木星的为期三年的航行时，战争爆发了。当时它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员全都返回了地面，他们大部分是空军军官，只留下了庄宇一个人。这时‘万年炎帝’号暴露出它的一个缺陷：在军事上它目标太大，且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没有预见到后来太空军事化的进程，是设计者的一个失误。战争爆炸后，‘万年炎帝’号只能进行躲避飞行。向外太空是不行的，在木星轨道之内，有大量的北约无人航行器，它们都体积不大，武装或非武装，每一个对‘万年炎帝’号都是致命的威胁。于是，它只有航向近日空间，‘万年炎帝’号引以为骄傲的主动致冷式热屏蔽系统，使它可以比目前人类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更接近太阳。现在‘万年炎帝’号已到达水星轨道，距太阳五千万公里，距地球一亿公里。

　　虽然‘万年炎帝’号上的大部分舱室已经关闭，但留给庄宇的空间仍大得惊人。透过广阔的透明穹顶，比地球上看去大三倍的太阳在照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的斑耀和紫色日冕中奇丽的日珥，有时甚至还可以看到光球表面因对流而产生的米粒组织。这里的宁静是虚假的，外面，太阳抛出的粒子流和射电波的狂风巨浪在呼啸，‘万年炎帝’号就是这动荡海洋中漂浮的一粒小小的种子。

　　一束如游丝般的电波把庄宇同地球连接起来，也把那遥远世界的忧虑带给了他。他刚刚得知，北京近郊的控制中心已被巡航导弹摧毁，对‘万年炎帝’号的控制转由设在西北的第二控制中心执行。他每隔5个小时接收一份从地球传来的战争新闻，每到这时，他就想起了父亲。

　　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十号首长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堵墙，他面前实际是一面平放的京津战区全息战场地图。而以前当他面对挂在墙上的宽大的纸制地图时，却能看到广阔而深邃的空间。不管怎样，他还是喜欢传统的地图。记不清有多少次，要找的位置在地图的最下方，他和参谋们只好趴在地上看，现在想起来让他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在多次演习前，在野战帐篷中用透明胶带把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拼贴起来，他总贴不好，倒是第一次随他看演习儿子一上手就比他贴得好……发现自己又想起儿子时，他警觉地打住了思绪。

　　作战室中只有他和华北集群司令两人，后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们凝神地盯着全息地图上方变幻的烟团，仿佛那就是严峻的战局。

　　华北集群司令说：“北约的登陆兵力已达三十七个师，攻击正面有一百公里宽，主攻方向以高速公路为轴线，已多处突破。”

　　“北线呢？”十号问。

　　“俄罗斯已集结了四十五个师，但对张家口的攻击仍然是试探性的。”

　　地面的一次爆炸把微微的振动传了下来，作战室里充满了随着顶板上的挂灯而轻轻摇晃的影子。

　　“在南线，我们只有退守廊房防线了。”华北集群司令说。

　　“下一步的战术动作只能如此，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这条防线距北京只有一门大口径炮射程的距离，已没有太大意义。我们必须把敌人向海边压回三十到四十公路。”

　　“可现在，已有人谈论退守北京，凭借城市外围建筑和工事进行巷战了。”

　　“胡说八道！一旦张家口失守，或者南线之敌从两翼迂回，就有可能切断密云和官厅的水源，被围的城市将不战自乱。下步作战方针，第一是反击，第二是反击，第三还是反击。”

　　华北集群司令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地图。

　　十号接着说：“我知道南线力量不够，准备从北线抽调一个集团军加强南线。”

　　“什么？现在张家口的防守已经很难了。”

　　十号笑了笑，“现在相当多指挥官的误区，就是只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严峻的形势让我们钻进去出不来了。从目前的态势看，你认为俄军没有力量攻下张家口吗？”

　　“我认为不是，象近卫一军，近卫二军和塔曼步兵师这样的精锐部队，集中了如此密集的装甲和低空攻击力量，在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情况下一天的推进还不到十五公里，显然是有意放慢的。”

　　“这就对了，俄国人在观望，在观望南线战局！如果我们在南线夺回战场主动权，他们就会继续观望下去，甚至有可能在北线单方面停火。”

　　华北集群司令把刚拿出的一根烟夹在手上，忘了点火。

　　“俄罗斯的从北方的突然进攻确实是在我们背后捅了一刀，但一些同志在心理上把这当做借口，使我们的作战方针趋向消极，这种心态必须转变！当然，应当承认，要从根本上扭转战局，京津战区的力量不够，我们的最终希望寄托在增援的西北集群上。”

　　“西北集群要完成集结并进入出击位置，最少也需一个星期，考虑到制空权的因素，时间可能还要长。”

　　1月5日，北京

　　林云和那位中尉的吉普车开进城时已时下午三点多，空袭警报刚刚响过，街上空荡荡的。

　　中尉长叹一口气说：“少校，我真想念我那辆2000啊！4年前从装甲学院毕业的时候，也正是我失恋的时候，可刚到部队的我一看到那辆2000，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了。我摸着它的装甲，光溜溜温乎乎的，象摸着女孩子的手。嗨，那个女孩儿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真正的伴侣！可今天早上，它中了一颗西北风，唉，可能现在火还没灭呢……”

　　这时，城市西北方向传来爆炸声，那是中关村技术园区方向，也是遭受轰炸最猛烈的地方，而且是现代空袭中很少见的野蛮的面积型轰炸。

　　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唉，不到三十秒钟，整整一个坦克营就完了。”

　　“敌人的伤亡也很大，”林云说，“我注意观察了战果，双方被击毁的装甲目标的数量相差并不大。”

　　“双方坦克的对毁率大约，1比1.3吧，直升机差一些，但也不会超过1比1.5。”

　　“要是这样的话，战场的主动权应在我们一边，我们在数量上占很大优势，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呢？”

　　中尉扭头看了林云一眼，“你是搞电子战的，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那套玩艺儿，在演飞中玩的头头是道，什么第五代C3I，什么三维战场显示，还有动态态势模拟，攻击方案优化之类的，满是那么回事儿。可一到实战中，我面前的液晶屏上显示最多的就两句：COMMUNICATIONERROR和COULDNOTLOGIN。就说今天早上吧，我的正面和两翼的情况全不清楚，只接到一个命令：接敌。唉……假如再投入一半的增援兵力，敌人就不会在我们的位置突破。整个战线的情况，大概都这德性。”

　　林云知道，在同刚刚过去的战斗中，双方在整个战线上投入的坦克总数可能超过5000辆，还有数目相当于坦克一半的武装直升机。

　　“我的那辆钢铁情人不亏本儿，”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不可自拔，“我肯定打中了一辆勒克莱尔，但我最想打中的是一辆艾布拉姆斯，知道吗？一辆艾布拉姆斯……”

第三章·恒星

　　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一个星期以来，十号第一次走出了地下作战室，他踏着厚厚的白雪散步，同时寻找太阳，这时太阳已在挂满雪的松林后面落下了一半。在他的想象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夕阳那桔红色的表面缓缓移动，那是‘万年炎帝’号，他的儿子在上面，那是这个星球上离父亲最远的儿子了。

　　这件事在国内引起了许多流言蜚语，在国际上，敌人更是充分利用它，《纽约时报》用大得吓人的黑体字登出了一个标题：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下面是庄宇的照片，照片的注角是：在共产党政府煸动十三亿中国人用鲜血淹没入侵者时，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儿子却乘着这个国家唯一的一艘巨型飞船，逃到了距战场一亿公里的地方，他是目前这个国家最安全的人了。

　　但十号的心中很坦然。为了怀念他那早逝的爱人，他使儿子随母亲姓，从中学到博士后，庄宇周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航天控制中心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因为庄宇的研究专业是恒星的数学模型，‘万年炎帝’号这次接近太阳，对他的研究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组合体不能完全遥控飞行，上面至少应有一个人。总指挥也是后来从西方的新闻中才得知庄宇的身份的。

　　另一方面，不管十号是否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希望儿子远离战争。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血肉之情，十号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属于战争，是的，他是世界上最不属于战争的人了。但他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有问题：谁是属于战争的？

　　况且，庄宇就属于恒星吗？他喜欢恒星，把全部生命投入到对它的研究上面，但他自己却是恒星的反面，他更象冥王星，象那颗寂静、寒冷的行星，孤独地运行在尘世之光照不到的遥远空间。庄宇的性格，加上他那白晰清秀的外表，使人很容易觉得他象个女孩子。但十号心里清楚，儿子从本质上一点不象女孩子，女孩儿都怕孤独，但庄宇喜欢孤独，孤独是他的营养，他的空气。早在上小学的时候，庄宇每天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静悄悄地一人渡过整个晚上，开始，十号以为他在看书，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儿子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星星。

　　“爸爸，我喜欢星星，我要看一辈子星星。”他这样对父亲说。

　　十一岁生日那天，庄宇向父亲提出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要求：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这之前，他一直用十号的军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后来，那架天文望远镜就成了庄宇唯一的伴侣，他在阳台上看星星可以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有不多的几次，他们父子俩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十号总是把望远镜对准夜空中看起来最亮的一颗星，但儿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颗没意思，爸爸，那是金星，金星是行星，我只喜欢恒星。”

　　但其他男孩子喜欢的东西庄宇却一点兴趣都没有。隔壁赵参谋长家的那个小胖子，偷拿父亲的手枪玩，结果走火把大腿打穿了；总参家属院中的男孩子们，如果能让爸爸领着到部队的靶场上打一次枪，就是得到最高的奖赏了。但男孩子对武器的这种天生的依恋，在庄宇身上丝毫没有出现，从这点上来说他确实不象男孩子。十号对此很不安，他几乎无法容忍一个将军的儿子对武器无动于衷，以至于后来他做出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那支77式手枪悄悄放到了儿子的书桌上。放学回来后不久，庄宇就拿着枪从他的小房间中出来，他拿枪象女人那样，小心地握着枪管，他把枪轻轻地放到父亲面前，淡淡地说：“爸，以后别把这东西乱放。”

　　在对待庄宇的前途问题上，十号是一个开明的人，他不象自己的周围的那些将军们，一心让儿子甚至女儿延续自己的军旅生涯。但庄宇离父亲的事业确实太远太远了。

　　十号不是一个脾气暴燥的人，但做为一名高级将领，他不止一次在上万名官兵面前斥责一位将军。但对庄宇，他却从来没有发过火。这固然因为庄宇一直默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成长，很少让父亲操心，更重要的是，庄宇身上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超脱的气质，这气质有时甚至让十号感到有些敬畏。就如同他在花盒中随意埋下一颗种子，却长出来绝世珍稀的植物，他敬畏地看着这植物一天天成长，小心地呵护着它，等着它开出花朵。他的期望没有落空，儿子现在已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天体物理学家。

　　这时太阳已在松林后面完全落下去，地上的雪由白色变成浅蓝色。十号收回了思绪，回到了地下作战室。开作战会议的人都到齐了，他们包括华北集群和西北集群的主要指挥官。另外还有更多的电子战指挥官，他们从少将到上尉都有，大部分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作战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双方是华北集群的陆战部队和电子战部队的军官们。

　　“我们正确判明了敌人主攻方向的转变，”C集团军的一位大校师长说，“我们的装甲力量和陆航低空攻击力量的机动性也并不差，但通信系统被干扰得一塌糊涂，C3I指挥系统根本玩不转！集团军中的电子战单位，级别从营升到了团，从团又升到了师，这两年在这上面的资金投入比常规装备的投入都多，就这么个结果？！”

　　负责指挥战区电子战的一位少将看了身边的林云一眼，同其他刚从前线归来的军官一样，她的迷彩服上满是污迹和焦痕，脸上还残留着血迹。少将说：“林少校在电子战研究方面很有造诣，同时也是总参派往前线的电子战观察员，她的看法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像林云这样的年轻的博士军官大多心直口快，无所顾忌，往往被人当枪使，这次也不例外。

第四章·共享黑暗战场

　　林云站起来说：“师长，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是钱投入多少的问题，当西方的对C3I已深入研究了十多年时，我们对此才仅仅有了些概念。”

　　“那电子反制呢？”师长问，“敌人能干扰我们，你们就不能干扰他们？！我们的C3I瘫痪了，北约的却转得很好，象上了润滑油似的，今天早上我对面的陆战一师能那么快速地转变攻击方向就是一个证明！”

　　林云苦笑了一下，“提起对敌干扰，大校同志，不要忘了，就是在你们师的阵地上，你的人用枪顶着操作员的脑袋，使集团军电子对抗部队的干扰机停下来！”

　　“怎么回事？”十号问，这时人们才发现他进来，都起身敬礼。

　　“首长，是这样。”师长对十号解释说。“对我们的通讯指挥系统来说，他们的干扰比北约的更厉害！在北约的干扰中，我们沿能维持一定的无线通讯，可他们的干扰机一开，就把我们全盖住了！”

　　林云说：“可同时敌人也全被盖住了！这是我军目前实施电子反制可选择的的唯一战略。北约目前在战场通讯中，已广泛采用诸如跳频、直接序列扩频、零可控自适应天线、猝发、单频转发和频率捷变这类技术[注1]，我们用频率瞄准方式进行干扰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采用全频带段阻塞式干扰。”

　　B集团军的一位上校质问：“少校，北约采用的可全是频率瞄准式干扰，频带还相当窄，而我们的C3I系统也普遍采用了你提到的那些通讯技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干扰那样有效呢？”

　　“这原因很简单，我们的C3I系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软硬件平台上？UNIX，LINUX，甚至WINDOWS2010，CPU是INTER和AMD！这是用人家养的狗给自己看门！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可以很快掌握诸如跳频规律之类的电子战情报，同时用更多更有效的纯软件攻击加强其干扰效果。总参和总装备部曾经大力推广过国产操作系统，但到了下面阻力重重，你们B集团军就是一个最顽固的堡垒……”

　　“好了，你们所说问题和矛盾的正是今天会议要解决的，开会！”十号打断了这场争论。

　　当大家在电子沙盘前坐好后，十号叫过一位少校参谋，这个身材细高的年轻人双眼迷缝着，好象不适应作战室中的光线。“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少校，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深度近视，他的眼镜与众不同，别人的眼镜镜片在镜框里边，他的镜片在镜框外面，哈，就象茶杯底那么厚啊！我们现在看不到它了，早上杨少校在吉普车遇到空袭时给砸了，好象隐形眼镜也弄丢了？”

　　“报告首长，那是在三天前在滩头阵地丢的，我的眼睛是在半年内变成这样的，这变化早些的话我进不了军队。”少校立正说。

　　虽然谁也不知道十号为什么介绍这位少校，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战争爆发以来的事实说明，虽然有渤海湾海战的失利，但在空中和陆上常规武器方面，我们并不比敌人差多少，但在电子战方面，我们的差距之大出乎意料。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很深远的历史原因，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我们要明确的是以下一点：目前，电子战是我军夺回战争主动权的关键！我们首先必须承认敌人在电子战方面的优势，甚至压倒优势，然后我们必须以我军现有的电子战软硬件条件为基础，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这套战略战术的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使我军和北约在电子战方面形成某种力量上的平衡。也许大家认为这不可能：我军上世纪未以来的战争理论，主要是基于局部有限战争的，对目前在军事上如此强大的敌人的全面进攻，确实研究得不够。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我们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思维，下面我要介绍的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就可以看做这种思维的结果。”

　　灯灭了，电脑屏幕和电子沙盘都关闭了，重重的防辐射门也紧紧关闭，作战室淹没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是我让关的灯。”黑暗中传来十号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慢慢流逝，这样过了有一分钟。

　　“大家现在有什么感觉？”十号问。

　　没有人问答，浓重的黑暗使军官们仿佛沉没在夜之海的海底，他们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郑军长，你说说看。”

　　“这几天在战场上的感觉。”C集团军军长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别的人呢，大概都与他有同感吧。”十号说。

　　“当然，首长，你想想，耳机里除了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屏幕上一片空白，对作战命令和周围的战场态势一无所知，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嘛！这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啊！”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种感觉，杨少校，你呢？”十号问。

　　杨少校的声音从作战室的一角传来“首长，我的感觉不象他们这么糟糕，在亮着灯的时候，我看周围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甚至还有一种优越感吧？”十号问。

　　“是的首长，您可能听说过，在那次纽约大停电时，是一些瞎子带领人们走出摩天大楼的。”

　　“但郑军长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双鹰眼，还是个神枪手，每年过节部队会餐时，他都表演用手枪在十几米远处开酒瓶盖。想想他和杨少校在这时用手枪决斗，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黑暗中的作战室又陷入了沉默，指挥官们都在思考。

　　灯亮了，人们都迷起了双眼，这与其说是不能适应这突然出现的亮光，不如说是对十号刚刚暗示的思想感到震惊。

　　十号站起来说：“我想，刚才我已把我军下一步的电子战新战略表达清楚了：全频段大功率的阻塞干扰，在电磁通讯上，制造一个双方‘共享’的全黑暗战场！”

　　“这样将使我军的战场指挥系统全面瘫痪！”有人惊恐地说。

　　“北约也一样！瞎大家一起瞎，聋大家一起聋，在这样的条件下同敌人达到电子战的力量平衡。这就是新战略的核心思想。”

　　“那总不至于让我们用通讯员骑摩托车去发布作战命令吧？！”

　　“要是路不好，他们还得骑马。”十号说，“我们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样的全频段阻塞干扰，至少可覆盖北约70％的战场通讯系统，这就意味着他们的C3I系统全面瘫痪；同时还可使敌人50％至60％的远程打击武器失去作用，这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战斧巡航导弹：现在的这种导弹的制导系统同上个世纪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时的战斧主要使用地形匹配和小型测高雷达来导航，现在这种导航方式只用做未端制导，而其射程的大部分依靠卫星全球定位系统。通用动力公司和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认为他们所做的这种改进是一大进步，美国人太相信来自太空中的导航电波了，但GPS系统的电波传输一旦被干扰，战斧就成了瞎子。这种对GPS的依赖在北约大部分远程打击武器中都存在。在我们所设想的战场电磁条件出现时，就会逼着敌人同我们打常规战，我们可以粘上去打，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我还是心里没底，”被从北线调往南线的A集团军军长忧心忡忡地说，“在这样的战场通讯条件下，我甚至怀疑我的集团军能不能从北线顺利地调到南线。”

　　“你肯定能的！”十号说：“这段距离，对刘备和曹操来说都不算长，我不信今天的中国军队离了无线电就走不过去了！被现代化装备惯坏的，应该是美国人而不是我们。我知道，当整个战场都处于电磁黑暗中时，你们心中肯定感到恐惧，这时要记住，敌人比你们恐惧十倍！”

第五章·代号“洪水”

　　当看着林云的身影混在这群穿迷彩服的军官中，在作战室的出口消失的时候，十号的心悬了起来。她将重返前线，而她所在的电子战部队将是敌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昨天，在同一亿公里远的儿子那来回延时达5分钟的通话中，十号曾告诉他林云很好，但在早上的战斗中，她就险些没回来。

　　庄宇和林云是在一次演习中认识的。那天十号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同往常一样他们默默地吃着，庄宇早逝的母亲在远处的镜框中默默地看着他们。庄宇突然说：“爸爸，我想起明天就是您的五十一岁生日了，我应该送您一件生日礼物。我是看见那架天文望远镜才想起来的，那件礼物真好。”

　　“送我几天时间吧。”

　　儿子抬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你有你的事业，我很高兴。但做父亲的想让儿子了解自己的事业，这总不算过分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军事演习怎么样？”

　　庄宇笑着点点头，他很少笑的。

　　这是本年度国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演习。演习开始的前夜，庄宇对公路上那滚滚而过的钢铁洪流没什么兴趣，一下直升机，他就钻进野战帐篷，用透明胶带替父亲粘贴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在第二天在演习的整个过程中，庄宇也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这早在十号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午进行的演习项目是一个装甲师进攻一个高地，庄宇同一群地方官员一起坐在观摩台的北侧。这次观摩台的位置虽在安全距离上，但应那些猎奇的地方官员的要求，比过去大大靠前了。轰12机群掠过高地上空，重磅航空炸弹雨点般地落下，使那座山头变成一个喷发的火山口。这时，那群地方官员才明白真实战场同电影里的区别，在那地动山摇的巨响中，他们全都用双臂抱住脑袋伏在桌子上，有几位女士甚至尖叫着住桌子下钻。但十号看到，那里只有庄宇一个人仍直直坐着，仍是那付冷漠的表情，静静地无动于衷有看着那座可怕的火山，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墨镜中狂闪。这时，一股暖流冲击着十号的心田，儿子，你的身上到底流着军人的血啊！

　　这天晚上，父子俩在白天的演习现场散步，远处，各种装甲车辆的前灯如繁星撒满山谷和平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销烟味。

　　“这场演习要花多少钱？”庄宇问。

　　“直接费用大约三个亿。”

　　庄宇叹了口气：“我们的课题组，想搞第三代恒星演化模型，申请了三十五万经费都批不下来。”

　　十号把他早就想对儿子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两个的世界相差太远了，你的恒星，最近的也有4光年吧，它同地球上的军队与战争真是毫不相干。我对你的事业知之不多，但很为之感到骄傲；做为军人，我们也是最想让儿子了解自己事业的人，哪一个父亲不把对儿子讲述自己的戎马生涯当做最大的幸福？而你对我的事业却总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事实上，我的事业是你的事业的基础和保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武装力量保证它的和平的话，象你从事的这种纯基础研究根本不可能进行。”

　　“爸爸，你把事情说反了。如果人们都象我们这样，用全部的生命去探索宇宙的话，他们就能领略到宇宙的美，它的宏大和深远后面的美，而一个对宇宙和自然的内在美有深刻感觉的人，是不会去进行战争的。”

　　“你这种想法真是幼稚到家了，如果战争是因为人们缺乏美感造成的，那和平可太容易了！”

　　“您以为让人类感受这种美就那么容易吗？”庄宇指指夜空中灿烂的星海，“您看这些恒星，人们都知道它是美的，但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体会到这种美的最深层呢？这无数的天体，它们从星云到黑洞的演化是那么壮丽，它们喷发的能量是那么巨大狂暴，但您知道吗？只用数量目不多的几个优美的方程式就能精确地描述这一切，用这些方程式建造的数学模型能极其精确地预言恒星的一切行为。甚至我们对自己星球上大气层的数学模型，精确度都要比它低几个数量级。”

　　十号点点头，“这是可能的，据说人类对月球的了解比对地球海底的了解还要多。但对你所说的宇宙和自然深层次美的感受还是制止不了战争，没有人比爱因斯坦更能感受这种美了，原子弹不还是在他的建议下造出来的吗？”

　　“爱因斯坦在他的后期研究中没什么建树，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过多地介入了政治。我不会走他的老路的。但，爸爸，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尽自己的责任的。”

　　庄宇在演习区域呆了五天，十号不知儿子是什么时候认识林云的，第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很融洽了，他们谈恒星，而林云对此知道的很多。看着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的林云，因为她的博士学位，早早就扛上了一颗校星，他的心里就多少有些别扭，不过除此之外，他对林云的印象还是很好的。第二次见到庄宇和林云在一起时，十号看到他们已有了一些亲密感，他们谈话的内容让他很意外：他们在谈电子战。当时他们俩在距十号的吉普车不远的一辆坦克边，由于谈话内容，他们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

　　十号听到庄宇说：“你们现在只关注于一些纯软件的高层次的东西，比如C3I了，病毒攻击了，数字战场了等等，可你想到没有，你们可能握着一把木头做的剑。”，看着林云惊奇的目光，庄宇继续说：“你想过这些东西的基础吗，也就是位于网络七层协议最下面的物理层？对于民用网络，可以使用象光纤和定向激光这样一些东西做为通讯媒介；但对于用于战场的C3I系统，它的各个终端是快速移动和位置不定的，所以只能主要依赖电磁波来进行信息联结，而电磁波这东西，你知道，在干扰下象薄冰一样脆弱……”

　　十号真的吃惊不小，他从未与儿子交流过这些，庄宇更不可能偷看他的机密文件，但他却把自己在电子战上多年来形成的思想简明准确地表达出来！庄宇的这番话对林云的影响更大，居然使她偏离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研制出了一种代号“洪水”的电磁干扰装置。“洪水”的大小可以装入一辆装甲车，它能同时发出3KHZ到30GHZ的强烈的电磁干扰波，覆盖了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电磁通讯波段。这种武器在西北某基地进行的第一次试验就为军队惹来了一屁股官司：“洪水”使附近那座西北大儿子爱上了一个军中的姑娘，十号深感意外，他的结论是庄宇对林云的感情同她的职业无关。后城市的电磁波通讯全部中断，手机不通了，传呼机不响了，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对银行和股市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地方上把造成的损失说成了天文数字。“洪水”的灵感来自于一种电磁炸弹，这种武器是通过高爆炸药在一次性线圈中产生强烈的电磁脉冲。所以“洪水”工作起来如同火箭发动机一样，产生的音响震破了附近的窗玻璃，这就决定了它只能遥控操作，而距它二三千米处的操作人员还得穿上防微波辐射的防护服。“洪水”在总装备部和总参的电子战指挥机构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很多人认为它没什么实战价值，在有限战场上使用它，就如同在巷战中使用核武器，对敌我的杀伤力都一样大。但在十号的坚持下，“洪水”还是批量生产的二百多台。现在，在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中，它将担当主要角色。来庄宇带林云到家里来过几次，第一次林云穿着一件亮丽的连衣裙，走时十号听到庄宇对林云说：“下次穿军装来。”这事使十号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他现在知道，庄宇爱上林云，与她是一名少校军官并非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又感到了演习第一天上午的那种感受，林云肩上的那颗校星他现在也觉得无比美丽了。

第六章·京津战区

　　1月6日，京津战区

　　强烈的电磁波在战区上空很快聚集，最后形成了巨大的电磁台风。战后人们回忆，当时在远离前线的山村里，人们也看到动物和鸟儿骚动不安；在灯火管制的城市中，人们能看到电视天线上感应出的微小火花……从北线调住南线的A集团军的一个装甲团正在急速行军，团长站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边，满意地看着漫天雪尘中急速行进的部队。敌人的空袭远没有预料的强度，所以部队可以在白天赶路了。这时，三枚战斧导弹低低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冲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可闻。不一会儿，远处响起了三声爆炸。团长身边的通讯员拿着只沙沙声的耳机无事可做，转头看看爆炸的方向，然后惊叫起来，让他看，他让通讯员不要大惊小怪，但旁边的一位少校营长也让他看，他就看了，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战斧不是每枚都能命中目标，但象这样三枚各自相距上千米落到空无一物的田野上，真是少见。

　　两架歼10孤独地飞行在战区5000米上空。他们本来属于一支歼10中队，但这个中队刚刚在海上同一支北约的F22中队发生了一场遭遇战，在空中混战中，他们和中队失散了。在以前，重新会合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现在，无线电联络不通了，原来对于高速歼击机很狭小的空域现在在感觉上变得如宇宙一样广阔，要想会合如同大海捞针。这对长僚机只能紧贴着飞行，距离之近象在飞特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听到对方的无线电呼叫。

　　“左上方发现可疑目标，方位220，仰角30！”僚机报告，长机飞行员沿那个方位看去，冬日雪后的晴空一碧如洗，能见度极好，两架飞机向斜上方靠近目标观察。那个目标与他们同一方向飞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所他们很快追上了它。

　　当他们看清目标的形状后，真觉得白天见了鬼。那是一架北约的E-4A预警飞机，这是歼击机最不可能遇到的敌方飞机，就象一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E-4A预警飞机上的雷达监视面积可达100万平方公里，环视一圈只需5秒钟，它能发现远离防区2000公里处的目标，可以提供40分钟以上的预警时间。能发现1000-2000公里范围里的800-1000个电磁信号，它的每次扫描可询问和识别2000个海陆空各类目标。预警机从不需护航，它强有力的千里眼可使自己远远地避开歼击机的威胁。所以长机飞行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和僚机向四周的空域仔细搜索了一遍，明净寒冷的空中看不到任何东西，长机决定冒一次险。

　　“雷球雷球，我将发起攻击，你向317方位警戒，但注意不要超出目视距离！”

　　看着僚机向着他认为最可能有埋伏的方位飞去后，他打开加力，猛拉操纵杆，歼10拖着加速的黑烟，如一条仰起的眼镜蛇向斜上方的预警机扑去。这时E-4A也发现了向它逼近的威胁，它急忙向东南方向做逃脱的机动飞行，干扰热寻的导弹的镁热弹不断地从机尾蹦出，那一串小小的光球仿佛是它那被吓出壳的灵魂。一架预警飞机在歼击机面前就如同一辆自行车在摩托车面前一样，是无法逃脱的。这时长机飞行员才感到他刚才给僚机的命令是多么自私。他在E-4A的后上方远远跟着它，欣赏着到手的猎物。E-4A背上蓝白相间的雷达天线罩线条优美，象一件可人的圣诞玩具；它那粗大的白色机身，如同摆在盘子里的一支肥美的炖鸭，令他垂涎欲滴，又不忍下刀叉。但直觉使他不敢拖延，他首先用20毫米机炮做了一个点射，击碎了雷达天线罩，他看到，西屋公司制造的AN/PY-3型雷达的天线的碎片飞散在空中，如圣诞节银色的纸花；他接着用机炮切断了E-4A的一个机翼，最后，射速达每分钟6000发的双管机炮射出的死亡之鞭，从已经翻滚下坠的E-4A拦腰切过，把它击成两截。歼10沿着一条下降的盘旋线跟着两块坠落的机体，飞行员看到，人员和设备不停地从机舱中掉出来，就象从盒中掉出的糖果一样，有几朵伞花在空中绽开。他想起了在刚过去的空战中，一个战友被击落时的情景：一架F22三次从战友的降落伞上方掠过，把伞冲翻了，他看着战友象一块石头一样渐渐消失在大地的白色背景中。他克制了这样做的冲动，同僚机会合后，双机编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个空域。

　　他们仍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

　　走散的飞机并不止那两架。在廊房战线的上空，一架隶属于美国陆军骑一师的“科曼奇”在漫无目标地飞着，驾驶员沃克中尉却倍感兴奋。他刚从“阿帕奇”转飞“科曼奇”不久，对这种上世纪未才大量装陆军的武装攻击直升机不太适应，他不适应“科曼奇”的没有脚踏的操纵系统，并觉得它的双目头盔瞄准镜还不如“阿帕奇”的单目镜让人感到舒服，但他最不适应的还是坐在前面的攻击指挥员哈尼上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哈尼说：“中尉，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是这架直升机的大脑，你只是它电子和机械部件的一部分，你要尽一个部件的责任！”而沃克最讨厌做为一个部件而存在。记得一位年近百岁的参加过二战的前海军飞行员参观他们的基地，他看了看“科曼奇”的座舱，摇摇头，“唉，孩子们，我当年那架野马式，座舱里的仪表还不如现在的微波炉上多，我最好的仪表是它！”他拍了拍沃克的屁股，“我们两代飞行员的区别，就是空中骑士和电脑操作员的区别。”沃克想当空中骑士，现在机会来了。在中国人那近乎变态的疯狂干扰下，这架直升机上的什么“作战任务设备一体化”系统、什么“目标探测系统”、什么“辅助目标探查分类系统”、什么“真实视觉场面发生器”、还有“资料突发系统”等等，全他妈妈的休克了！只剩下那两台1200马力的T800型引擎还在忠实地转动着。哈尼平时就是全凭那些电子玩艺儿活着的，现在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也随着这些东西沉默下来。这时，他听到了内部送话系统传来的哈尼的话音：“注意，发现目标，好象在左前方，好象在那个小山包旁边，有一支装甲部队，好象是敌人的，你……看着办吧。”

　　沃克差点笑出声来，哈，这小子，听他以前是怎么指挥的：“发现目标，方位133，90式坦克17辆，89式运兵车21辆，向391方位以平均速度43.5公里运动，平均间间隔31.4米，按AJ041号优化攻击方案，从179方位以37度倾角进入……”现在呢：“好象”有有装甲部队，“好象”在“山包那边”，这他妈用你说？我早看见了！还让我看着办。你是废物了哈尼，现在是我的天下，我要用屁股当仪表做一个骑士了！这架“科曼奇”在我的手中将不辜负它那英勇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

　　“科曼奇”向着那显而易见的目标冲去，把机上的62枚27.5英寸的蜂巢火箭全部发射出去，沃克陶醉地看着他那群拖着着火尾小蜜蜂欢快地向目标飞去，把敌人的车队淹没于一片火海之中。但当他迂回飞行观察战果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地面上敌人的士兵没有隐蔽，而是全都站在雪地上冲他指点着，象是在破口大骂；沃克飞近一些，清楚地看到了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上的那个标志，那是个三环同心圆，中间是蓝色，然后是一个白圈儿和一个红圈儿。沃克眼前一黑，感到世界变成了地狱，他也破口大骂起来：“你个狗娘养的白痴，你瞎眼了？！”

　　但他还是聪明地远远飞开，以防那些暴怒的法国佬还击。“你个狗娘养的，你现在大概在想到军事法庭上怎样把责任推给我，你推不掉的，你是负责目标甄别的，你要明白这一点！”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补救，”哈尼怯生生地说，“我又发现了一支部队，就在对面……”

　　“去你妈的吧！”沃克没好气地说。

　　“这次没错，他们正在同法国人交火！”

　　这下沃克又来了精神，他驾机向新目标冲去，看到对方主要是步兵，装甲力量不多，这倒证实了合尼的判断。沃克把仅剩的四枚“地狱火”导弹发射出去，然后把加特林双管机枪的射速调到每分钟1500并开始射击，他舒服地感觉到机枪通过机体传来的微微振动，看到地面敌人的散兵线被撒上了一层白色的“胡椒面”。但一名老练的武装直升机驾驶员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枚肩射导弹刚刚从左下方一名站在吉普车上的士兵肩上发射出来。沃克手忙脚乱地发射了诱铒镁热弹，又向后方做摆脱飞行，但晚了些，那枚导弹拖着蛛丝般的白烟击中了“科曼奇”的机头下方。沃克从爆炸带来的短暂的昏眩中醒来时，发现直升机已坠落到雪地上。沃克拚命爬出全是白烟的机舱，在雪地上抱住一棵刚被螺旋桨齐腰砍断的树，回头看见前舱中被炸成肉浆的哈尼上尉。他又看到前方一群端着冲锋枪的士兵正在向他跑来，他们东方人的面孔清晰可见。沃克颤抖着掏出手枪放到面前的雪地上，然后掏出会话本读了起来：“吾已方下无起，吾是战扶，日内瓦……”

　　他后脑挨了一枪托，肚子上又挨了一脚，当他翻倒在雪地上时却大笑起来，他可能被揍个半死，但不会全死，他看到了那些东方士兵衣领上日本自卫队的标志。

第七章·“小鹰号”航母

　　1月7日，渤海湾，“小鹰”号航母战斗群，北约远征军作战指挥中心“把那个该死的军医叫来！”托尼．帕克上将烦燥地喊到，当那名细长的上校军医跑到他面前时，他恼怒地说：“怎么搞的？你折腾了两次，我的假牙还在嗡嗡响！”

　　“将军，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也许是您的神经系统有问题，要不我给您打一针局部麻醉？”

　　这时，一位少校参谋走过来说：“将军，请把假牙给我，我有办法的。”帕克于是取下假牙，放到了少校递过来的纸巾上。

　　关于将军掉的两颗门牙，媒体的普遍说法是在波斯湾战争中他所在的坦克被击中时造成的，只有将军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那次是断了下鄂，牙则是更早些时候掉的。那是在克拉克空军基地，当时的世界好象除了火山灰外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气也是灰的，就连他和基地最后一批人员将要登上的那架“大力神”，机顶上也落了厚厚白白的一层。火山岩桨的暗红色火光在这灰色的深处时隐时现。那个菲律宾女职员还是找来了，说基地没了，她失业了，房子也压在火山灰下，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她拉着他求他一定带她到美国去，他告诉她这不可能，于是她脱下高跟鞋朝他脸上打，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看着灰色的海水，帕克默念：我的孩子，现在你在那儿？你是和母亲在马尼拉的贫民窑中度日吗？你的父亲又回到东方来了，他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你而战，战后，苏比克和克拉克将重新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海空军基地，那里将比上个世纪更繁荣，你会在那儿找到工作的！如果你是个女孩，说不定象你妈妈（她叫什么来着，哦，阿莲娜）一样能认识个美国军官……最重要的是，这场战争还将带给你的国家一个美妙的礼物，那是你们早就想要的东西：南中国海上那些美丽的岛屿。我曾从空中看到过她们，雪白的珊瑚围着棕色的沙地，象是蓝色大海上一双双眼睛，孩子，那是爸爸的眼睛……那位修牙的少校回来了，打断了将军的胡思乱想，将军拿过了那个纸巾上的假牙，装上感觉了几秒后惊奇地看着少校：“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您的假牙响是因为它对电磁波产生了共振。”

　　将军盯着少校，分明不相信他的话。

　　“将军，真是这样！也许您以前也曾暴露在强烈的电磁波下，比如在雷达的照射范围里，但那些电磁波的频率同您的假牙的固有频率不吻合。而现在，空中所有频带的电磁波都很强烈，于是产生了这种情况。我把假牙进行了一些加工，使它的共振频率提高了许多，它现在仍然共振，但您感觉不到了。”

　　少校离开后，帕克将军的目光落到了电子作战图旁的一个座钟上，钟座是骑着大象的汉尼拔塑像，上面刻着战必胜三个字，原来它摆放在白宫的蓝厅，当时总统发现他的目光总落在那玩艺上，就亲自拿起了那个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的钟赠给了他。

　　“上帝保佑美国，将军，现在您就是上帝！”

　　帕克沉思了很久，缓缓地说：“命令全线停止进攻，用全部空中力量搜寻并摧毁中国人的干扰源。”

　　1月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敌人停止进攻了，你好象并不感到高兴。”十号对刚从前线归来的A集团军军长说。

　　“是高兴不起来，北约的全部空中力量已集中打击我们的干扰部队，这种打击确实是很奏效的。”

　　“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十号平静地说，“我们的战略好象在一个武林高手面前无套路地乱打一通，这开始会使他手足无措，但他总会想出对付的办法的。用于阻塞式干扰的干扰机，由于其强烈的全频道发射，很容易被探测和摧毁。好在我们已争取了相当的时间，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西北集群的快速集结上了。”

　　“情况可能比预想的严峻”A集团军军长说，“在我们失去电子战优势之前，可能没有给西北集群进入出击位置留下足够的时间。”

　　A集团军军长走后，十号看着电子沙盘上的前线地形，想起了正处于敌人密集火力下的林云，由此又想起了庄宇。那天，庄宇回到家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之前他已听到传言，说他儿子是那所名牌大学中唯一的一名反战分子，结果被学生们打了。

　　“我只是说不要轻言战争。”庄宇对父亲解释说。

　　十号用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对儿子说：“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可以不说话，但以后绝不许出现类似的言行。”

　　庄宇点点头。

　　晚上一进家门，十号就告诉庄宇：“俄罗斯杜波列夫极右政府上台了。”

　　庄宇看了父亲一眼，淡淡地说：“吃饭吧。”

　　几天后，十号在晚饭前又说：“俄罗斯加入北约了。”儿子又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两人默默地吃饭。

　　再往后，朝鲜半岛战争爆发，南中国海和中印边境冲突，十号都不需要告诉庄宇了，父子俩每天晚上都象往常一样默默地吃饭，直到有一天，庄宇接航天基地的通知，打起行装走了。两天后，他乘航天飞机登上了在近地轨道运行的‘万年炎帝’号。

　　又过了一周，战争全面爆发了，这是一场由空前强大的敌人从预料不到的方向发起的，旨在彻底毁灭共和国的全面战争。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掠过水星

　　由于‘万年炎帝’号的速度很快，它不可能成为水星的卫星，只能从这颗行星面对太阳的那一面高速掠过。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直接对水星表面进行近距离观察。庄宇看到，水星表面高达两公里的峭壁，弯延数百公里，穿过布满巨大坑穴的平原。他还看到了被行星地质学家们称做“不可思议的地形”的名叫“卡托里萨”的盆地，它的直径有1300公里。它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在水星的另一面，有一个面积相仿的盆地正对着它，人们猜测，这是一颗巨大的慧星撞击了水星，强烈的震波穿过了整个星体，在两个半球同时形成了极其相似的两个盆地。庄宇还发现了许多新的令人激动的东西，他发现水星表面有许多明亮的光斑，当他在屏幕上把那些光斑放大后，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水星上的水银湖泊，它们的每个的面积平均达上千平方公里。

　　庄宇想象，在水星那漫长的白天，在那1800℃的酷热下，站在水银湖岸边的情形。即使在狂风中，水银湖也会很平静，而水星没有大气，没有风，湖的表面如广阔的镜子平原，太阳和银河毫不失真地投射在上面。

　　‘万年炎帝’号掠过水星后，将继续靠近太阳，一直航行到它那由核聚变制冷装置支持的绝热层所能忍受的极限距离。太阳的高温将是它最好的掩护，北约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不可能飞进这个酷热的地狱。

　　看看这广阔的宇宙，再想想那一亿公里之外的母亲星球上的战争，庄宇再次哀叹人类目光的狭隘。

第八章·绝美的生命之花

　　1月10日，廊房前线

　　看着敌人渐渐靠近的散兵线，林云明白了为什么当周围的干扰点相继被摧毁后，只有她这里幸存下来：敌人想夺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这只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鹰”组成的直升机群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台“洪水”的位置。由于“洪水”巨大的电磁发射，对它的遥控只能通过光缆，这又使敌人顺着光缆的走向发现了林云所在的，距那台“洪水”3000米的遥控站，这是一间被废弃的孤立的小库房。

　　那四架运载着四十多名敌人步兵的“黑鹰”就在距库房不到二百米处降落了。当时遥控站中除林云之外还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听到引擎声响刚拉开库房的门，就被直升机上的狙击手射出的一颗子弹掀开了头盖骨。敌人随后的火力很谨慎也很节制，显然怕伤了库房里的他们想得到的设备，这就使得林云和那名上尉多坚守了一段时间。

　　现在，在林云的左前方，上尉的冲锋枪声沉默了，这枪声是她这是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那个做为掩体的树桩后面，上尉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圈殷红的鲜血正在他周围的雪地上扩散。林云现在在库房前由几个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后面，她的脚下散落着八个冲锋枪弹夹，滚烫的枪管在沙袋上面的积雪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每当林云射击时，对面的敌人就卧倒，子弹在他们前面溅起一团团雪花，而半圆形包围圈另一个方向的敌人则跃起快步推进一段距离。现在，林云只剩下三个弹夹了，她开始打单发，这没有经验的的举动等于告诉敌人她子弹不多了，使他们更快更大胆地推进。当林云再次换弹夹时，她听到沙袋顶上厚厚的积雪吱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快地钻了过来，她感到右胁被什么猛推了一下，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很快扩散的麻木感，她感到温热的血顺着右侧身体流下去。她坚持着，几乎是漫无目标地打完了这个弹夹。当她伸手拿起沙袋顶上最后一个弹夹时，一颗子弹打断了她的前臂，弹夹掉到雪地上，只剩下一条皮肤相连的手臂来回摆动。林云站起身，回头向库房门走去，她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迹。当她拉开门时，又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左肩。

　　这支由瑞特。唐纳森上尉率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的一支小分队，谨慎地靠近库房。当唐纳森和两名陆战队员越过那名中国中士的尸体，踹开门冲进帐篷时，发现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女军官。她坐在他们的目标----“洪水”遥控仪旁边，一支被打断的手臂无力地垂的控制台上，对着显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她用另一支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滴下的鲜血在她的脚下积成了小小的血洼。她对着冲进来的美国人和那一排枪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纳森长出了一口气，但这口出来的气再也没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头发的手从控制仪上拿起了一个墨绿色长圆形的东西，把它悬在半空中。唐纳森立刻认为了那是一枚气体炸弹，由于是装备武装直升机的，体积很小。那东西由激光近炸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处发生两次爆炸，第一次扩散气体炸药，第二次引爆炸药雾，他现在就是一支箭也飞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支手向下压着，“镇静，少校，镇静下来，不要激动，”他朝周围示意了一下，陆战队员们的枪口垂了下来，“您听我说，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您将得到最好的医疗，您将被送到冲绳最好的医院，然后，会做为第一批交换的战俘……”少校又对他笑了一下，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励，“您完全没必要采用这么野蛮的方式，这是一场文明的战争，它本来是会很顺利的，这一点在几天前登陆时我就感觉到了。当时岸上大部分的火力都被摧毁，只有零星的机枪声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我们这场光荣而浪漫的远征，您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没必要……”

　　“我还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登陆，”少校用纯正的英语说，她轻柔的声音如来自天堂，能让钢铁变软，“美丽的沙滩，有棕榈树，树上挂着欢迎的横幅；到处是漂亮的姑娘，留着齐腰的长发，穿着沙沙做响的丝裤，在年轻的士兵群中移动，用红色和粉红色的花环装点着他们，并羞怯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微笑……上尉，您知道这次登陆吗？”

　　唐纳森困惑地摇摇头。

　　“这就是1965年3月8日上午9点，在岘港，美国首批海军陆战队登上越南的土地情景，也是越战的开端。”

　　唐纳森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刚才的镇静瞬间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不，别这样少校，你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公平的！我们没有杀过多少人，杀人的是他们，”他指着窗外半空中悬停着的直升机说，“是那些飞行员们，还有那些在很远的航空母舰上操作电脑指引巡航导弹的先生们，但他们也都是些体面的先生，他们所面对的目标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标记，他们按了一下按钮或动一下鼠标，耐心地等一会儿，那些标志就消失了，他们都是文明的先生，他们没有恶意，真的没有恶意……你在听我说吗？”

　　少校笑着点点头，谁说死神是丑恶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在马里兰大学读书，她象您一样美丽，真的，她还参加反战游行……”我真该听她的，唐纳森想，“您在听我说吗？您也说点什么吧，求求您说点什么……”

　　美丽的少校最后对敌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尽责任。”

　　赶来增援的C集团军第三师的一支部队这时距那个“洪水”遥控站还有半公里距离，他们首先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并远远看到那间孤立在宽阔田野中的小库房隐没于一团白雾之中；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响百倍的巨响，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库房的位置出现，火焰裹在黑色的浓烟中的高高升起，化做一团高耸的磨菇云，如绽放在天地之间的的一朵绝美的生命之花。

第九章·上古时代的战歌

　　1月1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这就是你的出击方案？！”十号指着大屏幕上的战役设想图，生气地对西北集群司令说，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人们看到他发的最大的火，“从保定一线向北出击，只不过是加强北京的防御，对南线之敌构不成致命打击，你们这么远跑来，花了这么长时间集结，就是来擦屁股搔痒痒的？！”

　　“我们也想沿安新、霸县一线出击，越过天津，打击敌人后方的登陆区。但这个方案已达不成战役的突然性，现在甚至连西方的新闻报道都在大谈这个最佳打击方向，包围天津的美82空降师，英国的一个装甲旅和日本自卫队的一个团已向霸县方向移动阻击我们。”

　　“这么点兵力，最多形成十公里的阻击正面，你们可以绕过去，即使强攻，你们也占绝对优势。”

　　“我是担心时间。敌人在沧洲构筑的防线，受到敌人来自海上远程火力的支持，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现在已经很困难的廊房防线就会崩溃，北约力量就可能从北京两侧迂回以同北线的俄军会合，这样我华北和西北两集群就无法对南线之敌构成夹击态势。”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别费话，要吧！”十号手一挥说。

　　“我想让前两天的战场电磁条件再持续4天。”

　　“你清楚，我们的战场干扰部队现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毁，我现在连4个小时都无法给你了！”

　　统帅部最后决定按第二方案出击。

　　在走出地下作战室的途中，西北集群司令在心里默念：廊房，坚持啊！

　　1月12日，廊房防线

　　A集团军第2师师长清楚，他们的阵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进攻了。

　　敌人的空中打击和来自海上的远程打击渐渐猛烈起来，而我军的空中掩护却越来越少了。这个师的装甲力量和武装直升机都所剩无几，这最后的坚守几乎全靠血肉之躯了。

　　师长拖着被弹片削断的腿，拄着一支步枪走出掩蔽部。他看到战壕挖得不深，这也难怪，现在阵地上大部分都是伤员了。但他惊奇地发现，在战壕的前面构起了一道整齐的约半米高的胸墙。师长很奇怪这胸墙是用什么材料这么快筑起，他看到被雪覆盖的胸墙上伸出几条树枝一样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一支支惨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团长的衣领。

　　“混蛋！谁让你们用战士的尸体筑掩体的？！”

　　“是我命令这样干的。”政委的声音从师长身后平静地响起，“昨天晚上进入新阵地太快，这里又是一片农田，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材料了。”

　　他们沉默相视着，政委从额头绷带上流出的血在脸上一道道地冻结了。这样过了一会，他们两人沿战壕慢慢地走去，沿着这堵用青春和生命筑成的胸墙走去。师长的左手拄着做拐杖的步枪，右手扶正了钢盔，向着胸墙行军礼，他们在最后一次检阅自己的部队……他们路过了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小战士，从断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红黑色的泥，这泥的表面现在又冻住了。他正躺着把一颗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怀里放，抬起没有血色的脸，他朝师长笑了笑，“我要把这玩艺儿塞进艾布拉姆斯的覆带里。”

　　寒风卷起道道雪雾，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在奏着一首上古时代的战歌。

　　“政委，如果我比你先阵亡，请你也把我砌进这道墙里，这确实是一个好归宿。”师长说。

　　“我们两个不会相差太长时间的。”政委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说。

第十章·美丽的日珥

　　1月1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一个参谋来告诉十号，航天工业部部长急着要见他，事情很紧急，是有关庄宇和电子战的事。

　　听到儿子的名字，十号心里一震。他已知道了林云阵亡的消息，同时他也无法想象一亿公里之外的庄宇同电子战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想象不出庄宇现在和地球什么关系。

　　部长一行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多说话，把一片3寸光盘递给了十号，“将军，这是我们一小时前收到的庄宇从‘万年炎帝’号上发回的信息，后来他又补充说，这不是私人信息，希望您能当着所有有关人员的面播放它。”

　　作战室中的所有人听着来自一亿公里以外的声音：“爸爸，我从收到的战争新闻中得知，如果电磁干扰不能再持续三到四天的话，我们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如果这是真的，我能给您这段时间。”

　　“以前，您总认为我所研究的恒星与现实相距太远，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我记得对您提起过，恒星产生的能量虽然巨大，但它本身却是一个相对单纯和简单的系统。比如我们的太阳，组成它的只是两种最简单的元素：氢和氦；它的运行也只是由核聚变和引力平衡两种机制构成，这样，同我们的地球相比，它的运行状态在数学模型上就比较容易把握了。现在，对太阳的研究已经建立了十分精确的太阳数学模型，这中也有我做的工作。通过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可以对太阳的行为做出十分精确的预测。这就使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微小的扰动，在短时间内局部打破太阳运行的某种平衡。方法很简单：用‘万年炎帝’精确撞击太阳表面的某点。”

　　“爸爸，也许您认为，这不过是把一块小石头投入海洋，但事实不是这样，这是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

　　“从数学模型中我们得知，太阳是一个极其精细和敏感的能量平衡系统，如果计算得当，一个微小的扰动就能在太阳表面和相当的深度产生连锁反应，这种反应扩散开来，使其局部平衡被打破。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最近的记载是在1972年8月初，在太阳表面一个很小的区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发，这次爆发引起了对地球产生巨大影响的一次电磁爆，飞机和轮船上的罗盘指针胡乱跳动，远距离无线电通讯中断，在北极地区，夜空中闪动着眩目的红光，在乡村，电灯时亮时灭，如同处于雷暴的中心，这种效应在当时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比较可信的一种解释是：当时一颗比‘万年炎帝’号还小的天体撞击了太阳表面。这样的太阳表面平衡扰动在历史上一定多次发生，但它大部分发生在人类发明无线电接收装置以前，所以没被察觉。这些对太阳表面的撞击都是随机的偶然的，因而它们所能产生的平衡扰动在强度和范围上都是有限的。”

　　“但‘万年炎帝’号对太阳的撞击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它所产生的扰动比上面提到的自然产生的扰动要大几个数量级。这次扰动将使太阳向空间喷发出强烈的电磁辐射，这种辐射包括从极低频到甚高频的所有频带的电磁波。同时，太阳射出的强烈的X射线将猛烈撞击对于短波通讯十分重要的电离层，从而改变电离层的性质，使通讯中断。在扰动发生时，地球表面除毫米波外的绝大部分无线电通讯将中断。这种效应在晚上可能相对弱一些，但在白天甚至超过了你们前两天进行的电磁干扰。据计算，这次扰动大约可持续一周。”

　　“爸爸，以前我们两个人一直生活在相距遥远的两个世界中，我们互相交流很少。但现在，我们这两个世界溶为一体，我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我为此自豪。爸爸，象您的每一个战士一样，我在等着您的命令。”

　　航天部长说：“庄博士所说的都是事实。去年，我们向太阳发射过一个探测器，它依据数学模型的计算对太阳表面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撞击试验，证实了模型所预言的扰动。庄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组还提出了一个设想：将来也许可以用这种方法适当改变地球的气候。”

　　十号走进了一个小隔间，拿起了一个直通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红色电话，过了不一会儿，他就从隔间走了出来。历史对这一时刻的记载是不同的，有人说他马上说出了那句话，也有人说他沉默了一分钟之久，但那句话是肯定的。

　　“告诉庄宇，照他说的去做吧。”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冲向太阳

　　‘万年炎帝’号的十台核聚变发动机全部打开，每台发动机的喷口都喷出了长达上百公里的等离子体射流，它在做最后在轨道和姿态修正。

　　在‘万年炎帝’号的正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美丽的日珥，那是从太阳表面盘旋而上的灼热的氢气气流，它象一条长长的轻纱，飘浮在太阳火的海洋上空，梦纪般地变幻着形状和姿态，它的两端都连着日球表面，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万年炎帝’号从这高达四十万公里的凯旋门正中缓缓地、庄严地通过。前方又出现了几道日珥，它们只有一头同太阳相连，另一头伸进了太空深处。发动机闪着蓝光的‘万年炎帝’号，象穿行在几棵大火树中的一只小小的荧火虫。后来，那蓝光渐渐熄灭，发动机停止了，‘万年炎帝’号的轨道已精确设定，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万有引力定律来完成了。

　　当飞船进入了太阳的上层大气日冕时，上方太空黑色的背景变成了紫红色，这紫红色的辉光弥漫了这里的所有空间。在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色球中的景象，在那里，成千上万的针状体在闪闪发光，那些东西在19世纪就被天文学家们观察到了，它们是从太阳表面射向高空的发光的气体射流，这些射流使得太阳大气看上去象一片燃烧的大草原，每棵草都有上千公里长。在这燃烧的大草原下面就是太阳的光球，那是无边无际的火的海洋。

　　从‘万年炎帝’号发回的最后的图像中，人们看到庄宇从巨大的监视屏前起身，按钮打开了透明穹顶外面的防护罩，壮丽的火的大洋展现在他面前，他想亲眼看看他童年梦幻中的世界。火之海在抖动变形，那是半米厚的绝热玻璃在熔化，很快那上百米高的玻璃壁化做一片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象一个初见海洋的人陶醉地面对海风，庄宇伸开双臂迎接那向他呼啸而来的6000度的飓风。在摄象机和发射设备被烧熔之前发回的最后几秒钟图象中，可以看到庄宇的身体燃烧起来，最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根跳动的火炬，和太阳的火海融为一体……接下来的景象只能猜想了：‘万年炎帝’号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突出结构将首先熔化，这些熔化的部分由于其表面张力在飞船的表面形成一个个银色的小球。当‘万年炎帝’号越过了色球和日冕的交界处时，它的主体开始熔化，当它深入色球2000公里后，整个色球完全熔化了。一个个分开的金属液珠合并成一个巨大的银色液球，它精确地沿着那已化为液体的计算机所设定的目标高速飞去。太阳大气的作用开始显示，液球的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火焰，这火焰向后拖了几百公里长，颜色向后由淡蓝渐变为黄色，在尾部变成美丽的桔红色。最后，这美丽的火凤凰消失在浩淼的火海之中。

　　1月13日，地球

　　人类回到了马可尼之前的世界。

　　入夜，即使在赤道地区，夜空也充满了涌动的极光。

　　面对着一片雪花的电视屏幕，大多数人只能猜测和想象那块激战中的大陆的情形。

　　1月13日，溏沽前线

　　帕克将军推开了企图把他拉上直升机的82空降师的师长和几名前线指挥官，举起望远镜继续看着远方，那里，中国人的阵线滚滚而来。

　　“定标4000米，9号弹药装填，缓发引信，放！”

　　从来自在后方的射击声帕克知道，还有不到三十门105毫米的榴弹炮可以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用于防守的重武器了。

　　一小时前，这个阵地上唯一的一只装甲力量，日本自卫队的一个坦克营，以令人钦佩的勇气发起反冲锋，并取得了优秀的战果：在距此八公里处击毁了相当于他们坦克数目一倍半的中国坦克。但由于数量上的绝对劣势，他们在中国人的钢铁洪流面前如正午太阳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了。只有一辆日本坦克拖着黑烟和烈火回到了阵地前。一名年轻的中校从坦克里钻出来，他摘下坦克帽，面向东方跪下，拉开烧焦的衣服露出腹部，然后抽出一把伞兵刀，并用一块白手帕擦那把刀，同时向阵地这边看了看。阵地上的美国人用冰冷冷但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他。他双手倒举伞兵刀大叫一声，但在最后0.1秒胆怯了，刀插进了雪地里。他掏出手枪向嘴里开了一枪，然后躺在雪地上挣扎着，用脑浆和鲜血在白雪上画出了一幅奇怪的图形，最后用手进雪里，抓着中国的土地死去了。

　　“定标3500米，放！”

　　炮弹飞行的嘶鸣声过后，在中国人的坦克阵前面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火焰构成的高墙。但就如同洪水面前的一道塌方一样，塌下的泥土暂时挡住了洪水，洪水最终还是漫了过来。爆炸激起的泥土落下后，中国人的装甲前锋又在浓烟中显现出来。帕克看到他们的编队十分密集，如同在接受检阅。如在前几天用这种队形进攻是自取灭亡，但在现在，当北约的空中和远程打击火力几乎全部瘫痪的情况下，这却是一种可以采用的队形，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装甲攻击力量，以确保在战线一点上的突破。

　　滩头环形防线配置的失误是在帕克将军预料之中的，因为在这样的战场电磁条件下，要想准确快速地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下一步的防守他心中一片茫然，在C3I系统全而瘫痪的情况下，快速调整防御布局是十分困难的。

　　“定标3000米，放！”

　　“将军，您在找我？”法军司令若斯凯尔中将走了过来。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法军中校和一名直升机驾驶员。他没穿迷彩服，胸前的勋表和肩上的将星擦得亮亮的，但却戴着钢盔并提着一支步枪，显得不伦不类。

　　“听说在我们的左翼，幼鹿师正在撤出阵地。”

　　“是的将军。”

　　“若斯凯尔将军，在我们的身后，70万北约部队正在登船，这次滩头撤退的规模比敦克尔克大三倍，它的成功取决于我们的坚固防守！”

　　“是取决于你们的坚固防守。”

　　“我能得到更明白的说明吗？”

　　“您什么都明白！你们对我们隐瞒了真实战局，你们早就知道俄罗斯要在北线单方面停火。”

　　“做为北约远征军最高指挥官，我有权这样做。将军，我想您也明白，您和您的部队有接受指挥的职责。”

　　……“定标2500米，放！”

　　……“我只遵守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命令。”

　　“我不相信现在您能收到这样的命令。”

　　“几个月前就收到了，在爱丽舍宫的国庆招待会上，总统亲自向我说明了在这种情况下法国军队的行为准则。”

　　“你们这些戴高乐的杂种，这几十年来你们一直没变！[注2]”帕克终于失去控制。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将军，如果您不走，我也一个人留下来，我们一起光荣地战死在这东方的土地上。”若斯凯尔向帕克挥动着那支FAMS法军制式步枪说……“定标2000米，放！”

　　……帕克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面前的一群前线指挥官，“请你们向坚守阵地的美军部队传达我下面的话：我们并非生来就是一支只能靠电脑才能打仗的军队，同对面的敌人一样，我们也来自一支庄稼汉的军队。几十年前，在瓜达卡那尔岛，我们在热带丛林中一个地洞一个地洞地同日本人争夺；在朝鲜的砥平里，我们用圆锹挡开中国人的手榴弹；更远一些的时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伟大的华盛顿领着那些没有鞋穿的士兵渡过冰封的特连顿河，创造了历史……”

　　“定标1500米，放！”

　　“我命令，销毁文件和非战斗辎重……”

　　“定标1200米，放！”

　　帕克将军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并把他那只9毫米手枪别在左腋下。这时榴弹炮的射击声沉默了，炮手正把手榴弹填进炮膛中，接着响起了一阵杂乱的爆炸声。

　　“全体士兵，”帕克将军看着已象死亡屏障一样在他们面前展开的中国坦克群，说：“上刺刀！”

　　从战场的浓烟后面，太阳时隐时现，给血战中的雪野投上变幻的光影。

　　注1：对这些电子战术语简介如下：跳频：发射机和接收机以同样的序列变换频率；直接序列扩频：使信号能量分散在很宽的频带上，以给侦听和干扰带来困难；零可控自适应天线：一种覆盖范围似肾形的天线，凹点指向天线无响应的敌方干扰机，以便在其它方向与已方天线通讯；猝发：短时间采用宽频带或长时间采用很窄频带发送信息；频率捷变：在遭到干扰时自动改频。

　　注2：1966年戴高乐将军使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这对当时冷战中的北约是一严重打击。

第13集·《信使》

　　（《科幻大王》杂志2001年11月第11期）

　　老人是昨天才发现楼下那个听众的。这些天他的心绪很不好，除了拉琴，很少向窗外看。他想用窗帘和音乐把自己同外部世界隔开，但做不到。早年，在大西洋的那一边，当他在狭窄的阁楼上摇着婴儿车，在专利局喧闹的办公室中翻着那些枯燥的专利申请书时，他的思想却是沉浸在另一个美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他以光速奔跑……现在，普林斯顿是一个幽静的小城，早年的超脱却离他而去，外部世界在时时困扰着他。有两件事使他不安：其中一件是量子理论，这个由普朗克开始、现在有许多年轻的物理学家热衷的东西，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喜欢那个理论中的不确定性，“上帝不掷骰子。”他最近常常自言自语。而他后半生所致力的统一场论却没有什么进展，他所构筑的理论只有数学内容而缺少物理内容。另一件事是原子弹。广岛和长崎的事已过去很长时间了，甚至战争也过去很长时间了，但他的痛苦在这之前只是麻木的伤口，现在才痛起来。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很简单的公式，只是说明了质量和能量的关系，事实上，在费米的反应堆建成之前，他自己也认为人类在原子级别把质量转化为能量是异想天开……海伦·杜卡斯最近常这么安慰他。但她不知道，老人并不是在想自己的功过荣辱，他的忧虑要深远得多。最近的睡梦中，他常常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像洪水，像火山，终于有一夜他被这声音从梦中惊醒，发现那不过是门廊中一只小狗的酣声。以后，那声音再没在他梦中出现。他梦见了一片荒原，上面有被残阳映照着的残雪。他试图跑出这荒原，但它太大了，无边无际。后来他看到了海，残阳中呈血色的海，才明白整个世界都是盖着残雪的荒原……他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时，一个问题，像退潮时黑色的礁石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人类还有未来吗？这问题像烈火一样煎熬着他，他几乎无法忍受了。

　　楼下的那人是个年轻人，穿着现在很流行的尼龙夹克。老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在听他的音乐。后来的三天，每当老人在傍晚开始拉琴时，那人总是准时到来，静静地站在普林斯顿渐渐消失的晚霞中，一直到夜里九点左右老人放下琴要休息时，他才慢慢地离去。这人可能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学生，也许听过老人的讲课或某次演讲。老人早已厌倦了从国王到家庭主妇的数不清的崇拜者，但楼下这个陌生的知音却给了他一种安慰。

　　第四天傍晚，老人的琴声刚刚响起，外面下起雨来。从窗口看下去，年轻人站到了这里惟一能避雨的一棵梧桐树下。后来雨大了，那棵在秋天枝叶已很稀疏的树挡不住雨了。老人停下了琴，想让他早些走，但年轻人似乎知道这不是音乐结束的时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浸透了雨水的夹克在路灯下发亮。老人放下提琴，迈着不灵便的步子走下楼，穿过雨雾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如果，哦，喜欢听，就到楼上去听吧。”

　　没等年轻人回答，老人转身走回去。年轻人呆呆地站在那儿，双眼望着雨中的夜景，仿佛刚才发生的是一场梦。后来，音乐又在楼上响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身，恍惚地走进门，走上楼去，好像被那乐声牵着魂一样。楼上老人房间的门半开着，他走了进去。老人面对着窗外的雨夜拉琴，没有回头，但感觉到了年轻人的到来。对于如此迷恋于自己琴声的这个人，老人心中有一丝歉意。他拉得不好，特别是今天这首他最喜欢的莫扎特的回族曲，拉得常常走调。有时，他忘记了一个段落，就用自己的想象来补上。还有那把价格低廉的小提琴，很旧了，音也不准。但年轻人在静静地听着，他们俩很快就沉浸在这不完美但充满想象力的琴声中。

　　这是二十世纪中叶一个普通的夜晚，这时，东西方的铁幕已经落下，在刚刚出现的核阴影下，人类的未来就像这秋天的夜雨一样明暗而迷蒙。就在这夜。这雨中，莫扎特的回族曲从普林斯顿这座小楼的窗口飘出……时间过得似乎比往常快，又到九点了。老人停下了琴，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抬头见他正向自己鞠躬，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哦，你明天还来听吧。”老人说。

　　年轻人站住，但没有转身，“会的，教授，但明天您有客人。”他拉开门，又像想起了什么，“哦对，客人八点十分就会走的，那时我还会来的。”

　　老人并没有仔细领会这话的含义。

　　第二天雨没停，但晚上真有客人来，是以色列大使。老人一直在祝福那个遥远的新生的自己民族的国家，并用出卖手稿的钱支援过它。但这次大使带来的请求让他哭笑不得，他们想让他担任以色列总统！他坚决拒绝了。他送大使到外面的雨中，大使上车前掏出怀表看，路灯下老人看到表上的时间是八点十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您，哦，您来的事情还有人知道吗？”他问大使。

　　“请放心教授，这是严格保密的，没有任何人知道。”

　　也许那个年轻人知道，但他还知道……老人又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那么，您来之前就打算八点十分离开吗？”

　　“嗯……不，我想同您谈很长时间的，但既然您柜绝了，我就不想再打扰了，我们都会理解的，教授。”

　　老人困惑地回到楼上，但当他拿起小提琴时，就把这困惑忘记了。琴声刚刚响起，年轻人就出现了。

　　十点钟，两个人的音乐会结束了。老人又对将要离去的年轻人说了昨天的话：“你明天还来听吧。”他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很好。”

　　“不，明天我还在下面听。”

　　“明天好像还会下雨，这是连阴天。”

　　“是的，明天会下雨，但在您拉琴的时候不下；后来还会下一天，您拉琴时也下，我会上来听；雨要一直下到大后天上午十一点才会停。”

　　老人笑了，觉得年轻人很幽默，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突然预感到这未必是幽默。

　　老人的预感是对的。以后的天气精确地证实着年轻人的预言：第二天晚上没雨，他在楼下听琴；第三天外面下雨，他上来听；普林斯顿的雨准确地在第四天的上午十一点停了。

　　雨后初晴的这天晚上，年轻人却没有在楼下听琴，他来到老人的房间里，拿着一把小提琴。他没说什么，用双手把琴递给老人。

　　“不，不，我用不着别的琴了。”老人摆摆手说。有很多人送给他提琴，其中有很名贵的意大利著名制琴师的制品，他都谢绝了，认为自己的技巧配不上这么好的琴。

　　“这是借给您的，过一段时间您再还给我。对不起教授，我只能借给您。”

　　老人接过琴来，这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小提琴，没有弦！再仔细一看，弦是有的，但是极细，如蛛丝一般。老人不敢把手指按到弦上，那蛛丝似乎一口气就可吹断。他抬头看了看年轻人，后者微笑着向他点点头，于是他轻轻地把手指按到弦上，弦没断，他的手指却感到了那极细的蛛丝所不可能具有的强劲的张力。他把弓放上去，就是放弓时这不经意的一点滑动，那弦便发出了它的声音。这时，老人知道了什么叫天籁之音！

　　那是太阳的声音，那是声音的太阳！

　　老人拉起了回族曲，立刻把自己溶入了无边的宇宙。他看到光波在太空中行进，慢得像晨风吹动的薄雾；无限宽广的时空薄膜在引力的巨浪中轻柔地波动着，浮在膜上的无数恒星如晶莹的露珠；能量之风浩荡吹过，在时空之膜上激起梦幻般的霓光……当老人从这神奇的音乐中醒来时，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以后，老人被那把小提琴迷住了，每天都拉琴到深夜。杜卡斯和医生都劝他注意身体，但他们也知道，每当琴声响起时，老人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命活力在血管中涌动。

　　年轻人却再也没来。

　　这样过了十多天，老人的琴突然拉得少了起来，而且有时又拉起了他原来那把旧提琴。这是因为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忧虑，怕过多的演奏会磨断那蛛丝般的弦。但那把琴所发出的声音的魔力让他无法抗拒，特别是想到年轻人在某一天还会来耍回那把琴，他又像开始时那样整夜地拉那把琴了。每天深夜，当他依依不舍地停止演奏时，总要细细地察看琴弦，老眼昏花，他就让杜卡斯找了一个放大镜，而放大镜下的琴弦丝毫没有防损的痕迹，它的表面如宝石一样光滑晶莹，在黑暗中，它还会发出蓝色的荧光。

　　这样又过了十多天。

　　这天深夜，入睡前，老人像往常那样最后看了看那把琴，突然发现琴弦有些异样。他拿起放大镜仔细察看，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其实这迹象在几天前就出现了，只是到了现在，它才明显到能轻易察觉的程度。

　　琴弦越磨越粗。

　　第二天晚上，当老人刚把弓放到琴弦上时，年轻人突然出现了。

　　“你来要琴吗？”老人不安地问。

　　年轻人点点头。

　　“哦……如果能把它送给我的话……”

　　“绝对不行，真对不起教授，绝对不行。我不能在现在留下任何东西。”

　　老人沉思起来，他有些明白了。双手托起那把琴，他问：“那么这个，不是现在的东西了？”年轻人点点头。他现在站在窗前，窗外，银河横贯长空，群星灿烂，在这壮丽的背景前他呈现出一个黑色的剪影。

　　老人现在明白了更多的事。他想起了年轻人神奇的预测能力，其实很简单，他不是在预测，是在回忆。

　　“我是信使，我们的时代不想看到您太忧虑，所以派我来。”

　　“那么你给我带来什么呢，这把琴吗？”老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在他的一生中，整个宇宙对他就是一个大惊奇，正因为如此，他才超越别人之上，首先窥见了它最深的奥秘。

　　“不是的，这把琴只是一个证明，证明我来自未来。”

　　“怎么证明呢？”

　　“在您的时代，人们能够把质量转化为能量：原子弹，还有很快将出现的核聚变炸弹。在我们的时代，已可以把能量转化成质量，您看”，他指着那把提琴的琴弦，“它变粗了，所增加的质量是由您拉琴时产生的声波能量转化的。”老人仍然困惑地摇摇头。“我知道，这两件事不符合您的理论：－，我不可能逆时间而行；二，按照您的公式，要增加琴弦上已增加的那么多的质量，需要大得多的能量。”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宽容地笑了，“哦，理论是灰色的，”他微微叹息，“生命之树也是灰色的了。好吧，孩子，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信息？”

　　“两个信息。”

　　“那么第一？”

　　“人类有未来。”

　　老人宽慰地仰躺到扶手椅上，像每一个了却了人生最后夙愿的老者一样，一种舒适感涌遍了全身，他可以真正休息了。“孩子，见到你我就应该知道这一点的。”

　　“投在日本的两颗原子弹是人类最后两颗用于实战的核弹。本世纪九十年代末，大部分国家签署了禁止核试验和防止核扩散国际公约，又过了五十年，人类的最后一颗核弹被销毁。我是在那二百年后出生的。”

　　年轻人拿起了那把他要收回的小提琴。“我该走了，为了听您的音乐，我已耽误了很多行程，我还要去三个时代，见五个人，其中有统一场论的创立者，那是距您百年以后的事了。”

　　他没说的还有：他在每个时代拜见伟人都选在其不久于人世的时候，这样可把对未来的影响减到最小。

　　“还有你带来的第二条信息呢？”

　　年轻人已拉开房门，他转过身来微笑着，似乎带着歉意。

　　“教授，上帝确实掷骰子。”

　　老人从窗口看着年轻人来到楼下，已是深夜，街上没什么人。年轻人开始脱下衣服，他也不想带走这个时代的东西。他的紧身内衣在夜色中发着荧光，那显然是他所处的时代的衣服。他没有像老人想像的那样化作一道白光离去，而是沿一条斜线急速向上升去。几秒钟后，他就消失在群星灿烂的夜空之中。他上升的速度很恒定，没有加速过程。很明显，不是他在上升，而是地球在移动，他是绝对静止的，至少在这个时空中是绝对静止的。老人猜测，他可能使自己处于一个绝对时空坐标的原点，他站在时间长河的河岸上，看着时间急流滚滚而过，愿意的话，他可以走到上下游的任何一处。

　　爱因斯坦默默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身，又拿起了他那把旧小提琴。

　　（注：这篇小说发表于《科幻大王》，而构思却源自某期《科幻世界》的封面画。）

第14集·《混沌蝴蝶》

　　（《科幻大王》杂志2002年1月第1期）

　　混沌学的现代研究使人们渐渐明白，十分简单的数学方程完全可以模拟系统如瀑布一样剧烈的行为。输入端微小的差别能够迅速放大到输出端，变成压倒一切的差别。这种现象被称为“对初始条件的敏感性”。例如，在天气系统中，这种现象以趣称为“蝴蝶效应”而闻名。意思是说，今天一只蝴蝶在北京拍动一下空气，就足以使纽约产生一场暴雨……在民谣中早有这层意思：少了一颗钉子，丢了一块蹄铁；

　　少了一块蹄铁，丢了一匹战马；

　　少了一匹战马，丢了一个骑手；

　　少了一个骑手，丢了一场胜利；

　　少了一场胜利，丢了一个国家。

　　——选自詹姆斯·格莱克《《混沌学》》

　　※※※

　　3月24日贝尔格莱德

　　四岁的卡佳是在儿童医院五楼的病房中听到最初的几声爆炸的，她看看窗外，夜空依旧。比爆炸声更响更可怕的是楼内人们纷乱的脚步声，仿佛使整座楼颤抖。这时妈妈艾琳娜抱起卡佳跑出去，混在楼道中的人群里向地下室方向跑去，而同她们一起跑出病房的父亲亚历山大和他的那位叫烈伊奇的俄国朋友同他们分开了，逆着人流向楼上跑去。艾琳娜没有注意他们，她这一年来把全部身心都放在卡佳身上。为了把女儿从尿毒症中拯救出来，她把自己的一个肾移植到卡佳身上，今天是卡佳出院的日子，女儿获得新生的喜悦使她对战争的爆发不太在意了。

　　但对亚历山大来说就大不一样了，爆炸响过之后，战争将占据他的全部生活。这时他和烈伊奇站在露天的楼顶上，环视着远方刚刚出现的几处火光，仰望着高射炮的曳光弹在夜中写出的一串串明亮的省略号。

　　“有一个笑话，”亚历山大说，“说的是一家人，有一个漂亮任性的女儿。有一天这家旁边建了一个兵营，驻了很多放荡不羁的大兵，那些大兵常挑逗那姑娘，这令他的父亲忧心重重。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女儿怀孕了！他听后长松一口气，欣慰地说：很好，总算发生了。”

　　“这不是一个俄国式的笑话。”烈伊奇说。

　　“开始我也不太理解，但现在理解了，你害怕已久的事发生，有时是一种解脱。”

　　“你不是神，亚历山大。”

　　“这点总参谋部和国防部的那帮混蛋已提醒过我了。”

　　“这么说你找过政府了？他们不相信你能找到大气敏感点？”

　　“你能相信吗？”

　　“以前也不信，但看到你的数学模型的运转后有些信了。”

　　“那里没人会仔细看那个数学模型，但他们主要是不相信我这个人。”

　　“你好象不是反对党。”

　　“我什么都不是，我对政治没兴趣，也许是因为我在前几年的内战时期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吧。”

　　这时爆炸声停止了，但远方的火光更亮了，火光映照在市内最高的两座建筑上，它们处在萨瓦河的两边，一座是在新区的塞尔维亚社会党总部，它白色的楼体在火光中凸现出来；另一座是“贝尔格莱德人”大厦，它黑色的楼体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看不清形状，仿佛是前者的一个奇怪的镜象。

　　“从理论上说你的模型也许能行，但你想过没有，要计算出一个可作用于这个国家天气的敏感点，并计算出作用方式，用南斯拉夫所拥有的最快的计算机，大概一个月也完成不了一次计算。”

　　“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我要用你在杜布纳的那一台计算机。”

　　“你凭什么肯定我会答应？”

　　“我没肯定。不过你爷爷是铁托的军事顾问，在苏捷斯卡战役中负过伤。”

　　“好吧。但我如何得到全球大气的初始数据呢？”

　　“这是公开的，从国际气象网络上就能下载，这是全球所有气象卫星，以及参加国际气象观测网的地面及海面观测点的实时数据汇总，量很大，用电话线不行，你至少要有一条传输率大于1兆的专线。”

　　“这我有。”

　　亚历山大把一个小号码箱递给烈伊奇，“神需要的一切都这里面，最重要的是那块光盘，上面刻录了我的大气模型软件，有六百多兆字节，一块盘刚能存下，是没编译过的C语言原码，在你们那台大机器上应该能运行的。还有一部卫星电话，和同这部电话相连的一个经过改装的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通过这个，你就能看到我在全球任何一处的精确位置。”

　　烈伊奇接过箱子说：“我连夜走，到罗马尼亚去赶飞往莫斯科的飞机，顺利的话，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能用卫星电话告诉你那个神奇的敏感点，但我很怀疑它的效应真能按预定被放大，呼风唤雨毕竟是神的事。”

　　烈伊奇走后，亚历山大同妻子和女儿离开医院回家。车到萨瓦河与多瑙河的交汇处时，亚历山大把车停下，他们三人下车，默默地看着夜中的河水。

　　亚历山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说过，战争一爆发我就要离开家的。”

　　“你是害怕炸弹吗爸爸？带我走吧，我也怕，它的声儿真大！”卡佳说。

　　“不，亲爱的，我是去想法不让炸弹落到我们的土地上，爸爸去的地方可能很远，不能带卡佳，事实上爸爸现在也不知要去哪儿。”

　　“那你有什么办法不让炸弹落下来呢？你能召集强大的军队来保卫我们吗？”

　　“用不着卡佳，爸爸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在地球上某个特定的地方干某件特定的小事，比如说泼一盒热水或抽一支雪茄，就能让整个南斯拉夫笼罩在阴云和大雾中，让投炸弹的人和炸弹都看不到目标！”

　　“干嘛跟孩子说这些？”，艾琳娜说。

　　“不要紧的，她就是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包括你。”

　　“在一年前，你曾到澳大利亚的海岸开动一架大鼓风机，并认为这能使干旱的埃塞比亚下大雨……”

　　“那次我是没成功，但并非是因为我的理论和数学模型有误，而是因为我没有足够快的计算机，等敏感点计算出来时，全球大气的演变早已使它不敏感了！”“亚历山大，你一直生活在自己的梦里，我不拦你，我就是被你的这些梦想打动才嫁给你的……”回首往事，艾琳娜喑然神伤，她出生在一个波黑穆斯林家庭，五年前，当她逃出被围困的萨拉热窝同这个塞族的大学同学结合时，她那顽固的父亲和哥哥差点用冲锋枪杀了她。

　　把艾琳娜和卡佳送回家后，亚历山大驱车前往罗马尼亚，路很不好走，战争使路上多了许多关卡和塞车，他在第二天中午才通过边境。以后的路好走了许多，他在天没黑时就到达了布加勒斯特机场。

　　※※※

　　3月25日，杜布纳

　　莫斯科正北方向一百多公里，有一个小镇，在那里看不到莫斯科的颓废和衰落，整洁的小镇座落于美丽的绿荫和草地之中，这里时光停止了流动，可以看到列宁的塑像，在小镇的出口，那条穿过伏尔加河底的隧道口上方还有苏联时代的一行大字“劳动光荣”。小镇六万人口，几乎全部是科学家。这座小镇叫杜布纳，是前苏联的高科技和核武器研究中心。

　　小镇中有一座新建楼房，外表精致前卫，同周围的那些苏联时代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在小楼二层是一个全封闭的机房，机房内居然有一台美国造的克雷巨型计算机。

　　它虽然型号较老，当时也属于现已消失的巴统协议严格禁止向东方出口的设备。四年前，美、英、德、法等国提供资金，同俄罗斯联合建立了一个高科技研究中心，想用优厚的待遇和良好的研究环境吸引俄罗斯国内科学家，以阻止那些每月只能挣一百多美元的俄国核科学家流向非西方国家，同时西方还同俄罗斯共享中心的研究成果。这座楼房就是研究中心在杜布纳的一个分部。由于俄罗斯的大型计算机结构落后，操作困难，美国人在这里安装了这台克雷巨型机，巨型机由美国工程师控制着，在上面运行的软件都经过他们的审查。如果这台计算机有感觉的话，它一定会感到孤独，因为它在这儿安家的三年时间里，绝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空转和定时自检，只有在杜布纳的莫斯科大学电子学院的几个研究生通过一楼的终端传给它他几个计算程序，那些东西，它用熟睡时残留的神经就能解决。

　　在这天深夜，克雷计算机从一个终端收到了一个C语言原码软件，接着收到了要求编译的指令。这个软件很庞大，事实是它见过的最大的软件，但这并没有使它兴奋。它见过很多几百万行甚至几千万行的大程序，运行后才知其中大部分是机械的循环和象素转换，最后只是生成一份乏味的三维模型动画。它启动了编译器，漠然地把一行行C代码翻译成由0和1组成的它自己的语言，把那长得难以想象的01链放到外存中。它刚刚完成编译，立刻收到了执行的命令，它立刻把那刚吐出的01堆成的高山吸回内存，并从那堆庞大的乱麻中抽出了一根细细的线头，程序开始执行了。立刻，克雷机倒吸了一口冷气，呼拉一下，那个程序瞬间生成了一百多万个高阶矩阵、三百多万个常微分方程和八百多万个偏微分方程！这些数学怪物张着贪婪的大嘴等待着原始数据。很快，从另一个10兆速率的入口，一股数据的洪流汹涌而入，克雷机能隐约分辩出组成洪流的分子，它们是一组组的压力、温度和湿度参数。这原始数据的洪流如炽热的岩浆，注入了矩阵和方程的海洋，立刻一切都沸腾起来！克雷机一千多个CUP进入了满负荷，内存里广阔的电子世界中，逻辑的台风在呼啸，数据大洋上浊浪淘天……这种状态持续了四十多分钟，这在克雷机看来有几个世纪那样长，它终于松了一口气，它的能力用到极限，刚刚能控制这个疯狂的世界，台风弱下来，大洋也渐渐平静，又过了一会儿，台风消失了，大洋凝固，且急剧缩小，最后，它的精华凝结成一粒微小的数据种子，在内存无边的虚空中发出缕缕金光，这粒种子化做几行数据显示在一楼的一台终端的屏幕上。屏幕前，烈伊奇拿起了卫星电话。

　　“第一个敏感点已出现，现正在由西经13度和15度，北纬22度和25度围成的区域内徘徊，作用方式：使该敏感点急剧降温。那里是，我看看，哦，去非洲吧，亚历山大！”

　　※※※

　　3月27日，非洲，毛里塔尼亚

　　直升机低空掠过炎热的沙漠，热浪让亚历山大窒息。但这个黑人飞行员却满不在乎，一路说个不停。他对这个奇怪的白人很感兴趣，从努瓦克肖特机场一下班机这人就租了他的轻型直升机，然后从机场旁的一家饭店买了一个冰柜，又买了一大块冰放到冰柜中，把冰柜放进直升机，还带了让他带了一把大铁锤。这人说不出目的地，只是让直升机按他指的方向向内地沙漠飞去。他一路上一直把一部形状奇怪的大电话放在耳边，那电话还连着一个象游戏机一样的东西，那东西飞行员在为一支铜矿勘探队工作时见过，知道它是卫星全球定位仪。

　　“嗨，朋友，你好象是从开罗来的？！”飞行员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用生硬的法语大声说。

　　“我从巴尔干来，在开罗换乘飞机。”亚历山大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说什么？是巴尔干吗？！那儿在打仗呢！”

　　“好象是吧。”

　　耳机中，烈伊奇在六千公里外告诉亚历山大，他的位置指示清晰，敏感点现在很稳定，飘移很慢，距他只有五公里了。

　　“美国人在那里扔了很多炸弹，还有战斧导弹，呲----轰！喂，朋友，你知道一枚战斧多少钱吗？”

　　“一百五十万美元吧，我想。”

　　亚历山大，注意，只有三千五百米了。

　　“哇，白人真阔气，干什么都阔气。那么多钱在这里可以建一个种植园，或一个水库，能养活很多人呢！”

　　亚历山大，三千米！

　　“美国为什么打仗？你不知道？！哦，听说米洛舍维奇在那个叫科索沃的地方杀人，杀了四十多人……”

　　两千米，亚历山大，它又漂移了，向左！

　　“左转一些！”

　　“……什么？左转？好，好了吗？”好了吗烈伊奇，呵，过了些，“过了些，再向回转一下！”

　　“你应该说清方位角……好了吗？！”

　　好了吗烈伊奇？好了亚历山大，正对，还有一千五百米！

　　“好了，把定，谢谢朋友！”

　　“不用谢。你给的价钱公道！哦，刚才说杀了四十多人，可，你记得吗，前两年非洲也在杀人……”

　　一千米！

　　“……在卢望达……”

　　五百米！

　　“……杀了五十万人……”

　　一百米！

　　“……谁管了？……”

　　亚历山大，你在敏感点上了！

　　“降落！”

　　“……你们大概已经忘了那事儿……什么，降落？在这儿？好的！但愿沙子别把滑撬陷住……好了，你到了，等会儿再出去，你会迷了眼的！”

　　亚力山大同黑人飞行员一起把冰柜抬到沙漠上，然后又把已开始溶化的大冰块取出来放到沙地上，四周，沙漠在热气中微微颤动。

　　“嘿，这玩艺烫手呢！”飞行员笑着说，亚历山大在冰块前举起了铁锤。

　　为了苦难中的祖国，我扑动蝴蝶的翅膀……他半闭双眼，用塞尔维亚语默诵。然后，他挥动铁锤猛砸冰块，冰块很快碎成一片晶莹的碎块，在沙地上迅速溶化，如同飞逝的梦幻。一股沁人心肺的凉气升腾扩散开来，很快被这炎热的空气吞没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朋友？”飞行员看着这情景一脸茫然。

　　“一种仪式，一种图腾仪式，象你们在火上的舞蹈。”亚历山大擦着汗笑着说。

　　“那这仪式，还有你那神秘的咒语，是向你的神祈求什么？”

　　“阴雨和大雾，盖住我遥远祖国的阴雨和大雾。”

　　※※※

　　3月29日，贝尔格莱德

　　这是卡佳睡得最好的一夜。她新移植的肾脏有排异反应，发起烧来。妈妈让一个当护士的邻居给她注射了从医院带回来的抗排异针剂，她才好了些。更主要的是，昨天晚上爆炸声少多了，只有零星的两三声，公寓楼里的人们也没有半夜钻进地下室呆到天亮。第二天，卡佳才知道原因。

　　这天早晨卡佳起晚了，因为已是八点多了，外面天还很黑。卡佳来到阳台上，看到天阴了，天空灰蒙蒙的，树丛间有缕缕雾气在聚集。

　　“上帝啊……”艾琳娜看到这景象后，低低叫了一声。

　　“妈妈，是不是爸爸干的？”

　　“不太可能。不过天要是能连阴半个月的话，就有可能是他干的。”

　　“爸爸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是一只蝴蝶，在世界的什么地方扑动翅膀。”

　　“哪有他那么难看的蝴蝶？再说，我不喜欢阴天。”

　　※※※

　　3月29日，北约空军1362号作战指令

　　发自：北约盟军空军司令部作战指挥中心

　　全文转发：南欧盟军司令部，美军南欧特遣部队司令部，第六舰队司令部EAM来源和NM来源（注1）的M441情报有误（见战场条件数据库ASD119，气象部分），已更正于M483情报。

　　由此引起1351,1353,1357号作战指令变动如下。

　　以下部分转发前方攻击基地：意大利基地（科米索基地、阿维亚诺基地、利科纳基地、马达莱那岛基地、锡戈内拉基地，布林迪西基地），希腊基地（苏达基地、伊拉克翁基地、雅典基地、敦马科里基地）并转发：地中海航空母舰战斗群取消1351指令和1357指令中所有B3类弹药（注2）攻击，目标群：GH56，IIT773，NT4412，BBH091145，LO88,1123RRT，691HJ。（索引见目标数据库TAG471）保留1353指令B3类弹药攻击，目标群：PA851，SSF67（索引同上）

　　1351,1353,1357指令中A2类（注3）攻击指令不变。

　　以下转发阿维亚诺基地：增加低空观测航次，对保留的B3类弹药攻击进行AF3级效果评估。

　　绝密，原件无副本。

　　※※※

　　3月29日，杜布纳

　　亚力山大，亚力山大！听着，第二个敏感点已形成，在东经134度和133度，北纬29度和30度围成的区域内飘移，现在移动速度很快，但正在稳定下来。作用方式：剧烈扰动该点的海水。知道吗，它在海上。

　　※※※

　　3月31日，太平洋琉球群岛海面

　　海面很平静，象蓝色的缎子。这艘小渔船全速行驶着，航迹拖得很长。

　　在船的后甲板上，两个皮肤很黑的冲绳鱼民正在用防水纸包起一捆TNT炸药，并用长长的导线把插在炸药上的电雷管同起爆器连起来。亚力山大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们边干活边聊天，由于亚力山大在旁边，他们说的是口音不正但很流利的英语，他们谈的仍是战争，现在全世界都在谈。

　　“我觉得这对我们有利，”他们中的一个说，“这开了一个先例，将来朝鲜或台湾有什么事，我们的七七舰队就和美国人的舰空母舰一起浩浩荡荡开过去了，那多威风！”

　　“去他妈的美国人！一看见他们的基地就生气！”

　　“你是笨蛋，从小方面考虑，没有基地我们的鱼卖给谁，从大方面说，你是日本人，应该为日本的利益着想。”

　　“这要看话怎么说了，岩田君，我和你不一样，你们家十年前才从九洲过来，而我呢，祖祖辈辈都在冲绳，冲绳曾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你们同美国人一样，也是外来者。”

　　“广濑君，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那个大田知事不是个东西，他把好多你们这样的人都带坏了……哦，先生，好了。”

　　亚历山大把包好的炸药搬到船尾，把卫星电话放在耳边等待着。

　　“先生，你如果真想炸到鱼，听我的话，换个方向吧！”

　　“我不想炸鱼，只想炸海水。”

　　“您花了钱，当然愿意怎么干都行，现在到冲绳来的游客中，您这样的怪人越来越多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你已经在敏感点上了！扰动海水！！

　　亚历山大把炸药抛入海中。

　　“当心别让导线缠住螺旋浆！”一个冲绳人大喊，在甲板上盘成一盘的导线迅速放入海中。亚历山大把手指按在起爆按钮上。

　　为了苦难中的祖国，我扑动蝴蝶的翅膀……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海下传出，一根高大的水柱从船后三十多米处腾起，在阳光下白花花的水花很耀眼。水柱落下，海面上涌起大大的水包，但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我说过您什么也炸不到的。”一个冲绳人看着那块海面说。

　　※※※

　　4月1日，贝尔格莱德

　　“妈妈，连着三天阴天了，这次肯定是爸爸干的！”卡佳站在窗前说。

　　天上的云层已由前两天的灰白变成了灰黑色，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萨瓦河两边的一白一黑两幢最高建筑的顶部都隐没于云层中，小雨在下着。

　　艾琳娜仍然摇摇头，“我更相信是上帝干的。”

　　※※※

　　4月1日，南斯拉夫上空，F117攻击编队

　　目标指示机：“黑美人黑美人，你已到达目标上空。”

　　F117：“独眼独眼，目标可视度为零，我高度4500，在云层上方。”

　　目标指示机：“我高度1800，在云层下面，刚刚试过激光制导照射，照射点可识别度低于攻击标准，雾太大。”

　　F117：“独眼，测试电视制导。”目标指示机：“正在测试……黑美人，可识别率刚刚达到攻击标准，你必须穿过云攻击，现在目标上空云底高2000。”

　　F117：“我已做好攻击准备，独眼，请记录攻击效果。”

　　目标指示机：“黑美人黑美人，不能进入低空！云层下炮火很猛，且发现塔马拉迹象（注4：注4：塔玛拉是一种由捷克生产的雷达，采用先进独特的被动探测方式，据说能发现F117和B2两种隐形战机，深为北约空军所恐惧。）！”

　　F117：“独眼，我仍打算低空攻击，我们不能再次空手而归了！”

　　目标指示机：“黑美人，拉起来！记住指令中的作战原则，格兰特少校，你想上军事法庭吗？！”

　　格兰特把驾驶杆拉回怀中，再向右偏，F117棱角分明的黑色机体懒洋洋地抬起来，又笨拙地转了向，在一望无际的云层上向意大利方向飞去。格兰特在飞行头盔中叹了口气。

　　唉，在阿维亚诺基地起飞前，我是在下面这两颗马克12型激光滑翔炸弹上签了名的。

　　※※※

　　4月1日，北约空军1694号作战指令

　　发自：北约盟军空军司令部作战指挥中心

　　全文转发：南欧盟军司令部，美军南欧特遣部队司令部，第六舰队司令部EAM来源和NM来源的M769、M770情报再次有误，（见战场条件数据库ASD123，气象部分），该来源情报可信度由T1级降至T3级。

　　由此引起1681至1690号作战指令变动如下，变动根据：ND224战场目标攻击效果空中评估报告，S24来源地面情报。

　　以下部分转发前方攻击基地：意大利基地（科米索基地、阿维亚诺基地、利科纳基地、马达莱那岛基地、锡戈内拉基地，布林迪西基地），希腊基地（苏达基地、伊拉克翁基地、雅典基地、敦马科里基地）并转发：地中海航空母舰战斗群。

　　继续取消1681及后续作战指令中所有B3类弹药攻击，目标群：TA67至TA71,110LK、，TU81，GH1632，SPT4418，MH703，BR45至BR67（索引见目标数据库TAG471）绝密，原件无副本。

　　※※※

　　4月2日，杜布纳

　　亚力山大，第三敏感点！区域：东经92度至93度，南纬76度至77度，很稳定，作用方式：急剧升高该点温度。

　　你得去南极了朋友。你首先赶到阿根廷的纳塔莱斯港，但别租船，来不及的！我在那里有个朋友，在上次南极臭氧空洞调查中他曾为考查队工作，他很有办法。他有私人飞机，可从纳塔莱斯港直接飞到敏感点所在的南极玛丽伯德地，在那里他可能还有落脚点。这次你追上敏感点可能要花一些时间，到时第二敏感点的作用可能已过去，我们只能让你的国家放晴两三天了。不过请放心，这个新敏感点很稳定，不会飘得太远，能维持很长时间，我想可能同南极的低温有关。更重要的是，它可多次作用！这样，你只要呆在那里（当然不会太舒适），至少能让阴云和大雾在半个月内盖住巴尔干！

　　干得很漂亮，亚力山大，令人难以相信的漂亮！

　　※※※

　　4月4日，贝尔格莱德

　　“天晴了妈妈！”卡佳在阳台上看着蓝天高兴地说。

　　艾琳娜轻轻叹了口气，“亚力山大，你真的不是救世主。”

　　一声巨响传来，玻璃嗡嗡响，又一声巨响，天花板上落下了尘土。

　　“卡佳，我们该去地下室了！”

　　“不嘛，我喜欢晴天！”

　　※※※

　　4月6日，南极大陆玛丽伯德地

　　“好一个纯静的世界，真想永远呆在这儿。”亚力山大感叹到。

　　从飞机上两千多米的空中望下去，无际的冰原在低至地平线上的太阳下呈一种醉人的微蓝色。

　　驾驶飞机的是一个叫阿方索的健壮的阿根廷人，他看了亚力山大一眼说：“这种纯静马上就要消失。南极的旅游业发展很快，开始只是在设得兰群岛一带，现在要深入到内陆了。游客们乘船或飞机一群群地涌来。现在我的旅游公司很兴旺，我不会再象父辈那样去捕鱼或经营牧场了。”

　　“不只是旅游，你们的政府不是打算向这个大陆移民吗？”

　　“为什么不行？我们毕竟是离南极最近的国家！我看，世界迟早要为这个大陆打得头破血流，就象现在在巴尔干那样。”

　　这时，卫星电话中传来了烈伊奇的声音：“亚力山大，有了点麻烦，美国人把克雷机机房关闭了！”

　　“你是说他们觉察到我们在的事？”

　　“完全没有，我只是对他们讲，我运行的是一个全球大气模拟软件，我并没说假话。现在政府同西方的关系紧张，这个研究中心也不可能不受影响。你在那里呆下来等着，我会很快会把事情理顺的。”

　　飞机降落在雪原上，亚力山大看到前面有一间小屋，小屋用保温板材搭成，为防积雪，它是被四根柱子架空的地面上的。

　　“这是一支英国考察队留下的，我把它修整了一下，里面的食品和燃油够我们呆一个月的。”阿方索指着小屋说。

　　※※※

　　4月7日，贝尔格莱德

　　卡佳的排异反应又出现了，她发高烧，说胡话。而艾琳娜在卡佳出院时带回的针剂已用完了，她只得去医院拿。医院在城市的另一面，路很远。

　　今天仍是晴天。

　　“妈妈，给我讲个故事再走吧。”卡佳从床上支起身来拉住妈妈。

　　“亲爱的，妈妈所知道的童话都给你讲完了，现在妈妈给你讲最后一个童话，卡佳已经长大了，以后妈妈不会再给卡佳讲童话了。”

　　“我听着呢妈妈，很久很久以前……”卡佳虑弱地躺下了。

　　“不，孩子，这个童话并不太久。在不太远的过去，也就是卡佳出生前的三四年吧，我们生活在一个比现在大得多的国家里，我们的国家几乎绵延了亚得里亚海的整个东岸。在这个国家里，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马其顿人、黑山人和波黑穆斯林，都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和睦相处，情同手足……”

　　“也包括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吗？”

　　“当然也包括他们。有一个叫铁托的强有力的人领导着我们的国家，我们强大自豪，有着丰富多彩的文化，受到了全世界的尊敬……”

　　艾琳娜湿润的双眼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一角蓝天。

　　“后来呢？”卡佳问。

　　艾琳娜站起身来，“孩子，我回来前你就在家躺着，轰炸来时听隔壁列特尼奇叔叔的话，记住，到地下室去时多穿衣服，那里又潮又冷，你的病会加重的。”说完她拿起包开门走了。

　　“那个国家后来呢？”卡佳冲妈妈的背影问。

　　家里的车已没有油了，艾琳娜只好乘出租汽车。等车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好几倍，但总算是等来了。路上还算顺利，街上的人和车都很少，可以看到远处冒起的几根烟柱。

　　到儿童医院后，她看到医院因轰炸停电了，护士们围着早产婴儿的密封保育箱用手工向里面输送氧。药品短缺，但卡佳要用的药还是拿到了。艾琳娜拿到药后急匆匆地往回赶，这次等车用了更长的时间，只等来了一辆公共汽车，车上的人不多。

　　当艾琳娜从车窗中看到多瑙河时，她长出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回家的路已走了一半。

　　天空万里无云，整座城市如同摆放在大地上的靶子。

　　“你不是救世主，亚力山大。”艾琳娜又在心中默默地说。

　　车走上了河上的大桥，桥上空荡荡的，车很快驶到了大桥中央。一阵凉爽的风从河面吹进车窗，艾琳娜并没有闻到硝烟味。除了那几根隐隐约约的烟柱外，城市的一切在明媚的阳光下显示得那么宁静，甚至比以前都宁静。

　　就在这时，艾琳娜看到了它。

　　她是在远处不高的空中看到它的，开始只是一个在蓝天背景上隐约闪现的黑点，后来能看到它细长的形状。它飞得不快，艾琳娜真的没想到它竟飞得那么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它飞到了河上，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降低了高度，贴着河面飞行，艾琳现在要向下才能看到它。它已很近，她看得更清了，它看上去那么光滑无害，根本不象报纸上描述的象一条恶鲨，倒象是从多瑙河中跃出的一条天真无邪的海豚……战斧导弹击中了这座多瑙河上的大桥，并把它完全摧毁了。几天后人们清理那辆翻落在河中的公共汽车时，发现了车中有几具已烧焦的尸体，其中有一位女性，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手提包，包中放着两盒针剂，她把手提包保护得很好，那些针剂有一半没碎，盒上的药名也能看清，担任打捞工作的消防队员们觉得，那是一种很不常见的药。

　　※※※

　　4月7日，南极大陆玛丽伯德地

　　“我教你跳探戈吧！”阿方索说，于是他和亚力山大在雪地上跳起来。在这里，亚力山大仿佛到了另一个星球，在这似乎是永恒的雪原黄昏中，他忘记了时间，甚至忘记了战争。

　　“你跳得已很不错了，不过不是正宗的阿根廷探戈。”

　　“我的头部动作总是做不好。”

　　“那是因为你不理解这些动作的含义。在阿根廷牛仔们最初跳探戈时头可能是不动的，但后来，那些围着看跳舞的牛仔嫉妒圈中的那些抱着漂亮姑娘跳舞的牛仔，就用石头打他们，所以以后在跳探戈时，你就不得不机警地转着头左顾右盼。”

　　笑过之后，亚力山大叹了口气，“是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

　　4月10日，杜布纳

　　亚历山大，事情更糟了，西方中止了在研究中心的所有合作项目，美国人要拆下克雷计算机并把它运走……我在想办法再找一台巨型机，杜布纳有一个核爆炸模拟中心，是一个军方机构，他们那里有巨型机。俄罗斯造的机器可能慢一些，但还是能胜任这些计算的。但这就需要把这事向上面反映，可能要反映到很高的层次。你再坚持两天，虽然现在不能跟踪了，但我相信敏感点还在南极！

　　※※※

　　4月13日，贝尔格莱德

　　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在地面传来的低沉的爆炸声中，卡佳已奄奄一息。

　　邻居们想尽了办法，列特尼奇大叔在两天前就让自己的儿子到医院取药，但城里所有的医院都已没有抗排异药物了，这药只能从西欧进口，这在现在根本没有可能。

　　卡佳的妈妈一直没有消息。

　　卡佳在昏迷中不停地喊妈妈，但在她残存的意识中出现的却是爸爸，爸爸变成一只大蝴蝶，翅膀有足球场那么大，他在高空不停地扑动巨翅，阴云和浓雾散了，阳光照耀着城市和多瑙河……“我喜欢晴天……”卡佳喃喃地说。

　　※※※

　　4月17日，杜布纳

　　亚历山大，我们失败了，我没得到巨型机。是的，我已向最高层反映了这事，通过科学院的渠道，但……不不不，他们没说不相信，也没说相信，信不信已不重要，我被解雇了，他们赶走一个院士，就象赶走一条狗一样，你问为什么？就因为我参与了这事……是的，他们是允许志愿军前往南斯拉夫，但我干的事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政治家，我们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就象他们永远无法理解我们一样……别天真了，相信我，真的没有可能了，能在短时间完成如此复杂计算的计算机在全球也没几台……回家？不，别回去，卡佳……怎么对你说呢朋友，卡佳三天前死了，死于排异反应。艾琳娜八天前去医院给孩子拿药，没回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打通了你家的电话，只从你邻居那里听到这些。亚力山大，朋友，到莫斯科来吧！到我家里来，我们至少还有你的软件，它可以改变世界的！喂，喂，亚历山大！……※※※

　　4月14日，南极大陆玛丽伯德地

　　“阿方索，你先回阿根廷吧，我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在雪原上的小屋前，亚历山大脸上挂着惨然的微笑说，“谢谢你做的一切，真的谢谢。”

　　“你不象烈伊奇所说的那样，是希腊人，”阿方索盯着亚历山大说，“你是南斯拉夫人，我不知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但肯定同战争有关。”

　　“就算是吧，都无关紧要了。”

　　“在你听收音机中新闻时的我就看出来了，那种表情在十多年前的马尔维纳斯岛上我见的多了，那时我是一名英勇作战的士兵，是的，我很英勇，整个阿根廷都很英勇，我们不缺勇敢和热情，只缺几枚飞鱼……我还记得投降的那天，岛上的天那个阴啊潮啊冷啊，还好，英国人允许我们带枪走……好了朋友，我过几天再回来，别远离屋子，最近可能有暴风。”

　　目送阿方索的飞机消失在南极白色的天空中，亚历山大转身走进小屋，从屋里提出了一个小桶。

　　他再也没有走进小屋。

　　亚历山大提着小桶，在南极大陆无际的雪原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站住了……作用方式，急剧升高该点的温度。

　　他把桶打开，用已冻僵的手掏出打火机。

　　为了苦难中的祖国，我扑动蝴蝶的翅膀……他点燃了桶中的汽油，然后坐在雪地上，看着升腾的火苗，这是普通的火苗，不是敏感点的火苗，不会给他的祖国带去阴云和浓雾了……少了一颗钉子，丢了一块蹄铁；

　　少了一块蹄铁，丢了一匹战马；

　　少了一匹战马，丢了一个骑手；

　　少了一个骑手，丢了一场胜利；

　　少了一场胜利，丢了一个国家。

　　※※※

　　7月10日，意大利，北约南欧盟军司令部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周未舞会又恢复了，终于可以脱下穿了三个多月的迷彩服，换上笔挺的军礼服了。在这个文艺复兴时代建成的大厅中，在豪华的大理石立柱间，在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的光芒下，将官的金星和校官的银星交相辉映。意大利上流社会的女士们不仅外表美艳动人，而且谈吐机智博学，如一朵朵鲜花点缀其间，加上流光溢彩的葡萄美洒，使这个夜晚如此醉人。现在，所有人都庆幸自己参加了这场光荣而浪漫的远征。

　　当威斯利。克拉克将军在他的一群参谋校官陪同下出现时，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并不仅仅是对他在这场战争中功勋的颂扬。克拉克将军身材析长，一派孺雅风度，同上次战争中的斯瓦兹克普夫形成鲜明对照，深得女士们的青睐。

　　两曲华尔兹后，开始跳方块舞，这是在五角大楼中流行的一种舞，女士们大多不会，于是年轻军官们便热情地教她们。克拉克将军想一个人出去散散步，就走出了大厅的侧门，来到一处湖边的葡萄园中。有一个人从大厅中跟了出来，同将军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将军沿着幽静的园中小路来到湖边，仿佛陶醉于这傍晚的湖光山色之中。

　　但他突然说：“你好，怀特中校。”

　　怀特没想到将军的第六感这么敏锐，赶紧快步上前立正敬礼，“您还认识我，将军？”

　　克拉克将军仍没有回头，“对你这三个月的工作我印象很深，中校，谢谢你，以及作战室所有的人。”

　　“将军，请原谅我的打扰，有件事想同您谈，这基本上是一个……私人事件，如果现在不谈，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

　　“请讲吧。”

　　“在攻击开始的几天里，目标区气象情报有些……不稳定。”

　　“不是不稳定，中校，是完全错误。连着三四天的阴雨和大雾，给我们带来很大被动。如果预报正确，我们会推迟首次攻击的。”

　　现在日落已有一段时间了，西方的天空还有一点暮光，远方的群山呈黑色的剪影，湖面如镜子般平静，湖中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优美的意大利船歌……在这样的时刻，他们的谈话实在太不协调了，但中校没办法，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好硬着头皮讲下去。

　　“可有些人抓住这事不放，参议院军备委员会质问过去三年空军气象情报系统那二十多亿美元预算是怎么花的，他们还组成了一个调查组，还要开听证会，好象想把这事闹大。”

　　“我想闹不大的，但总要有人对此负责，中校。”

　　怀特汗如雨下，“这不公平，将军，谁都知道，气象预报是一件随机性很大的事，大气系统是一个超复杂的混沌系统，精确地预测它的行为几乎是不可能的……”“中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负责目标甄别工作的，同气象并无关系。”

　　“是的将军，但……负责巴尔干目标区气象情报的是驻欧空军司令部气象中心的戴维。凯瑟琳中校……嗯……您见过她的，她常到作战中心来。”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麻省博士，”克拉克将军高兴地转过身来，“高高的个子，棕色皮肤，细长的腿，典型的地中海型美人儿。”

　　“对对对，将军，我……”

　　“中校，记得你刚才说过这是一个私人事件。”

　　“……”

　　克拉克将军一脸严肃，“中校，我不但记得你的名字，还知道你已结了婚，还知道，嗯，你的妻子不是凯瑟琳中校。”

　　“是的，将军，可……这儿也不是美国啊。”

　　克拉克将军想放声大笑，但忍住了，他实在不愿意破坏这幽静的美景。

　　※※※

　　注1：分别指美国驻欧空军气象情报中心和美国国家气象局。

　　注2：指激光制导炸弹和电视制导炸弹。

　　注3：指战斧巡航导弹

　　注4：塔玛拉是一种由捷克生产的雷达，采用先进独特的被动探测方式，据说能发现F117和B2两种隐形战机，深为北约空军所恐惧。

第15集·《西洋》

　　（《2001年度中国最佳科幻小说集》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1月）

　　西元1420年，非洲，索马利亚，摩加迪沙沿海

　　这是明朝舰队打算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永乐皇帝也只让走到这里，现在，二百多只船和两万多人，静静地等待着返航的命令。

　　郑和沉默地站在“清和”号的舰首，他面前，印度洋笼罩在热带的暴雨中。四周一片雨雾，只有闪电剌破这一片朦胧时，舰队才在青色的电光中显现，“清远”号、“惠康”号、“长宁”号、“安济”号……如同围在旗舰四周纹丝不动的巨大礁石。众多的非洲酋长在船上欢宴三天后已上岸，激越的非洲鼓声从雨中隐隐传来，岸上棕榈林中打鼓的黑人狂舞的身影如暴雨中时隐时现的幽灵。

　　“该返航了，大人。”副将王景弘低声说。在郑和身后，站着远航统帅部的全体，包括七名四品宦官及许多的将军和文官。

　　“不，继续向前走。”郑和说。

　　在统帅部其他人的感觉中，这一刻空气和雨滴都固了，“向前？！到哪里？！”

　　“向前走，看看前面有什么。”

　　“那有什么用呢？我们已证实建文帝不在海外，他肯定死了；我们也给圣上搞到了足够的珍宝，该回航了。”

　　“不，如果天圆地方，大海就应有边缘，大明的船队应该航到那里。”郑和的双眼渴望地看着雨雾深处，看着他想象中的海天连线。

　　“这是违抗圣命，大人！”

　　“我意已决，不从者可以自己回去，但最多只能带十艘船。”

　　郑和听到身后有剑出鞘的声音，那是王景弘的卫士的剑；接著有更多的出鞘声，那是郑和卫士的剑，然后一切都沉默着，郑和没有回头。

　　象来时一样突然，暴雨停了。太阳的光柱剌破云层，天水相连处金光灿烂，显示出无法抗拒的神秘诱惑。

　　“起航！”郑和大声发令。

　　西元1420年6月10日，明朝舰队浩浩荡荡，撞开印度洋的滚滚波涛，向好望角驶去。

　　※※※

　　西元1997年7月1日，欧洲，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

　　中国国旗降下后，英国国旗在《上帝保佑女王》的乐声中升起，在旗的上缘接触杆顶时，时钟刚刚走过零点，这时，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已是外国人了。

　　虽有幸参加交接仪式，我也只能站最后排，所以是最早走出议会大厅的。十五岁的儿子在外面等着我，静静地，我们最后看看北爱尔兰。这是典型的英伦夏夜，潮湿多雾，雾在街灯的黄光中象轻纱般飘过，拂在脸上象毛毛雨。在幽暗的灯光和迷朦的雾中，贝尔法斯特象一个宁静的欧洲乡村。这是我度过前半生的地方，一小时后我们会带着所有的东西离开，但我带不走自己的童年、青春和梦想，它们将永远留在这块宁静而多雾的土地上。

　　本来，中英联络组要工作到下世纪初，但我还是说服领导，早早调到新大陆去。表面上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对自己的前途来说，早走比晚走好；但内心深处真正的理由是：想尽快远远地离开一起生活了16年的刚刚离婚的前妻，她虽是中国人，但做为领事馆的高级官员，她还要长期留在北爱乐兰。我已没希望留住她，就象中国没有希望留住北爱尔兰一样。好在儿子跟我走。

　　“是你们丢失了北爱！”儿子愤怒地对我说。在儿子眼里我是国家元首，更准确地说是个不称职的国家元首。他认为我应该把俄罗斯再分成更小些的几个国家；他认为我给贫穷的西欧太多的贷款，却对他们提了太少的要求；他认为许多年前我就不应该让中东的那些恐怖主义国家和亚洲的某些极权主义国家存在下去；特别是北爱问题，他认为我应该以主权换治权，而不是拱手相让……一句话，他认为中国在世界的领导地位正从我手里丢掉，尽管我是个只有副司级的普通外交官。儿子好象浑身都长满了咄逼人的精神长矛，这点真象他妈妈，而我的忍让和孺家风度他一点都没继承，反而成了他对我感到失望的原因。他跟我回国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是因为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做为一个外国人生活在北爱尔兰。

　　一小时后，运送中国最后一批撤离人员的专机把北爱尔兰留在下面的浓雾中，我们在夜色中飞向自己的新生活。

　　※※※

　　西元1997年7月1日，欧洲，巴黎

　　飞往新大陆之前，我们在欧洲大陆短暂停留。在伦敦时，还能感受到英国人庆祝回归的喜庆气氛，但欧洲大陆对此似乎没什么反应。一出北爱尔兰，西欧的其他城市那混乱和贫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交通被自行车的洪流所堵塞，空气浑浊。一出巴黎海关，我们便被一大群渴望换到人民币的法国青年围住，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同行的其他人还处于“北爱综合症”之中，没精打采地躺在饭店中不出来。

　　初升的太阳驱散了晨雾，古战场显出一片醉人的绿色。这地方我们不知来过多少次了，特别是在去年，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要乘英吉利海底隧道列车来一次，每次在这里儿子都要对我进行一番例行的折磨，现在又开始了。象每次一样，他站在纪念碑的底座上，慷慨激抑昂地背诵起小学的历史课本：“1421年8月，明舰队到达西欧沿海，欧洲惊恐万状……”

　　“好了，爸爸累了，这次就算了吧。”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行，春秋时代的夫差身边有一个人时刻提醒他报杀父之仇，你们这些政治家和外交官也需要这么一个人。”

　　“我们在欧洲和北爱没有杀父之仇，一百年的协定到期了，我们就把北爱还给英国，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谈不上是什么失误或失败。”

　　儿子不听我这一套，继续他的演讲：“……欧洲惊恐万状。郑和本想象在南洋诸国是一样，同欧洲人友善相待，但他派往欧洲大陆的五位元使者全部被杀，东西方只有一战！罗马教皇马丁五世呼吁四分五裂的封建诸候联合对敌，还颁布了赦罪法令，凡此时应征入伍的罪犯都可获得赦免。为了给战争筹款，教会出卖神职，甚至把教皇的金冠买给了佛罗伦萨的商人。英法匆匆结束百年战争，结成军事同盟。慑于明舰队的强大，西欧海军不敢出战，欧洲人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陆战上。1421年12月，明朝军队在加来登陆，十天后兵临巴黎城下。双方在巴黎近郊进行决战。当时欧洲人集结了十万大军，其中有英王享利五世率领的三万英军，法国勃艮第公爵率领的四万法军和来自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三万条顿骑士团。明军只有二万五千兵力。12月20日清晨，巴黎战役开始。西欧联军统帅部拟以法军和条顿骑士团的重铠步兵攻击明军正面，以英格兰轻骑兵做右翼迂回。日出时分，西欧联军首先发起进攻。欧洲步兵战阵严整，成无数个整齐的方队向前推进。重装步兵的盔甲在朝阳下闪着金银两色的光芒，从明军阵地看去，仿佛是金属的大地在移动，无数的长矛如同大地上的麦田。战鼓声、苏格兰风笛声、士兵们用剑柄有节奏地击打胸甲发出的撞击声渐渐清晰可闻……”

　　“这样下去我们要误飞机了。”

　　“……郑和看准了欧军队进攻队形密集死板的特点，把炮兵集中布署在正面。明军迟迟不出击，而是进行了炮兵齐射。在前三次猛烈的齐射中，欧军伤亡惨重，但进攻队形纹丝不乱，方队踏着尸体继续推进。在敌人严整的进攻方队已近在眼前时，郑和沈着地命令进行第四次更为猛烈的炮击。明军的几百门大炮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把暴雨般的弹倾泻到欧洲人密集的方队中，霰弹打在盔甲上，发出一阵哗哗的潮水般的声音。欧军的队形乱了，开始是前一排方队，然后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整个阵线大乱起来。郑和这时才命令明军出击，他的数量不多的骑兵以楔形队形攻击欧军正面，向敌阵深处猛插，很快把欧洲步兵阵线切成两半，并集中攻击右翼。这时，迂回的英国骑兵正从右翼方向攻击，却遇上了溃散下来的联军步兵，人马相践，死伤无数……”

　　“真的该走了，孩子！”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在如血的残阳中，明军才吹响了他们凄历的号角……巴黎战役，西欧联军大败，十万军队半数被歼，英王享利五世陨命沙场，上百个公爵伯爵和王室将军阵亡或被俘……巴黎战役之后，西欧难以在短时间内集结起足以对付明军的力量，加上明舰队对西欧沿海特别是英吉利海峡的封锁，以及关于明朝后续舰队正在驶援的传闻，西欧脆弱的抗明联盟瓦解了，以后……”

　　“以后我都知道，以前的也都知道，你要没完没了，我自己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与郑和做伴好了。”

　　我们终于离开了古战场，如果可能再回来，也是很长时间以后了。

　　※※※

　　西元1997年7月2日，中国新大陆，纽约

　　“欢迎到中国新大陆！”海关小姐对我们甜密地一笑，我感到了一种回家的温暖，但儿子对回国似乎并没什？感觉。

　　“明朝船队首航美洲已有五百多年了，他们还把这儿叫新大陆。”他说。

　　“一种习惯，就象欧洲人仍把中国人叫洋人一样。”

　　“我们早就该再有一个真正的新大陆了！”

　　“哪儿？南极洲吗？”

　　“为什么不行？”

　　我暗自摇摇头。对儿子性格中这咄逼人的进攻性，我已经习惯了，但又时时对此到感到一种压力。似乎他妈妈的性格越过大洋通过儿子作用于我，想到这儿，我心中一阵酸楚。

　　我们驱车赶往联合国总部，很快沿着高速公路一头扎进了纽约的高楼森林。同来自欧洲的每一个人一样，我觉得来到了巨人国，一切都那么大。半小时后我们的车停在了联合国大厦前。

　　“这就是我下半生工作的地方了。”我指着大厦对儿子说。

　　“但愿已经十分臃肿的联合国机构不是又增加了一个多余的人，爸爸。”

　　“哈，我该怎样干和干什么才能不多余呢？”

　　“至少，由于多了您一个中国人，中国在联合国相应地多一份权威。”

　　“那又怎么干？”我心不在焉地问，想着是先进去报到呢，还是先去公寓看看新房子。

　　儿子象往常一样，又向我提了一个只适合于向国家元首提的建议：“联合国离开我们每年一百个亿的会费就运行不下去，想到这点，增加权威就很容易了。”

　　“住嘴！我警告你，以后我们生活在联合国的环境里，你这种话是很让人讨厌的！”

　　在联合国大厦前的广场上，有几个人在做政治演讲，他们都穿着分离主义者的蓝色衬衫。每个演讲者前面都有一堆各种肤色的人在听，一个离我们较近的演讲者的话音传到我们耳中。

　　“……自五百前年明朝覆灭后，新大陆就开始了新文化运动，这以后的几个世纪，我们一直领导着中华文化的走向，而旧大陆只是战战兢兢地跟在我们后面，现在几乎被我们甩开了，他们的悟性比我们要慢半个世纪！而直到现在，他们还以文化宗主自居。事实上，新大陆到文化现已发展成为一种全新的文化，它的渊源在旧大陆，但它是一种全新文化！第三点，在经济上，新大陆和旧大陆……”

　　演讲者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瘦弱年轻人。儿子冲上前去，把他从高台上一把揪了下来，“闭起你的狗嘴，你个臭分离分子！”他在儿子的手中挣扎着，眼镜掉到地上摔碎了，“看到北爱的事，你们这些杂种又狂起来了是不是？！记住，北爱是租借地，但新大陆却是我们的国土！”

　　“新大陆是印地安人的国土，旧大陆先生。”那个年轻人挣脱了儿子的手，冷笑地说。

　　“你是不是中国人？！”儿子怒视着他说。

　　“这得由全民公决来决定。”演讲者整整领带，仍不动声色。

　　“呸！做梦去吧！你们几个兄弟公决不认爹娘，行吗！？”儿子挥着拳头说，我赶紧冲进围观者中把他拉出来。

　　“爸爸，他们在这儿这么倡狂，你不管吗？！”儿子甩开我的手说。

　　“我只是个普通外交官，你看看吧，我们管得了吗？”我指指四周那些穿蓝衬衫的人，在这儿他们算文雅，在费城和华盛顿，这些家伙剃了光头，胳膊上裹着带钢剌的护腕，儿子要是在那里这样子可真要遭秧了。

　　“先生，给您画张像好吗？”一个轻柔的、怯生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这是一个白人姑娘，象所有欧洲移民一样，她穿着很朴素，手里拿着画板和画笔。

　　第一眼看到这姑娘瘦弱的身材，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欧洲古典油画，画面是一个瘫痪的姑娘在草地上的背影，她渴望地看着远处的一所小房子，那房子对于她是那么遥远，那么可望而不可及。更奇怪的，我还想起了前妻，不是由于她们的相象，而是由于她们的差异。这个姑娘在生活中所渴望得到的一切，就象油画中的那所小房子一样，遥远而可望不可及，但象画中的姑娘一样，她仍胆怯地，同时顽强地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一点点挪动着自己……那画上的姑娘背对着观众，但你能感觉到她渴望而动人的目光，那就是现在这位移民姑娘看着我的目光。我心中突然出现一种多年没出现过的异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们还有事情。”我说。

　　“很快的先生，真的很快。”姑娘说。

　　“我们真的要走了，很对不起小姐。”

　　姑娘还想说什么，儿子把几张钞票朝她扔过去，“你不就是要钱吗？别烦我们，走开！”

　　姑娘蹲下来，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钱拾起来，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儿子身边，把钱递还到他面前。

　　“如果打扰了你们，真对不起。但我想问问年轻的先生，如果……”她停了好一会儿，很艰难地把话说下去，“如果我的皮肤是黄色的，您还会这样对待我吗？”

　　“你是说我搞种族歧视？”儿子挑衅地看着她。

　　“向小姐道歉！”我厉声说。

　　“凭什么？这些年他们象蝗虫一样涌进来，抢走我们的工作，”

　　“可是，先生，欧洲移民在新大陆只干你们最不愿干的工作，拿最低的工资。”

　　“但象你这样的，还在红灯区败坏我们的社会风气！”

　　姑娘吃惊在盯着儿子，羞辱和愤怒使她说不出话来，手里的画具和钱都掉到地上。

　　我打了儿子一巴掌，这是我第一次打他。

　　儿子只愣了一秒钟，突然兴奋地抱住我，“哈哈！爸爸，你早就该有这种气魄！这才是你在联合国应该显示的气魄！这是你的一个好开端！”

　　他这出人意料的反应更令我怒不可遏，“滚，滚得远远的！”我冲他吼到。

　　“好，我滚。”儿子很高兴地走开了，以为他看到了一个脱胎换骨的新父亲。

　　走远了还回头对我打招呼：“一个好开端，爸爸！”

　　我呆呆在站在那儿，对自己的失态有些迷惑。除了对儿子失礼的愤怒外，这还同这位姑娘在我心中产生的异样感情有关。我向她深表歉意。并同她一起蹲下来收拾地上的东西。她叫赫尔曼。艾米，英国人，只身来中国新大陆留学，在纽约州立大学学美术。

　　她昨天刚到这里。

　　“我儿子是在旧大陆长大的，今年才到北爱来。在旧大陆的年轻人中，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在澎胀，象这里的分离主义一样，简直成了一种公害。”

　　我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画递给她，并注意到了她画夹中的一幅画，画面上有个戴着头灯安全帽，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煤灰的男人，他身后是纽约的高楼群。

　　“我父亲，他是伯明罕的一个矿工。”艾米指着那张画说。

　　“在画中你让他到了新大陆。”

　　“是的，这是他永远无实现的一个愿望。我选择了画画，就是因为画和梦一样，在其中能走进现实中永远无法走进的世界，实现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你的油画画得很好。”

　　“但我必须学中国画，这样回到欧洲后才能靠画笔生活。东方的艺术充斥欧洲，那里很少有人对本土艺术感兴趣了。”

　　“中国画应该到旧大陆去学。”

　　“那里的签证很难办到，费用也太高。学中国画是？了生活，我最后还是要画油画的，我们的艺术总得有人继承。请您相信，先生，同大多数的英国人不一样，我不是到中国来淘金的。”

　　“我相信。哦，你到过故宫博物馆吗？那里有很多中国画的经典作品。”

　　“没有，我刚到纽约。”

　　“那么我带你去，不，我坚持，作为对刚才那件事的道歉。”

　　同旧大陆一样，新大陆的故宫博物馆也在紫禁城中。新大陆的紫禁城皇宫建于明朝中期，位于纽约东南部，它的面积是旧大陆紫禁城的两倍，是一片金袒煌的东方宫殿。

　　明朝有两个皇帝巡视过新大陆，并在这座皇宫中住过。艾米很快发现了这里与旧大陆紫禁城的不同。

　　“这里只有一道城墙，却有这么多城门，远不象北京的皇宫那么森严。”

　　“是的，新大陆是一个开放的大陆，几百年来接受着不同文化的八面来风。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封建王朝首先在新大陆覆灭。”

　　“您是说，如果没有新大陆，你们现在还是一个王国？”

　　“哈哈，这不一定，但至少，明朝不会是最后一个王朝。”

　　“郑和为振兴大明朝而远航，却把它推向坟墓？”

　　“历史就这么不可思议。”

　　我和艾米漫步在古代的皇宫中，人不多，我们的脚声在一个又一个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一根根巨大的立柱在朦胧中从我们两侧缓缓移过，好象是在黑暗中伏视着我们的一个个巨人，静静的空气中仿佛游动着神秘的幻影。

　　我们来到了一个陈列柜前，里面陈列着许多黄得发黑的欧洲中世纪的拉丁文旧书，有荷马史诗，有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还有柏拉图的《《理想国》》和但丁的《《神曲》》……其中很多是15世纪宗教欧洲宗教栽判所的禁书。这些都是郑和到达西欧后让翻译给他读过的。

　　我对艾米说：“看，他读的你们的书，从你们那儿得到了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他有指南针，却没有远航必须的欧洲精确钟表；他有比你们当时最大的船还大三倍的船，却没有分绘制精确海图的技术……特别是基础科学，那时的明朝落后于欧洲，比如在地理学上，中国人仍相信天圆地方的世界。没有你们的科学，或者说没有东西方文化的融合，郑和不会接着向西航行，我们也不会得到美洲。”

　　“就是说，我们不象自己想象的那？贫乏。我那些自悲的年轻同胞们应该有您这样的老师！”

　　我们更多谈的还是艺术，看着博物馆中那些中国画的珍品，我们谈中国画最古老的源头，谈狂草象派和空白派在中国的出现和流行，谈欧洲画派复兴的可能……我惊奇地发现我们有那么多的话可谈。

　　“象您这样正眼看欧洲文化的人不多了，我永远为您祝福，真想让您以后成为看我的画的第一个中国人。”

　　艾米说这话可能没有别的意思，但我的还是有些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发现刚走进的大厅有些不同，这里灯光很亮，人也很多。古老的大厅正面，放着一个高大的航天器，那是孔子号登月飞船着陆舱的复制品。从大厅高高的顶端射下几道多彩的光柱，焦聚到一个衬着天鹅绒的玻璃柜上，天鹅绒上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每块都标着昂贵的价格。这是中国1965年首次登月时，孔子十一号上的宇航员从月球静海带回的岩石标本。

　　“真美！”艾米感叹。

　　“可它们只是一些普通的石块。”我说。

　　“不是的，想想它们来自那么遥远的世界，包含着多少故事。就象我父亲给我的一块晶亮的煤块，它在地层深处睡了上亿年，这是多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中能有多少个人生？这些东西就象凝固了的梦一样。”

　　“象你这样能看到内在美的姑娘现在真是不多了！”我激动地说。我买了一块很小的岩石标本，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岩石的一个切面上还可以看到登月宇航员的签字。我把它送给艾米。她不愿收这样贵重的礼物，可我坚持说这仍表示我对今天不愉快事情的深深谦意，她最后默默地收下了。在她的目光里，我又一次感到了回家的温暖，真奇怪，在一个移民姑娘的目光里。

　　出故宫后，我们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纽约乱转，只是想延长分别的时间。

　　最后，我们来到了纽约港，隔着一片海水，对面是世界闻名的上百米高的郑和像。他的一支巨手指着前方的新大陆。现在，天已黑了，我们身后的曼哈顿灯火辉煌，如同一个巨大的宝石切面。无数道光柱集中到郑和像上，使他成为屹立于海天之间的发着蓝色光芒的巨人。

　　这时，我们身后有人“嗨”了一声，是我儿子。“我知道你们最后会来这儿。”他说。他走到艾米面前，向她伸出手，“我向你道谦，小姐。那时我心情不好，想想我们是刚从北爱尔兰撤出来的中国人，您就会理解了。”

　　“孩子，”我说，“你太锋芒毕露了，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你该成熟起来了。”我指指面前的郑和巨像，“他是你最崇拜的人，你认为他是最高大最完美的人。想象他那样去开拓一切，这也是你形成现在性格的重要原因。但现在，应该让你看到一个完整而真实的郑和了。”

　　“我了解郑和，我读过关于他的所有的书。”

　　“你读到的都是现代作家们写的书，他们只写理想的东西。”

　　“有什么不对吗？”

　　“比如说，明舰队航行到西欧已是奇迹，为什么郑和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西欧再次远航，跨越大西洋，发现美洲新大陆呢？”

　　“郑和是一个伟大的开拓者，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渴望着探索未知世界，神秘的大西洋强烈地吸引着他，就是这样，爸爸。现在中国的领航者要是有他一半的气魄就好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认为。”

　　“有什么不对吗？”

　　“郑和的某些方面你可能不知道，首先，作为一个男人他是残缺的，他是一个太监。”

　　儿子和艾米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胡说！”儿子说。但很快，他似乎想起了他看过的某本书中的某些暗示，转身看着巨像沉默下来。

　　“巴黎战役后的第二天，郑和率领八千骑兵进入巴黎，同欧洲各君主和罗马教皇签定了那个划时代的协定。骑马走在巴黎的大街上，郑和和他的同行者第一次看到了那些古希腊风格的雕塑，他们看到了波塞冬、阿波罗、雅典娜、阿佛洛狄忒……这些在明朝的土地上不可能看到的男人女人健壮美丽的裸体被塑造得那么完美，这是西洋文化对他们产生的第一次强烈震撼。对郑和来说，这震撼更是深入灵魂，他从来没有这样铭心刻骨地意识到自己的缺憾，自己的不完美。以后，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忧郁之中，这迷茫和忧郁使他感到这个世界越来越陌生，最后，一个强烈的愿望在他和所有随行者的心中出现了……”

　　“什么愿望？！”

　　“回家。”

　　“回家？！”

　　“回家。这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们想走一条更近的路。从欧洲的地理学中他们知道了地球的形状，知道了如果一直向西，就和向东返回一样能回家。于是，在征服欧洲后不久，明朝舰队就向西，向大西洋的深处驶去。他们走啊走，走啊走，在两个月艰难的航程中，一双双眼晴望着大西洋天水相连的远方，盼望着家乡的海岸在那里浮现……终于，陆地出现了，但那不是梦中的乡土，而是一个长着龙舌兰和仙人掌，出没着红种人部落的陌生世界。当他们踏上新大陆时，并不象那些浅薄的历史作家们描写的那样欢呼雀跃，而是抱头痛哭……郑和因此一病不起，在新大陆结束了一生。舰队中很多的船仍然沿着海岸航行，直到五年后，这些船才在白令海峡找到了通向太平洋的路，又过了五年，他们才回到魂牵梦绕的祖国，大明朝日不落帝国的世界才连为了一体。”

　　儿子面对着巨像长久地沉思着，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长时间的一次沉思，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欣慰。

　　“孩子，历史和生活不是你一直认为的那种简单的征战和开拓，其中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多需要成熟后才明白的东西。”

　　“是的，”艾米说，“想想，假如郑和当年按照最初的计划，最远只航行到索马里海岸就返回，后来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一个欧洲人的船队后来首先绕过了好望角，更说不定，另一支欧洲人的船队还发现了美洲呢！”

　　“唉，历史啊，同一个人的命运很相象。”我感叹到。

　　“那么，爸爸，”儿子从沉思中醒来，指指艾米，“她是您的新大陆吗？”

　　我和艾米相视一笑，我们谁都没有否认这点。

　　我们身后，曼哈顿的灯火更加辉煌，纽约港的水面成了一片跳跃的光海，这又是新大陆多梦的一夜。

第16集·《中国太阳》

　　（《科幻世界》杂志2002年1月第1期）

　　水娃从娘颤颤的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包裹中有娘做的一双厚底布鞋，三个馍，两件打了大块补丁的衣裳，二十块钱。爹蹲在路边，闷闷地抽着旱烟锅。

　　“娃要出门了，你就不能给个好脸？”娘对爹说。爹仍蹲在那儿，还是闷闷地一声不吭，娘又说：“不让娃出去，你能出钱给他盖房娶媳妇啊？”

　　“走！东一个西一个都走球了，养他们还不如养窝狗！”爹干嚎着说，头也不抬。

　　水娃抬头看看自己出生和长大的村庄，这处于永恒干旱中的村庄，只靠着水窖中积下的一点雨水过活。水娃家没钱修水泥窖，还是用的土水窖，那水一到大热天就臭了。往年，这臭水热开了还能喝，就是苦点儿涩点儿，但今年夏天，那水热开了喝都拉肚子．听附近部队上的医生说，是地里什么有毒的石头溶进水里了。

　　水娃又低头看了爹一眼，转身走去，没有再回头。他不指望爹抬头看他一眼，爹心里难受时就那么蹲着拍闷烟，一蹲能蹲几个小时，仿佛变成了黄土地上的一大块土坷垃。但他分明又看到了爹的脸，或者说，他就走在爹的脸上。看周围这广阔的西北土地，干干的黄褐色，布满了水土流失刻出的裂纹，不就是一张老农的脸吗？这里的什么都是这样，树、地、房子、人，黑黄黑黄，皱巴巴的。他看不到这张伸向天边的巨脸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双巨眼在望着天空，年轻时那目光充满着对雨的乞盼，年老时就只剩呆滞了。其实这张巨脸一直是呆滞的，他不相信这块土地还有过年轻的时候。

　　一阵子风吹过，前面这条出村的小路淹没于黄尘中，水娃沿着这条路走去，迈出了他新生活的第一步。

　　这条路，将通向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人生第一个目标：喝点不苦的水，挣点钱

　　“哟，这么些个灯！”

　　水娃到矿区时天已黑了，这个矿区是由许多私开的小窑煤矿组成的。

　　“这算啥？城里的灯那才叫多哩。”来接他的国强说，国强也是水娃村里的，出来好多年了。

　　水娃随国强来到工棚住下，吃饭时喝的水居然是甜丝丝的！国强告诉他，矿上打的是深井，水当然不苦了，但他又加了一句：“城里的水才叫好喝呢！”

　　睡觉时国强递给水娃一包硬邦邦的东西当枕头，打开看，是黑塑料皮包着的一根根圆棒棒，再打开塑料皮，看到那棒棒黄黄的，像肥皂。

　　“炸药。”国强说，翻身呼呼睡着了。水娃看到他也枕着这东西，床底下还放着一大堆，头顶上吊着一大把雷管。后来水娃知道，这些东西足够把他的村子一窝端了！国强是矿上的放炮工。

　　矿上的活儿很苦很累，水娃前后干过挖煤、推车、打支柱等活计，每样一天下来都把人累得要死。但水娃就是吃苦长大的，他倒不怕活几重，他怕的是井下那环境，人像钻进了黑黑的蚂蚁窝，开始真像做噩梦，但后来也惯了。工钱是计件，每月能挣一百五，好的时候能挣到二百出头，水娃觉得很满足了。

　　但最让水娃满足的还是这里的水。第一天下工后，浑身黑得像块炭，他跟着工友们去洗澡。到了那里后，看到人们用脸盆从一个大池子中舀出水来，从头到脚浇下来，地下流淌着一条条黑色的小溪。当时他就看呆了，妈妈呀，哪有这么用水的，这可都是甜水啊！因为有了甜水，这个黑糊糊的世界在水娃眼中变得美丽无比。

　　但国强一直鼓动水娃进城，国强以前就在城里打过工，因为偷建筑工地的东西被当作盲流遣送回原籍。他向水娃保证，城里肯定比这里挣得多，也不像这样累死累活的。

　　就在水娃犹豫不决时，国强在并下出了事。那天他排哑炮时炮炸了，从井下抬上来时浑身嵌满了碎石，死前他对水娃说了一句话：“进城去，那里灯更多……”

　　人生第二个目标：到灯更多水更甜的城里，挣更多的钱。

　　“这里的夜像白天一样呀2”

　　水娃惊叹说，国强说得没错，城里的灯真是多多了。现在，他正同二宝一起，一人背着一个擦鞋箱，沿着省会城市的主要大街向火车站走去。二宝是水娃邻村人，以前曾和国强一起在省城里干过，按照国强以前给的地址，水娃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他现在已不在建筑工地干，而是干起擦皮鞋的活来。水娃找到他时，与他同住的一个同行正好有事回家了，他就简单地教了水娃几下子，然后让水娃背上那套家伙同他一起去。

　　水娃对这活计没有什么信心，他一路上寻思，要是修鞋还差不多。擦鞋？谁花一块钱擦一次鞋（要是鞋油好些得三块），这人准有毛病。但在火车站前，他们摊还没摆好，生意就来了。这一晚上到十一点，水娃竟挣了十四块！但在回去的路上二宝一脸晦气，说今天生意不好，言下之意显然是水娃抢了他的买卖。

　　“窗户下那些个大铁箱子是啥？”水娃指着前面的一座楼问。

　　“空调，那屋里现在跟开春儿似的。”

　　“城里真好！”水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

　　“在这几只要吃得苦．赚碗饭吃很容易的，但要想成家立业可就没门儿。”二宝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那幢楼，“买套房，两三千一平米呢！”

　　水娃傻傻地问：“平米是啥？”

　　二宝轻蔑地晃晃头，不屑理他。

　　水娃和十几个人住在一间同租的简易房中，这些人大都是进城打工的和做小买卖的农民，但在大通铺上位置紧挨着水娃的却是个城里人，不过不是这个城市的。在这里时他和大家都差不多，吃的和他们一样，晚上也是光膀子在外面乘凉。但每天早晨，他都西装革履地打扮起来，走出门去像换了一个人，真给人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感觉。这人姓庄名宇，大伙倒是都不讨厌他，这主要是因为他带来的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水娃看来就是一把大伞，但那伞是用镜子做的，里面光亮亮的，把伞倒放在太阳地里，在伞把头上的一个托架上放一锅水，那锅底被照得晃眼，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水娃后来知道这叫太阳灶。大伙用这东西做饭烧水，省了不少钱，可没太阳时不能用。

　　这把叫太阳灶的大伞没有伞骨，就那么簿簿的一片。水娃最迷惑的时候就是看庄车收伞：这个上伸出一根细细的电线一直通到屋里，收伞时庄宇进屋拔下电线的插销，那伞就噗的一下摊到地上，变成了一块银色的布。水娃拿起布仔细看，它柔软光滑，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表面映着自己变形的怪像，还变幻着肥皂泡表面的那种彩纹，一松手，银布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到地上．仿佛是一掬轻盈的水银。当庄宇再插上电源的插销时，银布如同一朵开放的荷花般懒洋洋地伸展开来，很快又变成一个圆圆的伞面倒立在地上。再去摸摸那伞面，簿簿的硬硬的，轻敲发出悦耳的金属声响，它强度很高，在地面固定后能撑住一个装满水的锅或壶。

　　庄宇告诉水娃：“这是一种纳米材料，表面光洁，具有很好的反光性，强度很高，最重要的是，它在正常条件下呈柔软状态，但在通入微弱电流后会变得坚硬。”

　　水娃后来知道，这种叫纳米镜膜的材料是庄字的一项研究成果。申请专利后，他倾其所有投入资金，想为这项成果打开市场，但包括便携式太阳灶在内的几项产品都无人问津，结果血本无归，现在竟穷到向水娃借交房租。虽落到这地步．但这人一点儿都没有消沉，每天仍东奔西跑，企图为这种新材料的应用找到出路，他告诉水娃，这是自己跑过的第十三个城市了。

　　除了那个太阳灶外，庄宇还有一小片纳米镜膜，平时它就像一块银色的小手帕摊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每天早晨出门前，庄宇总要打开一个小小的电源开关，那块银手帕立刻变成硬硬的一块薄片，成了一面光洁的小镜子，庄宇对着它梳理打扮一番。有一天早晨，他对着小镜子梳头时斜视了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水娃一眼，说：“你应该注意仪表，常洗脸，头发别总是乱乱的。还有你这身衣服，不能买件便宜点的新衣服吗？”

　　水娃拿过镜子来照了照，笑着摇摇头，意思是对一个擦鞋的来说，那么麻烦没有用。

　　庄宇凑近水娃说：“现代社会充满着机遇，满天都飞着金鸟儿，哪天说不定你一伸手就抓住一只，前提是你得拿自己当回事儿。”

　　水娃四下看了看，没什么金鸟儿，他摇摇头说：“我没读过多少书呀。”

　　“这当然很遗憾，但谁知道呢，有时这说不定是一个优势。这个时代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其捉摸不定，谁也不知道奇迹会在谁身上发生。”

　　“你……上过大学吧？”

　　“我有固体物理学博士学位，辞职前是大学教授。”

　　庄字走后；水娃目瞪口呆了好半天，然后又摇摇头，心想庄宇这样的人跑了十三个城市都抓不到那鸟儿，自己怎么行呢？他感到这家伙是在取笑自己，不过这人本身也够可怜够可笑的了。

　　这天夜里，屋里的其他人有的睡了，有的聚成一堆打扑克，水娃和庄宇则到门外几步远的一个小饭馆里看人家的电视。这时已是夜里十二点，电视中正在播出新闻，屏幕上只有播音员，没有其它画面。

　　“在今天下午召开的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新闻发言人透露，举世瞩目的中国太阳工程已正式启动，这是继三北防护林之后又一项改造国土生态的超大型工程……”

　　水娃以前听说过这个工程，知道它将在我们的天空中再建造一个太阳；这个太阳能给干旱的大西北带来更多的降雨。这事对水娃来说太玄乎，像第一次遇到这类事一样，他想问庄宇，但扭头一看，见庄宇睁圆双眼瞪着电视，半张着嘴，好像被它摄去了魂儿。水娃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毫无反应，直到那则新闻过去很久才恢复常态，自语道：“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中国太阳呢？”

　　水娃茫然地看着他，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连自己都知道的事，这事儿哪个中国人不知道呢？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他现在想到了什么呢？这事与他庄宇，一个住在闷热的简易房中的潦倒流浪者，能有什么关系？

　　庄宇说：“记得我早上说的话吗？现在一只金鸟飞到我面前了，好大的一只金鸟儿，其实它以前一直在我的头顶盘旋，我他妈居然没感觉到！”

　　水娃仍然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庄宇站起身来：“我要去北京了，赶两点半的火车。小兄弟，你跟我去吧2”“去北京？干什么？”

　　“北京那么大，干什么不行？就是擦皮鞋，也比这儿挣得多好多！”

　　于是，就在这天夜里，水娃和庄宇踏上了一列连座位都没有的拥挤的列车。列车穿过夜色中广阔的西部原野，向太阳升起的方向驰去。

　　人生第三个目标：到更大的城市，见更大的世面，挣更多的钱。

　　第一眼看到首都时，水娃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只能在看见后才知道是什么样几，凭想像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比如北京之夜，就在他的想像中出现过无数次，最早不过是把镇子或矿上的灯火扩大许多倍，然后是把省城的灯火扩大许多倍，当他和庄宇乘坐的公共汽车从西站拐入长安街时，他知道，过去那些灯火就是扩大一千倍，也不是北京之夜的样子。当然，北京的灯绝对不会有一千个省城的灯那么多那么亮，但这在中北京的某种东西，是那个西部的城市怎样叠加也产生不出来的。

　　水娃和庄宇在一个便宜的地下室旅馆住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就分了手。临别时庄宇祝水娃好运，并说如果以后有难处可以找他，但当水娃让他留下电话或地址时，他却说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我怎么找你呢？”水娃问。

　　“过一阵子，看电视或报纸，你就会知道我在哪儿。”

　　看着庄宇远去的背影，水娃迷惑地摇摇头。他这话可真是费解：这人现在已一文不名，今天连旅馆都住不起了，早餐还是水娃出的钱，甚至连他那个太阳灶，也在起程前留给房东顶了房费。现在，他已是一个除了梦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乞丐。

　　与庄宇分别后，水娃立刻去找活儿干，但大都市给他的震撼使他很快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整个白天，他都在城市中漫无目标地闲逛，仿佛是行走在仙境中，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傍晚，他站在首都的新象征之一，去年落成的五百米高的统一大厦前，仰望着那直插云端的玻璃绝壁，在上面，渐渐暗下去的晚霞和很快亮起来的城市灯海在进行着摄人心魄的光与影的表演，水娃看得脖子酸疼。当他正要走开时，大厦本身的灯也亮了起来，这奇景以一种更大的力量攫住了水娃的全部身心，他继续在那里仰头呆望着。

　　“你看了很长时间，对这工作感兴趣？”

　　水娃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典型的城里人打扮；但手里拿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什么工作？”水娃迷惑地间。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人问，同时拿安全帽的手向上一指。

　　水娃抬头向他指的方向看，看到高高的玻璃绝壁上居然有几个人，从这里看去只是几个小黑点儿。“他们在那么高干什么呀？”水娃问，又仔细地看了看，“擦玻璃？”

　　那人点点头：“我是蓝天建筑清洁公司的人事主管，我们公司，主要承揽高层建筑的清洁工程，你愿意干这工作吗？”

　　水娃再次抬头看，高空中那几个蚂蚁似的小黑点让人头晕目眩：“这……太吓人了。”

　　“如果是担心安全那你尽管放心，这工作看起来危险，正是这点使它招工很难，我们现在很缺人手。但我向你保证，安全措施是很完备的，只要严格按规程操作，绝对不会有危险，且工资在同类行业中是最高的，你嘛，每月工资一千五，工作日管午餐，公司代买人身保险。”

　　这钱数让水娃吃了一惊，他呆呆地望着经理，后者误解了水娃的意思：“好吧，取消试用期，再加三百，每月一千八，不能再多了。以前这个工种基本工资只有四五百，每天有活儿干再额外计件儿，现在是固定月薪，相当不错了。”

　　于是，水娃成了一名高空清洁工，英文名字叫蜘蛛人。

　　人生第四个目标：成为一个北京人

　　水娃与四位工友从航天大厦的顶层谨慎地下降，用了四十分钟才到达它的第八十三层，这是他们昨天擦到的位置。蜘蛛人最头疼的活儿就是擦倒角墙，即与地面的角度小于九十度的墙。而航天大厦的设计者为了表现他那变态的创意，把整个大厦设计成倾斜的，在顶部由一根细长的立校与地面支撑，据这位著名建筑师说，倾斜更能表现出上升感。这话似乎有道理，这座摩天大厦也名扬世界，成为北京的又一标志性建筑。但这位建筑大师的祖宗八代都被北京的蜘蛛人骂遍了，清洁航天大厦的活儿对他们几乎是一场噩梦，因为这个倾斜的大厦整整一面全是倒角墙，高达四百米，与地面的角度小到六十五度。

　　到达工作位置后，水娃仰头看看，头顶上这面巨大的玻璃悬崖仿佛正在倾倒下来。他一只手打开清洁剂容器的盖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吸盘的把手。这种吸盘是为清洁倒角墙特制的，但并不好使，常常脱吸，这时蜘蛛人就会荡离墙面，被安全带吊着在空中打秋千。这种事在清洁航天大厦时多次发生，每次都让人魂飞天外。就在昨天，水娃的一位工友脱吸后远远地荡出去，又荡回来，在强风的推送下直撞到墙上，撞碎了一大块玻璃，在他的额头和手臂上各划了一道大口子，而那块昂贵的镀膜高级建筑玻璃让他这一年的活儿白干了。

　　到现在为止，水娃干蜘蛛人的工作已经两年多了，这活儿可真不容易。在地面上有二级风力时，百米空中的风力就有五级，而现在的四五百米的超高层建筑上，风就更大了。危险自不必说，从本世纪初开始，蜘蛛人的坠落事故就时有发生。在冬天时那强风就像刀子一样锋利；清洗玻璃时最常用的氢氟酸洗剂腐蚀性很大，使手指甲先变黑再脱落；而到了夏天，为防洗涤药水的腐蚀，还得穿着不透气的雨衣雨裤雨鞋。如果是擦镀膜玻璃，背上太阳暴晒，面前玻璃反射的阳光也让人睁不开眼，这时水娃的感觉真像是被放在庄宇的太阳灶上。

　　但水娃热爱这个工作，这一年多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这固然因为在外地来京的低文化层次的打工者中，蜘蛛人的收入相对较高，更重要的是，他从工作中获得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他最喜欢于那些别的工友不愿意干的活儿：清洁新近落成的超高建筑，这些建筑的高度都在二百米以上，最高的达五百米。悬在这些摩天楼顶端的外墙上，北京城在下面一览无遗地伸延开来，那些上世纪建成的所谓高层建筑从这里看下去是那么矮小，再远一些，它们就像一簇簇插在地上的细木条，而城市中心的紫禁城则像是用金色的积木搭起来的；在这个高度听不到城市的喧闹，整个北京成了一个可以一眼望全的整体，成了一个以蛛网般的公路为血脉的巨大的生命，在下面静静地呼吸着。有时，摩天大楼高耸在云层之上，腰部以下笼罩在阴暗的暴雨之中，以上却阳光灿烂，干活儿时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滚滚云海，每到这时，水娃总觉得他的身体都被云海之上的强风吹得透明了……水娃从这经历中学到了一个哲理：事情得从高处才能看清楚。如果你淹没于这座大都市之中，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纷繁复杂．城市仿佛是一个无边无际的迷宫，但从这高处一看，整座城市不过是一个有一千多万人的大蚂蚁窝罢了，而它周围的世界又是那么广阔。

　　在第一次领到工资后，水娃到一个大商场转了转，乘电梯上到第三层时，他发现这是一个让自己迷惑的地方。与繁华的下两层不同，这一层的大厅比较空旷，只摆放着几张大得惊人的低桌子，在每张桌子宽阔的桌面上，都有一片小小的楼群．每幢楼有一本书那么高。楼间有翠绿的草地，草地上有白色的凉亭和回廊……这些小建筑好像是用象牙和奶酪做成的，看上去那么可爱，它们与绿草地一起，构成了精致的小世界，在水娃眼中，真像是一个个小天堂的模型。最初他猜测这是某种玩具，但这里见不到孩子，桌边的人们也一脸认真和严肃。他站在一个小天堂边上对着它出神地望了很久，一位漂亮小姐过来招呼他，他这才知道这里是出售商品房的地方。他随便指着一幢小楼，问最顶上那套房多少钱，小姐告诉他那是三室一厅，每平米三千五百元，总价值三十八万。听到这数目水娃倒吸一日冷气，但小姐接下来的话让这冷酷的数字温柔了许多：“分期付款，每月一千五百到两千元。”

　　他小心地问：“我……我不是北京人，能买吗？”

　　小姐给了他一个动人的微笑：“您可真逗，户口已经取消几年了，还有什么北京人不北京人的？您住下不就是北京人了吗？”

　　水娃走出商场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夜中的北京在他的周围五光十色地闪耀着，他的手中拿着售房小姐给他的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页，不时停下来看看。仅在一个多月前，在那座遥远的西部城市的简易房中，在省城拥有一套住房对他来说都还是一个神话，现在，他离买下那套北京的住房还有相当的距离，但这已不是神话了，它由神话变成了梦想，而这梦想，就像那些精致的小模型一样，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可以触摸到了。

　　这时，有人在里面敲水娃正在擦的这面玻璃，这往往是麻烦事。在办公室窗上出现的高楼清洁工总让超级大厦中的白领们有一种莫名的烦恼，好像这些人真如其俗名那样是一个个异类大蜘蛛，他们之间的隔阂远不止那面玻璃。在蜘蛛人干活儿时，里面的人不是嫌有噪声就是抱怨阳光被挡住了，变着法儿和他们过不去。航天大厦的玻璃是半反射型的，水娃很费劲地向里面看，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那居然是庄宇！

　　分手后，水娃一直惦记着庄宇，在他的记忆中，庄宇一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流浪汉，在这个大城市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过着艰难的生活。在一个深秋之夜，正当水娃在宿舍中默默地为庄宇过冬的衣服发愁时，却真的在电视上看到了他！这时，中国太阳工程正在选择构建反射镜的材料，这是工程最关键的技术核心，在十几种材料中，庄宇研制的纳米镜膜被最后选中了。他由一名科技流浪汉变成了中国太阳工程的首席科学家之一，一夜之间举世闻名。这以后，虽然庄宇频频在各种媒体出现，水娃反而把他忘记了，他觉得他们之间已没有什么关系。

　　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水娃看到庄宇与两年前相比，从里到外都没有变，甚至还穿着那身西装，现在水娃知道，这身当时在他眼中高级华贵的衣服实际上次透了。水娃向他讲述了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最后他笑着说：“看来咱俩在北京干得都不错。”

　　“是的是的，都不错！”庄宇激动地连连点头，“其实，那天早晨对你说那些关于时代和机遇的话时，我几乎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我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这个时代真的充满了机遇。”

　　水娃点点头：“到处都是金色的鸟儿。”

　　接着，水娃打量起这间充满现代感的大办公室来，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套不同寻常的装饰物：办公室的天花板整个是一幅星空的全息图像，所以在办公室中的人如同置身于一个灿烂星空下的院子。在这星空的背景前悬浮着一个银色的圆形曲面，那是一个镜面，很像庄宇的那个太阳灶，但水娃知道，这个太阳灶面积可能有几十个北京那么大。在天花板的一角，有一盏球形的灯，与这镜面一样，这灯球没有任何支撑地悬浮在空中，发出耀眼的黄光。镜面把它的一束光投射到办公桌旁的一个大地球仪上，在其表面打出一个圆圆的亮点。那个灯球在天花板下缓缓飘移着，镜面转动着追踪它，始终保持着那束投向地球仪的光束。星空、镜面、灯球、光束、地球仪和其表面的亮点，形成了一幅抽象而神秘的构图。

　　“这就是中国太阳吗？”水娃指着镜面敬畏地问。

　　庄宇点点头：“这是一个面积达三万平方公里的反射镜，它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同步轨道上向地球反射阳光，在地面看上去，天空中像多了个太阳。”

　　“我一直搞不明白，天上多个太阳，地上怎么会多了雨水呢？”

　　“这个人造太阳可以以多种方式影响天气，比如通过改变大气的热平衡来影响大气环流、增加海洋蒸发量、移动锋面等等，这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其实，轨道反射镜只是中国太阳工程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一个复杂的大气运动模型，它运行在许多台超级计算机上，精确地模拟出某一区域大气的运动状态，然后找准一个关键点，用人造太阳的热量施加影响，就会产生出巨大的效应，足以在一段时间内完全改变目标区域的气候……这个过程极其复杂，不是我的专业，我也不太明白。”

　　水娃又问了一个庄宇肯定明白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傻，但还是鼓足勇气间了出来：“那么大个东西悬在天上，不会掉下来吗？”

　　庄宇默默地看了水娃几秒钟，又看了看表，一抽水娃的肩膀说：“走，我请你吃饭，同时让你明白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但事情远没有庄宇想的那么简单，他不得不把要讲授的知识线移到最底层。水娃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圆的地球上，但他意识深处的世界还是一个天圆地方的结构，庄宇费了很大劲才使他真正明白了我们的世界只是一颗飘浮在无际虚空中的小石球。这个晚上水娃并没有搞明白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但这个宇宙在他的脑海中已完全变了样，他进入了自己的托勒密时代。第二个晚上，庄宇同水娃到大排档去吃饭，并成功地使水娃进入了哥白尼时代。又用了两个晚上，水娃艰难地进入了牛顿时代．知道了（当然仅仅是知道了）万有引力。接下来的一个晚上，借助于办公室中的那个大地球仪，庄宇使水娃迈进了航天时代。在接下来的一个公休日，也是在那个大地球仪前，水娃终于明白了同步轨道是什么意思，同时也明白了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在这一天，庄字带水娃参观了中国太阳工程的指挥中心，在一个高大的屏幕上映出了同步轨道上中国太阳建设工地的全景：漆黑的空间中飘忽着几块银色的薄片，航天飞机在那些薄片前像几只小小的蚊子。最让水娃感到震撼的，是另一个大屏幕上从三万六千公里高度拍摄的地球，他看到，大陆像漂浮在海洋上的一张张大牛皮纸，山脉像牛皮纸的皱褶，而云层如同牛皮纸上残留的一片片白糖末……庄宇指给水娃看哪里是他的家乡，哪里是北京，水娃呆呆地看了好半天．冒出一句话：“站在这么高处，人想的事情肯定不一样……”

　　三个月后，中国太阳的主体工程完工，在国庆节之夜，反射镜首次向地球的黑夜部分投射阳光，并把巨大的光斑固定在京津地区。这天夜里，水娃在天安门广场上同几十万人一起目睹了这壮丽的日出：西边的夜空中，一颗星星的亮度急剧增强，在这颗星的周围有一圈蓝天在扩散，当中国太阳的亮度达到最大时，这圈蓝天已占据了半个天空的面积，在它的边缘，色彩由纯蓝渐渐过渡到黄色、橘红和深紫，这圈渐变的色彩如一圈彩虹把蓝天围在中央，形成了人们所称的“环形朝霞”。

　　水娃在凌晨四点才回到宿舍，他躺在狭窄的上铺，中国太阳的光芒从窗中照进来，照在枕边墙上那几张商品住宅广告页上，水娃把那几张彩纸从墙上撕了下来。

　　在中国太阳的天国之光下，他曾为之激动不已的理想显得那么平淡渺小。

　　两个月后，清洁公司的经理找到水娃，说中国太阳工程指挥中心的庄总让他去一下。自从清洁航天大厦的活儿干完后，水娃就再也没见过庄宇。

　　“你们的太阳真是伟大！”在航天大厦的办公室中见到庄宇后，水娃由衷地赞叹道。

　　“是我们的太阳，特别是你也有份儿：现在在这里看不到中国太阳了、它正在给你的家乡造雪呢！”

　　“我爸妈来信说，那里今冬的雪真的多了起来！”

　　“但中国太阳也遇到了大问题，”庄宇指指身后的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着两个圆形的光斑，“这是在同一位置拍摄的中国太阳的图像，时隔两个月，你能看出来它们有什么差别吗？”

　　“左边那个亮一些。”

　　“看，仅两个月，反射率的降低用肉眼都能看出来了。”

　　“怎么，是大镜子上落灰了吗？”

　　“太空中没有灰，但有太阳风，也就是太阳喷出的粒子流，时间一长，它使中国太阳的镜面表层发生了质变，镜面就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雾膜，反射率就降低了。一年以后；镜面将变得像蒙上一层水雾一样，那时中国太阳就变成了中国月亮，就什么事都干不了了。”

　　“你们开始没想到这些吗？”

　　“当然想到了……我们还是谈你的事吧：想不想换个工作？”

　　“换工作？我还能干什么呢？”

　　“还是干高空清洁工，但是在我们这里干。”

　　水娃迷惑地四下看看：“你们的大楼不是刚清洁过吗？还用专门雇高空清洁工？”

　　“不，不是让你擦大楼，是擦中国太阳。”

　　人生第五个目标：飞向太空擦太阳

　　这是一次由中国太阳工程运行部的高层领导人参加的会议，讨论成立镜面清洁机构的事。庄宇把水娃介绍给大家，并介绍了他的工作。当有人问到学历时，水娃诚实地说他只读过三年小学。

　　“但我认字的，看书没问题。”水娃对与会者说。

　　一阵笑声响起。“庄总，你这是在开玩笑吗？”有人气愤地喊道。

　　庄宇平静地说：“我没开玩笑。如果组成三十个人的镜面清洁队，把中国太阳全部清洁一遍需半年时间，按照清洁周期清洁队需不停地工作，这至少要有六十到九十人进行轮换，如果正在制定中的空间劳动保护法出台，这种轮换可能需要更多的人，也就是说需一百二十甚至一百五十人。我们难道要让一百五十名有博士学位的、在高性能歼击机上飞过三千小时的宇航员干这项工作吗？”

　　“那也得差不多点儿吧？在城市高等教育已经普及的今天，让一个文盲飞向太空？”

　　“我不是文盲！”水娃对那人说。

　　对方没理他，接着对庄宇说：“这是对这个伟大工程的亵渎！”

　　与会者们纷纷点头赞同。

　　庄宇也点点头：“我早就料到各位会有这种反应。在座的，除了这位清洁工之外都具有博士学位，那么好，就让我们看看各位在清洁工作中的素质吧！请跟我来。”

　　十几名与会者迷惑不解地跟着庄宇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这种摩天大楼中的电梯分快、中、但三种，他们乘坐的是最快的电梯，飞快加速，直上大厦的顶层。

　　有人说：“我是第一次乘这个电梯，真有乘火箭升空的感觉！”

　　“我们进入同步轨道后，大家还将体验清洁中国太阳的感觉。”庄宇说，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走出电梯后，大家又跟着庄宇爬了一段窄扶梯，最后从一扇小铁门走出去，来到了大厦的露天楼顶。他们立刻置身于阳光和强风之中，上面的蓝天似乎比平时看到的清澈了许多，向四周望去，北京城尽收眼底。他们发现楼顶上已经有一小群人在等着，水娃吃惊地发现那竟是清洁公司的经理和他的蜘蛛人工友们！

　　庄宇大声说：“现在，我们就请大家体验一下水娃的工作。”

　　于是那些蜘蛛人走过来给每一位与会者扎上安全带，然后领他们走到楼顶边缘，使他们小心地站到十几个蜘蛛人作为工作平台的小小的吊板上，然后吊板开始慢慢下降，悬在距楼顶边缘五六米处不动了，被挂在大厦玻璃墙上的与会者们发出了一阵绝不掺假的惊叫声。

　　“各位，我们继续开会吧！”庄宇蹲着从楼顶边缘探出身去对下面的人喊。

　　“你个混蛋！快拉我们上去！”

　　“你们每人必须擦完一块玻璃才能上来！”

　　擦玻璃是不可能的，下面的人能做的只是死抓着安全带或吊板的绳索一动不敢动，根本不可能松开一只手去拿起放在吊板上的刷子或打开清洁剂桶的盖子。在他们的日常工作中，这些航天官员每天都在图纸或文件上与几万公里的高度打交道，但在这亲身体验中；四百米的高度已经令他们魂飞天外了。

　　庄车站起身，走到一位空军大校的上面，他是被吊下去的十几个人中惟一镇定自若者。他开始擦玻璃，动作沉稳，最让水娃吃惊的是，他的两只手都在干活，并没有抓着什么稳定自己，而他的吊板在强风中贴着墙面一动不动，这对蜘蛛人来说也只有老手才能做到。当水娃认出他就是十多年前神舟八号飞船上的一名宇航员时，对眼前所见也就不奇怪了。

　　庄宇间：“张大校，你坦率地说，眼前的工作真的比你们在轨道上的太空行走作业容易吗？”

　　“如果仅从体力和技巧上来说，相差不是太多。”前宇航员回答说。

　　“说得好；宇航训练中心的一项研究表明，在人体工程学上，高层建筑清洁工的工作与太空中的镜面清洁工作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在危险的需要时时保持平衡的位置上，从事重复单调且消耗体力的劳动；都要时时保持着警觉，稍一疏忽就会有意外事故发生。这事故对宇航员来说，可能是错误飘移、工具或材料丢失或生命维持系统失灵等等；对蜘蛛人来说，则可能是撞碎玻璃、工具或清洁剂跌落或安全带断裂滑脱等等。在体能技巧方面，特别是在心理素质方面，蜘蛛人完全有能力胜任镜面清洁工作。”

　　前宇航员仰视着庄宇点了点头：“这使我想起了那个古老的寓言：卖油人把油通过一个铜钱的方孔倒进油壶中，所需的技巧与将军把箭射中靶心同样高超，差异只在于他们的身份。”

　　庄宇接着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库克发现了澳洲，但这些新世界都是由普通人开发的，这些开拓者在当时的欧洲处于社会的最下层。太空开发也一样，国家在下一个五年计划中把近地空间作为第二个西部，这就意味着航天事业的探险时代已经结束，它不再只是由少数精英从事的工作，让普通人进人太空，是太空开发产业化的第一步！”

　　“好了好了，你说的都对！可快把我们弄上去啊！”下面的其他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在回去的电梯上，清洁公司的经理凑到庄宇耳边低声说：“庄总，您慷慨激昂了半天，讲的道理有点太大了吧？当然，当着水娃和我这些小弟兄的面，您不好把关键之处挑明。”

　　“嗯？”庄宇询问地看着他。

　　“谁都知道。中国太阳工程是以准商业方式运行的。中途差点因资金缺口而停工。现在，留给你们的运行费用没有多少了。在商业宇航中，正规宇航员的年薪都在百万以上，我这些小伙子们每年就可以给你们省几千万。”

　　庄宇神秘地一笑说：“您以为，为这区区几千万我值得冒这个险吗？我这次故意把镜面清洁工的文化程度标准压到最低，这个先例一开，中国太阳运行中在空间轨道的其它工作岗位，我就可以用普通大学毕业生来做，这一下，省的可不止几千万。如您所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真的没剩多少钱了。”

　　经理说：“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进人太空是一种何等浪漫的事业，我清楚地记得，邓小平在访问肯尼迪航天中心时，把一位美国宇航员称做神仙。现在，”他拍着庄宇的后背苦笑着摇摇头，“我们彼此彼此了。”

　　庄宇扭头看了看那几名蜘蛛人小伙子，放大了声音说：“但是，先生，我给他们的工资怎么说也是你的八到十倍！”

　　第二天，包括水娃在内的六十名蜘蛛人进人了坐落在石景山的中国宇航训练中心；他们都是从外地来京打工的农村后生，来自中国广阔田野的各个偏僻角落。

　　镜面农夫

　　西昌基地，“地平线”号航天。飞机从它的发动机喷出的大团白雾中探出头来，轰鸣着开上蓝天。机舱里坐着水娃和其他十四名镜面清洁工．经过三个月的地面培训，他们被从六十人中挑选出来．首批进入太空进行实际操作。

　　在水娃这时的感觉中，超重远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他甚至有一种熟悉的舒适感，这是孩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的感觉。在他右上方的舷窗外，天空的蓝色在渐渐变深。舱外隐约传来爆破螺栓的啪啪声，助推器分离，发动机声由震耳的轰鸣变为蚊子似的嗡嗡声。天空变成深紫色，最后完全变黑，星星出现了，都不眨眼，十分明亮。嗡嗡声嘎然而止，舱内变得很安静，座椅的振动消失了，接着后背对椅面的压力也消失了，失重出现。水娃他们是在一个巨大的水池中进行的失重训练，这时的感觉还真像是浮在水中。

　　但安全带还不能解开，发动机又嗡嗡地叫了起来，重力又把每个人按回椅子上，漫长的变轨飞行开始了。小小的舷窗中，星空和海洋交替出现，舱内不时充满了地球反射的蓝光和太阳白色的光芒。窗口中能看到的地平线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能看到的海洋和陆地的景色范围也一次比一次大。向同步轨道的变轨飞行整整进行了六个小时，舷窗中星空和地球的景色交替也渐渐具有催眼作用，水娃居然睡着了。但他很快被扩音器中指令长的声音惊醒，那声音说变轨飞行结束了。

　　舱内的伙伴们纷纷飘离座椅，紧贴着舷窗向外瞅。水娃也解开安全带，用游泳的动作笨拙地飘到离他最近的舷窗，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完整的地球。但大多数人都挤在另一侧的舷窗边，他也一蹬舱壁窜了过去，因速度太快在对面的舱壁上碰了脑袋。从舷窗望出去，他才发现“地平线”号已经来到中国太阳的正下方，反射镜已占据了星空的大部分面积，航天飞机如同是飞行在一个巨大的银色穹顶下的一只小蚊子。“地平线”号继续靠近，水娃渐渐体会到镜面的巨大：它已占据了窗外的所有空间，一点都感觉不到它的弧度；他们仿佛飞行在一望无际的银色平原上。距离在继续缩短，镜面上现了“地平线”号的倒影。可以看到银色大地上有一条条长长的接缝，这些接缝像地图上的经纬线一样织成了方格，成了能使人感觉到相对速度的惟一参照物。渐渐地，银色大地上的经线不再平行，而是向一点会聚，这趋势急剧加快，好像“地平线”号正在驶向这巨大地图上的一个极点。极点很快出现了，所有经向接缝都会聚在一个小黑点上，航天飞机向着这个小黑点下降，水娃震惊地发现，这个黑点竟是这银色大地上的一座大楼，这座大楼是一个全密封的圆柱体，水娃知道，这就是中国太阳的控制站，是他们以后三个月在这冷寂太空中惟一的家。

　　太空蜘蛛人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中国太阳绕地球一周的时间也是24小时），镜面清洁工们驾驶着一台台有手扶拖拉机大小的机器擦光镜面，他们开着这些机器在广阔的镜面上来回行驶，很像在银色的大地上耕种着什么，于是西方新闻媒体给他们起了一个更有诗意的名字：“镜面农夫”。这些“农夫”们的世界是奇特的，他们脚下是银色的平原，由于镜面的弧度；这平原在远方的各个方向缓缓升起，但由于面积巨大，周围看上去如水面般平坦。上方；地球和太阳总是同时出现，后者比地球小得多．倒像是它的一颗光芒四射的卫星。在占据天空大部分的地球上，总能看到一个缓缓移动的圆形光斑，在地球黑夜的一面这光斑尤其醒目，这就是中国太阳在地球上照亮的区域。镜面可以调整形状以改变光斑的大小，当银色大地在远方上升的坡度较陡时，光斑就小而亮，当上升坡度较缓时，光斑就大而暗。

　　但镜面清洁工的工作是十分艰辛的，他们很快发现，清洁镜面的枯燥和劳累，比在地球上擦高楼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收工回到控制站后，往往累得连太空服都脱不下来。随着后续人员的到来，控制站里拥挤起来，人们像生活在一个潜水艇中。但能够回到站里还算幸运，镜面上距站最远处近一百公里，清洁到外缘时往往下班后回不来，只能在“野外”过“夜”，从太空服中吸些流质食物，然后悬在半空中睡觉。工作的危险更不用说，镜面清洁工是人类航天史上进行太空行走最多的人，在“野外”，太空服的一个小故障就足以置人于死地，还有微陨石、太空垃圾和太阳磁暴等等。这样的生活和工作条件使控制站中的工程师们怨气冲天，但天生就能吃苦的“镜面农夫”们却默默地适应了这一切。

　　在进入太空后的第五天，水娃与家里通了话，这时水娃正在距控制站五十多公里处干活，他的家乡正处于中国太阳的光斑之中。

　　水娃爹：“娃啊，你是在那个日头上吗；它在俺们头上照着呢，这夜跟白天一样啊！”

　　水娃：“是，爹，俺是在上面！”

　　水娃娘：“娃啊；那上面热吧？”

　　水娃：“说热也热，说冷也冷，俺在地上投了个影儿，影儿的外面有咱那儿十个夏天热，影儿的里面有咱那儿十个冬天冷。”

　　水娃娘对水娃爹：“我看到咱娃了，那日头上有个小黑点点！”

　　水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眼泪涌了出来，说：“爹、娘，俺也看到你们了，亚洲大陆的那个地方也有两个小黑点点！明天多穿点衣服，我看到一大股寒流从大陆北面向你们那里移过来了！”

　　……三个月后换班的第二分队到来，水娃他们返回地球去休三个月的假。他们着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每人买了一架单筒高倍望远镜。三个月后他们回到中国太阳上，在工作的间隙大家都用望远镜遥望地球，望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家乡，但在四万公里的距离上是不可能看到他们的村庄的。他们中有人用粗笔在镜面上写下了一首稚拙的诗：在银色的大地上我遥望家乡

　　村边的妈妈仰望着中国太阳

　　这轮太阳就是儿子的眼睛

　　黄土地将在这目光中披上绿装

　　“镜面农夫”们的工作是出色的，他们逐渐承担了更多的任务，范围都超出了他们的清洁工作。首先是修复被陨石破坏的镜面，后来又承担了一项更高层次的工作：监视和加固应力超限点。

　　中国太阳在运行中，其姿态总是在不停地变化，这些变化是由分布在其背面的三千台发动机完成的。反射镜的镜面很薄，它由背面的大量细梁连成一个整体，在进行姿态或形状改变时，有些位置可能发生应力超限，如果不及时对各发动机的出力给予纠正，或在那个位置进行加固，任其发展，超限应力就可能撕裂镜面。这项工作的技术要求很高，发现和加固应力超限点都需要熟练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

　　除了进行姿态和形状调整外，最有可能发生应力超限的时间是在轨道理发时，这项操作的正式名称是：光压和太阳风所致轨道误差修正。太阳风和光压对面积巨大的镜面产生作用力，这种力量在每平方公里的镜面上达两公斤左右，使镜面轨道变扁上移，在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变形的轨道与正常的轨道同时显示，很像是正常的轨道上长出了头发，这个离奇的操作名称由此而来。轨道理发时镜面产生的加速度比姿态和形状调整时大得多，这时“镜面农夫”们的工作十分重要，他们飞行在银色大地上空，仔细地观察着地面的每一处异常变化，随时进行紧急加固，每次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们的收人因此增长很多．但这中间得利最多的，还是已成为中国太阳工程第一负责人的庄宇，他连普通大学毕业生也不必雇了。

　　但“镜面农夫”们都明白，他们这批人是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太空工人了，以后的太空工人最低也是大学毕业的。但他们完成了庄宇所设想的使命：证明了太空开发中的底层工作最用要的是技巧和经验，是对艰苦环境的适应能力，而不是知识和创造力；普通人完全可以胜任。

　　但太空也在改变着“镜面农夫”们的思维方式，没有人能像他们这样，每天从三万六千公里居高临下看地球，世界在他们面前只是一个可以一眼望全的小沙盘，地球村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比喻，而是眼前实实在在的现实。

　　“镜面农夫”作为第一批太空工人，曾在全世界引起了轰动。但随着近地空间开发产业化的飞速发展，许多超级工程在太空中出现，其中包括用微波向地面传送电能的超大型太阳能电站，微重力产品加工厂等，容纳十万人的太空城也开始建设。大批产业工人拥向太空，他们都是普通人，世界渐渐把“镜面农夫”们忘记了。

　　几年后，水娃在北京买了房子，建立了家庭，又有了孩子。每年他有一半时间在家里，一半时间在太空。他热爱这项工作，在三万多公里高空的银色大地长时间地巡行，使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超脱的宁静；他觉得自己已找到了理想的生活，未来就如同脚下的银色平原一样平滑地向前伸展。但后来的一件事打破了这种宁静，彻底改变了水娃的心路历程，这就是他与史蒂芬·霍金的交往。

　　没有人想到霍金能活过一百岁，这既是医学的奇迹，也是他个人精神力量的表现。当近地轨道的第一所太空低重力疗养院建立后，他成为第一位疗养者。但上太空的超重差一点要了他的命，返回地面也要经受超重，所以在太空电梯或反重力舱之类的运载工具发明之前，他可能回不了地球了。事实上，医生建议他长住大空，因为失重环境对他的身体是最合适不过的。

　　霍金开始对中国太阳没什么兴趣，他从低轨道再次忍受加速重力（当然比从地面进入太空时小得多）来到位于同步轨道的中国太阳，是想看看在这里进行的一项关于背景辐射强度各向微小异性的宇宙学观测，观测站之所以设在中国太阳背面，是因为巨大的反射镜可以挡住来自太阳和地球的于扰。但在观测完成，观测站和工作小组都撤走后，霍金仍不想走，说他喜欢这里，想多呆一阵儿。中国太阳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他，新闻界做出了各种猜测，但只有水娃知道实情。

　　在中国太阳生活的日子里，霍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镜面上散步，让人不可理解的是，他只在反射镜的背面散步，每天散步的时间长达几个小时。空间行走经验最丰富的水娃被站里指定陪博士散步。这时的霍金已与爱因斯坦齐名，水娃当然听说过他，但在控制站内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很吃惊，水娃想像不出一位瘫痪到如此程度的人怎么做出这么大的成就，尽管他对这位大科学家做了什么还一无所知。但在散步时，丝毫看不出霍金的瘫痪，也许是有了操纵电动轮椅的经验，他操纵太空服上的微型发动机与正常人一样灵活。

　　霍金与水娃的交流很困难，他虽然植入了由脑电波控制的电子发声系统，说话不像上个世纪那么困难了，但他的话要通过实时翻译器译成中文水娃才能听得懂。按领导的交待，为了不影响博士思考问题，水娃从不主动搭话，但博士却很愿与他交谈。

　　博士最先是问水娃的身世，然后回忆起自己的早年，他向水娃讲述童年时在阿尔班斯住的那幢阴冷的大房子，冬天结了冰的高大客厅中响着瓦格纳的音乐；还有那辆放在奥斯明顿磨坊牧场的马戏车；他常和妹妹玛丽一起乘着它到海滩去；还有他常与父亲去的齐尔顿领地的爱文家灯塔……水娃惊叹这位百岁老人的记忆力，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们之间居然有共同语言，水娃讲述家乡的一切，博士很爱听，当走到镜面边缘时还让水娃指给他看家乡的位置。

　　时间长了，谈话不可避免地转到科学方面，水娃本以为这会结束他们之间难得的交流，但并非如此，向普通人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述艰深的物理学和宇宙学，对博士似乎是一种休息。他向水娃讲述了大爆炸．黑洞．量子引力，水娃回去后就啃博士在上世纪写的那本薄薄的小书，再向站里的工程师和科学家请教，居然明白了不少。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一次散步到镜面边缘时，博士对着从边缘露出一角的地球对水娃说，“这个大镜面隔开了下面的地球，使我忘记了尘世的存在，能全身心地面对宇宙。”

　　水娃说：“下面的世界好复杂的，可从这里远远地看，宇宙又是那么简单，只是空间中撒着一些星星。”

　　“是的，孩子，真是这样。”博士点点头说。

　　反射镜的背面与正面一样，也是镜面，只是多了如一座座小黑塔似的姿态和形状调整发动机。每天散步时，博士和水娃两人就紧贴着镜面缓缓地飘行，常常从中心一直飘到镜面的边缘。没有月亮时，反射镜的背面很黑，表面是星空的倒影。与正面相比，这里的地平线很近，且能看出弧形，星光下，由支撑梁组成的黑色经纬线在他们脚下移动，他们仿佛飘行在一个宁静的小星球的表面。遇上姿态或形状调整，反射镜背面的发动机启动；这小星球的表面被一柱柱小火苗照亮，更使这里显出一种美丽的神秘。在这小小的世界之上，银河在灿烂地照耀着。就在这样的境界中，水娃第一次接触到宇宙最深层的奥秘，他明白了自己所看到的所有星空，在大得无法想像的宇宙中也只是一粒灰尘，而这整个宇宙，不过是百亿年前一次壮丽焰火的余烬。

　　许多年前作为蜘蛛人踏上第一座高楼的楼顶时，水娃看到了整个北京；来到中国太阳时，他看到了整个地球；现在，水娃面对着他人生第三个壮丽的时刻，他站到了宇宙的楼顶上，看到了他以前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东西，虽然这知识还很粗浅，但足以使那更遥远的世界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有一次水娃向站里的一位工程师说出了自己的一个困惑：“人类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登上了月球，为什么后来反而缩了回来，到现在还没登上火星，甚至连月球也不去了？”

　　工程师说：“人类是现实的动物，上世纪中叶那些由理想主义和信仰驱动的东西是没有长久生命力的。”

　　“理想和信仰不好吗？”

　　“不是说不好，但经济利益更好，如果从那时开始人类就不惜代价，做飞向外太空的赔本买卖，地球现在可能还在贫困之中，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反而不可能进入太空，虽然只是在近地空间。朋友，别中了霍金的毒，他那套东西一般人玩不了的！”

　　水娃从此变了，他仍然与以前一样努力工作，表面平静地生活，但显然在想着更多的事。

　　时光飞逝，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中，水娃和他的伙伴们从三万六千公里的高度清楚地看到了祖国和世界的变化，他们看到，三北防护林形成了一条横贯中国东西的绿带，黄色的沙漠渐渐被绿色覆盖，家乡也不再缺少雨水和白雪，村前干枯的河床又盈满了清流……这一切也有中国太阳的一份功劳，它在改变大西北气候的宏大工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除此之外，这些年中国太阳还于了许多不寻常的事，比如融化乞力马扎罗山的积雪以缓解非洲干旱，使举行奥运会的城市成为真正的不夜城……但对于最新的技术来说，用这种方式影响天气显得过于笨拙，且有太多的负作用，中国太阳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国家太空产业部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为人类第一批太空产业工人授勋。这不仅仅是表彰他们二十年来的辛勤而出色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这六十位只有小学和初中文化程度的青年进人太空工作，标志着太空开发已对所有人敞开了大门，经济学家们一致认为，这是太空开发产业化的真正开端。

　　这个仪式引起了新闻媒体的极大注意，除了以上的原因，在普通大众心中，“镜面农夫”们的经历具有传奇色彩，同时，在这个追逐与忘却的时代，有一个怀旧的机会也是很不错的。

　　当年那些憨厚朴实的小伙子现在都已人到中年，但他们看上去变化并不是太大，人们从全息电视中还能认出他们。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通过各种方式接受了高等教育，其中有一些人还获得了太空工程师的职称，但无论在自己还是公众的眼里，他们仍是那群来自乡村的打工者。

　　水娃代表伙伴们讲话，他说：“随着电磁输送系统的建成，现在进入近地空间的费用，只及乘飞机飞越太平洋费用的一半，太空旅行已变成了一件平常而平淡的事。但新一代人很难想像，在二十年前进入太空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很难想像那会是怎样令他激动和热血沸腾，我们就是那样一群幸运者。”

　　“我们这些人很普通，没什么可说的，我们能有这样不寻常的经历是因为中国太阳。这二十年来，它已成为我们的第二家园，在我们的心目中它很像一个微缩的地球。最初，我们把镜面上的接缝当做北半球的经纬线，说明自己的位置时总是说在北纬多少度、东经西经多少度；到后来，随着我们对镜面的熟悉，渐渐在上面划分出了大陆和海洋，我们会说自己是在北京或莫斯科，我们每个人的家乡在镜面上也都有对应的位置，对那一块我们擦得最勤……在这个银色的小地球上我们努力工作，尽了自己的责任。先后有五位镜面清洁工为中国太阳献出了生命，他们有的是在太阳磁爆暴发时没来得及隐蔽，有的是被陨石或太空垃圾击中。现在，这块我们生活和工作了二十年的银色土地就要消失了，我们很难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

　　水娃沉默了，已是太空产业部部长的庄宇接过了话头说：“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感受，但在这里可以欣慰地告诉大家：中国太阳不会消失！这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了，对于这样一个巨大的物体，不可能采用上世纪的方式，让它坠入大气层烧掉，它将用另一种方式找到自己的归宿：其实很简单，只要停止进行轨道理发，并进行适当的姿态调整，太阳风和光压将最终使它超过第二宇宙速度，离开地球成为太阳的卫星。许多年后，行星际飞船会在遥远的地方找到它，那时我们也许会把它变成一个博物馆，我们这些人会再次回到那银色的平原上，一起回忆我们这段难忘的岁月。”

　　水娃突然显得激动起来，他大声问庄宇：“部长先生，你真的认为会有这一天，你真的认为会有行星际飞船吗？”

　　庄宇呆呆地看着水娃，一时说不出话来。

　　水娃接着说：“上世纪中叶，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印下第一个脚印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人类将在十到二十年之内登上火星。现在，八十六年过去了，别说火星了，月球也再没人去过，理由很简单：那是赔本买卖。”

　　“上世纪冷战结束后，经济准则一天天地统治世界，人类在这个准则下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现在，我们消灭了战争和贫困，恢复了生态，地球正在变成一个乐园。这就使我们更加坚信经济准则的正确性，它已变得至高无上，渗透到我们的每个细胞中，人类社会已变成了百分之百的经济社会，投入大于产出的事是再也不会做了。对月球的开发没有经济意义，对行星的大规模载人探测是经济犯罪，至于进行恒星际航行，那是地地道道的精神变态，现在，人类只知道投入、产出。并享受这些产出了！”

　　庄宇点点头说：“本世纪人类的太空开发仍局限于近地空间，这是事实，它有许多更深刻的原因，已超出了我们今天的话题。”

　　“没有超出，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机会，只需花很少的钱就能飞出近地空间进行远程宇宙航行。太阳光压可以把中国太阳推出地球轨道，同样能把它推到更远的地方。”

　　庄宇笑着摇摇头：“呵，你是说把中国太阳做为一个太阳帆船？从理论上说是没问题的，反射镜的主体薄而轻，面积巨大，经过长期的光压加速，理论上它会成为人类迄今发射过的速度最快的航天器。但这也只是从理论而言，实际情况是，一艘船只有帆并不能远航，它上面还要有人，一艘无人的帆船只能在海上来回打转，连港口都驶不出去，记得史蒂文森的《金银岛》里对此有生动的描述。要想借助于光压远航并返回，反射镜需要精确而复杂的姿态控制，而中国太阳是为在地球轨道上运行而设计的，离开了人的操作，它自己只能沿着无规则的航线瞎飘一气，而且飘不了太远。”

　　“不错，但它上面会有人的，我来驾驶它。”水娃平静地说。

　　这时，收视统计系统显示，对这个频道的收视率急剧上升，全世界的目光正在被吸引过来。

　　“可你一个人同样控制不了中国大阳，它的姿态控制至少需要……”

　　“至少需要十二人，考虑到星际航行的其它因素，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人，我相信会有这么多志愿者的。”

　　庄宇不知所措地笑笑：“真没想到，我们今天的谈话会转移到这个方向。”

　　“庄部长，二十年多前，你不止一次地改变了我的人生方向。”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沿着那个方向走了这么远，已远远超过我了。”庄宇感慨地说，“好吧，很有意思，让我们继续讨论下去吧！嗯……很遗憾，这个想法是不可行的：中国太阳最合理的航行目标是火星，可你想过没有，中国太阳不可能在火星上登陆，如果要登陆；将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会使这个计划失去经济上的可行性；如果不登陆，那和无人探测器一样，有什么意思呢？”

　　“中国太阳不去火星。”

　　庄宇迷惑地看着水娃，“那去哪里？木星？”

　　“也不是木星，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去海王星？去冥王……”庄宇突然顿住，呆呆地盯着水娃看了好一会儿，“天啊，你不会是说……”

　　水娃坚定地点点头：“是的，中国太阳将飞出太阳系，成为恒星际飞船！”

　　与庄宇一样，全世界顿时目瞪口呆。

　　庄车两眼平视前方，机械地点点头：“好吧，就让我们不当你是在开玩笑，你让我大概估算一下……”说着他半闭起双眼开始心算。

　　“我已经算好了：借助太阳的光压，中国太阳最终将加速到光速的十分之一，考虑到加速所用的时间，大约需四十五年时间到达比邻星。然后再借助比邻星的光压减速，完成对半人马座三星系统的探测后，再向相反的方向加速，再用几十年时间返回太阳系。听起来是个美妙的计划，但实际上只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你又想错了，到达比邻星后中国太阳不减速，以每秒三万多公里的速度掠过它，并借助它的光压再次加速，飞向天狼星。如果有可能，我们还会继续蛙跳，飞向第三颗恒星，第四颗……”

　　“你到底要干什么？”庄宇失态地大叫起来。

　　“我们向地球所要求的，只是一套高可靠性但规模较小的生态循环系统。”

　　“用这套系统维持二十个人上百年的生命？”

　　“听我说完，和一套生命低温冬眠系统。在航行的大部分时间我们处于冬眠状态，只在接近恒星时才启动生态循环系统；按目前的技术，这足以维持我们在宇宙中航行上千年。当然，这两套系统的价格也不低，但比起人类从头开始一次恒星际载人探测来，它所需资金只有其千分之一。”

　　“就是一分钱不要，世界也不会允许二十个人去自杀。”

　　“这不是自杀，只是探险，也许我们连近在眼前的小行星带都过不去；也许我们会到达天狼星甚至更远，不试试怎么知道？”

　　“但有一点与探险不同：你们肯定是回不来了。”

　　水娃点点头：“是的，回不来了。有人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从不向与己无关的尘世之外扫一眼；有的人则用尽全部生命，只为看一眼人类从未见过的事物。这两种人我都做过，我们有权选择各种生活，包括在十几光年之遥的太空中飘荡的一面镜子上的生活。”

　　“最后一个问题：在上千年的时间里，以每秒几万甚至十几万公里的速度掠过一颗又一颗恒星，发回人类要经过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才能收到的微弱的电波，这有太大意义吗？”

　　水娃微笑着向全世界说：“飞出太阳系的中国太阳，将会使享乐中的人类重新仰望星空，唤回他们的宇宙远航之梦，重新燃起他们进行恒星际探险的愿望。”

　　人生的第六个目标：飞向星海，把人类的目光重新引向宇宙深处庄宇站在航天大厦的楼顶，凝视着天空中快速移动的中国太阳。在它的光芒下，首都的高楼投下了无数快速移动的影子，使得北京仿佛是一个随着中国太阳转动的大面孔。

　　这是中国太阳最后一次环绕地球运行，它已达到了第二宇宙速度，将飞出地球的引力场，进入绕太阳运行的轨道。这人类第一艘载人恒星际飞船上有二十个人，除水娃外，其他人是从上百万名志愿者中挑选出来的，其中包括三名与水娃共事多年的“镜面农夫”。中国太阳还未启程就达到了它的目标：人类社会对太阳系外宇宙探险的热情再次出现了。

　　庄宇的思绪回到了二十三年前的那个闷热的夏夜，在那个西北城市，他和一个来自干旱土地的农村男孩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夜行列车。

　　作为告别，中国太阳把它的光斑依次投向各大城市，让人们最后一次看到它的光芒。最后，中国太阳的光斑投向大西北，水娃出生的那个小村庄就在光斑之中。

　　村边的小路旁，水娃的爹娘同乡亲们一起注视着向东方飞行的中国太阳。

　　水娃爹喊道：“娃啊，你要到老远的地方去吗？”

　　水娃从太空中回答：“是啊爹，怕是回不了家了。”

　　水娃娘问：“那地方很远？”

　　水娃回答：“很远，娘。”

　　水娃爹问：“比月亮还远吗？”

　　水娃沉默了几秒钟，用比刚才低许多的声音说：“是的，爹，比月亮远些。”

　　水娃的爹娘并不觉得特别难受，娃是在那比月亮还远的地方干大事呢！再说，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年头，即使是远在天涯海角的人，随时都可以和他说话，还可以在小电视上看见他，这跟面对面没啥子区别。但他们不会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小屏幕上的儿子将变得越来越迟钝，对爹娘关切的问话，他要想好长时间才能回答。他想的时间开始只有几秒钟，以后越来越长，一年后，爹娘每问一句话，儿子将呆呆地想一个多小时才能回答。最后儿子将消失，他们将被告之水娃睡觉了，这一觉要睡四十多年。在这以后，水娃的爹娘将用尽余生，继续照顾那块曾经贫瘠现已肥沃起来的土地，过完他们那充满艰辛但已很满足的一生。他们最后的愿望将是：在遥远未来的一天，终于回家的儿子能看到一个更美好的家园。

　　中国太阳正在飞离地球轨道，它在东方的天空中渐渐暗下去，它周围的蓝天也慢慢缩为一点，最后，它将变为一颗星星融入群星之中，但早在这之前；恒星太阳的曙光就会把它完全淹没。

　　曙光也照亮了村前的这条小路，现在它的两旁已种上了两排白杨，不远处还有一条与它平行的小河。二十四年前的那天，也是在这清晨时分，在同样的曙光下，一个西北农家的孩子怀着朦胧的希望在这条小路上渐渐远去。

　　这时北京的天已经大亮，庄宇仍站在航天大厦的楼顶，望着中国太阳最后消失的位置，它已踏上了漫长的不归路。中国太阳将首先进人金星轨道之内，尽可能地接近太阳，以获得更大的加速光压和更长的加速距离，这将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变轨飞行来实现，其行驶方式很像大航海时代驶逆向风的帆船。七十天后，它将通过火星轨道；一百六十天后，它将掠过木星；两年后．它将飞出冥王星轨道成为一艘恒星际飞船，飞船上的所有人将进人冬眼；四十五年后它将掠过半人马座，宇航员们将短暂苏醒，自中国太阳启程一个世纪后，地球才能收到他们发回的关于半人马座的探测信息；这时，中国太阳正在飞向天狼星的路上，由于半人马座三星的加速，它的速度将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将于六十年后，也就是自地球启程一个世纪后到达天狼星，当中国太阳掠过这个由天狼星A、B构成的双星系统后，它的速度将增加到光速的十分之二，向星空的更深处飞去。按照飞船上生命冬眼系统能维持的时间极限，中国太阳有可能到达波江座－ε星，甚至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最后到达鲸鱼座79星，这些恒星被认为可能有行星存在。

　　谁也不知道中国太阳将飞多远，水娃他们将看到什么样的神奇世界，也许有一天他们对地球发出一声呼唤，要上千年才能得到回音。但水娃始终会牢记母亲行星上的一个叫中国的国度，牢记那个国度西部一片干旱土地上的一个小村庄，牢记村前的那条小路，他就是从那里启程的。

第17集·《梦之海》

　　（《科幻世界》杂志2002年1月第1期）

第一章·低温艺术家

　　是冰雪艺术节把低温艺术家引来的。这想法虽然荒唐，但自海洋干涸以后，颜冬一直是这么想的，不管过去多少岁月，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当时，颜冬站在自己刚刚完成的冰雕作品前，他的周围都是玲珑剔透的冰雕，向更远处望去，雪原上矗立着用冰建成的高大建筑，这些晶莹的高楼和城堡浸透了冬日的阳光。这是最短命的艺术品，不久之后，这个晶莹的世界将在春风中化做一汪清水。这过程除了带给人一种淡淡的忧伤外，还包含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也许是颜冬迷恋冰雪艺术的真正原因。

　　颜冬把目光从自己的作品上移开，下定决心在评委会宣布获奖名次之前不再看它了。他长出一口气，抬头扫了一眼天空，就在这时，他第一次看到了低温艺术家。

　　最初他以为那是一架拖着白色尾迹的飞机；但那个飞行物的速度比飞机要快得多。它在空中转了一个大弯，那足迹如同一支巨大的粉笔在蓝天上随意地划了个勾，在勾的末端，那个飞行物居然停住了，就停在颜冬正上方的高空中。尾迹从后向前渐渐消失，像是被它的释放者吸了回去似的。

　　颜冬仔细地观察尾迹最后消失的那一点，发现那点不时地出现短暂的闪光，他很快确定，那闪光是一个物体反射阳光所致。接着他看到了那个物体，它是一个小小的球体，呈灰白色。很快他又意识到那个球体并不小，它看上去小只是因为距离的原因，它这时正在飞快地扩大。颜冬很快明白了那个球体正在从高空向他站的地方掉下来，周围的人也意识到了这点，人们四散而逃。颜冬也低头跑起来，他在一座座冰雕间七拐八拐，突然间地面被一个巨大的阴影所笼罩，颜冬的头皮一紧，一时间血液仿佛凝固了。但预料的打击并未出现，颜冬发现周围的人也都站住了脚，呆呆地向上仰望着，他也抬头看，看到那个巨大的球体就悬在他们上空百米左右。它并不是一个完全的球体，似乎在高速飞行中被气流冲击得变了形：向着飞行方向的一半是光滑的球面，另一半则出现了一束巨大的毛刺，使它看上去像一颗剪短了慧尾的慧星。它的体积很大，直径肯定超过了一百米，像悬在半空中的一座小山，使地面上的人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急剧下坠的球体在半空中急刹住后；被它带动的空气仍在向下冲来，很快到达地面，激起了一圈飞快扩大的雪尘。据说，当非洲的土著人首次触摸西方人带来的冰块时，总是猛抽回手，惊叫：好烫！在颜冬接触到那团下坠的空气的一刹那，他也产生了这种感觉。而能使处在东北露天的严寒的人产生这种感觉，这团空气的温度一定低得惊人。幸亏它很快扩散了，否则地面上的人都会被冻僵，但即使这样，几乎所有的人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冻伤。

　　颜冬的脸已由于突然出现的严寒而麻木，他抬头仔细观察那个球体表面，那半透明的灰白色物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冰。这悬在半空中的是一个大冰球。

　　空气平静下来之后，颜冬吃惊地发现，那半空中巨大冰球的周围居然飘起了雪花，雪花很大，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洁白，并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但这些雪花只在距球体表面一定距离内出现，飘出这段距离后立刻消失，以球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雪圈，仿佛是雪夜中的一盏街灯照亮了周围的雪花。

　　“我是一名低温艺术家！”一个清脆的男音从冰球中传出，“我是一名低温艺术家！”

　　“这个大冰球就是你吗？”颜冬仰头大声问。

　　“我的形象你们是看不到的；你们看到的冰球是我的冷冻场冻结空气中的水分形成的。”低温艺术家回答说。

　　“那些雪花是怎么回事？”颜冬又问。

　　“那是空气中氧和氮的结晶体，还有二氧化碳形成的干冰。”

　　“你的冷冻场真厉害！”

　　“当然，就像无数只小手攥紧无数颗小心脏一样，它使其作用范围内所有的分子和原子停止运动。”

　　“它还能把这个大冰团举在空中吗？”

　　“那是另一种场了，反引力场。你们每人使用的那一套冰雕工具真有趣：有各种形状的小铲和小刀，还有喷水壶和喷灯，有趣！为了制作低温艺术品，我也拥有一套小小的工具，那就是几种力场，种类没有你们的这么多，但也很好使。”

　　“你也创作冰雕吗？”

　　“当然，我是低温艺术家。你们的世界很适合进行冰雪造型艺术，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早已存在这种艺术，我很高兴地说，我们是同行。”

　　“你从哪里来？”颜冬旁边的另一位冰雕作者问。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你们无法理解的世界，那个世界远不如你们的世界有趣。本来，我只从事艺术，一般不同其它世界交流的，但看到这样一个展览会，看到这么多的同行，我产生了交流的愿望。不过坦率地说，下面这些低温作品中真正称得上是艺术品的并不多。”“为什么？”有人问。

　　“过分写实，过分拘泥于形状和细节。当你们明白宇宙除了空间什么都没有，整个现实世界不过是一大堆曲率不同的空间时，就会看到这些作品是何等可笑。不过，嗯，这一件还是有点儿感觉的。”

　　话音刚落，冰团周围的雪花伸下来细细的一缕，仿佛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漏斗流下来的，这缕雪花从半空中一直伸到颜冬的冰雕作品顶部才消失。颜冬踮起脚尖，试探着向那缕雪花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那缕雪花的附近，他的手指又有了那种灼热感，他急忙抽回来，手已经在手套里冻僵了。

　　“你是指我的作品吗？”颜冬用另一只手揉着冻僵的手说，“我，我没有用传统的方法，也就是用现成的冰块雕刻作品，而是建造了一个由几大块薄膜构成的结构。在这个结构下面长时间地升腾起由沸水产生的蒸汽，蒸汽在薄膜表面冻结，形成一种复杂的结晶体。当这种结晶体达到一定的厚度后，去掉薄膜，就做成了你现在看到的造型。”

　　“很好，很有感觉，很能体现寒冷之美！这件作品的灵感是来自……”

　　“来自窗玻璃！不知你是否能理解我的描述：在严冬的凌晨醒来，你朦胧的睡眼看到窗玻璃上布满了冰晶，它们映着清晨暗蓝色的天光，仿佛是你这一夜梦的产物……”

　　“理解理解，我理解！”低温艺术家周围的雪花欢快地舞动起来，“我的灵感也被激发了，我要创作！我必须创作！”

　　“那个方向就是松花江，你可以去取一块冰，或者……”

　　“什么？你以为我这样的低温艺术家，要从事的是你们这种细菌般可怜的艺术吗？这里没有我需要的冰材！”

　　地面上的人类冰雕艺术家们都茫然地看着来自星际的低温艺术家，颜冬呆呆地说：“那么，你要去……”

　　“我要去海洋！”

第二章·取冰

　　一支庞大的机群在五千米空中向海岸线方向飞行。这是有史以来最混杂的一个机群，它由从体型庞大的波音巨无霸到蚊子似的轻型飞机在内的各种飞机组成，这是全球各大通讯社派出的采访飞机，还有研究机构和政府派出的观察监视飞机。这乱哄哄的机群紧跟着前面一条短粗的白色航迹飞行着，像一群追赶着牧羊人的羊群。那条航迹是低温艺术家飞行时留下的，它不停地催促后面的飞机快些，为了等它们它不得不忍受这比爬行还慢的速度（对于可随意进行时空跃迁的它，光速已经是爬行了），它不停地抱怨说这会使自己的灵感消失的。

　　对于后面飞机上的记者们通过无线电喋喋不休的提问，低温艺术家一概懒得回答，他只有兴趣同坐在一架中央电视台租用的运十二上的颜冬谈话；于是到后来记者们都不吱声了，只是专心地听着这一对艺术家同行的对话。

　　“你的故乡是在银河系之内吗？”颜冬问，这架运十二距离低温艺术家最近，可以看到那个飞行中的冰球在白色航迹的头部时隐时现，这航迹是冰球周围的超低温冷凝大气中的氧氮和二氧化碳形成的。有时飞机不慎进入这滚滚掠过的白雾中，机窗上立刻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霜。

　　“我的故乡不属于任何恒星系，它处于星系之间广漠的黑暗虚空中。”

　　“你们的星球一定很冷。”

　　“我们没有星球，低温文明起源于一团暗物质云中，那个世界确实很冷，生命从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艰难地取得微小的热量，吮吸着来自遥远星系的每一丝辐射。当低温文明学会走路时，我们便迫不及待地进入银河系这个最近的温暖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也必须保持低温状态才能生存，于是我们成了温暖世界的低温艺术家。”

　　“你指的低温艺术就是冰雪造型吗？”

　　“哦，不不，用远低于一个世界平均温度的低温与这个世界发生作用，以产生艺术效应，这都属于低温艺术。冰雪造型只是适合于你们世界的低温艺术，冰雪的温度在你们的世界属于低温，在暗物质世界就属于高温了；而在恒星世界，熔化的岩浆也属于低温材料。”

　　“我们之间对艺术美的感觉好像有共同之处。”

　　“不奇怪。所谓温暖，不过是宇宙诞生后一阵短暂的痉挛所产生的同样短暂的效应，它将像日落后的暮光一样转瞬即逝，能量将消失；只有寒冷永存，寒冷之美才是永恒的美。”

　　“这么说，宇宙最终将热寂？”颜冬听到耳机中有人问，事后知道他是坐在后面飞机上的一位理论物理学家。

　　“不要离题，我们只谈艺术。”低温艺术家冷冷地说。

　　“下面是海了！”颜冬无意间从舷窗望下去，看到弯曲的海岸线正在下面缓缓移过。

　　“再向前，我们要到最深的海详，那里便于取冰。”

　　“可哪儿有冰啊？”颜冬看着下面广阔的蓝色海面不解地问。

　　“低温艺术家到哪里，哪里就会有冰。”

　　低温艺术家又向前飞行了一个多小时，颜冬从飞机上向下看，下面早已是一片汪洋。这时，飞机突然拉升，超重使颜冬两眼一黑。

　　“天啊，我们差点撞上它！”飞行员大叫，原来低温艺术家突然停下了，后面的飞机都猝不及防地纷纷转向。“妈的，惯性定律对这家伙不起作用，它的速度好像是在瞬间减到零，按理说这样的减速早把冰球扯碎了！”飞行员对颜冬说，同时拨转机头，与别的飞机一起，浩浩荡荡地围绕着悬在空中的冰球盘旋着。静止的冰球又在空气中产生了大量的氧氮雪花，但由于高空中的强风，雪花都被吹向一个方向，像是冰球随风飘舞的白发。

　　“我要开始创作了！”低温艺术家说，没等颜冬回话，它突然垂直降落下去；仿佛在空中举着它的那只无形的巨手突然放开了。飞机上的人们看着它以自由落体越来越快地下落，很快消失在海面蓝色的背景中，只能隐约看到它在空气中拉出的一道雾化痕迹。很快，海面上出现了一团白色的水花，水花消失后有一圈波纹在扩散。

　　“这个外星人投海自杀了。”飞行员对颜冬说。

　　“别瞎扯了！”颜冬拖着东北口音白了飞行员一眼，“飞低些，那个冰球很快就要浮起来了！”

　　但冰球并没有浮出来，在那个位置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这白点很快扩大成一个白色的圆形区域。这时飞机的高度已经很低，颜冬仔细观察，发现那白色区域其实是覆盖在海面的一层白色雾气。白雾区域急剧扩大，加上飞机在继续降低，很快目力所及的海面全部冒起了白雾。这时颜冬听到了一个声音，像连续的雷声，又像是大地和山脉在断裂，这声音来自海面，盖住了引擎的轰鸣声。飞机贴海飞行，颜冬向下仔细观察白雾下的海面，首先发现海面反射的阳光很完整很柔和，不像刚才那样呈刺目的碎金状。他接着看到海的颜色变深了；海面的波浪变得平滑了，但真正震撼他的是下一个发现：那些波浪是凝固不动的。

　　“天啊，海冻了！”

　　“你没疯吧？”飞行员扭头扫了他一眼说。

　　“你自个儿仔细看看……嗨，我说你怎么还往下降啊？想往冰面上降落？”

　　飞行员猛拉操纵杆，颜冬眼前又一黑，听到他说：“啊，不，妈的，真邪门儿了……”再看看他，一副梦游的表情，“我没下降，那海面；哦不，那冰面，在自己上升！”这时他们听到了低温艺术家的声音：“你们的飞行器赶快让开，别挡住上升的路。哼，要不是有同行在一架飞行器里，我才不在乎撞着你们呢，我在创作中最讨厌干扰灵感的东西。向西飞向西飞，那面距边缘比较近！”

　　“边缘？什么的边缘？”颜冬不解地问。

　　“我采的冰块呀！”

　　所有的飞机像一群被惊飞的鸟，边爬高边向低温艺术家指引的方向飞去，在它们下面，因温度突降产生的白雾已消失，淡蓝色的冰原一望无际。尽管飞机在爬高，但冰原的上升速度更快，所以飞机与冰面的相对高度还是在不断降低。“天啊，地球在追着我们呢！”飞行员惊叫道。渐渐地，飞机又紧贴着冰面飞行了，凝固的波涛从机翼下滚滚而过，飞行员喊道：“我们只好在冰面上降落了！我的天，边爬高边降落，这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运十二飞到了冰块的尽头，一道笔直的边缘从机身下飞速掠过，下面重新出现了波光粼粼的液态海洋。这情形很像航空母舰上的战斗机起飞时，跃出甲板的瞬间所看到的，但后面这艘“航母”有几千米高！颜冬猛回头，看到一道巨大的暗蓝色悬崖正在向后退去，这道悬崖表面极其平整，向两端延伸出去，一时还望不到尽头。悬崖下部与海面相接，可以看到海浪拍打在上面形成的一条白边，但这道白边在颜冬看到它几秒钟后就突然消失了，代之以另一条笔直的边缘——大冰块的底部已离开了海面。

　　大冰块以更快的速度上升，运十二同时在下降，它的高度很快位于海面和空中的冰块之间。这时颜冬看到了另一个广阔的冰原；与刚才不同的是它在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具压抑感的阴暗的天空。

　　随着大冰块的继续上升，颜冬终于在视觉上证实了低温艺术家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大块冰，一大块呈规则长方体的冰。现在，它在空中已经可以完整地看到，这淡蓝色的长方体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天空，它那平整的表面不时反射着阳光，如同高空的一道道刺目的闪电。在由它构成的巨大的背景前有几架飞机在缓缓爬行，如同在一座摩天大楼边盘旋的小鸟，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事后从雷达观测数据表明，这个冰块的长为六十公里，宽二十公里，高五公里，为一个扁平的长方体。

　　大冰块继续上升，它在空中的体积渐渐缩小，终于在心理上可以让人接受了。与此同时，它投在海面上巨大的阴影也在移动，露出了海洋上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景象。

　　颜冬看到，他们飞行在一个狭长的盆地上空，这盆地就是大冰块离开后在海中留下的空间。盆地四周是高达五千米的海水的高山，人类从未见过水能构成这样的结构：它形成了几千米高的悬崖！这液态的悬崖底部翻起百米高的巨浪，上部在不停地崩塌着，悬崖就在崩塌中向前推进，它的表面起伏不定，但总体与海底保持着垂直。

　　随着海水悬崖的推进，盆地在缩小。

　　这是摩西劈开红海的反演。

　　最让颜冬震撼的是，整个过程居然很慢！这显然是尺度的缘故，他见过黄果树瀑布，觉得那水流下落得也很慢，而眼前的这海水悬崖，尺度要比那瀑布大两个数量级，这使得他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欣赏这旷世奇观。

　　这时，冰块投下的阴影已完全消失；颜冬抬头一看，冰块看去只有两个满月大小，在天空中已不太显眼了。

　　随着海水悬崖的推进，盆地已缩成了一道峡谷，紧接着，两道几十公里长五千米高的海水悬崖迎面相撞，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海天间久久回荡，冰块在海洋中留下的空间完全消失了。

　　“我们不是在做梦吧？”颜冬自语道。

　　“是梦就好了，你看！”飞行员指指下面，在两道悬崖相撞之处，海面并未平静，而是出现了两道与悬崖同样长的波带，仿佛是已经消失的两道海水悬崖在海面的化身，它们分别向着相反的方向分离开来。从高空看去波带并没有惊人之处，但仔细目测可知它们的高度都超过了两百米，如果近看，肯定像两道移动的山脉。

　　“海啸？”颜冬问。

　　“是的，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海啸，海岸要遭殃了。”

　　颜冬再抬头看，蓝天上，冰块已看不到了，据雷达观测，它已成为地球的一颗冰卫星。

　　在这一天，低温艺术家以同样的方式又从太平洋中取走了上百块同样大小的冰块，把它们送入绕地球运行的轨道。

　　这天，在处于夜晚的半球，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可以看到一群闪烁的亮点横贯在空飞过。与背景上的星星不同的是，如果仔细看，每个亮点都可以看出形状，那是一个个小长方体，它们都在以不同的姿势自转着。使它们反射的阳光以不同的频率闪动。

　　人们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形容这些太空中的小东西，最后还是一名记者的比喻得到了认可：“这是宇宙巨人撒出的一把水晶骨牌。”

第三章·两名艺术家的对话

　　“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颜冬说。

　　“我约你来就是为了谈谈，但我们只谈艺术。”低温艺术家说。

　　颜冬此时正站在一个悬浮于五千米空中的大冰块上，是低温艺术家请他到这里来的。现在，送他上来的直升机就停在旁边的冰面上，旋翼还转动着，随时准备起飞。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冰面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向脚下看看，淡蓝色的冰层深不见底。在这个高度上晴空万里，风很大。

　　这是低温艺术家已从海洋中取走的五千块大冰中的一块，在这之前的五天里，它以平均每天一千块的速度从海洋中取冰，并把冰块送到地球轨道上去。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不同位置，一块块巨冰在海中被冻结后升上天空，成为夜空中那越来越多的亮闪闪的“宇宙骨牌”中的一块。世界沿海的各大城市都受到了海啸的袭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灾难渐渐减少了，原因很简单：海面在降低。

　　地球的海洋，正在变成围绕它运行的冰块。

　　颜冬用脚跺了跺坚硬的冰面说：“这么大的冰块，你是如何在瞬间把它冻结，如何使它成为一个整体而不破碎，又用什么力量把它送到太空轨道上去？这一切远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和想像。”

　　低温艺术家说：“这有什么，我们在创作中还常常熄灭恒星呢！不是说好了只谈艺术吗？我这样制作艺术品，与你用小刀铲制作冰雕，从艺术角度看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那些轨道中的冰块暴露在太空强烈的阳光中时，为什么不融化呢？”

　　“我在每个冰块的表面覆盖了一层极簿的透明滤光膜，这种膜只允许不发热频段的冷光进入冰块，发热频段的光线都被反射，所以冰块保持不化。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这类问题了，我停下工作来，不是为了谈这些无聊的事，下面我们只谈艺术，要不你就走吧，我们不再是同行和朋友了。”

　　“那么，你最后打算从海洋中取多少冰呢？这总和艺术创作有关吧！”

　　“当然是有多少取多少，我向你谈过自己的构思，要完美地表达这个构思，地球上的海洋还是不够的。我曾打算从木星的卫星上取冰，但太麻烦了，就这么将就吧。”

　　颜冬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高空的寒冷使他有些颤抖，他问：“艺术对你很重要吗？”

　　“是一切。”

　　“可……生活中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我们还需为生存而劳作，我就是长春光机所的一名工程师，业余时间才能从事艺术。”

　　低温艺术家的声音从冰原深处传了上来，冰面的振动使颜冬的脚心有些痒痒：“生存，咄咄，它只是文明的婴儿时期要换的尿布。以后，它就像呼吸一样轻而易举了，以至于我们忘了有那么一个时代竟需要花精力去维持生存。”

　　“那社会生活和政治呢？”

　　“个体的存在也是婴儿文明的麻烦事，以后个体将融入主体，也就没有什么社会和政治了。”

　　“那科学，总有科学吧？文明不需要认识宇宙吗？”

　　“那也是婴儿文明的课程，当探索进行到一定程度，一切将毫发毕现，你会发现宇宙是那么简单，科学也就没必要了。”

　　“只剩下艺术？”

　　“只剩艺术，艺术是文明存在的惟一理由。”

　　“可我们还有其它的理由，我们要生存。下面这颗行星上有几十亿人和更多的其它物种都要生存，而你要把我们的海洋弄干，让这颗生命行星变成死亡的沙漠，让我们全渴死！”

　　从冰原深处传出一阵笑声，又让颜冬的脚痒起来：“同行，你看，我在创作灵感汹涌澎湃的时候停下来同你谈艺术，可每次，你都和我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真让我失望。你应该感到羞耻！你走吧，我要工作了。”

　　“日你祖宗！”颜冬终于失去了耐心，用东北话破口大骂起来。

　　“是句脏话吗？”低温艺术家平静地问，“我们的物种是同一个体一直成长进化下去的，没有祖宗。再说你对同行怎么能这样。嘻嘻，我知道，你忌妒我，你没有我的力量，你只能搞细菌的艺术。”

　　“可你刚才说过，我们的艺术只是工具不同，没有本质的区别。”

　　“可我现在改变看法了，我原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可原来是一个平庸的可怜虫，成天喋喋不休地谈论诸如海洋干了呀生态灭绝呀之类与艺术无关的小事，太琐碎太琐碎。我告诉你，艺术家不能这样。”

　　“还是日你祖宗！”

　　“随你便吧，我要工作了，你走吧。”

　　这时，颜冬感到一阵超重，使他一屁股跌坐在光滑的冰面上，同时，一股强风从头顶上吹下来，他知道冰块又继续上升了。他连滚带爬地钻进直升机，直升机艰难地起飞，从最近的边缘飞离冰块，险些在冰块上升时产生的龙卷风中坠毁。

　　人类与低温艺术家的交流彻底失败了。

第四章·梦之海

　　颜冬站在一个白色的世界中，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山脉都披上了银装，那些山脉高大险峻，使他感到仿佛置身于冰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中。事实上，这里与那里相反，是地球上最低的地方，这是马里亚纳海沟，昔日太平洋最深的海底。覆盖这里的白色物质并非积雪，而是以盐为主的海水中的矿物质，当海水被冻结后，这些矿物质就析出并沉积在海底，这些白色的沉积盐层最厚的地方可达百米。

　　在过去的二百天中，地球上的海洋已被低温艺术家用光了，连南极和格棱兰的冰川都被洗劫一空。

　　现在，低温艺术家邀请颜冬来参加他的艺术品最后完成的仪式。

　　前方的山谷中有一片蓝色的水面，那蓝色很纯很深，在雪白的群峰间显得格外动人。这就是地球上最后的海洋了，它的面积大约相当于滇池大小，早已没有了海洋那广阔的万顷波涛，表面只是荡起静静的微波，像深山中一个幽静的湖泊。有三条河流汇入了这最后的海洋，这是在干涸的辽阔海底长途跋涉后幸存下来的大河，是地球上有史以来最长的河，到达这里时已变成细细的小溪了。

　　颜冬走到海边，在白色的海滩上把手伸进轻轻波动着的海水，由于水中的盐分已经饱和，海面上的波浪显得有些沉重，而颜冬的手在被微风吹干后，析出了一层白色的盐末。

　　空中传来一阵颜冬熟悉的尖啸声，这声音是低温艺术家向下滑落时冲击空气发出的。颜冬很快在空中看到了它，它的外形仍是一个冰球，但由于直接从太空返回这里，在大气中飞行的距离不长，球的体积比第一次出现时小了许多。这之前，在冰块进入轨道后，人们总是用各种手段观察离开冰块时的低温艺术家，但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它进人大气层后，那个不断增大的冰球才能显示它的存在和位置。

　　低温艺术家没有向颜冬打招呼，冰球在这最后海洋的中心垂直坠人水面，激起了高高的水柱。然后又出现了那熟悉的一幕：一圈冒出白雾的区域从坠落点飞快扩散，很快白雾盖住了整个海面，然后是海水快速冻结时发出的那种像断裂声的巨响，再往后白雾消散，露出了凝固的海面。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整个海洋都被冻结了，没有留下一滴液态的水，海面也没有凝固的波浪，而是平滑如镜。在整个冻结过程中，颜冬都感到寒气扑面。

　　接着，已冻结的最后的海洋被整体提离了地面，开始只是小心地升到距地面几厘米处，颜冬看到前面冰面的边缘与白色盐滩之间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缝，空气涌进长缝，去填补这刚刚出现的空间，形成一股紧贴地面的疾风，被吹动的盐尘埋住了颜冬的脚。提升速度加快，最后的海洋转眼间升到半空中，如此巨大体积的物体的快速上升在地面产生了强烈的气流扰动，一股股旋风卷起盐尘，在峡谷中形成一根根白色的尘柱。颜冬吐出飞进嘴里的盐末，那味道不是他想像的咸，而是一种难言的苦涩，正如人类面临的现实。

　　最后的海洋不再是规则的长方体，它的底部精确地模印着昔日海详最深处的地形。颜冬注视着最后的海洋上升，直到它变成一个小亮点融入浩荡的冰环中。

　　冰环大约相当于银河的宽度，由东向西横贯长空。与天王星和海王星的环不同，冰环的表面不是垂直而是平行于地球球面，这使得它在空中呈现一条宽阔的光带。这光带由二十万块巨冰组成，环绕地球一周。在地面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每个冰块，并能看出它的形状，这些冰块有的自转有的静止，这二十万个闪动或不闪动的光点构成了一条壮丽的天河，这天河在地球的天空中庄严地流动着。

　　在一天的不同时段，冰环的光和色都不断地变幻。

　　清晨和黄昏是它色彩最丰富的时段，这时冰环的色彩由地平线处的橘红渐变为深红，再变为碧绿和深蓝，如一条宇宙彩虹。

　　在白天，冰环在蓝天上呈耀眼的银色，像一条流过蓝色平原的钻石大河。白天冰环最壮观的景象是日环食，即冰环挡住太阳的时刻，这时大量的冰块折射着阳光，天空中出现奇伟瑰丽的焰火表演。依太阳被冰环挡住的时间长短，分为交叉食和平行食，所谓平行食，是太阳沿着冰环走过一段距离，每年还有一次全平行食，这天太阳从升起到落下，沿着冰环走完它在天空中的全部路程。这一天，冰环仿佛是一条撒在太空中的银色火药带，在日出时被点燃，那璀璨的火球疯狂燃烧着越过长空，在西边落下，其壮丽之极，已很难用语言表达。正如有人惊叹：“这一天，上帝从空中踱过。”

　　然而冰环最迷人的时刻是在夜晚。它发出的光芒比满月亮一倍，这银色的光芒撒满大地。这时，仿佛全宇宙的星星都排成密集的队列，在夜空中庄严地行进。与银河不同；这条浩荡的星河中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每个长方体的星星。这密密麻麻的星星中有一半在闪耀，这十万颗闪动的星星在星河中构成涌动的波纹，仿佛宇宙的大风吹拂着河面。使整条星河变成了一个有灵性的整体……

　　在一阵尖啸声中；低温艺术家最后一次从大空返回地面，悬在颜冬上空，一圈纷飞的雪花立刻裹住了它。

　　“我完成了，你觉得怎么样。”它问。

　　颜冬沉默良久，只说出了两个字：“服了。”

　　他真的服了，这之前，他曾连续三天三夜仰望着冰环，不吃不喝，直到虚脱。能起床后他又到外面去仰望冰环，他觉得永远也看不够。在冰环下，他时而迷乱，时而沉浸于一种莫名的幸福之中，这是艺术家找到终极之美时的幸福，他被这宏大的美完全征服了，整个灵魂都融化于其中。

　　“作为一个艺术家，能看到这样的创造，你还有他求吗？”低温艺术家又问。

　　“我真无他求了。”颜冬由衷地回答。

　　“不过嘛，你也就是看看，你肯定创造不出这种美，你太琐碎。”

　　“是啊，我太琐碎，我们太琐碎，有啥法子？都有自己的老婆孩子要养活啊。”

　　颜冬坐到盐地上，把头埋在双臂间，沉浸在悲哀之中。这是一个艺术家在看到自己永远无法创造的美时，在感觉到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的界限时，产生的最深的悲哀。

　　“那么，我们一起给这件作品起个名字吧，叫——梦之环，如何？”

　　颜冬想了一会，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好，它来自于海洋，或者说是海洋的升华，我们做梦也想不到海洋还具有这种形态的美，就叫——梦之海吧。”

　　“梦之海……很好很好，就叫这个名字，梦之海。”

　　这时颜冬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我想问，你在离开前，能不能把梦之海再恢复成我们的现实之海呢？”

　　“让我亲自毁掉自己的作品，笑话！”

　　“那么，你走后，我们是否能自己恢复呢？”

　　“当然可以，把这些冰块送回去不就行了？”

　　“怎么送呢？”颜冬抬头问，全人类都在竖起耳朵听。

　　“我怎么知道。”低温艺术家淡淡地说。

　　“最后一个问题：作为同行，我们都知道冰雪艺术品是短命的，那么梦之海……”

　　“梦之海也是短命的，冰块表面的滤光膜会老化，不再能够阻拦热光。但它消失的过程与你的冰雕完全不同，这过程要剧烈和壮观得多：冰块汽化；压力使薄膜炸开，每个冰块变成一个小慧星，整个冰环将弥漫着银色的雾汽，然后梦之海将消失在银雾中，然后银雾也扩散到太空消失了，宇宙只能期待着我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下一个作品。”

　　“这将在多长时间后发生？”颜冬声音有些发颤。

　　“滤光膜失效，用你们的计时，嗯，大约二十年吧。嗨，怎么又谈起艺术之外的事了？琐碎琐碎！好了同行，永别了，好好欣赏我留给你们的美吧！”

　　冰球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空中。据世界各大天文机构观测，冰球沿垂直于黄道面的方向急速飞去，在其加速到光速一半时，突然消失在距太阳13个天文单位的太空中，好像钻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洞，以后它再也没回来。

第一章·纪念碑和导光管

　　干旱已持续了五年。

　　焦黄的大地从车窗外掠过，时值盛夏，大地上没有一点绿色，树木全部枯死，裂纹如黑色的蛛网覆盖着大地，于热风扬起的黄沙不时遮盖了这一切。有好几次，颜冬确信他看到了铁路边被渴死的人的尸体，但那些尸体看上去像是旁边枯死的大树上掉下的一根根干树枝，倒没什么恐怖感。这严酷的干旱世界与天空中银色的梦之海形成鲜明的对比。

　　颜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直舍不得喝自己带的那壶水，那是他全家四天的配给，是妻子在火车站硬让他带上的。昨天单位里的职工闹事，坚决要求用水来发工资，市场上非配给的水越来越少，有钱也买不到了……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一看是邻座。

　　“你就是那个外星人的同行吧？”

　　自从成为人类与低温艺术家沟通的信使，颜冬就成了名人。开始他是一位正面角色和英雄，可是低温艺术家走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有种说法，说就是他在冰雪艺术节上激发了低温艺术家的灵感，否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有个发泄怨气的对象总是好事，所以到现在，他在人们的眼中简直成了外星人的同谋。好在后来有更多的事要操心，人们渐渐把他忘了。但这次他虽戴着墨镜，还是被认了出来。

　　“你请我喝水！”那人沙哑地说，嘴唇上有两小片干皮屑掉了下来。

　　“干什么，你想抢劫？”

　　“放聪明点儿，不然我要喊了！”

　　颜冬只好把水壶递给他，这家伙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旁边的人惊异地看着他，从过道上路过的列车员也站住呆呆地看了他半天，他们不敢相信竟有人这么奢侈，这就像有海时（人们对低温艺术家到来之前的时代的称呼）看着一个富豪一人吃一顿价值十万元的盛宴一样。

　　那人把空水壶还给颜冬，又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没关系的，很快就都结束了。”

　　颜冬明白他这话的含义。

　　首都的街道上已很少有汽车，罕见的汽车也是改装后的气冷式，传统的水冷式汽车已经严格禁止使用了。幸亏世界危机组织中国分部派了辆车来接他，否则他绝对到不了危机组织的办公大楼的。一路上，他看到街道都被沙尘暴带来的黄尘所覆盖，见不到几个行人，缺水的人在这于热风中行走是十分危险的。

　　世界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已经奄奄一息了。

　　到了危机组织办公大楼后，颜冬首先去找组织的负责人报到。负责人带着他来到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告诉他这就是他将要工作的机构。颜冬看看办公室的门，与其它的办公室不同，这扇门上没有标牌，负责人说：“这是一个秘密机构，这里所有的工作严格保密，以免引起社会动乱，这个机构的名称叫纪念碑部。”

　　走进办公室，颜冬发现这里的人都有些古怪：有的人头发太长，有的人没有头发；有的人的穿着在这个艰难时代显得过分整洁，有的人除了短裤外什么都没穿；有的人神色忧郁，有的人兴奋异常……中间的长桌上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模型，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

　　“欢迎您，冰雕艺术家先生！”在听完负责人的介绍后，纪念碑部的部长热情地向颜冬伸出手来，“您终于有机会把您从外星人那里得到的灵感发挥出来，当然，这次不能用冰为材料，我们要创作的，是一件需要永久保存的作品。”

　　“这是在干什么？”颜冬不解地问。

　　部长看看负责人又看看颜冬；说：“您还不知道？我们要建立人类纪念碑！”

　　颜冬显得更加茫然了。

　　“就是人类的墓碑。”旁边一位艺术家说，这人头发很长，衣衫破烂，一副颓废派模样，一手拿着一瓶二锅头喝得很有些醉意。这东西是有海时剩下的，现在比水便宜多了。

　　颜冬向四周看看说：“可……我们还没死啊。”

　　“等死了就晚了，”负责人说，“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现在是考虑这事的时候了。”

　　部长点点头说：“这是人类最后的艺术创作，也是最伟大的创作，作为一名艺术家，还有什么比参加这一创作更幸福的吗？”

　　“其实都他妈多……多余！”长发艺术家挥着酒瓶说，“墓碑是供后人凭吊的，没有后人了，还立个乌碑？”

　　“注意名称，是纪念碑！”部长严肃地更正道。然后笑着对颜冬说，“虽这么说，可他提出的创意还是不错的：他提议全世界每人拿出一颗牙齿，用这些牙齿可以建造一座巨碑，每个牙齿上刻一个字，足以把人类文明最详细的历史都刻上了。”他指指一个看上去像白色金字塔的模型。

　　“这是对人类的亵渎！”另一位光头艺术家喊道，“人类的价值在于其大脑，他却要用牙齿来纪念！”

　　长发艺术家又抡起瓶子灌了一口：“牙……牙齿容易保存！”

　　“可大部分人都还活着！”颜冬又严肃地重复一遍。

　　“但还能活多久呢？”长发艺术家说，一谈到这个话题，他的口齿又利落了，“天上滴水不下，江河干涸，农业全面绝收已经三年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业已经停产，剩下的粮食和水，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这群废物，”秃头艺术家指着负责人说，“忙活了五年时间，到现在一块冰也没能从天上弄下来！”

　　对秃头艺术家的指责，负责人只是付之一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以人类现有的技术，从轨道上迫降一块冰并不难，迫降一百甚至上千块冰也能做到，但要把在太空中绕地球运行的二十万块冰全部迫降，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用传统手段，用火箭发动机减速使其返回大气层，就需制造大量可重复使用的超大功率发动机，并将它们送入太空，这是一个巨大的技术工程，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和资源贮备，有许多不可克服的障碍。比如说，要想拯救地球的生态系统，如果从现在开始，需要在四年时间里迫降一半冰块，这样平均每年就要迫降两万五千块冰，它所需要的火箭燃料在重量上比有海时人类一年消耗的汽油还多！可那不是汽油，那是液氢液氧和四氧化二氮、偏二甲肼之类，制造它们所消耗的能量和资源，是生产汽油的上百倍，仅此一项，就使整个计划成为不可能。”

　　长发艺术家点点头：“所以说末日不远了。”

　　负责人说：“不，不是这样，我们还可以采取许多非传统非常规方法，希望还是有的，但在我们努力的同时，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颜冬说。

　　“为最坏的打算？”长发艺术家问。

　　“不，为希望。”他转向负责人说，“不管你们召我来干什么，我来有自己的目的。”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带的那体积很大的行羹，“请带我到海洋回收部去。”

　　“你去回收部能干什么？那里可都是科学家和工程师！”秃头艺术家惊奇地问。

　　“我从事应用光学研究，职称是研究员，除了与你们一样做梦外，我还能干些更实际的事。”颜冬扫了一眼周围的艺术家说。

　　在颜冬的坚持下，负责人带他来到了海洋回收部。这里的气氛与纪念碑部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在电脑前紧张地工作着。办公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台可以随意取水的饮水机，这简直是国王的待遇，不过想想这些人身上集中了人类的全部希望，也就不奇怪了。

　　见到海洋回收部的总工程师后，颜冬对他说：“我带来了一个回收冰块的方案。”说着他打开背包，拿出了一根白色的长管子，管子有手臂粗，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约一米长的圆筒。颜冬走到一个向阳的窗前，把圆筒伸到窗外摆弄着，那圆筒像章一样撑开，“伞”的凹面镀着镜面膜，使它成为一个类似于太阳灶的抛物面反射镜。

　　接着，颜冬把那根管子从反射镜底部的一个小圆洞中穿过去，然后调节镜面的方向，使它把阳光焦聚到伸出的管子的端部。立刻，管子的另一端把一个刺眼的光斑投到室内的地板上，由于管子平放在地上，那个光斑呈长椭圆形。

　　颜冬说：“这是用最新的光导纤维做成的导光管，在导光时衰减很小。当然，实际系统的尺寸比这要大得多。在太空中，只要用一面直径二十米左右的抛物面反射镜，就可以在导光管的另一端得到一个温度达三千度以上的光斑。”

　　颜冬向周围看看，他的演示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那些工程师们扭头朝这边看看，又都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电脑屏幕不再理会他了。直到那光斑使防静电地板冒出了一股青烟，才有最近的一个人走了过来，说：“干什么，还嫌这儿不热？”同时把导光管轻轻向后一拉，使采光的一端脱离了反射镜的焦距，地板上的光斑虽然还在，但立刻变暗了许多，失去了热度。颜冬惊奇地发现，这人摆弄这东西很在行。

　　总工程师指指导光管说：“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喝点水吧。听说你是坐火车来的，从长春到这儿的火车居然还开？你一定渴坏了。”

　　颜冬急着想解释自己的发明。但他确实渴坏了，冒烟的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错，这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总工程师递给颜冬一杯水。

　　颜冬一口气喝光了那杯水，呆呆地望着总工程师问：“您是说，已经有人想到了？”

　　总工程师笑着说：“与外星人相处，使你低估人类的智力了。其实，在低温艺术家把第一块冰送到轨道上时，这个方案就已经有很多人想到了。后来又有了许多变种，比如用太阳能电池板代替反射镜，用电线和电热丝代替导光管，其优点是设备容易制造和运送，缺点是效率不如导光管方案高。现在，对它的研究已进行了五年，技术上已经成熟，所需的设备也大部分制造出来了。”

　　“那为什么还不实施？”

　　旁边的一名工程师说：“这个方案，将使地球海洋失去百分之二十一的水；这部分水或变成推进蒸汽散失了；或在再入大气时被高温离解。”

　　总工程师扭头对那名工程师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美国人最新的计算机模拟表明，在电离层之下，再入时高温离解产生的氢气会立刻同周围的氧再化合形成水，所以高温离解的损失以前被高估了，总损失率估计为百分之十八。”他又转头向颜冬，“但这个比例也够高的了。”

　　“那你们有把太空中的水全部取回来的方案吗？”

　　总工程师摇摇头：“惟一的可能是用核聚变发动机，但目前我们在地面上都得不到可控的核聚变。”

　　“那为什么还不快些行动呢？要知道，犹豫不决的话地球会失去百分之百的水的。”

　　总工程师坚定地点点头：“所以，在长时间的犹豫之后我们决定行动了，很快，地球将为生存决一死战。”

第二章·回收海洋

　　颜冬加人了海洋回收部，负责对已生产出的导光管进行验收的工作，这虽不是核心岗位，也使他感到很充实。

　　在颜冬到达首都一个月后，人类回收海洋的工程开始了。

　　在短短的一个星期内，从全球各大发射基地，有八百枚大型运载火箭发射升空，把五万吨荷载送入地球轨道。然后，从北美的发射基地，二十架航天飞机向太空运送了三百名宇航员。由于沿同一航线频繁发射，在各基地上空形成了一道长久不散的火箭尾迹，从轨道上看，仿佛是从各大陆向太空牵了几根蛛丝。

　　这批发射，把人类在太空的活动规模提高了一个数量级，但所使用的技术仍是二十一世纪初的，这使人们意识到，在现有的条件下，如果全世界齐心协力孤注一掷干一件事，会取得怎样的成就。

　　在直播的电视中，颜冬同所有人一起目睹了在第一个冰块上安装减速推进系统的过程。

　　为了降低难度，首批迫降的冰块都是不自转的。三名宇航员降落在这样一个冰块上，他们携带着如下装备：一辆形状如炮弹、能够在冰块中钻进的钻孔车，三根导光管，一根喷射管，三个折盖起来的抛物面反射镜。只有这时才能感觉到冰块的巨大，他们三人仿佛是降落在一个小小的水晶星球上，在太空中强烈的阳光下，脚下冰的大地似乎深不可测。在黑色的天空上，远远近近悬浮着无数个这样的水晶星球，有些还在自转着。周围那些自转或不自转的冰块反射和折射着阳光，在三名宇航员站立的冰面上，不停地进行着令人目眩的光与影的变幻。向远处看，冰环中的冰块看去越来越小，密度却越来越大，渐渐缩成一条致密的银带弯向地球的另一面。距离最近的一个冰块与他们所在的这块间距只有三千米，以它的短轴为轴自转着，在他们眼中这种自转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仿佛三只小蚂蚁看着一幢水晶摩天大楼一次次倒塌下来。

　　这两个冰块在一段时间后将会因引力而相撞，结果将使滤光膜破裂，冰块解体，破碎后的冰块将很快在阳光下蒸发消失。这种相撞在冰环中已发生了两次，这也是首先迫降这块冰的原因。

　　操作开始后，一名宇航员启动了那辆钻孔车，钻头旋转起来，冰屑呈锥状向外飞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钻孔车钻破了冰面那层看不见的滤光膜，像一枚被拧进去的螺丝一样钻进了冰面，在后面留下了一个圆形的钻洞。随着钻洞向冰层深处延伸，在冰层中隐约可以看到一条不断延长的白线。到达预定深度后，钻孔车转向，沿另一个方向驶出冰面，这就形成了另一条钻洞。最后，向冰块深处打四条钻洞，它们相交于冰层深处的一点。接下来，宇航员们把三根导光管插人三个钻洞，再把一根喷射管插入直径较大的第四条钻洞，喷射管的喷口正对着冰块运行的方向。然后，宇航员用一根细管向导光管、喷射管与洞壁之间填充某种速凝液体，使其形成良好的密封。最后，他们张开了抛物面反射镜。如果说回收海洋的最初阶段采用了什么最新技术的话，那就是这些反射镜了。它们是纳米科技创造的奇迹，在折合起来时只有一立方米大小，但张开后形成一面直径达五百米的巨型反射镜。这三面反射镜，像冰块上生长的三片银色的荷叶。宇航员们调整导光管的伸出端，使其受光端头与反射镜的焦点重合。

　　在冰层深处三条钻洞的交点，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点，它像一个小太阳，照亮了大冰块中神话般的奇景：银色的鱼群，随波浪舞动的海草……这一切在瞬间冻结时都保持着栩栩如生的姿态，甚至连鱼嘴中吐出的串串小气泡都清晰可见。在距此一百多公里的另一个也在回收中的冰块里，导光管导入冰层深处的阳光照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一条长达二十多米的蓝鲸！这就是人类昔日的海洋。

　　蒸汽使冰层深处的光点很快模糊了，在蒸汽散射下，变成了一个白色光球，随着被融化的冰体积的增加，光球渐渐膨胀。当压力达到预定值后，喷射管喷嘴上的盖板被冲开了，一股汹涌的蒸汽流急速喷出；由于没有阻力，它呈一个尖尖的锥形向远方扩散，最后在阳光中淡化消失了；还有一部分蒸汽进入了另一个冰块的阴影，被冷凝成冰晶，仿佛是一大群在阴影中闪闪发光的费火虫。

　　首批一百个冰块上的减速推进系统启动了，由于冰块质量巨大，系统产生的推力相对来说很小，所以它们须运行少则十五天多则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使冰块减速到坠入大气层的速度。在坠落之前，宇航员们将再次登上冰块，取回导光管和反射镜。要全部迫降二十万个冰块，这些设备应尽可能重复使用。

　　以后对自转的冰块的回收操作要复杂许多，推进系统将首先刹住其自转，再进行减速。

第三章·冰流星

　　颜冬与危机委员会的人们一起来到太平洋中部的平原上，观看第一批冰流星的坠落。

　　昔日的洋底平原一片雪白，反射着强烈的阳光，不戴墨镜是睁不开眼的。但这并没有使颜冬想起自己的东北故乡的雪原，因为这里是地狱般炎热，地面气温接近50摄氏度；热风吹起盐尘，打得脸生疼。在远处，有一艘十万吨油轮；那巨大的船体斜立在地面，下面那有几层楼高的螺旋桨和舵上覆满了盐层。再看看更远处连绵的白色群山，那是人类从未见过的海底山脉，颜冬的脑海中顿时涌出两句诗：大海是船儿的陆地，黑夜是爱情的白天。

　　他苦笑了一下，经历了这样的灾难，还摆脱不了艺术家的思维。

　　一阵欢呼声响起，颜冬抬头向人们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在横贯长空的银色冰环中，出现了一个红色的亮点。这亮点飘出了冰环，膨胀成一个火球，火球的后面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这水蒸汽尾迹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其色彩也更浓更白。很快，火球分裂了成数十块，每一块又继续分裂，每一小块都拖着长长的白尾，这一片白色的尾迹覆盖了半个天空，似乎是一棵白色的圣诞树，每根树枝的枝头都挂着一盏亮闪闪的小灯……更多的冰流星出现了，超音速音爆传到地面，像滚滚的春雷。天空中旧的水蒸汽尾迹在渐渐淡化，新的屋迹不断出现，使天空被一张错综复杂的白色巨网所覆盖，现在，已有几万亿吨的水重新属于地球了。

　　大部分冰流星都在空中分裂汽化了，但是也有一个较大的碎冰块直接坠落到地面，坠落点距离颜冬所在的地方约四十公里，海底平原在一声巨响中震动不已，在远处的山脉间腾起一团顶天立地的白色蘑菇云。大团的水蒸汽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白光，并随风渐渐扩散，变为天空中的第一片云层。后来，云多了起来，第一次挡住了炙烤大地五年的烈日，并盖满了整个天空，颜冬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凉爽。

　　后来，云层变黑变厚，其中红光闪闪，不知是闪电，还是仍在不断坠落的冰流星的光芒。

　　下雨了！这是即使在有海时也罕见的大暴雨。颜冬和其他人在雨中欢呼狂奔，他们觉得灵魂都在这雨中溶化了。但后来大家只好都躲回车内或直升机里，因为这时人在雨地中会窒息。

　　雨一直下到黄昏才停，海底平原上出现了许多水洼，在从云缝中露出的夕阳下闪着金光，仿佛大地的一只只刚睁开的眼睛。

　　颜冬随着人群，踏着粘稠的盐浆，跑到最近的水洼前。他捧起一捧水，把那沉甸甸的饱和盐水撒到自己的脸上，任它和泪水一同流下，便咽着说：“海啊，我们的海啊……”

　　尾声

　　十年以后。

　　颜冬走上了冰封的松花江江面，他裹着一件破大衣，旅行袋中放着那套保存了十五年的工具：几把形状各异的刀铲，一个锤子，一只喷水壶。他跺跺脚，证实江面确实冻住了。松花江早在五年前就有了水，但这是第一次封冻，而旦是在夏天封冻。由于干旱少雨，同时大量的冰流星把其引力势能在大气层中转化为热能，全球气候一直炎热无比。但在海洋回收的最后阶段，最大体积的冰块被迫降，这些冰块分裂后的碎块也较大，大多直接撞击地面。除了几座城市被摧毁外，撞击激起的尘埃挡住了太阳的热量，使全球气温骤降，地球进入了新的冰期。

　　颜冬抬头看看夜空，这是他童年时看到的星空，冰环已经消失，只有从快速的运动中才能把太空中残余的少量小冰块与群星的背景区分开来。梦之海又变回现实的海，这件宏伟的艺术品，其绝美与噩梦一起永远铭刻在人类的记忆中。

　　虽然回收海洋的工程已经结束，但以后的全球气候肯定仍是极其恶劣的，生态还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在可以看到的未来，人类的生活将是十分艰难的，但至少可以活下去了，这使所有的人感到了满足。确实，冰环时代使人类学会了满足，但人类还学会了更重要的东西。现在，世界危机组织改名为太空取水组织，另一个宏大的工程正在计划中：人类打算飞向遥远的类木行星，把木星卫星上和上星光环中的水取回地球，以弥补地球在海洋回收过程中失去的百分之十八的水。人们首先打算用已经掌握的冰块驱动技术，驱动土星光环中的冰块驶向地球，当然，在那样遥远的距离上。阳光已很微弱，只有用核聚变来汽化冰块核心以得到所需的推力了。至于木星卫星上的水。要用更复杂和庞大的技术才能取得，已经有人提出把整个木卫二从木星的引力巨掌中拉出来。使其驶向地球，成为地球的第二个卫星。这样，地球上能得到的水已多于百分之十八，这可以使地球的生态系统变得天堂般美好。当然，这都是遥远未来的事，活着的人谁都没有希望看到它实现。但这希望使人们在艰难的生活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这是人类从冰环时代得到的最大财富：回收梦之海使人类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教会了他们做以前从不敢做的梦。

　　颜冬看到远处的冰面上聚着一小堆人，他一滑一滑地走了过去，那些人看到他后都向他跑来，有人摔了一跤后爬起来接着跑。

　　“哈哈，老伙计！”跑在最前面的人同颜冬热情拥抱。颜冬认出来了，他就是冰环时代之前好几届冰雪艺术节的冰雕评委之一。颜冬曾发誓不再同这些评委说话，因为上一届艺术节上的冰雕特等奖，显然是基于那个妙龄女作者的脸蛋和身段而不是基于她的作品。接着，他又认出了其他几个人，大都是冰环时代之前的冰雕作者，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他们穿着破烂，苦难和岁月已把他们中许多人的双鬓染白。现在，颜冬有流浪多年后回家的感觉。

　　“听说，冰雪艺术节又恢复了？”他问。

　　“当然，要不咱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寻思着，日子这么难……”颜冬裹紧了破大衣，在寒风中发抖，不停地跺着冻得麻木的脚，其他人也同他一样，哆嗦着，跺着脚，像一群乞丐难民。

　　“咄，日子难怎么了，日子难不能不要艺术啊，对不对？”一位老冰雕家上下牙打着架说。

　　“艺术是文明存在的惟一理由！”另一个人说。

　　“去他妈的，老子存在的理由多了！”颜冬大声说，众人都大笑起来。

　　然后大家都沉默了，他们回顾着这十几年的艰难岁月，他们挨个数着自己存在的理由，最后，他们重新把自己从一群大灾难的幸存者变目为艺术家。

　　颜冬掏出了一瓶二锅头，大家你一口我一口传着喝了暖暖身子。然后他们在空旷的江岸上生起一堆火，在火上烘烤一把油锯，直到它能在严寒中启动。大家走到江面上，油锯哗晔作响地切入冰面，雪白的冰屑四下飞溅，很快，他们从松花江上取出了第一块晶莹的方冰。

第18集·《朝闻道》

　　（《科幻世界》杂志2002年1月第1期）

　　爱因斯坦赤道

　　“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对你们说，”丁仪对妻子和女儿说，“我心听位置大部分都被物理学占据了，只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小角落给你们。对此我心里很痛苦，但也实在是没办法。”

　　他的妻子方琳说：“这话你对我说过两百遍了。”

　　十岁的女儿文文说：“对我也说过一百遍了。”

　　丁仪摇摇头说：“可你们始终没能理解我这话的真正含义，你们不懂得物理学到底是什么。”

　　方琳笑着说：“只要它的性别不是女的就行。”

　　这里，他们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辆时速达五百公里的小车上，行驶在一条直径5米的钢管中，这根钢管的长度约为三万公里，在北纬45度线上绕地球一周。

　　小车完全自动行驶，透明的车舱内没有任何驾驶设备。从车里看出去，钢管笔直地伸向前方，小车像是一颗在无限长的枪管中正在射出的子弹，如果不是周围的管壁如湍急的流水飞快掠过，肯定觉察不出车的运动。在小车启动或停车时，可以看到管壁上安装的数量巨大的仪器，还有无数等距离的箍圈，当车加速起来后，它们就在两旁浑然一体地掠过，看不清了。丁仪告诉她们，那些箍圈是用于产生强磁场的超导线圈，而悬在钢管正中的那条细管是粒子通道。

　　他们正行驶在人类迄今所建立的最大的粒子加速器中，这台环绕地球一周的加速器被称为爱因斯坦赤道，借助它，物理学家们将实现上世纪那个巨人肩上的巨人最后的梦想：建立宇宙的大统一模型。

　　这辆小车本是加速器工程师们用于维修的，现在被丁仪用来带着全家进行环球旅行，这旅行是他早就答应妻子和女儿的，但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要走这条路。

　　整个旅行耗时六十个小时，在这环绕地球一周的行驶中，她们除了笔直的钢管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方琳和文文还是很高兴很满足，至少在这两天多时间里，全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

　　旅行的途中也并不枯燥，丁仪不时指着车外飞速掠过的管壁对文文说：“我们现在正在驶过外蒙古，看到大草原了吗？还有羊群……通过俄罗斯，擦地日本北角。看，朝阳照到积雪的国后岛上了，那可是今天亚洲迎来的第一抹阳光……我们现在在太平洋底了，真黑，什么都看不见。哦不，那边有亮光，暗红色的，嗯，看清了，那是洋底火山口，它涌出的岩浆遇水很快冷却了，所以那暗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海底平原上的篝火。文文，大陆正在这里生长啊……”

　　后来，他们又在钢管中驶过了美国全境，潜过了大西洋，从法国海岸登上了欧洲的土地，驶过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第二次进入俄罗斯，然后从里海回到亚洲，穿过哈萨克斯坦进入中国。现在，他们正走完最后的路程，回到了爱因斯坦赤道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起点——世界核子中心，这也是环球加速器的控制中心。

　　当丁仪一家从控制中心大楼出来时，外面已是深夜，广阔的沙漠静静地在群星下伸向远方，世界显得简单而深邃。

　　“好了，我们三个基本粒子，已经在爱因斯坦赤道中完成了一次加速试验。”丁仪兴奋地对方琳和文文说。

　　“爸爸，真的粒子在这根大管子中跑这么一大圈，要多长时间？”文文指着他们身后的加速器管道问，那管道从控制中心两侧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丁仪回答说：“明天，加速器将首次以它最大的能量运行，在其中运行的每个粒子，将受到相当于一颗核弹的能量的推动，它们将加速到接近光速。这里，每个粒子在管道中只需十分之一秒就能走完我们这两天多的环球旅程。”

　　方琳说：“别以为你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这次环球旅行是不算的！”

　　“对！”文文点点头说：“爸爸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带我们在这长管子的外面沿着它走一圈，真正看看我们在管子里面到过的地方，那才叫真正的环球旅行呢！”

　　“不需要，”丁仪对女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睁开了想像力的眼睛，那这次旅行就足够了，你已经在管子中看到了你想看的一切，甚至更多！孩子，更重要的是，蓝色的海洋红色的花朵绿色的森林都不是最美的东西，真正的美眼睛是看不到的，只有想像力才能看到它。与海洋花朵森林不同，它没有色彩和形状，只有当你用想像力和数学把整个宇宙在手中捏成一团儿，使它变成你的一个心爱的玩具，你才能看到这种美……”

　　丁仪没有回家，送走妻女后，他回到了控制中心。中心只有不多的几个值班工程师，在加速器建成以后历时两年的紧张调试后，这里第一次这么宁静。

　　丁仪上到楼顶，站在高高的露天平台上，他看到下面的加速器管道像一条把世界一分为二的直线，他有一种感觉：夜空中的星星像无数只瞳仁，它们的目光此时都聚焦在下面这条直线上。

　　丁仪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进入了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的梦乡。

　　他坐在一辆小车里，小车停在爱因斯坦赤道的起点。小车启动，他感觉到了加速时强劲的推力。他在45度纬线上绕地球旋转，一圈又一圈，像轮盘赌上的骰子。随着速度趋近光速，急剧增加的质量使他的身体如一尊金属塑像般凝固了，意识到了这个身体中已蕴含了创世的能量，他有一种帝王般的快感。在最后一圈，他被引入一条支路中，冲进一个奇怪的地方，这是虚无之地。他看到了虚无的颜色，虚无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的，它的色彩就是无色彩，但也不是透明，在这里，空间和时间都还是有待于他去创造的东西。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小黑点，急剧扩大，那是另一辆小车，车上坐着另一个自己。当他们以光速相撞后同时消失了，只在无际的虚空中留下一个无限小的奇点，这万物的种子爆炸开来，能量火球疯狂暴胀。当弥漫整个宇宙的红光渐渐减弱时，冷却下来的能量天空中物质如雪花般出现了，开始是稀薄的星云，然后是恒星和星系群。在这个新生的宇宙中，丁仪拥有一个量子化的自我，他可以在瞬间从宇宙的一端跃至另一端。其实他并没有跳跃，他同时存在于这两端，他同时存在于这浩大宇宙中的每一点，他的自我像无际的雾气弥漫于整个太空，由恒星沙粒组成的银色沙漠在他的体内燃烧。他无所不在的同时又无所在，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概率的幻影，这个多态叠加的幽灵渴望地环视宇宙，寻找那能使自己坍缩为实体的目光。正找着，这目光就出现了，它来自遥远太空中浮现出现的两双眼睛，它们出现在一道由群星织成的银色帷幕后面，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美丽的眼睛是方琳的，那双充满天真灵性的眼睛是文文的。这两双眼睛在宇宙中茫然扫视，最终没能觉察到这个量子自我的存在，波函数颤抖着，如微风扫过平静的湖面，但坍缩没有发生。正当丁仪陷入绝望之时，茫茫的星海扰动起来，群星汇成的洪流在旋转奔涌。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宇宙间的所有星星构成了一只大眼睛，那只百亿光年大小的眼睛如钻石粉末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撒出的图案，它盯着丁仪看，波函数在瞬间坍缩，如倒着放映的焰火影片，他的量子存在凝聚在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上，他睁开双眼，回到了现实。

　　是控制中心的总工程师把他推醒的，丁仪睁开眼，看到核子中心的几位物理学家和技术负责人围着他躺的沙发站着，他们用看一个怪物的目光盯着他看。

　　“怎么？我睡过了吗？”丁仪看看窗外，发现天已亮了，但太阳还未升起。

　　“不，出事了！”总工程师说。这时丁仪才知道，大家那诧异的目光不是冲着他的，而是由于刚出的那件事情。总工程师拉起丁仪，带他向窗口走去。丁仪刚走了两步就被人从背后拉住了，回头一看，是一位叫松田诚一的日本物理学家，上届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之一。

　　“丁博士，如果您在精神上无法承受马上要看到的东西，也不必太在意，我们现在可能是在梦中。”日本人说，他脸色苍白，抓着丁仪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刚从梦中出来！”丁仪说，“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仍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总工程师拉起他继续朝窗口走去，当丁仪看到窗外的景象时，立刻对自己刚才的话产生了怀疑，眼前的现实突然变得比刚才的梦境更虚幻了。

　　在淡蓝色的晨光中，以往他熟悉的横贯沙漠的加速管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绿色的草带，这条绿色大道沿东西两个方向伸向天边。

　　“再去看看中心控制室吧！”总工程师说。丁仪随着他们来到楼下的控制大厅，又受到一次猝不及防的震撼：大厅中一片空旷，所有的设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放置设备的位置也长满了青草，那草是直接从防静电地板上长出来的。

　　丁仪发疯似的冲出控制大厅，奔跑着绕过大楼，站到那条取代加速器管道的草带上，看着它消失在太阳即将升起的东方地平线上，在早晨沙漠寒冷的空气中他打了个寒战。

　　“加速器的其它部分呢？”他问喘着气跟上来的总工程师。

　　“都消失了，地上、地下和海中的，全部消失了。”

　　“也都变成了草？”

　　“哦不，草只在我们附近的沙漠上有，其它部分只是消失了，地面和海底部分只剩下空空的支座，地下部分只留下空隧道。”

　　丁仪弯腰拔起了一束青草，这草在别的地方看上去一定很普通，但在这里就很不寻常：它完全没有红柳或仙人掌之类的耐旱的沙漠植物的特点，看上去饱含水分，青翠欲滴，这样的植物只能生长在多雨的南方。丁仪搓碎了一根草叶，手指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丁仪盯着手上的小草呆立了很长时间，最后说：“看来，这真是梦了。”

　　东方传来一个声音：“不，这是现实！”

　　真空衰变

　　在绿色草路的尽头，朝阳已升起了一半，它的光芒照花了人们的眼睛。在这光芒中，有一个人沿着草路向他们走来，开始他只是一个以日轮为背景的剪影，剪影的边缘被日轮侵蚀，显得变幻不定。当那人定近些后，人们看到他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白衬衣和黑裤子，没打领带。再近些，他的面孔也可以看清了，这是一张兼具亚洲和欧洲人特点的脸，这一点在这个地区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但人们绝不会把他误认为是当地人，他的五宫太端正了，端正得有些不现实，像某些公共标志上表示人类的一个图符。当他再走近些时，人们也不会把他误认为是这个世界的入了，他并没有走，他一直两腿并拢笔直地站着，鞋底紧贴着草地飘浮而来。在距他们两三米处，来人停了下来。

　　“你们好，我以这个外形出现是为了我们之间能更好地交流，不管各位是否认可我的人类形象，我已经尽力了。”来人用英语说，他的话音一如其面孔，极其标准而无特点。

　　“你是谁？”有人问。

　　“我是这个宇宙的排险者。”

　　这个回答中有两个含义深刻的字立刻深入了物理学家们的脑海：“这个宇宙！”

　　“您和加速器的消失有关吗？”总工程师问。

　　“它在昨天夜里被蒸发了，你们计划中的试验必须被制止。作为补偿，我送给你们这些草，它们能在干旱的沙漠上以很快的速度成长蔓延。”

　　“可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加速器如果真以最大功率运行，能将粒子加速到10的20次方电子伏特，这接近宇宙大爆炸的能量，可能给我们的宇宙带来灾难。”

　　“什么灾难？”

　　“宇宙衰变。”

　　听到这回答，总工程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物理学家们，他们都沉默不语，紧锁眉头思考着什么。

　　“还需要进一步解释吗？”排险者问。

　　“不，不需要了。”丁仪轻轻地摇摇头说。物理学家们本以为排险者会说出一个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但没想到。他说出的东西人类的物理学界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想到了，只是当时大多数人都认为那不过是一个新奇的假设，与现实毫无关系，以至现在几乎被遗忘了。

　　真空衰变的概念最初出现在1980年《物理评论》杂志上的一篇论文中，作者是西德尼？科尔曼和弗兰克？德卢西亚。早在这之前狄拉克就指出，我们宇宙中的真空可能是一种伪真空，在那似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幽灵般的虚粒子在短得无法想像的瞬间出现又消失，这瞬息间创生与毁灭的活剧在空间的每一点上无休止地上演，使得我们所说的真空实际上是一个沸腾的量子海洋，这就使得真空具有一定的能级。科尔曼和德卢西亚的新思想在于：他们认为某种高能过程可能产生出另一种状态的真空，这种真空的能级比现有的真空低，甚至可能出现能级为零的“真真空”。这种真空的体积开始可能只有一个原子大小，但它一旦形成，周围相邻的高能级真空就会向它的能级跌落，变成与它一样的低能级真空，这就使得低能级真空的体积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球形，这个低能级真空球的扩张很快就能达到光速，球中质子和中子将在瞬间衰变，这使得球内的物质世界全部蒸发，一切归于毁灭……“……以光速膨胀的低能级真空球将在0.03秒内毁灭地球，五个小时内毁灭太阳系，四年后毁灭最近的恒星，十万年后毁灭银河系……没有什么能阻止球体的膨胀，随时时间的推移，整个宇宙都难逃劫难。”排险者说，他的话正好接上了大多数人的思维，难道他能看到人类的思想？排险者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囊括一切的姿势，“如果把我们的宇宙看作一个广阔的海洋，我们就是海中的鱼儿，我们周围这无边无际的海水是那么清澈透明，以至于我们忘记了它的存在。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海水，是液体炸药，一粒火星就会引发毁灭一切的大灾难。作为宇宙排险者，我的职责就是在这些火星期到危险的温度前扑灭它。”

　　丁仪说：“这大概不大容易，我们已知的宇宙有二百亿光年半径，即使对于你们这样的超级文明，这也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

　　排险者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笑，这笑同样毫无特点：“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们已经知道，我们目前的宇宙，只是大爆炸焰火的余烬，恒星和星系，不过是仍然保持着些许温热的飘散的烟灰罢了，这是一个低能级的宇宙，你们看到的类星体之类的高能天体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在目前的自然宇宙中，最高级别的能量过程，如大质量物体坠入黑洞，其能级也比大爆炸低许多数量级。在目前的宇宙中，发生创世级别的能量过程的惟一机会，只能来自于其中的智慧文明探索宇宙终极奥秘的努力，这种努力会把大量的能量聚焦到一个微观点上，使这一点达到创世能级。所以，我们只需要监视宇宙中进化到一定程度的文明世界就行了。”

　　松田诚一问：“那么，你们是从何时起开始注意到人类呢？普郎克时代吗？”

　　排险者摇摇头。

　　“那么是牛顿时代？也不是？不可能远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吧？”

　　“都不是。”排险者说，“宇宙排险系统的运行机制是这样的：它首先通过散布在宇宙中的大量传感器监视已有生命出现的世界，当发现这些世界中出现有能力产生创世能级能量过程的文明时，传感器就发出警报，我这样的排险者在收到警报后将亲临那些世界监视其中的文明。但除非这些文明真要进行创世能级的试验，我们是绝不会对其进行任何干预的。”

　　这时，在排险者的头部左上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正方形，约两米见方，正方形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现实被控了一个洞。几秒钟后，那黑色的空间中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地球影像，排险者指着影像说：“这就是放置在你们世界上方的传感器拍下的地球影像。”

　　“这个传感器是在什么时候放置于地球的？”有人间。

　　“按你们的地质学纪年，在古生代末期的石炭纪。”

　　“石炭纪？”“那就是……三亿年前了！”人们纷纷惊呼。

　　“这……太早了些吧？”总工程师敬畏地问。

　　“早吗？不。是太晚了，当我们第一次到达石炭纪的地球，看到在广阔的冈瓦纳古陆上，皮肤湿滑的两栖动物在原生松林和沼泽中爬行时，真吓出了一身冷落。在这之前的相当长的岁月里，这个世界都有可能突然进化出技术文明，所以，传感器应该在古生代开始时的寒武纪或奥陶纪就放置在这里。”

　　地球的影像向前推来，充满了整个正方形，镜头在各大陆间移动，让人想到一双警惕巡视的眼睛。

　　排险者说：“你们现在看到的影像是在更新世末期拍摄的，距今37万年，对我们来说，几乎是在昨天了。”

　　地球表面的影像停止了移动，那双眼睛的视野固定在非洲大陆上，这个大陆正处于地球黑夜的一侧，看上去是一个由稍亮些的大洋三面围绕的大墨块。显然大陆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这双眼睛的注意，焦距拉长，非洲大陆向前扑来，很快占据了整个画面，仿佛观察者正在飞速冲向地球表面。陆地黑白相间的色彩渐渐在黑暗中显示出来，白色的是第四纪冰期的积雪，黑色部分很模糊，是森林还是布满乱石的平原，只能由人想像了。镜头继续拉近，一个雪原充满了画面，显示图像的正方形现在全变成白色了，是那种夜间雷地的灰白色，带着暗暗的谈蓝。在这雪原上有几个醒目的黑点，很快可以看出那是几个人影，接着可以看出他们的身型都有些驼背，寒冷的夜风吹起他们长长的披肩乱发。图像再次变黑，一个人仰起的面孔充满了面画，在微弱的光线里无法看清这张面孔的细部，只能看出他的眉骨和颧骨很高，嘴唇长而薄。镜头继续拉近，这似乎已是不可能再近的距离，一双深陷的眼睛充满了画面，黑暗中的瞳仁中有一些银色的光斑，那是映在其中的变形的星空。

　　图像定格，一声尖利的呜叫响起，排险者告诉人们，预警系统报警了。

　　“为什么？”总工程师不解地问。

　　“这个原始人仰望星空的时间超过了预誓阀值，已对宇宙表现出了充分的好奇。到此为止，已在不同的地点观察到了十例这样的超限事件，符合报警条件。”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前面说过，只有当有能力产生创世能级能量、过程的文明出现时，预警系统才会报警。”

　　“你们看到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文明吗？”

　　人们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排险者露出那毫无特点的微笑说：“这很难理解吗？当生命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时，距它最终解开这个奥秘只有一步之遥了。”看到人们仍不明白，他接着说，“比如地球生命，用了四十多亿年时间才第一次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但那一时刻距你们建成爱因斯坦赤道只有不到四十万年时间，而这一进程最关键的加速期只有不到五百年时间。如果说那个原始人对字宙的几分钟凝视是看到了一颗宝石，其后你们所谓的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弯腰去拾它罢了。”

　　丁仪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要说也是这样，那个伟大的望星人！”

　　排险者接着说：“以后我就来到了你们的世界，监视着文明的进程，像是守护着一个玩火的孩子。周围被火光照壳的宇宙使这孩子着迷，他不顾一切地把火越燃越旺，直到现在，宇宙已有被这火烧毁的危险。”

　　丁仪想了想，终于提出了人类科学史上最关键的问题：“这就是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得到大统一模型，永远不可能探知宇宙的终极奥秘？”

　　科学家们呆呆地盯着排险者，像一群在最后审判日里等待宣判的灵魂。

　　“智慧生命有多种悲哀，这只是其中之一。”排险者谈谈地说。

　　松田诚一声音频抖地问：“作为更高一级的文明，你们是如何承受这种悲哀的呢？”

　　“我们是这个宇宙中的幸运儿，我们得到了宇宙的大统一模型。”科学家们心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开始燃烧。

　　丁仪突然想到了另一种恐怖的可能：“难道说，真空衰变已被你们在宇宙的某处触发了？”

　　排险者摇摇头：“我们是用另一种方式得到的大统一模型，这一时说不清楚，以后我可能会详细地讲给你们听。”

　　“我们不能重复这种方式吗？”排险者继续摇头：“时机已过，这个宇宙中的任何文明都不可能再重复它。”

　　“那请把宇宙的大统一模型告诉人类！”

　　排险者还是摇头。

　　“求求你，这对我们很重要，不，这就是我们的一切！”丁仪冲动地去抓排险者的胳膊，但他的手毫无感觉地穿过了排险者的身体。

　　“知识密封准则不允许这样做。”

　　“知识密封准则？”

　　“这是宇宙中文明世界的最高准则之一，不允许高级文明向低级文明传递知识，我们把这种行为叫知识的管道传递。低级文明只能通过自己的探索来得到知识。”

　　丁仪大声说：“这是一个可理解的准则：如果你们把大统一模型告诉所有渴求宇宙最终奥秘的文明，他们就不会试图通过创世能级的高能试验来得到它，宇宙不就安全了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个大统一模型只是这个宇宙的。当你们得到它后就会知道，还存在着无数其它的宇宙，你们接着又会渴求得到制约所有宇宙的超统一模型。而大统一模型在技术上的应用会使你们拥有产生更高能量过程的手段，你们会试图用这种能量过程击穿不同宇宙问的壁垒，不同宇宙间的真空存在着能级差，这就会导致真空衰变，同时毁灭两个或更多的宇宙。知识的管道传递还会对接收它的低级文明产生其它更直接的不良后果和灾难，其原因大部分你们目前还无法理解，所以知识密封准则是绝对不允许违反的。这个准则所说的知识不仅是宇宙的深层秘密，它是指所有你们不具备的知识，包括各个层次的知识：假设人类现在还不知道牛顿三定律或微积分，我也同样不能传授给你们。”

　　科学家们沉默了，在他们眼中，已升得很高的太阳熄灭了，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整个宇宙顿时变成一个巨大的悲剧，这悲剧之大之广他们一时还无法把握，只能在余生细水长流地受其折磨，事实上他们知道，余生已无意义。

　　松田诚一瘫坐在草地上，说了一句后来成为名言的话：“在一个不可知的宇宙里，我的心脏懒得跳动了”他的话道出了所有物理学家的心声，他们目光呆滞，欲哭无泪。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丁仪突然打破沉默：“我有一个办法，既可以使我得到大统一模型，又不违反知识密封准则。”排险者对他点点头：“说说看。”

　　“你把宇宙的终极奥秘告诉我，然后毁灭我。”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排险者说，他的回答不假思索十分迅速，紧接着丁仪的话。

　　丁仪欣喜若狂：“你是说这可行？”

　　排险者点点头。

　　真理祭坛

　　人们是这么称呼那个巨大的半球体的，它的直径五十米，底面朝上球面向下放置在沙漠中，远看像一座倒放的山丘。这个半球是排险者用沙子筑成的，当时沙漠中出现了一股巨大的龙卷风，风中那高大的沙柱最后凝聚成这个东西。谁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东西使大量的沙子聚合成这样一个精确的半球形状，其强度使它球面朝下放置都不会解体。但半球这样的放置方式使它很不稳定，在沙漠中的阵风里它有明显的摇晃。

　　据排险者说，在他的那个遥远世界里，这样的半球是一个论坛，在那个文明的上古时代，学者们就聚集在上面讨论宇宙的奥秘。由于这样放置的半球的不稳定性，论坛上的学者们必须小心地使他们的位置均匀地分布，否则半球就会倾斜，使上面的人都滑下来。排险者一直没有解释这个半球形论坛的含义，人们猜测，它可能是暗示宇宙的非平衡态和不稳定。

　　在半球的一侧，还有一条沙子构筑的长长的坡道，通过它可以从下面走上祭坛。在排险者的世界里，这条坡道是不需要的：在纯能化之前的上古时代，他的种族是一种长着透明双翼的生物，可以直接飞到论坛上。这条坡道是专为人类修筑的，他们中的三面多人将通过它走上真理祭坛，用生命换取宇宙奥秘。

　　三天前，当排险者答应了丁仪的要求后，事情的发展令世界恐慌：在短短一天时间内，有几百人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这些人除了世界核子中心的其他科学家外，还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学者，开始只有物理学家，后来报名者的专业越出了物理学和宇宙学，出现了数学、生物学等其它基础学科的科学家，甚至还有经济学和史学这类非自然科学的学者。这些要求用生命来换取真理的人，都是他们所在学科的刀锋，是科学界精英中的精英，其中诺贝尔奖获得者就占了一半，可以说，在真理祭坛前聚集了人类科学的精华。

　　真理祭坛前其实已不是沙漠了，排险者在三天前种下的草迅速蔓延，那条草带已宽了两倍，它那已变得不规则的边曲已伸到了真理祭坛下面。在这绿色的草地上凝集了上万人，除了这些即将献身的科学家和世界各大媒体的记者外，还有科学家们的亲人和朋友，两天两夜无休止的劝阻和哀求已使他们心力交瘁，精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但他们还是决定在这最后的时刻做最后的努力。与他们一同做这种努力的还有数量众多的各国政府的代表，其中包括十多位国家元首，他们也竭力留住自己国家的科学精英。

　　“你怎么把孩子带来了？”丁仪盯着方琳问，在他们身后，毫不知情的文文正在草地上玩耍，她是这群表情阴沉的人中惟一的快乐者。

　　“我要让她看着你死。”方琳冷冷地说，她脸色苍白，双眼无目标地平视远方。

　　“你认为这能阻止我？”

　　“我不抱希望，但能阻止你女儿将来像你一样。”

　　“你可以惩罚我，但孩子……”

　　“没人能惩罚你，你也别把即将发生的事伪装成一种惩罚，你正走在通向自己梦中天堂的路上！”

　　丁仪直视着爱人的双眼说：“琳，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想法，那么你终于从最深处认识了我。”

　　“我谁也不认识，现在我的心中只有仇恨。”

　　“你当然有权恨我。”

　　“我恨物理学！”

　　“可如果没有它，人类现在还是丛林和岩洞中愚钝的动物。”

　　“但我现在并不比它们快乐多少！”

　　“但我快乐，也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快乐。”

　　“那就让孩子也一起分享吧，当她亲眼看到父亲的下场，长大后至少会远离物理学这种毒品！”

　　“琳，把物理学称为毒品。你也就从最深处认识了它。看，在这两天你真正认识了多少东西，如果你早些理解这些，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悲剧了。”

　　那几位国家元首则在真理祭坛上努力劝说排险者，让他拒绝那些科学家的要求。

　　美国总统说：“先生——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我们的世界里最出色的科学家都在这里了，您真想毁灭地球的科学吗？”

　　排险者说：“没有那么严重，另一批科学精英会很快涌现并补上他们的位置，对宇宙奥秘的探索欲望是所有智慧生命的本性。”

　　“既然同为智慧生命，您就忍心杀死这些学者吗？”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生命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当然可以用它来换取自己认为崇高的东西。”

　　“这个用不着您来提醒我们！”俄罗斯总统激动地说，“用生命来换取崇高的东西对人类来说并不陌生，在上个世纪的一场战争中，我的国家就有两千多万人这么做了。但现在的事实是，那些科学家的生命什么都换不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得知那些知识，这之后，你只给他们十分钟的生存时间！他们对终极真理的欲望已成为一种地地道道的变态，这您是清楚的！”

　　“我清楚的是，他们是这个星球上仅有的正常人。”

　　元首们面面相觑，然后都困惑地看着排险者。说他们不明白他的意思。

　　排险者伸开双管拥抱天空：“当宇宙的和谐之美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你面前时。生命只是一个很小的代价。”

　　“但他们看到这美后只能再活十分钟！”

　　“就是没有这十分钟，仅仅经历看到那终极之美的过程，也是值得的。”

　　元首们又互相看了看，都摇头苦笑。

　　“随着文明的进化，像他们这样的人会渐渐多起来的，”排险者指指真理祭坛下的科学家们说，“最后，当生存问题完全解决，当爱情因个体的异化和融和而消失，当艺术因过分的精致和晦涩而最终死亡，对宇宙终极美的追求便成为文明存在的惟一寄托，他们的这种行为方式也就符合了整个世界的基本价值观。”

　　元首们沉默了一会儿，试着理解排险者的话，美国总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先生，您在耍我们，您在耍弄整个人类！”

　　排险者露出一脸困惑：“我不明白……”

　　日本首相说：“人类还没有笨到你想像的程度，你话中的逻辑错误连小孩子都明白！”

　　排险者显得更加困惑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逻辑错误。”

　　美国总统冷笑着说：“一万亿年后，我们的宇宙肯定充满了高度进化的文明。照您的意思，对终极真理的这种变态的欲望将成为整个宇宙的基本价值观，那时全宇宙的文明将一致同意，用超高能的试验来探索囊括所有宇宙的超统一模型，不惜在这种试验中毁灭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您想告诉我们这种事会发生？”

　　排险者盯着元首们长时间不说话，那怪异的目光使他们不寒而栗，他们中有人似乎悟出了什么：“您是说……”

　　排险者举起一只手制止他说下去，然后向真理祭坛的边缘走去，在那里，他用响亮的声音对所有人说：“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们是如何得到这个宇宙的大统一模型的，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宇宙比现在小得多，而且很热，恒星还没有出现。但已有物质从能量中沉淀出来，形成弥漫在发着红光的太空中的星云。这时生命已经出现了，那是一种力场与稀薄的物质共同构成的生物，其个体看上去很像太空中的龙卷风。这种星云生物的进化速度快得像闪电，很快产生了遍布全宇宙的高度文明。当星云文明对宇宙终极真理的渴望达到顶峰时，全宇宙的所有世界一致同意，冒着真空衰变的危险进行创世能级的试验，以探索宇宙的大统一模型。

　　“星云生物操纵物质世界的方式与现今宇宙中的生命完全不同，由于没有足够多的物质可供使用，他们的个体自己进化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最后的决定做出后，某些世界中的一些个体飞快地进化，把自己进化为加速器的一分部。最后，上百万个这样的星云生物排列起来，组成了一台能把粒子加速到创世能级的高能加速器。加速器启动后，暗红色的星云中出现了一个发出耀眼蓝光的灿烂光环。”

　　“他们深知这个试验的危险，在试验进行的同时把得到的结果用引力波发射出去，引力波是惟一能在真空衰变后存留下来的信息载体。”

　　“加速器运行了一段时间后，真空衰变发生了，低能级的真空球从原子大小以光速膨胀，转眼间扩大到天文尺度，内部的一切蒸发殆尽。真空球的膨胀速度大于宇宙的膨胀速度，虽然经过了浸长的时间，最后还是毁灭了整个宇宙。”

　　“漫长的岁月过去了，在空无一物的宇宙中，被蒸发的物质缓慢地重新沉淀凝结，星云又出现了，但宇宙一片死寂，直到恒星和行星出现，生命才在宇宙中重新萌发。而这时，早已毁灭的星云文明发出的引力波还在宇宙中回荡，实体物质的重新出现使它迅速衰减，但就在它完全消失以前，被新宇宙中最早出现的文明接收到，它所带的信息被破译，从这远古的试验数据中，新文明得到了大统一模型。他们发现，对建立模型最关键的数据，是在真空衰变前万分之一秒左右产生的。”

　　“让我们的思绪再回到那个毁灭中的星云宇宙，由于真空球以光速膨胀，球体之外的所有文明世界都处于光锥视界之外，不可能预知灾难的到来。在真空球到达之前，这些世界一定在专心地接收着回速器产生的数据。在他们收到足够建立大统一模型的数据后的万分之秒，真空坏毁灭了一切。但请注意一点：星云生物的思维频率极高，万分之一秒对他们来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所以他们有可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推导出了大统一模型。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们的一种自我安慰，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最后什么也没推导出来。星云文明掀开了宇宙的面纱，但他们自己没来得及向宇宙那终极的美瞥一眼就毁灭了。更为可敬的是，开始试验前他们可能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牺牲自己，把那些包含着宇宙终极秘密的数据传给遥远未来的文明。”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对宇宙终极真理的追求，是文明的最终目标和归宿。”

　　排险者的讲述使真理祭坛上下的所有人陷入长久的沉思中，不管这个世界对他最后那句话是否认同，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将对今后人类思想和文化的进程产生重大影响。

　　美国总统首先打破沉默说：“您为文明描述了一幅阴暗的前景，难道生命这漫长进程中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是为了那飞娥扑火的一瞬间？”

　　“飞蛾并不觉得阴暗，它至少享受了短暂的光明。”

　　“人类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人生观！”

　　“这完全可以理解。在我们这个真空衰变后重生的宇宙中，文明还处于萌芽阶段，各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追求着不同的目标。对大多数世界来说，对终极真理的追求并不具有至高无上的意义，为此而冒着毁灭宇宙的危险，对宇宙中大多数生命是不公平的，即使在我自己的世界中。也并非所有的成员都愿意为此牺牲一切。所以，我们自己没有继续进行探索超统一模型的高能试验，并在整个宇宙中建立了排险系统。但我们相信，随着文明的进化，总有一天宇宙中的所有世界都会认同文明的终极目标。其实就是现在，就是在你们这样一个婴儿文明中，已经有人认同了这个目标。好了，时间快到了，如果各位不想用生命换取真理，就请你们下去，让那些想这么做的人上来。”

　　元首们走下真理祭坛，来到那些科学家面前，进行最后的努力。

　　法国总统说：“能不能这样：把这事稍往后放一放，让我陪大家去体验另一种生活，让我们放松自己，在黄昏的鸟鸣中看着夜幕降临大地，在银色的月光下听着怀旧的音乐，喝着美酒想着你心爱的人……这时你们就会发现，终级真理并不像你们想的那么重要，与你们追求的虚无飘渺的宇宙和谐之美相比，这样的美更让人陶醉。”

　　一位物理学家冷冷地说：“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我们没必要互相理解。”

　　法国元首还想说什么，美国总统已失去了耐心：“好了，不要对牛弹琴了！您还看不出来这是怎样一群毫无责任心的人？还看不出这是怎样一群骗子？他们声称为全人类的利益而研究，其实只是拿社会的财富满足自己的欲望，满足他们对那种玄虚的宇宙和谐美的变态欲望，这和拿公款嫖娼有什么区别！”

　　丁仪挤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总统先生，科学发展到今天，终于有人对它的本质进行了比较准确的定义。”

　　旁边的松田诚一说：“我们早就承认这点，并反复声明，但一直没人相信我们。”

　　交换

　　生命和真理的交换开始了。

　　第一批八位数学家沿着长长的坡道向真理祭坛走去。这时，沙漠上没有一丝风，仿佛大自然屏住了呼吸，寂静笼罩着一切，刚刚升起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沙漠上，那几条长影是这个凝固的世界中唯一能动的东西。

　　数学家们的身影消失在真理祭坛上。下面的人们看不到他们了。所有的人都凝神听着，他们首失听到祭坛上传来的排险者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声音很清晰：“请提出问题。”

　　接着是一位数学家的声音：“我们想看到费尔玛和哥德巴赫两个猜想的最后证明。”

　　“好的，但证明很长，时间只够你们看关键的部分，其余用文字说明。”排险者是如何向科学家们传授知识的，以后对人类一直是个谜。在远处的监视飞机上拍下的图像中，科学家们都在仰起头看着天空，而他们看的方向上空无一物。一个普遍被接受的说法是：外星人用某种思维波把信息直接输入到他们的大脑中。但实际情况比那要简单得多：排险者把信息投射在天空上，在真理祭坛上的人看来，整个地球的天空变成了一个显示屏，而在祭坛之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小时过去了，真理祭坛上有个声音打破了寂静，有人说：“我们看完了。”

　　接着是排险者平静的回答：“你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真理祭坛上隐隐传来了多个人的交谈声，只能听清只言片语，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人的兴奋和喜悦，像是一群在黑暗的隧道中跋涉了一年的人突然看到了洞口的光亮。

　　“……这完全是全新的……”

　　“……怎么可能……”“……我以前在直觉上……”“……天啊，真是……”

　　当十分钟就要结束时，真理祭坛上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声音：“请接受我们八个人真诚的谢意。”

　　真理祭坛上闪起一片强光，强光消失后，下面的人们看到八个等离子体火球从祭坛上升起，轻盈地向高处飘升。它们的光度渐渐减弱，由明亮的黄色变成柔和的橘红色，最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蓝色的天空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从监视飞机上看，真理祭坛上只剩下排险者站在圆心。

　　“下一批！”他高声说。

　　在上万人的凝视下，又有十一个人走上了真理祭坛。

　　“请提出问题。”

　　“我们是古生物学家，想知道地球上恐龙灭绝的真正原因。”

　　古生物学家们开始仰望长空，但所用的时间比刚才数学家们短得多，很快有人对排险者说：“我们知道了，谢谢！”

　　“你们还有十分钟。”

　　“……好了，七巧板对上了……”“……做梦也不会想到那方面去……”“……难道还有比这更……”

　　然后强光出现又消失，十一个火球从真理祭坛上飘起，很快消失在沙漠上空……一批又一批的科学家走上真理祭坛，完成了生命和真理的交换，在强光中化为美丽的火球飘逝而去。

　　一切都在庄严与宁静中进行，真理祭坛下面，预料中生离死别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全世界的人们静静地看着这壮丽的景象，心灵被深深地震慑了。人类在经历着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灵魂洗礼。

　　一个白天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太阳已在西方地平线处落下了一半，夕阳给真理祭坛撤上了一层金辉。物理学家们开始走向祭坛，他们是人数最多的一批，有八十六人。就在这一群人刚刚走上坡道时，从日出时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寂静被一个童声打破了。

　　“爸爸！”文文哭喊着从草坪上的人群中冲出来，一直跑到坡道前，冲进那群物理学家中，抱住了丁仪的腿，“爸爸，我不让你变成火球飞走！”

　　丁仪轻轻抱起了女儿，问她：“文文，告诉爸爸，你能记起来的最让自己难受的事是什么？”

　　文文抽泣着想了几秒钟，说：“我一直在沙漠里长大，最……最想去动物园。上次爸爸去南方开会，带我去了那边的一个大大的动物园，可刚进去，你的电话就响了，说工作上有急事。那是个天然动物园，小孩儿一定要大人带着才能进去，我也只好跟你回去了，后来你再也没时间带我去。爸爸，这是最让我难受的事儿，在回来的飞机上我一直哭。”

　　丁仪说：“但是，好孩子，那个动物园你以后肯定有机会去，妈妈以后会带文文去的。爸现在也在一个大动物园的门口，那里面也有爸爸做梦都想看到的神奇的东西，而爸爸如果这次不去，以后真的再也没机会了。”

　　文文用泪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看了爸爸一会儿，点点头说：“那……那爸爸就去吧。”

　　方琳走过来，从丁仪怀中抱走了女儿，眼睛看着前面矗立的真理祭坛说：“文文，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坏的爸爸，但他真的很想去那个动物园。”

　　丁仪两眼看着地面，用近乎祈求的声调说：“是的文文，爸爸真的很想去。”

　　方琳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丁仪说：“冷血的基本粒子，去完成你最后的碰撞吧。记住，我绝不会让你女儿成为物理学家的！”

　　这群人正要转身走去，另一个女性的声音使他们又停了下来。“松田君，你要再向上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说话的是一位娇小美丽的日本姑娘，她此时站在坡道起点的草地上，把一支银色的小手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松田诚一从那群物理学家中走了出来，走到姑娘的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说：“泉子，还记得北海道那个寒冷的早晨吗？你说要出道题考验我是否真的爱你，你问我，如果你的脸在火灾中被烧得不成样子，我该怎么办？我说我将忠贞不渝地陪伴你一生。你听到这回答后很失望，说我并不是真的爱你，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会弄瞎自己的双眼，让一个美丽的泉子永远留在心中。”

　　泉子拿枪的手没有动，但美丽的双眼盈满了泪水。

　　松田诚一接着说：“所以，亲爱的，你深知美对一个人生命的重要。现在，宇宙终极之美就在我面前，我能不看她一眼吗？”

　　“你再向上走一步我就开枪！”

　　松田诚一对她微笑了一下，轻声说：“泉子，天上见。”然后转身和其他物理学家一起沿坡道走向真理祭坛。身后脆弱的枪声和柔软的躯体倒地的声音，都没使他们回头。

　　物理学家们走上了真理祭坛那圆形的顶面，在圆心。排险者微笑替向他们致意。突然间，映着晚霞的天空消失了，地平线处的夕阳消失了，沙漠和草地都消失了。真理祭坛悬浮于无际的黑色太空中，这是创世前的黑夜，没有一颗星星。排险音挥手指向一个方向，物理学家们看到在遥远的黑色深渊中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它开始小得难以看清，后来由一个亮点渐渐增大，开始具有面积和形状，他们看出那是一个向这里飘来的旋涡星系。星系很快增大，显出它磅澜的气势。距离更近一些后，他们发现星系中的恒星都是数字和符号，它们组成的方程式构成了这金色星海中的一排排波浪。

　　宇宙大统一模型缓慢而庄严地从物理学家们的上空移过……当八十六个火球从真理祭坛上升起时，方琳跟前一黑倒在草地上，她隐约听到文文的声音：“妈妈，那些哪个是爸爸？”

　　最后一个上真理祭坛的人是史蒂芬？霍金，他的电动轮椅沿着长长的坡道慢慢向上移动，像一只在树枝上爬行的昆虫。他那仿佛已抽去骨骼的绵软的身躯瘫陷在轮椅中，像一支在高温中变软且即将熔化的蜡烛。轮椅终于驶上了祭坛，在空旷的圆面上驶到了排险者面前。这时，太阳落下了一段时间，暗蓝色的天空中有零星的星星出现，祭坛周围的沙漠和草地模糊了。

　　“博士，您的问题？”排险者问，对霍金，他似乎并没有表示出比对其他人更多的尊重。他面带着毫无特点的微笑，听着博士轮奇上的扩音器中发出的呆板的电子声音：“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天空中没有答案出现，排险者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的双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慌。

　　“先生？”霍金问。

　　仍是沉默，天空仍是一片空旷，在地球的几缕薄云后面，宇宙的群星正在涌现。

　　“先生？”霍金又问。

　　“博士，出口在您后面。”排险者说。

　　“这是答案吗？”

　　排险者摇摇头：“我是说您可以回去了。”

　　“你不知道？”排险者点点头说：“我不知道。”这时。他的面容第一次不仅是一个人类符号。一阵悲哀的黑云涌上这张脸，这悲哀表现得那样生动和富有个性，这时谁也不怀疑他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最平常因而最不平常的普通人。

　　“我怎么知道。”排险者喃喃地说。

　　尾声

　　十五年之后的一个夜晚，在已被变成草原的昔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上，有一对母女正在交谈。母亲四十多岁，但白发已过早在出现在她的双鬃，从那饱经风霜的双眼中透出的，除了忧伤就是疲倦。女儿是一位苗条的少女，大而清澈的双眸中映着晶莹的星光。

　　母亲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下来，两眼失神地看着模糊的地平线说：“文文，你当然报考你爸爸母校的物理系，现在又要攻读量子引力专业的博士学位，妈都没拦你。你可以成为一名理论物理家，甚至可以把这门学科当做自己惟一的精神寄托。但，文文，妈求你了，千万不要越过那条线啊！”

　　文文仰望着灿烂的银河，说：“妈妈，你能想像，这一切都来自于二百亿年前一个没有大小的奇点吗？宇宙早就越过那条线了。”

　　方琳站起来，抓着女儿的肩膀说：“孩子，求你别这样！”

　　文文双眼仍凝视着星空，一动不动。

　　“文文，你在听妈妈说话吗？你怎么了？”方琳摇晃着女儿，文文的目光仍被星海吸住收不回来，她盯着群星问：“妈妈，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啊……不——”方琳彻底崩溃了，又跌坐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抽泣着，“孩子，别，别J这样！”

　　文文终于收回了目光，蹲下来扶着妈妈的双肩，轻声问道：“那么，妈妈，人生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使方琳灼烧的心立刻冷了下来。她扭头看了女儿一眼，然后看着远方深思。十五年前，就在她看替的那个方向，曾矗立过真理祭坛，再远些，爱因斯坦赤道曾穿过沙漠。

　　微风吹来，草海上涌起道道波纹，仿佛是星空下无际的骚动的人海，向整个宇宙无声地歌唱着。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方琳喃喃地说。

第19集·《天使时代》

　　（《科幻世界》杂志2002年6月第6期）

　　对桑比亚国的攻击即将开始。

　　执行“第一伦理”行动的三个航空母舰战斗群到达非洲沿海已十多天了，这支舰队以林肯号航母战斗群为核心展开在海面上，如同大西洋上一盘威严的棋局。

　　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舰队的探照灯集中照亮了林肯号的飞行甲板，那里整齐地站列着上千名陆战队员和海军航空兵飞行员。站在队列最前面的是“第一伦理”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菲利克斯将军和林肯号的舰长布莱尔将军，前者身材欣长，一派学者风度，后者粗壮强悍，是一名典型的老水兵。在蒸汽弹射器的起点，面对队列站着一位身着黑色教袍的的随军牧师，他手捧《圣经》，诵起了为这次远征而作的祷词：“全能的主，我们来自文明的世界，一路上，我们看到了您是如何主宰大地、天空和海洋，以及这世界上的万物生灵，组成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都渗透着您的威严。现在，有魔鬼在这遥远的大陆上出现，企图取代您神圣的至高无上的权威，用它那肮脏的手拨动生命之弦。请赐予我们正义的利剑，扫除恶魔，以维护您的尊严与荣耀，阿门——”

　　他的声音在带有非洲大陆土腥味的海风中回荡，令所有的人沉浸在一种比脚下的大海更为深广的庄严与神圣感之中，在上空纷纷飞过的巡航导弹火流星般的光芒中，他们都躬下身来，用发自灵魂的虔诚和道：“阿门——”

上篇

　　主席站起身，试图使美国代表平静下来，然后转向依塔，眼里含着悲愤的泪水说：“博士，您和您的国家可以违反联合国生物安全条约的最高禁令，对人类基因进行重新编程，但你们不该如此猖狂，竟到这个神圣的地方来向全人类的脸上泼粪！你们违反了第一伦理，你们抽掉了人类文明的基石！”

　　自人类基因组测序完成以后，人们就知道飞速发展的分子生物学带来的危机迟早会出现，联合国生物安全理事会就是为了预防这种危机而成立的。生物安理会是与已有的安理会具有同等权威的机构，它审查全世界生物学的所有重大研究课题，以确定这项研究是否合法，并进而投票决定是否终止它。

　　今天将召开生物安理会第119次例会，接受桑比亚国的申请，审查该国提交的一项基因工程的成果。按照惯例，申请国在申请时并不提及成果的内容，只在会议开始后才公布。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许多由小国提交的成果在会议一开始就发现根本达不到审查的等级。但各成员国的代表们都不敢轻视这个非洲最贫穷的国度提交的东西，因为这项研究是由诺贝尔奖获得者，基因软件工程学的创始人依塔博士做出的。

　　依塔博士走了进来，这位年过五十的黑人穿着桑比亚的民族服饰，那实际上就是一大块厚实的披布，他骨瘦如柴的身躯似乎连这块布的重量都经不起，像一根老树枝似的被压弯了。他更深地躬着腰，缓缓向圆桌的各个方向鞠躬，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动作慢地令人难以忍受，使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印度代表低声地问旁边的美国代表：“您觉得他像谁？”美国代表说：“一个老佣人。”印度代表摇摇头，美国代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依塔，“你是说……像甘地？哦，是的，真像。”

　　本届生物安理会轮值国主席站起来宣布会议开始，他请依塔在身旁就座后说：“依塔博士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人，虽然近年来深居简出，但科学界仍然没有忘记他。不过按惯例，我们还是对他进行一个简单的介绍。博士是桑比亚人，在三十二年前于麻省理工学院获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而后回到祖国从事软件研究，但在十年后，突然转向分子生物学领域，并取得了众所周知的成就。”他转向依塔问，“博士，我有个问题，纯粹是出于好奇：您离开软件科学转向分子生物学，除了预见到软件工程学与基因工程的奇妙结合外，是不是还有另一层原因：对计算机技术能够给您的祖国带来的利益感到失望？”

　　“计算机是穷人的假上帝。”依塔缓缓地说，这是他进来后第一次开口。

　　“可以理解，虽然当时桑比亚政府在首都这样的大城市极力推行信息化，但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还没有用上电。”

　　当分子生物学对生物大分子的操纵和解析技术达到一定高度时，这门学科就面对着它的终极目标：通过对基因的重新组合改变生物的性状，直到创造新生物。这时，这门科学将发生深刻变化，将由操纵巨量的分子变为操纵巨量的信息，这对于与数学仍有一定距离的传统分子生物学来说是极其困难的。直接操纵四种碱基来对基因进行编码，使其产生预期的生物体，就如同用0和1直接编程产生WINDOWSXP一样不可想象。依塔最早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他深刻地揭示出了基因工程和软件工程共同的本质，把基础已经相当雄厚的软件工程学应用到分子生物学中。他首先发明了用于基因编程的宏汇编语言，接着创造了面向过程的基因高级编程语言，被称为“生命BASIC ”；当面向对象的基因高级语言“伊甸园++”出现时，人类真的拥有了一双上帝之手。

　　这时，人们惊奇地发现，创造生命实际上就是编程序，上帝原来是个程序员。与此同时，程序员也成了上帝，这些原来混迹于硅谷或什么什么技术园区的的人纷纷混进生命科学行业来，他们都是些头发蓬乱衣冠不整的毛头小子，过着睡两天醒三天的日子，其中有许多人连有机物和无机物都分不清，但都是性能良好的编程机器。有一天，项目经理把一个光盘递给一位临时召来的这样的上帝，告诉他光盘中存有两个未编译的基因程序模块，让他给这两个模块编一个接口程序。谈好价钱后上帝拿着光盘回到他那间闷热的小阁楼中，在电脑前开始他那为期一周的创世工作，他干起活来与上帝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倒很像一个奴隶。一周后，他摇晃着从电脑前站起来，从驱动器中取出另一块拷好的光盘，趟着淹没小腿的烟蒂和速溶咖啡袋走出去，到那家生命科学公司把那个光盘交给项目经理。项目经理把光盘放入基因编译器中，在一个球形透明容器的中央，肉眼看不见的分子探针精巧地拨弄着几个植物细胞的染色体。然后，这些细胞被放入一个试管的营养液中培养，直至其长成一束小小的植株，后来这个植株被放入无土栽培车间，长成树苗后再被种进一个热带种植园，最后长成了一棵香蕉树。当第一串沉重的果实从树上砍下后，你掰下一个香蕉剥开来，发现里面是一个硕大的橘瓣……当然，以上只是一个生动的比喻，实际的基因软件开发都是庞大的工程，绝非个人的力量所能及。例如仅编制一个视网膜感光细胞的基因软件，其代码量与一个最新的视窗操作系统相当。所以完全凭借基因编程创造新的生命还只能是病毒级别，科学家们倾向于从生物的自然基因中分离出各种功能模块和函数，通过引用和组合这些模块和函数来得到具有新的特征的生物，对此，面向对象的基因编程语言“伊甸园++”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

　　“依塔博士，在宣布会议议程正式开始之前，我想提醒您：您看上去很虚弱。”会议主席关切地对依塔说。

　　一位桑比亚官员起身说：“各位，依塔博士每天吃得很少，你们一定知道，桑比亚国内目前正面临着严重的旱灾，博士自愿同他的人民一同挨饿。”

　　法国代表说：“上个月，作为发展计划署考察团的一员，我到过桑比亚和相临的其它两个受灾国家，那里的旱情确实可怕，如果大量的救济不能及时到位，下半年会饿死很多人的。”

　　“不过，依塔博士，”美国代表说，“作为一位从事基础研究的科学家，过分的责任心会影响您的研究，结果反而不能够尽到自己的责任。”

　　依塔点点头，并半起身冲他微微鞠躬：“您说得很对，唉，小时侯留下来的毛病，很难改了……哦，各位想不想听听我小时侯的事情？”

　　这显然离题了，但出于尊敬，大家都没有出声。依塔用低缓的声音讲述起来，仿佛在回忆中自语。

　　“那也是一个大旱之年，大地像一个满是裂缝的火炉子，地上被渴死的蛇又被烈日烤干，脚一踏就碎成了末……当时桑比亚正在连年的内战中，就是那场由东方政治集团操纵的推翻布萨诺政权的战争。我们的村子被遗弃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雅拉就去吃干草和树叶，哦，雅拉是我的小妹妹，刚懂事，大大的眼睛……她去吃干草和树叶……”依塔的声音平缓而单调，像是早期的语音软件在读一个文本文件，“她吃得浑身浮肿，肠道也堵塞了……那天晚上，她嘴里含了什么东西，碰着牙喀啦啦响，我问她含着什么？她说在吃糖……她以前只吃过一块糖，是一年前一个来村里招募游击队员的苏联顾问给的。我看到一道血从她嘴里流出来，就掰开她的嘴看，雅拉含的不是糖块，是一个箭头，一个涂着响尾蛇的毒液，用来射杀豺狗的箭头。她最后对我说：雅拉难受，雅拉不想再活了，雅拉死后哥哥把雅拉吃了吧，然后哥哥就有劲儿走到城里去，听说那里有吃的……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从干旱的大地尽头升起来，昏红昏红的……我没吃小妹妹，但那年在村子里，确实发生了人吃人的事，有些老人立下遗嘱，饿死后让孩子们吃……”全场陷入长长的沉默。

　　主席说：“博士，我们现在理解了你在过去十多年用基因软件技术改良农作物的努力。”

　　“一事无成，一事无成啊……”依塔摇头叹息，“想当初桑比亚独立之时，我们曾想在祖先的土地上建起天堂，但后来知道，在这样一块苦难深重的土地上，对生活的期望是不能太高的。我们理想的底线在不断后退，我们不要工业化了，我们不要民主了，我们甚至可能连国家和个人的尊严都不要了，但桑比亚人对生活的要求不可能再后退，我们不能不吃饭。这个国家仍然有三分之二的人在挨饿，我们必须想出办法。”

　　依塔的话在会场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代表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美国代表说：“非洲确实是一个被文明进程抛下的大陆，但，博士，这是一个涉及到社会政治、历史、地理条件等诸多复杂因素的问题，不是科学家们仅凭手中的科学就能够解决的。”

　　依塔摇摇头说：“不，科学也许真能解决饥饿问题，关键在于我们要换一个思考方向。”

　　代表们茫然地互相对视着，主席首先想到了什么，说：“如果我没理解错，依塔博士已经开始了我们这次会议的议程了。”

　　依塔郑重地说：“是的，主席先生，如果您允许，在介绍我们的研究成果前，我想先让各位认识一个孩子，一个能吃饱饭的桑比亚孩子。”

　　他挥挥手，一个黑人男孩儿走进会议大厅。他赤裸着上身，肌肉饱满，皮肤光亮，浓密卷鬈发下的一双大眼睛闪闪有神，他用强健而轻快的脚步，把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带进了会议大厅。

　　“哇，好一个小奥塞罗！”有人赞叹道。

　　依塔介绍说：“这是卡多，十二岁，一个土生土长的桑比亚孩子。当然，在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多岁的赞比亚，他这样的年纪通常已经不算是孩子了，但卡多确实是孩子，而且是个小孩子，因为他的寿命肯定要超过我们在座的各位。”

　　“这不奇怪，看得出来这孩子的营养状况很好。”代表中的一位医学家说。

　　依塔扶着卡多的双肩环视着会场说：“他肯定与各位印象中的桑比亚儿童有很大差别，那些饥饿中的孩子都是细细的脖颈撑着大大的脑袋，四肢像树干般枯瘦，肚子因积水而鼓起，脸上落着苍蝇，身上生着疮……所以大家都看到了。只要吃饱了饭，任何民族的孩子都能变得像天使般高贵。”

　　卡多向大家点头致意，大声说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

　　“他在向各位问好，”依塔说，“卡多只会讲桑比亚语。”

　　“您刚才说，这孩子是在桑比亚土生土长的？”主席问。

　　“是的，而且是在桑比亚最贫瘠的地区长大，从未离开那里。在这场旱灾中，他的家乡饿死了不少人。”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健壮的黑孩子，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依塔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大家的下一个问题自然是：他在那里吃什么？那么下面，我就请大家看卡多吃一顿午餐。”

　　他说完又向门的方向挥了一下手，有三个人走进会议大厅，其中两位是参加会议的桑比亚官员，第三个人令大家大吃一惊，他竟是一名纽约警察。他腰上累赘地别着手枪、警棍、对讲机等等，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进门后犹豫地站住了。

　　“是我们请这位警官进入会场的。”依塔对主席说，主席示意让那名警察走上前来。

　　警察走到圆桌旁，两位代表给他让开了位置，他把大塑料袋中的东西都倾倒在桌面上，首先倒出的是一大捆青草，然后是一堆梧桐树叶，最后是一堆深绿色的松针。警察指指这堆青草和树叶，又指指同他一起进来的那两名赞比亚官员说：“这两位先生在庭院里的草坪上拔草，我去制止他们，他们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依塔起身向警察鞠躬：“尊敬的警官先生，我对我们的粗鲁行为表示歉意，并愿意交纳相应的罚款，我们只是想请你来做个证明，证明这些青草和树叶是真实的。”

　　警察瞪大双眼说：“当然是真实的！是我把它们收集到袋子里一直提到这里的。”

　　依塔点点头：“好吧，卡多该用他的午餐了。”

　　这个桑比亚孩子抓起一大把青草，卷成粗绳壮的一根，像吃香肠那样咬下一大截，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草茎被嚼碎时发出的吱吱声清晰可闻……他吃得很快，转眼把那粗粗的一把草吃光了，又开始大口吃树叶……旁观者的反应分为两类：一部分人极力忍住呕吐的欲望，另一部分人则抑制不住开始咽口水，这是在看到别人享用他感觉中的美味时的一种自然条件反射，不管那美味是什么。

　　卡多又卷了一把草吃，然后开始吃松针，他咀嚼的声音立刻发生了变化，一道墨绿色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含着满嘴的松针和青草，高兴地对依塔说了句什么。

　　“卡多说这里的草和树叶比桑比亚的味道好。”依塔解释说，“由于盲目引进高污染的工业，桑比亚已经成了西方的垃圾倾倒场，那里的环境污染比这里要严重得多。”

　　在众目睽睽之下，卡多吃光了桌子上所有的青草、梧桐叶和松针，他满意地抹去嘴角的绿色汁液，笑着对依塔点点头，显然是在感谢这顿美味的午餐。

　　用后来一位记者的描述，会议大厅陷入“地狱般的寂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寂静才被主席颤抖的声音打破。

　　“这么说，依塔博士，这就是您代表桑比亚国提交生物安全理事会审查的研究成果了？”

　　依塔镇静地点点头：“是的，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换一个思考方向：我们既然可以用基因工程来改造农作物，为什么不能用它来改造人自身呢？比如说这个桑比亚孩子，他的消化系统经过了重新编程，使他的食物范围大大扩展。对于这样的新人类，农作物完全可以改种一些速生或抗旱的植物，那些以前让我们头疼的疯长的野草对他们来说就是万倾良田。即使是种植传统作物，他们从土地中收获的粮食也要比我们多十倍，比如对于小麦来说，麦秸秆甚至根系他们都能食用。粮食对于他们，将真的如空气和阳光一样随手可得了。”

　　各国代表都如石雕般站在大圆桌旁，把阴沉的目光聚焦到依塔身上，依塔坦然地承受着这些目光，平静地说：“尊敬的各位先生，我向联合国转达鲁维加总统的话：桑比亚已准备好为此承受一切。”

　　主席首先从呆立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撑着桌沿小心地坐下，好像他已虚弱得站立不稳似的，他两眼平视前方说：“您刚才好像说过，这孩子十二岁？”

　　依塔点点头。

　　“这么说，你们十二年前就对人类基因重新编程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十五年前，第一批编程是使用基因汇编语言进行的，半年后，编程工具改用面向过程的高级语言‘BASIC’。至于卡多，是用面向对象的‘伊甸园++’编程，这是三年以后的事了。我们从食草动物中提取了大量的消化系统的函数和子模块，去掉了反刍部分，经过优化和组合后植入人类的受精卵的基因编码中，但其中有许多程序，比如胃液的成分、胃壁的强度和肠道蠕动方式等，没有借用任何自然代码，纯粹是我们自行编制开发的。”

　　“依塔博士，我们最后想知道，在桑比亚，经过重新编程的人类有多少？”

　　“卡多这一批只有不到一百人，因为我们对面向对象的编程方式还没有十分把握。重新编程的桑比亚人只要是十五年前那两批，使用宏汇编语言和‘生命BASIC’编程的受精卵共有两万一千零四十三个，其中两万零八百一十六个成活并正常分娩。”

　　哗啦一声，上届诺贝尔生物学奖获得者，法国生物学家弗朗西丝女士晕倒了。她旁边的另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德国生理学家，本届生物安理会轮值副主席施道芬格博士脸色发紫呼吸急促，正闭着眼从胸前的衣袋中摸索硝化甘油片。只有美国代表很镇静，他指着依塔，转身对那个仍然目瞪口呆的警察说：“逮捕他。”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朝人借个火儿，看到那个警察茫然不知所措，他平静的薄纱立刻被摧毁了，如火山爆发般咆哮起来：“听到了吗？逮捕他！别管什么辖免权，那是对人的，不是对魔鬼！”

　　主席站起身，试图使美国代表平静下来，然后转向依塔，眼里含着悲愤的泪水说：“博士，您和您的国家可以违反联合国生物安全条约的最高禁令，对人类基因进行重新编程，但你们不该如此猖狂，竟到这个神圣的地方来向全人类的脸上泼粪！你们违反了第一伦理，你们抽掉了人类文明的基石！”

　　“人类文明的基石是有饭吃，桑比亚人只是想吃饱饭。”依塔向主席鞠了一躬，以他特有的缓慢语调说。

　　“好了，我们还是散会吧。”美国代表对主席一挥手说，这时他真的平静下来了，“其实大家早就预料到这事迟早会发生，早些比晚些好。我想各位都知道我们该去做什么了，至少美国知道，我们要赶快去做了！”说完他匆匆而去。

　　会议大厅中人们相继走散，最后只剩下依塔和卡多，还有那个警察。依塔搂着卡多的双肩向门口走去，警察阴沉地盯着孩子的背影，一手摸着屁股上的短管左轮低声说：“真该崩了这个小怪物。”

　　消息传出，举世震惊。

　　第二天，世界各大媒体上都出现了依塔和卡多的图像和照片。依塔用枯枝般的双臂把卡多紧紧搂在他那枯枝般的身躯上，眼睛总是看着地面，而那个黑孩子则强壮剽悍，两眼放光，与依塔形成鲜明对比。两人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黑色构图，真是活脱脱的一对魔鬼。

　　在以后桑比亚代表团逗留美国的两天里，世界各国要求就地逮捕他们的呼声日益高涨，联合国大厦前每天都有人山人海的抗议游行队伍。社会上对桑比亚代表团，特别是依塔和卡多两人的人身威胁层出不穷，但美国政府表现得十分克制，只宣布将代表团驱逐出境。

　　这两天，依塔不分昼夜地紧紧搂着小卡多，在公共场合他的眼睛总是看着地面。但正如有记者描述，他有着“魔鬼的灵敏”，周围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刻把孩子护到身后，并抬头凝视着异常出现的方向。他的眼窝很深，整个眼睛都隐没于黑暗中。活脱脱的魔鬼！

　　桑比亚政府提出用专机接代表团回国，但美国政府不准桑比亚的飞机入境，别国又不肯租给他们飞机，只好乘欧洲的一架客机。为了安全，桑比亚政府买下了一等舱的全部机票。

　　当桑比亚代表团登上飞机，依塔搂着卡多首先走进空荡荡的一等舱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搂着卡多的手放松了些。在他们登机时，空中小姐表现出遇到魔鬼时理所当然的反应：满脸恐惧地避得远远的，只有一位欧洲空姐勇敢地领着他们进一等舱。这位金发碧眼的姑娘美丽动人，脸上露着真诚的微笑，温暖了桑比亚人那已凉透了的心。在走出机舱前，她双手合十，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东方礼仪向孩子默默祝福，一时让旁边的桑比亚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然后，她掏出手枪，紧贴孩子的头部开了两枪。

　　与后来的传说不同，黛丽丝绝对不是美国政府或其它什么国家派来的杀手，她的谋杀完全是个人行为。事实上，在桑比亚代表团留美期间，美国政府对他们是采取了严密的保护措施的，文明世界要对付的是整个桑比亚国，这之前不想横生枝节，但这最后一击实在是防不胜防。班机上的空姐们都配有反劫机手枪，发射不会破坏机舱的橡木弹头，一般来说被击中后不会致命，但黛丽丝是贴着孩子的两眼开枪的。

　　“我没有杀人，哈哈，我没有杀人！哈哈哈！”黛丽丝开枪后挥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歇斯底里地欢呼着。

　　依塔抱着卡多的尸体，眼睛仍看着地面，一直等到黛丽丝安静下来。她把血淋淋的手指咬在嘴里，用疯狂的目光盯着依塔，一时间机舱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孩子头部流出鲜血的汩汩声。

　　“姑娘，他是人，他是我的孙子，一个能吃饱饭的孩子。”

　　黛丽丝在法庭上被判无罪，很快被媒体炒成捍卫人类尊严的英雄。

　　桑比亚代表团回国后的第二天，联合国向桑比亚政府发出最后通牒：交出境内所有生物学家和相应的技术人员，交出所有经过重新编程的个体，销毁所有基因工程设施，该国元首到特别法庭同其他主犯和从犯一起接受审判。

　　现在，全世界都小心地把那些基因被重新编程的桑比亚人称为“个体”。

　　桑比亚国拒绝了最后通牒，于是，为了维护人类神圣的第一伦理，文明世界向非洲开始了二十一世纪的十字军东征。

下篇

　　菲利克斯立刻看出了这不是那两万个等待接收的“个体”，而是一支准备发起攻击的陆军部队。他们队形整齐地推进着，菲利克斯放下望远镜，用肉眼也能看到桑比亚军队像黑色的地毯一样渐渐覆盖了平原。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到阵线在加快速度，已冲到海边的桑比亚步兵阵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白色的东西，那一片白色急剧地抖动着，激起了高高的尘埃，舰队的人们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桑比亚士兵都长着一对白色的翅膀，在一片尘埃之上，飞人升到空中，遮住了初升的太阳。

　　“您能不能停一会儿，我看着很累，您这么来回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了。”布莱尔舰长说。

　　菲利克斯将军仍然以军人标准的步伐来回踱着：“在西点，这是教官惩罚学生的办法之一：让他在操场的一角来回走几个小时。久而久之，我喜欢上了这种惩罚，只要在这时我才能很好地思考。”

　　“这么说，您在西点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我在安纳波利斯海校却很讨人喜欢，那里也有这种惩罚，我一次也没受过，倒是在高年级时，我常用它来治那些刚进校的毛毛头。”

　　“世界任何一所军校都不喜欢爱思考的人，安纳波利斯不喜欢，西点不喜欢，圣西尔和伏龙芝都不喜欢。”

　　“是的，思考，特别是像您那样思考，对我是件很累的事。不过，我不认为这场战争有很多可以思考的东西。”

　　对桑比亚的“外科手术”已持续了二十多天，每天有上千架次的飞机狂轰滥炸，从舰载机上的激光智能炸弹攻击到从阿森松岛飞来的大型轰炸机的地毯式轰炸，还有巡洋舰和驱逐舰上大口径舰炮日夜不停的轰击，这个非洲穷国实在剩不下什么了。他们那只有二十几架老式米格机的空军和只有几艘俄制巡逻艇的的海军，在二十天前就被首批发射的巡航导弹在半小时内毁灭，而桑比亚陆军的二百多辆老式坦克和装甲车也在随后的两三天内被来自空中的打击消灭干净。

　　随后，攻击转向了桑比亚境内所有的车辆、道路和桥梁，而摧毁这些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现在，桑比亚国已被打回到石器时代。

　　参加攻击的三个航母战斗群已撤走了两个，只留下林肯号战斗群完成“第一伦理”行动最后的使命。除了林肯号航母外，战斗群还包括一艘贝尔纳普级巡洋舰、两艘斯普鲁恩斯级驱逐舰、一艘孔兹级驱逐舰、两艘诺克斯级护卫舰、两艘佩里级护卫舰、一艘威奇塔级补给舰，还有三艘看不见的“鲱鱼”级攻击潜艇。

　　菲利克斯将军突然从踱步中站住，看着布莱尔舰长，舰长很不舒服地想：这人确实像个学者，而且是神经衰弱的那种。

　　“我还是认为我们离海岸太近了。”菲利克斯说。

　　“这样我们可以向桑比亚人更有力地显示自己的存在。我不明白您担心什么。”舰长挥着雪茄说。

　　舰队，特别是林肯号确实能显示其存在。它是尼米兹级航母的第5艘，于1989年服役，排水量近十万吨，全长三百多米，有二十层楼高，是一座带来死亡的海上钢铁城市。

　　菲利克斯又接着踱起步来：“舰长，您清楚我的观点，我对现代化战争中航空母舰在海上的生存能力一直存有疑虑。在我的感觉中，航母总像是一只漂浮在海上的薄壳大鸡蛋，脆弱得很。”

　　“您也知道，在参联会和军备听证会上，我是一贯支持您的看法的。但现在，桑比亚军队拥有射程最远的武器可能就是55毫米的迫击炮了，如果有，它也只能藏在地窖里，拉出来十分钟内就会被摧毁……事实上，我也觉得这是一场无聊的战争，军队在精神上正在衰落，主要原因是缺少自己的英雄偶像。二十世纪后期的几场战争，都没有造就出像巴顿、麦克阿瑟、艾森豪威尔的英雄，因为敌手太弱了，这次也一样。”

　　这时，一名参谋递给菲利克斯一份电报，他看后喜上眉梢，这几乎是攻击开始后他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

　　“看来这一切都快结束了，桑比亚政府已接受了所有条件，他们将很快交出桑比亚境内所有生物学家和基因工程师，以及所有基因被重新编程的个体，在这一切都完成后，元首将本人将投案自首。”菲利克斯把电报递给布莱尔。

　　布莱尔看都没看就把电报扔到海图桌上：“我说过这是一场乏味的战争。”

　　两位将军透过他们所在的航母塔岛上的舰长室宽大的玻璃窗看到，一架海军陆战队的直升机从海岸方向飞来，降落到林肯号的甲板上。依塔一行几人从直升机上走下来，并在周围陆战队员的枪口下低头向塔岛走来。依塔走在最前面，他仍穿着那身民族服装，像一根披着一块大布的老树枝。

　　过了一会儿，这一行人走进塔岛，进入舰长室。除了依塔仍两眼朝下外，其他人都不由四下打量起来。如果只看四周，这里仿佛就是一间欧洲庄园的豪华餐厅，有着猩红色的地毯，华丽的镶木四壁上刻着浮雕，挂着反映舰长趣味的大幅现代派油画。但抬头一看，就会发现天花板是由错综复杂的管道组成的，这同周围形成了奇特的对比。高大的落地窗外，舰载飞机在不间断地呼啸着起降。

　　依塔博士没有抬头，向菲利克斯所在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用虚弱的声音缓缓说：“尊敬的将军，我带来了桑比亚国真诚的敬意，您率领的舰队那天神般的力量令我们胆寒，我们屈服认罪。”

　　菲利克斯将军说：“博士，我希望您真的明白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明白，在文明世界的上帝面前我们跪下，我们认罪，但将军，人要是饿得厉害，就顾不得什么廉耻了。”依塔深深地鞠躬说。

　　周围一群年轻的参谋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面前这根老干柴。“博士？”一直没说话的布莱尔舰长喊了一声，依塔微微抬头，被舰长呸的一口吐在脸上，他仍石雕般一动不动地立着，任白色的唾液顺着他那深纹密布的脸流到纷乱的胡子上。

　　菲利克斯惋惜地摇摇头：“您本来可以不挨饿的，留在文明世界，您有可能再获得一次诺贝尔奖，却去为一个连人类最起码的伦理都不顾的极权政府工作。”

　　“我为桑比亚人民工作。”依塔又鞠了一躬。

　　“你给桑比亚人民带来了灾难。”菲利克斯说。

　　“不管这场灾难是谁带来的，将军，鲁维加总统都殷切希望它快些结束。为表达这个和平的心愿，国王还给将军带来了一件小小的礼物。”

　　依塔说完，从后面的一个人手中拿过了一个鸟笼大小的木笼子，依塔把笼子放到地毯上，轻轻打开笼门，一个雪白的小动物跑了出来，舰长室中的所有军人发出一阵惊叹声。那是一匹小马！它只有小猫大小，但在地毯上奔跑起来矫健灵活，雪白的鬃毛在飘荡，明亮有神的眼睛惊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然后发出了一声清脆悠扬的嘶鸣。更奇怪的是，小马居然长着一对雪白的翅膀！

　　他们仿佛看到了从童话中跑出来的精灵！

　　“啊，太美了！我想这是您的基因软件的杰作吧？”菲利克斯惊喜地问。

　　依塔又微微鞠了一下身回答：“这是马和鸽子的基因组合体。”

　　“它能飞吗？”

　　“不能，它的翅膀没那么大力量。”

　　菲利克斯说：“博士，我代表贝纳感谢您，哦，贝纳是我的十二岁的小孙女，她为这礼物一定会高兴得发狂的！”

　　“祝她幸福美丽，也祝未来的桑比亚孩子有他十分之一的幸运，十分之一就足够了，将军。”

　　以后三天，大批的运输直升机频繁往返于桑比亚的内陆和沿海之间，从内地运来大批桑比亚政府交出的经过基因编程的“个体”，他们都是十五岁的黑人，绝大部分是男性。这些人被装上等候在沿海的运输船和登陆艇，每艘船装满后立刻向远海驶去。

　　由于收到了中央情报局的一份紧急情报，菲利克斯将军决定再次召见伊塔。伊塔走进舰长室后，立刻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在不远的海面上，几架体形庞大的支奴干运输直升机正悬停在一艘运输舰上方，黝黑的“个体”不停地从机舱中爬出，顺着软梯下到戒备森严的甲板上，然后在持枪士兵的推搡下进入舱里。

　　菲利克斯来到伊塔身边，同他一起看着海上的情景，“这是最后几船了，三天运走了两万个个体。”

　　“他们要被送到哪里？”伊塔问。

　　“博士，这不是你我需要关心的事情。”菲利克斯冷冷地说。

　　“我们所在的这艘大船叫林肯号是吗？”伊塔突然问，菲利克斯茫然地点点头。“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上上个世纪，非洲的黑奴就是这么被运走的，他们的基因并没有经过重新编程。”

　　菲利克斯笑着摇摇头：“这是两回事，博士。我可以许诺，当这些个体还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时尽可能得到人道的待遇，就是野生动物也应该受到保护的，但仅此而已，他们以后的命运与我无关，与您也没有关系了。”

　　看到伊塔沉默无语，菲利克斯接着说：“那么，我们谈正事吧。博士，我知道那些个体比正常人要健康得多，但他们有时也会得一些正常人不会得的病，比如前不久，在个体中传染一种皮肤病，虽不会致命，但患者十分痛苦。为了制止这种病的传染，你们研制了一种接种疫苗，委托欧洲的一家制药公司生产，据我所知，已交货的疫苗总量够四万个个体用的。”

　　菲利克斯注意到伊塔掩着披布的一只手难以觉察地抖动了一下，但说话的声调仍是那么沉缓：“只有两万余名个体，将军。”

　　菲利克斯点点头：“我愿意相信，博士，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能把那剩下的两万份疫苗让我们看一下吗？只是看一下，我们不带走，它们对正常人没用。”

　　伊塔不说话。

　　“您是想说，它们在轰炸中毁了吗？”

　　伊塔缓缓地摇摇头：“不，那些疫苗都用完了。将军，我清楚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是的博士，您撒了谎：十五年前重新编程的受精卵不是两万个个体！立刻把他们交出来。”

　　伊塔把枯瘦的身体转向菲利克斯，眼睛仍然看着下方，这使人觉得他像一个人盲人，他说：“将军，在我的感觉中，您是一个明白人。”

　　菲利克斯双眉一挑问：“哦，在哪些方面？”

　　“很多方面，比如，您真是以一个十字军骑士的激情来领导这场战争吗？”

　　菲利克斯摇摇头：“不，我是以很理性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使命的，对于国际社会在这件事情上的大惊小怪，我觉得多少是一种矫情。”

　　伊塔无动于衷，倒是旁边的布莱尔舰长把目光从伊塔移到菲利克斯身上，吃惊地盯着他：“将军……”

　　“随着本世纪头二十年基因工程突飞猛进的发展，人类社会的宗教情绪也与日俱增，表面看来这是对生命伦理的崇敬和维护，其实是人类在使其茫然的技术社会中试图找到一种精神依托的表现。”

　　布莱尔大叫起来：“怎么能这样说将军？您应该知道，对人类基因的重新编程等于把人类置于与他自己可以随意制造的机器一样的地位，这将摧毁现代文明的整个法制和伦理体系基础！”

　　“您把电视上的话背得很熟，”菲利克斯不以为然地笑笑说，“但您所说的信仰和伦理体系是以西方基督教文化为基础的，而别的文化并不一定认同这种体系。在伊塔博士的非洲文化中，创世主的概念是很模糊的，比如马萨伊曾说：‘当神着手准备开创世界时，他发现那里有了一只多洛勃（狩猎的部落），一头象和一条蛇。’就是说人类和其它生命是先在的，是一种自发的创造物。对人为干预生命的进化，并没有西方基督教文化这么多的忌讳。就以西方文化本身来说，它的法制和伦理也不会因为对人类基因的重新编程而崩溃，事实上，为了更小的理由，我们早就在违反第一伦理，比如本世纪出现的克隆人，上世纪的试管婴儿，更早一些的时候，我们那些高贵的女士为了少一些麻烦和责任，并没有太多的犹豫就去流产和堕胎了。在这些事实面前，我们的法制和伦理体系好像也很现实地适应了，并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至于西方世界对在非洲发生的这件事这么大惊小怪，不过是因为我们不需要以野草和树叶充饥罢了。”布莱尔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迷惑地摇摇头。

　　菲利克斯对伊塔笑笑说：“别在意，博士，布莱尔舰长显然平时很少思考这类问题。”

　　“我的任务不是思考。”舰长气鼓鼓地说。

　　“菲利克斯将军是个明白人。”伊塔真诚地说。

　　“我已经足够坦率，那么请问博士，您是如何一眼把我看透的呢？”

　　“不是一眼，我们十多年前见过面，那是在麻省理工的一次鸡尾酒会上，你当时还是一名准将，在南卡罗来纳州的新兵训练营负责新兵训练工作。您说在现在的美国青年中，可以招到像科学家的士兵，像工程师的士兵，像艺术家的士兵，但像士兵的士兵却越来越难找了。接着你就说，基因工程有可能为美国创造出合格的士兵，这是军方人士第一次在这样的生物学家会上说这种话，因此我记住了您。”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布莱尔舰长赞许地点点头。

　　“所以，舰长，只要有需要，伦理终究是第二位的。”菲利克斯对布莱尔说，极力掩盖自己的轻蔑。

　　“那么，将军，您一定理解我的恳求，求你们放过那两万个桑比亚人吧。”伊塔对“第一伦理”行动的指挥官连连鞠躬，看上去真像一个老乞丐。

　　菲利克斯坚定地摇摇头：“博士，我是军人，在执行使命，这与我对基因工程的看法没有关系。再说一遍：把那两万个个体交出来，即使您认为他们是桑比亚的未来。”

　　“将军，他们是全人类的未来。”

　　“这没有意义，我们不但确切地知道那两万个体的存在，甚至能猜到他们的隐藏之处，如果你们拒绝交出，我们只能轰炸那些丛林。”菲利克斯把手向下一劈说。

　　“知道怎样轰炸吗？”布莱尔把脸凑近伊塔说，“不是用林肯号上的飞机，它们太小了，是从阿松森基地飞来的巨型轰炸机，它们装满了燃烧弹，在那些丛林地带沿X形的对角线投弹，这样不管风向如何，都能形成一片完美的火场，其中的温度可以烧化桥梁，连细菌都活不下去。”

　　菲利克斯接着说：“怎么样博士，即使为了那些个体着想，也应该把它们交出来。”

　　伊塔用当地的土语哀叹了一句什么，整个身体像失去支撑似的摇摇欲坠。“给我电话，我向政府转达你们的意思。”

　　“很好，还要说明，不能用上次的移交方式，从内陆用直升机运送两万人太困难，在降落地点和途中还不时遭到游击队的袭击。我们要求你们把那两万个个体运到海岸来，就在这片沿海平地上，在舰队的火力控制范围内。以上的事完全由你们来做，然后我们用登陆艇一次性接收。”

　　“我转达。”伊塔无力地点点头。

　　当伊塔随着押解的陆战队员走到舰长室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来，美国人惊奇地发现他的腰不驼了，现在站得挺直，这才可以看到他原来是那么高大的一个人。他那双隐没于眼窝中黑影中的眼睛，自那仿佛看不见底的黑潭中射出两道冷光，令在场所有人打了个寒战。

　　“离开非洲。”伊塔说。

　　“您说什么？”布莱尔舰长问。

　　伊塔没有理会，转身迈着大步走出去，那步伐之强健有力也与以前判若两人。

　　“他说什么？”布莱尔又转身问其他人。

　　“他让我们离开非洲。”菲利克斯说，双眼沉思地盯着伊塔离去的方向。

　　“他……哈……他真幽默！”布莱尔大笑起来。

　　入夜，在舰长室里，菲利克斯将军入神地看着桑比亚人送他的那匹小马，它正站在宽大的海图桌上，津津有味地吃着勤务兵刚送来的卷心菜。然后，他起身来到外面的舰桥上，凝视着远方的非洲海岸，一股热风吹到脸上，风中夹着烟味，远方的陆地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那是桑比亚的城市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并在海水中反射，构成了一个虚假的黎明。

　　“将军，看得出您很忧虑。”布莱尔舰长也悄声来到舰桥上，在菲利克斯后面问。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民族。”菲利克斯看着燃烧的大陆说。

　　“那又怎么样？在这个世界上，鸡蛋就是鸡蛋，石头就是石头，我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但愿如此吧。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和几名陆战队员一起守在西贡大使馆的楼顶，直升机正在运走最后一批人。文进勇将军指挥的北越军队离那儿只有几百米了，而美国在越南的势力范围，只剩大使馆楼顶这几十平方米了。一颗炮弹飞来，一名陆战队员被齐胸炸成两半，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是最后一个死于越南的美国军人……那一时刻铭心刻骨，从此我明白了战争是一个很深奥的东西，谁都难以真正看透它。”

　　当菲利克斯被一名中校参谋叫醒时，天刚蒙蒙亮。参谋告诉他，指定的海岸地段已经集结了两万多桑比亚人，好像就是桑比亚政府交出的那两万个个体。

　　“不可能这么快的！”菲利克斯盯着参谋喊道，“他们靠什么集结？桑比亚大部分的公路和铁路都难以通行，就是有畅通的道路和足够的车辆也不可能这么快集结两万人！”

　　菲利克斯起身抓起一个望远镜，冲到舰桥上，清晨的海风让他打了一个寒战，舰桥上已站满了举着望远镜观察海岸的海军军官，布莱尔舰长也在其中。

　　向岸上望去，望远镜中出现的是从海岸伸延出去的广阔平原，燃烧的城市升起的烟雾如同平原后面一张巨大的黑灰色幕布。菲利克斯看到平原的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这些黑点渐渐变成了一条条黑线，很快，这些黑线连接起来，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黑边。菲利克斯将军立刻看出了这不是那两万个等待接收的“个体”，而是一支准备发起攻击的陆军部队。他们队形整齐地推进着，菲利克斯放下望远镜，用肉眼也能看到桑比亚军队像黑色的地毯一样渐渐覆盖了平原。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到阵线在加快速度，很快整个方阵都飞奔起来，黑人士兵们高举着冲锋枪怒吼着，像潮水一样扑向大海。

　　“桑比亚人要投海自杀？”舰队中所有目睹这一壮观景象的人都迷惑不解。在林肯号上，菲利克斯将军首先发现了什么，脸一下变得煞白，他扔下望远镜，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战斗警报！舰炮射击！所有攻击机起飞！快！”

　　战斗警报尖厉地响起。已冲到海边的桑比亚步兵阵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白色的东西，那一片白色急剧抖动着，激起了高高的尘埃，舰队的人们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桑比亚士兵都长着一对白色的翅膀，这是两万多名会飞的人！

　　在一片尘埃之上，飞人升到空中，飞行的阵线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初升的太阳，这空中军队越海向舰队扑来。

　　这时，舰队的宙斯盾系统已对来袭的飞人做出了反应，首批舰对空导弹从林肯号周围的巡洋舰射向飞人，约五十条白色的烟迹扎入了飞人群中。这首批导弹都击中了目标，清脆的爆炸声从空中传来，在一阵闪光后飞人群中出现了一团团黑烟，被击中的飞人血肉横飞，翅膀的白色羽毛如一片片细微的雪花在天空飘散。航母上观战的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声，但凭理智仔细观察攻击效果的菲利克斯将军和布莱尔舰长心凉了半截，一道简单但严酷算术题摆在他们面前。

　　从现在的情况看，每枚航空导弹在击中目标时，弹头爆炸的杀伤力可击落周围2到3个人飞人。舰队的舰空导弹的弹头是为击毁空中战机这样的点状目标而设计的，爆炸时只产生很少的高速弹片，因而面积杀伤力不大，而飞人受到导弹攻击后正以很快的速度散开，所以，一枚舰空导弹很快只能击落一个飞人了。具有较强面积杀伤力的舰对舰导弹和巡航导弹对这样方向和距离的目标毫无用处。

　　这里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舰队的舰空导弹中只有不到一半采用传统的红外、雷达和激光制导方式，这大多是上世纪就已准备的“海标枪”、“海麻雀”和“标枪”型舰空导弹。

　　近年来，被这只强大舰队真正引以为骄傲的是采用像素制导的舰空导弹，像素制导是上世纪的导弹设计师们追求已久的梦想，在这种制导方式下，导弹感受到的目标不再是传统制导方式下的点状，而是一个三维图像，通过高超的模式匹配技术对目标进行识别，正如给导弹装上了一双智慧的眼睛，这就使得导弹可以打击目标最致命的部位，因而像素制导导弹的战斗部较传统导弹大为减小。但现在在这双智慧之眼中，那些飞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打击的空中目标，更像是大些的飞鸟，所以这些聪明的导弹都做出了理智的选择：绕开他们。人工智能再一次变成了人工愚蠢，更换每个导弹的模式数据库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整个舰队携带的舰对空导弹约为3000枚，这比正常情况已超载一倍了。这样数量的导弹在“宙斯盾”系统的引导下，足以对付一个大国的全部空军力量对舰队发动的攻击，进行这种攻击的敌机可能有两千架左右。而现在，舰队面对着十倍数量的飞人，每个飞人对舰只的攻击能力当然无法同战机相比，但要击落它，也要耗费一枚导弹。用航母上的战斗机对付飞人，道理也一样，况且战斗机可能来不及起飞。于是，两位将军，他们统率着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舰队，现在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现实：对于飞人，航母战斗群的主要武器不再具有优势，质量代替不了数量。

　　林肯号的周围，舰空导弹一批接着一批地发射，导弹的尾迹在空中组成一团巨大的乱麻。

　　舰队没有人欢呼了，现在即使普通水兵也解开了那道算术题，以往他们最引以为自豪的东西现在也靠不上了。

　　当所有的舰空导弹全部用光后，只击中了不到两千个飞人，而现在，从海岸方向向舰队冲来的飞人阵线前锋，已掠过了战斗群外围的巡洋舰和驱逐舰，直向林肯号航母扑来。

　　现在，舰队只能依靠舰炮和机枪火力了，几乎所有的舰炮都全力射击。打击飞人最为有效的武器是密集阵火炮系统，它原是用于击落1500米范围内突破舰队防御系统的漏网反舰导弹的，它由6管20毫米火炮组成，具有每分钟3000发的高射速。密集阵火炮的每一次扫射，都在空中划出一条死亡的曲线，都有一排飞人被它那密集的弹流击落。但密集阵火炮无法长时间连续射击，它的高射速和快初速使炮管很快发热老化，必须频繁地更换，加上数量有限，它们最终也无法对来袭的大批飞人形成有力的阻击。其它的大口径舰炮射速太慢，同时，飞人的飞行轨迹是一条不断波动的正弦线，用普通舰炮对它们射击就像用步枪打蝴蝶一样，命中率很低。所以现在惟一能依靠的武器就是机枪了。

　　这时，菲利克斯的脑海中浮现出古代中国关于冷兵器战争的一句话“临敌不过三发”，意思是说在敌人的骑兵冲到阵地前这段时间里，弓箭手只能射出三支箭，这绝妙地反映了目前林肯号的处境。

　　现在，飞人开始对林肯号冲击了，飞人从各个高度接近航母，最高的飞人飞到上千米，最低的紧贴海面掠过。近两万名飞人使林肯号笼罩在一团死亡的阴云中，航母上的人听到从各个方向传来的飞人的呼喊声，这些声音使他们他们头皮发炸，抬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遮住阳光的飞人群在头顶盘旋，他们仿佛身处噩梦之中，同时也意识到一个严酷的现实：在高技术的温床中沉浸了几十年后，他们终于获得了一个成为真正战士的机会——要同敌人面对面肉搏了。

　　意识到这点，菲利克斯反而冷静了许多，他拿起扩音器，沉着地发出命令：“立刻向舰上人员分发所有轻武器，重点防守塔岛、升降机口、弹药库、航空油库和核反应堆。这是最高指挥官在说话，全舰人员，准备接敌近战！”

　　布莱尔舰长茫然地看着菲利克斯将军，好半天才理解了他的话的含义。他默默地走到海图桌面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手枪，他看着枪，无言地沉思着。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悠扬的嘶鸣，是那匹小飞马发出的。舰长抬枪对着小马射出三发子弹，那个美丽的小精灵倒在血泊中。

　　又一个措手不及的尴尬场面出现了：在早期航母中，轻武器是由各战位分散保管的，但由于自二战以来舰上人员从未有使用轻武器的机会，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现代航母上的轻武器都在一个专用仓库中集中保管。林肯号上有近六千人，除了岗位不能离开的人外，有近四千人拥向位于航母中层的军火库中去领枪，一时把狭窄的通道堵塞了。军火库门口更是乱做一团，负责发放武器的军官只能把枪向人群中扔，领到枪的人也挤不出去，只能把枪向后传，看上去很像近代某个城市暴动的场面。这时林肯号广阔的飞行甲板只能由舰上数量不多的海军陆战队守卫了。

　　第一个飞人在林肯号的飞行甲板上着陆了，他那雪白的双翅轻盈地抖动，双脚接触到甲板时没发出一点声音。这时谁也不会认为他是魔鬼，这是希腊神话中才有的人物，是神灵的化身，它来自远古的梦幻，如同一个美丽的幻影降落到人类这粗陋的钢铁世界中。甲板上的陆战队员被他那惊人的美震撼了，很多人呆呆地站着，忘了开枪。但这个飞人战士还是很快被来自各个方向的弹雨击倒了，飞人倒在甲板上，双翅上雪白的羽毛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了。紧接着又有三个飞人着舰，其中一名幸存下来，躲到飞行甲板左舷的一个光学引导装置后面同陆战队员们对射起来。

　　又有几个飞人降落被击毙后，飞人战士们意识到这时着舰代价太大，就开始从空中向航母投掷手榴弹。航母上的人们也尝到了被轰炸的滋味，当一大群飞人呼啸着从飞行甲板上空掠过后，手榴弹如冰雹般劈哩啪啦地落下，然后在一片爆炸声中，那些仍停在甲板上的昂贵的“雄猫”和“大黄蜂”一架架被炸成碎片。

　　来自空中的手榴弹成功地遏制了航母上的轻武器火力，飞人的第二次强行降落取得了成功，很快就有上百名飞人战士登上了林肯号，他们依托着左右舷的下陷结构和甲板上飞机的残骸同舰上的陆战队和水兵枪战，掩护更多的飞人着舰。

　　现在，令林肯号的守卫者们最尴尬的局面出现了：首先，他们在人员素质上处于劣势。经过基因优化，又在非洲丛林中成长的飞人是天生的战士，在这传统的近战中，他们骁勇敏捷，所向无敌。而林肯号上的人，除了为数不多的海军陆战队员外，其他人与其说是军人还不如说是工程师和技师，受过的陆战训练不多，在这残酷的近战中根本不是飞人战士的对手。最可怜的要数那些飞行员了，这些曾令多少敌人闻风丧胆的空中杀手，航母战斗群的刀锋，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布莱尔悲哀地从舰长室的窗中看到一名中校飞行员，缩在F14的座舱中，伸出手枪乱打一气，弹夹打光了还在不停扣扳机，直到一名脸上涂着红黑相间条纹的飞人爬上飞机，用一把猎刀砍下他的脑袋为止……更令“第一伦理”行动的执行者们无法忍受的是，他们现在在武器上也处于劣势！在这样的近战中，他们的M16步枪并不比桑比亚飞人手中古老的AK47好多少。而且，林肯号上轻武器库中的步枪只有不到两千支，这样，舰上大部分人只能用手枪作战了。林肯号上的6000官兵不过是被堵在钢铁中的一堆肉而已。

　　在三个足球场大小的飞行甲板上，飞人仍在以很快的速度降落，现在，他们在舰上的人数已过千人。林肯号虽然在人数上仍占优势，但大部分人都被刚才飞人从空中的手榴弹轰炸堵在舱内，飞行甲板渐渐被飞人战士控制。现在，他们重点攻击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飞机升降机口，这是进入舰体内最宽敞的通道；另一个是塔岛，这是航母的神经中枢。

　　一群飞人从舰长室外掠过，可以听到手榴弹乒乒乓乓地砸在舱壁上，有一枚破窗而入，落到海图桌上。看着那个冒着青烟旋转的东西，菲利克斯将军仿佛走进了时间隧道，又闪回到他的青年时代。那是在热带暴雨中的越南丛林中，18岁的他也看到一枚手榴弹在眼前冒着青烟旋转，甚至外形也同眼前这颗一样，是前华约国制式武器，弹体和弹柄都是绿色的……对历史和现实的感触都凝缩在这生死一瞬，将军出神地盯着那个东西，多亏一名参谋把他扑倒在地。

　　又过了十几分钟，着舰的飞人已超过两千，他们完全控制了飞行甲板，也成功地阻击了周围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上的增援。现在从外面看，林肯号上已全是飞人的身影，AK冲锋枪嘶哑粗放的射击声盖住了一切，M16步枪纤细的啪啪声只能零星听到。

　　突然，布莱尔舰长听到了一声爆炸，从升降机方向传来。同到处响起的手榴弹爆炸声相比，它很沉闷，只是隐隐约约能听到。他的心顿时沉到了底，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军人他不会听错的，这是飞人战士在用塑性炸药炸开舰体内部的水密门，他们已进入了林肯号。菲利克斯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知道，现代巨型航空母舰的内部结构是极其复杂的，即使舰上人员，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也会迷路。但对于飞人战士，这可能不是个太大的障碍，因为他们要找的地方都是体积庞大的方位明确的。林肯号有三个致命处：弹药库、航空油库（存放着供舰上作战飞机使用的8000吨航空燃油）和为全舰提供动力的两座压水核反应堆，飞人战士找到这三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林肯号就死定了。同时，核动力航母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在内部随意的破坏也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那不详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更沉闷，如同一只巨兽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林肯号的深处走去……现在，结局只是时间问题。

　　着舰的飞人已过五千，甲板上的战斗基本停止了，而指挥塔岛同全舰和外界的联系几乎中断，虽然塔岛还未完全失守，林肯号已失去了大脑。

　　在以后的一个多小时内，林肯号几乎沉静下来，只有舰体内的爆炸声能隐约听到，而且向不同的方向扩散。飞人战士像进入林肯号这只巨兽体内的无数只蚂蚁，正在吞食着它的内脏。同时，飞人加强了对塔岛的攻击，在从下面攻打的同时，他们从空中直接跳到塔岛的上层建筑上。

　　突然，林肯号微微振动了一下，布莱尔冲到窗边，看到大团的白色蒸气从舰体两侧升起，并听到一阵隆隆声，那是舰体下面的海水沸腾的声音。舰长知道，飞人战士找到了林肯号三个致命处的一个：核反应堆。虽然反应堆在舰体的最下部，但它们的方位是最明确的。

　　飞人战士显然已炸毁了反应堆的冷却系统，布莱尔可以想像，堆中的反应物质如火山岩浆般流了出来，但它比岩浆灼热许多倍，它流到航母的舰底，就如同把烧红的火炭放到硬纸板上一样，很快就把舰底烧穿了。

　　又一阵冰雹般的手榴弹扔到舰长室周围，震耳欲聋的爆炸后，AK冲锋枪密集地在外面响了起来，好像是一阵突然爆发的狂笑。保卫舰长室的陆战队员们在舱门和窗口相继倒毙，一群飞人战士撞开门冲了进来，他们的翅膀合在身后，像是披着白色的斗篷。布莱尔舰长伸手去拿放在海图上的手枪，立刻同几名年轻参谋一起被眼疾手快的飞人战士乱枪打死。菲利克斯将军手里握着枪，但没举起来，飞人战士盯着他肩上的四颗星，没有再开枪，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飞人们突然向两边分开，伊塔博士走了进来。他们仍披着那块披布，同周围戎装的飞人战士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飞人用生疏的英语让菲利克斯放下武器。

　　菲利克斯仍紧握着手枪，用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军服：“开枪吧，黑鬼。”

　　伊塔博士抬起头来，菲利克斯又一次看到了他那深邃的双眼。

　　“将军，我们的血也是红的。”

　　“你们可以击沉林肯号，但最后一个也跑不掉的！”

　　伊塔笑了一下，这是菲利克斯第一次看到他笑。“他们当然能跑掉，他们可以任意飞越国境，雷达系统不能把他们同飞鸟区别开来，他们到处都能得到食物，即使是现代社会，要消灭这样一批人也是不容易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很快就会成为合法的人，将享有作为一个人的一切权利。”

　　“这我不明白。”

　　“您是个聪明人，正如您所说，即使在所谓的文明世界，只要有需要，伦理是第二位的。那里的人们当然不需要吃野草和树叶，但他们肯定需要飞翔，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梦幻，没人能抵挡它的诱惑。您将会看到，想像中的魔鬼并不存在，天使时代即将到来，在那个美好的时代里，人类在城市和原野上空飞翔，蓝天和白云是他们散步的花园，人类还将像鱼一样潜游在海底，并且以上千岁的寿命来享受这一切。将军，您已经看到了这个时代的曙光。”伊塔博士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同时用桑比亚语说了句什么，接着所有的飞人战士都转身走了，没有一个人再看菲利克斯一眼。

　　林肯号航空母舰直到黄昏时才完全沉没，当舰上的塔岛最后沉入水中时，被压出的空气发出巨大的嘶鸣，像非洲海岸凄厉的号角，菲利克斯将军站在一艘巡洋舰的舰桥上，用困惑的目光望着远方古老的土地。

　　在那块百万年前诞生人类的土地上，飞人群正在夕阳中盘旋。

第20集·《吞食者》

　　（《科幻世界》杂志2002年11月第11期）

第一章·波江座晶体

　　即使距离很近，上校也不可能看到那块透明晶体，它飘浮在漆黑的太空中，就如同一块沉在深潭中的玻璃。他凭借晶体扭曲的星光确定其位置，但很快在一片星星稀疏的背景上把它丢失了。突然，远方的太阳变形扭曲了，那永恒的光芒也变得闪烁不定，使他吃了一惊，但以“冷静的东方人”著称的他并没有像飘浮在旁边的十几名同事那样惊叫，他很快明白，那块晶体就在他们和太阳之间，距他们有十几米，距太阳有一亿公里。以后的三个多世纪里，这诡异的景象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真怀疑这是不是后来人类命运的一个先兆。

　　作为联合国地球防护部队在太空中的最高指挥宫，他率领的这支小小的太空军队装备着人类有史以来当量最大的热核武器，敌人却是太空中没有生命的大石块，在预警系统发现有威胁地球安全的陨石和小行星时，他的部队负责使其改变轨道或摧毁它们。这支部队在太空中巡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次使用这些核弹的机会，那些足够大的太空石块似乎都躲着地球走。故意不给他们辉煌的机会。但现在晶体在两个天文单位外被探测到，它沿一条陡峭的绝非自然形成的轨道精确地飞向地球。

　　上校和同事们谨慎地向晶体靠近，他们太空服上推进器的尾迹像条条蛛丝把晶体缠在正中。就在上校与它的距离缩小到不足10米时，晶体的内部突然出现了迷雾般的白光，使它的规则的长棱状轮廓清晰地显示出来。它大约有3米长，再近一些，还可以看到内部像是推进系统的错综复杂的透明管道。当上校把戴着太空手套的右手伸向晶体表面，以进行人类与外星文明的首次接触时，晶体再次变得透明，内部浮现出一个色彩亮丽的影像。那是一个卡通小女孩儿，眼睛像台球那么大，长发直到脚跟，同漂亮的长裙一起像在水中那样缓缓漂动着。

　　“警报！呀！警报！吞食者来了！”她惊慌失措地大叫着，大眼睛叮着上校，一只细而柔软的手臂指向与太阳相反的方向，像在指一条追着她的大狼狗。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呢？”上校问。

　　“波江座—e星，你们好像是这么叫的，按你们的时间，我已经飞行了六万年……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

　　“你有生命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一封信……吞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

　　“你怎么会讲英语？”

　　“路上学的……吞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

　　“那你这个样子是……？”

　　“路上看到的……吞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呀，你们真不怕吞食者吗？”

　　“吞食者是什么？”

　　“样子像个大轮胎，呵，这是你们的比喻。”

　　“你对我们世界的东西真熟悉。”

　　“路上熟悉的……吞食者来了！”

　　波江女孩儿喊叫着，闪向晶体的一端，在她空出的空间里出现了那个“轮胎”的图像。它确实像轮胎，表面发着磷光。

　　“它有多大”另一名军官问。

　　“总的直径为五万公里，‘轮胎’宽为一万公里，内圆直径为三万公里。”

　　“……你说的公里是我们的长度单位吗？”

　　“当然是，它大着呢，可以把一颗行星套进去，就像你们的轮胎套一个足球一样。套住那颗行星后，它就掠夺行星的资源，把它吸干榨尽后吐出去，就像你们吃水果吐核儿一样……”

　　“我们还是不明白吞食者到底是什么。”

　　“一艘世代飞船，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事实上，驾驶吞食者的那些大蜥蜴肯定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已在银河系中飘行了几千万年，它的拥有者一定早已忘记了它的本源和目的。但可以肯定：它被创造出来时远没有那么大，它是靠吃行星长大，我们的行星就被它吃了！”

　　这时，晶体中显示的吞食者在变大，渐渐占满了整个画面，显然正在向摄像者的世界缓缓降下来。现在在这个世界居民的眼中，大地仿佛处于一口宇宙巨井的井底，太空就是一圈缓缓转动的井壁，可以看清井壁表面的复杂结构。开始让上校想到了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微处理器的电路，后来他发现那是连绵不断的城市。再向上，井壁的顶端是一圈蓝色光焰，在天空中形成一个围绕着群星的巨大火圈。波江女孩告诉他们，那是吞食者尾部的环形推进发动机。在晶体的一端，女孩手舞足路，她那飘飘的长发也像许多只挥动的手臂，极力表达着她的惊恐。

　　“这就是波江座—e星的第三颗行星被吞食时的情形。这时你要是身在我们的世界，第一个感觉是身体在变轻，这是由于吞食者巨大质量产生的引力抵消行星引力所致。这引力的扰动产生了毁灭性的灾难：海洋先是涌向行星朝向吞食者的那一极，当行星被套入轮胎后又涌向赤道，产生的巨浪能够吞没云层。接着，引力异常将大陆像薄纸一样撕成碎片。火山在海底和陆地密密麻麻地出现……当‘轮胎’套到行星的赤道时，吞食者便停止了推进，以后，其相对于恒星的轨道运动始终与行星保持同步，一直把这颗行星含在口里。”

　　“这时对行星的掠夺开始了，无数条上万公里长的缆索从筒壁伸到行星表面，使得行星如同一只被蛛网粘住的虫子。巨大的运载舱频繁地往来于行星表面与筒壁之间，运走行星的海水和空气，更有无数大机器深深地钻进行星的地层，狂采吞食者需要的矿藏……由于吞食者的引力与行星引力的相互抵消，行星与‘轮胎’之间的一围空间是低重力区，这使得行星的资源向吞食言的运输变得很容易，大掠夺因此有很高的效率。”

　　“按地球时间，吞食者对被吞入的每颗行星大约要‘咀嚼’一个世纪左右，在这段时间里，行星包括水和空气在内掠夺一空，同于‘轮胎’长时间的引力作用，行星向赤道方向渐渐变扁，最后变成……还用你们的比喻吧：铁饼状。当吞食者最后移走，‘吐出’这颗已被榨干的行星时，行星的形状会恢复成圆形，这又引发了最后一场全球范围的地质灾难。这时。行星的表面呈现其几十亿年前刚刚形成时的熔岩状，早已是一个没有任何生命的地狱了。”

　　“吞食者距太阳系还有多远？”上校问。

　　“它紧跟在我后面，按你们的时间，再有一个世纪就到了。警报！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

第二章·使者大牙

　　正当人们为波江晶体带来的信息是否可信而争论不休时，吞食者的一艘先遣小型飞船进入了太阳系，到达地球。

　　首先与之接触的仍是上校率领的太空巡逻队，但这次接触的感觉与上次完全不同。玲珑剔透的波江晶体代表了一种纤细精致的技术文明，而吞食者飞船则相反，外形极其粗陋笨重，如同在旷野中遗弃了一个世纪的大锅炉，令人想起凡尔纳描述的粗放的大机器时代。吞食帝国的使者也同样相陋笨重，他那蜥蜴状的粗壮身躯披着大块的石板般的鳞甲，直立起来有近十米高。他自我介绍的名字发音为“达雅”，按他的外形特点和后来的行为方式，人们管他叫“大牙”。

　　当大牙的小型飞船在联合国大厦前着陆时，发动机把地面冲中出了一个大坑，飞溅的石块把大厦打得千疮百孔。由于外星使者太高大，无法进入会议大厅，各国首脑就在大厦前的广场上与他见面，他们中的几个人用手帕捂着刚才被玻璃和碎石划破的头。大牙每走一步地面都颤抖一下，说话时声音像十台老式火车头同时鸣笛，让人头皮发炸，然后由挂在他胸前的一个外形粗笨的翻译器把话译成地球英语（也是路上学的），由一个粗犷的男音读出来，音虽比大牙低了许多，仍然让听者心惊肉跳。

　　“呵呵，白嫩的小虫虫，有趣的小虫虫。”大牙乐呵阿地说，人们捂住耳朵等他轰鸣着说完，然后稍微放开耳朵听翻译器里的声音。“我们有一个世纪的时间相处，相信我们会互相喜欢对方的。”

　　“尊敬的使者，您知道，我们现在最为关心的，是您那伟大的母舰到太阳系的目的。”联合国秘书长仰望着大牙说，尽管他大声喊着，声音听起来仍像蚊子叫。

　　大牙做了一个类似于人类立正的姿势，地面为之一颤。“伟大的吞食帝国将吃掉地球，以便继续它壮丽的航程，这是不可改变的！”

　　“那么人类的命运呢？”

　　“这正是我今天要决定的事。”

　　元首们纷纷相互交换目光，秘书长点点头：“这确实需要我们之间充分的交流。”

　　大牙摇摇头：“这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我只需要品尝一下——”说着，他伸出强壮的大爪，从人群中抓起一个欧洲国家的首脑，从三四米远处优雅地将他扔进嘴里，细细地嚼了起来。不知是出于尊严还是过度的恐惧，那个牺牲品一直没有叫出声，只听到他的骨貉在大牙嘴里裂碎时轻脆的咔嚓声。半分钟后，大牙噗的一声吐出了那人的衣服和鞋子，衣服虽然浸透了血，但几乎完好无损，这时不止一个旁观者联想到了人类嗑瓜子的情形。

　　整个地球世界一时间陷入一片死寂，这寂静似乎无限期地持续着，直到被一个人类的声音打破——“您怎么拿起来就吃啊？”站在人群后面的上校问。

　　大牙向他走去，人群散开一条道，这个庞然大物咚咚地走到上校面前，用一双篮球大小的黑眼睛盯着他：“不行吗？”

　　“您怎么这么肯定他能吃呢？一个相距如此遥远的世界上的生物能被食用，从生物化学上讲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牙点点头，大嘴一咧做出类似于笑的表情：“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你一直冷眼看着我，若有所思，在想什么？”

　　上校也笑笑：“您呼吸我们的空气，通过声波说话，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有四个对称的肢体……”

　　“这不可理解吗？”大牙把巨头凑近上校，喷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是的，因为太好理解所以不可理解，我们不应该这么相似。”

　　“我也有不理解之处，那就是你的冷静，你是军人？”

　　“我是一名保卫地球的战士。”

　　“哼，不过是推开一些小石头而已，那能让你成为真正的战士？”

　　“我准备着更大的考验。”上校庄严地昂起头。

　　“有趣的小虫虫。”大牙笑着点点头，直起身来，“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人类的命运。你们的味道不错，有一种滑爽的清淡，很像我在波江座行星上吃过的一种蓝色的浆果。所以祝贺你们，你们的种族将延续下去，你们将作为一种小家禽在吞食帝国饲养，到六十岁左右上市。”

　　“您不觉得那时我们的肉太老了吗？”上校冷笑着说。

　　大牙大笑起来，声音如火山爆发：“哈哈哈哈，吞食人喜欢有嚼头的小吃。”

第三章·蚂蚁

　　联合国又同大牙进行了几次接触，虽然再没有人被吃掉，但关于人类命运的谈判结果都一样。

　　人们把下一次会面精心安排在非洲的一处考古挖掘现场。

　　大牙的飞行器准时在距挖掘现场几十米处降落。同每次一样，降落就像是一场大爆炸，震耳欲聋飞沙走石。据波江女孩介绍，飞行器是由一台小型核聚变发动机驱动的。对于有关吞食者的信息，她一解释人类的科学家就立刻明白了，但关于波江人的技术却令地球人迷惑，比如那块晶体，着陆后便在空气中融化，最后把与星际航行有关的推进部分全化掉了，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在空气中轻盈地飘行。

　　大牙来到挖掘现场时，有两个联合国工作人员抬着一本一米见方的大画册递给他，画册是按他的个头精心制作的，有上百页精美的彩页。内容是人类文明的各个方面，很像一本儿童启蒙教材。在挖掘现场的大坑旁，一名考古学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地球文明的辉煌历程，他竭力想让外星人明白这个蓝色行星上有那么多的值得珍惜的东西，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好不凄惨。最后，他指着挖掘现场的大坑说：“尊敬的使者，您看，这是我们刚刚发现的一处城市遗址，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人类城市，距今已有近五万年，你们真的忍心毁灭一个历经五万年的岁月一点一滴发展到今天的灿烂文明？”

　　大牙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翻看那本画册，好像觉得那是一件很好玩的东西。考古学家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大坑：“呵，考古虫虫，我对这个坑和坑里的旧城市不感兴趣，倒是很想看看从坑里挖出的土。”他指了指大坑旁边的一个几米高的土堆。

　　听完翻译器中的话，考古学家很迷惑：“土？那堆土里什么也没有啊。”

　　“那是你的看法。”大牙说着走到土堆旁，蹲下高大的身躯伸出两只大爪在土里挖起来。人们围成一圈看着，很惊叹他那看似粗笨的大爪的灵活。他拨动着松土，不时拾起什么极小的东西放到画册上。就这样专心致志地干了十多分钟，他端着画册直起身来，走到人们面前，让大家看画册上的东西。

　　上百只蚂蚁，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死了，蜷成一团，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什么。

　　“我想讲一个故事，”大牙说，“是关于一个王国的故事。这个王国的前身是一个更大的帝国，它们先祖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地球白垩纪末期，在恐龙那高耸入云的骨架下，那些先先祖建起帝国宏伟的城市……但那些历史太久太久了，帝国最后一世女王能记起的，就是冬天的降临。在那漫长的冬天中，大地被冰川覆盖，失去已延续了上千万年的生机，生活变得万分艰难。”

　　“在最后一次冬眠醒来时，女王只唤醒了帝国不到百分之一的成员，其他的都已在寒冷中长眠，有的已变成透明的空壳。女王摸摸城市的墙壁，冷得像冰块，硬得像金属，她知道这是冻土，在这严寒时代中，它夏天都不化。女王决定离开这片先祖留下的疆域。去找一块不冻的土地建立新的王国。”

　　“于是女王率领所有的幸存者来到地面，在高大的冰川间开始艰难的跋涉。大部分成员都在漫漫的路途中死于严寒，但女王与不多的幸存者却终于找到了一块不冻土，这是一块被溢出的地热温暖的土地。女王当然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严寒世界中有这么一小片潮湿柔软的土地，但她对能到达这里并不感到意外：一个延续了六千万年的种族是不会灭绝的！”

　　“面对冰川纵横的大地和昏暗的太阳，女王宣布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伟大的王国，它将延续万代！她站在一座高大的白色山峰下，就把这个新王国命名为白山王国，那座白色山峰是一头猛犸象的头骨。这是第四纪冰川末期的一个正午，这时的人类虫虫还是零星地龟缩在岩洞中发抖的愚钝的动物，九万年之后，你们的文明的第一点烛光才在另一个大陆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出现。”

　　“以附近冰冻的猛犸遗体为生，白山王国度过了一万年的艰难岁月。之后，地球冰期结束，大地回春。各大陆又重新披上了生命的绿色。在这新一轮的生命大爆炸中，白山王国很快达到了鼎盛，拥有数不清的成员和广大的疆域。在其后的几万年中，王国经历了数不清的朝代，创造了数不清的史诗。”

　　大牙指指眼前的大坑：“这就是那个王国最后的位置，在考古虫虫专心挖掘下面那已死去五万年的城市时，并没有想到在它上面的土层中还有一个活着的城市。它的规模绝不比纽约小，后者只是一个二维的平面城市，而它是一座宏大的立体城市，有很多层。每一层密布替迷宫般的街道，有宽阔的广场和宏伟的宫殿，整座城市的供排水系统和消防系统的设计也比纽约高明得多。城市有着复杂的社会结构，严格的行业分工。整个社会以一种机器般的精密和协调高效地运转着，不存在吸毒和犯罪问题，也没有沉沦和迷茫。但它们并非没有感情，当有成员死亡时，它们表现出长时间的悲伤。它们甚至还有墓地，它位于城市附近的地面上，掩埋深度为三厘米。最值得说明的是：在城市的底层有一个庞大的图书馆，其中有数量巨大容器，这就是一本书，每个容器中都装有成分极其复杂的化学味剂，这些味剂用其复杂的成分记录着信息。这里有对白山王国漫长历史的史诗般的记载：你能看到在一次森林大火中，王国的所有成员抱成无数个团，顺一条溪流漂下逃出火海的壮举；还能看到王国与白蚁帝国长达百年的战争史；还有王国的远征队第一次看到大海的记载……”

　　“但所有这一切在三个小时之内被毁灭。当时，在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挖掘机遮盖了整个天空的钢铁巨掌凌空劈下，把包含着城市的土壤一把把抓起，城市和其中的一切在巨掌中被碾得粉碎，包括城市最下层的所有孩子和将成为孩子的几万只雪白的卵。”地球世界再一次陷入死寂之中，这次寂静比大牙吃人的那一次延续得更长。面对外星使者。人类第一次无话可说。

　　大牙最后说：“我们以后有很长的时间相处，有很多的事要谈，但不要再从道德的角度谈了，在宇宙中，那东西没意义。”

第四章·加速度

　　大牙走后，考古现场的人们仍沉浸在迷茫和绝望之中，还是上校首先打破寂静，他对周围的各国政要说：“我知道自己是个小人物，只是因为首先接触外星文明而有幸亲临这些场合，我只想说两句话：一、大牙是对的；二、人类的惟一出路是战斗。”

　　“战斗？唉，上校，战斗……”秘书长苦笑着摇头。

　　“对，战斗！战斗！战斗！”波江女孩大喊，此时她所在的晶体片正飘飞在人们头上几米高处，在阳光下的晶体中，那长发女孩兴奋地手舞足路。有人说：“你们波江人也战斗了，结果怎么样？人类得为自己种族的生存着想，我们并没有义务满足你那变态的复仇欲望。”

　　“不，先生，”上校对所有人说，“波江人是在对敌人完全陌生的情况下进行自卫战争的，加上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历史上完全没有战争的社会，所以失败是不足为奇的。但在这场长达一个世纪的惨烈战争中，他们对吞食者有了细致深刻的了解。现在大量的资料通过这艘飞船送到了我们手中，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冷静地初步研究这些资科，我们发现吞食者并没有最初想像的那么可怕。首先，除了不可思议的庞大外，吞食者并没有太多超出人类已有知识之外的东西。就生命形式而言，吞食者人（据说在‘轮胎’上居住看上百亿个）与地球人一样是碳基生物，且生命在分子层次的构造十分相似。人类与敌人处于相同的生物学基础上，使我们有可能真正深刻地理解它们的各个方面，这比我们面对一群由力场和中子星物质构成的入侵者要幸运多了。”

　　“更让我们宽慰的是，吞食者并没太多的‘超技术’。吞食者人的技术比人类要先进许多，但这主要表现在技术的规模上而不是理论基础上。吞食者的推进系统的能量来源主要是核聚变，它所掠夺的行星水资源除了用于吞食者人的生活外，主要是被作为聚变燃料。吞食者发动机的推进方式也是基于动量守恒的反冲中方式，并没有时空跃迁之类玄妙的玩艺儿……这些信息可能使科学家们深感失落，因为吞食者毕竟是一个延续了几千万年的文明，它们的技术层次也就标明了科学力量的极限；同时也使我们知道，敌人不是不可战胜的神。”

　　秘书长说：“仅凭这些，就能使人类建立起必胜的信心吗？”

　　“当然还有许多具体的信息，使我们能够制定出一个成功率较高的战略，比如……”

　　“加速度！加速度！”波江女孩在人们头顶大叫。

　　上校对周围迷惑的人们解释说：“从波江人送来的资料看，吞食者航行时的加速度有一个极限，在长达两个世纪的观察中，他们从未发现它突破过这个极限。为证实这一点，我们根据波江座飞船送来的其它资料。如吞食者的结构和构成它的材料的强度等，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模型的演算证实了波江人对吞食者加速度极限的观察，这个极限是由它的结构强度所决定的，一旦超出，这个庞然大物就会被撕裂。”

　　“那又怎么样？”一位大国元首问道。

　　“我们应该冷静下来，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上校微笑着说。

第五章·月球避难所

　　人类与外星使者的谈判终于有了一点点进展。大牙对人类关于月球避难所的要求做出了让步。

　　“人是恋家的动物。”在一次谈判中，秘书长眼泪汪汪地说。

　　“吞食人也是，虽然我们没有家。”大牙同情地点点头。

　　“那么，能否让我们留下一些人，等伟大的吞食帝国吃完后吐出地球，待它的地质变化稳定下来，再回来重建我们的文明？”

　　大牙摇摇头：“吞食帝国吃东西是吃得很干净的，那时的地球将比现在的火星还荒凉，凭你们虫虫的技术能力，不可能重建文明。”

　　“总得试试吧，这样我们的灵魂也会安定，特别是在吞食帝国上被饲养的那些小家禽，如果记得在遥远的太阳系还有一个家，会多长些肉的，虽然这个家不一定真的存在。”

　　大牙点点头：“可是当地球被吞下时，这些人去哪儿呢？除了地球，我们还要吃掉金星，木星和海王星太大了，我们吃不下，但要吃它们的卫星，吞食帝国需要上面的碳氢化合物和水；连贫瘠的火星和水星我们也想嚼一嚼，我们想要上面的二氧化碳和金属，这些星球的表面将是一片火海。”

　　“我们可以去月球避难。据我们所知，吞食帝国在吃地球之前要把月球推开。”

　　大牙又点点头：“是的，由吞食帝国和地球组成的联合星体引力很大，有可能使月球坠落在大环表面，这种撞击足以毁灭帝国。”

　　“那就对了，让我们住上去一些人吧，这对你们也没有大大损失。”

　　“你们打算留多少人？”

　　“从维持一个文明的最低限度着想，十万吧。”

　　“可以，但你们得干活儿。”

　　“干活儿？什么活儿？”

　　“把月球从地球轨道推开，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是……”秘书长绝望地抓着头发，“您这等于拒绝了人类这点小小的可怜的要求，您知道我们没有这种技术力量的！”

　　“呵，虫虫，那我不管，再说，不是还有一个世纪吗？”

第六章·播种核弹

　　在泛着白光的月球平原上。一群穿着太空服的人站在一个高高的钻塔旁边，吞食帝国高大的使者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仿佛是另一个钻塔。他们注视着一个钢铁圆柱体从钻塔顶端缓缓吊下，沉入钻塔下的深并中，吊索飞快地向并中放下去，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整个地球世界都在注视着这一幕。当放置物到达井底的信号传来时，包括大牙在内的所有观察者都鼓起掌来，庆祝这一历史性时刻的到来。

　　推进月球的最后一颗核弹已经就位，这时，距波江晶体和吞食帝国使者到达地球已有一个世纪。这是一个绝望的世纪，人类在进行着痛苦的奋斗。

　　上半个世纪，全世界竭尽全力建造月球推进发动机，但这种超级机器始终没能建成，那几台试验用的样机只是给月球表面增加了几座废铁高山，还有几台在试运行时被核聚变的高温熔化成了一片钢水的湖泊。人类曾向吞食帝国使者请求技术支援，推进月球需要的发动机还不及吞食者上那无数超级发动机的十分之一大，但大牙不答应，还讥讽道：“别以为知道了核聚变就能造出行星发动机，造出爆竹离造出火箭还差得远呢。其实你们完全没有必要费这么大劲儿，在银河系，一个文明成为更强大文明的家禽是很正常的，你们会发现被饲养是一种多么美妙的生活，衣食无忧，快乐终生，有些文明还求之不得呢。你们感到不舒服，完全是陈腐的人类中心论在作怪。”

　　于是人类把希望寄托在波江晶体上，但这希望同样落空。波江文明是沿着一条与地球和吞食者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发展的，他们的所有技术力量都来自于本星的生物体，比如这块晶体，就是波江行星海洋中的一种浮游生物的共生体。对这个世界中生命的这些奇特能力，波江人只是组合和利用，也不知其深层的秘密，而一旦离开本星的生物，波江人的技术就寸步难行了。

　　浪费了宝贵的五十多年后，绝望的人类突然想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月球推进方案。这个方案首先由上校提出，当时他是月球推进计划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军衔已升为元帅。这个方案尽管疯狂，在技术上要求却不高，人类现有的技术完全可以胜任，以至于人们惊奇为什么没有及早想到它。

　　新的推进方案很简单，就是在月球的一面大量理设核弹，这些核弹的埋设深度一般为三千米左右，其埋设的密度以不被周围核弹的爆炸所摧毁为准，这样，将在月球的推进面埋设五百万枚核弹。与这些热核炸弹的当量相比，人类在冷战时期所制造的威力最大的核弹也算常规武器。因此，当这些埋在月球地下的超级核弹爆炸时，与在以前的地下核试验中被窒息在深洞中的核爆炸完成不同，它会将上面的地层完全掀起炸飞。在月球的低重力下，被炸飞的地层岩石会达到逃逸速度，脱离月球冲进太空，进而对月球本身产生巨大的推进力。如果一时刻都有一定数量的核弹爆炸，这种脉冲式的推进力就会变得连续不断，等于给月球装上了强劲的发动机，而使不同位置的核弹爆炸，可以操纵月球的飞行方向。进一步的设计计划在月面下埋设两层核弹，另一层在第一层之下，约六千米深度。这样当上层核弹耗尽，月球推进面被剥去三千米厚的一层时，第二层接着被不断引爆，使“发动机”的运行时间延长一倍。

　　当晶体中的波江女孩听到这个计划时，认为人类真的疯了：“现在我知道，如果你们有吞食者那样的技术力量，会比他们还野蛮！”

　　但这个计划使大牙赞叹不已：“呵呵，虫虫们竟能有这样美妙的想法，我喜欢，喜欢它的粗野，粗野是最美的！”

　　“荒唐，粗野怎么会美？”波江女孩反驳说。

　　“粗野当然美，宇宙就是最粗野的！漆黑寒冷的深渊中燃烧着狂躁的恒星，不粗野吗？宇宙是雄性的，明白吗？像你们那种女人气的文明，那种弱不禁风的精致和纤细，只是宇宙小角落中一种微不足道的病态而已。”

　　一百年过去了，大牙仍然生机勃勃，晶体中的波江女孩仍然鲜艳动人，但元帅感到了岁月的力量，一百三十五岁，是老年人了。

　　这时，吞食者已越过具王星轨道，它从由波江座—e星开始的六万年漫长的航程中苏醒了。太空中那个巨大的轮胎变得灯火辉煌，庞大的社会运转起来，准备好了对太阳系的掠夺。

　　吞食者掠过外围行星，沿着陡峭的轨道向地球扑来。

第七章·人类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星战

　　月球脱离地球的加速开始了。

　　推进面的核弹开始爆炸时，月球正处于地球白昼的一面，每次爆炸的闪光，都把月球在蓝天上短暂地映现一下，这使得天空中仿佛出现了一只不断眨巴的银色的眼睛。入夜，月球一侧的闪光传过近四十万公里仍能在地面上映出入影，这时还能在月球的后面看到一条谈谈的银色尾迹，它是由从月面炸入太空的岩石构成的。从安装在推进面的摄像机中可以看到，月面被核爆掀起的地层如滔天洪水般涌向太空，向前很快变细，在远方成为一条极细的蛛丝，弯向地球的另一面，描绘出月球加速的轨道。但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空中出现的那个恐怖的大环上：吞食者此时已驶近地球，它的引力产生的巨大潮汐已摧毁了所有的沿海城市。吞食者尾部的发动机闪着一圈蓝色的光芒，它正在进行最后的轨道调整，以使其绕太阳运行的轨道与地球保持同步，同时使自己与地球的自转铀线对准在同一直线上，然后它将缓缓向地球移动，将其套入大环中。月球的加速持续了两个月，这期间在它的推进面平均两三秒钟就爆炸一枚核弹，到目前为止已引爆了二百五十多万枚。加速后的月球环绕地球第二圈的软道形状已变得很扁，当月球运行到这椭圆轨道的顶端时，应元帅的邀请，大牙同他一起来到了月球面向前进方向一面，他们站在环形山环绕的平原上，感受着从月球另一面传来的震动，仿佛这颗地球卫星的中心有一颗强劲的心脏。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吞食者的巨环光彩夺目，占据了半个天空。

　　“太棒了，元帅虫虫，真的太棒了！”大牙对元帅由衷地赞叹着，“不过你们要抓紧，只剩下一圈的加速时间了，吞食帝国可没有等待别人的习惯。我还有个疑问：你们下面十年前就已建成的地下城还空着，那些移民什么时候来？你们的月地飞船能在一个月时间里从地球迁移十万人？”

　　“不会迁移任何人了，我们将是月球上最后的人类。”

　　听到这话，大牙吃惊地转过身去，看到了元帅所说的“我们”——这是地球太空部队的五千名将士，在环形山平原上站成严整的方阵。方阵前面，一名士兵展开一面蓝色的旗帜。

　　“看，这是我们行星的旗帜，地球对吞食帝国宣战了！”

　　大牙呆呆地站着。迷惑多于惊讶，紧接着，他四脚朝天摔倒了。这是由于月面突然增加的重力所致。大牙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他那庞大身体激起的月尘在周围缓缓降落，但很快月尘又扬起来，这是从月球另一面传来的剧烈震波所致，这震动使平原蒙上了一层白色的尘被。大牙知道，在月球的另一面，核弹的爆炸密度突然增加了几倍，从重力的激增他也能推测出月球的加速度也增加了几倍。他翻了个滚，从太空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硕大的袖珍电脑，调出了月球目前的轨道。他看到，如果这剧增的加速度持续下去，轨道将不再闭合，月球将脱离地球引力冲向太空，一条闪着红光的虚线标示出预测的方向。

　　月球径直撞向吞食者！

　　大牙缓缓地站了起来，任手中的电脑掉下去。他抬头看去，在突然增加的重力和波浪般的尘雾中，地球军团的方阵仍如磐石般稳立着。

　　“持续了一个世纪的阴谋。”大牙喃喃地说。

　　元帅点点头：“你明白得晚了。”

　　大牙长叹着说，“我应该想到地球人与波江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波江世界是一个以共生为进化基础的生态图，没有自然选择和生存竞争，更不知战争为何物……我们却用这种习惯思维来套地球人，而你们，自从树上下来后就厮杀不断。怎么可能轻易被征服呢？我……不可饶恕的失职啊！”

　　元帅说：“波江人为我们提供了大量重要的信息，其中关于吞食者的加速度极限值就是人类这个作战方案的基础：如果引爆月球上的转向核弹，月球的轨道机动加速度将是吞食音速度极限值的三倍，这就是说它比吞食害灵活三倍，你们不可能躲开这次撞击的。”

　　大牙说：“其实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戒备，当地球开始生产大量核弹时，我们时刻监视着这些核弹的去向，确保它们被放置在月球地层中，可没有想到……”

　　元帅在面罩后面微微一笑：“我们不会傻到用核弹直接攻击吞食者，地球人那些简陋的导弹在半途中就会被身经百战的吞食帝国全部拦截，但你们无法拦截巨大的月球。也许凭借吞食者的力量最终能击碎它或使其转向，但现在距离已经很近，时间来不及了。”

　　“狡诈的虫虫，阴险的虫虫，恶毒的虫虫……吞食帝国是心肠实在的文明。把什么都说在明处，可是最终被狡诈阴险的地球虫虫骗了。”大牙咬牙切齿地说，狂怒中想用大爪子抓元帅，但在士兵们指向他的冲锋枪前停住了，他没有忘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一梭子子弹足以让他丧命。元帅对大牙说：“我们要走了，劝你也离开月球吧，不然会死在吞食帝国的核弹之下的。”

　　元帅说得很对，大牙和人类太空部队刚刚飞离月球，吞食者的截击导弹就击中了月面。这时月球的两面都闪烁看强光，朝向前进方向的一面也有大量的岩石被炸飞到太空中，与推进面不同的是，这些岩石是朝着各个方向漫天目标地飞散开。从地球上看去，撞向吞食者的月球如一个披着怒发的斗士，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它！在能看到月球的大陆上，人山人海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吞食者的拦截行动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就停止了，因为他们发现这毫无意义，在月球走完短暂的距离之前，既不可能使它转向更不可能击碎它。

　　月球上的推进核弹也停止了爆炸，速度已经足够，地球保卫者要留下足够的核弹进行最后的轨道机动。一切都沉静下来，在冷寂的太空中，吞食者和地球的卫星静静地相向飘行着，它们之间的距离在急剧缩短。当两者的距离缩短至五十万公里时，从地球统帅部所在的指挥舰上看去，月球已与“轮胎”重叠，像是轴承圈上的一粒钢珠。

　　直到这时，吞食者的航向也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容易理解的：过早的轨道机动会使月球也做出相应的反应，真正有意义的躲避动作要在月球最后撞击前进行。这就像两名用长矛决斗的中世纪骑士，他们骑马越过长长的距离逼近对方，但真正决定胜负是在即将相互接触的一小段距离内。

　　银河系的两大文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

　　当距离缩短至三十五万公里时，双方的机动航行开始了。吞食者的发动机首先喷出了上万公里的蓝色烈焰，开始躲避；月球上的核弹则以空前的密度和频率疯狂地引爆，进行着相应的攻击方向修正，它那弯曲的尾迹清楚地描绘出航线的变化。吞食者喷出的上万公里长的蓝色光河的头部镶嵌着月球核弹银色的闪光，构成了太阳系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景象。

　　双方的机动航行进行了三个小时，它们的距离已缩短至五万公里，计算机显示的结果令指挥舰上的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吞食者的变轨加速度四倍于波江晶体提供的极限值！以前深信不疑的吞食者的加速度极限，一直是地球人取胜的基础，现在，月球上剩余的核弹已没有能力对攻击方向做出足够的调整。计算表明，即使尽全力变轨，半小时后，月球也将以四百公里的距离与吞食者擦肩而过。

　　在一阵令人目舷的剧烈闪光后，月球耗尽了最后的核弹，几乎与此同时，吞食者的发动机也关闭了。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惯性定律完成了这篇宏伟史诗的最后章节：月球紧擦着吞食者的边缘飞过，由于其速度很高，吞食者的引力没能将其捕获，但扭弯了它的飘行轨迹。月球掠过吞食者后，无声地向远离太阳的方向飞去。

　　指挥舰上，统帅部的人们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度过了几分钟。

　　“波江人骗了我们。”一位将军低声说。

　　“也许，那块晶体只是吞食帝国的一个圈套！”一位参谋喊道。

　　统帅部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以掩盖或发泄自己的绝望，几名文职人员或哭泣或抓着自己的头发，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有元帅仍静静地站在大显示屏前，他慢慢转过身来，用一句话稳住了局面：“我提请各位注意一个现象：吞食者的发动机为什么要关闭？”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思考，是的，在月球耗尽核弹后，敌人的发动机没有理由关闭，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月球上是否还剩有核弹。同时考虑吞食者的引力捕获月球的危险，也应该继续进行躲避加速，继续拉开与月球攻击线的距离，而不可能仅仅满足于这四百公里的微小间距。

　　“给我吞食者外表面的近距离图像。”元帅说。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全息面画，这是一个飞掠吞食者的地球小型高速侦察器在其表面五百公里上空传回的，吞食者灯光灿烂的大陆历历在目，人们敬畏地看着那线条粗放的钢铁山脉和峡谷缓缓移过。一条黑色的长缝引起了元帅的注意，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他已记熟了吞食者外表面的每一个细节，绝对肯定这条长缝以前是不存在的，很快别人也注意到了：“这是什么？一条……裂缝？”

　　“是的，裂缝，一条长达五千公里的裂缝。”元帅点点头说，“波江人没有骗我们，晶体带来的资料是真实的，那个加速度极限确实存在。但当月球逼近时，绝望的吞食者不顾一切地用超限四倍的加速度来躲避，这就是超限加速的后果：它被撕裂了。”

　　接下来，人们又发现了另外几条裂缝。

　　“看啊，那又是什么？”又有人惊叫，这时吞食者的自转正使它表面的另一部分进入视野，金属大陆的边缘上出现了一个刺目的光球，如同它那辽阔地平线上的日出一般。

　　“自转发动机！”一名军官说

　　“是的，是吞食者赤道上很少启动的自转发动机，它此时正在以最大功率刹住自转！”

　　“元帅，这证实了您的看法！”

　　“尽快用各种观测手段取得详细资科，进行模拟！”元帅说，但在这之前一切已在进行中了。

　　经一个世纪建立起来的精确描述吞食者物理结构的数学模型，在从前方取得必需的数据后高速运转，模拟结果很快出来了：需近四十小时的时间，自转发动机才能把吞食者的自转速度减至毁灭值之下，而如果高于这个转速，离心力将使已被撕裂的吞食者在十八个小时内完全解体。

　　人们欢呼起来。大屏幕上接着映出了吞食者解体时的全息模拟图像：解体的过程很慢，如同梦幻。在漆黑太空的背景上，这个巨大的世界如同一团浮在咖啡上的奶沫一样散开来，边缘的碎块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被太空融化了，只有不时出现的爆炸的闪光才使它们重新现形。

　　元帅并没有同人们一起观赏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画面，他远离人群，站在另一块大屏幕前注视着现实中的吞食者，脸上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冷静下来的人们注意到了他，也纷纷站到这个屏幕前，他们发现，吞食者尾部的蓝色光环又出现了，它再次启动了推进发动机。在环体已经被严重损伤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一个不可理解的错误，这时任何微小的加速度都可能导致大环解体。而吞食害的运行方向更让人迷惑：它正在缓缓回到躲避月球攻击前所在的位置，谨慎地建立与地球同步的太阳轨道，并使自己和地球的自转轴对准在一条直线上。

　　“怎么？这时它还想吃地球？”

　　有人吃惊地说，他的话引起了稀疏的笑声，但笑声夏然而止，人们看到了元帅的表情，他已不再看屏幕，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一个世纪以来，作为抗击吞食者的精神支柱之一，太空将士们已经熟悉了他的音容，他们从来没有见到他像这样。人们冷静下来，再看屏幕，终于明白了一个严峻的现实：吞食者还有一条活路。

　　吞食地球的航行开始了，已与地球运行同步自转同轴的吞食者向着这颗行星的南极移动。如果它慢了，会在自转的离心力下解体；如果太快，推进的加速度可能使其提前解体。吞食者正走在一条生存的钢丝绳上，它必须绝对正确地把握住时间和速度的平衡。

　　在地球的南极被套入大环前的一段时间，太空中的人们看到，南极大陆的海岸线形状在急剧变化，这个大陆像一块热煎锅上的牛油一样缩小着面积，地球的海水在吞食者引力的拉动下涌向南极，地球顶端那块雪白的大陆正在被滔天巨浪所吞没。这时吞食者大环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且都在延长扩宽。最初出现的那几条裂缝已不再是黑色的，里面透出了暗红色的火光，像几千公里长的地狱之门。有几条蛛丝般的白色细线从大环表面升起，接下来这样的细线越来越多，出现在大环的每一部分，仿佛吞食者长出了稀疏的头发。这是从大环上发射的飞船的尾迹，吞食者开始从他们将要毁灭的世界逃命了。

　　但当地球被大环吞入一半时，情况发生了逆转：地球的引力像无数根无形的辐条拉住了正在解体的大环，吞食者表面不再有新的裂缝出现，已有的裂缝也停止了扩展。十四小时过去后，地球被完全套入大环，它那引力的辐条变得更加强劲有力，吞食者表面的裂缝开始缩小，又过了五个小时，这些裂缝完全合拢了。

　　在指挥舰上，统帅部的大屏幕都黑了，甚至连灯都灭了，只有太阳从舷窗中投进惨白的光芒。为了产生人工重力，飞船中部仍在缓缓旋转，使得太阳从不同位置的舷窗中升升降降，光影流转，仿佛在追述着人类那已永远成为过去的日日夜夜。

　　“谢谢各位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尽职尽责的工作，谢谢。”元帅说，并向统帅部的全体人员敬礼，在将士们的注视下，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其他的人也这样做了。

　　人类失败了，但地球保卫者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对于尽责的战土来说，这一时刻仍是辉煌的，他们接受了平静的良心授予自己的无形的勋章，他们有权享受这一时光。

　　尾声：归宿

　　“真的有水啊[”一名年轻上尉惊喜地叫出来，面前确实是一片广阔的水面，在昏黄的天空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元帅摘下太空服的手套，捧起一点水，推开面罩尝了尝，又赶紧将面罩合上：“喂，还不是太咸。”看到上尉也想打开面罩，他制止说，“会得减压病的，大气成分倒没问题，硫磺之类的有毒成分已经很谈了，但气压太低，相当于战前的一万米高空。”

　　又一名将军在脚下的沙子中挖着什么。“也许会有些草种子的。”他抬头对元帅笑笑说。

　　元帅摇摇头：“这里战前是海底。”“我们可以到离这里不远的11号新陆去看看，那里说不定会有。”那名上尉说。

　　“有也早烤焦了。”有人叹息道。

　　大家举目四望，地平线处有连绵的山脉，它们是最近一次造山运动的产物。青色的山体由赤裸的岩石构成，从山顶流下的岩浆河发着暗红的光，使山脉像一个巨人淌血的躯体，但大地上的岩浆河已经消失了。

　　这是战后二百三十年的地球。

　　战争结束后，统帅部幸存的一百多人在指挥舰上进入冬眠器，等待着地球被吞食者吐出后重返家园。指挥舰则成为一颗卫星，在一个宽大的轨道上围绕着由吞食者和地球组成的联合星体运行。在以后的时间里，吞食帝国并没有打扰他们。

　　战后第一百二十五年，指挥舰上的传感系统发现吞食者正在吐出地球，就唤醒了一部分冬眠者。当这些人醒来后，吞食者已飞离地球，向金星方向航行，而这时的地球已变成一颗人们完全陌生的行星，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的火炭，海洋早已消失，大地覆盖看蛛网般的岩浆河流。他们只好继续冬眠，重新设定传感器，等待着地球冷却，这一等又是一个世纪。

　　冬眠者们再次醒来时，发现地球已冷却成一个荒凉的黄色行星，剧烈的地质运动已经平息下来。虽然生命早已消失，但有稀薄的大气，甚至还发现了残存的海洋，于是他们就在一个大小如战前内陆湖泊的残海边着陆了。

　　一阵轰鸣声，就是在这稀薄的空气中也震耳欲聋，那艘熟悉的外形粗笨的吞食帝国飞船在人类的飞船不远处着陆，高大的舱门打开后，大牙拄着一根电线扦长度的拐杖颤巍巍地走下来。

　　“啊，您还活着！有五百岁了吧？”元帅同他打招呼。

　　“我哪能活那么久啊，战后三十年我也冬眠了，就是为了能再见你们一面。”

　　“吞食者现在在哪儿？”

　　大牙指向天空的一个方向：“晚上才能看见，只是一个暗淡的小星星，它已航出木星轨道。”

　　“它在离开太阳系吗？”

　　大牙点点头：“我今天就要启程去追它了。”

　　“我们都老了。”

　　“老了……”大牙黯然地点点头，哆嗦着把拐杖换了手，“这个世界，现在……”他指指天空和大地。

　　“有少量的水和大气留了下来，这算是吞食帝国的仁慈吗？”

　　大牙摇摇头：“与仁慈无关，这是你们的功绩。”

　　地球战士们不解地看着大牙。

　　“哦，在那场战争中，吞食帝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创伤，在那次大环撕裂中死了上亿人，生态系统也被严重损坏，战后用了五十个地球年的时间才初步修复。这以后才有能力开始对地球的咀嚼。但你知道，我们在太阳系的时间有限，如果不能及时离开，有一片星际尘埃会飘到我们前面的航线上，如果绕道，我们到达下一个恒星系的时间就会晚一万七千年，那颗恒星将会发生变化，烧毁我们要吞食的那几颗行星，所以对太阳几颗行星的咀嚼就很匆忙，吃得不大干净。”

　　“这让我们感到许多的安慰和荣誉。”元帅看看周围的人们说。

　　“你们当之无愧，那真是一场伟大的星际战争。在吞食帝国漫长的征战史中，你们是最出色的战士之一！直到现在，帝国的行吟诗人还在到处传唱着地球战士史诗般的战绩。”

　　“我们更想让人类记住这场战争，对了，现在人类怎样了？”

　　“战后大约有二十亿人类移居到吞食帝国，占人类总数的一半。”大牙说着，打开了他的手提电脑宽大的屏幕，上面映出人类在吞食者上生活的画面：蓝天下一片美丽的草原，一群快乐的人在歌唱舞蹈。一时难以分辨出这些人的性别，因为他们的皮肤都是那么细腻白嫩，都身着轻纱般的长服，头上装饰着美丽的花环。远处有一座漂亮的城堡，其形状显然来自地球童话，色彩之鲜艳如同用奶油和巧克力建造的。镜头拉近，元帅细看这些漂亮人儿的表情，确信他们真的是处于快乐之中，这是一种真正无忧无虑的快乐，如水晶般单纯，战前的人类只在童年能够短暂地享受。

　　“必须保证他们的绝对快乐，这是饲养中起码的技术要求，否则肉质得不到保证。地球人是高档食品，只有吞食帝国的上层社会才有钱享用，这种美味像我都是吃不起的。哦，元帅，我们找到了您的曾孙，录下了他对您说的话，想看吗？”

　　元帅吃惊地看了大牙一眼，点点头。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皮肤细嫩的漂亮男孩，从面容上看他可能只有十岁。但身材却有成年人那么高，他一双女人般的小手拿着一个花环，显然是刚刚被从舞会上叫过来，他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说：“听说曾祖父您还活着？我只求您一件事，千万不要来见我啊！我会恶心死的！想到战前人类的生活我们都会恶心死的，那是狼的生活，蟑螂的生活！你和你的那些地球战士还想维持这种生活，差一点儿真的阻止人类进入这个美丽的天堂了！变态！您知道您让我多么羞耻，您知道您让我多么恶心吗？呸！不要来找我！呸！快死吧你！”说完他又蹦跳着加入到草原上的舞会中去大牙首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将活过六十岁，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不会被宰杀。”

　　“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十分感谢。”元帅凄凉地笑了一下说。

　　“不是，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他很沮丧，也充满了对您的仇恨，这类情绪会使他的肉质不合格。”

　　大牙感慨地看着面前这最后一批真正的人，他们身上的太空服已破旧不堪，脸上都深刻看岁月的沧桑，在昏黄的阳光中如同地球大地上一群锈迹斑斑的铁像。

　　大牙合上电脑，充满歉意地说：“本来不想让大家看这些的，但你们都是真正的战士，能够勇敢地面对现实，要承认……”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人类文明完了。”

　　“是你们毁灭了地球文明，”元帅凝视着远方说，“你们犯下了滔天罪行！”

　　“我们终于又开始谈道德了。”

　　大牙咧嘴一笑说。

　　“在入侵我们的家园并极其野蛮地吞食一切后，我不认为你们还有这个资格。”元帅冷冷地说，其他的人不再关注他们的谈话，吞食者文明冷酷残暴的程度已超出人类的理解力，人们现在真的没有兴趣再同其进行道德方面的交流了。

　　“不，我们有资格，我现在还真想同人类谈谈道德……‘您怎么拿起来就吃啊’”

　　大牙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浑身一震，这话不是从翻译器中传出，而是大牙亲口说的，虽然嗓门震耳，但他对三个世纪前元帅的声调模伤得惟妙惟肖。

　　大牙通过翻译器接着说：“元帅您在三百年前的那次感觉是对的：星际间的不同文明，其相似要比差异更令人震惊，我们确实不应该这么像。”

　　人们都把目光聚焦在大牙身上，他们都预感到，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将被揭开。

　　大牙动动拐杖使自己站直，看着远方说：“朋友们，我们都是太阳的孩子，地球是我们共同的家园，但我们比你们更有权利拥有她！因为在你们之前的一亿四千万年，我们的先祖就在这个美丽的行星上生活，并创造了灿烂的文明。”

　　地球战士们呆呆地看着大牙，身边的残海跳跃着昏黄的阳光，远方的新山脉流淌着血红的岩浆。越过六千万年的沧桑时光，曾经覆盖地球的两大物种在这劫后的母亲星球上凄凉地相会了。

　　“恐一一龙一一”有人低声惊叫。

　　大牙点点头：“恐龙文明崛起于一亿地球年之前，就是你们地质纪年的中生代白垩纪中期，在白垩纪晚期达到鼎盛。我们是一个体形巨大的物种，对生态的消耗量极大，随着恐龙人口的急剧增加，地球生态圈已难以维持恐龙社会的生存，接着又吃光了刚刚拥有初级生态的火星。地球上恐龙文明的历史长达两千万年。但恐龙社会真正的急剧膨胀也就是几千年的事，其在生态上造成的影响从地质纪年的长度看很像一场突然爆发的大灾难，这就是你们所猜测的白垩纪灾难。”

　　“终于有那么一天，所有的恐龙都登上了十艘巨大的世代飞船，航向茫茫星海。这十艘飞船最后合为一体，每到达一个有行星的恒星就扩建一次，经过六千万年，就成为现在的吞食帝国。”

　　“为什么要吃掉自己的家园呢？恐龙没有一点怀旧感吗？”有人间。

　　大牙陷入了回忆：“说来话长，星际空间确实茫茫无际，但与你们的想像不同，真正适合我们高等碳基生物生存的空间并不多。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向银河系的中心方向，走不出两千光年就会遇到大片的星际尘埃，在其中既无法航行也无法生存，再向前则会遇到强辐射和大群游荡的黑洞……如果向相反的方向走呢。我们已在旋臂的末端，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荒凉虚空。在适合生存的这片空间中。消耗量巨大的吞食帝国已吃光了所有的行星。现在，我们的惟一活路是航行到银河系的另一旋臂去，我们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在这片空间呆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条。这次航行要持续一千五百万年，途中一片荒凉，我们必须在启程前贮备好所有的消耗品。这时的吞食帝国就像一个正在干涸的小水洼中的一条鱼，它必须在水洼完全干掉之前猛跳一下，虽然多半是落到旱地上在烈日下死去，但也有可能落到相邻的另一个水洼中活下去……至于怀旧感，在经历了几千万年的太空跋涉和数不清的星际战争后，恐龙种族早已是铁石心肠了，为了前面千万年的航程，吞食帝国要尽可能多吃一些东西……文明是什么？文明就是吞食，不停地吃啊吃，不停地扩张和膨胀，其它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元帅深思着说：“难道生存竞争是宇宙间生命和文明进化的惟一法则？难道不能建立起一个自给自足的、内省的、多种生命共生的文明吗？像波江文明那样。”

　　大牙长出一口气说：“我不是哲学家，也许可能吧。关键是谁先走出第一步呢？自己生存是以征服和消灭别人为基础的，这是这个宇宙中生命和文明生存的铁的法则，谁要首先不遵从它而自省起来，就必死无疑。”

　　大牙转身走上飞船，再出来时端着一个扁平的方盒子，那个盒子有三四米见方，起码要四个人才能抬起来。大牙把盒子平放到地上，掀起顶盖，人们看到盒子里装满了土，土上长着一片青草，在这已无生命的世界中，这绿色令所有人心动。

　　“这是一块战前地球的土地，战后我使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植物和昆虫都进入冬眠，现在过了两个多世纪，又使它们同我一起苏醒。本想把这块土地带走做个纪念的，唉，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吧，还是把它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吧，我们从母亲星球拿走的够多了：看着这一小片生机盎然的地球土地，人们的眼睛湿润了。他们现在知道，恐龙并非铁石心肠，在那比钢铁和岩石更冷酷的鳞甲后面，也有一颗渴望回家的心。”

　　大牙一挥爪子，似乎想把自己从某种情绪中解脱出来：“好了朋友们，我们一起走吧，到吞食帝国去，”看到人们的表情，他举起一只爪子，“你们到那里当然不是作为家禽饲养，你们是伟大的战士，都将成为帝国的普通公民，你们还会得到一份工作：建立一个人类文明博物馆。”

　　地球战士们都把目光集中在元帅身上，他想了想，缓缓地点点头。

　　地球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大牙的飞船，那为恐龙准备的梯子他们必须一节一节引体向上爬上去。元帅是最后一个上飞船的人，他双手抓住飞船舷梯最下面的一节踏板的边缘，在把自己的身体拉离地面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地球的土地，此后他就停在那里看着地面，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他看到了——蚂蚁。

　　这蚂蚁是从那块盒子中的土地里爬出来的，元帅放开抓着踏板的双手，蹲下身，让它爬到手上，举起那只手，再细细地看看它，它那黑宝石般的小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元帅走到盒子旁，把这只蚂蚁放回到那片小小的草丛中，这时他又在草丛间的土面上发现了其它几只蚂蚁。

　　他站起身来，对刚来到身边的大牙说：“我们走后，这些草和蚂蚁是地球上仅有的生命了。”

　　大牙默默无语。

　　元帅说：“地球上的文明生物有越来越小的趋势，恐龙，人，然后可能是蚂蚁，”他又蹲下来深情地看着那些在草丛间穿行的小生命，“该轮到它们了。”

　　这时，地球战士们又纷纷从飞船上下来，返回到那块有生命的地球土地前，围成一圈深情地看着它。

　　大牙摇摇头说：“草能活下去，这海边也许会下雨的，但蚂蚁不行。”

　　“因为空气稀薄吗？看样子它们好橡没受影响。”

　　“不，空气没问题。与人不同，在这样的空气中它们能存活，关键是没有食物。”“不能吃青草吗？”

　　“那就谁也活不下去了：在稀薄的空气中青草长得很慢，蚂蚁会吃光’青草然后饿死，这倒很像吞食文明可能的最后结局。”

　　“您能从飞船上给它们留下些吃的吗？”

　　大牙又摇头：“我的飞船上除了生命冬眠系统和饮用水外什么都没有，我们在追上帝国前需要冬眠，你们的飞船上还有食物吗？”

　　元帅也摇摇头：“只剩几支维持生命的注射营养液，没用的。”

　　大牙指指飞船：“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帝国加速很快；晚了我们追不上它的。”

　　沉默。

　　“元帅，我们留下来。”一名年轻中尉说。

　　元帅坚定地点点头。

　　“留下来？干什么？”大牙轮流看看看他们，惊讶地问，“你们飞船上的冬眠装置已接近报废，又没有食品，留下来等死吗？”

　　“留下来走出第一步。”元帅平静地说。

　　“什么？”

　　“您刚才提过的新文明的第一步。”

　　“你们……要作为蚂蚁的食物？”

　　地球战士们都点点头。大牙无言地注视了他们很长时间，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飞船。

　　“再见，朋友。”元帅在大牙身后高声说。

　　老恐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我和我的子孙前面，是无尽的暗夜，不休的征战，茫茫宇宙，哪里是家哟！”人们看到他的脚下湿了一片，不知道是不是一滴眼泪。

　　恐龙的飞船在轰鸣声中起飞，很快消失在本文天空。在那个方向，太阳正在落下。

　　最后的地球战士们围着那块有生命的土地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元帅开始，大家纷纷掀起面罩，在沙地上躺了下来。

　　时间在流逝，太阳落下，晚霞使劫后的大地映在一片美丽的红光中，然后，有稀疏的星星在天空中出现。元帅发现，一直昏黄的天空这时居然现出了蓝色。在稀萍的空气夺去他的知觉前，令他欣慰的是，他的太阳穴上有轻微的骚动感，蚂蚁正在爬上他的额头，这感觉让他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在海边两棵棕榈树上拴着的小吊床上，他仰望着灿烂的星海，妈妈的手抚过他的额头……夜晚降临了，残海平静如镜，毫不走样地映着横天而过的银河。这是这个行星有史以来最宁静的一个夜晚。

　　在这宁静中，地球重生了。

　　（原载科幻世界2002年第11期）

第21集·《诗云》

　　（《科幻世界》杂志2003年3月第3期）

　　伊依一行三人乘坐一艘游艇在南太平洋上做吟诗航行，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极，如果几天后能顺利到达那里，他们将钻出地壳去看诗云。

　　今天，天空和海水都很清澈，对于做诗来说，世界显得太透明了。抬头望去，平时难得一见的美洲大陆清晰地显示在天空中，在东半球构成的覆盖世界的巨大穹顶上，大陆好像是墙皮脱落的区域……哦，现在人类生活在地球里面，更准确地说，人类生活在气球里面，哦，地球已变成了气球。地球被掏空了，只剩下厚约一百公里的一层薄壳，但大陆和海洋还原封不动地存在着，只不过都跑到里面了，球壳的里面。大气层也还存在，也跑到球壳里面了，所以地球变成了气球，一个内壁贴着海洋和大陆的气球。空心地球仍在自转，但自转的意义与以前已大不相同：它产生重力，构成薄薄地壳的那点质量产生的引力是微不足道的，地球重力现在主要由自转的离心力来产生。但这样的重力在世界各个区域是不平均的：赤道上最强，约为1.5个原地球重力，随着纬度增高，重力也渐渐减小，两极地区的重力为零。现在吟诗游艇航行的纬度正好是原地球的标准重力，但很难令伊依找到已经消失的实心地球上旧世界的感觉。

　　空心地球的球心悬浮着一个小太阳，现在正以正午的阳光照耀着世界。这个太阳的光度在二十四小时内不停地变化，由最亮渐变至熄灭，给空心地球里面带来昼夜更替。在适当的夜里，它还会发出月亮的冷光，但只是从一点发出的，看不到满月。

　　游艇上的三人中有两个其实不是人，他们中的一个是一头名叫大牙的恐龙，它高达十米的身躯一移动，游艇就跟着摇晃倾斜，这令站在船头的吟诗者很烦。吟诗者是一个干瘦老头儿，同样雪白的长发和胡须混在一起飘动，他身着唐朝的宽大古装，仙风道骨，仿佛是海天之间挥洒写就的一个狂草字。

　　这就是新世界的制造者，伟大的——李白。

　　礼物

　　事情是从十年前开始的，当时，吞食者帝国刚刚完成了对太阳系长达两个世纪的掠夺，来自远古的恐龙驾驶着那个直径五万公里的环形世界飞离太阳，航向天鹅座方向。吞食帝国还带走了被恐龙掠去当作小家禽饲养的十二亿人类。但就在接近土星轨道时，环形世界突然开始减速，最后竟沿原轨道返回，重新驶向太阳系内层空间。

　　在吞食帝国开始它的返程后的一个大环星期，使者大牙乘它那艘如古老锅炉般的飞船飞离大环，它的衣袋中装着一个叫伊依的人类。

　　“你是一件礼物！”

　　大牙对伊依说，眼睛看着舷窗外黑暗的太空，它那粗放的嗓音震得衣袋中的伊依浑身发麻。

　　“送给谁？”伊依在衣袋中仰起头大声问，他能从袋口看到恐龙的下颚，像是一大块悬崖顶上突出的岩石。

　　“送给神！神来到了太阳系，这就是帝国返回的原因。”

　　“是真的神吗？”

　　“它们掌握了不可思议的技术，已经纯能化，并且能在瞬间从银河系的一端跃迁到另一端，这不就是神了。如果我们能得到那些超级技术的百分之一，吞食帝国的前景就很光明了。我们正在完成一个伟大的使命，你要学会讨神喜欢！”

　　“为什么选中了我，我的肉质是很次的。”伊依说，他三十多岁，与吞食帝国精心饲养的那些肌肤白嫩的人类相比，他的外貌有些沧桑感。

　　“神不吃虫子，只是收集，我听饲养员说你很特别，你好像还有很多学生？”

　　“我是一名诗人，现在在饲养场的家禽人中教授人类的古典文学。”伊依很吃力地念出了“诗”、“文学”这类在吞食语中很生僻的词。

　　“无用又无聊的学问，你那里的饲养员默许你授课，是因为其中的一些内容在精神上有助于改善虫子们的肉质……我观察过，你自视清高且目空一切，对于一个被饲养的小家禽来说，这应该是很有趣的。”

　　“诗人都是这样！”伊依在衣袋中站直，明知道大牙看不见，还是骄傲地昂起头。

　　“你的先辈参加过地球保卫战吗？”

　　伊依摇摇头：“我在那个时代的先辈也是诗人。”

　　“一种最无用的虫子，在当时的地球上也十分稀少了。”

　　“他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对外部世界的变化并不在意。”

　　“没出息……呵，我们快到了。”

　　听到大牙的话，伊依把头从衣袋中伸出来，透过宽大的舷窗向外看，看到了飞船前方那两个发出白光的物体，那是悬浮在太空中的一个正方形平面和一个球体，当飞船移动到与平面齐平时，它在星空的背景上短暂地消失了一下，这说明它几乎没有厚度：那个完美的球体悬浮在平面上方，两者都发出柔和的白光，表面均匀得看不出任何特征。这两个东西仿佛是从计算机的图库中取出的两个元素，是这纷乱的宇宙中两个简明而抽象的概念。

　　“神呢？”伊依问。

　　“就是这两个几何体啊，神喜欢简洁。”

　　距离拉近，伊依发现平面有足球场大小，飞船在向平面上降落，它的发动机喷出的火流首先接触到平面，仿佛只是接触到一个幻影，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但伊依感到了重力和飞船接触平面时的震动，这说明它不是幻影。大牙显然以前已经来过这里，没有丝毫犹豫就拉开舱门走了出去，伊依看到他同时打开了气密过渡舱的两道舱门，心一下抽紧了，但他并没有听到舱内空气涌出时的呼啸声，当大牙走出舱门后，衣袋中的伊依嗅到了清新的空气，伸出外面的脸上感到了习习的凉风……这是人和恐龙都无法理解的超级技术，它温柔和漫不经心地展示震慑了伊依，与人类第一次见到吞食者时相比，这震慑更加深入灵魂。他抬头望望，以灿烂的银河为背景，球体悬浮在他们上方。

　　“使者，这次你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小礼物？”神问，他说的是吞食语，声音不高，仿佛从无限远处的太空深渊中传来，让伊依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粗陋的恐龙语言听起来很悦耳。

　　大牙把一只爪子伸进衣袋，抓出伊依放到平面上，伊依的脚底感到了平面的弹性，大牙说：“尊敬的神，得知您喜欢收集各个星系的小生物，我带来了这个很有趣的小东西：地球人类。”

　　“我只喜欢完美的小生物，你把这么肮脏的虫子拿来干什么？”神说，球体和平面发出的白光微微地闪动了两下，可能是表示厌恶。

　　“您知道这种虫子？”大牙惊奇地抬起头。

　　“只是听这个旋臂的一些航行者提到过，不是太了解。在这种虫子不算长的进化史中，这些航行者曾频繁地光顾地球，这种生物的思想之猥琐，行为之低劣，其历史之混乱和肮脏，都很让他们恶心，以至于直到地球世界毁灭之前，没有一个航行者屑于同他们建立起联系……快把他扔掉。”

　　大牙抓起伊依，转动着硕大的脑袋看看可往哪儿扔。“垃圾焚化口在你后面。”神说。大牙一转身，看到身后的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圆口，里面闪着蓝幽幽的光……“你不要这样说！人类建立了伟大的文明！”伊依用吞食语声嘶力竭地大喊。

　　球体和平面的白光又颤动了两次，神冷冷笑了两声：“文明？使者，告诉这个虫子什么是文明。”

　　大牙把伊依举到眼前，伊依甚至听到了恐龙的两个大眼球转动时骨碌碌的声音：“虫子，在这个宇宙中，对于一个种族文明程度的统一度量就是这个种族所进入的空间维度，只有进入六维以上空间的种族才具备加入文明大家庭的起码条件，我们尊敬的神的一族已能够进入十一维空间。吞食帝国已能在实验室中小规模地进入四维空间，只能算是银河系中一个未开化的原始群落，而你们，在神的眼里也就是杂草和青苔一类的东西。”

　　“快扔了，脏死了。”神不耐烦催促道。

　　大牙说完，举着伊依向垃圾焚化口走去，伊依拼命挣扎，从衣袋中掉出了许多白色的纸片。当那些纸片飘荡着下落时，从球体中射出一条极细的光线，当那束光线射到其中一张纸上时，它便在半空中悬住了，光线飞快地在纸上面扫描了一遍。

　　“唷，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大牙把伊依悬在焚化口上方，扭头看着球体。

　　“那是……是我的学生的作业！”伊依在恐龙的巨掌中吃力地挣扎着说。

　　“这种方形的符号很有趣，它们组成的小矩阵也很好玩儿。”神说，从球体中射出的光束又飞快地扫描了已落在平面上的另外几张纸。

　　“那是汉……汉字，这些是用汉字写的古诗！”

　　“诗？”神惊奇地问，收回了光束，“使者，你应该懂一些这种虫子的文字吧？”

　　“当然，尊敬的神，在吞食帝国吃掉地球前，我在它们的世界生活了很长的时间。”大牙把伊依放到焚化口旁边的平面上，弯腰拾起一张纸，举到眼前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小字，“它的大意是……”

　　“算了吧，你会曲解它的！”伊依挥手制止大牙说下去。

　　“为什么？”神很感兴趣地问。

　　“因为这是一种只能用古汉语表达的艺术，即使翻译成人类的其它语言，也会失去大部分内涵和魅力，变成另一种东西了。”

　　“使者，你的计算机中有这种语言的数据库吗？还有有关地球历史的一切知识，好的，给我传过来吧，就用我们上次见面时建立的那个信道。”

　　大牙急忙返回飞船上，在舱内的电脑上捣鼓了一阵儿，嘴里嘟囔着：“古汉语部分没有，还要从帝国的网络上传过来，可能有些时滞。”伊依从敞开的舱门中看到，恐龙的大眼球中映射着电脑屏幕上变幻的彩光。当大牙从飞船上走出来时，神已经能用标准的汉语读出一张纸上的中国古诗了：“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您学得真快！”伊依惊叹道。

　　神没有理他，只是沉默着。

　　大牙解释说：“它的意思是：恒星已在行星的山后面落下，一条叫黄河的河流向着大海的方向流去，哦，这河和海都是由那种由一个氧原子和两个氢原子构成的化合物质组成，要想看得更远，就应该在建筑物上登得更高些。”

　　神仍然沉默着。

　　“尊敬的神，你不久前曾君临吞食帝国，那里的景色与写这首诗的虫子的世界十分相似，有山有河也有海，所以……”

　　“所以我明白诗的意思，”神说，球体突然移动到大牙头顶上，伊依感觉它就像一只盯着大牙看的没有眸子的大眼睛，“但，你，没有感觉到些什么？”

　　大牙茫然地摇摇头。

　　“我是说，隐含在这个简洁的方块符号矩阵的表面含义后面的一些东西？”

　　大牙显得更茫然了，于是神又吟诵了一首古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大牙赶紧殷勤地解释道：“这首诗的意思是：向前看，看不到在遥远过去曾经在这颗行星上生活过的虫子；向后看，看不到未来将要在这行星上生活的虫子；于是感到时空太广大了，于是哭了。”

　　神沉默。

　　“呵，哭是地球虫子表达悲哀的一种方式，这时它们的视觉器官……”

　　“你仍没感觉到什么？”神打断了大牙的话问，球体又向下降了一些，几乎贴到大牙的鼻子上。

　　大牙这次坚定地摇摇头：“尊敬的神，我想里面没有什么的，一首很简单的小诗。”

　　接下来，神又连续吟诵了几首古诗，都很简短，且属于题材空灵超脱的一类，有李白的《下江陵》、《静夜思》和《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柳宗元的《江雪》、崔颢的《黄鹤楼》、孟浩然的《春晓》等。

　　大牙说：“在吞食帝国，有许多长达百万行的史诗，尊敬的神，我愿意把它们全部献给您！相比之下，人类虫子的诗是这么短小简单，就像它们的技术……”

　　球体忽地从大牙头顶飘开去，在半空中沿着随意的曲线飘行着：“使者，我知道你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回答一个问题：吞食帝国已经存在了八千万年，为什么其技术仍徘徊在原子时代？我现在有答案了。”

　　大牙热切地望着球体说：“尊敬的神，这个答案对我们很重要！求您……”

　　“尊敬的神，”伊依举起一只手大声说，“我也有一个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大牙恼怒地瞪着伊依，像要把他一口吃了似的，但神说：“我仍然讨厌地球虫子，但那些小矩阵为你赢得了这个权利。”

　　“艺术在宇宙中普遍存在吗？”

　　球体在空中微微颤动，似乎在点头：“是的，我就是一名宇宙艺术的收集和研究者，我穿行于星云间，接触过众多文明的各种艺术，它们大多是庞杂而晦涩的体系，用如此少的符号，在如此小巧的矩阵中涵含着如此丰富的感觉层次和含义分支，而且这种表达还要在严酷得有些变态的诗律和音韵的约束下进行，这，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使者，现在可以把这虫子扔了。”

　　大牙再次把伊依抓在爪子里：“对，该扔了它，尊敬的神，吞食帝国中心网络中存储的人类文化资料是相当丰富的，现在您的记忆中已经拥有了所有资料，而这个虫子，大概就记得那么几首小诗。”说着，它拿着伊依向焚化口走去。“把这些纸片也扔了。”神说，大牙又赶紧返身去用另一只爪子收拾纸片，这时伊依在大爪中高喊：“神啊，把这些写着人类古诗的纸片留做纪念吧！您收集到了一种不可超越的艺术，向宇宙中传播它吧！”

　　“等等，”神再次制止了大牙，此时伊依已经悬到了焚化口上方，他感到了下面蓝色火焰的热力。球体飘过来，在距伊依的额头几厘米处悬定，他同刚才的大牙一样受到了那只没有眸子的巨眼的逼视。

　　“不可超越？”

　　“哈哈哈……”大牙举着伊依大笑起来，“这个可怜的虫子居然在伟大的神面前说这样的话，滑稽！人类还剩下什么？你们失去了地球上的一切，即便能带走的科学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有一次在晚餐桌上，我在吃一个人之前问它：地球保卫战争中的人类原子弹是用什么做的？他说是原子做的！”

　　“哈哈哈哈……”神也让大牙豆得大笑起来，球体颤动得成了椭圆，“不可能有比这更正确的回答了，哈哈哈……”

　　“尊敬的神，这些脏虫子就剩下那几首小诗了！哈哈哈……”

　　“但它们是不可超越的！”伊依在大爪中挺起胸膛庄严地说。

　　球体停止了颤动，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技术能超越一切。”

　　“这与技术无关，这是人类心灵世界的精华，不可超越！”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技术最终能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小虫子，小小的虫子。你不知道。”神的语气变得父亲般的温柔，但潜藏在深处阴冷的杀气让伊依不寒而栗，神说：“看着太阳。”

　　伊依按神的话做了，这是位于地球和火星轨道之间的太空，太阳的光芒使他眯起了双眼。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神问。

　　“绿色。”

　　话音刚落，太阳变成了绿色，那绿色妖艳无比，太阳仿佛是一只突然浮现在太空深渊中的猫眼，在它的凝视下，这个宇宙都变得诡异无比。

　　大牙爪子一颤，把伊依掉在平面上。当理智稍稍恢复后，他们都意识到另一个比太阳变绿更加震撼的事实：从这里到太阳，光需行走十几分钟，但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半分钟后，太阳恢复原状，又发出耀眼的白光。

　　“看到了吗？这就是技术，是这种力量使我们的种族从海底淤泥中的鼻涕虫变为神。其实技术本身才是真正的神，我们都很崇拜它。”

　　伊依眨着昏花的双眼说：“但神并不能超越那样的艺术，我们也有神，想像中的神，我们崇拜它们，但并不认为它们能写出李白和杜甫那样的诗。”

　　神冷笑了两声，对伊依说：“真是一只无比固执的虫子，这使你更让人厌恶。不过，就让我来超越一下你们的矩阵艺术。”

　　伊依也冷笑了两声：“不可能的，首先你不是人，不可能有人的心灵感受，人类艺术家在你那里只是石板上的花朵，技术并不能使你超越这个障碍。”

　　“技术超越这个障碍易如反掌，给我你的基因！”

　　伊依不知所措，“给神一根头发！”大牙提醒说，伊依伸手拔下一根头发，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头发吸向球体，后来那根头发又从球体中飘落到平面上，神只是提取了发根带着的一点点皮屑。

　　球体中的白光涌动起来，渐渐变得透明了，里面充满了清澈的液体，浮起串串水泡。接着，伊依在液体中看到一个蛋黄大小的球，它在射入液球的阳光中呈淡红色，仿佛自己会发光。小球很快长大，伊依认出了那是一个蜷曲着的胎儿，他肿胀的双眼紧闭着，大大的脑袋上交错着红色的血管，胎儿继续成长，小身体终于伸展开来，像青蛙似的在液体中游动着。液体渐渐变得浑浊了，透过液球的阳光只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看得出那个影子仍在飞速成长，最后变成了一个游动着的成人的身影。这时液球又恢复成原来那样完全不透明的白色光球，一个赤裸的人从球中掉出来，落到平面上。伊依的克隆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阳光在他湿漉漉的身体上闪亮，他的头发和胡子老长，但看得出来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除了一样的精瘦外，一点也不像伊依本人。克隆体僵僵地站着，呆滞的目光看着无限远方，似乎对这个他刚刚进入的宇宙茫然不知。在他的上方，球体的白光在暗下来，最后完全熄灭了，球体本身也像蒸发似的消失了。但这时，伊依感觉到什么东西又亮了起来，很快发现那是克隆体的眼睛，它们由呆滞突然充满了智慧的灵光。后来伊依知道，神的记忆这时已全部转移到克隆体中了。

　　“冷，这就是冷？”一阵清风吹来，克隆体双手抱住湿乎乎的双肩，浑身打颤，但声音充满了惊喜，“这就是冷，这就是痛苦，精致的、完美的痛苦，我在星际间苦苦寻觅的感觉，尖锐如洞穿时空的十维弦，晶莹如类星体中心的纯能钻石，啊——”他伸开皮包骨头的双臂仰望银河，“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宇宙之……”一阵冷颤使克隆体的牙齿咯咯作响，赶紧停止了出生演说，跑到焚化口边烤火了。

　　克隆体把手放到焚化口的蓝色火焰上烤着，哆哆嗦嗦地对伊依说：“其实，我现在进行的是一项很普通的操作，当我研究和收集一种文明的艺术时，总是将自己的记忆借宿于该文明的一个个体中，这样才能保证对该艺术的完全理解。”

　　这时，焚化口中的火焰亮度剧增，周围的平面上也涌动着各色的光晕，使得伊依感觉整个平面像是一块漂浮在火海上的毛玻璃。

　　大牙低声对伊依说：“焚化口已转化为制造口了，神正在进行能——质转换。”看到伊依不太明白，他又解释说：“傻瓜，就是用纯能制造物品，上帝的活计！”

　　制造口突然喷出了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展开并落了下来，原来是一件衣服，克隆体接住衣服穿了起来，伊依看到那竟是一件宽大的唐朝古装，用雪白的丝绸做成，有宽大的黑色镶边，刚才还一副可怜相的克隆体穿上它后立刻显得飘飘欲仙，伊依实在想像不出它是如何从蓝色火焰中被制造出来的。

　　又有物品被制造出来，从制造口飞出一块黑色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一样咚地砸在平面上，伊依跑过去拾起来，不管他是否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拿着的分明是一块沉重的石砚，而且还是冰凉的。接着又有什么啪地掉下来，伊依拾起那个黑色的条状物，他没猜错，这是一块墨！接着被制造出来的是几支毛笔，一个笔架，一张雪白的宣纸，（从火里飞出的纸！）还有几件古色古香的案头小饰品，最后制造出来的也是最大的一件东西：一张样式古老的书案！伊依和大牙忙着把书案扶正，把那些小东西在案头摆放好。

　　“转化这些东西的能量，足以把一颗行星炸成粉末。”大牙对伊依耳语，声音有些发颤。

　　克隆体走到书案旁，看着上面的摆设满意地点点头，一手理着刚刚干了的胡子，说：“我，李白。”

　　伊依审视着克隆体问：“你是说想成为李白呢，还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李白？”

　　“我就是李白，超越李白的李白！”

　　伊依微笑着摇摇头。

　　“怎么，到现在你还怀疑吗？”

　　伊依点点头说：“不错，你们的技术远远超过了我的理解力，已与人类想像中的神力和魔法无异，即使是在诗歌艺术方面也有让我惊叹的东西：跨越如此巨大的文化和时空的鸿沟，你竟能感觉到中国古诗的内涵……但理解是一回事，我仍然认为你面对的是不可超越的艺术。”

　　克隆体——李白的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但转瞬即逝，他手指书案，对伊依大喝一声：“研墨！”然后径自走去，在几乎走到平面边缘时站住，理着胡须遥望星河沉思起来。

　　伊依从书案上的一个紫砂壶中向砚上倒了一点清水，拿起那条墨研了起来，他是第一次干这个，笨拙地斜着墨条边角。看着砚中渐渐浓起来的墨汁，伊依想到自己正身处距太阳1.5个天文单位的茫茫太空中，这个无限薄的平面（即使在刚才由纯能量制造物品时，从远处看，它仍没有厚度）仿佛是一个漂浮在宇宙深渊中的舞台，在它上面，一头恐龙、一个被恐龙当做肉食家禽饲养的人类、一个穿着唐朝古装准备超越李白的技术之神，正在演出一场怪诞到极点的活剧，想到这里，伊依摇头苦笑起来。

　　当觉得墨研得差不多了时，伊依站起来，同大牙一起等待着，这时平面上的清风已经停止，太阳和星河静静地发着光，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期待。李白静立在平面边缘，由于平面上的空气层几乎没有散射，他在阳光中的明暗部分极其分明，除了理胡须的手不时动一下外，简直就是一尊石像。伊依和大牙等啊等，时间在默默地流逝，书案上蘸满了墨的毛笔渐渐有些发干了，不知不觉，太阳的位置已移动了很多，把他们和书案、飞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平面上，书案上平铺的白纸仿佛变成了平面的一部分。终于，李白转过身来，慢步走回书案前，伊依赶紧把毛笔重新蘸了墨，用双手递了过去，但李白抬起一只手回绝了，只是看着书案上的白纸继续沉思着，他的目光中有了些新的东西。

　　伊依得意地看出，那是困惑和不安。

　　“我还要制造一些东西，那都是……易碎品，你们去小心接着。”李白指了指制造口说，那里面本来已暗淡下去的蓝焰又明亮起来，伊依和大牙刚刚跑过去，就有一股蓝色的火舌把一个球形物推出来，大牙手疾眼快地接住了它，细看是一个大坛子。接着又从蓝焰中飞出了三只大碗，伊依接住其中的两只，有一只摔碎了。大牙把坛子抱到书案上，小心地打开封盖，一股浓烈的酒味溢了出来，它与伊依惊奇地对视了一眼。

　　“在我从吞食帝国接收到的地球信息中，有关人类酿造业的资料不多，所以这东西造得不一定准确。”李白说，同时指着酒坛示意伊依尝尝。

　　伊依拿碗从中舀了一点儿抿了一口，一股火辣从嗓子眼流到肚子里，他点点头：“是酒，但是与我们为改善肉质喝的那些相比太烈了。”

　　“满上。”李白指着书案上的另一个空碗，待大牙倒满烈酒后，端起来咕咚咚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再次向远处走去，不时走出几个不太稳的舞步。达到平面边缘后又站在那里对着星海深思，但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像在和着某首听不见的曲子。这次李白沉思的时间不长就走回到书桌前，回来的一路上全是舞步了，他一把抓过伊依递过来的笔扔到远处。

　　“满上。”李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碗说……一小时后，大牙用两个大爪小心翼翼地把烂醉如泥的李白放到已清空的书案上，但他又一骨碌翻身下来，嘴里嘀咕着恐龙和人类都听不懂的语言。他已经红红绿绿地吐了一大摊（真不知是什么时候吃进的这些食物），宽大的古服上也吐得脏污一片，那一摊呕吐物被平面发出的白光透过，形成了一幅很抽象的图形。李白的嘴上黑乎乎的全是墨，这是因为在喝光第四碗后，他曾试图在纸上写什么，但只是把蘸饱墨的毛笔重重地戳到桌面上，接着，李白就像初学书法的小孩子那样，试图用嘴把笔理顺……“尊敬的神？”大牙伏下身来小心翼翼地问。

　　“哇咦卡啊……卡啊咦唉哇。”李白大着舌头说。

　　大牙站起身，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对伊依说：“我们走吧。”

　　另一条路

　　伊依所在的饲养场位于吞食者的赤道上，当吞食者处于太阳系内层空间时，这里曾经是一片夹在两条大河之间的美丽草原。吞食者航出木星轨道后，严冬降临了，草原消失大河封冻，被饲养的人类都转到地下城中。当吞食者受到神的召唤而返回后，随着太阳的临近，大地回春，两条大河很快解冻了，草原也开始变绿。

　　当天气好的时候，伊依总是独自住在河边自己搭的一间简陋的草棚中，自己种地过日子。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但由于伊依在饲养场中讲授的古典文学课程有陶冶性情的功能，他的学生的肉有一种很特别的风味，所以恐龙饲养员也就不干涉他了。

　　这是伊依与李白初次见面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太阳刚刚从吞食帝国平直的地平线上落下，两条映着晚霞的大河在天边交汇。在河边的草棚外，微风把远处草原上欢舞的歌声隐隐送来，伊依独自一人自己和自己下围棋，抬头看到李白和大牙沿着河岸向这里走来。这时的李白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头发蓬乱，胡子老长，脸晒得很黑，左肩背着一个粗布包，右手提着一个大葫芦，身上那件古装已破烂不堪，脚上穿着一双已磨得不像样子的草鞋，伊依觉得这时的他倒更像一个人了。

　　李白走到围棋桌前，像前几次来一样，不看伊依一眼就把葫芦重重地向桌上一放，说：“碗！”待伊依拿来两个木碗后，李白打开葫芦盖，把两个碗里倒满酒，然后从布包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伊依发现里面竟放着切好的熟肉，并闻到扑鼻的香味，不由拿起一块嚼了起来。

　　大牙只是站在两三米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有前几次的经验，它知道他们俩又要谈诗了，这种谈话他既无兴趣也没资格参与。

　　“好吃，”伊依赞许地点点头，“这牛肉也是纯能转化的？”

　　“不，我早就回归自然了。你可能没听说过，在距这里很遥远的一个牧场，饲养着来自地球的牛群。这牛肉是我亲自做的，是用山西平遥牛肉的做法，关键是在炖的时候放——”李白凑到伊依耳边神秘地说，“尿碱。”

　　伊依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哦，这是人类的小便蒸干以后析出的那种白色的东西，能使炖好的肉外观红润，肉质鲜嫩，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这尿碱……也不是纯能做出来的？”伊依恐惧地问。

　　“我说过自己已经回归自然了！尿碱是我费了好大劲儿从几个人类饲养场收集来的，这是很正宗的民间烹饪技艺，在地球毁灭前就早已失传。”

　　伊依已经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了，为了抑制呕吐，他端起了酒碗。

　　李白指指葫芦说：“在我的指导下，吞食帝国已经建立了几个酒厂，已经能够生产大部分地球名酒，这是他们酿制的正宗竹叶青，是用汾酒浸泡竹叶而成。”

　　伊依这才发现碗里的酒与前几次李白带来的不同，呈翠绿色，入口后有甜甜的草药味。

　　“看来，你对人类文化已了如指掌了。”伊依感慨地对李白说。

　　“不仅如此，我还花了大量时间亲身体验，你知道，吞食帝国很多地区的风景与李白所在的地球极为相似，这两个月来，我浪迹于这山水之间，饱览美景，月下饮酒山颠吟诗，还在遍布各地的人类饲养场中有过几次艳遇……”“那么，现在总能让我看看你的诗作了吧。”

　　李白呼地放下酒碗，站起身不安地踱起步来：“是作了一些诗，而且是些肯定让你吃惊的诗，你会看到，我已经是一个很出色的诗人了，甚至比你和你的祖爷爷都出色，但我不想让你看，因为我同样肯定你会认为那些诗作没有超越李白，而我……”他抬头遥望天边落日的余辉，目光中充满了迷离和痛苦，“也这么认为。”

　　远处的草原上，舞会已经结束，快乐的人们开始丰盛的晚餐。有一群少女向河边跑来，在岸边的浅水中嬉戏。她们头戴花环，身上披着薄雾一样的轻纱，在暮色中构成一幅醉人的画面。伊依指着距草棚较近的一个少女问李白：“她美吗？”

　　“当然。”李白不解地看着伊依说。“想像一下，用一把利刃把她切开，取出她的每一个脏器，剜出她的眼球，挖出她的大脑，剔出每一根骨头，把肌肉和脂肪按其不同部位和功能分割开来，再把所有的血管和神经分别理成两束，最后在这里铺上一大块白布，把这些东西按解剖学原理分门别类地放好，你还觉得美吗？”

　　“你怎么在喝酒的时候想到这些？恶心。”李白皱起眉头说。

　　“怎么会恶心呢？这不正是你所崇拜的技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白眼中的大自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河边少女，而同样的大自然在技术的眼睛中呢，就是那张白布上那些井然有序但鲜血淋淋的部件，所以，技术是反诗意的。”

　　“你好像对我有什么建议？”李白理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说。

　　“我仍然不认为你有超越李白的可能，但可以为你的努力指出一个正确的方向：技术的迷雾蒙住了你的双眼，使你看不到自然之美。所以，你首先要做的是把那些超级技术全部忘掉，你既然能够把自己的全部记忆移植到你现在的大脑中，当然也可以删除其中的一部分。”

　　李白抬头和大牙对视了一下，两者都哈哈大小起来，大牙对李白说：“尊敬的神，我早就告诉过您，多么狡诈的虫子，您稍不小心就会跌入她们设下的陷阱。”

　　“哈哈哈哈，是狡诈，但也有趣。”李白对大牙说，然后转向伊依，冷笑着说，“你真的认为我是来认输的？”

　　“你没能超越人类诗词艺术的颠峰，这是事实。”

　　李白突然抬起一只手指着大河，问：“到河边去有几种走法？”

　　伊依不解地看了李白几秒钟：“好像……只有一种。”

　　“不，是两种，我还可以向这个方向走，”李白指着与河相反的方向说，“这样一直走，绕吞食帝国的大环一周，再从对岸过河，也能走到这个岸边，我甚至还可以绕银河系一周再回来，对于我们的技术来说，这也易如反掌。技术可以超越一切！我现在已经被逼得要走另一条路了！”

　　伊依努力想了好半天，终于困惑地摇摇头：“就算是你有神一般的技术，我还是想不出超越李白的另一条路在哪儿。”

　　李白站起来说：“很简单，超越李白的两条路是：一、把超越他的那些诗写出来；二、把所有的诗都写出来！”

　　伊依显得更糊涂了，但站在一旁的大牙似有所悟。

　　“我要写出所有的五言和七言诗，这是李白所擅长的；另外我还要写出常见词牌的所有的词！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要在符合这些格律的诗词中，试遍所有汉字的所有组合！”

　　“啊，伟大！伟大的工程！”大牙忘形地欢呼起来。

　　“这很难吗？”伊依傻傻地问。

　　“当然难，难极了！如果用吞食帝国最大的计算机来进行这样的计算，可能到宇宙末日也完成不了！”

　　“没那么多吧。”伊依充满疑问地说。

　　“当然有那么多！”李白得意地点点头，“但使用你们还远未掌握的量子计算技术，就能在可以接受的时间内完成这样的计算。到那时，我就写出了所有的诗词，包括所有以前写过的和以后可能写的，特别注意，所有以后可能写的！超越李白的颠峰之作自然包括在内。事实上我终结了诗词艺术，知道宇宙毁灭，所出现的任何一个诗人，不管他们达到了怎样的高度，都不过是个抄袭者，他的作品肯定能在我那巨大的存贮器中检索出来。”

　　大牙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惊叫，看着李白的目光由兴奋变为震惊：“巨大的……存贮器？尊敬的神，您该不是说，要把量子计算机写出的诗都……都存起来吧？”

　　“写出来就删除有什么意思呢？当然要存起来！这将是我的种族留在这个宇宙中的艺术丰碑之一！”

　　大牙的目光由震惊变为恐惧，把粗大的双爪向前伸着，两腿打弯，像要给李白跪下，声音也像要哭出来似的：“使不得，尊敬的神，这使不得啊！”

　　“是什么把你吓成这样？”伊依抬头惊奇地看着大牙问。

　　“你个白痴！你不是知道原子弹是原子做的吗？那存贮器也是原子做的，它的存贮精度最高只能达到原子级别！知道什么是原子级别的存贮吗？就是说一个针尖大小的地方，就能存下人类所有的书！不是你们现在那点书，是地球被吃掉前上面所有的书！”

　　“啊，这好像是有可能的，听说一杯水中的原子数比地球上海洋中水的杯数都多。那，他写完那些诗后带根儿针就行了。”伊依指指李白说。

　　大牙恼怒已极，来回急走几步，总算挤出了一点儿耐性：“好，好，你说，按神说的那些五言七言诗，还有那些常见的词牌，各写一首，总共有多少字？”

　　“不多，也就两三千字吧，古曲诗词是最精练的艺术。”

　　“那好，我就让你这个白痴虫子看看它有多么精练！”

　　大牙说着走到桌前，用爪指着上面的棋盘说：“你们管这种无聊的游戏叫什么，哦，围棋，这上面有多少个交叉点？”

　　“纵横各19行，共361点。”

　　“很好，每点上可以放黑子和白子或空着，共三种状态，这样，每一个棋局，就可以看作由三个汉字写成的一首19行361个字的诗。”

　　“这比喻很妙。”

　　“那么，穷尽这三个汉字在这种诗上的组合，总共能写出多少首诗呢？让我告诉你：3的361次幂，或者说，嗯，我想想，10的271次幂！”

　　“这……很多吗？”

　　“白痴！”大牙第三次骂出这个词，“宇宙中的全部原子只有……啊——”它气恼得说不下去了。

　　“有多少？”伊依仍然是那副傻样。

　　“只有10的80次幂个！你个白痴虫子啊——”

　　直到这时，伊依才表现出了一点儿惊奇：“你是说，如果一个原子存贮一首诗，用光宇宙中的所有原子，还存不完他的量子计算机写出的那些诗？”

　　“差远呢！差10的92次幂呢！再说，一个原子哪能存下一首诗？人类虫子的存贮器，存一首诗用的原子数可能比你们的人口都多，至于我们，用单个原子存贮一位二进制还仅仅处于实验室阶段……唉。”

　　“使者，在这一点上是你目光短浅了，想像力不足，是吞食帝国技术进步缓慢的原因之一。”李白笑着说，“使用基于量子多态叠加原理的量子存贮器，只用很少量的物质就可以存下那些诗，当然，量子存贮不太稳定，为了永久保存那些诗作，还需要与更传统的存贮技术结合使用，即使这样，制造存贮器需要的物质量也是很少的。”

　　“是多少？”大牙问，看那样子显然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大约为10的57次幂个原子，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这……这正好是整个太阳系的物质量！”

　　“是的，包括所有的太阳行星，当然也包括吞食帝国。”

　　李白最后这句话是轻描淡写地随口说出的，但在伊依听来像晴天霹雳，不过大牙反倒显得平静下来，当长时间受到灾难预感的折磨后，灾难真正来临时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您不是能把能量转换成物质吗？”大牙问。

　　“得到如此巨量的物质需要多少能量你不会不清楚，这对我们也是不可想象的，还是用现成的吧。”

　　“这么说，皇帝的忧虑不无道理。”大牙自语道。

　　“是的是的，”李白欢快地说，“我前天已向吞食皇帝说明，这个伟大的环形帝国将被用于一个更伟大的目的，所有的恐龙应该为此感到自豪。”

　　“尊敬的神，您会看到吞食帝国的感受。”大牙阴沉地说，“还有一个问题：与太阳相比，吞食帝国的质量实在是微不足道，为了得到这九牛一毛的物质，有必要毁灭一个进化了几千万年的文明吗？”

　　“你的这个疑问我完全理解，但要知道，熄灭、冷却和拆解太阳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在这之前对诗的量子计算应已经开始，我们需要及时地把结果存起来，清空量子计算机的内存以继续计算，这样，可以立即用于制造存贮器的行星和吞食帝国的物质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明白了，尊敬的神，最后一个问题：有必要把所有的组合结果都存起来吗？为什么不能在输出端加一个判断程序，把那些不值得存贮的诗作删除掉。据我所知，中国古诗是要遵从严格的格律的，如果把不符合格律的诗去掉，那最后结果的总量将大为减少。”

　　“格律？哼，”李白不屑地摇摇头，“那不过是对灵感的束缚，中国南北朝以前的古体诗并不受格律的限制，即使是在唐代以后严格的近体诗中，也有许多古典诗词大师不遵从格律，写出了许多卓越的变体诗，所以，在这次终极吟诗中我将不考虑格律。”

　　“那，您总该考虑诗的内容吧？最后的计算结果中肯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诗是毫无意义的，存下这些随机的汉字矩阵有什么用？”

　　“意义？”李白耸耸肩说，“使者，诗的意义并不取决于你的认可，也不取决于我或其他的任何人，它取决于时间。许多在当时无意义的诗后来成了旷世杰作，而现今和今后的许多杰作在遥远的过去肯定也曾是无意义的。我要作出所有的诗，亿亿亿万年之后，谁知道伟大的时间把其中的哪首选为颠峰之作呢？”

　　“这简直荒唐！”大牙大叫起来，它粗放的嗓音惊奇了远处草丛中的几只鸟，“如果按现有的人类虫子的汉字字库，您的量子计算机写出的第一首诗应该是这样的：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唉

　　请问，伟大的时间会把这首选为杰作？”

　　一直不说话的伊依这时欢叫起来：“哇！还用什么伟大的时间来选？它现在就是一首颠峰之作耶！前三行和第四行的前四个字都是表达生命对宏伟宇宙的惊叹，最后一个字是诗眼，它是诗人在领略了宇宙之浩渺后，对生命在无限时空中的渺小发出的一声无奈的叹息。”

　　“呵呵呵呵呵，”李白抚着胡须乐得合不上嘴，“好诗，伊依虫子，真的是好诗，呵呵呵……”说着拿起葫芦给伊依倒酒。

　　大牙挥起巨爪一巴掌把伊依打了老远：“混帐虫子，我知道你现在高兴了，可不要忘记，吞食帝国一旦毁灭，你们也活不了！”

　　伊依一直滚到河边，好半天才能爬起来，他满脸沙土，咧大了嘴，既是痛的也是在笑，他确实很高兴，“哈哈有趣，这个宇宙真***不可思议！”他忘形地喊道。

　　“使者，还有问题吗？”看到大牙摇头，李白接着说，“那么，我在明天就要离去，后天，量子计算机将启动作诗软件，终极吟诗将开始，同时，熄灭太阳，拆解行星和吞食帝国的工程也将启动。”

　　“尊敬的神，吞食帝国在今天夜里就能做好战斗准备！”大牙立正后庄严地说。

　　“好好，真是很好，往后的日子会很有趣的，但这一切发生之前，还是让我们喝完这一壶吧。”李白快乐地点点头说，同时拿起了酒葫芦，倒完酒，他看着已笼罩在夜幕中的大河，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真是一首好诗，第一首，呵呵，第一首就是好诗。”

　　终极吟诗

　　吟诗软件其实十分简单，用人类的C语言表达可能超不过两千行代码，另外再加一个存贮所有汉字字符的不大的数据库。当这个软件在位于海王星轨道上的那台量子计算机（一个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大透明锥体）上启动时，终极吟诗就开始了。

　　这时吞食帝国才知道，李白只是那个超级文明种族中的一个个体，这与以前的预想不同，当时恐龙们都认为进化到这样技术级别的社会在意识上早就融为一个整体了，吞食帝国在过去的一千万年中遇到的五个超级文明都是这种形态。李白一族保持了个体的存在，也部分解释了他们对艺术超常的理解力。当吟诗开始时，李白一族又有大量的个体从外太空的各个方位跃迁到太阳系，开始了制造存贮器的工程。

　　吞食帝国上的人类看不到太空中的量子计算机，也看不到新来的神族，在他们看来，终极吟诗的过程，就是太空中太阳数目的增减过程。

　　在吟诗软件启动一个星期后，神族成功地熄灭了太阳，这时太空中太阳的数目减到零，但太阳内部核聚变的停止使恒星的外壳失去了支撑，使它很快坍缩成一颗新星，于是暗夜很快又被照亮，只是这颗太阳的亮度是以前的上百倍，使吞食者表面草木生烟。新星又被熄灭了，但过一段时间后又爆发了，就这样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仿佛太阳是一只九条命猫，在没完没了地挣扎。但神族对于杀死恒星其实很熟练，他们从容不迫地一次次熄灭新星，使它的物质最大比例地聚变为制造存贮器所需的重元素，当第十一次新星熄灭后，太阳才真正咽了气，这时，终极吟诗已经开始了三个地球月。早在这之前，在第三次新星出现时，太空中就有其它太阳出现，这些太阳此起彼伏地在太空中的不同位置亮起或熄灭，最多时天空中出现过九个新太阳。这些太阳是神族在拆解行星时的能量释放，由于后来恒星太阳的闪烁已变得暗弱，人们就分不清这些太阳的真假了。

　　对吞食帝国的拆解是在吟诗开始后第五个星期进行的，这之前，李白曾向帝国提出一个建议：由神族将所有恐龙跃迁到银河系另一端的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文明，比神族落后很多，仍未纯能化，但比吞食文明要先进得多。恐龙们到了那里后，将作为一种小家禽被饲养，过着衣食无忧的快乐生活。但恐龙们宁愿玉碎不为瓦全，愤怒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李白接着提出了另一个要求：让人类返回他们的母亲星球。其实，地球也被拆解了，它的大部分用于制造存贮器，但神族还是剩下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物质为人类建造了一个空心地球。空心地球的大小与原地球差不多，但其质量仅为后者的百分之一。说地球被掏空了是不确切的，因为原地球表面那层脆弱的岩石根本不可能用来做球壳，球壳的材料可能取自地核，另外球壳上像经纬线般交错的、虽然很细但强度极高的加固圈，是用太阳坍缩时产生的简井态中子物质制造的。

　　令人感动的是：吞食帝国不但立即答应了李白的要求，允许所有人类离开大环世界，还把从地球掠夺来的海水和空气全部还给了地球，神族借此在空心地球内部恢复了原地球所有的大陆、海洋和大气层。

　　接着，惨烈的大环保卫战开始了。吞食帝国向太空中的神族目标大量发射核弹和伽玛射线激光，但这些对敌人毫无作用。在神族发射的一个无形的强大力场推动下，吞食者大环越转越快，最后在超速自转产生的离心力下解体了。这时，伊依正在飞向空心地球的途中，他从一千二百万公里的距离上目睹了吞食帝国毁灭的全过程：大环解体的过程很慢，如同梦幻，在漆黑太空的背景上，这个巨大的世界如同一团浮在咖啡上的奶沫一样散开来，边缘的碎块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被太空融解了，只有不时出现的爆炸的闪光才使它们重新现形。（选自《吞食者》）

　　这个来自古老地球的充满阳刚之气的伟大文明就这样被毁灭了，伊依悲哀万分。只有一小部分恐龙活了下来，与人类一起回归地球，其中包括使者大牙。

　　在返回地球的途中，人类普遍都很沮丧，但原因与伊依不同：回到地球后是要开荒种地才有饭吃的，这对于已在长期被饲养的生活中变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们来说，确实像场噩梦。

　　但伊依对地球世界的前途充满信心，不管前面有多少磨难，人将重新成为人。

　　诗云

　　吟诗航行的游艇到达了南极海岸。

　　这里的重力已经很小，海浪的运行很缓慢，像是一种描述梦幻的舞蹈。在低重力下，拍岸浪把水花送上十几米高处，飞上半空的海水由于表面张力而形成无数水球，大的像足球，小的如雨滴，这些水球在缓慢地下落，慢到可以用手在它们周围画圈，它们折射着小太阳的光芒，使上岸后的伊依、李白和大牙置身于一片晶莹灿烂之中。低重力下的雪也很奇特，呈一种蓬松的泡沫状，浅处齐腰深，深处能把大牙都淹没，但在被淹没后，他们竟能在雪沫中正常呼吸！整个南极大陆就覆盖在这雪沫之下，起伏不平地一片雪白。

　　伊依一行乘一辆雪地车前往南极点，雪地车像是一艘掠过雪沫表面的快艇，在两侧激起片片雪浪。

　　第二天他们到达了南极点，极点的标志是一座高大的水晶金字塔，这是为纪念两个世纪前的地球保卫战而建立的纪念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形，只有晶莹的碑体在地球顶端的雪沫之上默默地折射着阳光。

　　从这里看去，整个地球世界尽收眼底，光芒四射的小太阳周围，围绕着大陆和海洋，使它看上去仿佛是从北冰洋中浮出来似的。

　　“这个小太阳真的能够永远亮这吗？”伊依问李白。

　　“至少能亮到新的地球文明进化到具有制造新太阳的能力的时候，它是一个微型白洞。”

　　“白洞？是黑洞的反演吗？”大牙问。

　　“是的，它通过空间蛀洞与二百万光年外的一个黑洞相连，那个黑洞围绕着一颗恒星运行，它吸入的恒星的光从这里被释放出来，可以把它看作一根超时空光纤的出口。”

　　纪念碑的塔尖是拉格朗日轴线的南起点，这是指连接空心地球南北两极的轴线，因战前地月之间的零重力拉格朗日点而得名，这是一条长一万三千公里的零重力轴线。以后，人类肯定要在拉格朗日轴线上发射各种卫星，比起战前的地球来，这种发射易如反掌：只需把卫星运到南极或北极点，愿意的话用驴车运都行，然后用脚把它向空中踹出去就行了。

　　就在他们观看纪念碑时，又有一辆较大的雪地车载来了一群年轻的旅行者，这些人下车后双腿一弹，径直跃向空中，沿拉格朗日轴线高高飞去，把自己变成了卫星。从这里看去，有许多小黑点在空中标出了轴线的位置，那都是在零重力轴线上漂浮的游客和各种车辆。本来，从这里可以直接飞到北极，但小太阳位于拉格朗日轴线中部，最初有些沿轴线飞行的游客因随身携带的小型喷气推进器坏了，无法减速而一直飞到太阳里，其实在距小太阳很远的距离上他们就被蒸发了。

　　在空心地球，进入太空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需要跳进赤道上的五口深井（也叫地门）中的一口，向下（上？）堕落一百公里穿过地壳，就被空心地球自转的离心力抛进太空了。

　　现在，伊依一行为了看诗云也要穿过地壳，但他们走的是南极的地门，在这里地球自转的离心力为零，所以不会被抛入太空，只能到达空心地球的外表面。他们在南极地门控制站穿好轻便太空服后，就进入了那条长一百公里的深井，由于没有重力，叫它隧道更为恰当。在失重状态下，他们借助于太空服上的喷气推进器前进，这比在赤道的地门中堕落要慢得多，用了半个小时才来到外表面。

　　空心地球外表面十分荒凉，只有纵横的中子材料加固圈，这些加固圈把地球外表面按经纬线划分成了许多个方格，南极点正是所有经向加固圈的交点，当伊依一行走出地门后，看到自己身处一个面积不大的高原上，地球加固圈像一道道漫长的山脉，以高原为中心放射状地向各个方向延伸。

　　抬头，他们看到了诗云。

　　诗云处于已消失的太阳系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直径为一百个天文单位的旋涡状星云，形状很像银河系。空心地球处于诗云边缘，与原来太阳在银河系中的位置也很相似，不同的是地球的轨道与诗云不在同一平面，这就使得从地球上可以看到诗云的一面，而不是像银河系那样只能看到截面。但地球离开诗云平面的距离还远不足以使这里的人们观察到诗云的完整形状，事实上，南半球的整个天空都被诗云所覆盖。

　　诗云发出银色的光芒，能在地上照出人影。据说诗云本身是不发光的，这银光是宇宙射线激发出来的。由于空间的宇宙射线密度不均，诗云中常涌动着大团的光雾，那些色彩各异的光晕滚过长空，好像是潜行在诗云中的发光巨鲸。也有很少的时候，宇宙射线的强度急剧增加，在诗云中激发出粼粼的光斑，这时的诗云已完全不像云了，整个天空仿佛是一个月夜从水下看到的海面。地球与诗云的运行并不是同步的，所以有时地球会处于旋臂间的空隙上，这时透过空隙可以看到夜空和星星，最为激动人心的是，在旋臂的边缘还可以看到诗云的断面形状，它很像地球大气中的积雨云，变幻出各种宏伟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形体，这些巨大的形体高高地升出诗云的旋转平面，发出幽幽的银光，仿佛是一个超级意识没完没了的梦境。

　　伊依把目光从诗云收回，从地上拾起一块晶片，这种晶片散布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像严冬的碎冰般闪闪发亮。伊依举起晶片对着诗云密布的天空，晶片很薄，有半个手掌大小，正面看全透明，但把它稍倾斜一下，就看到诗云的亮光在它的表面映出的霓彩光晕。这就是量子存贮器，人类历史上产生的全部文字信息，也只能占它们每一片存贮器的几亿分之一。诗云就是由10的40次幂片这样的存贮器组成的，它们存贮了终极吟诗的全部结果。这片诗云，是用原来构成太阳和它的九大行星的全部物质所制造，当然还包括吞食帝国。

　　“真是伟大的艺术品！”大牙由衷地赞叹道。

　　“是的，它的美在于其内涵：一片直径一百亿公里的，包含着全部可能的诗词的星云，这太伟大了！”伊依仰望着星云激动地说，“我，也开始崇拜技术了。”

　　一直情绪低落的李白长叹一声：“看来我们都在走向对方，我看到了技术在艺术上的极限，我……”他抽泣起来，“我是个失败者，呜呜……”

　　“你怎么能这样讲呢？”伊依指着上空的诗云说，“这里面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诗，当然也包括那些超越李白的诗！”

　　“可我却得不到它们！”李白一跺脚，飞起了几米高，又在地壳那十分微小的重力下缓缓下落，“在终极吟诗开始时，我就着手编制诗词识别软件，这时，技术在艺术中再次遇到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到现在，具备古诗鉴赏力的软件也没能编出来。”他在半空中指指诗云，“不错，借助伟大的技术，我写出了诗词的颠峰之作，却不可能把它们从诗云中检索出来，唉……”

　　“智慧生命的精华和本质，真的是技术所无法触及的吗？”大牙仰头对着诗云大声问，经历过这一切，它变得越来越哲学了。

　　“既然诗云中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诗，那其中自然有一部分诗，是描写我们全部的过去和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未来的，伊依虫子肯定能找到一首诗，描述他在三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剪指甲时的感受，或十二年后的一顿午餐的菜谱；大牙使者也可以找到一首诗，描述它在腿上的某一块鳞片在五年后的颜色……”说着，已重新落回地面的李白拿出了两块晶片，它们在诗云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这是我临走前送给二位的礼物，这是量子计算机以你们的名字为关键词，在诗云中检索出来的与二位有关的几亿亿首诗，描述了你们在未来各种可能的生活，当然，在诗云中，这也只占描写你们的诗作里极小的一部分。我只看过其中几十首，最喜欢的是关于伊依虫子的一首七律，描写他与一位美丽的村姑在江边相爱的情景……我走后，希望人类和剩下的恐龙好好相处，人类之间更要好好相处，要是空心地球的球壳被核弹炸个洞，可就麻烦了……”

　　“我和那位村姑后来怎样了？”伊依好奇地问。

　　在诗云的银光下，李白嘻嘻一笑：“你们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第22集·《光荣与梦想》

　　（《科幻世界》杂志2003年8月第8期）

　　被推迟的奥运会

　　晨光已照亮了半个天空，西亚共和国的大地仍然笼罩在黑暗中，仿佛刚刚逝去的夜凝成了一层黑色的沉积物覆盖其上。

　　格兰特先生开着一辆装满垃圾的小卡车，驶出了联合国人道主义救援基地的大门。基地雇用的西亚工人都走光了，这几天他们只好自己倒垃圾，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他们这些联合国留在西亚的最后一批人员将撤离，后天或更晚一些时候，战争将再次降临这个国家。

　　格兰特把车停到不远处的垃圾场旁边，下车后从车上抓起一个垃圾袋扔了出去，当他抓起第二个时，举在空中停了几秒钟，在这一片死寂的世界中，他看到了帷一活动的东西，那是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儿，它微微跃动着，仿佛时时在否认着自己是这黑色大地的一部分，在晨光白亮的背景上像一个太阳黑子。

　　一阵声响把格兰特的注意力拉回近处，他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影子移向他刚扔下的垃圾袋，像是地上的几块石头移动起来。那是几名每天必来的拾荒者，男女老少都有。这个被封锁了十七年的国家已在饥饿中奄奄一息。

　　格兰特抬起头，已能够分辩出那个远方的黑点是一个跑动的人体，在又亮了一些的晨光背景上，他这时觉得那个黑点像一只在火焰前舞动的小虫。

　　这时拾荒者中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拾到了半截香肠，他飞快地把香肠塞进嘴里，忘情地大嚼着，其它人呆呆地看着他，这让他们静止了几秒钟，但也只有几秒钟，他们紧接着又在撕开的垃圾袋中仔细翻找起来。在他们已被饥饿所麻木的意识中，垃圾中的食物比即将升起的太阳更加光明。

　　格兰特再次抬起头，那个奔跑者更近了，从身材上可以看出是个女性，她体形瘦削，在格兰特的第三个印象中，她像一株在晨光中摇曳的小树苗。当她近到喘息声都能听到时，仍听不到脚步声。她跑到垃圾堆旁，腿一软跌坐在地。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她的眼睛吸引了格兰特，那双眼睛在她那瘦小的脸上大得出奇，使她看上去像某种夜行的动物，与其他拾荒者麻木的眼神不同，这双眼睛中有某种东西在晨光中燃烧，那是渴望、痛苦和恐惧的混合，她的存在都集中在这双眼睛上，与之相比那小小的脸盘和瘦成一根的身躯仿佛只是附属在果实上枯萎的枝叶。她脸色苍白地喘息着，听起来像远方的风声，她的嘴上泛一层白色的干皮。一名拾荒者冲她嘀咕了句什么，格兰特努力抓住这句西亚语的发音，大概听懂了：“辛妮，你又来晚了，别再指望别人给你留吃的！”

　　叫辛妮的女孩子把平视的目光下移到撕开的垃圾袋上，很吃力，仿佛那无限远方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她。但饥饿感很快显现出来，她开始与其他人一样从垃圾里找吃的。现在，剩余的食物几乎已被拾完了，她只找到一个开了口的鱼罐头盒，抓出里面的几根鱼骨嚼了起来，然后吃力地吞下去，她想再次起身去寻找，却昏倒在垃圾堆旁。格兰特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浸满汗水的身体轻软得今人难以置信，仿佛是一条放在他手臂和膝盖上的布袋。

　　“是饿的，她多次这样了。”有人用很地道的英语对格兰特说，后者把辛妮轻轻地放在地上，站起身从驾驶室中拿出了一瓶牛奶蹲下来喂她，辛妮昏迷中很快感到了牛奶的味道，大口喝了起来。

　　“你家在那里？”看到辛妮稍微清醒了些，格兰特用生硬的西亚语大声问。

　　“她是个哑巴。”

　　“她住的离这儿很远吗？”格兰特抬头问那个说英语的拾荒者，他戴着眼镜，留着杂乱的大胡子。

　　“不，就住在附近的难民营，但她每天早晨都要从这里跑到河边，再跑回来。”

　　“河边？！那来回……有十多公里呢！她神志不正常？”

　　“不，她在训练。”看到格兰特更加迷惑，拾荒者接着说：“她是西亚共和国的马拉松冠军。”

　　“哦……可这个国家，好象有很多年没有全国体育比赛了吧？”

　　“反正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辛妮已经缓了过来，自己拿着奶瓶在喝剩下的奶。蹲在她旁边的格兰特叹息着摇摇头说：“是啊，哪里都有生活在梦想中的人。”

　　“我就曾是一个。”拾荒者说。

　　“你英语讲的很好。”

　　“我曾是西亚大学的英美文学教授，是十七年的制裁和封锁让我们丢失了所有的梦想，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指指那些仍在垃圾中翻找的其他拾荒者说，辛妮的昏倒似乎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我现在帷一的梦想，就是你们把喝剩的酒也扔一些出来。”

　　格兰特悲伤地看着辛妮说：“她这样会要了自己的命的。”

　　“有什么区别？”英美文学教授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两三天后战争再次爆发时，你们都走了，国际救援断了，所有的路也都不通了，我们要么被炸死，要么被饿死。”

　　“但愿战争快些结束吧，我想会的，西亚的人民已经厌战了，这个国家已经是一盘散沙。”

　　“那倒是，我们只想有饭吃活下去，你看他，”教授指指一个在垃圾堆中专心翻找的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他就是个逃兵。”

　　这时，仍然靠在格兰特臂弯中的辛妮抬起一支枯瘦的手臂指着不远处联合国救援基地的那几幢白色的临时建筑，用两手比划着。“她好像想进去。”教授说。

　　“她能听到吗？”格兰特问，看到教授点点头，他转向辛妮，一只手比划着，用生疏的西亚语对她说：“你不能，不能进去，我再给你，一些吃的，明天，不要来了，明天我们走了。”

　　辛妮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几个西亚文字，教授看了看说：“她想进去在你们的电视上看奥运会开幕式。”他悲哀地摇摇头，“这孩子，已不可救药了。”

　　“奥运会开幕推迟了一天。”格兰特说。

　　“因为战争？”

　　“怎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格兰特吃惊地看看周围的人说。

　　“奥运会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教授又耸耸肩。

　　这时，一阵嘶哑的引擎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辆只有在西亚才能看到的旧式大客车从公路上开了过来，停在垃圾场边上，车上跳下一个人，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冲这一群人大喊：“辛妮在这儿吗？威弟娅．辛妮！”

　　辛妮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在地，那人走过来看到了她：“孩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还认识我吗？”

　　辛妮点点头。

　　“你们是哪儿的？”教授看看那人问。

　　“我是克雷尔，国家体育运动局局长。”那人回答说，然后把辛妮从地上扶起来。

　　“这个国家还有体育运动局？”格兰特惊奇地问。

　　克雷尔手扶辛妮，看着初升的太阳一字一顿地说：“西亚共和国什么都有，先生，至少将会什么都有的！”说完，扶着辛妮向大客车走去。

　　上车后，看着软瘫在破旧座椅上的辛妮，克雷尔回忆起一年前他与这个女孩子相识的情景。

　　那个傍晚，克雷尔下班后走出体育运动局那幢陈旧的三层办公楼，疲惫地拉开他那辆老伏尔加的车门，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一回头他看到了辛妮。她冲他比划着，要上他的车，他很惊奇，但她那诚挚的目光让人信任，于是就让她上了车，并按她指的方向开。

　　“你，哦，你是西亚人吗？”克雷尔问，他的问题是有道理的，长期进行某些体育项目训练的人，会给自己留下明显的特征，这特征不仅仅是在身型上，还有精神状态上的，虽然辛妮穿着西亚女性常穿的宽大的长衫，克雷尔专家的眼睛还是立刻看出了她身上的这种特征，但克雷尔不相信，在这个已十几年处于贫穷饥饿状态的国家里，还有人从事那种运动。

　　辛妮点点头。

　　车在辛妮的指引下开到了首都体育场，下车后，辛妮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请您看我跑一次马拉松！”在体育场跑道的起点，辛妮脱下了长衫，露出她后来一直穿着的旧运动衫和短裤，当克雷尔示意计时开始后，她步伐轻捷地跑了起来，这时克雷尔已经确信，这孩子是一块难得的长跑好材料，这反而使他的心头涌上一阵悲哀。

　　这座能够容纳八万人的西亚共和国最大的体育场现在完全荒废了，杂草和尘土盖住了跑道，西边有一个大豁口，是在不知哪年的空袭中被重磅炸弹炸开的，残阳正从豁口中落下，给体育场巨大阴影上方的看台投下一道如血的余辉。

　　战前，西亚共和国的体育曾有过辉煌的时代，但十七年前的那场战争以及随后延续至今的封锁和制裁，使得体育在这个国家成了一种巨大的奢侈。国家对体育的投入已压缩到最小，仅仅是为了能零星派出几名运动员参加国际比赛，以满足对外宣传的需要。但近年来，随着这个国家生存环境的日益严酷，这一点投入也消失了，运动员们都不知漂落何处，国家体育运动局仅剩四名工作人员，随时都可能被撤销。

　　夕阳在西方落下，一轮昏黄的满月又从东方升起。辛妮在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着，时而没入阴影，时而跑进如水的月光中，在这如古罗马斗兽场遗址般荒凉的巨大废墟中，回荡着她那轻轻的脚步声。克雷尔觉得，她是来自过去美好时代的一个幻影，时光在这月光下的废墟中倒流，一丝早已消逝的感觉又回到克雷尔的心中，他不由泪流满面。

　　当月光照亮了大半个体育场时，辛妮跑完了第一百零五圈，到达了终点。她没有去做缓解运动，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克雷尔，月光下，她很像跑道上一尊细长的雕像。

　　“两小时十六分三十秒，考虑场内和场外道路的差别，再加三分钟，仍是迄今为止的全国最好成绩。”

　　辛妮笑了一下。马拉松运动员的特点之一就是表情呆滞，这是他们在训练和比赛中长时间忍受单调的体力消耗的缘故，但克雷尔发现辛妮月光中的笑很动人，但这笑容却像一把刀子把他的心割出血来。他呆立着，使自己也变成了另一尊雕像，直到辛妮的喘息声像退潮的海水般平息后，他才回过神来，把手表戴回腕上，低声说：“孩子，你生错了时候。”

　　辛妮平静地点点头。

　　克雷尔弯腰拾起地上的长衫，走过去递给辛妮：“我送你回家吧，天黑了，你父母不放心的。”

　　辛妮比划着，克雷尔看懂了，她说自己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她接过衣服，转身走去，很快消失在体育场巨大的阴影中。

　　大客车向市郊方向驶去，辛妮在座椅上绵软无力地随着颠簸摇晃，疲乏和虚弱令她晕晕欲睡，但后座上一个人的一句话使她猛醒过来：“萨里，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到监狱里去的？”

　　辛妮直起身向后看，看到了那个被叫做萨里的人。她立刻认出了他，但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可怜的家伙曾是西亚共和国最耀眼的体育明星。亚力克．萨里是西亚在封锁期间在国际大赛中获得获牌的三个运动员之一，他曾在四年前的世界射击锦标赛上获得男子飞碟双多向射击的金牌，当时成为全国的英雄，辛妮仍清楚地记得他乘趟篷汽车通过中心大街时那光辉的形象。眼前的萨里骨瘦如柴，苍白的脸上有好几道伤疤，他裹着一件肮脏的囚服，在这并不寒冷的早晨瑟瑟发抖。

　　克雷尔说：“他去做一个走私集团头目的保镖，人家看上了他的枪法。”

　　“我不想饿死。”萨里说。

　　“可是你差点儿被饿死，在自由公民都吃不饱的今天，监狱里会是什么样子？那里每天都有人饿死或病死，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局长先生，您把我保释出来确实救了我一命，可这是为什么？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机场，至于去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召集各个运动项目原国家队的队员。”

　　车停了，又上来好几个人，与大部分西亚人一样，他们都面黄肌瘦，衣服破旧，有人在不停地咳嗽，饥饿和贫穷醒目地写在他们的脸上，与一般人不同的是他们都个子很高，这高大的身材更增加了他们的憔悴感，他们在车里弯着腰，像一排离水很久而枯萎的大虾。辛妮很快认出这都是原国家男蓝的球员。

　　“嗨，各位，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克雷尔向他们打招呼。

　　“在我们有力气给您讲述之前，局长先生，先让大家吃一顿早餐吧！”，“是啊，做为高级官员您体会不到挨饿的滋味，到现在您还在吃体育，可我们吃什么呢？我们一天的配给，只够吃一顿的。”，“就这一顿也快没有了，人道主义救援已经停止了！”，“没关系，再等等吧，战争一爆发，黑市上就又有人肉卖了！”

　　……

　　就在男蓝队员们七嘴八舌诉苦的时候，辛妮挨个打量他们，发现她最想见的那个人没有来，克雷尔代她提出了这个问题：“穆拉德呢？”对，加里。

　　穆拉德，西亚共和国的乔丹。

　　“他死了，死了有半年了。”

　　克雷尔好像并不感到意外：“哦……那伊西娅呢？”辛妮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想起她是原国家女蓝队员，穆拉德的妻子。

　　“他们死在一起。”

　　“天啊，这是怎么了？”

　　“您应该问问这世道是怎么了……他们和我们一样，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这些年只有挨饿，可他们不该要孩子，那孩子刚出生局势就恶化了，配给又减少了一半，孩子只活了三个月，死于营养不良，或者说是饿死的。孩子死的那天晚上，他们闹到半夜，吵一会儿哭一会儿，后来安静下来，竟做起饭来，然后两人就默默地吃饭，终于吃了这些年来的第一顿饱饭，您知道他们的饭量，把后半月的配给都吃光了。天亮后，邻居发现他们不知吃了什么毒药一起死在床上。”

　　一车人陷入沉默，直到车再次停下又上来一个人时，才有人说：“哇，终于见到一个不挨饿的了。”上来的是一位娇艳的女郎，染成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火，描着很深的眼影和口红，衣着俗艳而暴露，同这一车的贫困形成鲜明对比。

　　“大概不止吃饱吧，她过的好着呢！”又有人说。

　　“也不一定，现在首都已成了一座饥饿之城，红灯区的生意能好到哪里去？”

　　“噢，不，穷鬼，”女郎冲说话的人浪笑了一下说，“我主要为联合国维和部队服务。”

　　车里响起了几声笑，但很快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淹没了。“莱丽，你应该多少知道些廉耻！”克雷尔厉声说。

　　“噢，克雷尔大叔，不管有没有廉耻，谁饿死后身上都会长出蛆来。”女郎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在辛妮身边坐了下来。

　　辛妮瞪圆双眼盯着她，天啊，这就是温德尔。莱丽？！这就是那个曾获得世界体操锦标赛铜牌的纯美少女，那朵光彩照人的西亚体育之花？！

　　在剩下的路程是在沉默中走完的，二十分钟后，汽车开进了首都机场的停机坪，已经有两辆大客车先到了，它们拉来的也都是前国家队的运动员，加上这辆车，共有七十多人，这其中包括一支男子蓝球队、一支男子足球队和十一个其它竞赛项目的运动员。

　　跑道的起点停着一架巨大的波音客机，在西亚领空被划为禁飞区的十多年里，它显然是这个机场降落过的最大和最豪华的飞机。克雷尔领着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们来到飞机前面，从舱门中走出几位西装鞋革履的外国人，当他们走到舷梯中部时，其中一位挥手对下面的人群大声说了一句什么，运动员们吃惊地认出，这人是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但最让他们震惊的还是克雷尔翻译过来的那句话：“各位，我代表国际社会到西亚共和国来，来接你们参加第二十九届奥运会！”

　　北京

　　原来北京是这样的！

　　当车队进入市区后，辛妮感叹道。这个遥远的城市本来与她——一个身处西亚共和国的贫穷饥饿的女孩子没有任何关系的，但奥运会在几年前就使北京成为她心中的圣地。辛妮对北京了解很少，仅限于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色彩灰暗的武侠片，在她的想象中，北京是一座古老而宁静的城市，她无法把这座城市与宏大壮丽的奥运会联系起来。她无数次梦到过奥运会和北京，但两者从未在同一个梦中出现过，在一些梦里，她像飞鸟般掠过宏伟的奥运赛场上的人海，在另一些梦里她则穿行于想象中的北京那些迷宫般的小胡同中和旧城墙下，寻找着奥运赛场，但从来没有找到过。

　　辛妮瞪大双眼看着车窗外，寻找她想象中的胡同和城墙，但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崭新的现代化高层建筑群，这林立的高楼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白光，像刚开封的新玩具，像一夜之间冲天长出的白嫩的巨大植物。这时，在辛妮的脑海中，奥运会和北京才完美地结合起来。

　　这到达新世界的兴奋感像云缝中的太阳露了一下头，在辛妮的心中投下一线光亮，但阴郁的乌云很快又遮盖了一切。

　　与世界各大媒体想当然的报道不同，当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们得知自己将参加奥运会时，并没有什么兴奋和喜悦。像其他西亚人一样，十多年的苦难使他们对命运不抱任何幻想，使他们对一切意外都报有一种麻木的冷静，不管这意外是好是坏，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紧外壳保护自己。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甚至没有人提出问题，就连那些理所当然的问题，如没参加过任何预选赛如何进入奥运会，都没有人提出。他们只是默默地走上飞机，麻木而又敏感地静观着事情的发展。

　　辛妮走进空荡荡的宽敞机舱后，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并一直注意着这里发生的事。她看到国际奥委会主席把克雷尔和西亚代表团的几位官员召集到一等舱中去，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没有任何动静。运动员们也在沉默中静静地等待，终于看到克雷尔走了出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一张纸核对名单。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的脸看，那是一张平静的脸。这平静是第一个征兆，它告诉辛妮：事情不对。很快她那敏感的眼睛又发现了第二个征兆：克雷尔拿着名单返回一等舱时，用空着的一支手去开紧闭着的舱门，尽管那支手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把手，他的双眼仍平视着前方而没有向下看，仿佛一时失明了似的。这时，辛妮证实了自己的预感。

　　事情不对。

　　在机舱里大家吃了一顿饱饭，每人都吃了两到三份航空餐，这些西亚人的饭量让那几名中国空姐很吃惊。然后飞机起飞了，辛妮透过舷窗，看着云海很快覆盖西亚的大地，这云海在整个航程中都很少散开，仿佛在下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疑谜。

　　飞机在北京机场降落后，等了足有两个小时，换上统一服装的西亚体育代表团才走出机舱。当他们进入到达大厅后，立刻被一阵闪光灯的风暴照得睁不开眼。大厅中黑压压挤满了记者，他们在代表团周围拚命拥挤着，像一群看到猎物的饿狼，但总是小心地与他们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使代表团行走在一小圈移动的空地中央，仿佛他们周围有一种无形力场把记者们排斥开来。更让辛妮和其他西亚人心里发毛的是，没有人提问，大厅中只有闪光灯的咔嚓声和拥挤的人们鞋底磨擦地板的沙沙声。走出大厅时，辛妮听到空中的轰鸣，抬头看到三架小型直升机悬在半空，不知是警戒还是拍照。运送代表团的大客车只有两辆，但却有十几辆警车护送，还有一支武装警察的摩托车队。当车驶上机场到市区的公路时，辛妮和其他西亚运动员发现了一件更让他们震惊的事：路被清空封闭了，看不到一辆车！

　　事情真的不对。

　　到达奥运村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当西亚运动员们走下汽车时，他们心中的疑惑变成了恐惧：奥运村里一片死寂，几十幢整齐的运动员公寓楼大多黑着灯，当他们走向帷一一座亮灯的公寓楼时，辛妮注意到远处一个小广场中央的一排高高的旗杆，那些旗杆上没有国旗，像一长排冬日的枯树。在外面，城市的灯光映亮了半个夜空，喧响声隐隐传来，更加衬托了奥运村诡异的寂静，辛妮打了个寒战，这里让她想到了陵墓。

　　在运动员公寓的接待厅中，身为代表团团长的克雷尔对运动员们讲了一段简短的话：“请大家到各自的房间，晚饭在一小时后会送到房间里，今天晚上任何人不得外出，一定要好好休息，在明天上午九点钟，我们将代表西亚共和国参加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

　　辛妮和克雷尔、萨里同乘一个电梯，她听到萨里低声问团长：“您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们真相？难道……和平视窗设想真要实现了？”

　　“明天你就会明白一切，我们应该让大家至少有一个晚上能睡好。”

　　和平视窗

　　辛妮仰望着雄伟的奥林匹克体育场，短暂的幸福和陶醉暂时掩盖了紧张和恐惧。不管未来几天发生什么，她已来到了所有运动员梦中的圣地，此生足矣。

　　但对即将到来的事情的恐惧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这两天所经历的一切，越来越像是一个阴沉而怪异的梦。早晨，西亚共和国代表团的车队从奥运村出发前往奥林匹克体育场，连接两地的宽阔公路旁聚集着人山人海，但辛妮看到，人群中没有鲜花彩旗和汽球，也没有欢笑和欢呼，这成千上万人集体沉默着，用同一种严峻的表情目送着车队，昨天那种让辛妮冷颤的感觉又出现了，她觉得这像葬礼。

　　奥林匹克体育场外面十分空旷，有两道森严的警戒线，当车队驶过时，组成警戒线的武警士兵们整齐地敬礼。车队在体育场的东大门停下，运动员们下车后，克雷尔团长召集他们站成了一个方阵。辛妮站在方阵的第一排，她仔细地搜索着体育场内传出的声音，但什么也没有听到，这巨大的建筑内部一片寂静。克雷尔从车上拿出了一面宽大的西亚共和国国旗，先后招呼萨里和另外两名较有建树的运动员出列，递给他们每人国旗的一角，当他在队列中寻找第四个人时，站在前排的莱丽自己走出来，从克雷尔的手中拿过国旗的最后一角，但克雷尔摇摇头，把国旗从莱丽手中拉了出来，递给了他随便选中的一个女运动员。这巨大的羞辱使莱丽涨红了脸，她恼怒地盯了团长几秒钟，最后还是转身回到了队列中。四名运动员把国旗展开来，北京的微风在旗面上拂出道道波纹，国旗旁边的克雷尔对着运动员方阵庄严地说：“西亚的孩子们，振作起来！现在，我们代表苦难的祖国，进入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主会场！”

　　在国旗的引导下，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方阵开始行进，很快进入了体育场东大门高大的门廊中。门廊很长，像一条隧道，辛妮走在方阵的前排，与其他运动员一起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入口，她的心在狂跳，在她的意识中，入口那边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不可知的命运和人生在那边等着她。

　　尽管有了精神准备，当辛妮通过入口看到体育场的全景时，还是浑身僵住了，只是在后面方阵的推送下机械地迈步前行，这时避免精神崩溃的帷一办法就是保持这两天一直笼罩着她的感觉：这是一场恶梦。而她现在看到的已经很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面对着一个完全空旷的体育场。

　　九点钟的太阳照亮了这巨大体育场的一半，西亚人仿佛行进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盆地中，这荒凉的世界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震惊的眩晕过去后，辛妮看到宽阔的运动场的另一面有东西在动，很快看出那是另一个运动员方阵，正与他们相向行进，那个方阵也由一面四个运动员抬着的大旗帜指引着，阳光下辛妮辩认出那是一面星条旗。与以往进入奥运会场时乱哄哄的样子不同，美国运动员的方阵十分整齐，成一个整体方块以一种威严的节奏起伏着，像进攻中的古罗马军团。

　　在运动场中央，两个方阵行进到相距几十米时开始转向，最后面向简单的主席台停了下来，一切陷入寂静，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

　　有一个人从运动场的一侧向主席台走来，他那单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间回荡，像恐怖读秒声。来人不是国际奥委会主席，而是联合国秘书长。那个瘦削的巴西老人缓缓地走上主席台，注视着远处的两国运动员方阵，沉默了半分钟之久才开始讲话，经过巨大的音响系统，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整个苍穹。

　　“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将只有美利坚合众国和西亚共和国两个国家参加，它将代替这两国间即将爆发的战争。”

　　“如果美国获胜，西亚共和国必须履行最后通谍中的条款，这个国家将被彻底解除武装，并将被分解为三个独立的国家，原西亚政府中的战犯将受到国际法庭的审判。”

　　“如果西亚共和国获胜，战争将中止，目前处于对西亚攻击状态的美国及其盟国军队将全部撤离，联合国将取消对西亚共和国的经济制裁，并欢迎其回到国际社会中来。”

　　秘书长把目光投向西亚运动员方阵：“你们能够预测，在这届奥运会中，西亚共和国必败，但也请你们注意另一个事实：如果战争爆发，西亚共和国同样注定要战败，而那时，交战双方，特别是你们的国家，将付出血的代价。”

　　“也许你们会认为，这届奥运会只是为西亚共和国的投降寻找一个借口，不是这样的。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西亚体育代表团仅以一块金牌之差负于美国的话，虽然西亚仍被认为是战败，但结果已大不相同：这个国家不会被肢解，现政府也可以继续存在，同时保留常备军队，西亚所要做的，只是销毁自己的生化武器和支付仅为最后通谍中数量三分之一的战争赔款。当然，这种情况也不太可能出现，但西亚运动员在每个单项上获得的每一块金牌，都能为失败的西亚争得一定的权利。美西两国在联合国的框架下经过极其艰难的谈判所达成的协议中，对这一切制定了详细的条款。而对于西亚来说，获得金牌的希望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亚力克．萨里和温德尔．莱丽，就分别在射击和体操上占有一定的优势。”

　　秘书长把目光从西亚运动员方阵上移开，仰望着北京夏日的睛空：“这就是联合国和平视窗计划的第一次实施，是人类在新千年中为消灭战争进行的伟大试验！”

　　“和平视窗计划的名称来自于尊敬的比尔．盖茨先生，在新世纪到来之时，为了使微软的智慧和财富有一个更加伟大的用处，盖茨先生主持了一个宏大的软件项目，开发一个巨型模拟软件，使其能够在巨型计算机上用数字方式真实地再现各种规模的战争，最后达到在国家间用数字战争代替真实战争的目的，这个软件被命名为和平视窗。众所周知，这个设想失败了。首先，目前的软件技术还远没有达到能够全面模拟极其复杂的现代战争的程度，但设想失败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在目前的国际政治条件下，软件初始数据的输入，以及交战国对模拟结果的认可都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尽管计划在投入巨资后失败了，但盖茨先生所种下的思想种子却生根发芽，并迅速成长起来。他使我们对战争有了一个全新的思维方向，即如果人类不能在短时间内消灭战争，至少可以让它以另一种较为无害的、尊重生命的方式进行。于是，在国际社会的一至赞同下，联合国再次启动了和平视窗计划。这是人类社会在社会学和国际政治上的阿波罗登月，五年来，各国有无数的政治家、社会学者、法律学者、伦理学者、自然科学家、军事家和其它各界人士为这个伟大的计划贡献了自己的智慧。”

　　“和平视窗计划的关键是找出一个战争替代物，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较为忠实地反映各交战国的综合国力；二、能够在一个被各交战国和国际社会认可的规则下进行战争模拟。计划的研究者们很快想到了奥林匹克运动会。单项体育，如足球，其水平与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关系不大。但奥运动会的众多体育项目做为一个整体，其总的水平却能相当准确地反映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同时，体育做为人类最古老的一项活动，已经建立了被全人类认可的完善的竞赛规则，而奥林匹克运动会到目前为止是世界上规模最大和影响最大的人类聚会。这就使得奥运会成为模拟战争最理想的工具。”

　　“古希腊的奥运先哲们和上世纪的顾拜旦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所创立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有一天会对人类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而你们，这些从事本来十分单纯的体育运动的人们，更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突然肩负如此重大的使命。但历史已经把你们推到这里，请不要回避。千年之后再回首，现在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而你们，和平视窗的先驱者，将载入人类文明的史册。”

　　这时，又有两个人沿着跑道向主席台走来，其中一人是国际奥委会主席，另一人竟是身穿迷彩服的军人，他举着燃烧的火炬，肩上有四颗将星。走上主席台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乔治．韦斯特，美国陆军上将，美军西亚战场司令官。再过五分钟，最后通谍就将到期，如果没有和平视窗，我将下令开始对西亚共和国的第一波空中打击，但现在，我将点燃奥运圣火。”然后，他向刚刚升起的五环旗敬礼，转身走上了通向大火炬的长长的阶梯。他以军人的步伐稳健地攀登着，上身和手中的火炬一直保持着笔直，最后，他在运动员们的眼中变成了巨大的奥运火炬下的一个小黑点，韦斯特将军向全世界举起了手中的火炬，庄严地静止几秒钟后，点燃了奥运圣火。

　　运动员们听到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奥林匹克的火焰在蓝天上燃烧起来，没有欢呼，没有鸽群，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那团古老的巨火在呼呼作响，仿佛是掠过苍穹的浩荡天风。

　　两个国家的奥运会

　　开幕式后各项比赛全面展开，在首批赛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男子蓝球，由西亚共和国临时组建的国家队对美国梦之队。与开幕式不同，看台上挤满了观众，大部分是记者，其中体育记者只占很小的比例，主要是从西亚前线蜂拥而来的战地记者。与以住的任何球赛都不同，没有人喧哗，甚至很少有人说话，球赛在寂静中进行，只能听到蓝球击地的咚咚声和球鞋底磨擦地板的吱吱声。当上半场快结束时，已经没有人再看比分显示板了。梦之队的那些蓝球精灵们像几支黑色的大鸟在球场上轻盈地翱翔，仿佛是在一首听不见的轻扬乐曲中跳着梦之舞，而西亚队只是混进这场唯美舞蹈中的一些杂质，试图对舞蹈产生一些干扰，但梦之舞似乎没有感觉到杂质的存在，如水银之河一般顺畅地流下去……中场休息时，西亚队年迈的教练挥着瘦骨嶙嶙的拳头，嘶哑地咳嗽着，对精神和体力都要耗尽的球员们说：“不要垮掉，孩子们，不要让他们可怜我们！”但他们还是被可怜了，下半场进行到一半时，有很多观众都不忍心再看下去起身离开了。当终场的锣声响起后，梦之队黑色的蓝球舞蹈家们离开球场，西亚队的球员们仍呆立在原地不动，像潮水退后沉淀下来的沙子。过了好长时间，中锋才清醒过来，蹲在地上痛哭起来，另一个球员则跑到蓝架下，虚弱地大口吐着酸水……

　　在以后的比赛中，西亚共和国在所有项目上都全面败北，这本在预料之中，但败的那么惨不忍睹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其实，即使在战后的被封锁阶段，西亚体育还是有一定实力的，近年来随着局势的恶化，政府无暇顾及体育，原来勉强维持的商业体育俱乐部也全部消失，这些参加奥运动会的运动员们已有三四年时间没有进行任何训练。同时，他们除体育外没有其它一技之长，大多在西亚的苦难岁月中沦为最穷的人，几年的饥饿和疾病使这些人已不具备做为运动员的起码体格。

　　奥运会的赛程在沉闷中已走完大半，这时的民意调查表明，即使是美国观众，也希望看到西亚运动员出现奇迹，人们把创造奇迹的希望寄托在两个西亚人身上，他们是莱丽和萨里。全世界都在等待着他们的出场。

　　然而，在随后到来的体操比赛中，莱丽还是让全世界失望了。她的技巧还算娴熟，但体力和力量已经不行，多次失误，在她最具优势的平衡木上也掉下来两次，根本无法与美国队那些如彩色弹簧般灵捷的体操天使们相匹敌。体操的最后一场比赛开始之前，在进入赛场的路上，辛妮听到了莱丽和教练的对话：“你真的打算做卡曼琳腾跃？”教练问，“以前你从来没有完全做成过它，高低杠并不是你的强项。”

　　“这次会成。”莱丽冷冷地说。

　　“别傻了！你就是高低杠自选动作拿满分又怎样？”

　　“最后得分与美国女孩儿的差距会小些。”

　　“那又怎么样？听我的，做我制定的那套动作，稳当地做完就行了，现在玩儿命没有意思的。”

　　莱丽冷笑了一下：“您真的关心我这条命吗，说真的，我都不关心了。”

　　比赛开始，当莱丽跃上高低杠后，辛妮立刻看出她已变成另一个人了。她身上的某种无形的桎锢已经消失，比赛对于她已不是一种使命，而是一种渲泻痛苦的方式，她在高低杠间翻飞，动作渐渐疯狂起来。观众席上出现了少有的赞叹声，但场内的体操专家们都一脸惊恐地站了起来，美国队那几位美丽的体操天使大惊失色地拥在一起，他们都知道，这个西亚姑娘在玩儿命。当做到高难度的卡曼琳腾跃时，莱丽完全沉浸在她的疯狂中，她成功地完成了空中直体一千零八十度空翻，但在抓住低杠腾回高杠时失手了，头向下身体成四十五度角摔在低杠下的地板上，坐在看台头一排的辛妮听到了脊椎骨断裂轻脆的卡啪声……

　　克雷尔抱着一面西亚国旗追上了担架，把旗的一角塞到莱丽的手中，这正是开幕式上引导西亚共和国运动员方阵的那面旗帜，莱丽死死地抓着那个旗角，她并不知道自己抓着什么，她的双眼失神地望着天空，苍白的脸庞因剧痛而不断抽搐，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到地上，又沾到拖地的国旗上。

　　“有一点我们可能没想到，”国际奥委会主席对记者们说，“当运动员成为战士后，体育也会流血。”

　　其实，人们对莱丽寄予如此大的希望，在很大程度上是媒体炒作的结果。莱丽的优秀只是相对的，即使她超常发挥，实力也比美国队相差很远。但萨里就不同了，他是真正的世界冠军，而与其它项目相比，停止几年训练对一个射击运动员的影响相对要小一些。虽然美国是世界射击运动强国，在萨里的男子飞碟射击项目上也实力雄厚，曾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破飞碟双向射击世界纪录。但自从在二零零零年悉尼奥运会上取得该项目的铜牌后，水平就停滞不前。这次参赛的选手詹姆斯．格拉夫就在四年前的世界射击锦标赛上负于萨里，只拿到铜牌。所以，西亚共和国有很大希望能拿到这一块金牌，这将给本届奥运会的最后一个下午带来一个高潮。

　　前往射击比赛场的最后一段路，萨里是被西亚人高抬着走过的，西亚代表团的运动员们在周围向他欢呼，这时他已经成了他们的神明，周围簇拥的摄像记者使全世界都看到了这情景，如果这时真有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认为西亚已取得了整个奥运动会的胜利。在亚洲大陆遥远的另一端，西亚共和国的三千万国民聚集在电视机和收音机前，等待着他们帷一的英雄带给他们最后的安慰。但萨里一直很平静，面无表情。

　　在射击比赛场的入口处，克雷尔郑重地对刚刚被放下来的萨里说：“你当然知道这场比赛的意义，如果我们至少拿到一块金牌，并由此为战后的国家争得一点权利，那么这场虚拟战争对西亚人就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萨里点点头，冷冷地说：“所以，我向国家提出参赛的条件是理所当然的：我要五百万美元。”

　　萨里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围绕着他的热情一下子浇灭了，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萨里，你疯了吗？”克雷尔低声问。

　　“我很正常，与我给国家带来的利益相比，我要的并不多。这笔钱只是为了我今后能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安静地渡过后半生。”

　　“等你拿到金牌后，国家会考虑给予奖励的。”

　　“克雷尔先生，您真的认为这个即将消失的国家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吗？不，我现在就要，否则拒绝比赛。你要清楚，拿到金牌后我是世界明星，退出比赛则同样会成为拒绝为独裁政府效力的英雄，后者在西方更值钱。”

　　萨里与克雷尔长时间地对视着，后者终于屈服地收回目光，“好吧，请等一下。”然后他挤出人群，远远地拿出手机打起电话来。

　　“萨里，你这是叛国！”西亚代表团中有人高喊。

　　“我的父亲是为国家而死的，他在十七年前的那场战争中阵亡，那时我才八岁，我和母亲只从政府那里拿到一千二百西亚元的抚恤金，之后物价飞涨，那点儿钱还不够我们吃两个星期的饱饭。”萨里从肩取下其他西亚运动员为他披上的国旗，抓在手中大声质问：“国家？国家是什么？如果是一块面包它有多大？如果是一件衣服它有多暖和？如果是一间房子能为我们挡住风雨吗？！西亚的有钱人早就跑到国外躲避战火了，只剩下我们这些穷鬼还在政府编织的爱国主义神话里等死！”

　　这时，克雷尔已经打完了电话，他挤进人群来到萨里面前：“我已经请示过了，萨里，你是在尽一个西亚公民应尽的业务，政府不能付你这笔钱。”

　　“很好。”萨里点点头，把国旗塞到克雷尔怀里。

　　“电话一直打到总统那里，他说，如果一个国家只有雇佣军才为它战斗，那它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萨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去，兴奋的记者们跟着他蜂涌而去。

　　以手捧国旗的克雷尔为中心，西亚代表团长时间默立着，仿佛在为什么默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射击场内响起了枪声，詹姆斯．格拉夫正在得到奥运历史上最容易得到的金牌。这枪声使西亚人渐渐回到现实，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刚才跟随萨里的大群记者也跑了回来，把几百个镜头一起对准了这个人。

　　威弟娅．辛妮，将参加一小时后开始的本届奥运会的最后一个项目：女子马拉松。

　　记者们知道辛妮是哑巴，谁都不提问，只是互相低声说着什么，像在观看一个没见过的小动物。在人群和镜头的包围中，这个黑瘦的西亚女孩儿恐惧地睁大双眼，瘦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像一只被一群猎犬逼到墙角的小鹿。幸好克雷尔拉起她挤出重围，登上了开往主体育场的汽车。

　　他们很快到达了奥林匹克体育场，这里将在傍晚举行第二十九届奥运会的闭幕式，也是马拉松的起点和终点。下车后，他们立刻被更多的记者包围了，辛妮显得更加恐惧和不安，紧紧靠在克雷尔身上，克雷尔好不容易摆脱了纠缠，带着辛妮走进一间空着的运动员休息室，把几乎令她精神崩溃的喧闹关在外面。

　　克雷尔拿了一纸杯水走到惊魂未定的辛妮面前，在她眼前张开紧攥着的另一只手，辛妮看到掌心上放着一片白色的药片，她盯着药片看了几秒钟，又惊恐地看看克雷尔，摇摇头。

　　“吃了。”克雷尔以不可抗拒的口气说，又放缓声音：“相信我，没有关系的。”

　　辛妮犹豫地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尝到了酸酸的味道，她接过克雷尔递过来的水，把药片送了下去。几秒钟后，休息室的门轻轻开了，克雷尔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身材愧梧的身影，他盯着那人看了半天，才吃惊地认出了他。

　　来人是韦斯特将军，在开幕式上点燃圣火的人，已对西亚共和国做好攻击准备的五十万大军的统帅。这时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双手捧着一个纸盒子。

　　“请您出去。”克雷尔怒视着他说。

　　“我想同辛妮谈谈。”

　　“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英语。”

　　“您可以为我翻译，谢谢。”将军对克雷尔微微躬身，他那凝重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我说过请您出去！”克雷尔说着把辛妮挡在身后。

　　将军没有回答，用一支有力的手臂轻轻地把克雷尔拔开，蹲在辛妮前面脱下了她的一只运动鞋。

　　“您要干什么？！”克雷尔喊道。

　　将军站起身，把那只运动鞋举到克雷尔面前：“这是刚在北京的运动商店里买的吧？穿这样非定做的新鞋跑马拉松，不到二十公里脚就会打泡。”说完他又蹲下身，把辛妮的另一只鞋了脱下来，一挥手把两只鞋都扔出去，然后他拿起放在旁边的纸盒打开来，露出一双雪白的运动鞋，他把那双鞋捧到辛妮面前：“孩子，这是我个人送给你的礼物，是耐克公司的一个特别车间为你定做的，那个车间能做出世界上最好的马拉松鞋。”

　　克雷尔这时想起来了，三天前的晚上，有两个自称是耐克公司技师的人来到奥运村辛妮的房间，用三维扫描仪为她扫描脚模。他看得出这确实是一双顶级的马拉松鞋，定做这样一双鞋的价格至少要上万美元。

　　将军开始给辛妮穿鞋：“马拉松是一项很美的运动，我也很喜欢，还是中尉的时候我曾在陆军运动会上拿过冠军，噢，不是马拉松，是铁人三顶。”鞋穿好后，他微笑着示意辛妮起来试试，辛妮站起来走了几步，那鞋轻软而富有弹性，与脚贴合极好，仿佛是她双脚的一部分。

　　将军转身走去，克雷尔跟着他到了门口，说：“谢谢您。”

　　将军站住，但没有转过身来：“说实话，我更希望叛逃的不是萨里而是辛妮。”

　　“这就不可理解了，”克雷尔说，“辛妮的成绩在西亚是最好的，但在世界上排名连前二十都进不了，更别提和埃玛比了。”

　　将军继续走去，留下一句话：“我害怕她的眼睛。”

　　马拉松

　　新闻媒体早就把第二十九届奥运会称为寂静的奥运会，辛妮看到，开幕式时广阔而空旷的体育场现在已被由十万人组成的人海所覆盖，但寂静依旧。这人海中的寂静是最沉重的寂静，辛妮之所以没有在精神上被压垮，是因为埃玛的出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西亚共和国在模拟战争中的彻底失败已成定局，萨里的离去使西亚人在精神上也彻底垮掉了，西亚体育代表团已先于他们的国家四分五裂了。代表团中的一些有钱或有关系的官员已经不知去向，哪里也去不了的运动员们则把自己关在奥运村公寓的房间里，等待着命运的发落。没有人还有精神去观看最后一场比赛和参加闭幕式。当辛妮走向起跑点时，只有克雷尔陪着她，在十万人的注视下，她显得那么孤单弱小，像飘落在广阔运动场中的一片小枯叶，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与她那可怜的对手相反，弗朗西丝．埃玛是被前呼后拥着走向起跑点的，她的教练班子有五个人，包括一位著名的运动生理学家，医疗保健组由六个医生和营养专家组成，仅负责她跑鞋和服装的就有三个人。埃玛现在确实已成为半人半神的名星。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有人根据世界女子马拉松最好成绩的增长速度预言，除去射击和棋类等非体力竞赛，马拉松将是女子超过男子的第一个运动项目。这个预言在三年前的芝加哥国际马拉松大赛上变为现实：埃玛创造了超过男子的世界最好成绩。对此，一些男性体育评论员酸溜溜地认为，这是男女分赛所至，在那次女子比赛的过程中风速条件明显比男子好，如果当时斯科特（男子冠军）与她们一同跑，一定能超过埃玛的。这个自我安慰的神话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被打破了，男女混合跑完全程，埃玛到达终点时把斯科特拉下了五百多米，并首次使马拉松的世界最好成绩降到两小时以下，她由此成为本世纪初最为耀眼的运动明星，被称为地球神鹿。

　　这个叫埃玛的黑人女孩儿一直是辛妮心中的太阳，在自己那几件可怜的财产中，她最珍爱的是一本破旧的剪贴薄，里面收集着她从旧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上百张埃玛的照片，她在难民营的窄小的上铺旁边，贴着一张大大的埃玛的彩色运动照，那是一本挂历中的一张。辛妮去年在货摊上看到了那本挂历，但她买不起，就等着别人买，她跟踪了一个买主，看着那个杂货店主把新挂历挂到柜台边的墙上。埃玛的照片在三月那张，辛妮就渴望地等了三个月，她常常跑到杂货店去，趁人不注意掀开前面的画页看一眼埃玛那张，在四月一日清晨，她终于从店主那里得到了那张已成为废页的挂历，那是她最高兴的一天。现在，在起跑点上，辛妮偷偷打量着距自己几米远处的对手，这时体育场和人海都已在辛妮的眼中隐去，只有埃玛在那里，辛妮觉得她周围有一个无形的光晕，她在光晕中呼吸着世外的空气，沐浴着世外的阳光，尘世的灰尘一粒都落不到她身上。

　　这时，克雷尔轻轻一推使辛妮警醒过来，他低声说：“别被她吓住，她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我观察过，她的心理素质很差。”听到这话，辛妮转过脸瞪大眼睛看着他，克雷尔读懂了她的意思：“是的，她曾和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男人竞赛并战胜了他们，但这又怎么样？那一次她没有任何压力，但这次不同，这是一次她绝对不能失败的比赛！”他斜着瞟了埃玛一眼，声音又压低了些，“她肯定要采取先发制人的战术，起跑后达到最高速度，企图在前十公里甩开你，记住，一开始就咬住她，让她在领跑中消耗，只要在前二十公里跟住她，她的精神就会崩溃！”

　　辛妮恐慌地摇摇头。

　　“孩子，你能做到的！那片药会帮助你！那是一种任何药检都检测不出的药，像核燃料一样强有力，难道你没有感觉出来吗？你已经是世界冠军了孩子！”

　　这时，辛妮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一种通过奔跑来释放某种东西的强烈欲望。她又看了一眼埃玛，后者已做完了辛妮从未见过的冗长而专业的准备活动，与她并肩站在起跑线后面，埃玛一直高傲地昂着头，从未向辛妮这边看过一眼，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

　　发令枪终于响了，辛妮和埃玛并排跑了出去，开始以稳定的速度绕场一周。她们所到之处，观众都站了起来，在看台上形成一道汹涌的人浪，人群站起的声音像远方沉闷的滚雷，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人们默默地看着她们跑过。

　　在以往的训练中，每次起跑后辛妮总是感到一种安宁，仿佛她跑起来后就暂时离开了这个冷酷的世界，进入了自己的时空，那里是她的乐园。但这次，她的心中却充满了焦虑，她渴望尽快跑完这一圈，进入体育场外的世界，她渴望尽快到达一个地方，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一种叫GMH—6的药。

　　她奔跑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中，空气中有剌鼻的药味，但她知道，医院里已经没有多少药能给病人了，走廊边靠墙坐着和躺着许多无助的病人，他们的呻吟声在她耳中转瞬即逝。妈妈躺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同样昏暗的病房中，在病床肮脏的床单上她的皮肤白得剌眼，这是一种濒死的白色，就在这白皮肤上正有点点血珠渗出，护士已懒得去擦，妈妈周围的床单湿了殷红的一圈。这是最近有很多人患上的怪病，据说是由于最近那次轰炸中一种含铀的炸弹引起的。刚才，医生对辛妮说妈妈没救了，即使医院有那种药，也只是再维持几天而已。辛妮在医生面前拚命地比划着，问现在哪里还有那种药，医生费了很大劲儿才搞懂了她的意思。那是一种联合国救援机构的医生们最近带来的药，也许在市郊的救援基地有。辛妮从自己的书包中抓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一起伸到医生面前，她那双大眼睛中透出的燃烧的焦虑和渴望让医生叹了口气，那是西欧的新药，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算了吧孩子，那药不是给你们这样的穷人用的，其实，饿死和病死有什么区别？好好，我给你写……辛妮跑出了医院的大门，好高好宏伟的大门啊，门的上方燃着圣火，像天国的明灯。她记得三天前自己曾跟随着国旗通过这道大门，现在，祖国的运动员方阵在哪儿？现在引导她的不是国旗，是埃玛，她心中的神。正如克雷尔所料，一出大门，埃玛开始迅速加速，她像一片轻盈的黑羽毛，被辛妮感觉不到的强风吹送着，她那双修长的腿仿佛不是在推动自己奔跑，而只是抓住地面避免自己飞到空中。辛妮努力地跟上埃玛，她必须跟上，她自己的两脚在驱动着妈妈的生命之轮。这是首都的大街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阔了？旁边有华丽的高楼和绿色的草坪，但却没有弹坑。路的两边人山人海，那些人整洁白净，显然都是些能吃饱饭的人。她想搭上一辆车，但这一天戒严，说是有空袭，路上几乎没有车，好象只有那辆在埃玛前面时隐时现的引导车，可以看到上面对着她们的几台摄像机。辛妮的意识深处知道自己不能搭那辆车，原因……很清楚，她已经到过那里了，她已经跑到联合国救援基地了，在一幢白房子里，她给那些医生们看那张写着药名的纸，噢，不，一名会讲西亚语的医生对她说，不，这种药不属于救援品，你需要买的，哦，你当然买不起，我都买不起。那么，埃玛你还跑什么？我得不到那药了，妈妈……当然，我们要跑下去的，要快些回到妈妈那里，让她再最后看我一眼，让我再最后看她一眼。想到这里辛妮心里焦虑的火又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加速了，赶上了埃玛，几乎要超过她了——让她在领跑中消耗！辛妮想起了克雷尔的嘱附，又减速跟到埃玛身后。埃玛觉察到辛妮的举动，立刻开始了第二轮加速，她们已经跑出了五公里，这个西亚毛孩子还没有被甩掉，埃玛有些恼怒了，地球神鹿显示出疯狂的一面，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辛妮前面燃烧。辛妮也跟着加速，她必须跟上埃玛，她希望埃玛再快些，她想妈妈……啊，不对，路不对，埃玛这是要去哪里？前方远处那根剌入天空的巨针是什么？电视塔？首都的电视塔好象早就被炸塌了。但不管去哪里，她要跟着埃玛，跟着她心中的神……她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

　　浑身泥土和汗水的辛妮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妈妈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被盖在一张白布下，有两个人正想移走遗体，但辛妮像发狂的小野兽似地阻挠着，他们只好作罢。那个给她写药名的医生说：“好吧，孩子，你可以陪妈妈在这里呆一晚上，明天我们为你料理母亲的后事，然后你就得离开了，我知道你没地方可去，但这里是医院，孩子，现在谁都不容易。”于是辛妮静静地坐在妈妈的遗体旁，看着白布上有几点血渍出现，后来惨白的月光从窗中照进来，血渍在月光中变成了黑色。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月光已移到了墙上，有人进门开了灯，辛妮没有看那人，只觉得他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按着她的手腕一动不动地过了一会儿，她听那人说：“五十二下。”她的手被轻轻放下，那人又说：“天黑前我在楼上远远看着你跑过来，他们说你到救援基地去了，今天没有车的，那你就是跑去的？再跑回来，二十公里左右，才用了一小时十几分钟，这还要算上你在救援基地里耽误的时间，而你的心跳现在已恢复到每分钟五十二下。辛妮，其实我早注意到你了，现在更证实了你的天赋。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斯特姆．奥卡，体育教师，带过你们班的体育课。你这个学期没来上学，是因为妈妈的病？哦，就在你妈妈去世时，我的孙子在楼上出生了，辛妮，人生就是这样，来去匆匆。你真想像妈妈这样，在贫穷中挣扎一辈子，最后就这么凄惨地离开人世？”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辛妮，她终于从恍惚状态中醒来，看了奥卡一眼，认出了这个清瘦的中年人，她缓缓地摇摇头。“很好，孩子，你可以过另一种生活，你可以站在宏伟的奥运赛场中央的领奖台上，全世界的人都用崇敬的眼光看着你，我们苦难的祖国的国旗也会因你而升起。”辛妮的眼中并没有放出光来，但她很注意地听着，“关键在于，你打算吃苦吗？”辛妮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在吃苦，但我说的苦不一样，孩子，那是常人无法忍受的，你肯定能忍受吗？”辛妮站了起来，更坚定地点点头，“好，辛妮，跟我走吧。”

　　埃玛保持着恒定的高速度，她的动作精确划一，像一道进入死循环的程序，像一架奔驰的机器。辛妮也想把自己变成机器，但是不可能。她在寻找着下一个目的地，而目的地消失了，这让她恐惧。但她竟然支撑下来了，她竟然跟上了地球神鹿，她知道那神奇的药起了作用，她能感觉到它在自己的血管中燃烧，给她无尽的能量。路线转向九十度，她们跑到了这条叫长安街的世界上最宽的大街。应该更宽的，因为路的两侧应该是无际的沙漠。在延续几年的每天不少于20公里的训练中，辛妮最喜欢的就是城外的这条路。每天，辽远的沙漠在清晨的暗色中显得平滑而柔软，那条青色的公路笔直在伸向天边，世界显得极其简单，而且只有她一个人，那轮在公路尽头升起的太阳也像是属于她一人的。那段日子，虽然训练是严酷的，辛妮仍生活得很愉快。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和女人都不由回头看她一眼，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个哑女孩儿的脸色居然是红润的。与其它女孩一色儿的菜色面容相比，并不漂亮的她显得动人了许多。辛妮自己也很惊奇，在这个饥饿国度里她竟然能吃饱！奥卡把辛妮安置在学校的一间空闲的教工宿舍中，每天吃的饭奥卡都亲自给她送来，面包土豆之类的主食管够，这已经相当不错了，还不时有奶酪、牛羊肉和鸡旦之类的营养，这类东西只能在黑市上买到，且贵得像黄金，辛妮不知道奥卡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做为教师，他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自己吃一个星期的饱饭。辛妮问过好几次，但他总是假装不懂她的哑语……

　　在亚洲大陆的另一端，西亚共和国已处于分裂的边缘，政府已经瘫痪，已被宣布为战犯的人都开始潜逃，普通公民则麻木地等待着。少数还在看奥运马拉松直播的人开始把消息传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回到电视机和收音机前。

　　路更宽了，宽得辛妮不敢相信，她知道自己奔跑在世界最大的广场上，左边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东方古代建筑，她知道那后面是一个古代大帝国的宏伟王宫；右边的广场上是这个古老又年轻的广阔国家的国旗，辛妮最初以为这是一个王国，但人们告诉她这也是一个共和国，而且遭受过比她自己的共和国更大的苦难。这时她看到了红色的标志牌从身边移过，上书“二十一公里”，马拉松半程已过，辛妮仍紧跟着埃玛。埃玛回头看了辛妮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对手。辛妮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很是震惊：眼中的傲慢已荡然无存，辛妮从中看到了——恐惧。辛妮在心里大喊：埃玛，我的神，你怕什么？我必须跟上你！虽是没有目的地的路，可辛妮有东西要逃避，她要逃开奥卡老师家的那些人，他们正在学校等着她呢！他们推着奥卡来到她的住处，来的有奥卡的抱着婴儿的妻子，有他的三个兄弟，还有其他几个辛妮不认识的亲戚。他们指着辛妮愤怒地质问奥卡，这个野孩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奥卡说她是马拉松天才！他们说奥卡是混旦，在这每天都有人饿死的时代，谁还会想起马拉松？我们都知道你是个不可救药的梦想家，可你不该把那本老版古兰经买掉，那上面的字用金粉写成，很值钱，可那是祖传的宝物，全家挨饿这么长时间都没舍得卖。而你竟用那些钱供这个小哑巴过起公主一样的日子来，你自己的孙子还没奶吃呢！你没有听到他整夜哭吗？你看看他瘦成了什么样子……后来有传言说，辛妮是奥卡和威伊娜（辛妮的母亲）的私生子。开始，这种说法似乎不成立，因为在辛妮出生的前后几年，威伊娜一直居住在一座北方的城市中，这是有据可查的，而那段时间，奥卡做为一名陆军少尉正在南方参加第一次西亚战争，还负过伤。但又有传言说，奥卡的战争经历是他自己撒的一个弥天大谎，他根本没有参加过战争，也没有去过南方战线，在第一次战争时期，他实际上是和威伊娜在北方渡过的。

　　三十公里，辛妮仍然紧跟着埃玛。赛况传出，举世关注，空中出现了两架摄像直升机。在西亚共和国，所有人都聚集在电视机和收音机前，屏住呼吸注视着这最后的马拉松。

　　这时，缺氧造成的贫血已使世界在辛妮的眼中已变成了一团黑雾，她感觉到心跳如连续的爆炸，每一次都使胸腔剧疼，大地如同绵花，踏上去没有着落。她知道，那片药的作用已经过去。黑雾中冒出金星，金星合为一团，那是奥运圣火。我的火要灭了，辛妮想，要灭了。韦斯特将军举着火炬，露着父亲般的微笑，辛妮，要想让火不灭，你得把自己点燃，你想燃烧自己吗？点燃我吧！辛妮大喊，将军伸过火炬，辛妮感觉自己轰地燃烧起来……

　　那天夜里，辛妮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到教工宿舍奥卡的房间去，他几天前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辛妮用哑语说：我要走了，老师回家吧，让小孙子有奶吃。奥卡摇摇头，他的头发这几天变得花白，辛妮，你知道，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你非走不可吗？你还是觉得我为你所做的这些没理由？那好吧，我给你一个理由：他们说的是真的，我是你父亲，我只是在赎罪而已。辛妮本来对那些传言半信半疑，听到奥卡这话她全信了，她并没有扑到父亲怀里哭，他欠她们母女的太多了，这使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那仍然是辛妮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她毕竟有爸爸了。

　　这时，有一个女孩子的哭声隐隐传来，是埃玛，竟是埃玛，她边跑边哭，断续地说着什么，那几个词很简单，只有初一文化程度的辛妮几乎都能听懂：“上帝……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辛妮这时几乎要可怜她了，我的神，你要跑下去，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目的地。埃玛得到了回答，那声音是从她右耳中的微型耳机传出的，不是上帝，是她的主教练。“别怕，我们能肯定她已经耗尽体力了，她现在是在拚命，而你的潜力还很大，需要的只是冷静一下。听着，埃玛，慢下来，让她领跑。”

　　当埃玛慢下来时，辛妮曾有过短暂的兴奋感，但当她觉察到埃玛紧跟在自己身后时，才意识到已遇到了致命的一招。辛妮目前只有三个选择：一是随对手慢下来，形成两人慢速并行的局面，这将使埃玛在体力和心理上都得到恢复；二是以现有速度领跑，这样埃玛将有机会在心理上得到恢复（这也是目前她最需要的）。以上任何一种选择，都将使埃玛恢复她做为马拉松巨星的超一流战斗力，在最后一段距离的决斗中辛妮必败无疑。唯一取胜的希望是第三种选择：迅速加速，甩开对手。以辛妮目前已经耗尽的体力，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但她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开始加速。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长跑运动员，领跑也是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正因为如此，在马拉松比赛的大部分赛程中，参赛者都是分成若干个集团以一种约定速度并行前进，每个集团中如有人发起挑衅开始加速，除非他（她）有把握最后甩开对手，否则只能做为领跑者，成为其跟随者通向胜利的垫脚石。而辛妮的比赛经验几乎为零，当前面的道路无遮挡地展现在她面前，夏天的热风迎面扑来时，她像一名跟着一艘小艇在大洋中游泳的人，那小艇突然消失，只有她漂浮在无际的波涛之中。她争需一个心理上的依托，一个目的地，或一个目的，她找到了，她要去父亲那里。

　　奥卡把辛妮送到郊区的一名失业的田径教练那里，让教练对她的训练进行一段时间的指导。五天后，辛妮就得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她立刻赶回去，只拿到了斯特姆．奥卡的骨灰盒。辛妮在最后那段日子里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但她不知道，她这一段的训练是靠他卖血支撑的。辛妮走后，奥卡在一次上体育课时突然栽倒在地，再也没有站起来。同妈妈去世的那天晚上一样，辛妮静坐在学校的那个小房间里，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父亲的骨灰上。但时间不长，门被撞开了，奥卡的妻子和那群亲戚闯了进来，逼问辛妮奥卡给她留下了什么东西，同时在屋里乱翻起来。学校的老校长跟了进来，斥责他们不要胡来，这时有人在辛妮的枕头下找到了奥卡留给辛妮的一件新运动衫，里面缝了一个口袋，撕开那个口袋拿出一个信封，上面注明是给辛妮的遗产。看来奥卡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支持不了多久了。老校长一把抢过了信封，说辛妮是奥卡老师的女儿，有权得到它！双方正在争执中，奥卡的妻子端着骨灰盒贴着耳朵不停地晃，说里面好像有个金属东西，肯定是结婚戒指！话音未落骨灰盒就被抢去，白色的骨灰被倒了一桌子，一群人在里面翻找着。辛妮惨叫一声扑过去，被推倒在地，她爬起来又扑过去时，有人已经在骨灰里找到了那块金属，但他立刻把它扔在地上，他的手被划破了，血在沾满了骨灰的手掌上流出了醒目的一道。老校长小心地把那东西从地上拾起来，那是一块小小的菱形金属片，尖角锋利异常，他告诉大家，这是一块手榴弹的弹片。天啊，这么说奥卡真的在南方打过仗？！有人惊呼道。一阵沉默后，他们看出了这事的含义：辛妮，奥卡不是你父亲，你也不是他女儿，你没权继承他的遗产！校长撕开了信封，说让我们看看奥卡老师留下了什么吧，他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张白纸，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盯着白纸看了足足有三分钟，然后庄重地说：“一笔丰厚的遗产，”奥卡的妻子一把从他手中抢去了那张纸，老校长接着说出了后半句话：“可惜只有辛妮能得到它。”一群人盯着纸片也看了好长时间，最后，奥卡的妻子困惑地看看辛妮，把纸片递给她，辛妮看到纸片上只有几个字，那是她的老师、教练、虽不是父亲但她愿意成为其女儿的人，用尽生命的最后力气写下的，笔迹力透纸背：

　　光荣与梦想

　　辛妮以自己的极限速度跑出了三公里，没能甩掉埃玛。这段时间，有领跑者做为依托，埃玛的心理稳定下来，她由一名惊慌失措的女孩儿重新变回为一名马拉松巨星，地球神鹿唤醒了自己沉睡的力量，开始反击了。一阵疯狂加速后，她超过了辛妮，并将两人的间距很快拉大。看着埃玛渐渐消失的背影，力竭的辛妮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三十五公里的标志牌出现，还有七公里，这段距离对辛妮已是无限长了。她似乎在粘液中奔跑，速度很快减下来，最后变得几乎像行走一般。这时，她在路边的人群中看到了西亚体育代表团，她的同伴们在对她喊着，她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形看出他们在喊什么：辛妮，跑到头！！

　　辛妮看到了克雷尔，他拚命冲她挥着双拳，其中的一只手中攥着一个小药瓶，给辛妮的那片神力无比的药就是从这瓶中拿出的，这只是一瓶维生素C。

　　辛妮看到前方道路两旁的人群中，所有人都用手指着左上方，形成一片手臂的森林。他们指着路边一面巨大的显示屏，辛妮抬头看去，她认出了显示屏上出现的地方，那是西亚共和国首都的英雄广场，她每天早晨的训练都是从那里起跑的。现在，广场上一片沸腾的人海。镜头移近，她又认出了所有人的口形，那几十万同胞在一起高呼：辛妮，跑到头！！

　　接着辛妮听到了声音，这是两侧的观众发出的，这成千上万名中国人居然在短时间内同时学会了一句西亚语，这届奥运会的寂静被打破了，他们齐声高喊呼：辛妮，跑到头！！

　　黑雾又笼罩了辛妮的双眼，韦斯特将军在黑雾中出现，手拿已经熄灭的火炬：辛妮，你的圣火要灭了，你燃尽了自己。一团红光浮现，奥卡举着燃烧的火炬站起身来：不，孩子，还有东西可以燃烧，记得我留给你的遗产吗？韦斯特笑着摇摇头：别再燃烧了，辛妮，你不是圣女贞德，一切都已失败，燃尽一切，你什么都得不到。奥卡挥动火炬，火焰乌乌做响：不，孩子，分裂的祖国正因你而重新联为一体，你的圣火不能灭！辛妮冲奥卡大喊：点燃它！！奥卡把手中的火炬伸向前来。

　　轰然一声，光荣与梦想熊熊燃烧起来。

　　埃玛冲过终点后，体育场中的十万人静静地等待着。这时北京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闪电两次击中了体育场的避雷针，闪出耀眼的火球。十分钟后，辛妮进入了体育场，步伐沉重地绕场一周后越过终点线，然后扑倒在地。十万人同时站了起来，同全世界一起注视着静卧在体育场中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片死寂中，只有奥运圣火在暴雨前的急风中轰轰做响。当人们把一面五环旗和一面西亚共和国的国旗盖在辛妮已没有生命的身体上时，吃惊地发现她竟面带微笑。

　　她实现了自己的光荣与梦想。

　　跑到头的国家

　　“这届伟大的奥运会标志着一个新纪元的开始，和平视窗将使人类最终抛弃野蛮进入真正的文明，人类的道德水平将与技术进步同步上升。这一天来得太晚了，但终于来到了！从此，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将是其国力的重要标志，而竞技体育的最高水平是以全民的体育普及为基础的，所以，各国将把用于军备的巨大开支转移到提高人民的健康水平上，将出现一种新的更为健康文明的社会生活和国际政治形式。人类大同的理想社会还很遥远，但它的光辉已照到我们身上！”

　　这番讲话是国际奥委会主席在飞往西亚共和国的专机上发表的，他同奥委会的其他主要成员去西亚庆祝和平视窗计划的第一次成功。同机的还有从北京返回的西亚体育代表团，以及美国体育代表团的部分成员，后者都参加过比赛，他们不但获得了奥运金牌，还得到了总统颁发的自由勋章，因而都显得荣光焕发。

　　奥委会主席指着美国代表团说：“你们是人类战争史上最崇高的战胜者，我想，从苦难中解脱出来的西亚人民会把你们当做英雄欢迎的！”他又转向西亚代表团方向：“你们也不是失败者，这届奥运会没有失败者，你们都是人类战胜野蛮的勇士，用体育为世界赢来了和平。”

　　两国运动员们相互握手致意，开始还很勉强，后来大家都泪流满面地拥抱在一起。

　　这时机长走了过来，神色严峻地对所有人宣布：“先生们，西亚上空已经被宣布为飞行危险区，我们是在邻国降落还是返回北京，请你们尽快决定。”

　　大家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对西亚的全面军事打击已经启动，现在正在进行第一轮空袭。”

　　人们花了很时间才理解了这话的含义，“你们背信弃义！！”一名西亚运动员指着美国代表团怒吼。克雷尔站起身制止了冲动的西亚运动员们：“大家冷静，我想，背信弃义的可能是我们西亚人。”

　　“是的，”机长说，“据我们刚得到的消息，按和平视窗协议接管首都的多国部队遭遇猛烈抵抗。”

　　“可……西亚军队已经解散了，所有的重武器都收缴了啊。”奥委会主席说。

　　“但轻武器都散落到民间，现在，如果有一阵狂风吹开西亚所有的屋顶，您会看到每扇窗前都有一个射手。”

　　“这是为什么？”奥委会主席泪如雨下，抓着克雷尔激动地说：“你们的城市将是一片火海，你们的人民将血流成河，母亲将失去孩子，孩子将失去父亲，活下来的人将在垃圾堆中寻找食物……而最后，你们还是注定彻底战败，所有的结果还是一样。”

　　“这就是命运了。”克雷尔微笑着对主席说，然后转向所有人，“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和平视窗计划只是个美丽的童话，竞赛代替不了战争，就像葡萄酒代替不了鲜血。”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云海，“至于西亚共和国，她只是像辛妮一样，想跑到头而已。”

　　亚力克．萨里辗转回到战火中的祖国，已是战争爆发一个星期后了。

　　奥运动会闭幕式之后，在雷雨中的看台上，萨里站了很久，他凝视着辛妮倒下的地方，最后自语道：“我，还是回家吧。”

　　首都保卫战正处于最后阶段，城市已大半失陷，虽然大势已去，但从外地增援的部队仍源源不断地进入仍在战斗的城区，这些部队由杂乱的各种人组成，有穿军装的，更多的是扛枪的平民。萨里向一名军官要一枝冲锋枪，那人认出了他，笑着说：“呵呵，我们可请不起救世主了。”

　　“不，普通一兵。”萨里微笑着说，接过了枪，加入了高唱国歌的队伍，在被火光映红了一半的夜空下，在颤动的土地上，向激战中的城市走去。

　　2003年3月7日于娘子关

第23集·《地球大炮》

　　（《科幻世界》杂志2003年9月第9期）

第一章·新固态

　　随着各大陆资源的枯竭和环境的恶化，世界把目光投向南极洲。南美突然崛起的两大强国在世界政治格局中取得了与他们在足球场上同样的地位，使得南极条约成为一纸空文。但人类的理智在另一方面取得了胜利，全球彻底销毁核武器的最后进程开始了，随着全球无核化的实现，人类对南极大陆的争夺变得安全了一些。

　　走在这个巨洞中，沈华北如同置身于没有星光的夜空下的黑暗平原上。脚下，在核爆的高温中熔化的岩石已经冷却凝固，但仍有强劲的热力透过隔热靴底使脚板出汗。远处洞壁上还没有冷却的部分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如同这黑暗平原尽头的朦胧晨曦。

　　沈华北的左边走着他的妻子赵文佳，前面是他们八岁的儿子沈渊，这孩子穿着笨重的防辐射服仍在蹦蹦跳跳。在他们周围，是联合国核查组的人员，他们密封服头盔上的头灯在黑暗中射出许多道长长的光柱。

　　全球核武器的最后销毁采用两种方式：拆卸和地下核爆炸。这是位于中国的地下爆炸销毁点之一。

　　核查组组长凯文斯基从后面赶上来，他的头灯在洞底投下前面三人晃动的长影子，“沈博士，您怎么把一家子都带来了？这里可不是郊游的好去处。”

　　沈华北停下脚步，等着这位俄罗斯物理学家赶上来：“我妻子是销毁行动指挥中心的地质工程师，至于儿子，我想他喜欢这种地方。”

　　“我们的儿子总是对怪异和极端的东西着迷。”赵文佳对丈夫说，透过防辐射面罩，沈华北看到了她脸上忧虑的表情。

　　小男孩儿在前面手舞足蹈地说：“这个洞开始时才只有菜窖那么大点儿呢，两次就给炸成这么大了！想想原子弹的火球像个被埋在地下的娃娃，哭啊叫啊蹬啊踹啊，真的很有趣儿呢l ”

　　沈华北和赵文佳交换了一下眼色，前者面露微笑，后者脸上的忧虑又加深了一些。

　　“孩子，这次有八个娃娃！”凯文斯基笑着对沈渊说，然后转向沈华北，“沈博士，这正是我现在想要同您谈的：这次毁销的是八颗巨浪型潜射导弹的弹头，每颗当量十万吨级，这八颗核弹放在一个架子上呈正立方体布置……”

　　“有什么问题吗？”“起爆前我从监视器中清楚地看到，在这个由核弹头构成的立方体正中，还有一个白色的球体。”沈华北再次停住脚步，看着凯文斯基说：“博士，销毁条约虽然规定了向地下放的东西不能少于多少，但好像也没有禁止多放进去些什么。既然爆炸的当量用五种观测方式都核实无误，其它的事情应该是无所谓的。”凯文斯基点点头：“这正是我在爆炸后才提这个问题的原因，只是出于好奇心。”“我想您听说过‘糖衣’吧。”沈华北的话如同一句咒语，使这巨洞中的一切都僵滞不动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指向各个方向的头灯光柱也都不再晃动了。由于谈话是通过防辐射服里的无线电对讲系统进行的，远处的人也都能清楚地听到沈华北的话。短暂的静止后，核查组的成员们从各个方向会聚过来，这些不同国籍的人大部分都是核武器研究领域的精英。“那东西真的存在？”一个美国人盯着沈华北问，后者点点头。

　　据传说，上世纪中叶，在得知中国第一次核试验完成的消息后，毛泽东的第一个问题是：“那是核爆炸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问题其实问得很内行。裂变核弹的关键技术是向心压缩，核弹引爆时，裂变物质被包裹着它的常规炸药的爆炸力压缩成一个致密的球体，达到临界密度而引发剧烈的链式反应，产生核爆炸。这一切要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发生，对裂变物质的向心压缩必须极其精确，向心压力极微小的不平衡都可能在裂变物质还没有达到临界密度前将其炸散，那样的话所发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化学爆炸。自核武器诞生以来，研究者们用复杂的数学模型设计出各种形状的压缩炸药，近年来，又尝试用最新技术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精确的向心压缩，“糖衣”就是这类技术设想中的一种。

　　“糖衣”是一种纳米材料，制造裂变弹时，人们用“糖衣”包裹核炸药，然后再在“糖衣”外面裹上一层常规炸药。“糖衣”具有自动平衡分配周围压应力的功能，即使外层炸药爆炸时产生的压应力不均匀，经过“糖衣”的应力平衡分配，它包裹的核炸药仍能得到精确的向心压缩。

　　沈华北说：“你们看到的被八颗核弹头包围的那个白色球体，是用‘糖衣’包裹的一种合金材料，它将在核爆中受到巨大的向心压力。这是我们计划在整个销毁过程中进行的一项研究。毕竟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当核弹全部消失后，短时期内地球上很难再产生这么大的瞬间压应力了。在如此巨大的向心压力下试验材料会变成什么，会发生些什么，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们希望通过这项研究，为‘糖衣’技术在民用领域找到一个光明的前景。”

　　一位联合国官员说：“你们应该把石墨包在‘糖衣’中放进去，那样我们每次爆炸都能得到一大块钻石，耗资巨大的核销毁工程说不定变得有利可图呢。”

　　耳机里听到几声笑，没有技术背景的官员在这种场合总是受到轻蔑的。“八十万吨级核爆炸产生的压力，不知比将石墨转化为金刚石的压力大多少个数量级。”有人说。

　　沈渊清亮的童音突然在大家的耳机中响起：“这大爆炸产生的当然不是金刚石，我告诉你们是什么吧：是黑洞！一个小小的黑洞！它将把我们都吸进去，把整个地球吸进去！通过它，我们将钻到一个更漂亮的宇宙中！”

　　“呵呵孩子，那这次核爆炸的压力又太小了……沈博士，您儿子的小脑袋真的不同寻常！”凯文斯基说，“那么试验结果呢？那块合金变成了什么？我想你们多半找不到它了吧？”

　　“我也还不知道昵，我们去看看吧。”沈华北向前指指说。核爆炸使这个巨洞呈规则的球形，因而洞的底面是一个小盆地，在远方盆地的正中央，晃动着几盏头灯，“那是‘糖衣’试验项目组的人。”

　　大家向盆地中央走去，感觉像在走下一道长长的山坡。这时，凯文斯基突然站住了，接着蹲下来把双手贴着地面，“地下有震动！”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不会是核爆炸诱发的地震吧？”

　　赵文佳摇摇头：“销毁点所在地区的地质结构是经过反复勘测的，绝对不会诱发地震，这震动不是地震，它在爆炸后就出现了，持续不断直到现在，邓伊文博士说它与‘糖衣’试验有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随着他们接近盆地中心，由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渐渐增强，直到使脚底发麻，仿佛大地深处有个粗糙的巨轮在疯狂旋转。当他们来到盆地中心时，那一小群人中有一个站起身来，他就是赵文佳刚才提到的邓伊文，材料核爆压缩试验项目的负责人。

　　“你手里拿的什么？”沈华北指着邓伊文手中一大团白色的东西问。

　　“钓鱼线。”邓博士说着，分开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的那群人，他们正盯着地上的一个小洞看，那个洞出现在熔化后又凝结的岩石表面，直径约十厘米，呈很规则的圆形，边缘十分光滑，像钻机打的孔，郑伊文手中的钓鱼线正源源不断地向洞中放下去，“瞧，已经放了一万多米了，还远没到底儿呢。经雷达探测，这洞已有三万多米深，还在不断延长。”“它是怎么来的？”有人问。“那块被压缩后的试验合金钻出来的，它沉到地层中去了，就像石块在海面上沉下去一样，这震动就是它穿过致密的地层时传上来的。”

　　“哦天啊，这可真是奇迹！”凯文斯基惊叹说，“我还以为那块合金将不过是被核爆的高温蒸发掉呢。”邓伊文说：“如果没有包裹‘糖衣’的话会是那样的结果，但这次它还没来得及被蒸发，就被‘糖衣’聚集的向心压力压缩成一种新的物质形态，叫超固态比较合适，但物理学中已经有了这个名称，我们就叫它新固态吧。”

　　“您是说，这东西的比重与地层岩石的比重相比，就如同石块与水的比重相比？”“比那要大得多，石块在水中下沉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于比重相比，而是因为水是液体——水结冰后比重变化不大，但放在上面的石块就沉不下去。现在新固态物质竟然在固态的岩石中下沉，可见它的密度是多么惊人！”

　　“您是说它成了中子星物质？”

　　邓伊文摇摇头：“我们现在还没有精确测定，但可以肯定它的密度比中子星的简并态物质小得多，这从它的下沉速度就可以看出来。如果真是一块中子星物质，那么它在地层中的下沉将如同陨石坠入大气层一样块，那会引起火山爆发和大地震。它是介于普通固态和简并态之间的一种物质形态。”

　　“它会一直沉到地心吗？”沈渊问。

　　“也许会吧，孩子，因为在下沉到一定深度后，地层物质将变成液态的，那将更有利于它的下沉！”

　　“真好玩儿真好玩！”

　　在人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洞上的时候，沈华北一家三口悄悄地离开了人群，远远地走到黑暗之中。除了脚下地面的震动外，这里很静，他们头灯的光柱照不了多远就融于黑暗中，仿佛他们只是无际虚空中三个抽象的存在。他们把对讲系统调到私人频道，在这里，小沈渊将做出一个影响一生的选择：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沈渊的父母面临着一个比离婚更糟的处境：他的爸爸现在已是血癌晚期。沈华北不知道他的病是否与所从事的核科学研究有关，但可以肯定自己已活不过半年了。幸运的是人体冬眠技术已经成熟，他将在冬眠中等待治愈血癌的技术出现。沈渊可以和父亲一起冬眠，然后再～同醒来，也可以同妈妈～起继续生活。从各方面考虑，显然后者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孩子倾向于同爸爸一起到未来去，现在沈华北和赵文佳再次试图说服他。

　　“妈妈，我和你留下来，不同爸爸去睡觉了！”沈渊说。

　　“你改变主意了？！”赵文佳惊喜地问。

　　“是的，我觉得不一定非要去未来，现在就很好玩儿，比如刚才那个沉到地心去的东西，多好玩儿！”

　　“你决定了？”沈华北问，赵文佳瞪了他～眼，显然怕孩子又改变主意。

　　“当然！我要去看那个洞了……”小沈渊说着向远处那头灯晃动的盆地中心跑去。

　　赵文佳看着孩子的背影，忧虑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带好他，这孩子太像你了，整日生活在自己的梦中，也许未来真的更适合他。”

　　沈华北扶着妻子的双肩说：“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再说像我有什么不好，总要有爱做梦的那一类人。”

　　“生活在梦中没什么可怕，我就是因为这个爱上你的，但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孩子的另一面？他在学校竟然同时当上了两个班的班长！”

　　“这我也是刚知道，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权力欲像刀子一样锋利，而且不乏实现它的能力和手段，这与你是完全不同的。”

　　“是啊，这两种性格怎么可能融为一体呢？”

　　“我更担心的是不知道这种融合将来会发生什么？”

　　这时孩子的身影已完全融入远方那一群头灯中，他们将目光收回，都关掉头灯，将自己完全沉入黑暗中。

　　沈华北说：“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我所等待的技术，也许在明年就能出现，也许要等上一个世纪，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你再活四十年没有问题，～定要答应我一个请求：如果四十年后那项技术还没出现，也一定要让我苏醒一次，我想再看看你和孩子，千万不要让这一别成为永别。”

　　黑暗中赵文佳凄凉地笑笑：“到未来去见一个老太婆妻子和一个比你大十岁的儿子？不过，像你说的，生活还得继续。”

　　他们就在这核爆炸形成的巨洞中默默地度过了在～起的最后时光。明天，沈华北将进入无梦的长眠，赵文佳将和他们那个生活在梦中的孩子一起，继续沿着莫测的人生之路，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二章·苏醒

　　他用了一整天时间才真正醒来。意识初萌时，世界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团白雾：十个小时后这白雾中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也是白色的；又过了十个小时，他才辨认出那些影子是医生和护士。冬眠中的人是完全没有时间感的，所以沈华北这时绝对认为自己的冬眠时间仅是这模糊的一天，他认定冬眠维持系统在自己刚失去知觉后就出了故障。视力进一步恢复后，他打量了一下这间病房，很普通的白色墙壁，安在侧壁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形状看上去也很熟悉，这些似乎证实了他的感觉。但接下来他知道自己错了：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突然发出明亮的蓝光，并浮现出醒目的白字：

　　您好！承担您冬眠服务的大地生命冷藏公司已于2089年破产，您的冬眠服务已全部移交绿云公司，您现在的冬眠编号是WS368200402～l18，并享有与大地公司所签定合同中的全部权利。您已经完成全部治疗程序。您的全部病症已在苏醒前被治愈，请接受绿云公司对您获得新生的祝贺。

　　您的冬眠时间为74年5个月7天零13小时，预付费用没有超支。

　　现在是2125年4月16日，欢迎您来到我们的时代。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才渐渐恢复听力，并能够开口说话。在七十四年的沉睡后，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妻子和儿子昵？”

　　站在床边的那位瘦高的女医生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白纸：“沈先生，这是您妻子给您的信。”

　　我们那时已经很少有人用纸写信了……沈华北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医生一眼，但当他用还有些麻木的双手展开那张纸后，得到了自己跨越时间的第二个证据：纸面一片空白，接着发出了蓝莹莹的光，字迹自上而下显示出来，很快铺满了纸面。他在进入冬眠前曾无数次想像过醒来后妻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但这封信的内容超出了他最怪异的想像：亲爱的，你正处于危险中！

　　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h。-～-。给你这封信的是郭医生，她是一个你可以信赖的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你惟一可以信赖的人。一切听她的安排。

　　请原谅我违背了诺言，没有在四十年后让你苏醒。我们的渊儿已成为一个你无法想像的人。干了你无法想像的事，作为他的母亲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我伤透了心，已过去的一生对于我毫无意义。你保重吧。

　　“我儿子呢？沈渊呢？！”沈华北吃力地支起上身问。

　　“他五年前就死了。”医生的回答极其冷酷，丝毫不顾及这消息带给这位父亲的刺痛，不过她似乎多少觉察到这一点，安慰说，“您儿子也活了七十八岁。”

　　郭医生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沈华北：“这是你的新身份卡，里面存贮的信息都在刚才那封信上。”

　　沈华北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上面除了赵文佳那封简短的信外什么都没有，当他翻动纸张时，折皱的部分会发出水样的波纹，很像用手指按压他那个时代的液晶显示器时发生的现象。郭医生伸手拿过那张纸，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纸上的显示被翻过一页，出现了一个表格。

　　“对不起，真正意义上的纸张已经不存在了。”

　　沈华北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森林已经不存在了。”她耸耸肩说，然后逐项指着表格上的内容：“你现在的名字叫王若，出生于2097年，父母双亡，也没有任何亲属，你的出生地在呼和浩特，但现在的居住地在这里——这是宁夏一个很偏僻的山村，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不会引人注意……不过你去那里之前需要整容……千万不要与人谈起你儿子，更不要表现出对他的兴趣。”

　　“可我出生在北京，是沈渊的父亲！”

　　郭医生直起身来，冷冷地说：“如果你到外面去这样宣布，那你的冬眠和刚刚完成的治疗就全无意义了，你活不过一个小时。”

　　“到底发生了什么？！”

　　医生笑笑：“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好了，抓紧时间，你先下床练习行走吧，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沈华北还想问什么，突然响起了震耳的撞门声。门被撞开后，有六七个人冲了进来，围在他的床边。这些人年龄各异，衣着也不相同，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一顶奇怪的帽子，或戴在头上或拿在手中。这种帽子有齐肩宽的圆檐，很像过去农民戴的草帽；他们的另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戴着一个透明的口罩，其中有些人进屋后已经把它从嘴上扯了下来。这些人齐盯着沈华北，脸色阴沉。

　　“这就是沈渊的父亲吗？”问话的人看上去是这些人中最老的一位，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像是有八十多岁了。不等医生回答，他就朝周围的人点点头：“很像他儿子。医生，您已经尽到了对这个病人的责任，现在他属于我们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郭医生冷静地问。

　　不等老者回答，病房一角的一位护士说：“我，是我告诉他们的。”

　　“你出卖病人？！”郭医生转身愤怒地盯着她。

　　“我很高兴这样做。”护士说，她那秀丽的脸庞被狞笑扭曲了。

　　一个年轻人揪住沈华北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冬眠带来的虚弱使他瘫在地上；一个姑娘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那尖尖的鞋头几乎扎进他的肚子里，剧痛使他在地板上像虾似的弓起身体；那个老者用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像竖一根竹竿似的想让他站住，看到不行后～松手，他便又仰面摔倒在地，后脑撞到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他听到有人说：“真好，那个杂种欠这个社会的，总算能够部分偿还了。”

　　“你们是谁？”沈华北无力地问，他在那些人的脚中间仰视着他们，好像在看着一群凶恶的巨人。

　　“你至少应该知道我，”老者冷笑着说，从下面向上看去，他的脸十分怪异，让沈华北胆寒，“我是邓伊文的儿子，邓洋。”

　　这个熟悉的名字使沈华北心里一动，他翻身抓住老者的裤脚，激动地喊道：“我和你父亲是同事和最好的朋友，你和我儿子还是同班同学，你不记得了？天啊，你就是洋洋？！真不敢相信，你那时……”

　　“放开你的脏爪子！”邓洋吼道。

　　那个拖他下床的人蹲下来，把凶悍的脸凑近沈华北说：“听着小子，冬眠的年头儿是不算岁数的，他现在是你的长辈，你要表现出对长辈的尊敬。”

　　“要是沈渊活到现在，他就是你爸爸了！”邓洋大声说，引起了一阵哄笑。接着他挨个指着周围的人向他介绍：“在这个小伙子四岁时，他的父母同时死于中部断裂灾难；这姑娘的父母也同时在螺栓失落灾难中遇难，当时她还不到两岁；这几位，在得知用毕生的财富进行的投资化为乌有时，有的自杀未遂，有的患了精神分裂症……至于我，被那个杂种诱骗，把自己的青春和才华都扔到那个该死的工程中，现在得到的只是世人的唾骂！”

　　躺在地板上的沈华北迷惑地摇着头，表示他听不懂。

　　“你面对的是一个法庭，一个由南极庭院工程的受害者组成的法庭！尽管这个国家的每个公民都是受害者，但我们要独享这种惩罚的快感。真正的法庭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比你们那时还要复杂得多，所以我们才不会把你送到那里去，让他们和那些律师扯上一年屁话之后宣布你无罪，就像他们对你儿子那样。一个小时后，我们会让你得到真正的审判，当这个审判执行时，你会发现如果七十多年前就死于白血病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周围的人又齐声狞笑起来。接着有两个人架起沈华北的双臂把他向门外拖去，他的双腿无力地拖在地板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沈先生，我已经尽力了。”在他被拖出门前，郭医生在后面说。他想回头再看看她，看看这个被妻子称为他在这个冷酷时代惟一可以信任的人，但这种被拖着的姿势使他无力回头，只听到她又说：“其实，你不必太沮丧，在这个时代，活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他被拖出门后，听到医生在喊：“快把门关上，把空净器开大，你要把我们呛死吗？！”听她的口气，显然不再关心他的命运。

　　出门后，他才明白医生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味道，让人难以呼吸……他被拖着走过医院的走廊，出了大门后，那两个人不再拖他，把他的胳膊搭到肩上架着走。来到外面后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吸入的不是他想像的新鲜空气，而是比医院大楼内更污浊更呛人的气体，他的肺里火辣辣的，爆发出持续不断的剧烈咳嗽。就在他咳到要窒息时，听到旁边有人说：“给他戴上呼吸膜吧，要不在执行前他就会完蛋。”接着有人给他的口鼻罩上了一个东西，虽然只是一种怪味代替了先前呛人的气味，他至少可以顺畅地呼吸了。又听到有人说：“防护帽就不用给他了，反正在他能活的这段时间里，紫外线什么的不会导致第二次白血病的。”这话又引起了其他人一阵怪笑。当他喘息稍定，因窒息而流泪的双眼视野清晰后，便抬起头来第一次打量未来世界。

　　他首先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们都戴着被称为呼吸膜的透明口罩和叫做防护帽的大草帽，他还注意到，虽然天气很热，但人们穿得都很严实，没有人露出皮肤。接着他看到了周围的环境，这里仿佛处于一个深深的峡谷中，这峡谷是由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构成的，说高耸入云一点都不夸张，这些高楼全都伸进半空中的灰云里，在狭窄的天空上，他看到太阳呈一团模糊的光晕在灰云后出现，那光晕移动着黑色的烟纹，他这才知道这遮盖天空的不是云而是烟尘。

　　“一个伟大的时代，不是吗？”邓洋说，他的那些同伙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他被架着向不远处的一辆汽车走去，形状有些变化，但他肯定那是汽车，大小同过去的小客车一样，能坐下这几个人。接着有两个人超过了他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戴着头盔，身上的装束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但沈华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并冲他们大喊起来：“救命！我被绑架了！救命！！”

　　那两个警察猛地回头，跑过来打量着沈华北，看了看他的病号服，又看了看他光着的双脚，其中一个问：“您是刚苏醒的冬眠人吧？”

　　沈华北无力地点点头：“他们绑架我……”

　　另一名警察对他点点头说：“先生，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这一时期苏醒的冬眠人数量很多，为安置你们占用了大量的社会保障资源，因而你们经常受到仇视和攻击。”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沈华北说，但那警察挥手打断了他。

　　“先生，您现在安全了。”然后那名警察转向邓洋一伙人，“这位先生显然还需要继续治疗，你们中的两个人送他回医院，这位警官将一同去了解情况，我同时通知你们，你们七个人已经因绑架罪被逮捕。”说着他抬起手腕对着上面的对讲机呼叫支援。

　　邓洋冲过去制止他：“等一下警官，我们不是那些迫害冬眠人的暴徒。你们看看这个人，不面熟吗？”

　　两个警察仔细地盯着沈华北看，还短暂地摘下他的呼吸膜以更好地辨认，“他……好像是米西西！”

　　“不是米西西，他是沈渊的父亲！”

　　两个警察瞪大双眼在邓洋和沈华北之间来回看着，像是见了鬼。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把他们拉到一边低声说着，这过程中两个警察不时抬头朝沈华北这边看看，每次的目光都有变化，在最后一次朝这边投来的目光中，沈华北绝望地读出这些人已是邓洋一伙的同谋了。

　　两个警察走过来，没有朝沈华北看一眼，其中一位警惕地环视四周做放哨状，另一名径直走到邓洋面前，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就当没看见吧，千万不要让公众注意到他，否则会引起一场骚乱的。”

　　让沈华北恐惧的不仅仅是警察话中的内容，还有他说这话时的样子，他显然不在乎让沈华北听到这些，好像他只是一件放在旁边的没有生命的物件……那些人把沈华北塞进汽车，他们也都上了车，在车开的同时车窗的玻璃都变得不透明了，车是自动驾驶的，没有司机，前面也看不到可以手动的操纵杆件。一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仅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华北随口问：“谁是米西西？”

　　“一个电影明星，”坐在他旁边的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说，“因扮演你儿子而出名，沈渊和外星撒旦是目前影视媒体上出现得最多的两个大反派角色。”

　　沈华北不安地挪挪身体，与她拉开一条缝，这时他的手臂无意间触碰了车窗下的一个按钮，窗玻璃立刻变得透明了。他向外看去，发现这辆车正行驶在一座巨大而复杂的环状立交桥上，桥上挤满了汽车，车与车的间距只有不到两米的样子。这景象令人恐惧之处是：这时并不是处于塞车状态，就在这塞车时才有的间距下，所有的车辆都在高速行驶，时速可能超过了每小时一百公里！这使得整个立交桥像一个由汽车构成的疯狂大转盘。他们所在的这辆车正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冲向一个岔路口，在这辆车就要撞入另一条车流时，车流中正好有一个空档在迎接它，这种空档以令人难以觉察的速度在岔路口不断出现，使两条湍急的车流无缝地合为一体。沈华北早就注意到车是自动驾驶的，人工智能已把公路的利用率发挥到极限。

　　后面有人伸手又把玻璃调暗了。

　　“你们真想在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杀死我吗？”沈华北问。

　　坐在前排的邓洋回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那我就简单地给你讲讲吧。”

第三章·南极庭院

　　“想像力丰富的人在现寒中往往手无缚鸡之力，相反，那些把握历史走向的现实中的强者，大多只有一个想像力贫乏的大脑。而你儿子，是历史上少有的把这两者合为一体的人。在大多数时间，现实只是他幻想海洋中的一个小小的孤岛，但如果他愿意，可能随时把自己的世界翻转过来，使幻想成为小岛而现实成为海洋，在这两个海洋中他都是最出色的水手……”。“我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沈华北打断邓洋说。

　　“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沈渊在现实中爬到了多高的位置，拥有了多大的权力，这使他有能力把自己最变态的狂想变成现实。可惜，社会没有及早发现这个危险。也许历史上曾有过他这样的人，但都像擦过地球的小行星一样，没能在这个世界上释放自己的能量就消失在茫茫太空中，不幸的是，。历史给了你儿子用变态狂想制造灾难的机会。”

　　“在你进入冬眠后的第五年，世界对南极大陆的争夺有了一个初步结果：这个大陆被确定为全球共同开发的区域，但各个大国都为自己争得了大面积的专属经济区。尽早使自己在南极大陆的经济区繁荣起来，并尽快开发那里的资源，是各大国摆脱因环境问题和资源枯竭而带来的经济衰退的惟一希望，‘未来在地球顶上’成为当时尽人皆知的口号。就在这时，你儿子提出了那个疯狂设想，声称这个设想的实现将使南极大陆变为这个国家的庭院，到那时从北京去南极将比从北京去天津还方便。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旅行的时间要比去天津的短，消耗的能源和造成的污染都比去天津的少。那次著名的电视演讲开始时，全国观众都笑成一团，像在看滑稽剧，但他们很快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设想真的能行！这就是南极庭院设想，后来根据它开始了灾难性的南极庭院工程。”说到这里，邓洋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

　　“接着说呀，南极庭院的设想是什么？”沈华北催促道。

　　“你会知道的。”邓洋冷冷说。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我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沈渊的父亲，这不是很简单吗？”

　　“现在又盛行血统论了？”

　　“当然没有，但你儿子的无数次表白使血统论适合你们。当他变得举世闻名时，就真诚地宣称他思想和人格的绝大部分是在八岁前从父亲那里形成的，以后的岁月不过是进行一些知识细节方面的补充而已。他还声明，南极庭院设想的最初创造者也是父亲。”

　　“什么？！我？南极……庭院？！这简直是……”

　　“再听我说完最后一点：你还为南极庭院工程提供了技术基础。”

　　“你指的什么？！”

　　“当然是新固态材料，没有它，南极庭院设想只是一个梦呓，而有了它，这个变态的狂想立刻变得现实了。”

　　沈华北困惑地摇摇头，他实在想像不出，那超高密度的新固态材料如何能把南极大陆变成这个国家的庭院。

　　这时车停了。

第四章·地狱之门

　　下车后，沈华北迎面看到一座奇怪的小山，山体呈单一铁锈色，光秃秃的看不到一棵草。邓洋向小山一偏头说：“这是一座铁山，”看到沈华北惊奇的目光，他又加上一句，“就是一大块铁。”沈华北举目四望，发现这样的铁山在附近还有几座，它们以怪异的色彩突兀地立在这广阔的平原上，使这里有一种异域的景色。

　　沈华北这时已恢复到可以行走，他步履蹒跚地随着这伙人走向远处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那个建筑物呈一个完美的圆柱形，有上百米高，表面光滑一体，没有任何开口。他们走近后，看到一扇沉重的铁门轰隆隆地向一边滑开，露出一个入口，一行人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密实地关上了。

　　在暗弱的灯光下，沈华北看到他们身处一个像是密封舱的地方，光滑的白色墙壁上挂着一长排像太空服一样的密封装，人们各自从墙上取下一套密封装穿了起来，在两个人的帮助下他也开始穿上其中的一件。在这过程中他四下打量，看到对面还有一扇紧闭的密封门，门上亮着一盏红灯，红灯旁边有一个发光的数码显示，他看出显示的是大气压值。当他那沉重的头盔被旋紧后，在面罩的右上角出现一块透明的液晶显示区，显示出飞快变化的数字和图形，他只看出那是这套密封服内部各个系统的自检情况。接着，他听到外面响起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什么设备启动了，然后注意到对面那扇门上方显示的大气压值在迅速减小，在大约三分钟后减到零，旁边的红灯转换为绿灯，门开了，露出这个密封建筑物黑洞洞的内部。

　　沈华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是一个由大气区域进入真空区域的过渡舱，如此说来，这个巨大圆柱体的内部是真空的。

　　一行人走进了那个入口，门又在后面关上了，他们身处浓浓的黑暗之中，有几个人密封服头盔上的灯亮了，黑暗中出现几道光柱，但照不了多远。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了，沈华北不由打了个寒战，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向前走。”他的耳机中响起了邓洋的声音，头灯的光晕在前方照出了一座小桥，不到一米宽，另一头伸进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有多长，桥下漆黑一片。沈华北迈着颤抖的双腿走上了小桥，密封服沉重的靴子踏在薄铁板桥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他走出几米，回过头来想看看后面的人是否跟上来了。这时所有人的头灯同时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但这只持续了几秒钟，小桥的下面突然出现了蓝色的亮光。沈华北回头看，只有他上了桥，其他人都挤在桥边看着他，在从下向上照的蓝光中，他们像一群幽灵。他扶着桥边的栏杆向下看去，几乎使血液凝固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站在一口深井上。

　　这口井的直径约十米，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环绕光圈，在黑暗中标示出深井的存在。他此时正站在横过井口的小桥的正中央，从这里看去，井深不见底，井壁上无数的光圈渐渐缩小，直至成为一点，他仿佛在俯视着一个发着蓝光的大靶标。

　　“现在开始执行审判，去偿还你儿子欠下的一切吧！”邓洋大声说，然后用手转动安装在桥头的一个转轮，嘴里念念有词：“为了我被滥用的青春和才华……”小桥倾斜了一个角度，沈华北抓住另一面的栏杆努力使自己站稳。

　　接着邓洋把转轮让给了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后者也用力转了一下：“为了我被熔化的爸爸妈妈……”小桥倾斜的角度又增加了一些。

　　转轮又传到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手中，姑娘怒视着沈华北用力转动转轮：“为了我被蒸发的爸爸妈妈……”

　　因失去所有财富而自杀未遂者从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手中抢过转轮：“为了我的钱、我的劳斯莱斯和林肯车、我的海滨别墅和游泳池，为了我那被毁的生活，还有我那在寒冷的街头排队领救济的妻儿……”小桥已经转动了九十度，沈华北此时只能用手抓着上面的栏杆坐在下面的栏杆上。

　　因失去所有财富而患精神分裂症的人也扑过来同因失去所有财富而自杀未遂者一起转动转轮，他的病显然还没好利索，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下面的深井笑。小桥完全倾覆了，沈华北双手抓着栏杆倒吊在深井上方。

　　这时的他并没有多少恐惧，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地狱之门，自己不算长的一生闪电般地掠过脑海：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灰色的，在那些时光中记不起多少快乐和幸福：走向社会后，他在学术上取得了成功，发明了“糖衣”技术，但这并没有使生活接纳他；他在人际关系的蛛网中挣扎，却被越缠越紧，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爱情，婚姻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当他打定主意永远不要孩子时，孩子来到了人世……他是一个生活在自己思想和梦想世界中的人，一个令大多数人讨厌的另类，从来不可能真正地融入人群，他的生活是永远的离群索居，永远的逆水行舟，他曾寄希望于未来，但这就是未来了：已去世的妻子、已成为人类公敌的儿子、被污染的城市、这些充满仇恨变态的人……这一切已使他对这个时代和自己的生活心灰意冷。本来他还打定主意，要在死前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这也无关紧要了，他是一个累极了的行者，惟一渴望的是解脱。

　　在井边那群人的欢呼声中，沈华北松开了双手，向那发着蓝光的命运靶标坠下去。

　　他闭着眼睛沉浸在坠落的失重中，身体仿佛变得透明，一切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已离他而去。在这生命的最后几秒钟，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首歌，这是父亲教他的一首古老的苏联歌曲，在他冬眠前的时代已没有人会唱了，后来他作为访问学者到莫斯科去，在那里希望找到知音，但这首歌在俄罗斯也失传了，所以这成了他自己的歌。在到达井底之前他也只能在心里吟唱一两个音符，但他相信，当自己的灵魂最后离开躯体时，这首歌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的……不知不觉中，这首旋律缓慢的歌已在他的心中唱出了一半，时间过去了好长，这时意识猛然警醒，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在不停地飞快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蓝色光环。

　　坠落仍在继续。

　　“哈哈哈哈……”他的耳机中响起了邓洋的狂笑声，“快死的人，感觉很不错吧？！”

　　他向下看，看到一串扑面而来的发着蓝光的同心圆，他不停地穿过最大的一个圆，在圆心处不断有新的小圆环出现并很快扩大；向上看，也是一个同心圆，但其运动是前一个画面的反演。

　　“这井有多深？”他问。

　　“放心，您总会到底的，井底是一块坚硬平滑的钢板，叭叽一下，你摔成的那张肉饼会比纸还薄的！哈哈哈哈……”

　　这时，他注意到面罩右上角的那块液晶显示区又出现了，有一行发着红光的字：您现在已到达100公里深度，速度1.4公里／秒，您已经穿过莫霍不连续面。由地壳进入地幔。

　　沈华北再次闭上双眼，这次他的脑海中不再有歌声，而是像一台冷静的计算机般飞快地思索着，当半分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明白了一切：这就是南极庭院工程，那块坚硬平滑的井底钢板并不存在，这口井没有底。

　　这是一条贯穿地球的隧道。

第五章·大隧道

　　“它是走切线，还是穿过地心？”沈华北问，只是思维以语言的形式冒了一下头。

　　“聪明的头脑，这么快就想到了！”邓洋惊叹道。

　　“很像他儿子。”有人跟着说，听上去可能是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

　　“是穿过地心，由中国的漠河穿过地球到达南极大陆的最东端南极半岛。”邓洋回答沈华北说。

　　“刚才那座城市是漠河？！”

　　“是的，它因作为地球隧道起点而繁荣起来。”

　　“据我所知，从那里贯穿地球应该到达阿根廷南部。”

　　“不错，但隧道有轻微的弯曲。”

　　“既然隧道是弯曲的，我会不会撞上井壁呢？”

　　“如果隧道笔直地直达阿根廷，你倒是肯定会撞上，那种笔直的地球隧道只有在贯穿两极之间的地轴上才能实现，这种与地轴成一定角度的隧道必须考虑地球的自转因素，它的弯曲正好能让你平滑地通过。”

　　“呵，伟大的工程！”沈华北由衷地赞叹道。

　　您现在已到达300公里深度，速度2.4～4.1／秒。已进入地幔黏性物质区。

　　他看到自己穿过光圈的频率正在加快，下面和上面那两个同心圆的密度增加了许多。

　　邓洋说：“关于建造穿过地球的隧道，不是什么新想法，十八世纪就有两个人提出了这个设想，一位是叫莫泊都的数学家，另一位则是举世闻名的伏尔泰。到后来，法国天文学家佛兰马理翁又把这个计划重新提了出来，并且首先考虑了地球的自转因素……”

　　沈华北打断他问：“那你怎么说这想法是从我这里来的呢？”

　　“因为前面那些人不过是在做思想试验，而你的设想影响了一个人，这人后来用自己魔鬼般的才能促成了这个狂想的实现。”

　　“可……我不记得向沈渊提起过这些。”

　　“真是个健忘的人，你做了一个后来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设想，却忘了。”

　　“我真的想不起来。”

　　“那你总能想起那个叫贝加多的阿根廷人，还有他送给你儿子的生日礼物吧？”

　　您现在已到达1500公里深度，速度5.1公里／秒，已进入地幔刚性物质区。

　　沈华北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沈渊六岁的生日，沈华北请在北京的阿根廷物理学家贝加多博士到家里做客。当时南美两强已经崛起，阿根廷队南极大陆的大片陆地提出领土要求，并向南极大量移民，同时快速发展核武器，让全世界大惊失色。

　　在后来的全球无核化进程中，阿根廷自然是以有核国家的身份加入联合国销毁委员会，沈华北和贝加多都是这个委员会中一个技术小组的专家。

　　那次贝加多给沈渊带来的礼物是一个地球仪，它是用一种最新的玻璃材料制成的，那种玻璃是阿根廷飞速发展的技术水平的一个体现，它的折射率与空气相同，因而看不出玻璃球的存在，地球仪上的大陆仿佛是悬浮在两极之间，沈渊很喜欢这个礼物。

　　在晚饭后的聊天中，贝加多拿出了一张中国国内的大报，让沈华北看上面的一幅政治漫画，画上一位阿根廷球星正在踢地球。

　　“我不喜欢这个，”贝加纳说，“中国人对我的国家的了解好像只限于足球，并把这种了解引申到国际政治上，阿根廷在你们的眼中也成了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国家。”

　　“您要知道，阿根廷毕竟是在地球上与中国相距最远的一个国家，你们正在地球的对面。”赵文佳微笑着说，从沈渊的手中拿过那个全透明的地球仪，在上面，中国和阿根廷隔着那个超透明的球体重叠在一起。

　　“其实我有个办法能够使两国更好地交流，”沈华北拿过地球仪说，“只需从中国挖一条通过地心贯穿地球的隧道就行了。”

　　贝加纳说：“那个隧道也有一万两千多公里长，并不比飞机航线短多少。”

　　“但旅行时间会短许多的，想想您带着旅行包从隧道的这一端跳进去……”

　　沈华北的本意是想把话题从政治上引开去，他成功了，贝加纳来了兴趣：“沈，你的思维方式总是与众不同……让我们看看：我跳进去后会一直加速，虽然我的加速度会随坠落深度的增加而减小，但确实会一直加速到地心，通过地心时我的速度达到最大值，加速度为零；然后开始减速上升，这种减速度的值会随着上升而不断增加，当到达地球的另一面阿根廷的地面时，我的速度正好为零。如果我想回中国，只需从那面再跳下去就行了，如果我愿意，可以在南北半球之间做永恒的简谐振动，嗯，妙极了，可是旅行时间……”

　　“让我们计算一下吧。”沈华北打开电脑。

　　计算结果很快出来了，以地球理想的平均密度，从中国跳进地球隧道，穿过直径一万两千多公里的地球，坠落到阿根廷，需四十二分钟十二秒。

　　“快捷的旅行！”贝加纳高兴地说。

　　您现在已到达2800里深度，速度6.5公里／秒，您正在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进入地核。

　　坠落中的沈华北又听到邓洋说：“在那个晚上，你一定没有注意到，你的儿子瞪圆了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出神地听着你的话，你更不可能知道，他盯着床头的那个透明地球一夜没睡。当然，你对儿子的这种影响可能有过无数次，你在沈渊的心灵中播下了许多狂想的种子，这只是其中开出花朵的一颗。”

　　沈华北凝视着周围距自己四五米远处的那一圈飞速上升的井壁，高频掠过的环绕光圈使井壁的表面有些模糊。

　　“这是新固态材料吗？”他问。

　　“还能是其它什么？有什么别的材料具有建造这样的隧道的强度呢？”

　　“这样巨量的新固态物质是如何生产出来的？这种比重大得能沉入地层的材料怎样搬运和加工呢？”

　　“只能最简略地说说：新固态物质是通过连续不断的小型核爆炸生产出来的，核心技术当然是你的‘糖衣’，其生产线是庞大而复杂的；新固态材料有多种密度级别，较低密度的材料不会沉入地层，用它造出一个面积较大的基础，将高密度材料放置于其上，其压强被基础分散，就能够浮在地面上了，用类似的原理，也可以进行这种材料的运输；至于新固态材料的加工，技术更加复杂，以你的知识水平可能无法理解。总之新固态材料已经是一个庞大的产业，其经济规模超过了钢铁，它并不只是用于南极庭院工程。”

　　“那么这条隧道是如何建成的呢？”

　　“首先告诉你一点：建构隧道的基本构件是井圈，每个井圈长约一百米，整条隧道是由大约二十四万个井圈连接而成。至于具体的施工过程，你是个聪明人，也许自己能想出来。”

　　您现在已到达4100公里深度，速度米7.5公里／秒，正处于液态地核中部。

　　“沉井？”

　　“是的，是用沉井工艺，首先从中国和南极将井圈沉入地层，并拼接成贯穿地球的一条线，第二步是将拼接后的井圈中的地层物质掏出，隧道就形成了。你在隧道入口的外面看到的那些铁山，就是由从隧道的地核部分中掏出的铁镍合金堆成的。具体的施工要由地下船来进行，这种能在地层中行驶的机器也是由新固态材料制造的，有的型号能在地核深度行驶，它们能在地层中使下沉的井圈定位。”

　　“这样算下来，只需十二万个井圈。”

　　“超固态物质承受地球深处的压力和高温是没有问题的，但地下还有许多流动体，较浅处是流动的岩浆，更危险的是地核中的液态铁镍流，它们对隧道产生巨大的剪切冲击，新固态材料的强度能够承受这种冲击，但井圈之间的连接处就不行了，所以隧道由内外两层井圈构成，内层的井圈紧贴外层井圈，两层井圈间相互交错，这样就使隧道形成了足够的抗剪切强度。”

　　您现在已到达5400公里深度，速度米7.7公里／秒，正在接近固态地核。

　　“下面，我想你要告诉我南极庭院工程带来的灾难了。”

第六章·灾难

　　“南极庭院工程的第一次灾难发生于二十五年前，那时工程进入最后的勘探设计阶段，需要进行大量的地下航行。在一次勘探航行中，一艘名叫‘落日六号’的地下船在地幔中失事，并下沉到地核中，船上三名乘员中有两人遇难，只有一名年轻的女领航员幸存，她现在仍被封闭在地心中，将在狭窄的地下船中度过余生。那艘船上的中微子通讯设备已失去发射功能，但可能仍能接收。顺便说一句：她的名字叫沈静，是您的孙女。”

　　沈华北的心抽搐了一下。

　　在这疯狂的速度下，井壁上的光圈在沈华北眼中已连为一体，使这巨井的井壁发出刺目的蓝光，正在其中飞速坠落的沈华北，仿佛在穿过时光隧道，进入那并不遥远但他不曾经历过的过去。

　　您现在已到达5800公里深度，速度7.8公里／秒。您已进入固态地核。正在接近地心！

　　“南极庭院工程进行到第六年，发生了惨烈的中部断裂灾难。前面说过，隧道是由内外两层相互交错的井圈构成，在装入内层井圈时，必须首先将已连接好的外层井圈中的J～F物质掏空，以免两层井圈间混入杂质，影响它们之间贴合的紧密度。在施工中采用掏空一段外井圈放入一个内井圈的工艺，这就意味着在地核段的施工中，在一段外井圈被掏空而内井圈还未到位的这段时间里，包括接合部在内的两个外井圈将单独承受地核铁镍流的冲击。本来，两段井圈间的接合部采用十分坚固的铆接技术，在设计中，应该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承受铁镍流的冲击。但在进入地核四百九十多公里处，两段刚刚掏空的井圈处有一股异常强大的铁镍流，其流速是以前的大量勘探中观测到的最高值的五倍。强大的冲击力使两个井圈错位，高温高压的地核物质霎时涌入隧道，并沿着已建成的隧道飞速上升。在得知断裂发生后，作为工程总指挥的沈渊立刻下令关闭了位于古腾堡不连续面处的安全闸门，它被称为古腾堡闸。这时在闸门下近五百公里的隧道中，有两千五百多名工程人员在施工，在得知断裂发生后，他们同时乘坐隧道中的高速升降机撤离，共有一百三十多部升降机，最后一辆升降机与沿隧道上升铁镍流保持着三十公里左右的距离。最后只有六十一部升降机来得及通过古腾堡闸，其余都在闸门关闭后被四千多度高温的地核激流吞没，一千五百二十七人殒命地心。”

　　“中部断裂灾难举世震惊，沈渊同时受到了两方面的强烈谴责：一方认为他完全可以等所有升降机都通过古腾堡闸时再关闭闸门，这时铁镍流距闸门还有三十公里，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来得及的。即使这道闸门没来得及关闭，在上面的莫霍不连续面（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处还有一道安全闸——莫霍闻。那些遇难者的极端愤怒的家属控告沈渊故意杀人罪。对此，沈渊在媒体面前只有一句话：‘我怕出娄子啊。’这娄子确实出不得，在不止一部以南极庭院工程为题材的灾难片中，最著名的是《铁泉》，在影片中有地核物质冲出地表的噩梦般的景象：一股铁镍液柱高高冲上同温层，在那个高度上散成一朵巨大的死亡之花，它发出的刺目白光使北半球的黑夜变成白昼，大地上下起了灼热的铁水暴雨，亚洲大陆成了一口炼钢炉，人类最终面临恐龙的命运……这描述并不夸张，正因为如此，沈渊又面临着另一项与上面完全相反的指控：他应该更早些关闭古腾堡门，根本没有必要等那六十一部升降机通过。有更多的人支持这项指控，舆论给他安上了一项临时杜撰的罪名：因渎职而反人类罪。虽然在法律上两项指控最终都没有成立，但沈渊因此辞职，离开了南极庭院工程的指挥层。他拒绝了另外的任命，以后一直作为一名普通工程师在隧道中工作。”

　　这时，井壁发出的蓝光突然变成红色。

　　您现在已到达6300公里深度，速度8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心！

　　耳机里响起了邓洋的声音：“你现在已达到可以飞出地球的速度，却正处在这个星球的中心，地球正在围着你旋转，所有的海洋和大陆，所有的城市和所有的人，都在围着你旋转。”

　　沐浴在这庄严的红光中，沈华北的脑海中又响起了音乐，这次是一首宏伟的交响曲，他以第一宇宙速度穿过这发着红光的地心隧道，仿佛漂行在地球的血管中，这使他热血沸腾。

　　邓洋又说：“虽然新固态材料有良好的绝热性能，现在你周围的温度仍超过了一千五百度，你的密封服中的冷却系统正在全功率运行。”

　　井壁的红光只延续了十多秒钟，又变回宁静的蓝光。

　　您已通过地心，现在正在上升，并开始减速。您已经上升了500公里，速度7.8公里／秒，仍在固态地核中。

　　蓝光使沈华北冷静下来，他已适应了失重，现在缓缓地转动身体，使头部向着前进的方向，以找到上升的感觉。他问邓洋：“好像还有第三次灾难？”

　　“螺栓失落灾难发生在五年前，那时南极庭院工程已经完工，地球隧道已投入了正式营运，每时每刻都有地心列车穿行于其中。地心列车的车厢是直径八米长五十米的圆柱体，每列地心列车最多可由二百节车厢组成，可运载两万吨货物或近万名乘客，穿过地球的单程需四十二分钟，运输过程只是自由坠落，不消耗任何能源。”

　　“当时，在漠河起点站，一名维修工人不小心将一颗直径不到十厘米的螺栓掉进隧道，这枚螺栓是用一种能够吸收电磁波的新材料制造的，因而没有被安全监测系统的雷达检测到。螺栓在隧道中一直坠落，穿过地球到达南极站，又从那里向回坠落，在到达地心时击中了一列正在向南极上升的地心列车。螺栓与列车的相对速度高达每秒十六公里，这样的动能使它像一颗炸弹。它穿透了头两节车厢，把沿路的一切都汽化了，这两节车厢的爆炸，使整列列车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擦到井壁上，在一瞬间就被撕得粉碎。大量的碎片在隧道中来回运行，有的一次次穿过整个地球，大部分则因撞击失去了部分速度，只是在地核附近摆动。用了一个月时间才把隧道中的碎片完全清整干净，列车上的三千名乘客的遗体没有找到，地核段的高温已把他们彻底火化了。”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2200～里。速度7.5米／秒，已重新进入地核的液态部分。

　　“但最大的灾难还是这个超级工程本身，南极庭院工程在技术上是人类史无前例的壮举，而在经济上的愚蠢也是空前绝后的。直到现在，人们对这样一个在经济规划上近乎白痴的工程竞得以实施仍百思不得其解，沈渊那魔鬼般的才能固然起了作用，其根本原因可能还在于人们开发新大陆的狂热和对技术的盲目崇拜。在经济学上，南极庭院工程的完工之日，也就是它的死亡之时。虽然通过地球隧道的运输极其快捷，且几乎不消耗能量，用当时人们的话说，‘扔下去就到了’或‘跳下去就到了’，但由于工程巨大的投资，使得地心列车的运输费用极其昂贵，这抵消了它快捷的长处，使得地心列车在与传统运输方式的竞争中没什么明显优势。”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3500公里，速度6.5公里／秒，正在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重新进入地幔。

　　“人类的南极梦很快破灭了，蜂拥而来的工业和过度的开发很快毁掉了这个地球上仅存的洁净世界，使南极大陆与其它大陆一样成了一个弥漫着烟尘的垃圾场。南极上空的臭氧层被完全破坏，其影响波及全球，即使在北半球，强烈的紫外线已使人们必须加以防护才能出门，南极冰盖的加速融化也使全球的海平面急剧升高。在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后，人类的理智再次占了上风，联合国所有的成员国签署了新的南极公约，使人类全面撤出南极大陆，再次把南极变成人迹罕至的地方，期望那里的环境能够慢慢恢复。随着向南极运输需求的骤减，在螺栓失落灾难后，地心列车完全停止了营运，地球隧道被封闭，到现在已有八年了。但南极庭院工程带来的经济灾难一直在持续，无数购买了南极庭院公司股票的人血本无归，引发了严重的社会动乱，投资的黑洞使国家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我们还在这场灾难的低谷中痛苦地徘徊着……好了，这就是南极庭院工程的故事。”

　　随着速度的降低，井壁上本是稳定平滑的蓝光开始闪烁，渐渐地，周围的井壁能够分辨出单个的环绕光圈在掠过，向两个方向看，那密密的同心圆靶标又开始呈现出来。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4800公里。速度5.1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幔的刚性物质区。

　　第七第、沈渊之死

　　“我儿子后来怎么样了？”沈华北问。

　　“隧道封闭后，沈渊作为留守人员待在漠河起点站。有一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同女儿在一起。’后来我知道，他在这几年中一直过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活：每天都穿着密封服在地球隧道中来回坠落，睡觉都在里面，只有在吃饭和为密封服补充能量时才回到起点站。他每天要穿过地球三十次左右，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漠河和南极半岛间，做着周期为八十四分钟、振幅为一万两千六百公里的简谐振动。”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6000公里，速度2.4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幔的黏性物质区。

　　“谁也不知道沈渊在这永恒的坠落中都干些什么，但据他的同事说，每次通过地心时，他都会通过中微子通讯设备与女儿打招呼，他更是常常在坠落中与女儿长谈，当然只是他一个人在说话，但生活在随着铁镍流在地核中运行的落日六号中的沈静应该是能够听到的。”

　　“他的身体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中，但由于必须在起点站吃饭和给密封服充电，每天还要在地面经受两到三次的正常地球重力，这样的折腾使他年老的心脏变得很脆弱，他在一次坠落中死于心脏病，当时没人注意到，于是他的遗体又在地球隧道中运行了两天，密封服的能量耗尽，停止制冷，地球隧道成了他的火葬炉，遗体在最后一次通过地心时被烧成了灰。我相信，你儿子对于这个归宿是限满意的。”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6200公里，速度1.4公里／秒，已经穿过莫霍不连续面，进入地壳。注意，您正在接近地球隧道的南极顶点！

　　“这也是我的归宿，对吗？”沈华北平静地问。

　　“你也应该感到满足，临死前，你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本来我们是想在不穿密封服的情况下把你扔进地球遂道的，但现在让你穿上了，完整地看到了你儿子创造的东西。”

　　“是的，我很满足，此生足矣，我真诚地谢谢各位了！”

　　没有回答，耳机中的嗡嗡声骤然消失，地球另一端的那几个复仇者中断了通讯。

　　沈华北看到上方的同一心圆已经很稀疏了，他两三秒才能穿过一个光圈，而且这间隔还在急剧地拉长，这时耳机中响起了一声蜂鸣，面罩上显示：您已经到达地球隧道的南极顶点！

　　他看到同心圆的圆心变空了，不再有新的光圈浮现，中间那个光圈越来越大，终于，他穿过了这最后一个蓝色光圈，以不太快的速度升向一道与隧道另一端一模一样的横过井口的小桥，小桥上站着几个穿密封服的人，在他升出井口时，这些人一起伸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桥。

　　南极站的内部也处于黑暗之中，只有井壁上光圈的蓝光照上来。他抬起头，迎面看到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圆柱体，其直径比井口稍小，他走到小桥尽头的井边，再向上看，隐约看到上方有一排这样的圆柱体，他数出了四个，再后面的就隐没到高处的黑暗中了，他知道，这就是停运的地心列车。八、南极半小时后，沈华北同那几名救他命的警察一起，走出地球隧道的南极，-站，站在已没有积雪的南极平原上，远处可以看到被废弃的城市。低垂在地平线上的太阳把软弱无力的光芒投在这广阔而没有生气的大陆上。这里的空气比地球的另一端要好些，不用戴呼吸膜。

　　一名警官告诉沈华北，他们是在南极空城中留守的少数警务人员，接到郭医生的报警后，立刻赶到了南极站。当时井口是被封闭的，他们紧急联系地球遂道管理部门打开井盖，正好看见沈华北在蓝光中升向井口，仿佛从深海中浮出来一般。如果晚几秒钟，沈华北必死无疑，密封的井盖将挡住他，使他开始向北半球的另一次坠落，而在他再次通过地心之前，密封服的能量就会耗尽，他将像儿子一样在地心熔炉中化为灰烬。

　　“以邓洋为首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被逮捕，他们将被以杀人罪起诉，不过，”警官冷冷地盯着沈华北说，“我理解他们的感情。”

　　沈华北仍然沉浸在失重带来的眩晕中，他看着天边的太阳，长出一口气，又说了一句：“我此生足矣。”

　　“要是这样，您对自己今后的命运就比较容易接受了。”另一名警官说。

　　“命运？”沈华北清醒过来，扭头看着那名警官。

　　“您不能在这个时代生活，否则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好在政府有一个时间移民计划，为了减轻人口对环境的压力，强制一部分人口进入冬眠，让他们到未来去生活，现在政府已经决定，您将作为时间移民的一员，重新进入冬眠，这一次要多长时间才能被苏醒，我可说不准。”

　　沈华北好一会儿才理解了这话的意思，对警官深深地鞠躬：“谢谢谢谢，我怎么总是这样幸运？”

　　“幸运？”警官不解地看着他说，“即使是这个时代的冬眠移民，也不可能适应未来社会的生活，别说您这样来自过去的人了！”

　　沈华北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无所谓，关键是，我将看到地球遂道再次成为人类的骄傲！”

　　警官们发出了几声笑：“怎么可能呢？这个完全失败的超级工程，只能永远成为你们父子俩的耻辱柱。”

　　“哈哈哈哈……”沈华北大笑起来，失重的虚弱使他站立不稳，但在精神上他已亢奋到极点，“长城和金字塔都是完全失败的超级工程，前者没能挡住北方骑马民族的入侵，后者也没能使其中的法老木乃伊复活，但时间使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有凝结于其上的人类精神永远光彩照人！”他指指身后高高耸立的地球隧道南极站，“与这条伟大的地心长城相比，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孟姜女是多么可怜！哈哈哈哈……”

　　沈华北张开双臂，让南极的寒风吹透自己的身体，“渊儿，我们此生足矣——”他幸福地说。

　　尾声

　　沈华北再次苏醒是半个世纪以后，他醒来后，几乎经历了与五十年前的那次苏醒时一样的事：被一群陌生人带上车，进入地球隧道的漠河站，穿上密封服（令他不可理解的是，这密封服竟然比五十年前的那身笨重了许多），再次被扔进地球隧道开始漫长的坠落。四十年之后，地球隧道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仍是一条由无数蓝色光圈标示出的不见底的深井。

　　不过这次，有一个人陪着他下坠，这是一个美丽姑娘，她自我介绍说是他的导游。

　　“导游？对了，我的预感对了，地球隧道真的成为长城和金字塔了！”坠落中的沈华北兴奋地说。

　　“不，地球隧道没有成为长城和金字塔，它成了——”导游姑娘在失重中拉着沈华北的手，小心地与他在坠落中保持着同步。

　　“成了什么？”

　　“地球大炮！”

　　“什么？！”沈华北吃惊地打量着周围飞速掠过的井壁。

　　导游开始回忆：“在您冬眠后，全球的环境进一步恶化，污染和臭氧层破坏使各大陆最后的植被迅速消失，可呼吸的空气已成了商品……这时，要想拯救地球生态，只有关闭人类所有的重工业和能源工业。”

　　“那样也许能让地球生态恢复，却会使人类文明毁灭。”沈华北插嘴说。

　　“面对当时的惨状，真有许多人愿意做出这种选择。不过更多的人在寻找另外的出路，最可行的办法，是把地球上的所有工业转移到太空和月球上。”

　　“那么，你们建立了太空电梯？”

　　“没有，试了试才知道那比挖地球隧道还难。”

　　“那么，发明了反重力飞船？”

　　“更没有，倒是从理论上证明了它根本不可能。”

　　“核动力火箭？”

　　“这倒是有，但其运输成本与传统火箭不相上下。如果用这些手段向太空转移工业，就又会发生地球隧道式的经济灾难了。”

　　“那么你们什么也转移不了了，这么说，”沈华北咧嘴苦笑，“上面是后人类时代了？”

　　导游没有回答，两人在沉默中向那无底深渊继续坠下去，周围飞掠而过的光环越来越密，最后井壁成为发出蓝光的平滑的一体。又过了十分钟，蓝光变成红光，他们默默地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通过地心，井壁很快又发出蓝光，导游姑娘灵巧地使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变为头向上的上升姿态，沈华北也笨拙地跟着这样做了。

　　“噢——”沈华北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从面罩右上角的显示中，他看到现在他们的速度是每秒八点五公里。

　　通过地心后，他们仍在加速！

　　让沈华北惊恐的另一件事是：他感到了重力，在这穿过地球的坠落过程中，本应自始至终是失重的，可他真的感到了重力！科学家的直觉很快告诉他，这不是重力，是推力，正是这推力使他们克服了不断增长的地球引力保持加速。

　　“一定还记得凡尔纳的登月大炮吧。”导游突然问。

　　“小时候看过的最愚蠢的一本书。”沈华北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四下张望，想搞清这突然出现的怪事。

　　“一点儿都不愚蠢，用大炮进行发射，是人类大规模进入太空最理想最快捷的方式。”

　　“除非你想在炮弹中被压成肉浆。”

　　“被压成肉浆是因为加速度太大，加速度太大是因为炮管太短，如果有足够长的炮管，炮弹就能以温柔的加速度射出去，就像您现在感觉到的一样。”

　　“这么说，我们是在凡尔纳大炮里？”

　　“我说过，它叫地球大炮。”

　　沈华北仰望着发出蓝光的隧道，努力把它想像成一根炮管，由于速度太快，井壁看上去浑然一体，已没有任何运动感了，他们仿佛一动不动地悬浮在这发着蓝光的巨管中。

　　“在您冬眠后的第四年，我们又研制出一种新型的新固态材料，除了具有以前这类材料的性质外，它还是优良的导体。现在，在这一半的地球隧道外表面，就缠绕着一圈用这种材料制成的粗导线，使这一半地球隧道变为一根长达六千三百公里的电磁线圈。”

　　“线圈中的电流从哪里来？”

　　“地核中有强大丰富的电流，正是这些电流产生了地球的磁场。我们用地核船拖着那种新固态导线，在地核中拉了上百个大回路，每个回路都有几千公里长，用这些回路来采集地核中的电流，并将它会聚到隧道线圈上，使隧道中充满了强磁场。我们的密封服的肩部和腰部有两个超导线圈，线圈中的电流产生方向相反的磁场，推力就是这样产生的。”

　　由于继续加速，上升段很快要走完了，井壁再次发出红光。

　　“注意，现在我们的速度已达到每秒15公里，超过了第二宇宙速度，我们就要飞出炮口了！”这时，在地球隧道的南极出口，停放地心列车的高大建筑早已拆除，地球隧道的圆形出口直接面对着天空，上面有一个密封盖板。扩音器中传出这样的声音：“游客们请注意，地球大炮将进行今天的第四十三次发射，请您戴上护目镜和耳塞，否则对您的视力和听觉将造成永久的损害。”

　　十秒钟后，隧道口的密封盖板哗地滑向一边，露出了直径十米的圆形井口，空气涌入真空的井内，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一声巨响，井口喷出了一道长长的火舌，其亮度使南极天边低垂的太阳黯然失色，密封盖板又迅速滑回原位盖住井口，井内的抽气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抽空刚才盖板打开的三秒钟进入井内的空气，以准备下一次发射。人们抬头仰望，只见两颗拖着火尾的流星正在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南极深蓝色的苍穹中。

　　沈华北并没有像想像中的那样看到隧道出口迎面扑来，速度太快，他不可能看清，只看到，身处其中的那条发着红光似乎通向无限高处的隧道在瞬间消失，代之以南极的蓝天，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快得像屏幕上两幅图像的切换。

　　他猛地回头，看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急速退去，他认出了那座南极城市，那城市很快变成了一块篮球场大小的长方形。抬起头，他看到天空的颜色正在迅速地由蓝变黑，速度之快像一块正在被调暗的屏幕。再低头，他看到了南极半岛狭长弯曲的形状，看到了围绕着半岛的大海。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尾，看看身上才发现密封服的表面在燃烧，他被裹在一层薄薄的火焰中。看看在距他十几米处与他一起上升的导游，也被裹在火焰中，像一个拖着长长火尾的小怪物。巨大的空气阻力像一个巨掌狠狠地压在他的头上和肩上，但随着天空的变黑，这巨掌像被另一个更加强大的力量征服了，它的压力渐渐放松。低头看，南极大陆已显示出了完整的形状，沈华北惊喜地发现这块大陆又恢复了它的白色。向远处看，地球已显示出了弧形，太阳正从地球边缘上移上来，在薄薄的大气层中散射出绚丽的霞光。再向上看，群星已在太空中出现，沈华北第一次见到如此晶莹灿烂的星星。身上的火光熄灭了，他们已冲出大气层，飘浮在寂静的太空中。

　　沈华北有身轻如燕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密封服——太空服变薄了许多，表面的那层散热物质已在与大气的剧烈磨擦中蒸发了。这时，高速通过大气层时的通讯盲区已过，他的耳机中响起了导游的声音：“穿过大气层时的阻力消耗了一部分速度，但我们现在的速度仍超过了逃逸值，我们正在飞离地球。你看那儿——”

　　导游指着下面已经变得很小的南极半岛，沈华北在地球隧道出口所在的位置看到了闪光，接着一颗拖着火尾的的流星从半岛缓慢地飞升而上，在飞出大气层后火光熄灭了。

　　“那是地球大炮刚刚发射的一艘太空船，它将接我们回去。地球大炮的炮管中每时每刻都同时运行着五六颗‘炮弹’，这样它每过八到十分钟就射出一艘太空船，所以现在进入太空就如乘地铁一样便捷。在二十年前工业大迁移开始时，是发射最频繁的时期，炮管中往往同时有二十多颗‘炮弹’在加速，地球大炮以两三分钟一发的频率向太空急促地射击，一批批太空船组成了上升的流星雨，那是人类向命运的庄严挑战，真是壮观！”

　　这时，沈华北在群星中发现了许多快速移动的星星，它们的运动在静止的星空背景上很容易看出来，那些东西一定就在地球轨道上。再细看，它们中相当一部分可以看出形状，有环形的，圆柱形的，还有多个形状组合而成的不规则体，像漆黑太空上精美的小饰件。

　　“那是宝山钢铁公司，”导游指着一个发光的圆环说，然后又依次指点着其它几个亮点，“那几个是中国石化，当然它们现在不处理石油了：那几个圆柱形的是欧洲冶金联合体；那些是用微波向地球供电的太阳能电站，发光的只是它们的控制中心，太阳能电池组和传输电能的天线阵列是看不到的……”

　　沈华北被这情景陶醉了，再看看下面蔚蓝色的地球，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参加过南极庭院工程的每一个人，故去的和健在的；都看看这些，他特别想到了其中的一个人，一个在所有人心目中永远年轻的女性。

　　“找到我的孙女了吗？”他问。

　　“没有，我们缺少在地核中进行远距离探测的技术，那是一个广阔的区域，谁也不知道铁镍流把她带到哪里了。”

　　“能不能把我们看到的这些用中微子发向地心？”

　　“一直在这么做呢，相信她会看到的。”

第24集·《思想者》

　　（《科幻世界》杂志2003年12月第12期）

　　太阳

　　他仍记得34年前第一次看到思云山天文台时的感觉，当救护车翻过一道山梁后，思云山的主峰在远方出现，观象台的球形屋顶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像镶在主峰上的几粒珍珠。

　　那时他刚从医学院毕业，是一名脑外科见习医生，做为主治医生的助手，到天文台来抢救一位不能搬运的重伤员，那是一名到这里做访问研究的英国学者，散步时不慎跃下山崖摔伤了脑部。到达天文台后，他们为伤员做了颅骨穿剌，吸出了部分淤血，降低了脑压，当病人改善到能搬运的状态后，便用救护车送他到省城医院做进一步的手术。

　　离开天文台时已是深夜，在其他人向救护车上搬运病人时，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几座球顶的观象台，它们的位置组合似乎有某种晦涩的含意，如月光下的巨石阵。在一种他在以后的一生中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秘力量的驱使下，他走向最近的一座观象台，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开灯，但有无数小信号灯在亮着，他感觉是从有月亮的星空走进了没有月亮的星空。只有细细的一缕月光从球顶的一道缝隙透下来，投在高大的天文望远镜上，用银色的线条不完整地勾画出它的轮廓，使它看上去像深夜的城市广场中央一件抽象的现代艺术品。

　　他轻步走到望远镜的底部，在微弱的光亮中看到了一大堆装置，其复杂超出了他的想象，正在他寻找着可以把眼睛凑上去的镜头时，从门那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这是太阳望远镜，没有目镜的。”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苗条身影走进门来，很轻盈，仿佛从月光中飘来的一片羽毛。这女孩子走到他面前，他感到了她带来的一股轻风。

　　“传统的太阳望远镜，是把影像投在一块幕板上，现在大多是在显示器上看了……医生，您好像对这里很感兴趣。”

　　他点点头：“天文台，总是一个超脱和空灵的地方，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那您干嘛要从事医学呢？噢，我这么问很不礼貌的。”

　　“医学并不仅仅是锁碎的技术，有时它也很空灵，比如我所学的脑医学。”

　　“哦？您用手术刀打开大脑，能看到思想？”她说，他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到了她的笑容，想起了那从未见过的投射到幕板上的太阳，消去了逼人的光焰，只留下温柔的灿烂，不由心动了一下。他也笑了笑，并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笑容。

　　“我，尽量看吧。不过你想想，那用一支手就能托起的蘑菇状的东西，竟然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宇宙，从某种哲学观点看，这个宇宙比你所观察的宇宙更为宏大，因为你的宇宙虽然有几百亿光年大，但好像已被证明是有限的；而我的宇宙无限，因为思想无限。”

　　“呵，不是每个人的思想都是无限的，但医生，您可真像是有无限想像的人。至于天文学，它真没有您想像的那么空灵，在几千年前的尼罗河畔和几百年前的远航船上，它曾是一门很实用的技术，那时的天文学家，往往长年累月在星图上标注成千上万颗恒星的位置，把一生消耗在星星的人口普查中。就是现在，天文学的具体研究工作大多也是枯燥乏味没有诗意的，比如我从事的项目，我研究恒星的闪烁，没完没了地观测记录再观测再记录，很不超脱，也不空灵。”

　　他惊奇地扬起眉毛：“恒星在闪烁吗？像我们看到的那样？”看到她笑而不语，他了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噢，我当然知道那是大气折射。”

　　她点点头：“不过呢，作为一个视觉比喻这还真形象，去掉基础恒量，只显示输出能量波动的差值，闪烁中的恒星看起来还真是那个样子。”

　　“是由于黑子、斑耀什么的引起的吗？”

　　她收起笑容，庄严地摇摇头：“不，这是恒星总体能量输出的波动，其动因要深刻的多，如同一盏电灯，它的光度变化不是由于周围的飞蛾，而是由于电压的波动。当然恒星的闪烁波动是很微小的，只有十分精密的观测仪器才能觉察出来，要不我们早被太阳的闪烁烤焦了。研究这种闪烁，是了解恒星的深层结构的一种手段。”

　　“你已经发现了什么？”

　　“还远不到发现什么的时候，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只观测了一颗最容易观测的恒星——太阳的闪烁，这种观测可能要持续数年，同时把观测目标由近至远，逐步扩展到其它恒星……知道吗，我们可能花十几年的时间在宇宙中采集标本，然后才谈得上归纳和发现。这是我博士论文的题目，但我想我会一直把它做下去的，用一生也说不定。”

　　“如此看来，你并不真觉得天文学枯燥。”

　　“我觉得自己在从事一项很美的事业，走进恒星世界，就像进入一个无限广阔的花园，这里的每一朵花都不相同……您肯定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奇怪，但我确实有这种感觉。”

　　她说着，似乎是无意识地向墙上指指，向那方向看去，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很抽象，画面只是一条连续起伏的粗线。注意到他在看什么时，她转身走过去从墙上取下那幅画递给他，他发现那条起伏的粗线是用思云山上的雨花石镶嵌而成的。

　　“很好看，但这表现的是什么呢？一排邻接的山峰吗？”

　　“最近我们观测到太阳的一次闪烁，其剧烈的程度和波动方式在近年来的观测中都十分罕见，这幅画就是它那次闪烁时辐射能量波动的曲线。呵，我散步时喜欢收集山上的雨花石，所以……”

　　但此时吸引他的是另一条曲线，那是信号灯的弱光在她身躯的一侧勾出的一道光边，而她的其余部分都与周围的暗影溶为一体。如同一位卓越的国画大师在一张完全空白的宣纸上信手勾出的一条飘逸的墨线，仅由于这条柔美曲线的灵气，宣纸上所有的一尘不染的空白立刻充满了生机和内涵……在山外他生活的那座大都市里，每时每刻都有上百万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在追逐着浮华和虚荣，像一大群做布朗运动的分子，没有给思想留出哪怕一瞬间的宁静。但谁能想到，在这远离尘嚣的思云山上，却有一个文静的女孩子在长久地凝视星空……“你能从宇宙中感受到这样的美，真是难得，也很幸运。”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把画递还给她，但她轻轻地推了回来。

　　“送给您做个纪念吧，医生，威尔逊教授是我的导师，谢谢你们救了他。”

　　十分钟后，救护车在月光中驶离了天文台。后来，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什么东西留在了思云山上。

　　时光之一

　　直到结婚时，他才彻底放弃了与时光抗衡的努力。这一天，他把自己单身宿舍的东西都搬到了新婚公寓，除了几件不适于两人共享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拿到了医院的办公室，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其中有那幅雨花石镶嵌画，看着那条多彩的曲线，他突然想到，思云山之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人马座α星

　　这是医院里年青人组织的一次春游，他很珍惜这次机会，因为以后这类事越来越不可能请他参加了。这次旅行的组织者故弄玄虚，在路上一直把所有车窗的帘子紧紧拉上，到达目的地下车后让大家猜这是哪儿，第一个猜中者会有一份不错的奖励。他一下车立刻知道了答案，但沉默不语。

　　思云山的主峰就在前面，峰顶上那几个珍珠似的球形屋顶在阳光下闪亮。

　　当有人猜对这个地方后，他对领队说要到天文台去看望一个熟人，然后径自沿着那条通向山顶的盘山公路徒步走去。

　　他没有说谎，但心里也清楚那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她并不是天文台的工作人员，十年后她不太可能还在这里。其实他压根就没想走进去，只是想远远地看看那个地方，十年前在那里，他那阳光灿烂燥热异常的心灵泻进了第一缕月光。

　　一小时后他登上了山顶，在天文台的油漆已斑驳退色的白色栅栏旁，他默默地看着那些观象台，这里变化不大，他很快便认出了那座曾经进去过的圆顶建筑。他在草地上的一块方石上坐下，点燃一支烟，出神地看着那扇已被岁月留下痕迹的铁门，脑海中一遍遍重放着那珍藏在他记忆深处的画面：那铁门半开着，一缕如水的月光中，飘进了一片轻盈的羽毛……他完全沉浸在那逝去的梦中，以至于现实的奇迹出现时并不吃惊：那个观象台的铁门真的开了，那片曾在月光中出现的羽毛飘进阳光里，她那轻盈的身影匆匆而去，进入了相邻的另一座观象台。这过程只有十几秒钟，但他坚信自己没有看错。

　　五分钟后，他和她重逢了。

　　他是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下看到她，她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一样，对此他并不惊奇，但转念一想已经十年了，那时在月光和信号灯弱光中隐现的她与现在应该不太一样，这让他很困惑。

　　她见到他时很惊喜，但除了惊喜似乎没有更多的东西：“医生，您知道我是在各个天文台巡回搞观测项目的，一年只能有半个月在这里，又遇上了您，看来我们真有缘份！”她轻易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更证实了他的感觉：她对他并没有更多的东西，不过，想到十年后她还能认出自己，也感到一丝安慰。

　　他们谈了几句那个脑部受伤的英国学者后来的情况，然后他问：“你还在研究恒星闪烁吗？”

　　“是的。对太阳闪烁的观测进行了两年，然后我们转向其它恒星，您容易理解，这时所需的观测手段与对太阳的观测完全不同，项目没有新的资金，中断了好几年，我们三年前才重新恢复了这个项目，现在正在观测的恒星有二十五颗，数量和范围还在扩大。”

　　“那你一定又创作了不少雨花石画。”

　　他这十年中从记忆深处无数次浮现的那月光中的笑容，这时在阳光下出现了：“啊，您还记得那个！是的，我每次来思云山还是喜欢收集雨花石，您来看吧！”

　　她带他走进了十年前他们相遇的那座观象台，他迎面看到一架高大的望远镜，不知道是不是十年前的那架太阳望远镜，但周围的电脑设备都很新，肯定不是那时留下来的。她带他来到一面高大的弧形墙前，他在墙上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大小不一的雨花石镶嵌画。每幅画都只是一条波动曲线，长短不一，有的平缓如海波，有的徒峭如一排高低错落的塔松。

　　她挨个告诉他这些波形都来自哪些恒星，“这些闪烁我们称为恒星的A类闪烁，与其它闪烁相比它们出现的次数较少。A类闪烁与恒星频繁出现的其它闪烁的区别，除了其能量波动的剧烈程度大几个数量级外，其闪烁的波形在数学上也更具美感。”

　　他困惑地摇摇头：“你们这些基础理论科学家们时常在谈论数学上的美感，这种感觉好像是你们的专利，比如你们认为很美的麦克斯韦方程，我曾经看懂了它，但看不出美在哪儿……”

　　像十年前一样，她突然又变得庄严了：“这种美像水晶，很硬，很纯，很透明。”

　　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些画中的一幅，说：“哦，你又重做了一幅？”看到她不解的神态，他又说：“就是你十年前送给我的那幅太阳闪烁的波形图呀。”

　　“可……这是人马座α星的一次A类闪烁的波形，是在，嗯，去年10月观测到的。”

　　他相信她表现出的迷惑是真诚的，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波形他太熟悉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能够按顺序回忆出组成那条曲线的每一粒雨花石的色彩和形状。他不想让她知道，在过去十年里，除去他结婚的最后一年，他一直把这幅画挂在单身宿舍的墙上，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熄灯后窗外透进的月光足以使躺在床上的他看清那幅画，这时他就开始默数那组成曲线的雨花石，让自己的目光像一个甲虫沿着曲线爬行，一般来说，当爬完一趟又返回一半路程时他就睡着了，在梦中继续沿着那条来自太阳的曲线漫步，像踏着块块彩石过一条永远见不到彼岸的河……“你能够查到十年前的那条太阳闪烁曲线吗？日期是那年的4月23日。”

　　“当然能，”她用很特别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如此清晰地记得那日期有些吃惊。她来到电脑前，很快调出了那列太阳闪烁波形，然后又调出了墙上的那幅画上的人马座α星闪烁波形，立刻在屏幕前呆住了。

　　两列波形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当沉默延长到无法忍受时，他试探着说：“也许，这两颗恒星的结构相同，所以闪烁的波形也相同，你说过，A类闪烁是恒星深层结构的反映。”

　　“它们虽同处主星序，光谱型也同为G2，但结构并不完全相同。关键在于，就是结构相同的两颗恒星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都是榕树，您见过长得完全相同的两棵吗？如此复杂的波形竟然完全重叠，这就相当于有两棵连最未端的枝丫都一模一样的大榕树。”

　　“也许，真有两棵一模一样的大榕树。”他安慰说，知道自己的话毫无意义。

　　她轻轻地摇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目光中除了刚才的震惊又多了恐惧。

　　“天啊。”她说。

　　“什么？”他关切地问。

　　“您……想过时间吗？”

　　他是个思维敏捷的人，很快捕捉到她的想法：“据我所知，人马座α星是距我们最近的恒星，这距离好象是……4光年吧。”

　　“1.3秒差距，就是4.25光年。”她仍被震惊攫住，这话仿佛是别人通过她的嘴说出的。

　　现在事情清楚了：两个相同的闪烁出现的时间相距8年零6个月，正好是光在两颗恒星间往返一趟的所需的时间。当太阳的闪烁光线在4.25年后传到人马座α星时，后者发生了相同的闪烁，又过了同样长的时间，人马座α星的闪烁光线传回来，被观测到。

　　她又伏在计算机上进行了一阵演算，自语道：“即使把这些年来两颗恒星的相互退行考虑进去，结果仍能精确地对上。”

　　“让你如此不安我很抱谦，不过这毕竟是一件无法进一步证实的事，不必太为此烦恼吧。”他又想安慰她。

　　“无法进一步证实吗？也不一定：太阳那次闪烁的光线仍在太空中传播，也许会再次导致一颗恒星产生相同的闪烁。”

　　“比人马座α星再远些的下一颗恒星是……”

　　“巴纳德星，1.81秒差距，但它太暗，无法进行闪烁观测；再下一颗，佛耳夫359，2.35秒差距，同样太暗，不能观测；再往远，莱兰21185，2.52秒差距，还是太暗……只有到天狼星了。”

　　“那好像是我们能看到的最亮的恒星了，有多远？”

　　“2.65秒差距，也就是8.6光年。”

　　“现在太阳那次闪烁的光线在太空中已行走了10年，已经到了那里，也许天狼星已经闪烁过了。”

　　“但它闪烁的光线还要再等7年多才能到达这里。”

　　她突然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摇着头笑了笑：“呵，天啊，我这是怎么了？太可笑了！”

　　“你是说，做为一名天文学家，有这样的想法很可笑？”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吗？做为脑外科医生，如果您同别人讨论思想是来自大脑还是心脏，有什么感觉？”

　　他无话可说了，看到她在看表，他便起身告辞，她没有挽留他，但沿下山的公路送了他很远。他克制了朝她要电话号码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十年后又偶然重逢的陌路人而已。

　　告别后，她返身向天文台走去，山风吹拂着她那白色的工作衣，突然唤起他十年前那次告别的感觉，阳光仿佛变成了月光，那片轻盈的羽毛正离他远去……像一个落水者极力抓住一根稻草，他决意要维持他们之间那蛛丝般的联系，几乎是本能地，他冲她的背影喊道：“如果，7年后你看到天狼星真的那样闪烁了……”

　　她停脚步下转过身来，微笑着回答他：“那我们就还在这里见面！”

　　时光之二

　　婚姻使他进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但真正彻底改变生活的是孩子，自从孩子出生后，生活的列车突然由慢车变成特快，越过一个又一个沿途车站，永不停息地向前赶路。旅途的枯燥使他麻木了，他闭上双眼不再看沿途那千篇一律的景色，在疲倦中顾自睡去。但同许多在火车上睡觉的旅客一样，心灵深处的一个小小的时钟仍在走动，使他在到达目的地前的一分钟醒来。

　　这天深夜，妻儿都已睡熟，他难以入睡，一种神秘的冲动使他披衣来到阳台上。他仰望着在城市的光雾中暗淡了许多的星空，在寻找着，找什么呢？好一会儿他才在心里回答自己：找天狼星。这时他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七年已经过去，现在，距他和她相约的那个日子只有两天了。

　　天狼星

　　昨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路面很滑，最后一段路出租车不能走了，他只好再一次徒步攀登思云山的主峰。

　　路上，他不止一次地质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事实上，她赴约的可能性为零，理由很简单：天狼星不可能像17年前的太阳那样闪烁。在这7年里，他涉猎了大量的天文学和天体物理学知识，7年前那个发现的可笑让他无地自容，她没有当场嘲笑，也让他感激万分。现在想想，她当时那种认真的样子，不过是一种得体的礼貌而已，7年间他曾无数次回味分别时她的那句诺言，越来越从中体会出一种调侃的意味……随着天文观测向太空轨道的转移，思云山天文台在四年前就不存在了，那里的建筑变成了渡假别墅，在这个季节已空无一人，他到那儿去干什么？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这7年的岁月显示出了它的力量，他再也不可能像当年那样轻松地登山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返回的念头，继续向前走。

　　在这人生过半之际，就让自己最后追一次梦吧。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时，真以为是幻觉。天文台旧址前的那个穿着白色风衣的身影与积雪的山地背景融为一体，最初很难分辩，但她看到他时就向这边跑过来，这使他远远看到了那片飞过雪地的羽毛。他只是呆立着，一直等她跑到面前。她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到，除了长发换成短发，她没变太多，7年不是太长的时间，对于恒星的一生来说连弹指一挥间都算不上，而她是研究恒星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医生，我本来不抱希望能见到您，我来只是为了履行一个诺言，或者说满足一个心愿。”

　　“我也是。”他点点头。

　　“我甚至，甚至差点错过了观测时间，但我没有真正忘记这事，只是把它放到记忆中一个很深的地方，在几天前的一个深夜里，我突然想到了它……”

　　“我也是。”他又点点头。

　　他们沉默了，只听到阵阵松涛声在山间回荡。

　　“天狼星真的那样闪烁了？”他终于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她点点头：“闪烁波形与17年前太阳那次和7年前人马座α星那次精确重叠，一模一样，闪烁发生的时间也很精确。这是孔子三号太空望远镜的观测结果，不会有错的。”

　　他们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松涛声在起伏轰响，他觉得这声音已从群山间盘旋而上，充盈在天地之间，仿佛是宇宙间的某种力量在进行着低沉而神秘的合唱……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打破沉默，似乎只是为了摆脱这种恐惧。

　　“但这种事情，这种已超出了所有现有理论的怪异，要想让科学界严肃地面对它，还需要更多的观测和证据。”

　　他说：“我知道，下一个可观测的恒星是……”

　　“本来小犬座的南河二星可以观测，但五年前该星的亮度急剧减弱到可测值以下，可能是漂浮到它附近的一片星际尘埃所致，这样，下一次只能观测天鹰座的河鼓二星了。”

　　“它有多远？”

　　“5.1秒差距，16.6光年，17年前的太阳闪烁信号刚刚到达那颗恒星。”

　　“这就是说，还要再等将近17年？”

　　她缓缓地点点头：“人生苦短啊。”

　　她最后这句话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什么东西，他那被冬风吹得发干的双眼突然有些湿润：“是啊，人生苦短。”

　　她说：“但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再这样相约一次。”

　　这话使他猛地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她，难道又要分别17年？！

　　“请您原谅，我现在心里很乱，我需要时间思考。”她拂开被风吹到额前的短发说，然后看透了他的心思，动人地笑了起来，“当然，我给您我的电话和邮箱，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以后常联系。”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飘渺大洋上的航船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心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幸福感，“那……我送你下山吧。”

　　她笑着摇摇头，指指后面的圆顶渡假别墅：“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儿，别担心，这里有电，还有一户很好的人家，是常驻山里的护林哨……我真的需要安静，很长时间的安静。”

　　他们很快分手，他沿着积雪的公路向山下走去，她站在思云山的顶峰上久久地目送着他，他们都准备好了这17年的等待。

　　时光之三

　　在第三次从思云山返回后，他突然看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和她的生命都再也没有多少个17年了，宇宙的广漠使光都慢得像蜗牛，生命更是灰尘般微不足道。

　　在这17年的头5年里他和她保持着联系，他们互通电子邮件，有时也打电话，但从未见过面，她居住在另一个很远的城市。以后，他们各自都走向人生的巅峰，他成为著名脑医学专家和这个大医院的院长，她则成为国家科学院院土。他们要操心的事情多了起来，同时他明白，同一个已取得学术界最高地位的天文学家，过多地谈论那件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神话般的事件是不适宜的。于是他和她相互间的联系渐渐少了，到17年过完一半时，这联系完全断了。

　　但他很坦然，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不可能中断的纽带，那就是在广漠的外太空中正在向地球日夜兼程的河鼓二的星光，他们都在默默地等待它的到达。

　　河鼓二星

　　他和她在思云山主峰见面时正是深夜，双方都想早来些以免让对方等自己，所以都在凌晨3点多攀上山来。他们各自的飞行车都能轻而易举地到达山顶，但两人都不不约而同地把车停在山脚下，徒步走上山来，显然都想找回过去的感觉。

　　自从十年前被划为自然保护区后，思云山成了这世界上少有的越来越荒凉的地方，昔日的天文台和渡假别墅已成为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废墟，他和她就在这星光下的废墟间相见。他最近还在电视上见过她，所以已熟悉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但今夜没有月亮，无论怎样想象，他都觉得面前的她还是34年前那个月光中的少女，她的双眸映着星光，让他的心溶化在往昔的感觉中。

　　她说：“我们先不要谈河鼓二好吗？这几年我在主持一个研究项目，就是观测恒星间A类闪烁的传递。”

　　“呵，我一直以为你不敢触及这个发现，或干脆把它忘了呢。”

　　“怎么会呢？真实的存在就应该去正视，其实就是经典的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描述的宇宙，其离奇和怪异已经不可思议了……这几年的观测发现，A类闪烁的传递是恒星间的一种普遍现象，每时每刻都有无数颗恒星在发生初始的A类闪烁，周围的恒星再把这个闪烁传递开去，任何一颗恒星都可能成为初始闪烁的产生者或其它恒星闪烁的传递者，所以整个星际看起来很像是雨中泛起无数圈涟漪的池塘……怎么，你并不感到吃惊？”

　　“我只是感到不解：仅观测了四颗恒星的闪烁传递就用了三十多年，你们怎么可能……”

　　“你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应该能想到一个办法。”

　　“我想……是不是这样：寻找一些相互之间相距很近的恒星来观测，比如两颗恒星A和B，它们距地球都有一万光年，但它们之相相距仅5光年，这样你们就能用5年时间观察到它们一万年前的一次闪烁传递。”

　　“你真的是聪明人！银河系内有上千亿颗恒星，可以找到相当数量的这类恒星对。”

　　他笑了笑，并像34年前一样，希望她能在夜色中看到自己的笑：“我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他说着，打开背上山来的一个旅行包，拿出一个很奇怪的东西，足球大小，初看上去像是一团胡乱团起的渔网，对着天空时，透过它的孔隙可以看到断断续续的星光。他打开手电，她看到那东西是由无数米粒大小的小球组成的，每个小球都伸出数目不等的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细杆与其它小球相连，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网架系统。他关上手电，在黑暗中按了一下网架底座上的一个开关，网架中突然充满了快速移动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她仿佛在看着一个装进了几万只荧火虫的空心玻璃球。再定睛细看，她发现光点最初都是由某一个小球发出，然后向周围的小球传递，每时每刻都有一定比例的小球在发出原始光点，或传递别的小球发出的光点，她形象地看到了自己的那个比喻：雨中的池塘。

　　“这是恒星闪烁传递模型吗？！啊，真美，难道……你已经预见到这一切？！”

　　“我确实猜测恒星闪烁传递是宇宙间的一种普遍现象，当然是仅凭直觉。但这个东西不是恒星闪烁传递模型。我们院里有一个脑科学研究项目，用三维全息分子显微定位技术，研究大脑神经元之间的信号传递，这就是一小部分右脑皮层的神经元信号传递模型，当然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她着迷地盯着这个星光窜动的球体：“这就是意识吗？”

　　“是的，正如巨量的0和1的组合产生了计算机的运算能力一样，意识也只是由巨量的简单连接产生的，这些神经元间的简单连接聚集到一个巨大的数量，就产生了意识，换句话说，意识，就是超巨量的节点间的信号传递。”

　　他们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星光灿烂的大脑模型，在他们周围的宇宙深渊中，飘浮着银河系的千亿颗恒星，和银河系外的千亿个恒星系，在这无数的恒星之间，无数的A类闪烁正在传递。

　　她轻声说：“天快亮了，我们等着看日出吧。”

　　于是他们靠着一堵断墙坐下来，看着放在前面的大脑模型，那闪闪的荧光有一种强烈的催眠作用，她渐渐睡着了。

　　思想者

　　她逆着一条苍茫的灰色大河飞行，这是时光之河，她在飞向时间的源头，群星像寒冷的冰碛漂浮在太空中。她飞得很快，扑动一下双翅就越过上亿年时光。宇宙在缩小，群星在会聚，背景辐射在剧增，百亿年过去了，群星的冰碛开始在能量之海中溶化，很快消散为自由的粒子，后来粒子也变为纯能。太空开始发光，最初是暗红色，她仿佛潜行在能量的血海之中；后来光芒急剧增强，由暗红变成桔黄，再变为剌目的纯蓝，她似乎在一个巨大的霓虹灯管中飞行，物质粒子已完全溶解于能量之海中。透过这炫目的空间，她看到宇宙的边界球面如巨掌般收拢，她悬浮在这已收缩到只有一间大厅般大小的宇宙中央，等待着奇点的来临。终于一切陷入漆黑，她知道已在奇点中了。

　　一阵寒意袭来，她发现自己站立在广阔的白色平原上，上面是无限广阔的黑色虚空。看看脚下，地面是纯白色的，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透明胶液。她向前走，来到一条鲜红的河流边，河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膜，可以看到红色的河水在膜下涌动。她离开大地飞升而上，看到血河在不远处分了叉，还有许多条树枝状的血河，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河网。再上升，血河细化为白色大地上的血丝，而大地仍是一望无际。她向前飞去，前面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海洋，飞到海洋上空时她才发现这海不是黑的，呈黑色是因为它深而完全透明，广阔海底的山脉历历在目，这些水晶状的山脉呈放射状由海洋的中心延伸到岸边……她拚命上升，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再次向下看，这时整个宇宙已一览无遗。

　　这宇宙是一只静静地看着她的巨大的眼睛……

　　她猛地醒来，额头湿湿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他没睡，一直在身边默默地看着她，他们前面的草地上，大脑模型已耗完了电池，穿行于其中的星光熄灭了。

　　在他们上方，星空依旧。

　　“‘他’在想什么？”她突然问。

　　“现在吗？”

　　“在这34年里。”

　　“源于太阳的那次闪烁可能只是一次原始的神经元冲动，这种冲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部分像蚊子在水塘中点起的微小涟漪，转瞬即逝，只有传遍全宇宙的冲动才能成为一次完整的感受。”

　　“我们耗尽了一生时光，只看到‘他’的一次甚至自己都感觉不到的瞬间冲动？”她迷茫地说，仿佛仍在梦中。

　　“耗尽整个人类文明的寿命，可能也看不到‘他’的一次完整的感觉。”

　　“人生苦短啊。”

　　“是啊，人生苦短……”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独者。”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她。

　　“呵，我是说‘他’之外全是虚无，‘他’就是一切，还在想，也许还做梦，梦见什么呢……”

　　“我们还是别试图做哲学家吧！”他一挥手像赶走什么似地说。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靠着的断墙上直起身说：“按照现代宇宙学的宇宙暴胀理论，在膨胀的宇宙中，从某一点发出的光线永远也不可能传遍宇宙。”

　　“这就是说，‘他’永远也不可能有一次完整的感觉。”

　　她两眼平视着无限远方，沉默许久，突然问道：“我们有吗？”

　　她的这个问题令他陷入对往昔的追忆，这时，思云山的从林中传来了第一声鸟鸣，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晨光。

　　“我有过。”他很自信地回答。是的，他有过，那是34年前，在这个山峰上的一个宁静的月夜，一个月光中羽毛般轻盈的身影，一双仰望星空的少女的眼睛……他的大脑中发生了一次闪烁，并很快传遍了他的整个心灵宇宙，在以后的岁月中，这闪烁一直没有消失。这个过程更加宏伟壮丽，大脑中所包含的那个宇宙，要比这个星光灿烂的已膨胀了150亿年的外部宇宙更为宏大，外部宇宙虽然广阔，毕竟已被证明是有限的，而思想无限。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群星开始隐没，思云山露出了剪影般的轮廓，在它高高的主峰上，在那被蔓藤覆盖的天文台废墟中，这两个年近六十的人期待地望着东方，等待着那个光辉灿烂的脑细胞升出地平线。

　　2002．07．24于娘子关

第25集·《圆圆的肥皂泡》

　　（《科幻世界》杂志2004年3月第3期）

第一章·

　　很多人生来就会莫名其妙地迷上一样东西，仿佛他的出生就是要和这东西约会似的，正是这样，圆圆迷上了肥皂泡。

　　圆圆出生后一直是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连哭啼都像是在应付差事，似乎这个世界让她很失望。

　　直到她第一次看到肥皂泡。

　　圆圆第一次看到肥皂泡时才五个月大，她立刻在妈妈怀中手舞足蹈起来，小眼睛中爆发出足以使太阳星辰都黯然失色的光芒，仿佛这才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到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西北的正午，已经数月无雨，窗外，烈日下的城市弥漫着海洋法，在这异常干燥的世界中，那飘浮在空中的绚丽的水的精灵确实是绝美的东西，看到小女儿能认识到这种美，为她吹出肥皂泡的爸爸很高兴，抱着她的妈妈也很高兴，圆圆的妈妈放弃了还有一个月的产假，第二天就要回实验室上班了。

第二章·

　　时光飞逝，圆圆进幼儿园大班了，她仍然热爱肥皂泡。

　　这个星期天和爸爸出去玩儿，她的小衣袋中就装着吹泡泡的上瓶儿，爸爸许诺要让妈妈带她坐飞机吹泡泡。这并不是吹牛，他们真的去了近郊的一个简易机场，妈妈用来进行飞播造林研究的飞机就停在那里。那飞机让圆圆很失望，这是一架破旧的双翼农用飞机，估计是那个已消失的社会主义联盟制造的，圆圆觉得它是旧木板做的，像童话中的猎人在森林中住的破木屋，真不相信这玩艺儿能飞起来。但就这破飞机，妈妈也不让圆圆坐。

　　“今天是孩子生日，你学加班不回家，让圆圆坐坐飞机，总能给她个惊喜嘛！”爸爸说。

　　“惊喜什么呀，她已这么重了，我要少带多少树种？”妈妈说着，又把一个沉重的大塑料包吃力地搬进舱门。

　　圆圆觉得自己没有多重，咧嘴大哭起来。妈妈于是赶紧来哄女儿，她从地上的一堆大塑料袋中的一个里拿出一件奇怪的东西，样子和大小与胡萝卜差不多，头儿尖尖的呈流线型，屁股上还有一对用硬纸板做的尾翼，看上去像个小炸弹，但却是透明的，很好玩儿的样子。圆圆伸手去抓，但小手立刻又松开了，这玩艺儿是冰做的。妈妈指着小炸弹中心的一个小黑粒，告诉圆圆那就是树种：“飞机从好高的地方把这些冰炸弹扔下去，它们落到地上时会扎进沙土中。春天来了冰弹就会在沙土里悄悄地化开，化出的水会让种子发芽出苗。把好多好多这样的冰炸弹投下来，沙漠就会变绿，沙子就不会吹到我圆圆的小脸儿上了……这是研究项目，它能使西北干旱地区飞播造林的成活率提高一倍……”

　　“孩子懂什么成活率，真是，圆圆，咱们走！”爸爸抱起圆圆，气鼓鼓地走了，妈妈没有留他们，只是赶紧用两手又捧了一下女儿的脸蛋儿。

　　圆圆感到妈妈的手比爸爸的粗糙多了。

　　圆圆伏在爸爸的肩膀上看到“猎人木屋”轰鸣着起飞，她对着飞机吹出一串肥皂泡，看着它消失在沙尘迷漫的空中。

　　爸爸抱着圆圆走出了机场，在公路边的车站等着回市里的汽车，圆圆感到爸爸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爸爸，你冷吗？”

　　“不……圆圆。你没听到什么？”

　　“嗯……没有呀。”

　　但他听到了，那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从飞机飞向的远方传来，隐隐约约，他几乎是用第六感听到的。他猛地回头看着那个方向，在他和女儿面前，大西北干旱的大地冷酷地凝视着苍穹。

第三章·

　　时光继续飞逝，圆圆上了小学，她仍然热爱肥皂泡。

　　清明节，当她和你你来到妈妈墓前时，仍拿着吹泡泡的小瓶，当爸爸把鲜花放到那朴素的墓碑前时，圆圆吹出了一串泡泡。爸爸正要发作，女儿的一句话使他平静下来，双眼湿润了。

　　“妈妈会看到的！”圆圆指着飘过墓碑的肥皂泡说。

　　“孩子啊，你要做一个妈妈那样的人，像她那样有责任感和使命感，像她那样有一个远大的人生目标！”爸爸搂着圆圆说。

　　“我有远大的目标呀！”圆圆喊道。

　　“说给爸爸听听？”

　　“吹——”嘿嘿指已飞远的肥皂泡，“大——大——的——泡——泡！”

　　爸爸苦笑着摇摇头，拉着女儿走去。这里距几年前飞机坠毁的地点不远，当年由自天而降的冰弹播下的种确实都成活了，长成了小树苗，但最后的胜利者仍是无边的干旱，飞播林在干旱少雨的第二年都死光了，沙漠化仍继续着它不可阻挡的步伐。爸爸回头看，夕阳将墓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圆圆吹出的肥皂泡已经一个都不见了，像墓中人的理想，像西部大开发美丽的梦幻。

第四章·

　　时光继续飞逝，圆圆上了中学，仍然喜欢肥皂泡。

　　这天，圆圆年轻的女班主任老师来家访，递给爸爸一把新奇漂亮的玩具手枪，说是圆圆在课上玩，让物理老师没收的。那把枪有上大肚子，枪管顶部固定着一个天线似的圆圈，爸爸翻来覆去地看着，很迷惑它怎么玩。“这是泡泡枪。”班主任说着，拿过来一扣板机，随着一阵嗡嗡的轻响，从松口的小圆圈上飞出一长串肥皂泡。

　　班主任告诉爸爸，圆圆的学习成绩一直在同年级中领先，她最大的长处是有很强的创造性思维，班主任说自己还是头一次看到思想这么活跃的沉重，告诉爸爸要珍惜这个苗头。

　　“你不觉得这孩子……怎么说呢，有些轻飘飘的吗？”爸爸拿着泡泡枪问。

　　“现在的孩子嘛，都这样儿……其实在这个新时代，轻松洒脱一些的思想和性格也不一定就是缺点。”

　　爸爸叹口气，挥挥泡泡枪结束了谈话，他觉得和这个班主任没什么可谈的，她自己几乎还是个孩子呢。

　　送走了班主任，回到只有他们父女两人的家中，爸爸想和圆圆谈谈泡泡枪的问题，但立刻发生了另一件让他不快的事：“又换了一个？今年你已经换了一个了！”他指着圆圆挂在胸前的手机问。

　　“没有呀爸爸，人家只是换了个壳儿嘛！看，这能给我新鲜的感觉。”圆圆说着，拿出了一个扁盒子，爸爸打开来，看到一排鲜艳的色块，最初以为是绘画颜料一类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十二个手机外壳，十二种色彩。

　　爸爸摇摇头，把盒子放在一边：“我正想和你谈谈你的这种……嗯，思想倾向。”

　　圆圆看到了爸爸手中的泡泡枪，一把抢了过来。“爸爸，我保证以后不再带它去学校了！”说完，她对着爸爸射出了一串泡泡。

　　“我要说的不是这上，我要说的问题比这深刻得多，圆圆，你看你这么大了还喜欢吹肥皂泡……”

　　“不行吗？”

　　“哦，不，这本来不算什么大问题，我是说，你的这种喜好反映出了你的一种，嗯，刚才说过的，思想倾向。”

　　圆圆不解地看着父亲。

　　“这说明你倾向于追求美丽、新奇而虚幻的东西，容易对远离现实的幻影着迷，你的双脚将离开大地，会把你的人生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圆圆看看满屋飘浮着的肥皂泡，显得更迷惑。那些肥皂泡像一群透明金鱼，在空气中幽幽地游着。

　　“爸爸，咱们还是谈一些更有趣的事吧！”靠到爸爸的肩膀上，语气变得神秘起来，“爸，我们的班主任漂亮吗？”

　　“没注意……圆圆，我刚才的意思是……”

　　“她显然很PP的！”

　　“也许吧……我刚才要说的是……”

　　“爸爸，您真没注意到她和您说话时的眼神？她好象被您吸引了耶！”

　　“我说你这孩子，就不能少想些无聊的事？”爸爸生气地把女儿的手从肩上拨开。

　　圆圆长叹一声：“唉，爸爸呀爸爸，您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了，您这没有新鲜没有新奇没有激动的日子，有什么劲呢？还好意思当别人的人生教师。”

　　一个肥皂泡飘到爸爸脸前爆裂了，他隐约感到了一小股弱得不能再弱的湿润水汽，这一场转瞬即逝的微型毛毛雨令他感到片刻的陶醉，不可思议，这竟让他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南方故乡。他不为人察觉地叹息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追逐过飘渺的梦想，和你妈妈从上海来到这里，天真地把大西北看做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地方。我们那批建设者用了那么短的时间，就让荒漠上出现了这座崭新的城市，我们曾把它当作一生的骄傲，想到当离开人世之前，这城市能作为自己没有虚度一生的证明。谁能想到，它不过是我们这一代人用青春甚至生命吹出的一个肥皂泡。”

　　圆圆很吃惊：“丝路市怎么是肥皂泡呢？它可是实实在在的，总不会啪地一下就消失吧？”

　　“它将消失，中央已经认可了省里的报告，中止了为丝路市引水的一切新项目。”

　　“那要把我们渴死吗？现在已经是两天来一次水，每只来一个半小时！”

　　“正在制定一个为期十年的拆迁计划，整座城市将全部分散迁移，丝路市将成为现代世界第一座因缺水而消失的城市，一个现代的楼兰……其实，曾让年轻的我们热血沸腾的整个西部大开发，现在已经变成了噩梦般的西部大开矿，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更大的肥皂泡呢？”

　　“哇，太棒了！”圆圆欢呼起来，“早就该离开这地方了！一个平淡乏味的地方，我真的不喜欢这里耶！迁移！迁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这是多美妙的事啊，爸爸！”

　　爸爸默默地看了女儿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呆呆地看着外面黄沙中的城市，他双肩下垂的背影，看上去一下子老了许多。

　　“爸——”圆圆轻叫了一声，父亲没有回答。

　　两天后，圆圆的爸爸成为即将消失的城市的最后一任市长。

第五章·

　　高考结束了，圆圆取得了全省理科第二名的成绩。爸爸难得彻底地高兴了一次，慷慨地问女儿有什么要求，过分些也行，圆圆冲他张开一个手掌。

　　“五……五个什么？”

　　“五块雕牌透明皂，”说完她又张开另一个手掌，“十袋汰渍洗衣粉，”双手翻了一下，“二十瓶白猫洗洁精，”最后拿出一张纸，“最重要的是这些化学药剂，照清单上的分量买。”

　　那些化学药剂让父亲费了些事，他让一个在北京出差的办公室副主任跑了一天才买齐。

　　拿到这些东西后，圆圆一头扎进了卫生间，在那里面忙活了三天，配制了整整一浴池的溶液，怪味弥漫在家里的每个刻房间。第四天，两个男生送来了她定做的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圆环，那圆环是用一根钻了许多小眼的长金属管弯成的。

　　第五天，家里早早就有一群人来访，他们中包括两个电视台的摄像师，市长还认出了其中的一位漂亮女士，是省电视台一个娱乐节目的主持人，还有两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家伙，自称是吉尼斯中国分部的人，昨天刚从上海飞来，其中一位沙哑着嗓子说：“市长先生，您的……咳咳……这地方空气真干燥……您的女儿要创造吉尼斯纪录了！”

　　市长随着一行人爬到开阔的楼顶上，他发现女儿和她的几个同学已经上来了，圆圆扛着那个大圆环，他们面前放着的那个大澡盆中盛满了她配的那种溶液。那两个吉尼斯的人开始架设两根有刻度的标杆，后来才知道那是用于测量肥皂泡直径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圆圆把那个圆环伸进澡盆，再提出来时环面已经附着了一层液膜。她小心地把带液膜的圆环固定在一根长杆的顶端，走到楼顶边缘，挥动长杆使圆环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吹出了一个巨大的肥皂泡。那个大泡在空中颤颤地变着形状，像是在跳舞。后来知道，这个大泡的直径竟达四点六米，打破了由比利时人凯利斯保持的三点九米的吉尼斯纪录。

　　“液体的配方是很重要的，但窍门还在这个大环上。”圆圆在回答主持人提问时说，“那个比利时人用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液膜环圈，而我这个，是由钻了一排洞铅管弯成的，管里面充满了发泡液体，在大泡的形成过程中，这些液体不断从管上的小孔中泄出，以使尽可能多的液体参与成泡，这样自然就可以形成更大的泡泡了。”

　　“那么，你还有可能制造出更在的泡泡来吗？”主持人问。

　　“当然会的！这就要研究肥皂泡形成的几个要素，它包括液体黏度、延展性、蒸发率和表面张力，但对于形成超大的泡泡来说，最需要改进的是后两项。蒸发率必须降低，因为蒸发是泡壁破裂的主要原因之一；表面张力嘛……你知道为什么纯水不能吹出泡泡？”

　　“它的表面张力太小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纯水的表面张力太大了，形不成气泡。再问一句，你知道肥皂泡形成以后，它的表面张力与直径大小有什么关系？”

　　“那……照你说的，张力越小泡就越大？”

　　“不，不！当泡形成后，随着直径的增大，它反而需要增大自己的表面张力，以维持泡壁的强度。这就出现一个问题：液体的表面张力是恒定的，那么要想吹出超大的泡泡，我们该解决什么样的问题呢？”

　　主持人茫然地摇摇头，她属于外形漂亮口齿伶俐头脑简单的那一类，圆圆看出了这一点：“算了，我们还是给观众们再吹几个大泡泡吧！”

　　于是，又有几个直径四五米的大肥皂泡顺风飘行在城市上空，在这沙尘弥漫的干旱世界中，她们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一星期后，圆圆离开了这座她出生长大的西北城市，到中国那所最好的理工大学去学习纳米专业了。

第六章·

　　时光继续飞逝，但圆圆不再吹肥皂泡了。

　　圆圆读完了学士、硕士和博士，然后以令她父亲头晕目眩的速度开始创业。她以做博士课题时创造的一项技术为基础，开发了一种新的太阳能电池，成本仅为传统的单晶硅电池的几十分之一，可以作为马赛克贴到整个建筑表面上。仅三四年时间，她的公司就发展到几亿元资产的规模，成为纳米技术的东风催生的一大批急剧膨胀的奇迹企业之一。

　　圆圆的父亲由些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以事业的成功程度而言，女儿现在已经有资格教导父亲了。看来圆圆当年的那个漂亮的班主任说得有道理，轻飘洒脱的思想和性格不一定就是缺点。这是一个令父亲这一代人恼火的时代，现在的成功需要的是逼人的思想灵气，经验、毅力和使命感之类的不再起决定作用，凝重和沉重更是显得傻乎乎的。

　　“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歌唱，他们确实比上一代那三个强。”在国家大剧院广阔的出口平台上，市长对女儿说。圆圆知道父亲喜欢听古典美声，这是他不多的爱好之一，就趁他到北京开会之际，请他听新一代世界三大男高音为即将到来的奥运会举办的演唱会。

　　“早知道我该买最好座位的票，怕您又嫌我诣，就买了两张中等的。”

　　“这样的票多少钱一张？”父亲随口问。

　　“便宜多了，好象每张两万八吧。”

　　“嗯……啊，什么？！”

　　看着父亲目瞪口呆的样子，圆圆笑了起来：“如果您能找回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就是二十八万也值得。看这座大剧院，投资几十个亿，还不是为了人们从艺术中得到或找回某种感觉？”

　　“也许你有道理，我还是希望你的钱能花到更有意义的地方。圆圆，我想与你谈谈有关丝路市的事，你能不能进行一项它的市政投资？”

　　“是什么？”

　　“一个大型的水处理工程，建成后能够大大提高城市用水的循环利用率，还能够用太阳能淡化一部分盐湖的水。如果这个系统能够实现，丝路市就能在缩小规模后继续存在下去，避免完全消失的命运。”

　　“投资是多少？”

　　“初步规划，大约十六个亿吧。大部分资金已有来源，但到位时间很长，怕来不及了，所以现在需要你投入一笔启动资金，约一个亿吧。”

　　“爸爸，不行，目前能周围的资金也就这么多了，我想用它搞一个研究项目……”

　　父亲举起一只手打断女儿的话说：“那就算了。圆圆，我丝毫没有想影响你的事业，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向你提这个要求的，虽然你的投资能保证收回，但利润回报却微乎其微。”

　　“呵，那倒无所谓，爸爸，我这个项目更惨，别说赢利，提交都肯定会打水漂！”

　　“你想搞基础研究吗？”

　　“不，但也不是应用研究，是好玩儿的研究。”

　　“……”

　　“我将研制一种超级表面活性剂，名字已经想好了，叫飞液。它的溶液黏性和延展性比现有的任何液体都大几个数量级，蒸发速度仅是甘油的千分之一。这种表面活性剂还具有一个魔鬼般的特性——它的表面张力能够随着液层的厚度和液面的曲率自动调节，调节范围从水的张力的百分之一到一万多倍。”

　　“它是干什么用的？”父亲惊恐地问，他已知道答案，但还是不敢相信。

　　年轻的亿万富翁搂住父亲的肩膀大声说“吹——大——大——的——泡——泡！”

　　“你不是开玩笑吧？”

　　圆圆看着长安街上的灯火，沉默了好久：“谁知道呢？也许我的整个生活就是一个大玩笑，但，爸爸，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一个人用一生开一个玩笑也是一种使命吧。”

　　“用一亿元吹泡泡？有什么用吗？”父亲的语气好象觉得自己在做梦。

　　“没什么用，好玩呗。不过，比起你们当年用几百个亿建起一座很快就拆掉的城市，我的奢侈微不足道。”

　　“可你现在能救这城市，它也是你的城市，你在那里出生长大。可你却用这笔钱吹肥皂泡！你……你也太自私了！”

　　“我在过自己的生活，无私奉献并不一定能推动历史，您的那座城市就是证明！”

　　直到圆圆把车开上长安街，父女俩都没有再说话。

　　“对不起，爸爸。”圆圆轻声说。

　　“这些天我总是想起拉着你的小手的那些日子，那是多好的时光啊。”灯光中，父亲的双眼一闪一闪的，似乎有些湿润。

　　“我知道让您失望了。您一直想让我成为妈妈那样的人，如果我能有两次人生的话，其中的一次会照您的做，把自己奉献给责任和使命，可是，爸爸，我只能活一次。”

　　父亲没有说话。当这沉默的路程快结束时，圆圆拿出一个大纸袋递给父亲。

　　“什么？”父亲不解地问。

　　“房产证和钥匙。爸，我给您买了一幢别墅，在太湖边上，您退休后可以回到南方了。”

　　父亲把纸袋轻轻地推了回来，“不，孩子，我会在丝路的废墟上度过余生，我和你妈妈的青春和理想都埋在那儿，离不开了。”

　　北京在夏夜里尽情地闪烁着，看着这绚丽的光海，圆圆和父亲竟同时联想到肥皂泡，这无边的灿烂似乎在极力向他们展示着什么，是生命之重还是生命之轻？

第七章·

　　两年后的一天，市长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爸爸，生日快乐！”

　　“呵，圆圆吗？你在哪儿？”

　　“离您那儿不远，我给您送生日礼物来了！”

　　“嗨，我好多年没想起生日这回事儿了，那中午回家吧，我也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就保姆在那儿照看着。”

　　“不，礼物现在就送给您！”

　　“我在工作，马上要开市政周例会了。”

　　“没关系，您打开窗向天上看！”

　　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清澈，这种天气在这一地区是很少见的。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市长看到有一架飞机在城市上空缓缓地盘旋，在蓝天的背景上很醒目。

　　“爸爸，我在飞机上呢！”圆圆在电话里喊道。

　　这是一架老式双翼螺旋桨飞机，在空中像一只懒洋洋的大鸟。时光瞬间闪回，一种熟悉的感觉闪电般出现，市长浑身颤抖了一下，二十多年前他也这样过，那时女儿问他是不是冷了。

　　“圆圆，你……干什么？”

　　“要送礼物啦爸爸，注意飞机下面！”

　　市长刚才就发现，飞机机腹下面吊着一个大环，那环的直径比飞机还长，显然是升空以后才展开的。整体看去，飞机和大环组成了一个在空中飞行的戒指。后来知道，那上大环的结构同圆圆破吉尼斯记录时用的环一样，由轻型金属管制成，管内充满了那种叫飞液的魔鬼液体。环面上罩着一层飞液的液膜，环上有无数的小洞，使飞液能够不断地从围成大圆环的细管中流出。

　　令人震惊的景象出现了，在那个大环后面，吹出了一个大肥皂泡！它反射着阳光，形状时隐时现。肥皂泡在急剧膨胀，很快，飞机与它相比只是透明西瓜上的一粒小芝麻。

　　下面的城市广场上所有人都在驻足仰望，市政府办公大楼里也开始有人跑出来看。

　　飞机拖着巨泡在城市上空缓缓盘旋，肥皂泡的膨胀速度大大减慢，但仍在继续着，巨泡渐渐占据了半个天空！最后，它脱离了飞机下的大环，独自在空中飘浮着。

　　“这就是礼物啦，爸爸！”圆圆在电话中兴奋地喊着。

　　蓝天上晃动着大片的闪光，仿佛整个天空就是一张平滑的玻璃纸，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在阳光下抖动着。细看去，那些闪光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球体形状，那个透明球体此时占据了大部分天空，下面的人们得将头转动近一百八十度才能看全它。它仿佛是地球在天空的镜面上投下的一个晶莹的幻影。

　　城市骚动起来，大街上开始出现交通堵塞。

　　巨泡缓缓从空中降下来，当它降到足够低时，地面上的人们竟然在泡壁上看到了城市的高楼群的镜像，由于泡壁在风中的波动，高楼群扭曲变形，像是海中的植物林。这广阔的泡壁从上方气势磅礴地压下来人们不由得捂住了脑袋。当巨泡接触地面时，地面上暴露在外的人们在身体穿过泡壁时感到脸上痒痒了一下。

　　巨泡没有破碎，而是成一个直径近十公里的半球形立在大地上。这座城市，连同边缘的一个火力发电厂和一个化工厂，全被巨泡扣在其中！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圆圆对着摄像机说，“本来，按一般的情况，大泡是会顺风飘走，谁想到今天这里的风力竟这么弱，这儿一贯是风很大的！所以它才掉了下来，把城市扣住了！”

　　市长看着市电视台中断了正常节目插进的紧急现场报道，他看到女儿身穿航空皮夹克，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蓝色工作服。她的身后，是那架老式双翼飞机……时光再次闪回，太像了，太像了……市长的心融化了，泪水夺眶而出。

　　两小时后，市长同刚刚成立的紧急小组一起，驱车来到了城市边缘巨泡泡壁的位置，圆圆和她的几个工程师早已等在那里。

　　“爸爸，我的肥皂泡很棒吧？”圆圆没有了刚才的恐慌，不合时宜地一脸兴奋。

　　市长没理女儿，抬头打量着泡壁，这是一张在阳光下发出多彩霓光的大膜，它表面那结构极其精细的衍射条纹，令人迷惑地变幻着，构成一个疯狂展示宇宙间所有色彩的妖艳的海洋。大膜是全透明的，这使得透过它看到的外部世界也蒙上了一层霓彩。向上到一定的高度，霓彩消失了，从空中看不出膜的存在。

　　市长伸出一只手，小心地触摸泡壁，他的手背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掻痒，手已在膜的另一面了，这膜可能只有几个分子的厚度。他抽回手来，膜瞬间恢复原状，那一处的霓彩光纹仍是完整的形状，仿佛根本没有中断过。

　　其他人也开始触摸大膜，后来挥手试图撕裂膜面，最后发展成对大膜拳打脚踢……但这一切对大膜没有丝毫影响，所有的打击物都毫无阻碍地穿膜而过，之后膜面完好无损。市长挥手制止了大家的徒劳，接着指指远处的高速公路，人们看到，公路上的车流正在不间断地高速穿过大膜。

　　“同肥皂泡膜的性质一样：固体可以穿过，但不透气。”圆圆说。

　　“正是因为它不透气，现在城市里的空气质量在急剧恶化。”市长瞪了一眼女儿说。

　　众人抬头看去，发现城市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半球状白色顶盖。这是由于城市和工厂产生的烟雾被大膜限制在泡内，使大泡的形状显现出来，这时，如果从远处看城市，恐怕只能看到一个顶天立地的乳白色半球了。

　　“可能需要关闭发电厂和化工厂，以减缓空气污染的速度。”紧急小组组长说，“但了严重的问题是泡内气温的上升，现在城市实际上处于一个密闭极好的温室内，与外界没有空气流通，阳光的热量在很快聚集，现在正值盛夏，据测算，泡内气温最终将达到摄氏六十度！”

　　“到现在为止，都进行了哪些方面的尝试来打破它？”市长问。

　　一名驻军指挥官回答：“一小时前，我们曾调用陆军航空兵的直升机在泡顶反复穿过，试图用螺旋桨撕裂它，没有用；后来又用炸药在泡壁与地面的交接处进行爆破，爆炸只是使大膜波动了一会儿，不能造成任何破坏，更邪乎的是，这张膜居然瞬间延伸到爆炸产生的大坑中，天衣无缝地横穿过坑的底部！”

　　市长问圆圆：“大泡要多长时间才能自然破裂？”

　　“大泡的破裂主要是由于泡壁液体的蒸发，这种物质的蒸发速度是极慢的，即使日照良好，大泡也得五六天才能破。”圆圆回答，令父亲气恼的是，女儿的语气显得很得意。“那只有全城紧急疏散了。”紧急小组组长叹了口气说。

　　市长摇遥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

　　“还有一个办法，”一名环境专家说，“赶造许多长筒，口径越大越好，把这些筒的一头伸出泡外，在筒的底部装上大功率换气扇，以实现与外界的空气交换。”

　　“哈哈……”圆圆大笑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她在众人气愤的目光中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想法真……真够滑稽的！哈哈……”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市长厉声喝道，“你要为此负责的，必须赔偿对本市造成的一切损失！”

　　圆圆两眼看天止住笑说：“那是，我会赔的。不过我刚想出一个使大泡破裂的简单方法——烧。在泡壁与地面交接线的内侧，挖一条一百至二百米长的壕沟，沟中灌满燃油并点着燃，火焰会大大加速泡壁的蒸发，可以在三个小时左右使大泡破裂。”

　　市长命令抢险队照圆圆的方案做了。城市的边缘出现了一道一百多米长的火墙，在那一排冲天烈焰的上方，被火舌舔着的泡壁变幻着各种怪异的色彩和图案，从图案的纹路可以看出，大膜上其他部分的飞液正涌过来补充已被火焰蒸发掉的部分，这使得大膜上被烧灼的位置像一个大旋涡，绚丽妖艳的色彩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消失在火焰中。火焰的黑烟顺着泡壁上升，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黑色巨掌，令大泡中的百万市民惊恐不已。

　　三小时后，大泡破裂了，城市里的人们听到天地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破碎声，清脆悠扬深远，仿佛宇宙的琴弦被轻轻扭动了一下。

　　“爸爸，我很奇怪，您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暴跳如雷。”圆圆对父亲说，这时，他们正站在市政府在楼的楼顶着着大泡的破裂。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圆圆，你认真回答我几个问题。”

　　“关于大肥皂泡的？”

　　“是的。我问你，既然泡壁是不透气的，那大泡也能保持住内部的湿润空气了？”

　　“当然。其实，在飞液的研制即将完成时，我不经意想到了它的一项可能的用途：用大泡作为超大型温室，可以在冬季制造小型气候区，为大片的远远地提供适合作物生长的湿度和温度。当然，这还要使大泡更持久些。”

　　“第二个问题：我能让大泡随风飘很远吗？比如说几千公里？”

　　“这没问题，阳光的热量在泡内聚集，使其内部空气膨胀，会产生类似于热气球的浮力。至于今天这个大泡的坠落，只是因为它生成的位置太低，风也太小了。”

　　“第三个问题：你能让大泡在确定的时间破裂吗？”

　　“这也不难，只需要调节飞液内的一种成分，改变其溶液的蒸发速度就行了。”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足够的资金，你能够吹出几千万甚至上亿个大泡吗？”

　　圆圆吃惊地瞪大双眼：“上亿个？天啊，干什么？”

　　“想像这样一幅图景：在遥远的海洋上空，形成了无数个大肥皂泡，它们在平流层强风的吹送下，飞越了漫长的路程，来到大西北上空，全部破裂了，把它们在海洋上空包裹起来的潮湿的空气，都播散在我们这片干旱的天空中……是的，肥皂泡能为大西北从海洋上运来潮湿空气，也就是运来雨水！”

　　震惊和激动使圆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

　　“圆圆，你送给我一件伟大的生日礼物，说不一，这一天也是大西北的生日！”

　　这时，外界清凉的风吹过城市，上空那个由烟雾构成的巨大白色半球失去了大膜的限制，在风中缓慢地改变着开头，东方的天空中有一道色彩奇异的彩虹，这是大泡破裂后，构成它的散布到空中形成的。

第八章·

　　向中国西部空中调水的宏大工程进行了十年。

　　这十年，在中国南海和孟加拉湾，建成了许多巨大的天网。这些天网由表面布满小孔的细管构成，每个网眼有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直径，相当于那个十多年前曾吹出超级肥皂泡的大圆环。每张天网有几千个网眼。天网分陆基和空中两种，陆基天网沿海岸线布设，空中天网则由巨型系留气球悬挂在几千米的高空。在南海和孟加拉湾，天网在海岸线和海洋上空连绵两千多仅是，被称作“泡泡长城”。

　　空中调水系统首次启动的那天，构成天网的细管中充满了飞液，并在每个网眼上形成一层液膜。潮湿而强劲的海风在天网上吹出了无数巨型气泡，它们的直径都有几公里，这些气泡相继脱离天网，一群群升上更高的天空，升向平流层，随风而去，同时，更多的气泡从天网上源源不断地被吹出来。大群大群的巨型气泡浩浩荡荡地飘向大陆深处，包裹着海洋的湿气，飘过了喜马拉雅山，飘过了大西南，飘到大西北上空，在南海、孟加拉湾和大西北之间的天空中，形成了两条长达数千仅是的气泡长河！

第九章·

　　在空中调水系统正式启动的两天后，圆圆从孟加拉湾飞到大西北的一座省会城市。当她走下飞机时，看到一轮圆月静静地悬在夜空中，从海上启程的气泡还没有到达。在城市里，月光下挤满了人群，圆圆也在中心广场下车，挤在人群中，同他们一起热切地等待着。一直到午夜，夜空依旧，人群开始同两天前一样散去，但圆圆没走，她知道气泡在今夜一定会到达这里。她坐在一把长椅上，正在睡意朦胧之际，突然听到有人喊：

　　“天啊，怎么这么多的月亮！”

　　圆圆睁开眼，真的在夜空中看到了一条月亮河！那无数个涂油膏是由无数个巨型气泡映出的，与真月亮不同，它们都是弯月，有上弦的也有下弦的，每个都是那么晶莹剔透，真正的月亮倒显得平淡无奇了，只有根据其静止状态才能从浩浩荡荡流过长空的月亮河是将它分辨出来。

　　从此，大西北的天空成了梦的天空。

　　白天，空中的气泡看不太清楚，只是蓝天上到处出现泡壁的反光整个天空像阳光下泛起涟漪的湖面，大地上缓缓运行着气泡巨大而浅淡的影子。最壮丽的时刻是在清晨和黄昏，当地平线上的朝阳或夕阳将天空中的气泡大河镀上灿烂的金色时。

　　但这些美景并不会存在很久，空中的气泡相继破裂。虽然有更多的气泡滚滚而来，天空中的云却多了起来，使气泡看不清了。

　　接着，在这个往年最干旱的时节，天空飘下了绵绵细雨。

　　圆圆在雨中来到了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市。经过十年的搬迁，丝路市已成了一座寂静的空城。一座座空荡的高楼在小雨中静静地立着。圆圆注意到，这些建筑并没有真正被抛弃，它们都被保护得很好，窗上的玻璃还都完整，整座城市仿佛在沉睡中，等待着肯定要到来的复活之日。

　　小雨掩盖了尘埃，空气清闲宜人，雨洒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圆圆慢慢行走在她熟悉的街道上，那些街道，爸爸曾拉着她的小手无数次地走过，曾洒落过她吹出的无数个肥皂泡，圆圆的心里响起了一支童年的歌。

　　突然她发现，这歌真的在响着。这时天已黑了，在整座浸没于夜色中的空城里，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那是一幢普通住宅楼的二楼，是她的家，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圆圆来到楼前，看到周围收拾得很干净，还有一小片菜地，里面的菜长得很好。地边有一辆小工具车，车上装有大铁桶，显然是用来从远处运水浇地的。即使在朦胧的夜色中，这里也能感觉到一股生活的气息，它在这一片死寂的空城里，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令圆圆向往。

　　圆圆走上了扫得很干净的楼梯，轻轻地推开家门，看到灯下头发苍白的父亲，仰在躺椅上，陶醉地哼着那首童年老歌，他手里拿着那个圆圆在孩子时代装肥皂液的小瓶儿，还有那个小小的塑料吹环，正吹出一串五光十色的肥皂泡。

第26集·《白垩纪往事》

　　（又名《当恐龙遇上蚂蚁》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2004年6月）

　　这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白垩纪晚期普通的一天，真的不可能搞清是哪一天了，但确实是普通的一天，这一天的地球，是在平静中度过的。

　　那时各大陆的形状和位置与现在大不相同，恐龙主要分布在两块大陆上，其一是冈瓦纳古陆，它在几亿年前原本是地球上唯一的完整大陆，现在经过分裂，面积已大为减小，但仍有现在的非洲和南美洲合起来那么大；其二是罗拉西亚大陆，是从冈瓦纳古陆分裂出去的一块大陆，后来形成现在的北美洲。

　　在这一天，在所有的大陆上，所有的生命都在为生存而奔波，在这蒙昧之中的世界，它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关心自己到哪里去，当白垩纪的太阳升到正空时，当苏铁植物的大叶在地上投下的影子缩到最小时，它们只关心从哪里找到自己今天的午餐。

　　一头霸王龙找到了自己的午餐，它此时正处于冈瓦纳古陆的中部地区，在一片高大的苏铁林中的一块阳光明媚的空地上。它的午餐是一只刚刚抓到的肥硕的大蜥蜴，它用两只大爪把那只拼命扭动的蜥蜴一下撕成两半，把尾巴那一半扔进大嘴里，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这时它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就在距霸王龙左脚一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蚂蚁的小镇，镇子大部分处于地下，里面生活着一千多只蚂蚁。今年的旱季很长，日子越来越难了，它们已经连着两天挨饿了。

　　霸王龙吃完后，后退两步，满意地躺在树阴里睡午觉了。他的倒卧使小镇产生了一场强烈的地震，涌到地面的蚂蚁们看到霸王龙的身躯像远方一道高大的山脉，不一会儿地震又发生了，只见那道山脉在大地上来回滚动着，霸王龙把一只巨爪伸进嘴里，在巨牙间使劲抠着，蚂蚁们很快明白了恐龙睡不着的原因：牙缝里塞了肉，很难受。

　　蚂蚁小镇的镇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它攀上一棵小草，向下面的蚁群发出一股气味语言，气味所到之处，蚂蚁们理解了镇长的意思，也发出气味把这信息更广地传播开来，蚁群中触角挥动，出现了一阵兴奋的浪潮。随后，在镇长的率领下，蚁群向霸王龙行进，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黑色的小溪。

　　十分钟后，蚂蚁们便跟着镇长开始登上恐龙的巨爪。霸王龙看到了前臂上的蚁群，挥起另一只手臂要把它们扫下去。它挥起的巨掌如一片乌云瞬间遮住了正午的太阳，蚁群所在的前臂平原立刻暗了下来。蚂蚁们惊恐地仰望着空中的巨掌，急剧挥动着它们的触须，镇长则抬起前爪指着恐龙的大嘴，其他的蚂蚁也学着镇长的样子，一起指着恐龙的嘴。霸王龙愣了几秒钟，似乎明白了蚂蚁的意思。它想了想，把举着的那只爪子放了下来，前臂平原上立刻云开日出。霸王龙张开大嘴，将爪子上的一根指头搭到它的巨牙上，形成了一座沟通前臂平原与巨牙的桥梁。蚂蚁犹豫着，镇长首先向指头走去，蚁群随后跟上。

　　一群蚂蚁很快走到了手指的尽头，它们站在那光滑的圆锥形指尖上，充满敬畏地向恐龙的嘴里看了一眼，它们仿佛面对着一个处于雷雨前的暗夜中的世界，一阵充满血腥味的潮湿的大风迎面刮来，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隆隆的雷声传来。当蚂蚁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模糊地看到黑暗中的远方有一大片更黑的区域，那片区域的边界还在不断地变幻着形状，好半天蚂蚁们才明白那是恐龙的嗓子眼儿，隆隆的雷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这声音是从那大黑洞的深处霸王龙庞大的胃发出的。蚂蚁们惊恐地收回目光，纷纷从指尖爬上了恐龙的巨牙，然后沿着牙面那白色的光滑峭壁爬下去。在宽大的牙缝中，蚂蚁们开始用它们有力的双颚撕咬卡在那里的粉红色的蜥蜴肉。这时霸王龙已经把指头搭到了上排牙上，后来的蚂蚁在持续不断地爬上去，然后进入牙缝中吃肉，这使得上牙的情景仿佛是下牙的镜像。在恐龙的十几道牙缝中，有上千只蚂蚁在忙碌着。很快，牙缝中的残肉被剔得干干净净。

　　霸王龙牙齿间的不适感消失了，恐龙还没有进化到能说声谢谢的地步，它只是快意地长出一口气，一时间突然出现的飓风掠过两排巨牙，把所有的蚂蚁都吹了出去。蚁群像一片黑色的灰尘纷纷从空中飘落，由于它们身体极轻，都安然无恙地降落在距霸王龙头部一米多远的地方。饱餐一顿的蚂蚁们心满意足地向小镇的入口走去，而消除了齿间不适的霸王龙，又打了一个滚回到凉爽的树阴里，舒适地睡去。

　　地球在静静地转动着，太阳无声地滑向西方，苏铁植物的影子在悄悄拉长，林间有蝴蝶和小飞虫在静静地飞着，在远方，远古大洋上的浪花拍打着冈瓦纳古陆的海岸……没有人知道，在这宁静的一刻，地球的历史已被扭向另一个方向。

第一章·信息时代

　　时光飞逝，五万年过去了。

　　恐龙和蚂蚁的相互依存关系一直延续下来，两个物种一同创造了白垩纪文明，跨越了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机时代、电气时代、原子时代，现在进入了信息时代。

　　恐龙在各大陆上建起了巨大的城市，这些城市中有上万米高的大楼，站在它们的楼顶向下看，就像我们坐在飞机上鸟瞰一样，可以看到云层几乎贴着大地。这些巨楼站立在云海之上，下面的云很密时，总是处于万里晴空之中的顶层的恐龙就会打电话问底层的门卫，下面是不是在下雨，以决定它们下班回家时要不要带伞。它们的伞也很大，像我们马戏团的顶棚。它们的汽车每一辆都有我们的一幢楼房那么大，行驶时地面在颤动。恐龙的飞机像我们的巨轮那么大，飞行时如惊雷滚过长空，并在地面上投下大大的影子。恐龙还进入了太空进行探险，在地球同步轨道上运行着它们大量的卫星和飞船，这些航天器同样是庞然大物，在地面上就能看出其形状。恐龙的世界是由庞大而复杂的计算机网络连在一起的，它们的计算机键盘上的每一个键都有我们的电脑屏幕那么大，而它们的电脑屏幕像我们的一面墙那么宽。

　　与此同时，蚂蚁世界也进入了先进的信息时代。蚂蚁世界的能源动力与恐龙世界完全不同，它们不使用石油和煤炭，而是采集风力和太阳能。在蚂蚁城市中能看到大量的风力发电机，外形和大小与我们的孩子玩的纸风车相仿；城市的建筑表面都是一种光亮的黑色材料，那是太阳能电池。蚂蚁世界的另一个重要技术是用生物工程制造的动力肌肉，这种动力肌肉的外形像一根根粗电缆，注入营养液后就能够进行各种频率的伸缩以产生动力，蚂蚁的汽车和飞机都是由这种动力肌肉作为发动机的。蚂蚁也有计算机，它们都是米粒大小的圆粒，与恐龙的计算机不同，没有任何集成电路，所有的计算都是由复杂的有机化学反应完成。蚂蚁计算机没有显示屏，它用化学气味输出信息，这些极其复杂精细的气味只有蚂蚁能够分辨，蚂蚁的感觉可以把这些气味翻译成数据、语言和图像。这些粒状化学计算机同样联成了庞大的网络，只是它们之间的联网不是通过光纤和电波，而是通过化学气味，计算机之间用气味语言来交换信息。蚂蚁社会的结构与我们今天见到的蚁群大不相同，反倒更像我们人类。由于采用生物工程生产胚胎，蚁后在生殖繁衍后代中的作用已微不足道，所以她们在蚂蚁社会中没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和重要性。

　　蚂蚁和恐龙两个世界间形成了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四肢笨拙的恐龙依赖蚂蚁的精细操作技能，在恐龙世界的所有工厂中，都有大量的蚂蚁在工作，它们主要从事恐龙工人无法胜任的微小零件的制造、精密设备和仪器的操作、维护和维修等。蚂蚁在恐龙社会发挥重要作用的另一个重要领域是医学，恐龙的所有手术仍然由蚂蚁医师们进入它们那巨大的内脏来实施，蚂蚁拥有了许多精密的医疗设备，包括微小的激光手术刀、能够在恐龙血管中行驶并清淤的微型潜艇等。

　　冈瓦纳大陆上的蚂蚁帝国最后统一了各个大陆上的未开化的蚂蚁部落，建立了名叫蚂蚁联邦的覆盖整个地球的蚂蚁世界。

　　与蚂蚁世界相反，原本统一的恐龙帝国却发生了分裂，罗拉西亚大陆独立，建立了另一个庞大的恐龙国家——罗拉西亚共和国。后来经过上千年的扩张，冈瓦纳帝国占据了原生印度、原生南极和原生澳大利亚，而罗拉西亚共和国则把自己的版图扩张至原生亚洲和原生欧洲两个大陆。冈瓦纳帝国主要由霸王龙组成，而罗拉西亚共和国主要龙种是暴龙，双方在领土扩张的漫长历史中不断爆发战争。但在最近的两百年，随着核时代的到来，战争却停止了。这完全是核威慑的结果，两个大国都存贮了大量的热核武器，战争一旦爆发，这些核弹会使地球变成一个没有生命的放射性熔炉。正是对共同毁灭的恐惧，使白垩纪地球维持了这针尖上的可怕和平。

　　随着时间的流逝，恐龙社会在地球上急剧膨胀，它们的数量迅速增加，各个大陆变得拥挤起来，环境污染和核战争两大威胁变得日益严重。蚂蚁和恐龙两个世界间的裂痕再次出现，白垩纪文明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阴云之中。

　　在刚刚闭幕的本年度龙蚁峰会上，蚂蚁世界要求恐龙世界采取断然措施，销毁所有核武器，保护环境和限制人口增长，在要求被拒绝后，白垩纪世界中的所有蚂蚁全体罢工。

第二章·蚂蚁罢工

　　冈瓦纳帝国首都，在高耸入云的皇宫一间宽阔的蓝色大厅中，达达斯皇帝躺在一张大沙发上，用大爪捂着左眼，不时痛苦地呻吟一声。围着它站着几头恐龙，它们是：国务大臣巴巴特、国防大臣洛洛加元帅、科学大臣尼尼坎博士、医疗大臣维维克医生。

　　维维克医生欠身看着皇帝说：“陛下，您的左眼已经发炎了，急需手术，但现在找不到动眼科手术的蚂蚁医生，只能用抗生素药物维持，这样下去，您的这只眼睛有失明的危险。”

　　“见鬼！”皇帝咬牙切齿地说，接着问医生，“全国的医院都没有蚂蚁医生了吗？”

　　维维克点点头：“是的陛下，大量需要手术的病人得不到治疗，已经引起了一定的社会恐慌。”

　　“大概更大的恐慌不是来自于此吧。”皇帝说着，转向国务大臣。

　　巴巴特欠一下身说：“当然，陛下。现在，全国有三分之二的工厂已经停工，有几个城市还停了电，罗拉西亚共和国的情况也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恐龙能够操纵的机器和生产线也停下来了吗？”

　　“是的陛下，在制造业，比如汽车制造之类，如果精细的小部件造不出来，那些恐龙能够生产的大部件也无法装配成能够使用的成品，所以也都停止生产了。在另外一些工业部门，如化工和发电，蚂蚁罢工刚开始还影响不大，但后来随着设备故障的增加，维修又跟不上，瘫痪的工厂越来越多。”

　　皇帝暴跳如雷：“混蛋！龙蚁峰会刚结束，我就命令你们在全国范围内对恐龙产业工人进行紧急培训，以使它们能够逐步胜任原来由蚂蚁从事的精细操作。”

　　“陛下，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对于伟大的冈瓦纳帝国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在帝国漫长的历史上，冈瓦纳恐龙经历过比这大得多的危机，有多少次敌众我寡的血战，多少次扑灭覆盖整个大陆的森林大火，多少次在大陆板块运动后岩浆横流的大地上生存下来……”

　　“但，陛下，这次不同……”

　　“有什么不同的？！只要勤学苦练，恐龙也能拥有一双灵巧的手！我们的世界不会因此而屈服于那些小虫子的要挟！”

　　“我将让您看到，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国务大臣说着，张开它的大爪，把两根红色的电线放到沙发上，“陛下，您能试着做一个维修机器设备最基本的操作：把这两根导线接起来吗？”

　　达达斯皇帝大爪的每根指头都有半米长，比茶杯还粗，那两根直径三毫米的电线，在它看来比我们眼中的头发丝还细，它费了很大劲，蹲在那里把两眼紧凑在沙发上，试图把那两根电线捏起来，爪子上粗大的锥形指甲像几颗小炮弹般光滑，夹起的电线最终都滑落下去，剥开电线的胶皮进行连接更是谈不上了。皇帝叹了口气，不耐烦地一挥爪子把电线扫到地上。

　　“就算是您最终练就了这接线的细功夫，还是无法进行维修工作，我们这粗大的手指不可能伸进那些只有蚂蚁才能钻进去的精密机器中。”

　　“唉——”科学大臣尼尼坎长叹一声，感慨地说，“早在八百年前，先皇就看到了恐龙世界对蚂蚁细微操作技能的依赖所产生的危险，并做出了巨大的努力，研究新的技术和设备以摆脱这种依赖，但恕我冒昧，在包括陛下在位的这两个世纪，这种努力几乎停止了，我们舒适地躺在蚂蚁服务的温床上，忘记了居安思危。”

　　“我没有躺在谁的温床上！”皇帝举起两只大爪愤怒地说，“事实上，先皇看到的那种危险也无数次在我的噩梦中出现，”它用一根粗指头抵着尼尼坎的前胸，“但你要知道，先皇摆脱对蚂蚁技能依赖的努力是因为失败而停止的，在罗拉西亚共和国也一样！”

　　“是这样，陛下！”国务大臣点点头，指指地上的电线对尼尼坎说，“博士，您不可能不知道，要想让恐龙顺利地完成接线操作，这两根电线必须有十至十五厘米粗！即使具有这样大的形体，我们也不可能想像一部内部盘着像小树那么粗的电线的移动电话，或者同样的一台电脑。与此类似，要想由恐龙操作和维护，有一半的机器设备必须造得比现在大百倍甚至几百倍，这样，资源和能源的消耗也相应的是现在的几百倍，这是恐龙世界的经济根本无法承受的！”

　　科学大臣点点头承认了上面的说法：“是的，更要命的是，有些设备的部件是不可能大型化的，比如光学和电磁波通讯设备，包括光波在内的电磁波的波长，决定了调制和处理它们的部件一定是微小的。没有微小部件，怎么可能想像会有计算机和网络？在分子生物学和基因工程的研究和生产方面也是类似的。”

　　医疗大臣说：“我们的医疗也离不开蚂蚁，没有他们，恐龙的外科手术无法想像。”

　　科学大臣总结道：“龙蚁联盟是大自然在进化中的一项选择，它的意义是十分深远的，没有这种联盟，地球上的文明根本不可能出现，我们绝不能容忍蚂蚁破坏这个联盟。”

　　“可现在我们怎么办呢？”皇帝摊开双爪看看大家问。

　　一直沉默的国防大臣洛洛加元帅说话了：“陛下，蚂蚁联邦固然有它们的优势，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力量，蚂蚁世界的城市比我们娃娃的积木玩具还小，我们撒泡尿就能把它冲垮！帝国应该使用这种力量。”

　　皇帝点点头，对元帅说：“好吧，你命令总参谋部制定一个行动方案，毁灭几座蚂蚁城市，给他们一个警告！”

　　“元帅，”国务大臣拉住正要离去的洛洛加说，“关键是要与罗拉西亚协调好。”

　　“对！”皇帝点点头，“要与它们同时行动，以防让多多米做好人，把蚂蚁联邦拉到罗拉西亚那边去。”

第三章·最后的战争

　　“在我们的那三座城市被摧毁后，为避免更大的损失，蚂蚁联邦已经暂时结束罢工，恢复在恐龙世界的工作。现在的事实已经很清楚：要么蚂蚁消灭恐龙；要么整个地球文明一起毁灭！”蚂蚁联邦最高执政官卡奇卡在议会讲坛上对议员们说。

　　“我同意最高执政官的看法。”蚂蚁参议员比卢比在自己的座位上挥动着触角说，“照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地球生物圈只有两个命运：或者被恐龙大工业产生的污染完全毒化，或者在冈瓦纳和罗拉西亚两个恐龙大国间的核战争中被完全毁灭！”

　　它们的话在蚂蚁议员们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对，是做最后抉择的时候了！”“消灭恐龙，拯球文明！”“行动吧！行动吧！！”

　　……“请大家冷静一下！”蚂蚁联邦的首席科学家乔耶博士挥动触角平息了喧哗，“要知道，蚂蚁和恐龙的共生关系已经延续了上万年，龙蚁联盟是地球文明的基础，当然也是蚂蚁文明的基础，如果这个联盟突然消失，并且其中的一方恐龙文明被消灭，蚂蚁文明真的能够独自存在下去吗？大家都知道，在龙蚁联盟中，恐龙从蚂蚁这里得到的东西一直是很明确很具体的，而蚂蚁从恐龙那里得到的，除了基本的生活物资外，还有一些无形的东西，这就是它们的思想和科技知识，对于蚂蚁文明来说，后者显然是更重要的，蚂蚁也许能够成为出色的工程师，但永远也成不了科学家！因为蚂蚁大脑的生理结构决定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拥有恐龙的两样东西：好奇心和想像力。”

　　比卢比参议员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好奇心和想像力？咄咄，博士，您以为这是两样好东西吗？正是这两样东西，使恐龙成为一种神经兮兮的动物，使它们的情绪变幻不定，喜怒无常，整天在胡思乱想的白日梦中浪费时光。”

　　“但，参议员，正是这种变幻不定和胡思乱想，才使灵感和创造成为可能，才使探索宇宙最深层规律的理论研究成为可能，而后者是技术进步的基础。”

　　“好了好了——”卡奇卡不耐烦地打断乔耶博士的话，“现在不是进行这种无聊的学术讨论的时候，博士，蚂蚁世界现在面临的问题只有一个：是消灭恐龙，还是与它们一起毁灭？”

　　乔耶无言以对。

　　卡奇卡转向若列，点头示意。

　　若列元帅走上讲坛：“我想让大家看一样小东西，这也是我们不依赖恐龙老师而进行的技术发明中的微不足道的一项。”

　　在元帅的示意下，有两只蚂蚁拿上来两小条薄薄的白色片状物，像两片小纸屑，若列介绍说：“这是蚂蚁最传统的武器——雷粒的一种最新型号，这种片状的雷粒，是联邦的军事工程师们专为这场终极战争研制的。”它挥了一下触须，又有四只蚂蚁抬上来两小段导线，就是在恐龙的机器中最常见的那种，一段是红色的，另一段为绿色。它们把这两段导线放到一个支架上，然后把那两片白色的小条分别缠到两段导线的中部，小条紧紧地贴在导线上，像在上面缠了两圈白胶布。但接下来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两圈小白条突然开始变色，分别变成与它们所缠的导线一样的颜色，一条变红一条变绿，很快，它们就与所缠的导线溶为一体，根本无法分辨出来。卡奇卡说：“这就是联邦的最新武器：变色雷粒。它们一旦安装到位，恐龙是绝对无法发现的！”约两分钟后雷粒爆炸，啪啪两声脆响后，两段导线都被齐齐切断。

　　“届时，联邦将出动由一亿只蚂蚁组成的大军，它们中的一部分是目前正在恐龙世界工作的蚂蚁，另一部分则正在潜入恐龙世界。这支大军将在恐龙的机器内部的导线上，安装两亿片变色雷粒！我们把这个行动称为断线行动。”

　　“哇，真是一个宏伟的计划！”比卢比参议员赞叹道，引发了议员们一阵由衷的附和声。

　　“同时进行的另一个行动也同样宏伟！联邦将出动另一支由两千万蚂蚁组成的大军，潜入五百万恐龙的头颅，在它们的大脑主血管上安装雷粒。这五百万头恐龙是地球上几十亿恐龙中的精英部分，它们包括国家领导层、科学家、关键岗位上的技术人员和操作人员等，这些恐龙一旦被消灭，整个恐龙世界就像失去了大脑，所以我们把这个行动称为断脑行动。”

　　“计划的最精彩之处是对恐龙世界打击的同时性！”卡奇卡接着说，“安放在恐龙世界机器中的那两亿颗雷粒，和布设在恐龙大脑中的五百万颗雷粒，将在同一时刻爆炸！这一时刻的误差不会超过一秒钟！这使得恐龙世界的任何一部分都不可能得到其他部分的救援和替代，整个恐龙社会将像大洋中部一艘被抽掉了船底的大船，飞快地沉下去！那时，我们就是真正的地球统治者了。”

　　“尊敬的卡奇卡执政官，能否告诉我们那一伟大时刻的具体时间？”比卢比问，拼命抑制着自己的兴奋。

　　“所有雷粒的引爆时间，将设定在一个月后的午夜。”

　　蚂蚁们发出了一阵欢呼。

　　乔耶博士拼命地挥动触须，想让众蚂蚁安静下来，但欢呼声经久不息，他大喝了一声，才使大家安静下来把目光转向它。

　　“够了！你们都疯了？！”乔耶大喊道，“恐龙世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超巨型系统，这个系统如果在一瞬间全面崩溃，会产生我们难以预测的后果。”

　　“博士，除了恐龙世界的毁灭和蚂蚁联邦在地球上的最后胜利，您能告诉大家还会有什么别的后果吗？”卡奇卡问。

　　“我说过，难以预测！”

　　“又来了，乔耶书呆子，您那一套我们都厌烦了。”比卢比说，其他的议员对首席科学家扫了大家的兴也纷纷表示不满。

　　若列走过来用前爪拍拍乔耶，元帅是一只冷静的蚂蚁，也是刚才少数没有同大家一起欢呼的蚂蚁之一，“博士，我理解您的忧虑，其实这种担心我们也有过，我想恐龙的核武器失控算是最可能的一个吧。但不用担心，虽然两个恐龙大国的核武器系统全部都由恐龙控制，日常少量由蚂蚁进行的维护工作也在恐龙的严密监视之下，但对于蚂蚁特种部队来说，进入其内部也不是一件难事。我们在核武器系统中安放的雷粒数量将比别的系统多一倍，当那一时刻过后，核武器系统会同其他系统一样全面瘫痪，不会造成很大的灾难。”

　　乔耶叹了口气：“元帅，事情比想的要复杂得多，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真的了解恐龙世界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的蚂蚁都愣了一下，卡奇卡看着乔耶说：“博士，蚂蚁遍及恐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且上万年来一直如此！您怎么能提出一个如此愚蠢的问题？！”

　　乔耶缓缓地摇摇触须：“蚂蚁和恐龙毕竟是两个差异巨大的物种，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直觉告诉我，恐龙世界肯定存在着某些蚂蚁完全不知晓的巨大秘密。”

　　“如果您提不出什么具体的来，那就等于没说。”比卢比不以为然地说。

　　乔耶说：“为此，我请求建立一个信息收集系统，具体的计划是：当你们每向恐龙的大脑中布设一颗雷粒，同时也向它的耳蜗中安装一个窃听器，我将领导一个部门监听和分析这些窃听器发回的信息，以期能尽快发现一些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第四章·雷粒

　　通讯大厦是巨石城信息网络的中心，担负着首都同全国的信息处理和交换任务。在冈瓦纳帝国共有上百个这样的网络中心，构成了帝国庞大信息网络的主干。

　　一支蚂蚁小分队已经进入了信息网络中心的一台服务器内部，它们由上百只蚂蚁组成，在五个小时前沿着一根供水管潜入通信大厦，然后又从地板上一道极小的缝隙进入了服务器机房，最后由通风孔进入这台服务器内部。在恐龙巨大的建筑和机器中，蚂蚁是通行无阻的。听到有恐龙走来，蚂蚁们赶紧躲到比它们的城市中的足球场还大的主板下面。它们听到机柜的门打开来，透过主板上的小孔，看到一面放大镜遮住了整个天空，放大镜中扭曲地映出了恐龙工程师的一只巨大的眼睛。这时蚂蚁们胆战心惊，但最后恐龙并没有发现它们。恐龙工程师没有发现蚂蚁刚刚布设的几十颗雷粒，那些小小的薄片已与贴于其上的导线颜色浑然一体，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在十几根不同颜色和粗细的导线上都贴上了薄片雷粒。还有几张薄片雷粒贴在电路板上，这些雷粒具有更高级的变色功能，它能在不同的位置变出不同的颜色，与下面的电路板精确对应，天衣无缝，比贴在导线上的雷粒更难发现。这种雷粒并不会爆炸，当到达设定的时间后，它会流出几滴强酸，将电路板上的蚀刻电路溶断。

　　机柜的门关上后，服务器中的世界立刻进入夜晚，只有一个电源指示灯像一个绿色的月亮挂在空中，冷却扇的嗡嗡声和硬盘哒哒的轻响反而加剧了这个世界的宁静。

　　不久，在信息网络中心的每台服务器中，都有一支蚂蚁小部队完成了雷粒的布设。

　　在广阔的外部世界，在各个大陆上，有上亿只蚂蚁正在恐龙世界的无数大机器中干着同样的事。

　　这天夜里，冈瓦纳恐龙帝国皇帝达达斯做了一个噩梦，它梦见黑压压的一大片蚂蚁从鼻孔爬进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又从嘴里成长长的一列爬出来，出来的每只蚂蚁嘴里都衔着一块东西，那是自己被咬碎的内脏。蚂蚁们扔下碎块后又从鼻孔钻进去，形成了一个不停循环的大圈……达达斯皇帝的梦并非完全没有根据，此时，真的有两只蚂蚁正在钻进它的鼻孔，这两只兵蚁在白天就潜入了它的卧室，藏在枕头下等待机会。在鼻孔呼吸大风的呼啸声中，它们很有经验地在纵横交错的鼻毛丛林间悬浮着行走，以免触发恐龙的喷嚏。它们很快通过了鼻腔，沿着以前在无数次手术中早已熟悉的道路来到了眼球后面。蚂蚁们顺着半透明的视觉神经前行，向着大脑进发。有时，薄薄的隔膜挡住了通路，它们就在上面咬出洞穿过它，那洞极小，恐龙感觉不到。两只蚂蚁终于到达了大脑，大脑静静地悬浮于脑液中，像一个神秘的独立生命体。蚂蚁们仔细寻找着，很快找到了那根粗大的脑血管，它是供应大脑血液的主要通道。一只蚂蚁打开了微小的头灯，很快找到了大脑的主血管，另一只蚂蚁把一颗黄色的雷粒贴在血管透明的外壁上。然后它们从大脑部分撤出，在潮湿黑暗的头颅中沿着另一条曲折的道路向斜下方爬行，很快到达耳部，来到耳膜前，有一丝亮光从半透明的耳膜透进来，经过耳蜗放大的外界微小的声音在耳膜上轰轰作响。两只蚂蚁开始在耳膜下安装窃听器。

　　达达斯皇帝的噩梦还在继续，梦中自己的内脏已被完全掏空，有更多的蚂蚁钻了进去，要用自己的身体当蚁穴……当它一身冷汗地醒过来时，那两只蚂蚁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无声地从鼻孔中爬出来，爬下床，从地板上撤出了卧室。

　　达达斯皇帝沉重地翻了个身，再次进入了仍然被噩梦困扰的睡眠。

第五章·海神和明月

　　在蚂蚁联邦统帅部，执政官卡奇卡和联邦军队总司令若列元帅正在指挥着毁灭恐龙世界的巨大行动。有两个大屏幕分别显示着断线行动和断脑行动的进展情况。

　　“看起来一切顺利。”若列对卡奇卡说。

　　这时，联邦首席科学家乔耶走了进来。卡奇卡对它打招呼说：“啊，乔耶博士，有一个星期没看见您了！一直在忙着分析窃听到的信息吗？看您那严肃的样子，好像真有什么惊人的秘密要告诉我们了？”

　　乔耶点点触须：“是的，我必须立刻和你们两位谈谈。”

　　“我们很忙，请您简短一些。”

　　“我想让两位听一段录音，是在昨天召开的冈瓦纳帝国和罗拉西亚共和国首脑会议上，我们窃听到的达达斯和多多米的对话。”

　　卡奇卡不耐烦地说：“这次会议有什么秘密可言？我们都知道两国在裁减核武器问题上又谈崩了，冈瓦纳和罗拉西亚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这更证明了我们行动的正确，必须在恐龙世界的核大战爆发之前消灭它们。”

　　乔耶说：“您说的是新闻公告，而我要你们听的是它们秘密进行的会谈的细节，这中间，透露出一件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事。”

　　录音开始播放……多多米：“达达斯陛下，您真的认为蚂蚁会那么容易屈服吗？几乎可以肯定，它们回到恐龙世界复工只是缓兵之计，蚂蚁联邦一定在策划着针对恐龙世界的重大阴谋。”

　　达达斯：“多多米总统，您以为我愚蠢到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出来吗？但与罗拉西亚的‘明月’进入负计时的事相比，蚂蚁的威胁，甚至你们的核威胁，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多多米：“是的是的，比起蚂蚁威胁和核战争的危险，‘明月’和‘海神’当然是地球文明更大的危险，那我们就先谈这个问题吧：在‘明月’的事情上指责我们是不恰当的，是‘海神’首先进入了负计时！”

　　……“停停停，”卡奇卡挥挥触角说，“博士，我听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乔耶暂停了录音机后说：“这段对话中有两个重要信息：它们提到的‘明月’和‘海神’是什么？负计时又是什么？”

　　“博士，恐龙高层领导者的谈话中常常出现各种古怪的代号，您干吗要在这上面疑神疑鬼？”

　　“从它们的谈话中可以听出，这是两样很危险的东西，能够对整个地球世界构成威胁。”

　　“从逻辑上说这是不可能的。博士，能够对整个地球构成威胁的东西一定是一个很大的设施，这样的设施如果存在，蚂蚁联邦不可能不知道。”

　　“执政官，我同意您的看法：地球上不可能有大的设施能瞒过蚂蚁而存在，但简单的规模较小的设施却有可能，它不需要蚂蚁的维护就能正常运行，比如一颗单独的洲际导弹，就可以在没有蚂蚁参与的情况下长期待命并随时可以发射。也许，‘明月’和‘海神’就是类似这样的东西。”

　　“要是这样就不必担心了，这种小设施是不可能对整个地球构成威胁的，我刚说过，即使能量最高的热核炸弹，要想毁灭地球也需要上万枚。”

　　乔耶有几秒钟没有说话，然后它把头凑近卡奇卡，它们触须交错，眼睛几乎撞在一起：“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执政官，核弹真的是目前地球上能量最高的武器吗？”

　　“博士，这是常识啊！”

　　乔耶缩回头来，点点触须：“不错，是常识，这就是蚂蚁思维致命的缺陷，我们的思想只局限于常识，而恐龙则在时时盯着未知的新领域。”

　　“那都是些与现实无关的纯科学领域。”

　　“那我就提醒你们一件与现实有关的事：还记得三年前夜空中突然出现的那个新太阳吗？”

　　卡奇卡和若列当然记得，那件亘古未有的事给它们的印象太深了。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南半球的正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新太阳，世界在瞬间变成白昼。那太阳的光芒十分强烈，直视它会导致暂时的失明。那个太阳大约亮了二十秒钟就熄灭了，它辐射的热量使得那个严冬之夜变得像夏天般闷热，突然融化的积雪产生的洪水淹没了好几座城市。这件事当时令蚂蚁们很震惊，它们去问恐龙是怎么回事，但恐龙科学家们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缺乏好奇心的蚂蚁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当时，蚂蚁进行的观测所得到的唯一能确定的结果是：那个新太阳出现在太阳系内，距地球约一个天文单位。”

　　卡奇卡仍不以为然：“博士，您所提到的事情仍然与现实无关，就算那种能量真的存在，您也无法证明恐龙已经把它弄到地球上来了，事实上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请你们接着听下面的录音吧。”乔耶说着，又启动了录音机……达达斯：“我们这场游戏太危险了，危险得超出了可以忍受的上限，罗拉西亚应该立刻停止‘明月’的负计时，或至少将其改为正计时，如果这样，冈瓦纳也会跟着做的。”

　　多多米：“应该是冈瓦纳首先停止‘海神’的负计时，如果这样，罗拉西亚也会跟着做的。”

　　达达斯：“是罗拉西亚首先启动‘明月’的负计时的！”

　　多多米：“可是，陛下，在更早一些的时候，也就是三年前的十二月四日，如果冈瓦纳的飞船没有在太空中做那件事，‘明月’和‘海神’根本就不会存在！那个魔鬼早已沿着彗星轨道飞出太阳系，与地球无关了！”

　　达达斯：“那是为了科学研究的需要……”

　　多多米：“够了！到现在您还在重复这种无耻的谎言！是冈瓦纳帝国把地球文明推到了悬崖边缘，你们这些罪犯没有资格对罗拉西亚提出任何要求！”

　　达达斯：“看来罗拉西亚共和国是不打算首先作出让步了？”

　　多多米：“冈瓦纳帝国打算吗？”

　　达达斯：“那好吧，看来我们都不在乎地球的毁灭。”

　　多多米：“如果你们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

　　达达斯：“呵呵呵，好的好的，恐龙本来就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种族。”

　　……乔耶停止了播放，问卡奇卡和若列：“我想，二位已经注意到了对话中提到的那个日期。”

　　“三年前的十二月四日？”若列回忆着，“就是那个新太阳出现的日子。”

　　“是的，把所有这一切联系起来，不知你们有什么感觉，但我感到毛骨悚然。”

　　卡奇卡说：“我们不反对您尽力搞清这件事。”

　　乔耶叹了口气：“谈何容易！搞清这个秘密的最好办法，是到恐龙的军事网络中查询，但蚂蚁的计算机与恐龙的在结构上完全不同，所以我们虽然能够随意进入恐龙计算机的硬件部分，却至今不能从软件上入侵，否则，怎么会用窃听这样的笨办法来搜集情报呢？而用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揭开这个秘密是不可能的。”

　　“好吧，博士，我会提供您从事这个调查所需要的力量，但这件事不能影响我们正在进行的对恐龙的全面战争，现在唯一令我毛骨悚然的事就是让恐龙帝国继续存在下去。我觉得您一直生活在幻觉中，这对联邦正在从事的伟大事业是不利的。”

　　乔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第六章·恐龙世界的毁灭

　　两只兵蚁悄悄地从冈瓦纳帝国皇宫大门的底缝中爬出，它们是负责在皇宫的计算机系统和恐龙的头颅中布设雷粒的三千只蚂蚁中最后撤出的两只。爬出门缝后，它们开始爬下那高大的台阶，就在第一级台阶笔直的悬崖上，它们看到了一个向上爬的蚂蚁的身影。

　　“咦，那不是乔耶博士吗？！”一只兵蚁吃惊地对另一只说。

　　“联邦首席科学家？不错，是他！”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怎么看他怪怪的？”一只兵蚁看着乔耶爬进门缝中后说。

　　“事情有些不对，你的对讲机呢？快向长官报告！”

　　达达斯皇帝正在主持一个由帝国主要大臣参加的会议，一个秘书走进来通报：蚂蚁联邦首席科学家乔耶博士紧急求见皇帝。

　　“让它等一等，开完会再说。”达达斯一挥爪说。

　　秘书出去不长时间又回来了：“它说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坚持要立即见您，并且要求国务大臣、科学大臣和帝国军队总司令也在场。”

　　“混蛋，这个小虫虫怎么这么没礼貌？！让它等着，要不就滚！”

　　“可它……”秘书看了看在座的大臣们，伏到皇帝耳边低声说，“它说自己已从蚂蚁联邦叛逃。”

　　国务大臣插话说：“乔耶是蚂蚁联邦领导层的重要成员，它的思维方式似乎也与其他蚂蚁不太一样，它这样来，可能真有什么紧急重要的事。”

　　“那好，就让它到这里来吧。”达达斯指指会议桌宽大的桌面说。

　　“我为拯救地球而来。”乔耶站在会议桌光滑的平原上，对周围高山似的恐龙说，翻译器把它的气味语言译成恐龙语，由一个看不见的扩音器播放出来。

　　“哼，好大的口气，地球现在很好嘛。”达达斯冷笑了一声说。

　　“您很快就不这么认为了。我首先要各位回答一个问题：‘明月’和‘海神’是什么？”

　　恐龙们顿时警觉起来，互相交换着目光，乔耶周围的高山一时陷入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儿，达达斯才反问：“我们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陛下，如果它们真是我预料的那种东西，我也会向你们透露一个关系到恐龙世界生死存亡的超级秘密，你们会认为这种交换是值得的。”

　　“如果它们不是你预料的那种东西呢？”达达斯阴沉地问。

　　“那我就不会告诉你们那个超级秘密，你们也可以杀死我或者永远不让我离开这里，以保住你们的秘密。不管怎样，大家都没有什么损失。”

　　达达斯沉默了几秒钟，对坐在会议桌左边的帝国科学大臣点点头：“告诉它。”

　　在蚂蚁联邦统帅部，若列元帅放下电话，神色严峻地对卡奇卡执政官说：“已经发现了乔耶的行踪，看来我们的预测是对的，这家伙叛逃了。”

　　“雷粒的布设行动进行得怎么样了？”

　　“断线行动已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二，断脑行动也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卡奇卡转向显示着世界地图的大屏幕，看着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各个大陆，沉默了几秒钟后说：“让地球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吧，十分钟后引爆！”

　　听完了几位恐龙大臣的叙述，震惊使乔耶头昏目眩，一时站立不稳，更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博士？您是否可以按照刚才的承诺，告诉我们您的那个秘密？”达达斯问。

　　乔耶如梦初醒：“这太……太可怕了！！你们简直是魔鬼！不过，蚂蚁也是魔鬼……快，立刻给蚂蚁联邦最高执政官去电话！”

　　“您还没有回答……”

　　“陛下，没有时间公布什么秘密了！它们已经知道我到这里来，随时都会提前行动，恐龙世界的毁灭已是千钧一发，整个地球的毁灭将紧跟其后！相信我吧，快打电话！快！！”

　　“好吧。”恐龙皇帝拿起会议桌上的电话，乔耶心急如焚地看着它的粗指头一个一个地按动着电话机上那硕大的按键，随后从达达斯爪中的话筒中隐约听到了接通的信号声，几秒钟后信号声停止，它知道卡奇卡已在另一端拿起了那小如米粒的电话，话筒中很快传来了它的声音：“喂，谁呀？”

　　达达斯对着话筒说：“是卡奇卡执政官吗？我是达达斯，现在……”

　　正在这时，乔耶听到周围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咔哒声，像是许多钟表的秒针同时走动了一下，它知道，这是从恐龙们的头颅中传出的雷粒的爆炸声，所有的恐龙同时僵住了，这一刻的现实像被定格，达达斯爪中的话筒重重地摔在距乔耶不远处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然后，所有的恐龙都轰然倒下，桌面平原晃动了几下，那些恐龙高山消失后，地平线处显得空旷了。乔耶爬上电话的耳机，里面仍在传出卡奇卡的声音：“喂，我是卡奇卡，您有什么事吗？喂……”

　　耳机的音膜在这声音中振动着，使站在上面的乔耶浑身发麻，它大喊：“执政官！我是乔耶！！”与刚才不同，它发出的气味语言没有被转化成声音，因而也无法被线路另一端的卡奇卡听到，皇宫的翻译系统已经被雷粒破坏了。乔耶没有再说话，它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接着，大厅内所有的灯都灭了，这时已是傍晚，这里的一切陷入昏暗之中。乔耶向着最近的一个窗子爬去，远处城市交通的喧哗声消失了，一切都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很像刚才恐龙倒下前的僵滞状态。当乔耶越过会议桌的边缘向下爬时，外面开始有种种不和谐的声音传进来，先是远远的恐龙的跑动声和惊叫声，乔耶知道这声音来自皇宫外面，因为皇宫内肯定已经没有活着的恐龙了，它们都死于自己头颅中的雷粒；然后，远处的城市有警报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不长时间就消失了；当乔耶在地板上向着窗子爬过一半路程时，远处开始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它终于爬上了窗子，向外看去，巨石城尽收眼底，傍晚的城市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可以看到几根细长的烟柱升上还没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后来更多的烟柱出现了，在某些烟柱的根部出现了火光，城市的轮廓在火光中时隐时现。起火点越来越多，火光透过窗子，在乔耶身后高高的天花板上映出跳动的暗红色光影。

第七章·终极威慑

　　“我们成功了！！”若列元帅看着大屏幕上红光闪烁的世界地图兴奋地喊道，“恐龙世界已彻底瘫痪，它们的信息系统已经完全中断，所有的城市都已断电，被雷粒所破坏的车辆已堵死了所有的道路，火灾正在到处出现和蔓延。断脑行动已经消灭了四百多万恐龙世界的重要领导成员，冈瓦纳帝国和罗拉西亚共和国的首脑机构已不存在，这两个恐龙大国已陷入没有大脑的休克状态，整个社会一片混乱。”

　　“这还只是开始，”卡奇卡说，“所有的恐龙城市已经断水，存粮也将很快被这些食量很大的居民吃光，那时候真正致命的时刻才到来，大批恐龙将弃城而出，在没有交通工具和道路堵塞的情况下，它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真正疏散开来，它们的食量太大了，至少有一半的恐龙将在找到足够的食物之前饿死。其实，在恐龙弃城之际，它们的技术社会就已经彻底崩溃，恐龙世界已退回到低技术的农业时代了。”

　　“两个大国的核武器系统怎么样了？”有蚂蚁问。

　　若列回答：“正如我们预料的那样，恐龙的所有核武器，包括洲际导弹和战略轰炸机，都在我们大量雷粒的破坏下成了一堆废铁，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核事故或核污染。”

　　“好极了，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我们只需等待恐龙世界自行灭亡就可以了！”卡奇卡兴高采烈地说。

　　正在这时，有蚂蚁报告，说乔耶博士回来了，急着要见卡奇卡和若列。当疲惫不堪的首席科学家走进指挥中心时，卡奇卡愤怒地斥责道：“博士，你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蚂蚁联邦的伟大事业，你将受到严厉的审判！”

　　“当你们听完我已得知的一切时，就明白到底谁该受到审判了。”乔耶冷冷地说。

　　“你到冈瓦纳皇帝那里干什么去了？”若列问。

　　“我从它那里知道了‘明月’和‘海神’到底是什么。”

　　博士的这句话使蚂蚁们亢奋的情绪顿时冷了下来，它们专注地把目光集中在乔耶身上。

　　乔耶看看四周问：“首先，这里有没有谁知道反物质是什么？”

　　蚂蚁们沉默了一会儿，卡奇卡说：“我知道一些：反物质是恐龙物理学家们猜想中的一种物质，它的原子中的粒子电荷与我们世界中的物质相反。反物质一旦与我们世界的正物质相接触，双方的质量就全部转化为能量。”

　　乔耶点点触须说：“现在大家知道有比核武器更厉害的东西了，在同样的质量下，正反物质湮灭产生的能量要比核弹大几千倍！”

　　“但这和那神秘的‘明月’、‘海神’有什么关系？”

　　“请听我接着说：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南半球的夜间突然出现的新太阳吗？这次闪光是从一个沿彗星轨道进入太阳系的小天体上发出的，那个天体直径还不到三十公里，只是漂浮在太空中的一个小石块，但它是由反物质构成的！在它经过小行星带时，与一块陨石相撞，陨石与反物质发生湮灭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产生了那次闪光。当时，罗拉西亚和冈瓦纳都发射了探测器，也都得到了同样的结果。这次湮灭产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反物质碎片，这些碎片都飞散到太空之中。恐龙天文学家很快定位了几块碎片，这并不是很困难，因为在小行星带以内，太阳风中的正粒子会与反物质产生湮灭，使那些碎片表面发出一种特殊的光。那时正值罗拉西亚和冈瓦纳军备竞赛的高峰期，于是，两个恐龙大国同时产生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采集一些反物质碎片带回地球，做为一种威力远在核弹之上的超级武器威慑对方……”

　　“等等等等，”卡奇卡打断了乔耶的话，“这里有一个明显的逻辑错误：既然反物质与正物质接触后会发生湮灭，那它们用什么容器来存贮它并把它带回地球呢？”

　　乔耶接着说：“恐龙天文学家发现，那个反物质天体的相当大一部分是反物质铁，它们在太空中定位的碎片也都是反物质铁。反物质铁与我们世界的铁一样，能受到磁场的作用，这就为解决存贮问题提供了可能，这使得恐龙有可能制造一种容器，容器的内部为真空，并产生一个强大的约束磁场，把要存贮的反物质牢牢约束在容器的正中，避免它与容器的内壁相接触，这样就可以对反物质进行存贮，并能够将它运送或投放到任何地方。当然，这种想法最初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要想用这种容器将反物质带回地球，则是一个极其疯狂和危险的举动，但疯狂是恐龙的本性，称霸世界的欲望战胜了一切，它们真的那么做了！”

　　“是冈瓦纳帝国首先走出了这通向地狱的第一步。它们设计并制造了磁约束容器，它是一个空心球，在采集反物质碎片时，这个空心球分成两个半球，分别固定在飞船在两支机械臂上，飞船缓慢地接近反物质碎片，机械臂举着两个半球极其小心地向碎片合拢，最后将碎片扣在空心球中，在两个半球合拢的同时，球内由超导体产生的约束磁场开始工作，将碎片约束在球体正中，然后，飞船就将这个球体带回了地球。”

　　“冈瓦纳飞船载着球体容器进入地球大气层，那块碎片重达四十五吨，如果在大气层内湮灭，将使九十吨的正反物质在大气层内转化为纯能，这巨大的能量将毁灭地球上的一切生命。罗拉西亚恐龙当然不想与冈瓦纳帝国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所以它们眼巴巴地看着那艘飞船降落在海面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使疯狂达到了巅峰：冈瓦纳飞船降落后，在海上将那个球体容器转载到一艘大货轮上，这艘船叫海神号，以后恐龙也就将它所运载的反物质碎片称为‘海神’了。这艘大船不是驶回冈瓦纳，而是驶向罗拉西亚大陆，最后停泊在罗拉西亚最大的港口上！在整个航程中，罗拉西亚不敢对这艘毁灭之船进行任何拦截，只能听之任之，那艘船进入港口如入无人之境。海神号停泊后，船上的恐龙乘直升机返回冈瓦纳，把船遗弃在港口。罗拉西亚恐龙对海神号敬若神明，不敢对它有任何轻举妄动，因为它们知道，冈瓦纳帝国可以遥控球体容器，随时关闭容器内的约束磁场，使那块反物质与容器接触而发生湮灭。如果这事发生，整个世界的毁灭在所难免，但最先毁灭的是罗拉西亚大陆，大陆上的一切将在海岸出现的一轮死亡太阳的烈焰中瞬间化为灰烬。那真是罗拉西亚共和国最黑暗的日子，而冈瓦纳帝国手握地球的生命之弦，变得无比猖狂，不断地向罗拉西亚提出领土要求，并命令其解除核武装。”

　　“但这种一边倒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冈瓦纳的海神行动仅一个月后，罗拉西亚采取了同样的行动，用同样的技术从太空中将第二块反物质碎片带回地球，并做了与冈瓦纳帝国同样的事：将其装载到一艘叫明月号的货轮上，运到了冈瓦纳大陆最大的港口。”

　　“于是，恐龙世界再次形成了平衡，这是终极威慑下的平衡，地球已被推到了毁灭的边缘上。”

　　“为了避免世界性的恐慌，海神行动和明月行动都是在绝密状态下进行的，即使在恐龙世界，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它的底细。这两个行动都使用了不惜成本的高可靠性设备，同时使用可替换的模块结构，同时系统的规模不大，所以完全不需要蚂蚁的维护，蚂蚁联邦也就至今对此一无所知。”

　　乔耶的叙述使统帅部所有的蚂蚁都极为震惊，它们从胜利的巅峰一下子跌入了恐惧的深渊，卡奇卡说：“这不只是疯狂，是变态！这样以整个世界共同毁灭为基础的终极威慑，已完全失去了任何政治意义和军事意义，只是彻底的变态！”

　　“博士，这就是您所推崇的恐龙的好奇心、想像力和创造力产生的结果。”若列元帅讥讽地说。

　　“别扯远了，还是回到世界面临的极度危险中来吧。”乔耶说，“我要谈到两个恐龙大国元首曾提到的‘负计时’了。为了避免在对方这种先发制人的打击下无还手之力，两个恐龙大国几乎同时对‘海神’和‘明月’采取了一种新的待命方式，这就是所谓‘负计时’。这以后，本土遥控站不再用于对反物质容器发出引爆信号，相反，它发出的是解除引爆的信号；而球形容器则每时每刻都处于引爆倒计时状态，只有在收到本土遥控站的解除信号后，它才中断本次倒计时，重新复位，从零开始新的一轮倒计时，并等待着下一次的解除信号。每次的解除信号由冈瓦纳皇帝和罗拉西亚总统亲自发出。这样，当某一方遭受对方先发制人的打击而陷入瘫痪后，解除信号就无法发出，球形容器就会完成倒计时引爆反物质。这种待命方式使先发制人的打击等于自杀，使得敌人的存在成为自己存在的必要条件，同时，也使地球面临的危险上升了一个等级，‘负计时’是这场终极威慑中最为疯狂，或用执政官的话说，最为变态的部分。”

　　统帅部再次陷入死寂之中。卡奇卡首先打破沉寂，它的气味语声有些颤抖：“这就是说，‘海神’和‘明月’现在都在等待着下一个解除信号？”

　　乔耶点点触须：“也许是两个永远不会发出的信号。”

　　“您是说，冈瓦纳和罗拉西亚的遥控站已经被我们的雷粒破坏了？！”若列问。

　　“是的。达达斯告诉了冈瓦纳遥控站的位置，也告之我他们侦察到的罗拉西亚遥控站的位置，我回来后在断线行动的数据库中查询，发现这是两个很小的信号发射站，由于其用途不明，我们只在其中的通讯设备里布设了很少的雷粒，冈瓦纳遥控站中布设了三十五颗，罗拉西亚遥控站中布设了二十六颗，总共切断六十一根导线。虽数量不多，但足以使这两个遥控站的信号发射设备完全失效。”

　　“每次倒计时有多长时间？”

　　“三天时间，六十个小时，罗拉西亚和冈瓦纳的倒计时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一般解除信号是在倒计时开始后的二十二小时发出的，这次倒计时已过去二十小时，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

　　若列说：“如果我们知道解除信号的具体内容，就能够自己建立一个发射台，不停地中断‘海神’和‘明月’的倒计时了。”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恐龙没有告诉我信号的内容，只是说那个信号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长密码，每次都在变化，其算法只存贮在遥控站的计算机中，我想现在已没有恐龙知道了。”

　　“这就是说，只有这两个遥控站能够发出解除信号了。”

　　“我想是这样。”

　　卡奇卡迅速思考了一下说：“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尽快修复它们了。”

第八章·遥控站战役

　　冈瓦纳帝国发射解除信号的遥控站位于巨石城远郊的一片荒漠之中。这是一幢顶端有复杂天线的不大的建筑，看上去像个气象站似的毫不起眼。遥控站的守卫很松懈，只有一个排的恐龙在把守，而这些守卫者主要是为了防止偶尔路过的本国恐龙无意中的闯入，并不担心敌国的间谍和破坏分子。因为，比起冈瓦纳来，罗拉西亚更愿意保证这个地方的安全。

　　除去守卫者外，负责遥控站日常工作的只有五头恐龙，包括一名工程师、三名操作员和一名维修技师。它们同守卫者一样，对这个站的用途全然不知。

　　遥控站的控制室里有一个大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倒计时，从六十六小时开始递减。但这个倒计时从未减到四十四小时以下，每到这个时间（通常是早晨），另一个空着的屏幕上就出现了帝国皇帝达达斯的影像，皇帝每次只说一句简短的话：“我命令，发信号。”

　　这时，值班操作员就会立正回答：“是！陛下！”然后移动操作台上的鼠标，点击一下电脑屏幕上的“发射”图标，大屏幕上就会显示出如下信息：解除信号已发出——收到本次解除成功的回复信号——倒计时重置然后，屏幕上重新显示出“66：00”的数字，并开始递减。

　　在另一个屏幕上，皇帝很专注地看着这一切的进行，直到重置的倒计时开始，它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离开了。从皇帝关注信号发出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个信号极其重要，但这些普通恐龙操作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这个信号每天都推迟了一次地球的死刑。

　　这一天，两年如一日的平静生活中断了，信号发射机出了故障。遥控站配备的是高可靠性设备，且有冗余备份，像这样包括备份系统在内的整个设备都因故障停机，肯定不是自然或偶然因素所导致。工程师和技师立刻查找故障，很快发现有几根导线断了，而那些导线只有蚂蚁才能接上。于是它们立刻向上级打电话，请求派蚂蚁维修工来，这才发现电话已不通了。它们继续查找故障，发现了更多的断线，而这时，距皇帝命令发信号的时间已经很近了，恐龙们只好自己动手接线，但那些细线它们的粗爪很难接上，五头恐龙心急如焚。虽然电话不通，但它们相信通讯很快就会恢复，在倒计时减到四十四小时时，皇帝一定会出现在那个屏幕上。两年来，在恐龙们的意识中，皇帝的出现如同太阳升起一般成了铁打不动的规律。但今天，太阳虽升起了，皇帝却没有出现，倒计时的时钟数码第一次减到了四十四以下，还在以同样恒定的速度继续减少着。

　　后来恐龙们知道，不可能再指望蚂蚁了，因为发射机就是它们破坏的。从巨石城逃出来的恐龙开始经过这里，从那些惊魂未定的恐龙那里，遥控站的恐龙们知道了首都的情况，知道了蚂蚁已经用雷粒破坏了恐龙帝国所有的机器，恐龙世界已经陷入瘫痪。

　　但在遥控站工作的都是尽心尽责的恐龙，它们继续试图接上已断的导线。但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机器中大部分断线所在的地方，恐龙粗大的爪子根本伸不进去，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断线的线头在它们那粗笨的手指间跳来跳去，就是凑不到一起。

　　“唉，这些该死的蚂蚁！”恐龙技师揉揉发酸的双眼，骂了一声。

　　这时，工程师瞪大了双眼，它真的看到了蚂蚁！那是由百只左右的蚂蚁组成的小队伍，正在操作台白色的台面上急速行进，领队的蚂蚁对着恐龙高喊：“喂，我们是来帮你们修机器的！我们是来帮你们接线的！！我们是来……”

　　恐龙这时没有打开气味语言翻译器，因而也听不到蚂蚁的话，其实就是听到了它们也不会相信，对蚂蚁的仇恨此时占据了它们的整个心灵。恐龙们用它们的爪子在控制台上蚂蚁所在的位置拍着拈着，嘴里咬牙切齿地嘟囔着：“让你们放雷粒！让你们破坏机器……”白色的台面上很快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污迹，这些蚂蚁都被拈碎了。

　　“报告执政官，遥控站内的恐龙攻击蚂蚁维修队，把它们消灭在控制台上了！”在距遥控站五十米远的一棵小草下，从遥控站中侥幸逃回来的一只蚂蚁对卡奇卡说。蚂蚁联邦统帅部的大部分成员都在这里。

　　“执政官，我们必须设法与遥控站的恐龙交流，说明我们的来意！”乔耶说。

　　“怎么交流？它们不听我们说话，根本就不打开翻译器！”

　　“能不能打电话试试？”有蚂蚁建议。

　　“早试过了，恐龙的整个通讯系统已被破坏，与蚂蚁联邦的电话网完全断开，电话根本打不通！”

　　若列说：“大家应该知道蚂蚁的一项古老的技艺，在蒸汽机时代之前的漫长岁月，先祖用队列排出字来与恐龙交流。”

　　“目前在这里已集结了多少部队？”

　　“十个陆军师，大约十五万只蚂蚁。”

　　“这能排出多少个字来呢？”

　　“这要看字的大小了，为了让恐龙在一定的距离上也能看清，最多也就是十几个字吧。”

　　“好吧，”卡奇卡想了一下，“就排出以下的字句：我们来帮你们修机器，这台机器能拯救世界。”“蚂蚁又来了！这次好多耶！”

　　在遥控站的门前，恐龙士兵们看到有一个蚂蚁方阵正在向这里逼近，方阵约有三四米见方，随着地面的凸凹起伏，像一面在地上飘动的黑色旗帜。

　　“它们要进攻我们吗？”

　　“不像，这队形好奇怪。”

　　蚂蚁方阵渐渐近了，一头眼尖的恐龙惊叫起来：“哇，那里面有字耶！！”

　　另一头恐龙一字一顿地念着：“我、们、来、帮、你、们、修、机、器，这、台、机、器、能、拯、救、世、界。”

　　“听说在古代蚂蚁就是这样与我们的先祖交谈的，现在亲眼看见了！”有头恐龙赞叹说。

　　“扯蛋！”少尉一摆触须说，“不要中它们的诡计，去，把热水器中所有的热水都倒到盆里端来。”

　　恐龙士兵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它们的话太奇怪了，这台机器怎么能拯救世界？”“谁的世界？我们的还是它们的？”“这台机器发出的信号想必是很重要的。”“是啊，要不为什么每天都由皇帝亲自下命令发出呢？”

　　“白痴！”少尉训斥道，“到现在你们还相信蚂蚁？就因为我们对它们的轻信，它们已经摧毁了帝国！这是地球上最卑鄙最阴险的虫虫，我们决不再上它们的当了！快，去倒热水！”

　　很快，恐龙士兵们搬出了五大盆热水，五个士兵每人端一盆，一字排开向蚂蚁方阵走去，同时把热水泼向方阵。滚烫的水花在弥漫的蒸汽中飞溅，地上的那行黑色字迹被冲散了，字阵的蚂蚁被烫死大半。

　　“与恐龙交流已不可能，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强攻遥控站，将其占领后修好机器，我们自己发出解除信号。”卡奇卡看着远处腾起的蒸汽说。

　　“蚂蚁强攻恐龙的建筑？！”若列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卡奇卡，“这在军事上简直是发疯！”

　　“没办法，这本来就是一个疯狂的世界。这个建筑规模不大，且处于孤立状态，短时间内得不到增援，我们集结可能集结的最大力量，是有可能攻下它的！”

　　“看远处那是些什么？好像是蚂蚁的超级行走车！”

　　听到哨兵的喊声，少尉举起望远镜，看到远方的荒原上果然有一长排黑色的东西在移动，再细看，那确实是哨兵所说的东西。蚂蚁的交通工具一般都很小，但出于军事方面的特殊需要，它们也造出了一些与它们的身体相比极其巨大的车辆，这就是超级行走车。每辆这样的车约有我们的三轮车大小，这在蚂蚁的眼中无疑是庞然大物，与我们眼中的万吨巨轮一样。超级行走车没有轮子，而是仿照蚂蚁用六条机械腿行走，所以能够快速穿越复杂的地形。每辆超级行走车可以搭载几十万只蚂蚁。

　　“开枪，打那些车！”少尉命令。恐龙士兵用它们仅有的一挺轻机枪向远处的行走车射击，一排子弹在沙地上激起道道尘柱，走在最前面的那辆车的一条前腿被打断了，一下子翻倒在地，剩下的五条机械腿仍在不停地挥动着。从打开侧盖的车箱里滚出许多黑色的圆球，每一个有我们的足球那么大，那是一团团的蚂蚁！这些黑球滚到地面后很快散开来，就像在水中溶化的咖啡块一样。又有两辆行走车被击中停了下来，穿透车箱的子弹并不能杀死多少蚂蚁，黑色的蚁团纷纷从车箱中滚落到地面。

　　“唉，要是有门炮就好了！”一名恐龙士兵说。

　　“是啊，有手榴弹也行啊。”

　　“火焰喷射器最管用！”

　　“好了，不要废话了，你们数数有多少辆行走车！”少尉放下望远镜，指着前方说。

　　“天啊，足有二三百辆啊！”

　　“我看蚂蚁联邦在冈瓦纳大陆的超级行走车都开到这里了。”

　　“这就是说，这里集结了上亿只蚂蚁！”少尉说，“可以肯定，蚂蚁要强攻遥控站了！”

　　“少尉，我们冲过去，捣毁那些虫虫车！”

　　“不行，我们的机枪和步枪对它们没有多少杀伤力。”

　　“我们还有发电用的汽油，冲过去烧它们！”

　　少尉冷静地摇摇头：“那也只能烧掉一部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卫遥控站，下面，听我的安排……”

　　“执政官，元帅，前方空军观察机报告，恐龙们正在挖壕沟，以遥控站为圆心挖了两圈壕沟。它们正在引来附近一条小河的水灌满外圈壕沟，还搬出了几个大油桶，向内圈的壕沟中倒汽油！”

　　“立刻发起进攻！”

　　蚁群开始向遥控站移动，黑压压一片，仿佛是空中的云层在大地上投下的阴影。这景象让遥控站中的恐龙们胆战心惊。

　　蚁群的前锋到达已经注满水的第一道壕沟边，最前边的蚂蚁没有停留，直接爬进了水中，后面的蚂蚁踏着它们的身体爬进稍靠前些的水中，很快，水面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浮膜，这浮膜在迅速向水壕的内侧扩展。恐龙士兵们都戴上了密封头盔以防蚂蚁钻进体内，它们在水壕的内侧用铁锹向蚁群撒土，还大盆大盆地泼热水，但这些作用都不大，那层黑色浮膜很快覆盖了整个水面，蚁群踏着浮膜如黑色的洪水般涌了过来，恐龙们只得撤到第二道壕沟之内，并点燃了壕沟中的汽油。一圈熊熊烈火将遥控站围了起来。

　　蚁群到达火沟后，在沟边堆叠起来，形成了一道蚁坝。蚁坝不断增高，最后高达两米多，在火沟外面形成一堵黑色的墙。接着，蚁坝整体开始向火沟移动，它的表面在火光中蠕动着，仿佛是一条黑色的巨蟒。在烈火的烘烤中，蚁坝的表面冒出了青烟，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焦味，蚁坝表面被烤焦的蚂蚁不停地滚落下去，掉进火沟烧着了，在火沟的外缘形成了一圈奇异的绿火，蚁坝的表面则不断地被一层新蚂蚁代替，整个蚁坝仍坚定地站立在火沟边上。这时，大批蚂蚁从蚁坝的另一侧登上顶端，聚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大蚁球，其大小与一小时前从超级行走车上滚下的那些相当，每个蚁球包含了一个师的蚂蚁兵力。这些黑色的球体从蚁坝的顶端滚下去，有一些被大火吞没了，但大部分借着冲力滚过了火沟，到达沟的另一侧。在穿越烈火的过程中，这些蚁球的外层都被烧焦了，但那无数只蚂蚁仍互相紧抓着不放，在蚁球外面形成了一层焦壳，保护了内层的蚂蚁。滚上火沟对岸的蚁球很快达到了上千个，它们外部的焦壳很快裂开，球体溶散成蚁群，黑压压地拥上遥控站的台阶。

　　守卫遥控站的恐龙士兵们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它们不顾少尉的阻拦，夺门而出，绕到建筑物后面，沿着正在包围遥控站的蚁群尚未填充的一条通道狂奔而去。

　　蚁群涌入了遥控站的底层，然后涌上楼梯，进入控制室。同时，蚁群也爬上了建筑的外墙，由窗户进入，一时间这幢建筑的下半截变成了黑色的。

　　控制室中还有六头恐龙，它们是少尉、工程师、维修技师和三名操作员。它们惊恐地看着蚂蚁从门、窗和所有的缝隙进入这个房间，仿佛整幢建筑被浸在蚂蚁之海中，黑色的海水正在从各处渗进来。它们看看窗外，发现这蚂蚁之海真的存在，目力所及之处，大地都被黑色的蚁群所覆盖，遥控站只是这蚂蚁海洋中的一个孤岛。

　　蚁群很快淹没了控制室的大部分地板，在控制台前留下了一个空圈，六头恐龙就站在空圈中。工程师赶紧取出翻译器，打开开关时立刻听到了一个声音：“我是蚂蚁联邦的最高执政官，已没有时间向您详细说明一切，您只需要知道，如果遥控站不能在十分钟之内发出信号，地球将被毁灭。”

　　工程师向四周看看，黑压压的全是蚂蚁，按照翻译器上的方向指示，它看到控制台上有三只蚂蚁，刚才的话就是其中的一只说出的。它对那三只蚂蚁摇摇头：“发射机坏了。”

　　“我们的技工已经接好了所有的断线，修好了机器，请立即启动机器发信号！”

　　工程师再次摇头：“没电了。”

　　“你们不是有备用发电机吗？”

　　“是的，自从外部电力中断后，我们一直用汽油发电机供电，但现在没有油了，汽油都倒进外面的壕沟中烧光了……世界真的会在十分钟后毁灭吗？”

　　翻译器中传出了卡奇卡的回答：“如果发不出信号，是的！”

　　卡奇卡看看窗外，发现外面的火已经灭了，这证实了少尉的话，壕沟中也没有剩油了。他转身问若列：“倒计时还剩多长时间？”

　　若列一直在看着表，他回答说：“还剩五分钟三十秒，执政官。”

　　乔耶说：“刚刚接到电话，罗拉西亚那边已经失败了，守卫遥控站的恐龙在蚂蚁军队的进攻中炸毁了遥控站，对‘明月’的解除信号已不可能发出，五分钟后它将引爆。”

　　若列平静地说：“‘海神’也一样，执政官，一切都完了。”

　　恐龙们并没有听明白这三位蚂蚁联邦的最高领导者在说什么，工程师说：“我们可以到附近去找汽油，距这里五公里有一个村庄，快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回来。”

　　卡奇卡无力地挥了挥触须：“去吧，你们都去吧，想去哪就去哪儿。”

　　六头恐龙鱼贯而出，工程师在门口停下脚步，问了刚才少尉问的同一个问题：“几分钟后地球真的会毁灭吗？”

　　蚂蚁联邦的最高执政官对它做出了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工程师，什么东西都有毁灭的一天。”

　　“呵，我第一次听蚂蚁说出这么有哲学意味的话。”工程师说，转身走去。

　　卡奇卡再次走到控制台的边缘，对地板上黑压压一片的蚂蚁军队说：“迅速向全军将士传我的话：遥控站附近的部队立刻到这幢建筑的地下室隐蔽，远处的部队就地寻找缝隙和孔洞藏身，蚂蚁联邦政府最后告诉全体公民的话是：世界末日到了，大家各自保重吧。”

　　“执政官，元帅，我们一起去地下室吧！”乔耶说。

　　“不，您快去吧，博士。我们已犯了文明史上最大的错误，没有资格再活下去了。”

　　“是的，博士，”若列说，“虽然不太可能，还是希望您能把文明的火种保存下去。”

　　乔耶同卡奇卡和若列分别碰了碰触须，这是蚂蚁世界的最高礼仪，然后它转身混入了控制室中正在快速离去的蚁群。

　　蚂蚁军队离开后，控制室内一片宁静，卡奇卡向窗子爬去，若列跟着它。两只蚂蚁爬到窗前时，正好看到了一幅奇景：此时是夜色将尽的凌晨，天空中有一轮残月。突然，月牙的方向在瞬间转动了一个角度，同时亮度急剧增强，直到那银光变得电弧般刺目，把大地上的一切，包括正在疏散的蚁群，都照得毫发毕现。

　　“怎么回事？太阳的亮度增强了吗？”若列好奇地问。

　　“不，元帅，是又出现了一个新太阳，月球在反射着它的光芒，那个太阳在罗拉西亚出现，正在把那个大陆烧焦。”

　　“冈瓦纳的太阳也该出现了。”

　　“这不是吗，来了。”

　　更强的光芒从西方射来，很快淹没了一切。在被高温汽化之前，两只蚂蚁看到有一轮雪亮的太阳从西方的地平线上迅速升起，那太阳的体积急剧膨胀，最后占据了半个天空，大地上的一切在瞬间燃烧起来。反物质湮灭的海岸距这里有上千公里，冲击波要几十分钟后才能到达，但在这之前，一切都早已在烈火中结束了。

　　这是白垩纪的最后一天。

第九章·漫漫长夜

　　寒冬已持续了三千年。

　　在一个稍微暖和一些的正午，冈瓦纳大陆中部，两只蚂蚁从深深的蚁穴中爬到地面。在没有生气的灰蒙蒙的天空中，太阳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大地覆盖在厚厚的冰雪下，偶尔有一块岩石从雪中露出，黑乎乎的格外醒目，极目望去，远方的山脉也是白色的。

　　蚂蚁A转过身来，打量着一个巨大的骨架，这种大骨架在大地上到处都有，由于也是白色的，同雪混在一起，从远处不易看到。但从这个角度看，在天空的背景上显得格外醒目。

　　“听说这种动物叫恐龙。”蚂蚁A说。

　　蚂蚁B转过身来，也凝视着天空中的骨架：“昨天夜里你听它们讲那个关于神奇时代的传说了吗？”

　　“听了，它们说在几千年前，蚂蚁有过辉煌的时代。”

　　“是啊，它们说，那时的蚂蚁不是住在地下的洞穴中，而是生活在地面的大城市里，它们也不是由蚁后来生育，那真是一个神奇的时代。”

　　“那个传说里面说，那个神奇时代是蚂蚁和恐龙一起创造的，恐龙没有灵巧的手，蚂蚁就为它们干细活儿；蚂蚁没有灵活的思想，恐龙就想出了神奇的技术。”

　　“那个神奇的时代啊，蚂蚁和恐龙造出了许多大机器，建造了许多大城市，拥有了神一般的力量！”

　　“你听懂了传说中关于那个世界毁灭的部分了吗？”

　　“听不太懂，好像很复杂的：恐龙世界里爆发了战争，蚂蚁和恐龙之间也爆发了战争……再到后来，地球上出现了两个太阳。”

　　蚂蚁A在寒风中打着抖：“唉，现在要是有个新太阳有多好啊！”

　　“你不懂的！那两个太阳很可怕，把陆地上的一切都烧毁了！”

　　“那现在为什么这么冷呢？”

　　“这很复杂，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两个新太阳出现以后的一段时间内，世界上确实很热，据说太阳附近的大地都融成岩浆了！但后来，新太阳爆炸时激起的尘埃在空中遮住了旧太阳的光芒，世界就变冷了，变得比那两个太阳出现前还冷得多，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恐龙那么大个儿，在那可怕的时代自然都死光了，但有一部分蚂蚁钻到地下，活了下来。”

　　“听说就在不久前蚂蚁还识字的，现在，我们都不认识字了，那些古代留下来的书谁也读不了了。”

　　“我们在退化，照这样下去，蚂蚁很快就会退化成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筑穴觅食的小虫子了。”

　　“那有什么不好？在这艰难时代，懂得少些就舒服些。”

　　“那倒也是。”

　　……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世界又温暖起来，别的什么动物又建立起一个神奇时代？”

　　“有可能，我觉得那种动物应该既有足够大的大脑，又有灵巧的双手。”

　　“是的，但不能像恐龙这么大，它们吃得太多，生活会很难。”

　　“也不能像我们这么小，脑子不够大。”

　　“唉，这种神奇的动物怎么会出现呢？”

　　“我想会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什么都会出现，我告诉你吧，什么都会出现的。”

第27集·《镜子》

　　（《科幻世界》杂志2004年12月第12期）

　　随着探索的深入，人们发现量子效应只是物质之海表面的涟漪，是物质更深层规律扰动的影子。当这些规律渐渐明朗时，在量子力学中飘忽不定的实在图象再次稳定下来，确定值重新代替了概率，新的宇宙模型中，本认为已经消失了的因果链再次浮动并清晰起来。

第一章·追捕

　　办公室中竖立中竖立着国旗和党旗，宽大的办公桌旁有两个人。

　　“我知道首长很忙，但这件事必须汇报，说真的，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桌前一位身着二级警监警服的人说，他年近50，但身躯挺拔，脸上线条刚劲。

　　“继风啊，我清楚你最后这句话的分量，三十年的老刑侦了。”首长说，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手中的一只缓缓转动的红蓝铅笔，仿佛专心评价削出的笔尖形状。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这样将自己的目光隐藏起来，在过去的岁月中陈继风能记起来的首长直视自己不超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自己一生的关键时刻。

　　“每次采取行动之前目标总能逃脱，他肯定预先知道。”

　　“这事你不是没碰到过吧？”

　　“当然，要只是这个倒没什么，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内部问题。”

　　“你手下这套班子，不太可能。”

　　“是不可能。按您的吩咐，这个案子的参与范围已经压缩到最小，组里只有4个人，真正知道全部情况的人只有两个。不过我还是怕万一，就计划召集开一次会议，对参加人员逐个盘查。我让沈兵召集会议，您认识的，十一处很可靠的那个，宋诚的事就是他办的……但这时，邪门的事出现了……您，可别一位我是在胡扯，我下面说的决对是真的。”陈继风笑了笑，好象对自己的辩解很不好意思似的，“就在这时，他来了电话，我们的追捕目标给我来了电话！我在手机里听到他说：你们不用开这个会，你们没有内奸。而这个时刻，距我向沈兵说出开会的打算不到30秒！”

　　首长手中的铅笔停止了转动。

　　“您可能想到了窃听，但不可能，我们谈话提点是随意选的，在一个机关礼堂中央，礼堂里正在排演国庆大合唱，说话凑到耳根儿才能听清。后来这样的怪事连接发生，他给我们来过8次电话，每次都谈到我们刚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最可怕的是，他不仅能听到一切，还能看到一切！有一次，沈兵决定对他父母家进行搜查，组里两个人刚起身，还没走出局里的办公室呢，就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你们搜查证拿错了，我的父母都是细心人，可能以为你们是骗子呢。’沈兵掏出搜查证一看，首长，他真的拿错了。”

　　首长轻轻将铅笔放在桌上，沉默的等待陈继风继续说下去，但后者好象已经说不出什么了。首长拿出一枝烟，陈继风忙拍拍衣袋找打火机，但没有找到。

　　桌上两部电话中的一部响了。

　　“是他……”陈继风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后低声说。首长沉着的示意了一下，他按下免提键，立刻有话音响起——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有一种疲惫无力感：“您的打火机放在公文包里。”

　　陈继风和首长对视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翻找起来，一时找不到。

　　“夹在一份文件里了，就是那份关于城市户籍制度改革的文件。”目标在电话中说。

　　陈继风拿出那份文件，啪的一声，打火机掉到了桌面上。

　　“好东西，法国都彭牌的，两面各镶有30颗钻石，整体用钯金制成，价格……我查查，视三万九千九百六十元。”

　　首长没动，陈继风却打量了一下办公室，这不是首长的办公室，而是事先在大办公楼上任意选的一间。

　　目标在继续炫耀自己的力量：“首长，您那盒中华烟还剩五根，您上衣袋中的降血脂麦非奇罗片只剩一片了，再让秘书拿些吧。”

　　陈继风从桌上拿起烟盒，首长则从衣袋中掏出药的包装盒，都证实了目标所说准确无误。

　　“你们别再追捕我了，我现在也很难，不知道该怎么办。”目标继续说。

　　“我们能见面谈谈吗？”首长问。

　　“请您相信，那对我们双方都是一场灾难。”说完电话挂断了。

　　陈继风松了一口气，现在他的话得到了证实，而让首长认为他在胡扯，比这个对手的诡异更让人不安，“见了鬼了……”他摇摇头说。

　　“我不相信鬼，但看到了危险。”首长说，有生以来第四次，陈继风看到那双眼睛直视着自己。

第二章·犯人和被追捕者

　　近郊市第二看守所。

　　宋诚在押解下走进着间已有六个犯人的监室中，这里大部分室待审期较长的犯人。宋诚面对着一双双冷眼，看守人员出去后刚关上门，有一个瘦小的家伙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板油！”他冲宋诚喊，看到后者迷惑的样子，他解释到，“这儿按规矩分成大油、二油、三油……板油，你就是最板的哪那个。喂，别以为爷们儿欺负你来得晚，”他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斜靠在墙根的一个慢脸胡子的人，“鲍哥刚来三天，已经是大油了。象你这种烂货，虽然以前官不小，但现在是最板的！”他转向那人，恭敬的问：“鲍哥，怎么接待？”

　　“立体声。”那人懒洋洋的说。

　　几个躺着的犯人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抓住宋诚将他头朝下倒提起来，悬在马桶上方，慢慢下降，是他的脑袋大部分伸近了马桶里。

　　“唱歌儿，”瘦猴命令到，“这就是立体声，就来一首同志歌曲《左右手》什么的！”

　　宋诚不唱，那几个人一松手，他的脑袋完全扎进了马桶中。

　　宋诚挣扎着将头从恶臭的马桶中抽出来，紧接着大口呕吐起来，他现在知道，诬陷者给予他的这个角色，在犯人中都是最受鄙视的。

　　突然，周围兴高采烈的犯人们一下散开，飞快闪回到自己的铺位上。门开了，刚才那名看守警察有走了回来，他厌恶的看着蹲在马桶前的宋诚说：“到水龙头哪儿吧脑袋冲冲，有人探视你。”

　　宋诚冲完头后，跟着看守来到一间宽大的办公室，探视者正在那里等着他。来人很年轻，面容清瘦头发纷乱，带着一副宽边眼镜，柃着一个很大的手提箱。宋诚冷冷的坐下了，没有看来人一眼。被获准在这个时候探视他，而且不去有玻璃断隔的探视间，直接到这里面对面，宋诚已基本上猜出了来人是那一方面的。但对方第一句话让他吃惊的抬起头，大感意外：“我叫白冰，气象模拟中心的工程师，他们在到处追捕我，和你一样的原因。”来人说。

　　宋诚看了来人一眼，觉得他此时是说话方式有问题：这种话好象是应该低声说出的，而他的声音正常高低，好象所谈的事根本不用避人。

　　白冰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说：“两小时前我给首长打了电话，他约我谈谈我没答应。然后他们就跟踪上了我，一直跟到看守所前，之所以没有抓我，是对我们的会面很好奇，想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现在我们的谈话都在被窃听。”

　　宋诚将目光从白冰身上移开，又看看天花板。他很难相信这人，同事对这事也不感兴趣，即使他在法律上能侥幸免于一死，在精神上的死刑却已执行，他的心已死了，此时不可能再对什么感兴趣了。

　　“我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白冰说。

　　宋诚嘴角隐现一丝冷笑，没人知道真相，除了他们，但他已懒得说出来了。

　　“你事七年前到省纪委工作的，提拔到这个位置还不足一年。”宋诚仍沉默着，他很恼火，白冰的话又将他拉回到他好不容易躲开的回忆中

第三章·大案

　　自从本世纪初郑州市政府首先以一批副处级岗位招聘博士以来，很多城市纷纷效仿这种做法，后来这种招聘上升到一些省份的省政府一级，而且不限毕业年限，招聘的职位也更高。这种做法确实

　　向外界显示了招聘者的大度和远见，但实质上只是一种华而不实的政绩工程。招聘者确实深谋远虑，他们清楚的知道，这些只会谋事不会谋人的年轻高知没有任何从政经验，一旦进入陌生险恶的政界，就会陷在极其复杂的官场迷宫中不知所措，根本不可能立足这样到最后在职位上不会有什么损失，产生的政绩效益却是可观的。

　　就是这个机会，使当时已是法学教授的宋诚离开平静的校园和书斋投身了政界，与他一同来的那几位不到一年就全军覆没，垂头丧气的离去，唯一的收获就是多现实的幻灭。但宋诚是个例外，他不但在政界待了下来，而且走的很好。这应该归功于两个人，其一是他的大学同学吕文明，本科毕业那年宋诚考研时，吕文明则考上了公务员，依靠优越的家庭背景和自己的奋斗，十多年后成了中国最年轻的省委书记。是他力劝宋诚弃学从政的，这位单纯的学者刚来时，他不是手把手——而是手把脚的教他走路，每一步踏在哪都细心指点，终于使宋诚绕过只凭自己绝对看不出来的处处雷区，一路上地走到今天。他还要感谢的另一个人就是首长……想到这里，宋诚的心抽搐了一下。

　　“得承认，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能说人家没给你退路。”白冰说。

　　宋诚点点头，是的，人家给你退路了，而且是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

　　白冰接着说：“首长和你在几个月前有过一次会面，你一定记得很清楚。那是远郊阳河边的一幢别墅里，首长一般不在那里接见外人的。你一下车就发现他在门口迎接，这是很高的礼遇了。他热情的同你握手，并拉着你的手走进客厅。别墅给你的第一印象是简单和简朴，但是你错了：那套看上去有些旧的红木家具价值百万；墙上唯一一幅不起眼的字画更陈旧，细看还有些虫蛀的痕迹，那是明朝吴彬的《宕壑奇姿》，从香港佳士得拍卖行以八百多万港币购得；还有首长亲自给你泡的那杯茶，那是中国星级茶王赛评出的五星级茶王，五百克的价格是九十万元。”

　　宋诚确实想起了白冰说的那杯茶，碧绿的茶水晶莹透明，几根精致的茶叶在这小小的青纯空间中缓缓飘行，仿佛一首古筝奏出的悠扬仙乐……他甚至回忆起当时的随感：要是外面的世界也这么纯净该多好啊。宋诚意识中那层麻木的帷帐一下被掀去了，模糊的意识又聚焦起来，他瞪大震惊的双眼盯着白冰。

　　他怎么知道这些？这件事处于秘密之井的最底端，是隐秘中的隐秘，这个世界上知道的人加上自己不超过四个！

　　“你是谁？！”他第一次开口了。

　　白冰笑笑说：“我刚才自我介绍过，只是个普通人，但坦率的告诉你，我不仅仅是知道很多，而且我什么都知道，或者说什么都能知道，正因为这个他们也要除掉我，就象除掉你一样。”

　　白冰接着讲下去：“首长当时坐的离你很近，一只手放在你膝盖上，他看着你的慈祥目光能令任何一位晚辈感动，据我所知（记住，我什么都知道）他从未与谁表现的这样亲近，他对你说：年轻人，不要慌张，大家都是同志，有什么事情，只要真诚的以心换心，总是谈得开的……你有思想、有能力、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特别是后两项，在现在的年轻干部里面真如沙漠中的清泉一样珍贵啊，这也是我看中你的原因，从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啊。这里要说明一下，首长这番话可能是真诚的，以前在工作中你与他交往的机会不是太多，但有好几次，在机关大楼的走廊上偶尔相遇，或在散会后，他都主动与你攀谈几句，他很少与下级，特别是年轻下级这样的，这些人们都看在眼里。虽然组织会议上他从没为你说过什么话，但他的那些姿态对你的仕途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宋诚又点点头，他知道这些，并曾经感激万分，一直想找机会报答。

　　首长抬手向后示意了一下，立刻进来一个人，将一大摞材料轻轻放到桌子上，你一定注意到，那个人不是首长平时的秘书。首长抚着那摞材料说：就说你刚刚完成的这项工作吧，充分证明你的那些宝贵素质：如此巨量艰难的调查取证，数据充分而详实，结论深刻，很难相信这些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完成了。你这样出类拔萃的纪检干部要多一些，真是党的事业之大兴啊……你当时的感觉，我就不用说了吧。

　　当然不用说，那是宋诚一生中最惊恐的时刻，那份材料先是令他如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然后象石化般僵住了。

　　这一切都是从对一宗中纪委委托调查的非法审批国有土地案的调查开始的。恩……我记得你童年的时候，曾与两个小伙伴一起到一个溶洞探险，当地人把它叫老君洞，那洞口只有半米高，弯着腰才能进去，但里面确实一个宏伟的黑暗大厅，手电光照不到高高的穹顶，只有纷飞的蝙蝠不断掠过光柱，每一个小小的响动都能激起辽远的回声，阴森的寒气侵入你的骨髓……这就是这次调查的生动写照：你沿着那条看似平常的线索向前走，他把你引到的地方令你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镜，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张全省范围的腐败网络气势磅礴的展现在你的面前，这条网上的每一条经络都通向一个地方，一个人。现在这份本来要上报中纪委的绝密纪检材料，竟拿在这个人手中！对这项调查，你设想过各种最坏的情况，但眼前发生的事是你万万没有想到的。你当时完全乱了方寸，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怎么到了您手里？首长从容一笑，又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你立刻得到了答案：纪委书记吕文明走进了客厅。

　　你站起身，怒视着吕文明说：你，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违反组织原则和纪律？

　　“吕文明挥手打断你，用同样的愤怒质问道：这事为什么不向我打个招呼？你回答说：你到中央党校学习的一年期间，是我主持纪委工作，当然不能打招呼，这是组织纪律！吕文明伤心地摇摇头，好象要难过地流出泪似的：如果不是我及时截下了这份材料，那……那是什么后果嘛！宋诚啊，你这人最要命的缺陷就是总要分出个黑和白，但现实全是灰色的！”

　　宋诚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记得当时呆呆的看着同学，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的，因为他以前从未表露过这样的思想，难道那一次次深夜的促膝长谈中表现出的对党内腐败的痛恨，那一次次触动雷区时面对上下左右压力时的坚定不移，那一次次彻夜工作后面对朝阳流露出的对党和国家前途充满使命感的忧虑，都是伪装？

　　“不能说吕文明以前骗了你，只能说他的心灵还从来没有向你敞开到那么深，他就象那道著名的人称火焙阿拉斯加的菜，那道暴炒冰激凌，其中的火热和冰冷都是真实的……首长没有看吕文明，而是猛拍了一下桌子，说：‘什么灰色？文明啊，我就看不惯你这一点！宋诚做的非常优秀，无可指责，在这点上他比你强！’接着他转向你说：‘小宋啊，就应该这样，一个人，特别是年轻人，失去了信念和使命感，就完了，我看不起那样的人。’”

　　宋诚当时感触最深的是：虽然他和吕文明同岁，但首长只称他为年轻人，而且反复强调，其含义很明显：跟我斗，你还是个孩子。而宋诚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首长接着说：但，年轻人，我们也应该成熟起来。举个例子来说，你这份材料中关于恒宇电解铝基地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比你已调查出来的还严重，因为除了国内，还涉及到外资方勾结政府官员的严重违法行为。一旦处理，外资肯定撤走，这个国内最大的电解铝企业就会瘫痪。为恒宇提供氧化铝原料的桐山铝钒土矿也要陷入困境；然后是橙林核电厂，由于前几年电力紧张时期建设口子放的太大，现在国内电力严重过剩，这座新建核电厂发出的电主要供电解铝基地使用，恒宇一倒，橙林核电厂也将面临破产；接下来，为橙林核电提供浓缩铀的照西口化工厂也将陷入困境……这些，将使近七百亿的国家投资无法收回，三四万人失业，这些企业就在省城近郊，这个中心城市必将立刻陷入不稳定之中……上面说的恒宇的问题还只是这个案件的一小部分，这庞大的案子涉及到正省级一人、副省级三人、厅局级二百一十五人、处级六百一十四人，再往下不计其数。省内近一半经营出色的大型企业和最有希望的投资建设项目都被划到了圈子里，盖子一旦揭开，这就意味着全省政治经济的全面瘫痪！而涉及面如此之广的巨大动作会产生其他什么更可怕的后果还不得而知，也无法预测，省里好不容易得到的政治稳定和经济良性增长的局面将荡然无存，这难道对党和国家就有利？年轻人，你现在不能延续法学家的思维，只要法律正义得到伸张，那管他洪水滔天！这是不负责任的。平衡，历史都是再各种因素间建立的某种平衡中发展到今天的，不顾平衡一味走极端，在政治上是极其幼稚的表现。”

　　首长沉默后，吕文明接着说：‘这个事情，中纪委那方面我去办，你，关键要做好专案组那几个干部的工作，下星期我会中断党校学习，回来协助你……’

　　“‘混帐！’首长再次猛拍桌子，把吕文明吓的一抖。‘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的？你竟认为我是让小宋放弃原则和责任？！文明啊，这么多年了，你从心里讲，我是这么一个没有党性原则的人吗？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圆滑？让人伤心啊。’然后首长转向你：‘年轻人，在这件事上你们前面的工作做的十分出色，一定要顶住干扰和压力坚持下去，让腐败分子得到应有的惩罚！案情触目惊心啊，放过他们，无法向人民交代，天理也不容！我刚才讲的你决不能当成负担，我只是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提醒你，要慎重，避免不可预测的严重后果，但有一点十分明确，那就是这个大腐败案必须一查到底！’首长说着，拿出了一张纸，郑重地递给你：‘这个范围，你看够吗？’”

　　宋诚当时知道，他们也设下了祭坛，要往上放牺牲品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单，够了，真的够了，无论从级别上还是人数上，都真的够了。这将是一个震惊全国的腐败大案，而他宋诚，将随着这个案件的最终告破而成为国家级的反腐英雄，将作为正义和良知的化身而被人民敬仰。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蜥蜴在危急时刻自断的一条尾巴，蜥蜴跑了，尾巴很快还会长出来。他当时看着首长盯着自己的样子，一时间真想到了蜥蜴，浑身一颤。但宋诚知道他害怕了，自己使他害怕了，这让宋诚感到自豪，正是这自豪，一时间使他大大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更由于一个理想主义学者血液中固有的那种东西，他作出了致命的选择。

　　“你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拿起了那摞材料，对首长说：根据党内监督条例规定，纪委有权对同级党委的领导人进行监督，按组织纪律，这材料不能放在您这里，我拿走了。吕文明想拦你，但首长轻轻制止了他，你走到门口时听到同学在后面阴沉的说：宋诚，过分了。首长一直送你到车上，临别时他握着你的手慢慢地说：年轻人，慢走。”

　　宋诚后来在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味深长：慢走，你的路不多了。

第四章·宇宙大爆炸

　　“你到底是谁？！”宋诚充满惊恐地看着白冰，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绝对没有人能知道这么多！

　　“好了，我们不回忆那些事了。”白冰一挥手中断了讲述，“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吧，以揭解开你的疑问——你……你知道宇宙大爆炸吗？”

　　宋诚呆呆地看着白冰，他的大脑一时还难以理解白冰最后那句话，后来，他终于作出了一般正常人的反应，笑了笑。

　　“是的是的，我知道太突兀了，但请相信我没有毛病，要想吧事情讲清楚，真的得从宇宙诞生的大爆炸讲起！这……妈的，怎么才能向你说清楚呢？还是回到大爆炸吧。你可能多少知道一些，我们的宇宙诞生于二百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在一般人的想象中，那次爆炸象漆黑空间中一团怒放的火焰，但这个图象是完全错误的：大爆炸之前什么都没有，包括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只有一个奇点，一个没有大小的点，这个奇点急剧扩张开来，形成了我们今天的宇宙，现在一切的一切，包括我们自己，都来自这个奇点的扩张，它是万物的种子！这理论很深，我也搞不太清楚，与我们这事有关的是这一点：随着物理学的进步，随着弦论之类的超级理论的出现，物理学家们渐渐搞清了那个奇点的结构，并且给出了它的数学模型，与这之前的量子力学的模型不同，如果奇点爆炸前的基本参数确定，所生成的宇宙中的一切也都确定了，一条永不中断的因果链贯穿了宇宙中的一切过程……嗨，真是，这些怎么讲得清呢？”

　　白冰看到宋诚摇摇头，那意思或是听不懂，或是根本不想听下去。

　　白冰说：“我说，还是在世不要想你那些痛苦的经历吧。其实，我的命运比你好不到那里去，刚才介绍过，我是一个普通人，但现在被追杀，下场可能比你还惨，就是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如果说你是为使命和信念而献身，我……我他妈的纯粹是！倒了八辈子霉！所以我比你更惨。”

　　宋诚悲哀的目光表达了一个明确的意思：没有人会比我惨。

第五章·诬陷

　　在与首长会面一个星期后，宋诚被捕了，罪名是故意杀人。

　　其实宋诚知道他们会采用非常规手段对付自己，对于一个知道得这样多又在行动中的人，一般的行政和政治手段就不保险了，但他没有想到对手行动这样快，出手又这样狠。

　　死者罗罗是一个夜总会的舞男，死在宋诚的汽车里，车门锁着，从内部无法打开，车内扔着两罐打火机用的丙烷气，罐皮都搁开了口子，里面的气体全部蒸发，受害人就是在车里高浓度丙烷气里中毒而死的。死者被发现时，手中握着已经支离破碎的手机，显然是试图用它来砸破车窗玻璃。

　　警方提供的证据很充分，有长达两个小时的录象证明宋诚与罗罗已有三个多月的不正常交往，最有力的证据是罗罗死前给110打的一个报警电话。

　　罗罗：“……快！快来！我打不开车门！我喘不上气，我头疼……”

　　110：“你在那里？把情况说清楚些！”

　　罗罗：“……宋……宋诚要杀我……”

　　……事后，在死者手机上发现一小段通话录音，录下了宋诚和受害人的三句对话：宋诚：“我们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就和许雪萍断了吧。”

　　罗罗：“宋哥，这何必呢？我和许姐只是男女关系嘛，影响不了咱们的事，说不定还有帮助呢。”

　　宋诚：“我心里觉得别扭，你别逼我采取行动。”

　　罗罗：“宋哥，我有我的活法儿。”

　　……这是十分专业的诬陷，其高明之处就在于，警方掌握的证据几乎百分之百是真实的。

　　宋诚确实与罗罗有长时间的交往，这种交往是秘密的，要说不正常也可以，那两段录音都不是伪造的，只是后面那段被曲解了。

　　宋诚认识罗罗是由于许雪萍的缘故，许是昌通集团的总裁，与腐败网络的许多节点都有着密切的经济关系，对其背景和内幕了解很深。宋诚当然不可能直接从她嘴里得到任何东西，但她发现了罗罗这个突破口。

　　罗罗向宋诚提供情况决不是出于正义感，在他眼里，世界早就是一块擦屁股纸了，他是为了报复。

　　这个笼罩在工业烟尘中的内地都市，虽然人均收入排在全国同等城市的最后，却拥有多家国内最豪华的夜总会。首都的那些高干子弟，在京城多少要注意一些影响，不可能象民间富豪那样随意享乐，就在每个周末驱车沿高速公路疾驶四五个小时，来到这座城市消磨荒淫奢靡的两天一夜，在星期天晚上又驱车赶回北京。罗罗所在的蓝浪夜总会是最豪华的一处，这里点一首歌最低三千元，几千元一瓶的马爹利和轩尼诗一夜能卖出两三打。但蓝浪出名的真正原因并不在于此，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只接待女客的夜总会。

　　与其他的同伴不同，罗罗并不在意其服务对象给的多少，而在意给的比例。如果一年收入仅二三十万的外资白领（在蓝浪她们是罕见的穷人），给个几百他也能收下。但许姐不同，她那几十亿的财富在过去几年中威震江南，现在到北方来发展也势如破竹，但在交往几个月后，仍出四十万就把他打发了。让许姐看上也不容易，要放到同伴们身上，用罗罗的话说他们要美的肝儿疼了。但罗罗不行，他对许雪萍充满了仇恨。那名高级纪检官员的到来让他看到了报复的希望，于是他施展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又和许姐联系上了。平时许雪萍对罗罗的嘴也很严，但他们在一起喝多了或吸多了时就不一样了。同时，罗罗是个很有心计的人，许多时候，也会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从熟睡的许姐身边无声的爬起来，在她的随身公文包和抽屉里寻找自己和宋诚需要的东西，用数码相机拍下来。

　　警方手中那些证明宋诚和罗罗交往的录象，大都是在蓝浪的大舞厅拍的，往往首先拍的是舞台上面一群妖艳的年轻男孩在疯狂的摇滚着，镜头移动，显示出那些服饰华贵的女客人们，在幽暗中凑在一起，对舞台上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暧昧的低笑。最后镜头总是落到宋诚和罗罗身上，他们往往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头凑在一起密谈着，显得很亲密。作为唯一的男客，宋诚自然显得很突出……宋诚实在没有办法，大多数时间他只能在蓝浪找到罗罗。舞厅的光线总是很暗，但这些录象十分清晰，显然使用了高级的微光镜头，这种设备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这么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注意自己了，这令宋诚看到与对手相比自己是何等的不成熟。

　　这天，罗罗约宋诚通报最新情况，宋诚在夜总会见到罗罗时，他一反常态，要到他车里去谈，谈完后，他说现在身体不舒服，不想上去了，上去后老板肯定要派事儿，想在宋诚的车里休息一会儿。宋诚以为他的毒瘾又来了，但也没办法，只好将车开回机关，把车停在机关大楼外面，自己到办公室去处理一些白天没干完的工作，罗罗就待在车里。四十多分钟后他下来时，已经有人发现罗罗死在充满丙烷气味的车里。车门只有宋诚能从外面打开。后来，公安系统参与此案侦破的一位密友告诉宋诚，他的车门锁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从其他方面也确实能够排除还有其他凶手的可能。这样，人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宋诚杀了罗罗，而宋诚则知道只有一个可能：那两个丙烷罐是罗罗自己带进车里的。

　　这让宋诚彻底绝望了，他放弃了清洗自己的努力：如果一个人以自己的生命为武器来诬陷他，那绝对是逃不掉的。

　　其实，罗罗的自杀并不让宋诚觉得意外，他的HIV化验呈阳性。但罗罗以一死来诬陷自己，显然是受人指使的，那么罗罗得到了什么样的报酬？那些钱对他还有什么意义？他是为谁挣那些钱？也许报酬根本就不是钱，那是什么？除了报复许雪萍，还有什么更强烈的诱饵或恐惧能征服他吗？这些宋诚永远不可能知道了，但他由此进一步看到了对手的强大和自己的稚嫩。

　　这就是他为人所知的一生了：一个高级纪检干部，生活腐化变态，因同性恋情杀被捕，他以前在男女交往方面的洁身自好在人们眼里反倒成了证据之一……一只被人群踏死的臭虫，他的一切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即使偶尔有人想起他，也不过是想起了一只臭虫。

　　现在宋诚知道，他以前之所以作好了为信念和使命牺牲的准备，是因为根本不明白牺牲意味着什么。他曾想当然地把死作为一条底线，现在才发现，牺牲的残酷远在这条底线之下。在进行搜查时他被带回家一次，当时妻子和女儿都在家，他向女儿伸出手去，孩子厌恶地惊叫，扑在妈妈的怀里缩到墙角，她们投向自己的那种目光他只见过一次，那是一天早晨，他发现放在衣柜下的捕鼠夹夹住了一只老鼠，他拿起夹子让她们看那只死鼠……“好了，我们暂时把大爆炸和奇点这些抽象的东西放到一边，”白冰打断宋诚痛苦的回忆，将那个大提箱提到桌面上，“看看这个。”

第六章·超弦计算机、终极容量和镜像模拟

　　“这是一台超弦计算机，是我从气象模拟中心带出来的，你说偷出来的也行，我全凭它摆脱追捕了。”白冰拍着那个箱子说。

　　宋诚将目光移到箱子上，显得很迷惑。

　　“这是很贵重的东西，目前省里还只有两台。根据超弦理论，物质的基本粒子不是点状物，而是无限细的一维弦，在十一维空间中震动，现在，我们可以操纵这根弦，沿其一维长度储存和处理信息，这就是超弦计算机的原理。”

　　“在传统计算机中的一块CPU，或一条内存，在超弦机中只是一个原子！超弦电路是基于粒子的十一维微观空间结构运行的，这种超空间微观矩阵，使人类拥有了几乎无限的运算和储存能力。将过去的巨型计算机同超弦机相比，就如同我们的十根手指头同那台巨型计算机相比一般。超弦计算机具有终极容量，终极容量啊，就是说，它可以将已知宇宙中的每一个基本粒子的状态都储存起来并进行运算，就是说，如果是基于三维空间和一维时间，超弦机能够在原子级别上模拟整个宇宙……”

　　宋诚交替地看着箱子和白冰，与刚才不同，他似乎在很注意地听白冰的话，其实他是在努力寻找一种解脱，让这个神秘来人的这番不着边际的话，将自己从那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

　　白冰说：“很抱歉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大爆炸奇点超弦计算机什么的，与我们面对的现实好象八杆子打不着，但要把事情解释清楚，就绕不开这些东西。下面谈谈我的专业吧：我是个软件工程师，主要搞模拟软件，也就是建立一个数学模型，在计算机里让他运行，模拟现实世界中的某种事物或过程。我是学数学的，所以建模和编程都搞，以前搞过沙尘暴模拟、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模拟、东北能源经济发展趋势模拟等等，现在搞大范围天气模拟。我很喜欢这个工作，看着现实世界的某一部分在计算机内存中运动演化，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白冰看看宋诚，后者的双眼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素户仍在注意听着，于是他接着说下去。“你知道，物理学在近年来连续地大突破，很象上世纪初的那阵儿，现在，只要给定边界条件，我们就可以拨开量子效应的迷雾，准确地预测单个或一群基本粒子的运动和演化。注意我说的一群，如果群里粒子的数量足够大它就构成了一个宏观物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在原子级别上建立一个宏观物体的数学模型。这种模型被称为镜象模拟，因为它能已百分之百的准确再现模拟对象的宏观过程，因为宏观模拟对象建立了一个数字镜象。打个比方吧：如果用镜象模拟方式为一个鸡蛋建立数学模型，也就是将组成鸡蛋的每一个原子的状态都输入模拟的数据库，当这个模型在计算机中运行时，如果给出的边界条件合适，内存中的那个虚拟鸡蛋就会孵出小鸡来，而且内存中的虚拟小鸡，与现实中的那个鸡蛋孵出的小鸡一模一样，连每一根毛尖都不差一丝一毫！你往下想如果这个模拟目标比鸡蛋在大些呢？大到一棵树，一个人，很多人；大到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大到整个地球？”白冰说到这里激动起来，开始手舞足蹈，“我是一个狂想爱好者，热衷于在想象中大一切都推向终极，这就让我想到，如果镜象模拟的对象是整个宇宙会怎么样？！”白冰进入一种不能自已的亢奋中，“想想，整个宇宙！奶奶的，在一个计算机内存中运行的宇宙！从诞生到毁灭……”

　　白冰突然中断了兴奋的讲述，警觉地站起来，这事门无声地开了，走进来两个神色阴沉的男人，其中一位稍年长些的对着白冰抬抬双手，示意他照着做，白冰和宋诚都看到了他敞开的夹克中的手枪皮套，白冰顺从的举起双手，年轻的那位上前在他身上十分仔细的上下轻拍了一遍，然后对年长者摇摇头，同时将那个大手提箱从桌上提开，放到离白冰远一些的地方。

　　年长者走到门口，对外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进来三个人，第一个人是市公安局局长陈继风，第二个是省委书记吕文明，最后进来的是首长。

　　年轻人拿出了一副手铐，但吕文明冲他摇了摇头，陈继风则将头向门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两个便衣警察走了出去，其中的一人走前从办公桌桌腿上取下了一个小东西放进衣袋，显然是窃听器。

　　镜子刘慈欣

第七章·初始条件

　　白冰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他淡淡一笑说：“你们终于抓到我了。”

　　“准确地说是你自投罗网，得承认，如果你真想逃，我们是很难抓到你的。”陈继风说。

　　吕文明表情复杂的看了宋诚一眼，欲言又止。首长则缓缓地摇摇头，语气沉重地低声道：“宋诚啊，你，怎么堕落到这一步呢……”他双手撑着桌沿长久的默立着，眼睛有些湿润，谁看到都不会怀疑他的悲哀是真诚的。

　　“首长，在这儿就不必演戏了吧。”白冰冷眼看着这一切说。

　　首长没有动。

　　“诬陷他是您策划的。”

　　“证据？”首长仍没有动，从容地问。

　　“那次会面后，关于宋诚您只说过一句话，是对他说的。”白冰指指陈继风，“继风啊，宋诚的事你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还是认真办一办吧。”

　　“这能证明什么？”

　　“从法律意义上当然证明不了什么，这是您的精明和老练之处，即使密谈都深藏不露。但他。”白冰又指了指陈继风，“却领会地很准确，他对您的意思一直领会地很准确，对宋诚的诬陷是他指示刚才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具体干的，那个人叫沈兵，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整个过程可是一个复杂的大工程，我就不用细说了吧。”

　　首长缓缓转过身来，在办公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两眼看着地板说：“年轻人，必须承认，你的突然出现有许多令人吃惊的地方，用陈局长的话说叫见鬼了。”他沉默了一会后，语气变地真诚起来，“说明你的真实身份吧，如果你真是上级派来的，请相信，我们是会协助工作的。”

　　“不是，我多次声明自己是个普通人，身份就是你们已经查明的那样。”

　　首长点点头，看不出白冰的话让他感到欣慰还是更加忧虑。

　　“坐，都坐吧。”首长对仍站着的吕、陈二人挥挥手，然后伏身靠近白冰，郑重的说：“年轻人，今天。我们吧一切都彻底讲清楚，好吗？”

　　白冰点点头：“这也是我的打算。我，从头说起吧。”

　　“不，不用，你刚才对宋诚说的那些我们都听到了，就从中断处接着说吧。”

　　白冰语塞，一时想不起刚才说到哪儿了。

　　“在原子级别模拟整个宇宙。”首长提醒他，但看到白冰仍然不知从何说起，他便自己接着说下去，“年轻人，我认为你这个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不错，超弦计算机具有终极容量，为这种模拟运算提供了硬件基础，但，你想过初始状态问题吗？对宇宙的镜象模拟必须从某个初始状态开始，也就是说，要在模拟开始时是某个时间断面上，将宇宙的全部原子状态一个一个地输入计算机，在原子级别上构建一个初始宇宙模型，这可能吗？别说是宇宙了，就是你说的那个鸡蛋都不可能，构成它的原子数比有史以来出现过的所有鸡蛋的数量都要大几个数量级；甚至一个细菌都不可能，它的原子数量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退一步说，就算动用了难以想象的人力和物力将细菌甚至鸡蛋这类小物体的原始状态从原子级别上输入计算机，那么她们运动和演化所需要的边界条件呢？比如鸡蛋孵小鸡所需要的温度湿度等等，这些边界条件在原子级别上的数据量同样大地不可想象，甚至可能要大于模拟对象本身。”

　　“您能对技术问题进行如此描述，我很敬佩。”白冰由衷地说。

　　“首长是高能物理专业的高才生，是改革开放恢复学位后国内的第一批物理学硕士之一。”吕文明说。

　　白冰对吕文明点点头，又转向首长：“但您忘了，存在着那样一个时间断面，宇宙是十分简单的，甚至比鸡蛋和细菌都简单，比现实中最简单的东西都简单，因为它那时的原子数是零，没有大小，没有结构。”

　　“大爆炸奇点？”首长飞快地接上话，几乎没有空隙，显示出它沉稳迟缓的外表下灵敏快捷的思维。

　　“是的，大爆炸奇点。超弦理论已经建立了完善的奇点模型，我们只需要将这个模型用软件实现，输入计算机运算就可以了。”

　　“是这样，年轻人，真是这样。”首长站起身，走到白冰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显出了少有的兴奋，对刚才的那番话不甚了了的陈继风和吕文明则用迷惑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你从那个科研中心拿出来的超弦计算机吗？”首长指着那个大手提箱问。

　　“偷出来的。”白冰说。

　　“呵，没关系，宇宙大爆炸的镜象模拟软件一定在里面吧？”

　　“是的。”

　　“做做看。”

第八章·创世游戏

　　白冰点点头，把箱子提到桌面上打开了它。除了显示设备外，箱子中还装着一个圆柱体容器，超弦计算机的主机其实只有一个烟盒大小，但原子电路需要在超低温下运行，所以主机浸在这个绝热容器里的液氮中。白冰将液晶显示器支起来，动了一下鼠标，处于休眠状态的超弦计算机立刻苏醒过来，液晶屏亮起来，象睁开了一只惺忪的睡眼，显示出一个很简单的界面，仅由一个下拉文本框和一个小小的标题组成，标题是：请选择创世启暴参数：白冰点了一下文本框旁边的箭头，下啦出一行行数据组，每组有十几个数据项，各行看上去差别很大，“奇点的性质由十八个参数确定，参数组合原则上是无限的，但根据超弦理论的推断，能够产生创世爆炸的参数组是有限的，但由多少组还是个迷。这里显示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们随便选一组吧。”

　　白冰选中一组参数后，屏幕立刻变成了乳白色，正中凸现了两个醒目的大按纽：引爆取消

　　白冰点了引爆按纽，屏幕上只剩一片乳白，“这白色象征虚无，这里没有空间，时间也还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

　　屏幕左下角出现了一个红色数字“0”

　　“这个数字是宇宙演化的时间，0的出现说明奇点已经生成，它没有大小，所以我们看不到。”

　　红色数字开始飞快增长。

　　“注意，宇宙大爆炸开始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兰色的小点，很快增大为一个球体，发出耀眼的蓝光。球体急剧膨胀，很快占满整个屏幕，软件将视野拉远，球体重新缩为遥远处的一点，但爆炸中的宇宙很快又充满了整个屏幕。这个过程反复重复着，频率很快，仿佛是一手宏伟乐曲的节拍。

　　“宇宙现在正处于暴胀阶段，它的膨胀速度远远超过光速。”

　　随着球体膨胀速度的降低，视野拉开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随着能量密度的降低，球体的颜色由蓝向黄渐变，后来宇宙的色彩在红色上固定了下来，并渐渐变暗，屏幕上视野不再拉远，变成黑色的球体在屏幕上很缓慢地膨胀着。

　　“好，现在踞大爆炸已经一百亿年了，这个宇宙处于稳定的演化阶段，我们进去看看吧。”白冰说完动了动鼠标，球体迅速前移，屏幕完全黑了下来，“好，现在我们就在这个宇宙的太空中了。”

　　“什么也没有啊？”吕文明说。

　　“我们看看……”白冰说着，按动鼠标右键弹出了一个很复杂的界面，一个程序开始统计这个宇宙中的物质总量，“呵，这个宇宙中只有十一个基本粒子。”他又调出了一大堆信息仔细读着，“有十个粒子结成了五个粒子对，相互环绕对方运行，不过每个粒子对中的两个粒子相距几千万光年，要上百万年才能相对运动一毫米；还有一个粒子是自由的。”

　　“十一个基本粒子？！说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吕文明说。

　　“有空间啊，近千亿光年直径的空间！还有时间，一百亿年的时间！时空是最实在的存在！要说这个宇宙，还是创造得比较成功的，以前创造的相当多的宇宙连空间都很快湮灭了，只剩时间。”

　　“无聊。”陈继风哼了一声，转身不再看屏幕。

　　“不，很有意思，”首长高兴地说，“再来一次。”

　　白冰退回到引爆界面，重选了一组参数，再次启动大爆炸。这个新宇宙诞生的过程看上去与刚才基本相同，也是一个在膨胀中渐渐暗下来的球体。在创世后的一百五十亿年，球体完全变黑，宇宙的演化稳定下来，白冰再次让视点进入宇宙内部，这时，连最不感兴趣的陈继风也惊叹起来。广漠的黑色天空下，一张银色的大膜向各个方向伸至无穷远处，大膜上点缀着各种色彩的小球体，象滚动在镜面上的多彩露珠。

　　白冰又调出了分析界面，看了一会儿后说：“运气好，这是个丰富多彩的宇宙，半径约400亿光年，其中一半是液体，一半是空间。也就是说，这个宇宙就是一个深度和表面半径都是400亿光年的大洋！宇宙中的固体星球就浮在洋面上！”白冰将画面推向洋面，可以看到银色的洋面在缓缓波动着，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星球的近景：“这个漂浮着的星球有……我看看，木星那么大吧，啊，它还在自转那！看它表面的那些山脉，在出水和入水时是何等壮观！我们就吧这液体叫水吧。看那被山脉甩到轨道上的水，在洋面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彩虹环呢！”

　　“是很美，但这个宇宙是违反物理学基本定律的。”首长看着屏幕说，“别说400亿光年深的海洋，就是4光年，那水体也早在引力下坍缩成黑洞了。”

　　白冰摇摇头说：“您忘了最基本的一点：这不是我们的宇宙，这个宇宙有自己的一套物理定律，与我们宇宙中的完全不同。在这个宇宙中，万有引力常数、普郎克常数、光速等基本物理常数与我们的宇宙完全不同；在这个宇宙中，一加一甚至都不等于二。”

　　在首长的鼓励下，白冰继续做下去，第三个宇宙被创造出来，进入其中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堆极其混乱的色彩和形状，白冰立刻将它关掉了。“这是一个六维宇宙，我们无法观察它，其实大多数情况都是这样，我们创造的前两个都是三维宇宙只是运气好而已，宇宙从高能冷却后，被释放到宏观的维数为三的概率只有三十比十一。”

　　第四个宇宙出现时，所有的人都很迷惑：宇宙呈现一个无际的黑色平面，有无数银光闪闪的直线与黑的平面垂直相交。看过分析数据后，白冰说：“这个宇宙与上面的相反，维数比我们的低，是个二点五维的宇宙。”

　　“二点五维？”首长很吃惊。

　　“您看这个黑色没有厚度的二维平面就是这个宇宙的太空，直径约500亿光年；那些与平面垂直的亮线就是太空中的恒星，她们都有几亿光年长，但无限细，只有一维。分数维的宇宙很少见，我要把这组创世参数记下来。”

　　“有个问题：”首长说，“如果你用这组参数再次启动大爆炸，所得到的宇宙和这个完全一样吗？”

　　“是的，而且其演化过程也完全一样，一切在大爆炸时就决定了，您看，物理学穿过量子迷雾后，宇宙又显出了因果链和决定论的本性。”白冰依次看着每个人，郑重地说，“我请各位都牢记这一点，如果要理解我们后面将要面对的那些可怕的事，这是关键。”

　　“真的很有意思，做上帝的体验，超脱而空灵，很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首长感叹道。

　　“我的感觉同您一样，”白冰离开了计算机，站起来来回走着，“所以我就一遍又一遍地玩创世游戏，道现在为止，我已经启动了一千多次大爆炸，那一千多个宇宙，其神奇壮观，很难用语言形容，我象吸毒似的上了瘾……本来我可以这样一直玩下去，我们之间将永远素不相识，不会有任何关系，我们双方的生活都会按正常的轨迹进行下去，但……唉，真他妈的……那是今年年初一个下雪的晚上，已经午夜两点了，很静很静，我启动了那天最后一个大爆炸，在超弦计算机中诞生了第一千二百零七号宇宙，就是这一个……”

　　白冰回到计算机前，将文本框拉到底，选择了最后一组创世参数，启动了宇宙大爆炸。新的宇宙在蓝光急剧膨胀后熄灭为黑色。白冰移动鼠标，在创世之后的一百九十亿年进入了这个他编号为1207的宇宙。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灿烂的星海。

　　“1207的半径约二百亿光年，宏观维数是三；这个宇宙中，万有引力常数是一点六七乘十的负十一次方，真空中的光速是每秒三十万公里；这个宇宙中，电子电量是一点六零二乘十的负十九次方库仑；这个宇宙中，普郎克常数十六点六二六……”白冰凑近首长，用令人胆寒的目光逼视着他，“这个宇宙中，一加一等于二。”

　　“这是我们的宇宙。”首长点点头，他仍很沉着，但额头有些潮湿了。

第九章·历史检索

　　“得到1207号宇宙后，我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做了一个搜索引擎，以模式识别为基础。然后我就从天文资料中查到银河系与仙女座、大小麦哲伦等相邻星系的几何构图，在全宇宙范围内查询这种构图，得到了八万多个结果。下一步我就在这个范围内用银河系和邻近星系本身的形状进行查询，很快在宇宙中定位了银河系。”以漆黑的太空为背景，一个银色大旋涡在屏幕上显示出来，“太阳的定位就更容易了，我们已经知道它在银河系中的大致范围——”白冰用鼠标在大旋涡的一个旋臂顶端拉出一个小矩形框，“仍用模式识别的方法，在这个范围中很快就定位了太阳。”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光球，光球周围环绕着一个雾蒙蒙的大环，“哦，这事太阳系的行星还没有诞生，这个星际尘埃构成的环就是构成它们的原材料。”白冰在屏幕下方调出了一个滚动条，“看，用这个来移动时间，”他将滑块缓缓前移，越过了两亿年的漫漫时光，太阳周围的尘埃环消失了。“现在九大行星已经诞生。这是真实尺度的图象，不是天象演示。所以找到地球还要费事些，我把以前储存的坐标调出来吧。”于是原始地球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灰蒙蒙的球体，白冰转动鼠标的滚轮，“我们降低高度，好，现在，大约是一万来米高吧。”下面的大陆仍笼罩在迷雾之中，但雾中纵横交错的发着红光的网线显现出来，象胚胎上的血管，白冰指着那些网线说，“这是岩浆河。”他继续转动鼠标滚轮，穿过浓浓的酸雾，褐色的海面出现了，紧接着视点扎入海中，一片浑浊，有几个微小的悬浮物，它们大多是圆形的，也有其他较复杂的形状，与悬浮物最明显的区别是，它们自己在运动，而不是随水漂移，“生命，刚出现的生命。”白冰用鼠标点点那些微小的东西说。他很快的反向转动滚轮，将视点重新升到太空中，再次显示出古地球的全貌，然后移动时间滚动条，亿万年时光又飞逝而过，笼罩在地球表面的浓雾消失了，海洋在变蓝，大陆在变绿，后来，巨大的冈瓦纳古陆象初春的冰块一样分崩离析，“如果愿意，我们可以看到生命进化的全过程，包括几次大灭绝和随之而来的生命大爆发，但是算了吧，省些时间，我们就要看到关系到咱们命运的谜底了。”古陆的各个碎块继续漂移，终于，一幅熟悉的世界构图出现了。白冰改变了时间滚动条的比例，开始以较慢的速度移动时间，并在一点停住了，“好了，在这里，人类出现了。”他又将滑块小心地前移一小段，“现在，文明出现了。”

　　“对于上古的历史，一般只能宏观的看看，检索具体事件不太容易，具体人物就更难了。一般的历史检索是靠两个参数：地点和时间，这两点在上古历史记载中很难准确，我们做一次来看看吧，来，我们下去了！”白冰说着，将鼠标在地中海范围的一个位置双击了一下，视点高度另人目眩地急剧降低，最后，一个荒凉的海滩出现了，黄沙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橄榄丛。

　　“古希腊时代的特洛伊海岸。”白冰说。

　　“那……你能移到木马屠城的时间吗？”吕文明兴奋地问。

　　“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木马。”白冰淡淡地说。

　　陈继风点点头：“那种东西象儿戏，在世纪的战争中是不可能的。”

　　“从来没有过特洛伊战争。”白冰说。

　　首长很惊奇：“这么说，特洛伊城是因为别的原因毁灭的？”

　　“从来没有过特洛伊城。”

　　另外三个人惊奇的面面相觑。

　　白冰指指屏幕说：“现在显示的就应该是发生那场战争时特洛伊海岸的真实情景，我们再前后移动五百年……”白冰小心地移动鼠标，屏幕上的海岸线再白昼和黑夜的高频转换中急剧闪动，树丛的形状也在飞快地变化，沙滩尽头闪过几个小棚屋，时而还能看到几个一闪而过的小小的人影，棚屋时多时少，但最多时也没有超过一个村庄的规模，“看到了吗，伟大的特洛伊城只在那些游吟诗人的想象中存在过。”

　　“怎么会呢？”吕文明惊叫起来，“本世纪初有考古发现证实啊！当时还挖出了……阿加门侬的黄金面具。”

　　“阿加门侬的面具？”白冰大笑一声。

　　“随着历史记载的增多和更加准确，往后的检索就越来越容易，再做一次。”白冰将视点升回地球轨道，这次他没有使用鼠标，而是手工输入了时间和地理坐标，视点向亚洲西部降落。很快，屏幕上显示了一片沙漠，在一处红柳从的阴影下躺着几个人，他们穿着破旧的粗布袍，皮肤黝黑，头发很长而且被沙尘和汗水弄成一缕缕的，远远看去象一堆破烂的废弃物。白冰说：“这里离穆斯林村庄不远，但鼠疫流行，他们不敢去。”有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坐了起来，四下看看，确认别人都睡熟了后，拿起旁边一个人的羊皮水囊喝了一通，又从另一个人的破行囊中拿出一块饼，掰下三分之一放到自己的包里，随后满意地躺下了。

　　“我用正常速度运行了两天，看到他五次偷别人的水喝，两次偷别人的饼。”白冰用鼠标点着那个刚躺下的人说。

　　“他是谁？”

　　“马可·波罗。检索到他可不容易，关押他的那个热那亚监狱的时间和地点都比较准确，我在那里定位了他，随后往回跟踪他经历了那次海战，提取了一些特征点，又往回跳过一大段时间跟到这里，这是在那时的波斯、现在的伊朗巴姆市附近，不过都白费劲了。”

　　“那他是在去中国的路上了，你应该能跟着他进入忽必烈的宫殿。”吕文明说。

　　“他没有进入过任何宫殿。”

　　“你是说，他在中国期间只是在民间呆着？”

　　“马可·波罗根本就没有来过中国，前面更加险恶的漫漫长路吓住了他，他们就在西亚转悠了几年，后来这人把从那里道听途说来的传闻讲给了那位作家狱友，后者写成了那本伟大的游记。”

　　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再往后，检索具体的人和事就更加容易了，再来一次，到近代吧。”

　　在一间很暗的大屋子里，一张很宽的木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地图，桌旁围着几个身着清朝武官服的人，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这是北洋海军提都府的一次会议。”

　　有一个人在说话，画面传出的声音很模糊，且南方口音重，听不懂。白冰解释说：

　　“这个人在说，在近海防御中，不要一味追求大炮巨舰，就这么点钱，与其从西洋购买大吨位铁甲舰，不如买更多数量的蒸汽鱼雷快艇，每艘艇上可装载四至六枚瓦斯鱼雷，构成庞大的快艇攻击群，用灵活机动的航线避开日舰舰炮火力，抵近攻击……我曾请教过多位海军专家和史战研究者，他们一致认为，如果当时这人的想法得以实施，北洋水师将是甲午战争中的胜利者。这人的高明和超前之处在于，他是海战史上最早从新式武器的出现发现传统大炮巨舰主义缺陷的人。”

　　“他是谁？邓世昌？”陈继风问。

　　白冰摇摇头：“方伯谦。”

　　“什么？就是那个在黄海大战中临阵脱逃的怕死鬼？”

　　“就是他。”

　　“直觉告诉我，这些才象真实的历史。”首长沉思着说。

　　白冰点点头：“是啊，到这一步，超脱和空灵消失了，我陷入了郁闷中，我发现，我们基本上被自己所知道的历史骗了：那些名垂青史的人物并非全是英雄，他们中也有卑鄙的骗子和阴谋家，他们用权势为自己树碑立传而且成功了。而那些为正义和真理献身的人，有很多默默残死在历史的尘埃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有很多在强有力的诬陷下遗臭万年，就象现在宋诚的命运；他们中只有极少数的人得到了历史正确的记忆，其比例连冰山的一角都不到。”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宋诚，看到他已经悄悄振作起来，两眼放出光芒，象一个已经倒地的战士又站了起来，拿起武器并跨上一匹新的战马。

第十章·现实检索

　　“然后，你就进入了1207宇宙中的现实，是吗？”首长问。

　　“是的，我在那个镜象中将时间调到现在。”白冰说着同时将屏幕上时间滑块推到尽头，这时视点又回到了太空中，兰色的地球看上去与古代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1207镜象中的现实：我们这个内地省份，经过几十年不间断的能源和资源输出，除了矿产开采和电力输出之外，至今也未能建立起一个象样的工业体系，只留下了污染，农村的大片土地仍处于贫困线以下，城市失业严重，治安状况恶化……我自然想看看领导和指挥这一切的人是怎样工作的，最后看到了什么，我不用说了。”

　　“你这样做的目的呢？”首长问。

　　白冰苦笑着摇了摇头：“别以为我有他那样崇高的目的，”他指指宋诚，“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自得其乐地过日子，你们干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想惹你们的，但……我为这个超级模拟软件费了这么大劲，自然想通过它得些实惠，于是，我就给你们中的几个人打电话，想小小地敲一笔钱……”他说着突然变得愤怒起来，“你们干吗要这么过激反应？！干吗非要除掉我？！其实给我那笔钱不就完了嘛……好了，现在我吧一切都讲清楚了。”

　　五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们都默默地盯着屏幕上的地球，这是现实中地球的数字镜象，他们也在这镜象中。

　　“你真的能够在这台计算机中观察到世界上发生过的一切？”陈继风打破沉默问。

　　“是的，历史和现实的所有细节，都是这台计算机中运行的数据，数据是可以随意解析的，不管多么隐秘的事情，观察它们不过是从数据库中提取一些数据进行处理，这个数据库以原子级别储存着整个世界的镜象，所有数据都是可以随意提取的。”

　　“能证明一下吗？”

　　“这很容易：你出去，随便到什么地方，随便干一件什么事，然后回来。”

　　陈继风依次看了看首长和吕文明，转身走出了房间，两分钟后他回来了，无言地看着白冰。

　　白冰移动鼠标，使视点从太空急剧下降，悬在这城市上空，城市一览无遗的展现在屏幕上。白冰移动画面仔细寻找，很快找到了近郊的第二看守所，找到了他们所在这栋三层楼房。视点随即进入了楼房内，在二楼空荡的走廊中移动，画面上出现了坐在走廊中长椅子上的两个便衣警察，其中的沈兵正在点一支烟；最后画面中出现了他们所在的办公室的门。

　　“现在的模拟画面，只比发生的现实滞后零点一秒，让我们后退几分钟。”白冰将时间滑标向后移了一点点。

　　屏幕上，门开了，陈继风走了出来，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看到他后立刻站了起来，陈象他们摆摆手示意没事，就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视点紧跟着他，象有人用摄象机跟踪拍摄。镜象画面上，陈继风进了卫生间，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手枪，拉了一下枪栓后装回裤袋，白冰将这个画面定住，并使其象三维动画一样旋转至各个方位。陈继风走出卫生间，画面跟着他回到了办公室，并显示出了正在等待的另外四个人。

　　首长不动声色地看着屏幕，吕文明则抬头警觉地看了陈继风一眼。

　　“这东西确实厉害。”吕文明阴沉着脸说。

　　“下面我为您演示它更厉害的地方。”白冰说着，使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由于镜象模拟的宇宙是以原子级别存储的，所以我可以检索到这个宇宙的每一个细节。下面，让我们看看陈局长上衣口袋中装着什么。”

　　白冰在静止的画面上拉出一个方框，圈住陈继风的上衣袋范围，然后弹出一个处理界面，经过一系列操作，上衣袋外侧的布被去除了，显示出放在衣袋中的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片。白冰使用拷贝软件将纸片复制下来，然后启动了一个三维模型处理软件，将拷贝的数据粘贴到软件的处理桌面上，又经过几项操作，那张折叠的纸片被展开来，那是一张外汇支票，数额是二十五万美圆。

　　“下面我们就追踪这张支票的来源。”白冰说着关闭了图象处理软件，又回到四个人的静止画面上来，白冰在陈继风上衣袋中那张已被选定的支票上按右键调出功能选项，选择了trace一项，支票闪动起来，画面也立刻活动了，时间在逆向流动，显示首长一行三人退出办公室，又退出了大楼，退回到一辆汽车上，其中陈继风和吕文明戴上了耳机，显然是在监听白冰和宋诚的谈话。跟踪检索继续进行，场景不断变换，但那张闪动的支票作为检索键值一直处于画面中央，陈继风仿佛被它吸附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场景。终于那张支票跳出了陈的上衣袋，钻进了一个小篮子，那个篮子又从陈的手中跳到了另一个人手中，这个时候，白冰令画面停止了。

　　“就从这里开始放吧。”白冰说着，启动了画面以正常速度播放，这好象是陈继风家的客厅里，屏幕上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柃着那个水果蓝站在那里，好象刚近来，陈继风则坐在沙发上。

　　“陈局长，温哥托我来看看您，也是表示一下上次的谢意。他本来想亲自来的，但觉得为了免去一些闲话，这种走动还是少些好。”

　　陈继风说：“你回去告诉温雄，现在他条件好了，一定要走正道，总是出格对谁都没好处，也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温哥怎么能忘记陈局长的教诲呢？他现在不但为社会积极贡献，在贫困地区建了四所小学，政治上也要求进步，已经当选市人大代表了！”来人说着，将果蓝放在茶几上。

　　“东西拿走。”陈继风挥挥手说。

　　“哪敢带什么好东西，那不是成心惹陈局长生气嘛，一点水果，表表心意。您是不知道，温哥一说起您，都眼泪汪汪的，说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来人走后，陈继风关上门后回到茶几旁，将果蓝的水果全倒出来，从篮底拿出那张支票放进了上衣袋。

　　首长和吕文明都冷冷的看了陈继风一眼，这些他们显然也都不知晓。温雄是利成集团的总裁，这是个包含着餐饮、长途客运等众多业务的庞大公司，其原始积累来自于温雄黑社会体系的贩毒利润，他们使这座城市成为云南至俄罗斯毒品管道上的一个重要枢纽，现在温雄在合法商业上发展顺利…他的毒品业务也在前者的补充和滋养下更快地膨胀起来，致使这座内地城市毒品泛滥，治安恶化。而陈继风这个后台是其生存的重要保证。

　　“收的是美圆？一定是要给儿子汇去吧。”白冰笑着说，“您儿子在美国读书的钱可全是温雄出的……对了，想不想看看他现在在地球那一边干什么？很容易的，现在波士顿是午夜，不过上两次我看到他时，他都还没睡觉。”白冰将视点升到太空，将地球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将北美大陆放大，在大西洋海岸找到了那座灯火阑珊的城市，然后很快定位了他以前显然找到过的一座公寓，视点进入卧室后，显示出一幅另人尴尬的画面：那个黄皮肤男孩正和一黑一白两个妓女鬼混。

　　“陈局长，看到您儿子是怎样花您的钱了吗？”

　　陈继风恼怒地将液晶显示屏反扣到箱子上。

　　被深深震慑了的几个人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中，然后吕文明问：“这些天，你为什么只是逃跑，没想到通过更……正当的方式摆脱困境呢？”

　　“您是说我到纪委去举报？真是个好主意，我开始也这么想过，于是便在镜象中对纪委领导班子进行查询，”白冰抬头看了看吕文明，“您应该知道我都看到了什么，我不想落到您老同学这样的下场。那么我能去检察院和反贪局吗？郭院长和常局长对大部分重大举报肯定会严格秉公办理，对一小部分会小心地绕开；而我将举报的那些，一说出口他们就会同你们一样要了我的命。那么还能去那呢？让媒体将这一切暴光吗？省里新闻媒体的那几个关键人物我想你们都清楚，首长的政绩不就是他们捧出来的吗？那些记者与妓女的唯一区别就是出卖的部位不同……这是一张互相连接在一起的大网，那一跟线都动不得啊，我哪儿有地方可去。”

　　“你可以去中央。”首长仔细观察着白冰，不动声色地说。

　　白冰点点头说：“这是唯一的选择了，但我是个普通的小人物，所以首先来见见宋诚，找一个稳妥可靠的渠道，也顾不得你们追杀了。”白冰犹豫了一下，接着说，

　　“但这个选择并不轻松，你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样做最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项技术将公布于世。”

　　“很对，那时，笼罩在历史和现实上的所有迷雾将一扫而光，一切的一切，在明处和暗处的，过去和现在的，都将赤裸裸地展现于光天化日之下。到那时，光明与黑暗，将不得不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决斗，世界将陷入一片混乱……”

　　“但最后的结果，是光明取得胜利。”一直沉默的宋诚终于说话了，他走到白冰面前，直视着他说，“知道黑暗的力量来自那里吗？就是来自黑暗，也就是说来自它的隐蔽性，一旦暴露在明处，它的力量就消失了，如腐败之类的，大多如此。而你的镜象，就是使所有黑暗全部暴露的强光。”

　　首长和陈、吕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沉默，超弦计算机的屏幕上，原子级别的镜象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

　　“有一个机会，”首长突然站起身，对陈、吕二人说，“好象有一个机会。”首长接着扶着白冰的肩膀说：“为什么不将镜象中的时间标尺移向未来？”

　　白冰和陈、吕二人不解地看着首长。

　　“如果我们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就能够在现在改变它，这样我们就能控制未来历史的走向，也就控制了一切……年轻人，你认为这没有可能吗？也许，我们能够一起肩负起创造历史的使命。”

　　白冰明白过来，苦笑者摇摇头，站起身走到计算机前，用鼠标将时间标尺拉长，在零时标后面拉出了一个未来时段，然后对首长说：“您自己来试试吧。”

第十一章·单程递归

　　首长扑向计算机，动作敏捷得如饥饿的鹰见到地面上的小鸡，令人恐惧。他熟练地移动鼠标，将时间滑标滑过零时点，在滑标进入未来时段的瞬间，--个错误提示窗口跳了出来：

　　Stack overflow……

　　白冰从首长手中拿过鼠标“让我们启动错误跟踪程序，step by step吧。”

　　模拟软件退回到出错前，开始分步运行。当现实中的白冰将滑块移过零时点，镜像中虚拟的白冰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错误跟踪程序立刻放大了镜像中的那台超弦计算机的屏幕，可以看到，在那台虚拟计算机的屏幕上，第二层的虚拟白冰也正在将滑块移过零时点；于是，错误跟踪程序又放大了第三层虚拟中的那台超弦计算机的屏幕……就这样，跟踪程序一层层地深入，每一层的白冰都在将滑块移过零时点。这是--套依次向下包容的永无休止的魔盒。

　　“这是递归，一种程序自己调用自己的算法，正常情况下，当调用进行到有限的某一层时会得到答案，多层自我调用的程序再逐层按原路返回。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无限调用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单程递归，由于每次调用时都需将上层的现场数据存入堆栈，就造成了刚才看到的堆栈存贮器溢出，由于是无限递归调用；即使超弦计算机的终极容量也会被耗尽的。”“哦。”首长点点头。

　　“所以，虽然这个宇宙中的一切过程早在大爆炸发生时就已经决定，但未来对我们来说仍是未知的，对讨厌由因果链而产生的决定论的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安慰吧。”

　　“哦--”首长又点点头，他“哦”的这一声很长很长。

第十二章·镜像时代一

　　白冰发现，首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仿佛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的，整个身躯在萎缩，似乎失去了支撑自身的力量而摇摇欲坠；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撑着椅子慢慢地坐下，动作艰难且小心翼翼，好像怕压断自己的哪根骨头。

　　“年轻人，你，毁了我的一生。”首长缓缓地说，“你们赢了。”

　　白冰看看陈继峰和吕文明，发现他们也与自己一样不知所措，而宋诚，则昂然挺立在他们中间，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光彩。

　　陈继峰缓缓站起来，从裤口袋中抽出握枪的手。

　　“住手。”首长说，声音不高，但威严无比，使陈继峰手中的枪悬在半空不动了，

　　“把枪放下。”首长命令道，但陈仍然不动。

　　“首长，到了这一步，必须果断，他们死在这儿说得过去，不过是因拒捕和企图逃跑被击毙……”

　　“放下枪，你这条疯狗！”首长低沉地喝道。

　　陈继峰拿枪的手垂了下来，慢慢地转向首长：“我不是疯狗，是条好狗，一条知道报恩的狗！-条永远也不会背叛您的狗！！像我这样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对让自己有今天的上级，就具有值得信任的狗的道德，脑子当然没有那些一帆风顺的知识分子活。”

　　“你什么意思？”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吕文明站了起来。

　　“我的意思谁都明白，我不像有些人，每走一步都看好两三步的退路，我的退路在哪儿？到这时刻我不自卫能靠谁？！”

　　白冰平静地说：“杀我没用的，如果你想把镜像公布于世，这是最快捷的办法。”

　　“傻瓜都能想到这类自卫措施，你真的失去理智了。”吕文明低声对陈继峰说。

　　陈继峰说：“我当然知道这小子不会那么傻，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技术力量，投入全力是有可能彻底销毁镜像的。”

　　白冰摇摇头：“没有可能。陈局长，这是网络时代，隐藏和发布信息是很简单的事，我在暗处，跟我玩这个你赢不了的，就算你动用最出色的技术专家都赢不了，我就是告诉你那些镜像的备份在哪儿，我死后它如何发布，你也没办法，至于那组创世参数，就更容易隐藏和发布了，打消那念头吧。”

　　陈继峰慢慢地将手枪放回裤袋，颓然坐下了。

　　“你以为自己已经站在历史的山巅上了，是吗？”首长无力地对宋诚说。

　　“是正义站在历史的山巅了。”宋诚庄严地说。

　　“不错，镜像把我们都毁了，但它的毁灭性远不止于此。”

　　“是的，它将毁灭所有罪恶。”首长缓缓地点点头。

　　“然后毁灭所有虽不是罪恶但肮脏和不道德的东西。”

　　首长又点点头，说：“它最后毁灭的，是整个人类文明。”

　　他这话使其他的人都微微一愣。

　　宋诚说：“人类文明从来就没有面对过如此光明的前景，这场善恶大搏斗将洗去她身上的一切灰尘。”

　　“然后呢？”首长轻声问。

　　“然后，伟大的镜像时代将到来，全人类将面对着一面镜子，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在镜像中精确地查到，没有任何罪行可以隐藏，每一个有罪之人，都不可避免地面临最后审判，那是没有黑暗的时代，阳光将普照到每个角落，人类社会将变得水晶般纯洁。”

　　“换句话说，那是一个死了的社会。”首长抬头直视着宋诚说。

　　“能解释一下吗？”宋诚带着对失败者的嘲笑说。

　　“设想一下，如果DNA从来不出错，永远精确地复制和遗传，现在地球上的生命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在宋诚思考之际，白冰替他回答了：“那样的话现在的地球上根本没有生命，生命进化的基础--变异，正是由DNA的错误产生的。”

　　首长对白冰点点头：“社会也是这样，它的进化和活力，是以种种偏离道德主线的冲动和欲望为基础的，水清则无鱼，一个在道德上永不出错的社会，其实已经死了。”

　　“你为自己的罪行进行的这种辩解是很可笑的。”宋诚轻蔑地说。

　　“也不尽然。”白冰紧接着说，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有些吃惊，他犹豫了几秒钟，好像下了决心地说下去：“其实，我不愿意将镜像模拟软件公布于世，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我也不太喜欢有镜像的世界。”

　　“你像他们一样害怕光明吗？”宋诚质问道。

　　“我是个普通人，没什么阴暗的罪行，但说到光明，那也要看什么样的光明，如果半夜窗外有探照灯照你的卧室，那样的光明叫光污染……举个例子吧：我结婚才两年，已经产生了那种……审美疲劳，于是与单位新来的一个女大学生有了……那种关系，老婆当然不知道，大家过得都很好。如果镜像时代到来，我就不可能这样生活了。”

　　“你这本来就是一种不道德不负责任的生活！”宋诚说，语气有些愤怒。

　　“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吗？谁没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这年头儿要想过得快乐，有时候就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像您这样一尘不染的圣人，能有几个？如果镜像使全人类都成了圣人，一点出轨的事儿都不能干，那……那他妈的还有什么劲啊！”

　　首长笑了起来，连一直脸色阴沉的吕、陈二人都露出了些笑容。首长拍着白冰的肩膀说：“年轻人，虽然没有上升到理论高度，但你的思想比这位学者要深刻得多。”他说着转向宋诚，“我们肯定是逃不掉的，所以你现在可以将对我们的仇恨和报复欲望放到一边。作为一个社会哲学知识博大精深的人，你不会真浅薄到认为历史是善和正义创造的吧？”

　　首长这话像强力冷却剂，使处于胜利狂热中的宋诚沉静下来，“我的职责就是惩恶扬善匡扶正义。”他犹豫了一下说，语气和缓了许多。

　　首长满意地点点头：“你没有正面回答，很好，说明你确实还没有浅薄到那个程度。”首长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仿佛被冷水从头浇下，使他从恍惚中猛醒过来，虚弱一扫而光，那刚失去的某种力量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站起身，郑重地扣上领扣，又将衣服上的皱褶处仔细整理了一下，然后极其严肃地对吕文明和陈继峰说：“同志们，从现在起，一切己在镜像中了，请注意自己的行为和形象。”

　　吕文明神情凝重地站了起来，像首长一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长叹一声说：

　　“是啊，从此以后，苍天在上了。”

　　陈继峰一动不动地低头站着。

　　首长依次看看每个人，说：“好，我要回去了，明天的工作会很忙。”他转向白冰，“小白啊，你在明天下午六点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超弦计算机带上。”然后转向陈、吕二人，“至于二位，好自为之吧。继峰你抬起头来，我们罪不可赦，但不必自惭形秽，比起他们，”他指指宋诚和白冰，“我们所做的真不算什么了。”说完，他打开门，昂头走去。

第十三章·生日

　　第二天对于首长来说确实是很忙的一天。

　　一上班，他就先后召见省里主管工业、农业，财政、环保等领域的负责人，向他们交待了下一步的工作。虽然同每位领导谈的时间都很短，凭借丰富的工作经验，首长还是言简意赅地讲明了工作重点和最需要注意的问题，同时，他以老到的谈话技巧，让每个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交待，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上午十点半钟，送走了最后一位主管领导，首长静下心来，开始写-份材料，向上级阐明自己对本省经济发展和解决省内国有大中型企业面临的问题的意见，材料不长，不到两千字，但浓缩了自己这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和思考。那些熟悉首长理念的人看到这份材料应该很吃惊，这与他以前的观点有很大差别。这是他在权力高端的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纯粹从党和国家的最高利益的角度，在完全不掺杂私心的情况下发表自己的意见。

　　材料写完后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首长没有吃饭，只是喝了一杯茶，便接着工作。

　　这时，镜像时代的第一个征兆出现了，首长得知陈继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枪自杀，吕文明则变得精神恍惚，不断地系领口的扣子，整理自己的衣服，好像随时都有人给他拍照似的。对这两件事，首长一笑置之。

　　镜像时代还没有到来，黑暗已经在崩溃了。

　　首长命令反贪局立刻成立一个专案组，在公安和工商有关部门的配合下，立刻查封自己的儿子拥有的大西商贸集团和儿媳拥有的北原公司的全部账目和经营资料，并依法控制这些实体的法人。对自己其他亲戚和亲信拥有的各类经济实体也照此办理。

　　下午四点半，首长开始草拟一份名单。他知道，镜像时代到来后，省内各系统落马的处级以上干部将数以千计，现在最紧要的是物色各系统重要岗位的合适接任人选，他的这份名单就是向省委组织部和上级提出的建议。其实，在镜像出现之前，这份名单在他的心中已存在了很长时间，那都是他计划清除、排挤和报复的人。

　　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半，该下班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欣慰，自己至少做了一天的人。宋诚走进了办公室，首长将一份厚厚的材料递给他：“这就是你那份关于我的调查材料，尽快上报中纪委吧。我昨天晚上写了一份自首材料，也附上了，里面除了确认你们调查的事实外，还对一些遗漏做了补充。”宋诚接过材料，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白冰要来这里，带着超弦计算机。你应该告诉他，镜像软件马上就要上报上级，一开始，上级领导会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谨慎使用它，要防止镜像软件提前泄漏到社会上，那会产生很大的副作用，非常危险，基于这个原因，你让他立刻将自卫所用的备份，在网上或什么其他地方的，全部删除：还有那个创世参数，如果告诉过其他人，让他列出名单。他相信你，会照办的。一定要确认他把备份删除干净。”

　　“这正是我们想要做的。”宋诚说。

　　“然后，”首长直视着宋诚的眼睛，“杀了他，并毁掉那台超弦机。现在，你不会认为我这样做还是为自己着想吧。”

　　宋诚一愣，随后摇头笑了起来。

　　首长也露出笑容：“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后的事情与我无关。镜像已经记下了我说的这些话，在遥远的未来，也许有那么一天，会有人认真听这些话的。”

　　首长对宋诚挥了挥手让他走，然后仰在椅子的靠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沉浸在一种释然和解脱中。

　　宋诚走后，下午六点整，白冰准时走进了办公室。他的手里提着那个箱子，提着历史和现实的镜像。

　　首长招呼他坐下，看着放在办公桌上的超弦计算机说：“年轻人，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在镜像中看看自己的一生？”

　　“当然可以，这很容易的！”白冰说着；打开箱子启动了电脑。镜像模拟软件启动后，他首先将时标设定到现在，定位了这间办公室，屏幕上显示出两个人的适时影像后，白冰复制了首长的影像，按动鼠标右键启动了跟踪功能。这时，画面急剧变幻起来，速度之快使整块屏幕看起来一片模糊，但作为跟踪键值的首长的影像一直处于屏幕中央，仿佛是世界的中心，虽然这影像也在急剧变化，但可以看到人越变越年轻。“现在是逆时跟踪搜索，模式识别软件不可能根据您现在的形象识别和定位早年的您，它需要根据您随年龄逐渐变化的形象一步步追踪到那时。”

　　几分钟后，屏幕停止了闪动，显示出一个初生儿湿漉漉的脸蛋儿，产科护士刚刚把他从盘秤上取下来，这个小生命不哭不闹，睁着--双动人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呵呵，这就是我了，母亲多次说过，我一生下来就睁开眼睛了。”首长微笑着说，他显然在故作轻松地掩盖自己心中的波澜，但这次很例外地，他做得不太成功。

　　“您看这个，”白冰指着屏幕下方的一个功能条说，“这些按钮是对图像的焦距和角度进行调整的。这是时间滚动条，镜像软件将一直以您为键值进行显示，您如果想检索某个时间或事件，就如同在文字处理软件中查阅大文件时使用滚动条差不多，先用较大时间跨度走到大概的位置，再进行微调，借助于您熟悉的场景前后移动滚动条，一般总能找到的，这也类似于影碟的快进退操作，当然这张碟正常播放将需……”

　　“近五万小时吧。”首长替白冰算出来，然后接过鼠标，将图像的焦距拉开，显示出产床上的年轻母亲和整间病房，这里摆放着那个年代式样朴素的床柜和灯，窗子是木制的，引起他注意的是墙上的一块橘红色光斑，“我出生时是傍晚，时间和现在差不多，这可能是最后一抹夕阳了。”

　　首长移动时间滚动条，画面又急剧闪动起来，时光在飞逝，他在一个画面上停住了。一盏从天花板上吊下的裸露的电灯照着一张小圆桌，桌旁，他那戴着眼镜衣着俭朴的母亲正在辅导四个孩子学习，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也就是三四岁，显然是他本人，正笨拙地捧着一个小木碗吃饭。“我母亲是小学教师，常常把学习差的学生带回家里来辅导，这样就不误从幼儿园接我了。”首长看了一会儿，一直看到幼年的自己不小心将木碗儿中的粥倒了一身，母亲赶紧起身拿毛巾擦时，才再次移动了时间滚动条。

　　时光又跳过了许多年，画面突然亮起了一片红光，好像是一个高炉的出钢口，几个穿着满是尘污的石棉工作服的人影在晃动，不时被炉口的火焰吞没又重现，首长指着其中的一个说：“我父亲，一名炉前工。”“可以把画面的角度调一下，调到正面。”白冰说要从首长手中拿过鼠标，但被首长谢绝了。

　　“哦不不，这年厂里创高产加班，那时要家属去送饭，我去的，这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工作，就是从这个角度，以后，他炉火前的这个背影在我脑子里一直印得很深。”

　　时光又随着滚动条的移动而飞逝，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停止了，一面鲜红的队旗在蓝天的背景上飘扬，一个身穿白衣蓝裤的男孩子在仰视着它，--双手给男孩儿系上红领巾，孩子右手扬-亡头顶，激动地对世界宣布他的刻准备着，他的眼睛很清澈，如同那天如洗的碧空。

　　“我入队了，小学二年级。”

　　时光跳过，又一面旗帜出现了，是团旗，背景是一座烈士纪念碑，一小群少年对着团旗宣誓，他站在后排，眼睛仍像童年那样清澈，但多了几分热诚和渴望。

　　“我入团，初一。”

　　滚动条移动，他一生中的第三面红色旗帜出现了，这次是党旗。这好像是在…-间很大的阶梯教室中，首长将焦距调向那六个宣誓中的年轻人中间的一个，让他的脸庞占满了画面。

　　“入党，大二。”首长指指画面，“你看看我的眼睛，能看出些什么。”？

　　那双年轻的眼睛中，仍能看到童年的清澈、少年的热诚和渴望，但多了一些尚不成熟的睿智。

　　“我觉得，您……很真诚。”白冰看着那双眼睛说。

　　“说得对，直到那时，我对那个誓词还是真诚的。”首长说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动作很轻微，没有被白冰注意到。

　　时间滚动条又移动了几年，这次移得太过了，经过几次微调，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林荫道，他站在那里看着一位刚刚转身离去的姑娘，那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含着晶莹的泪，

　　一副让人心动的冰清玉洁的样子，然后在两排高大的白杨间渐行渐远……白冰知趣地站起身想离开，但首长拦住了他。

　　“没关系，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说完，他放下了鼠标，目光离开了屏幕，“好了，谢谢，把机器关了吧。”

　　“您为什么不继续看呢？”

　　“值得回忆的就这么多了。”

　　“……我们可以找到现在的她就是现在的，很容易！”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你走吧，谢谢，真的谢谢。”

　　白冰走后，首长给保卫处打了个电话，让机关大院的哨兵到办公室来一下．很快，那名武警哨兵进来，敬礼。

　　“你是……哦，小杨吧？”

　　“首长记性真好。”

　　“我叫你上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哨兵立刻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话也不会说了。

　　首长宽容地笑笑：“向战士们问好，去吧。”在哨兵敬礼后转身离去之际，他像突然起来似的说：“哦，把枪留下。”

　　哨兵愣了一下，还是抽出手枪，走过去小心地放在宽大的办公桌的一端，再次敬礼后走了出去。

　　首长拿起枪，取出弹夹，把子弹一颗颗地退出来，只留下一颗在弹夹里，再把弹夹推上枪。下一-个拿到这枪的人可能是他的秘书，也可能是天黑后进来打扫的勤杂工，那时空枪总是安全些。

　　他把枪放到桌面上，把退出来的子弹在玻璃板上摆成一小圈，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然后，他踱到窗前，看着城市尽头即将落下的夕阳，它在市郊的工业烟尘后面呈一个深红色的圆盘，他觉得它像镜子。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自己胸前的“为人民服务”的小标牌摘下来，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小幅国旗和党旗的基座上。

　　然后，他在办公桌旁坐下，静静地等候着最后一抹夕阳照进来。

第十四章·未来

　　当天夜里，宋诚来到气象模拟中心的主机房，找到了白冰，他正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已经启动的超弦计算机的屏幕。

　　宋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小白，我已经向你的单位领导打了招呼，马上有一辆专车送你去北京，你把超弦计算机交给一位中央领导，听你汇报的除了这位领导，可能还有几名这方面的技术专家。由于这项技术非同寻常的性质，让人完全理解和相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讲解和演示的时候要耐心……白冰，你怎么了？”

　　白冰没有转过身来，仍静坐在那里，屏幕上的镜像宇宙中，地球在太空中悬浮着，它的极地冰盖形状有些变化，海洋的颜色也由蓝转灰了些，但这些变化并不明显，宋诚是看不出来的。

　　“他是对的。”白冰说，

　　“什么？”

　　“首长是对的。”白冰说着，缓缓转身面对宋诚，他的双眼布满血丝。

　　“这是你思考了一天一夜的结果？”“不，我完成了镜像的未来递归运算。”“你是说……镜像能模拟未来了？！”白冰无力地点点头；“只能模拟很遥远的未来。我在昨天晚上想出了一种全新的算法，避开较近的未来，这样就避免了因得知未来而改变现实对因果链的破坏，使镜像直接跳到遥远未来。”

　　“那是什么时间？”

　　“三万五千年后。”

　　宋诚小心翼翼地问：“那时的社会是什么样子？镜像在起作用吗？”白冰摇摇头：“那时没有镜像了，也没有社会了。人类文明消亡了。”震惊使宋诚说不出话来。

　　屏幕上，视点急剧下降，在一座沙漠中的城市上空悬停。

　　“这就是我们的城市，是一座空城，已死去两千多年了。”

　　死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正方形的世界，所有的建筑都是标准的正立方体，且大小完全一样，这些建筑横竖都整齐地排列着，构成了一个标准的正方形城市。只有方格状的街道上不时扬起的黄色沙尘，才使人不至于将城市误认为是画在教科书上的抽象几何图形。

　　白冰移动视点，进入了一幢正立方体建筑内部的一个房间，里面的一切已经被漫长岁月积累的沙尘埋没了，在窗边，积沙呈一个斜坡升上去，已接上了窗台。沙中有几个鼓包，像是被埋住的家电和家具，从墙角伸出几根枯枝似的东西，那是已经大部锈蚀的金属衣帽架。白冰将图像的一部分拷贝下来，粘贴到处理软件中，去掉了上面厚厚的积沙，露出了锈蚀得只剩空架子的电视和冰箱，还有一张写字台样的桌子，桌上有一个已放倒的相框，白冰调整视点，使相框中的那张小照片占满了屏幕。

　　这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但照片上的三人外貌和衣着几乎完全一样，仅能从头发的长短看出男女，从身材的高低看出年龄。他们都穿着样式完全一样的类似于中山装的衣服，整齐而呆板，扣子都是一直扣到领口。宋诚仔细看看，发现他们的容貌还是有差别的，之所以产生一样的感觉，是因为他们那完全一致的表情，一种麻木的平静，一种呆滞的庄严。

　　“我发现的所有照片和残存的影像资料上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没有见过其他表情，更没有哭或笑的。”

　　宋诚惊恐地说：“怎么会这样呢？你能查查留下来的历史资料吗？”

　　“查过了，我们以后的历史大略是这样的：镜像时代在五年后就开始了，在前二十年，镜像模拟只应用于司法部门，但已经对社会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人类社会的形态发生了重大变化。以后，镜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历史上称为镜像纪元。在新纪元的头五个世纪，人类社会还是在缓慢发展之中。完全停滞的迹象最初出现在镜像六世纪中叶，首先停滞的是文化，由于人性已经像一汪清水般纯洁，没有什么可描写和表现的，文学首先消失了，接着是整个人类艺术都停滞和消失。接下来，科学和技术也陷入了彻底的停滞。这种进步停滞的状态持续了三万年，这段漫长的岁月，史称‘光明的中世纪’。”

　　“以后呢？”

　　“以后就很简单了，地球资源耗尽，土地全部沙漠化，人类仍没有进行太空移民的技术能力，也没有能力开发新的资源，在五千年时间里，一切都慢慢结束了……就是我们现在显示的这个时候，各大陆仍有人在生活，不过也没什么看头了。”

　　“哦--”宋诚发出了像首长那样的长长的一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用发颤的声音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我是说现在，销毁镜像吗？”

　　白冰抽出两根烟，递给宋诚一根，将自己的点着后深深地吸了--口，将白色的烟雾吐在屏幕上那三个呆滞的人像上：“镜像我肯定要销毁，留到现在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些。不过，现在我们干什么都无所谓了，有一点可以自我安慰：以后发生的一切与我们无关。”

　　“还有别人生成了镜像？”

　　“它的理论和技术都具备了，而根据超弦理论，创世参数的组合虽然数量巨大，但是有限的，不停试下去总能碰上那一组……三万多年后，直到文明的最后岁月，人们还在崇拜和感谢一个叫尼尔·克里斯托夫的人。”

　　“他是谁。”

　　“按历史记载：虔诚的基督教徒，物理学家，镜像模拟软件的创造者。”

第十五章·镜像时代二

　　五个月后，普林斯顿大学宇宙学实验中心。

　　当灿烂的星海在五十块屏幕中的一块上出现时，在场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都欢呼起来。这里放置着五台超弦计算机，每台中又设置了十台虚拟机，共有五十个创世模拟软件在日夜不停地运行，现在诞生的虚拟宇宙是第32961号。

　　只有一个中年男人不动声色，他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胸前那枚银色的十字架在黑色的套衫上格外醒目，他默默地划了一个十字，问：

　　“万有引力常数？”

　　“一点六七乘十的负十一次方！”

　　“真空光速？”

　　“每秒二十九点九八万公里。”

　　“普朗克常数？”

　　“六点六二六！”

　　“电子电量？”

　　“一点六零二乘十的负十九次方库仑。”

　　“一加一？”他庄重在吻了--下胸前的十字架。

　　“等于二，这是我们的宇宙，克里斯托夫博士！”

第28集·《赡养上帝》

　　（《科幻世界》杂志2005年1月第1期）

第一章·

　　上帝又惹秋生一家不高兴了。

　　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早晨，西岑村周围的田野上，在一人多高处悬着薄薄的一层白雾，像是一张刚刚变空白的画纸，这宁静的田野就是从那张纸上掉出来的画儿；第一缕朝阳照过来，今年的头道露珠们那短暂的生命进入了最辉煌的时期……但这个好早晨全让上帝给搅了。

　　上帝今天起得很早，自个儿到厨房去热牛奶。赡养时代开始后，牛奶市场兴旺起来，秋生家就花了一万出头儿买了一头奶牛，学着人家的样儿把奶兑上水卖，而没有兑水的奶也成了本家上帝的主要食品之一。上帝热好奶，就端着去堂屋看电视了，液化气也不关。刚清完牛圈和猪圈的秋生媳妇玉莲回来了，闻到满屋的液化气味儿，赶紧用毛巾捂着鼻子到厨房关了气，打开窗和换气扇。

　　“老不死的，你要把这一家子害死啊！”玉莲回到堂屋大嚷着。用上液化气也就是领到赡养费以后的事，秋生爹一直反对，说这玩意儿不如蜂窝煤好，这次他又落着理了。

　　像往常一样，上帝低头站在那里，那扫把似的雪白长胡须一直拖到膝盖以下，脸上堆着胆怯的笑，像一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我……我把奶锅儿拿下来了啊，它怎么不关呢？”

　　“你以为这是在你们飞船上啊？”正在下楼的秋生大声说，“这里的什么东西都是傻的，我们不像你们什么都有机器伺候着，我们得用傻工具劳动，才有饭吃！”

　　“我们也劳动过，要不怎么会有你们？”上帝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又说这个，又说这个，你就不觉得没意思？有本事走，再造些个孝子贤孙养活你。”玉莲一摔毛巾说。

　　“算了算了，快弄弄吃吧。”像每次一样，又是秋生打圆场。

　　兵兵也起床了，他下楼时打着哈欠说：“爸、妈，这上帝，又半夜咳嗽，闹得我睡不着。”“你知足吧小祖宗，我俩就在他隔壁还没发怨呢。”玉莲说。上帝像是被提醒了，又咳嗽起来，咳得那么专心致志，像在做一项心爱的运动。“唉，真是摊上八辈子的霉了。”玉莲看了上帝几秒钟，气鼓鼓地说，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了。

　　上帝再也没吱声，默默地在桌边儿和一家人一块儿就着酱菜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这期间一直承受着玉莲的白眼儿，不知是因为液化气的事儿，还是又嫌他吃得多了。

　　饭后，上帝像往常一样，很勤快地收拾碗筷。玉莲在外面冲他喊：“不带油的不要用洗洁精！那都是要花钱买的，就你那点赡养费，哼。”上帝在厨房中连续“哎、哎”地表示知道了。

　　小两口下地去了，兵兵也去上学了，这个时候秋生爹才睡起来，两眼迷迷糊糊地下了楼，呼噜噜喝了两大碗粥，点上一袋烟时，才想起上帝的存在。

　　“老家伙，别洗了，出来杀一盘！”他冲厨房里喊道。

　　上帝用围裙擦着手出来，殷勤地笑着点点头。同秋生爹下棋对上帝来说也是个苦差事，输赢都不愉快。如果上帝赢了，秋生爹肯定暴跳如雷：你个老东西是他妈个什么东西？！赢了我就显出你了是不是？！屁！你是上帝，赢我算个屁本事！你说说你，进这个门儿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连个庄户人家的礼数都不懂？！如果上帝输了，这老头儿照样暴跳如雷：你个老东西是他妈个什么东西？！我的棋术，方圆百里内没得比，赢你还不跟捏个臭虫似的，用得着你让着我？！你这是……用句文点儿的话说吧，对我的侮辱！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老头儿把棋盘一掀，棋子儿满天飞。秋生爹的臭脾气是远近闻名的，这下子可算找着了一个出气筒。不过这老头儿不记仇，每次上帝悄悄把棋子儿收拾回来再悄悄摆好后，他就又会坐下同上帝下起来，并重复上面的过程。当几盘下来两人都累了时，就已近中午了。

　　这时上帝就要起来去洗菜，玉莲不让他做饭，嫌他做得不好，但菜是必须洗的，一会儿小两口儿下地回来，如果发现菜啊什么的没弄好，她又是一通尖酸刻薄的数落。他洗菜时，秋生爹一般都踱到邻家串门去了，这是上帝一天中最清静的时候，中午的阳光充满了院子里的每一条砖缝，也照亮了他那幽深的记忆之谷，这时他往往开始发呆，忘记了手中的活儿，直到村头传来从田间归来的人声才使他猛醒过来，加紧干着手中的活儿，同时总是长叹一声。

　　唉，日子怎么过成这个样子呢——这不仅是上帝的叹息，也是秋生、五莲和秋生爹的叹息，是地球上五十多亿人和二十亿个上帝的叹息。

第二章·

　　这一切都是从三年前那个秋日的黄昏开始的。

　　“快看啊，天上都是玩具耶！”兵兵在院子里大喊，秋生和玉莲从屋里跑出来，抬头看到天上真的布满了玩具，或者说，天空中出现的那无数物体，其形状只有玩具才能具有。这些物体在黄昏的苍穹中均匀地分布着，反射着已落到地平线下的夕阳的光芒，每个都有满月那么亮，这些光合在一起，使地面如正午般通明，而这光亮很诡异，它来自天空所有的方向，不会给任何物体投下影子，整个世界仿佛处于一台巨大的手术无影灯下。

　　开始，人们以为这些物体的高度都很低，位于大气层内，这样想是由于它们都清晰地显示出形状来，后来知道这只是由于其体积的巨大，实际上它们都处于三万多公里高的地球同步轨道上。

　　到来的外星飞船共有二万一千五百一十三艘，均匀地停泊在同步轨道上，如同给地球加上了一层新的外壳。这种停泊是以一种令人类观察者迷惑的极其复杂的队形和轨道完成的，所有的飞船同时停泊到位，这样可以避免飞船质量引力在地球海洋上产生致命的潮汐，这让人类多少安心了一些，因为它或多或少地表明了外星人对地球没有恶意。

　　以后的几天，人类世界与外星飞船的沟通尝试均告失败，后者对地球发出的询问信息保持着完全的沉默。与此同时，地球变成了一个没有夜晚的世界，太空中那上万艘巨大飞船反射的阳光，使地球背对太阳的一面亮如白昼；而在面向太阳的这一面，大地则周期性地笼罩在飞船巨大的阴影下。天空中的恐怖景象使人类的精神承受力达到了极限，因而也忽视了地球上正在发生的一件奇怪的事情，更不会想到这事与太空中外星飞船群的联系。

　　在世界各大城市中，陆续出现了一些流浪的老者，他们都有一些共同特点：年纪都很老，都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和白头发，身着一样的白色长袍，在开始的那些天，在这些白胡须白头发和白长袍还没有弄脏时，他们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雪人儿似的。这些老流浪者的长相介于各色人种之间，好像都是混血人种。他们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国籍和身份的东西，也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只是用生硬的各国语言温和地向路人乞讨，都说着同样的一句话：“我们是上帝，看在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份儿上，给点儿吃的吧——”

　　如果只有—个或几个老流浪者这么说，把他们送进收容所或养老院，与那些无家可归的老年妄想症患者放到一起就是了，但要是有上百万个流落街头的老头儿老太太都这么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事实上，这种老流浪者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增长到了三千多万人，在纽约、北京、伦敦和莫斯科的街头上，到处是这种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成群结队地堵塞了交通，看去比城市的原住居民都多，最恐怖的是，他们都说着同一句话：“我们是上帝，看在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份上，给点儿吃的吧——”

　　直到这时，人们才把注意力从太空中的外星飞船转移到地球上的这些不速之客身上。最近，各大洲上空都多次出现了原因不明的大规模流星雨，每次壮观的流星雨过后，相应地区老流浪者的数量就急剧增加。经过仔细观察，人们发现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老流浪者是自天而降的，他们来自那些外星飞船。他们都像跳水似的孤身跃入大气层，每人身上都穿着一件名叫再入膜的密封服，当这种绝热的服装在大气层中磨擦燃烧时，会产生经过精确调节的减速推力，在漫长的坠落过程中，这种推力产生的过载始终不超过四个G，在这些老家伙的承受范围内。当老流浪者接触地面时，他们的下落速度已接近于零，就像是从一个板凳上跳下差不多，即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在着陆时崴了脚。而在他们接触地面的同时，身上穿的再入膜也正好蒸发干净，不留下一点残余。

　　天空中的流星雨绵绵不断，老流浪者以越来越大的流量降临地球，他们的人数已接近一亿。

　　各国政府都试图在他们中找出一个或一些代表，但他们声称，所有的“上帝”都是绝对平等的，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代表全体。于是，在为此召开的紧急特别联合国大会上，从时代广场上随意找来的一个英语已讲得比较好的老流浪者进入了会场。他显然是最早降临地球的那一批，长袍脏兮兮的，破了好几个洞，大白胡子落满了灰，像一块墩布，他的头上没有神圣的光环，倒是盘旋着几只忠实追随的苍蝇。他拄着那根当做拐杖的顶端已开裂的竹竿，颤巍巍地走到大圆会议桌旁，在各国首脑的注视下慢慢坐下，抬头看着秘书长，露出了他们特有的那种孩子般的笑容：“我，呵，还没吃早饭呢。”

　　于是有人给他端上一份早餐，全世界的人都在电视中看着他狼吞虎咽，好几次被噎住。面包、香肠和一大盘色拉很快被风卷残云般吃光。在又喝下一大杯牛奶后，他再次对秘书长露出了天真的笑：“呵呵，有没有，酒？一小杯就行。”

　　于是给他端上一杯葡萄酒，他小口地抿着，满意地点点头，“昨天夜里，暖和的地铁出风口让新下来的一帮老家伙占了，我只好睡广场上，现在喝点儿，关节就灵活些，呵呵……你，能给我捶捶背吗？稍捶几下就行。”在秘书长开始捶背时，他摇摇头长叹一声，“唉，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们从哪里来？”美国总统问。

　　老流浪者又摇摇头：“一个文明，只有在它是个幼儿时才有固定的位置，行星会变化，恒星也会变化，文明不久就得迁移，到青年时代它已迁移过多次，这时人类肯定会发现，任何行星的环境都不如密封的飞船稳定，于是他们就以飞船为家，行星反而成为临时住所。所以，任何长大成人的文明都是星舰文明，在太空进行着永恒的流浪，飞船就是它的家，从哪里来？我们从飞船上来。”他说着，用一根脏兮兮的指头向上指指。

　　“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二十亿。”

　　“你们到底是谁？”秘书长的这个问题问得有道理，他们看上去与人类没有任何不同。

　　“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是上帝。”老流浪者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说。

　　“能解释一下吗？”

　　“我们的文明，呵，就叫它上帝文明吧，在地球诞生前就已存在了很久，在上帝文明步入它衰落的暮年时，我们就在刚形成不久的地球上培育了最初的生命，然后，上帝文明在接近光速的航行中跨越时间，在地球生命世界进化到适当的程度时，按照我们远祖的基因引入了一个物种，并消灭了它的天敌，细心地引导它进化，最后在地球上形成了与我们一模一样的文明种族。”

　　“如何让我们相信您所说的呢？”

　　“这很容易。”

　　于是，开始了历时半年的证实行动。人们震惊地看到了从飞船上传输来的地球生命的原始设计蓝图，看到了地球远古的图像：按照老流浪者的指点，在各大陆和各大洋底深深的岩层中挖出了那些令人惊恐的大机器，那是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一直监测和调节着地球生命世界的仪表……人们终于不得不相信，至少对于地球生命而言，他们确实是上帝。

第三章·

　　在第三次紧急特别联大会上，秘书长终于代表全人类，向上帝提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他们到地球来的目的。

　　“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们首先要对文明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上帝代表抚着胡子说，他还是半年前光临第一届紧急联大会议的那一位。“你们认为，随着时间的延续，文明会怎样演化？”

　　“地球文明正处于快速发展时期，如果没有来自大自然的不可抗拒的灾难和意外，我们想，它会一直发展下去。”秘书长回答说。

　　“错了，你想想，每个人都会经历童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最终走向死亡。恒星也一样，宇宙中的任何事物都一样，甚至宇宙本身，也有终结的那一天，为什么独有文明能够一直成长呢？不，文明也都有老去的那一天，当然也都有死亡的那一天。”

　　“这个过程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呢？”

　　“不同的文明有着不同的衰老和死亡方式，像不同的人死于不同的疾病或无疾而终一样。具体到上帝文明，个体寿命的延长是文明步入老年的第一个标志。那时，上帝文明中的个体寿命已延长至近四千个地球年，而他们的思想在两千岁左右就已完全僵化，创造性消失殆尽。这样的个体掌握了社会的绝大部分权力，而新的生命很难出生和成长，文明就老了。”“以后呢？”“文明衰老的第二个标志是机器摇篮时代。”“嗯？”

　　“那时，我们的机器已经完全不依赖于它们的创造者而独立运行，能够自我维护、更新和扩展，这样的智能机器能够提供一切我们所需要的东西，这不只是物质需要，也包括精神需要，我们不需为生存付出任何努力，完全靠机器养活了，就像躺在一个舒适的摇篮中。想一想，假如当初地球的丛林中充满了采摘不尽的果实，到处是伸手就能抓到的小猎物，猿还能进化成人吗？机器摇篮就是这样一个富庶的丛林，渐渐地，我们忘却了技术和科学，文化变得懒散而空虚，失去了创新能力和进取心，文明加速老去，你们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进入了风烛残年的上帝文明。”

　　“那么，您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们上帝文明来到地球的目的？”

　　“我们无家可归了。”

　　“可——”秘书长向上指指。

　　“那都是些老飞船，虽然，飞船上的生态系统比包括地球在内的任何自然形成的生态系统都强健稳定，但飞船都太老了，老得让你们无法想像，机器的部件老化失效：漫长时间内积聚的量子效应产生出越来越多的软件错误；系统的自我维护和修复功能遇到了越来越多的障碍。飞船中的生态环境在渐渐恶化，每个人能够得到的生活必需品配给日益减少，现在只够勉强维持生存，在飞船中的两万多个城市里，弥漫着污浊的空气和绝望的情绪。”

　　“没有补救的办法吗？比如更新飞船的硬件和软件？”

　　上帝摇摇头：“上帝文明已到垂暮之年，我们是二十亿个三千多岁的老朽之人，其实，早在我们之前，已有上百代人生活在舒适的机器摇篮之中，技术早就披遗忘干净了。现在，我们不会维修那已经运行了几千万年的飞船，其实在技术和学习能力上我们连你们都不如，我们连点亮一盏灯的电路都不会接，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终于有一天，飞船说他们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航行动力系统己没有能力将飞船推进到接近光速，上帝文明只能进行不到光速十分之一的低速航行，飞船上的生态循环系统已接近崩溃，他们无法继续养活二十亿人了，请我们自寻生路。”

　　“以前，你们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一天吗？”

　　“当然想到过，在两千年前，飞船就开始对我们发出警告，于是，我们采取了措施，在地球上播种生命，为养老做准备。”

　　“您是说，在两千年前？”

　　“是的，当然，那是我们的航行时间，从你们的时间坐标来看，那是在三十五亿年前，那时地球刚刚冷却。”

　　“这就有个问题：你们已经失去了技术能力，但播种生命不需要技术吗？”

　　“哦，在一个星球上启动生命进程其实只是个很小的工程，播下种子，生命就自己繁衍起来，这种软件在机器摇篮时代之前就有了，只要运行软件，机器就能完成一切。创造一个行星规模的生命世界，进而产生文明，最基本的需要只是时间，几十亿年漫长的时间。接近光速的航行能使我们几乎无限地拥有另一个世界的时间，但现在，上帝文明的飞船发动机已老化，再也不可能接近光速，否则我们还可以创造更多的生命和文明世界，这时也就拥有更多的选择。此时，我们己被禁锢在低速，这些都无法实现了。”

　　“这么说，你们是想到地球上来养老。”

　　“哦，是的是的，希望你们尽到对自己的创造者的责任，收留我们。”上帝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各国首脑鞠躬，差点儿向前跌倒。

　　“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在地球上生活呢？”

　　“如果我们在地球上仍然集中生活，那还不如在太空中了却残生呢。所以。我们想融入你们的社会，进入你们的家庭。在上帝文明的童年时代，我们也曾有过家庭，你知道，童年是最值得珍惜的，你们现在正好处于文明的童年时代，如果我们能够回到这个时代，在家庭的温暖中度过余生，那真是量大的幸福。”

　　“你们有二十亿，地球社会中的每个家庭都要收留你们中的一至两人。”秘书长说完，会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是啊是啊，给你们添麻烦了……”上帝连连鞠躬，同时偷偷瞄着秘书长和各国首脑的表情，“当然，我们会给你们一定的补偿。”他挥了一下拐杖，又有两个白胡子上帝走进了会场，吃力地抬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你们看，这是大量的高密度信息存贮体，系统地存贮着上帝文明在各个学科和技术领域的所有资料，它将使地球文明产生飞跃进化，相信你们会喜欢的。”

　　秘书长看着金属箱，与在场的各国首脑一样极力掩盖着心中的狂喜，说：“赡养上帝应该是人类的责任，虽然这还需要世界各国进一步的磋商，但我想，原则上……”

　　“给你们添麻烦了，给你们添麻烦了……”上帝一时老泪纵横，连连鞠躬。

　　当秘书长和各国首脑走出会议大厅，发现联合国大厦外面聚集了几万名上帝，看去一片白花花的人山人海，天地之间充斥着一片嗡嗡声，秘书长仔细听了听，听出他们都在用不同的地球语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给你们添麻烦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四章·

　　二十亿个上帝降临了地球，他们大多是穿着再入膜坠入大气层的，那段时间，天空中缤纷的彩雨在白天都能看到。这些上帝着陆后，分散进入了人类社会的十五亿个家庭中。由于得到了上帝的科技资料，人们都对未来充满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希冀和憧憬，似乎人类在一夜之间就能进入世世代代梦想中的天堂。在这种心情下，每个家庭都真诚地欢迎上帝的到来。

　　这天，秋生一家同村里的其他乡亲一起，早早地等在村口，迎接分配到本村的上帝。

　　“今儿个的天真是个晴啊！”玉莲兴奋地说。

　　她的这种感觉并非完全是心情使然，因为那布满天空的外星飞船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了，天空重新变得空旷开阔起来。人类一直没有机会登上那些飞船中的任何一艘，上帝对地球人的这种愿望不持异议，但飞船自己不允许，对于人类发射的那些接近它们的简陋原始的探测器，它们不理不睬，紧闭舱门。当最后一批上帝跃入地球大气层后，两万多艘飞船同时飞离了地球同步轨道。但它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小行星带飘浮着，这些飞船虽然陈旧不堪，但古老的程序仍在运行，它们惟一的终极使命就是为上帝服务，因而不可能远离上帝，当后者需要时，它们招之即来。

　　乡里的两辆大轿车很快开来，送来了分配到西岑村的一百零六名上帝。秋生和玉莲很快领到了分配给本家的那个上帝，两口儿亲热地挽着上帝的胳膊，秋生爹和兵兵乐呵呵地跟在后面，在上午明媚的阳光下朝家走去。

　　“老爷子。哦，上帝爷子，”玉莲把脸贴在上帝的肩上，灿烂地笑着说，“听说，你们送给的那些技术，马上就能让我们实现共产主义了！到时候是按需分配，什么都不要钱，去商店拿就行了。”

　　上帝笑着冲她点点满是白发的头，用还很生硬的汉语说：“是的，其实，按需分配只是满足了一个文明最基本的需要，我们的技术将给你们带来的生活，其富裕和舒适，是你完全想像不出来的。”

　　玉莲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不用不用，按需分配，我就满足了，嘻嘻！”

　　“嗯！”秋生爹在后面重重地点点头。

　　“我们还能像您那样长生不老？”秋生问。

　　“我们并不能长生不老，只是比你们活得长些而已，现在不是都老了吗？其实人要活过三千岁，感觉和死了也差不多，对一个文明来说，个体太长寿是致命的危险。”

　　“哦，不用三千岁，三百岁就成啊！”秋生爹也像玉莲一样笑得合不上嘴，“想想，那样的话我现在还是个小伙儿，说不定还能……呵呵呵呵。”

　　这天，村里像过大年一样，家家都张罗了丰盛的宴席为上帝接风，秋生家也不例外。秋生爹很快让老花雕灌得有三分迷糊了，他冲上帝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行！能造出这所有的活物来，神仙啊！”

　　上帝也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清醒，他冲秋生爹摆摆手：“不，不是神，是科学，生物科学发展到一定层次，就能像制造机器一样制造出生命来。”

　　“话虽这么说，可在我们眼里，你们还是跟下凡的神仙没两样啊。”

　　上帝摇摇头：“神应该是不会出错的，但我们，在创世过程中错误不断。”

　　“你们造我们时还出过错儿？”玉莲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因为在她的想像里，创造万千生灵就像她八年前生兵兵一样，是出不得错的。

　　“出过很多，以较近的来说，由于创世软件对环境判断的某些失误，地球上出现了像恐龙这类体积大而适应性差的动物，后来为了你们的进化，只好又把它们抹掉。再说更近的事：自古爱琴海文明消亡后，创世软件认为已经成功地创建了地球文明，就再也没有对人类的进程进行监视和微调，就像把一个上好了发条的钟表扔在那里任它自己走动，这就出现了更多的错。比如，应该让古希腊文明充分地独立发展，马其顿的征服、还有后来罗马的征服都应被制止，虽然这两个力量都不是希腊文明的对立面而是其继承者，但希腊文明的发展方向被改变了……”

　　秋生家没人能听懂这番话，但都很敬畏地探头恭听着。

　　“再到后来，地球上出现了汉朝和古罗马两大力量，与前面提到的希腊文明相反，不应该让这两大力量在相互隔绝的状态下发展，而应该让它们充分接触……”

　　“你说的汉朝，是刘邦项羽的汉朝吧，”秋生爹终于抓住了自己知道的一点儿，“那古罗马？”

　　“好像是那时洋人的一个大国，也很大的。”秋生试着解释道。

　　秋生爹不解地问：“什么？洋人在清朝来了就把我们收拾成那样儿，你还让他们早在汉朝就同我们见面？”

　　上帝笑着说：“不，不，那时，汉朝的军事力量绝不比古罗马差。”

　　“那也很糟，这两强相遇要打起来，可是大仗，血流成河啊！”

　　上帝点点头，伸了筷子去夹红烧肉：“有可能，但东西方两大文明将碰撞出灿烂的火花，将人类大大向前推进一步……唉，要是避免那些错误的话，地球人现在可能已经殖民火星，你们的恒星际探测器已越过天狼星了。”

　　秋生爹举起酒碗敬佩地说：“说上帝们在摇篮里把科学忘了，其实你们还是很有学问的嘛。”

　　“为了在摇篮中过得舒适，还是需要知道一些哲学艺术历史之类的，但只是些常识而已，算不得什么学问，现在地球上的很多学者，思想都比我们深刻得多。”

　　上帝文明进入人类社会的最初一段时间，是上帝们的黄金时光，那时，他们与人类家庭相处得十分融洽，仿佛回到了上帝文明的童年时代，融入那早已被他们忘却的家庭温暖之中，对于他们那漫长的一生来说，应该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秋生家的上帝，在这个秀美的江南小村过着宁静的田园生活，每天到竹林环绕的池塘中钓钓鱼，同村里的老人聊聊天下下棋，其乐融融。但他最大的爱好是看戏，有戏班子到村里或镇里时，他场场不误。上帝最爱看的是《梁祝》，看一场不够，竟跟着那个戏班子走了一百多里地，连看了好几场。后来秋生从镇子里为他买回一张这戏的VCD，他就一遍遍放着看，后来也能哼几句像模像样的越剧了。

　　有天玉莲发现了一个秘密，她悄悄地对秋生和公公说：“你们知道吗，上帝爷子每看完戏，总是从里面口袋掏出一个小片片看，边看边哼曲儿，我刚才偷看了一眼，那是张照片，上面有个好漂亮的姑娘耶！”

　　傍晚，上帝又放了一遍《梁祝》，掏出那张美人像边看边哼起来，秋生爹悄悄凑过去：“上帝爷子啊，你那是……从前的相好儿？”

　　上帝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塞进怀里，对秋生爹露出孩子般的笑：“呵呵，是是，她是我两千多年前的爱。”

　　在旁偷听的玉莲撇了撇嘴，还两千多年前的爱呢，这么大岁数了，真酸得慌。

　　秋生爹本想看看那张照片，但看到上帝护得那么紧，也不好意思强要，只能听着上帝的回忆。

　　“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她是极少数没有在机器摇篮中沉沦的人，发起了一次宏伟的探险航行，要航行到宇宙的尽头，哦，这你不用细想，很难搞明白的……她期望用这次航行唤醒机器摇篮中的上帝文明，当然，这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她让我同去，但我不敢，那无边无际的宇宙荒漠吓住了我，那是二百亿光年的漫漫长程啊。她就自己去了，在以后的两千多年里，我对她的思念从来就没间断过啊。”

　　“二百亿光年？照你以前说的，就是光要走二百亿年？乖乖，那也太远了，这可是生离死别啊，上帝爷子，你就死了那份心思吧，再见不着她的面儿喽。”

　　上帝点点头，长叹一声。

　　“不过嘛，她现在也该你这岁数了吧？”

　　上帝从沉思中醒过来，摇摇头：“哦，不，不，这么远的航程，那艘探险飞船会很贴近光速的航行，她应该还很年轻，老的是我……宇宙啊，你真不知道它有多大，你们所谓的沧海桑田天长地久，不过是时空中的一粒沙啊……话说回来，你感觉不到这些，有时候还真是一种幸运呢！”

第五章·

　　谁也没有想到，上帝与人类的蜜月很快结束了。

　　人们曾对从上帝那里得到的科技资料欣喜若狂，认为它们能使人类的梦想在一夜之间变为现实。借助于上帝提供的接口设备，那些巨量的信息被很顺利地从存贮体中提取出来，并开始被源源不断地译成英文，为了避免纷争，世界各国都得到了一份拷贝。但人们很快发现，要将这些技术变成现实，至少在本世纪内是不可能的事。其实设想一下，如果有一个时间旅行者将现代技术资料送给古埃及人会是什么情况，就能够理解现在人类面临的尴尬处境了。

　　在石油即将枯竭的今天，能源技术是人们最关心的技术。但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很快发现，上帝文明的能源技术对现代人类毫无用处，因为他们的能源是建立在正反物质湮灭的基础上的。即使读懂所有相关资料，最后制造出湮灭发动机和发电机（在这一代人内这基本上不可能），一切还是等于零，因为这些能源机器的燃料——反物质，需要远航飞船从宇宙中开采，据上帝的资料记载，距地球最近的反物质矿藏是在银河系至仙女座星云之间的黑暗太空中，有五十五万光年之遥！而接近光速的星际航行几乎涉及到所有的学科，其中的大部分理论和技术对人类而言高深莫测，人类学者即使对其基础部分有个大概的了解，可能也需半个世纪的时间。科学家们曾满怀希望地查询受控核聚变的技术信息，但根本没有，这很好理解：人类现代的能源科学并不包含钻木取火的技巧。

　　在其他的学科领域。如信息技术和生命科学（其中蕴含着使人类长生的秘密）也一样，最前沿的科学家也完全无法读懂那些资料，上帝科学与人类科学的理论距离目前还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来到地球上的上帝们无法给科学家们提供任何帮助，正如那—位上帝所说，在他们中间，现在会解一元二次方程的人都很少了。而那群飘浮在小行星带的飞船，则对人类的呼唤毫不理睬。现在的人类就像是一群刚入学的小学生，突然被要求研读博士研究生的课程，而且没有导师。

　　另一方面，地球上突然增加了二十亿人口，这些人都是不能创造任何价值的超老人，其中大半疾病缠身，给人类社会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各国政府要付给每个接收上帝的家庭一笔可观的赡养费，医疗和其他公共设施也已不堪重负，世界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

　　上帝和秋生一家的融洽关系不复存在，他渐渐被这家人看做是一个天外飞来的负担，受到越来越多的嫌弃，而每个嫌弃他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

　　玉莲的理由最现实也最接近问题的实质，那就是上帝让她家的日子过穷了。在这家人中，她是最令上帝烦恼的一个，那张尖酸刻薄的刀子嘴，比太空中的黑洞和超新星都令他恐惧。她的共产主义理想破灭后，就不停地在上帝面前唠叨，说在他来之前他们家的日子是多么富裕多么滋润，那时什么都好，现在什么都差，都是因为他，摊上他这么个老不死的真是倒了大霉！每天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这样对上帝恶语相向。上帝有很重的气管炎，这虽不是什么花大钱的病，但需要长期的治和养，钱自然是要不断地花。终于有一天，玉莲不让秋生带上帝去镇医院看病，也不给他买药了，这事让村支书知道了，很快找上门来。

　　支书对玉莲说：“你家上帝的病还是要用心治，镇医院跟我打招呼了，说他的气管炎如果不及时治疗，有可能转成肺气肿。”

　　“要治村里或政府给他治，我家没那么多钱花在这上面！”玉莲冲村支书嚷道。

　　“玉莲啊，按《上帝赡养法》，这种小额医疗是要由接收家庭承担的，政府发放的赡养费已经包括这费用了。”

　　“那点儿瞻养费顶个屁用！”

　　“话不能这么说，你家领到瞻养费后买了奶牛，用上了液化气，还换了大彩电，就没钱给上帝治病？大伙都知道这个家是你在当，我把话说在这儿，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下次就不是我来劝你了，会是乡里县里‘上委’（上帝瞻养委员会）的人来找你，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

　　玉莲没办法，只好恢复了对上帝的医疗，但日后对他就更没好脸了。

　　有—次，上帝对玉莲说：“不要着急嘛，地球人很有悟性，学得也很快，只需一个世纪左右，上帝科学技术中层次较低的一部分就能在人类社会得到初步应用，那时生活会好起来的。”

　　“嘁，一个世纪，还‘只需’，你这叫人话啊？”正在洗碗的玉莲头也不回地说。

　　“这时间很短啊。”

　　“那是对你们，你以为我能像你似的长生不老啊，一个世纪过去，我的骨头都找不着了！不过我倒要问问，你觉得自个儿还能活多少时间呢？”

　　“唉，风烛残年了，再活三四百个地球年就很不错了。”

　　玉莲将一摞碗全摔到了地上：“咱这到底是谁给谁养老谁给谁送终啊？！啊，合着我累死累活伺候你—辈子，还得搭上我儿子孙子往下十几辈不成？说你老不死你还真是啊！”

　　至于秋生爹，则认为上帝是个骗子。其实，这种说法在社会上也很普遍，既然科学家看不懂上帝的科技文献，就无法证实它们的真伪，说不定人类真让上帝给耍了。对于秋生爹而言，他这方面的证据更充分一些。

　　“老骗子，行骗也没你这么猖狂的，”他有一天对上帝说，“我懒得揭穿你，你那一套真不值得我揭穿，甚至不值得我孙子揭穿呢！”

　　上帝问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先说最简单的一个吧：我们的科学家知道，人是由猴儿变来的，对不对？”

　　上帝点点头：“准确地说是由古猿进化来的。”

　　“那你怎么说我们是你们造的呢？既然造人，直接造成我们这样儿不就行了，为们么先要造出古猿，再进化什么的，这说不通啊？”

　　“人要以婴儿的形式出生再长大为成人，一个文明也一样，必须从原始状态进化发展而来，这其中的漫长历程是不可省略的。事实上，对于人类这一物种分支，我们最初引入的是更为原始的东西，古猿已经经过相当地进化了。”

　　“我不信你故弄玄虚的那一套，好好，再说个更明显的吧，告诉你，这还是我孙子看出来的：我们的科学家说地球上三十多亿年前就有生命了，这你是认的，对吧？”

　　上帝点点头：“他们估计得基本准确。”

　　“那你有三十多亿岁？”

　　“按你们的时间坐标，是的：但按上帝飞船的时间坐标，我只有三千五百岁。飞船以接近光速飞行，时间的流逝比你们的世界要慢得多。当然，有少数飞船会不定期脱离光速，降至低速来到地球。对地球上的生命进化进行一些调整，但这只需很短的时间。这些飞船很快就会重新进入太空进行近光速航行，继续跨越时间。”

　　“扯——”秋生爹轻蔑地说。

　　“爹，这可是相对论，也是咱们的科学家证实了的。”秋生插嘴说。

　　“相对个屁！你也给我瞎扯，哪有那么玄乎的事儿？时间又不是香油，还能流得快慢不同？我还没老糊涂呢！倒是你，那些书把你看傻了！”

　　“我很快就能向你们证明，时间能够以不同的速度流逝。”上帝一脸神秘地说，同时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两千年前情人的照片，把它递给秋生，“仔细看看，记住她的每一个细节。”

　　秋生看那照片的第一眼时，就知道自己肯定能够记住每一个细节，想忘都不容易。同其他的上帝一样，她综合了各色人种的特点，皮肤是温润的象牙色，那双会唱歌的大眼睛绝对是活的，一下子就把秋生的魂儿勾走了。她是上帝中的姑娘，她是姑娘中的上帝，那种上帝之美，如第二个太阳，人类从未见过也根本无法承受。

　　“瞧你那德性样儿，口水都流出来了！”玉莲一把从已经有些呆傻的秋生手中抢过照片，还没拿稳，就让公公抢去了。

　　“我来我来，”秋生爹说着，那双老眼立刻凑到照片上，近得不能再近了，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好像那能当饭吃。

　　“凑那么近干吗？”玉莲轻蔑地问。

　　“去去，我不是没戴眼镜嘛。”秋生爹脸伏在照片上说。

　　玉莲用不屑的目光斜视了公公几秒钟，撇撇嘴，转身进厨房了。

　　上帝把照片从秋生爹手中拿走了，后者的双手恋恋不舍地护送照片走了一段，上帝说：“记好细节，明天的这个时候再让你们看。”

　　整整一天，秋生爷儿俩少言寡语，都在想着那位上帝姑娘，他们心照不宣，惹得玉莲脾气又大了许多。终于等到了第二天的同一个时候，上帝好像忘了那事，经秋生爹的提醒才想起来，他掏出那张让爷儿俩想念了一天的照片，首先递给秋生：“仔细看看，她有什么变化？”

　　“没啥变化呀。”秋生全神贯注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出点东西来：“哦，对，她嘴唇儿张开的缝比昨天好像小了一些，小得不多，但确实小了一些，看嘴角儿这儿……”

　　“不要脸的，你看得倒是细！”照片又让媳妇抢走了，同样又让公公抢到手里。

　　“还是我来——”杖生爹今天拿来了眼镜，戴上细细端详着，“是是，是小了些。还有很明显的一点你怎么没看出来呢？这小缕头发嘛，比昨天肯定向右飘了一点点的！”

　　上帝将照片从秋生爹手中拿过来，举到他们面前：“这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台电视接收机。”

　　“就是……电视机？”

　　“是的，电视机，现在它接收的，是她在那艘飞向宇宙边缘的探险飞船上的实况画面。”

　　“实况？就像转播足球赛那样？”

　　“是的。”

　　“这，这上面的她居然……是活的！”秋生目瞪口呆地说，连玉莲的双眼都睁得核桃大。

　　“是活的，但比起地球上的实况转播，这个画面有时滞，探险飞船大约已经飞出了八千万光年，那么时滞就是八千万年，我们看到的，是八千万年前的她。”

　　“这小玩意儿能收到那么远的地方传来的电波？”

　　“这样的超远程宇宙通讯，只能使用中微子或引力波，我们的飞船才能收到，放大后再转发到这个小电视机上。”

　　“宝物，真是宝物啊！”秋生爹由衷地赞叹道，不

　　知是指的那台小电视，还是电视上那个上帝姑娘，反正一听说她居然是“活的”，秋生爷俩的感情就上升了一个层次，秋生伸手要去捧小电视，但老上帝不给。

　　“电视中的她为什么动得那么慢呢？”秋生问。

　　“这就是时间流逝速度不同的结果，从我们的时空坐标上看，接近光速飞行的探险飞船上的时间流逝得很慢很慢。”

　　“那……她就能跟你说话儿了，是吗？”玉莲指指小电视问。

　　上帝点点头，按动了小屏幕背面的一个开关，小电视立刻发出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柔美的女声，但是音节恒定不变，像是歌唱结束时永恒拖长的尾声。上帝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凝视着小屏幕：“她正在说呢，刚刚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每个字说了一年多的时间，已说了三年半，现在正在结束‘你’字，完全结束可能还需要三十月左右吧。”上帝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仰视着院子上方的苍穹，“她后面还有话，我会用尽残生去听的。”

　　兵兵和本家上帝的好关系倒是维持了一段时间，老上帝们或多或少都有些重心，与孩子们谈得来也能玩到一块儿。但有一天，兵兵闹着要上帝的那块大手表，上帝坚决不给，说那是和上帝文明通讯的工具，没有它，自己就无法和本种族联系了。

　　“哼，看看看看，还想着你们那个文明啊种族啊，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自家人！”玉莲气鼓鼓地说。

　　从此以后，兵兵也不和上帝好了，还不时搞些恶作剧作弄他。

　　家里惟一还对上帝保持着尊敬和孝心的就是秋生，秋生高中毕业，加上平时爱看书，村里除去那几个考上大学走了的，他就是最知书达理的人了。但秋生在家是个地地道道的软蛋角色，平时看老婆的眼色行事，听爹的训斥过活，要是遇到爹和老婆对他的指示不一致，就只会抱头蹲在那儿流眼泪了。他这个熊样儿，在家里自然无法维护上帝的权益了。

第六章·

　　上帝与人类的关系终于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秋生家与上帝关系的彻底破裂，是因为方便面那事。这天午饭前，玉莲就搬着一个纸箱子从厨房出来，问他昨天刚买的一整箱方便面怎么一下子少了一半。

　　“是我拿的，我给河那边儿送过去了，他们快断粮了，”上帝低着头小声回答说。

　　他说的河那边，是指村里那些高家出走的上帝的聚集点。近日来，村里虐待上帝的事屡有发生，其中最刁蛮的一户人家，对本家的上帝又打又骂，还不给饭吃，逼得那个上帝跳到村前的河里寻短见，幸亏让人救起。这事惊动面很大，来处理的不是乡和县里的人，而是市公安局的刑警，还跟着CCTV和省电视台的一帮记者，把那两口子一下子都铐走了。按照《上帝赡养法》，他们犯了虐待上帝罪，最少要判十年的，而这部法律是惟一一个在世界各国都通用并且统一量刑的法律。这以后村里的各家收敛了许多，至少在明里不敢对上帝太过分了，但同时，也更加剧了衬里人和上帝之间的隔阂。开始有上帝离家出走，其他的上帝纷纷效仿，到目前为止，西岑村近三分之一的上帝离开了收留他们的家庭。这些出走的上帝在河对岸的田野上搭起帐篷，过起了艰苦的原始生活。

　　在国内和世界的其他地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城市中的街道上再次出现了成群的上帝，且数量还在急剧增加，重演了三年前那噩梦般的一幕。这个常人和上帝共同生活的世界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好啊，你倒是大方！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不死的！”玉莲大骂起来。

　　“我说老家伙，”秋生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给我滚！你不是惦记着河那边的吗？滚到那里去和他们一起过吧！”

　　上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到楼上自己的小房间去，默默地把属于他自己的不多的几件东西装到一个小包袱里，拄着那根竹拐杖缓缓出了门，向河的方向走去。

　　秋生没有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一个人低头蹲在墙角默不作声。

　　“死鬼，过来吃啊，下午还要去镇里买饲料呢！”玉莲冲他喊，见他没动，就过去揪他的耳朵。

　　“放开。”秋生说，声音不高，但玉莲还是触电似的放开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男人有这种阴沉的表情。

　　“甭管他，爱吃不吃，傻小子一个。”秋生爹不以为然地说。

　　“呵，你惦记老不死上帝了是不是？那你也滚到河那边野地里跟他们过去吧！”玉莲用一根手指捅着秋生的脑袋说。

　　秋生站起身，上楼到卧室里。像刚才上帝那样整理了不多的几件东西，装到以前进城打工用过的那个旅行包中，背着下了楼，大步向外走去。

　　“死鬼你去哪儿啊？！”玉莲喊道，秋生不理会只是向外走，她又喊，声音有些胆怯了，“多会儿回来？！”

　　“不回来了。”秋生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回来！你小子是不是吃大粪了？回来！”秋生爹跟着儿子出了屋，“你咋的？就算不要老婆孩子，爹你也不管了？”

　　秋生站住了，头也不回地说：“凭什么要我管你？”

　　“咳，这话说的？我是你老子！我养大了你1你娘死得那么早，我把你姐弟俩拉扯大容易吗？你混了你！”

　　秋生回头看了他爹一眼说：“要是创造出咱们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人都让你一脚踢出了家门，我不养你的老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过。”说完自顾自走去，留下他爹和媳妇在门边目瞪口呆地站着。

　　秋生从那座古老的石拱桥上过了河，向上帝们的帐篷走去。他看到，在撒满金色秋叶的草地上，几个上帝正支着一口锅煮着什么，他们的大白胡子和锅里冒出的蒸汽都散映着正午的阳光，很像一幅上古神话中的画面。秋生找到自家的上帝，憨憨地说：“上帝爷子，咱们走吧。”

　　“我不回那个家了。”上帝摆摆手说。

　　“我也不回了，咱们先去镇里我姐家住一阵儿，然后我去城里打工，咱们租房子住，我会养活您一辈子的。”

　　“你是个好孩子啊——”上帝拍拍秋生的肩膀说，“可我们要走了。”他指指自己手腕上的表，秋生这才发现，他和所有上帝的手表都发出闪动的红光。

　　“走？去哪儿？”

　　“回飞船上去。”上帝指了指天空，秋生抬头一看，发现空中已经有了两艘外星飞船，反射着银色的阳光，在蓝天上格外醒目。其中一艘已经呈现出很大的轮廓和清晰的形状，另一艘则处在后面深空的远处，看上去小了很多。最令秋生震惊的是。从第一艘飞船上垂下了一根纤细的蛛丝，从太空直垂到远方的地面！随着蛛丝缓慢地摆动，耀眼的阳光在蛛丝不同的区段上窜动，看上去像蓝色晴空中细长的闪电。

　　“太空电梯，现在在各个大陆上已经建起了一百多条，我们要乘它离开地球回到飞船上去。”上帝解释说，秋生后来知道，飞船在同步轨道上放下电梯的同时，向着太空的另一侧也要有相同的质量来平衡，后面那艘深空中的飞船就是作为平衡配重的。当秋生的眼睛适应了天空的光亮后，发现更远的深空中布满了银色的星星，那些星星分布均匀整齐，构成一个巨大的矩阵。秋生知道，那是从小行星带正在飞向地球的其余两万多艘上帝文明的飞船。

第七章·

　　两万艘外星飞船又布满了地球的天空，在以后的两个月中，有大量的太空舱沿着垂向各大陆的太空电梯土上下下，接走在地球上生活了一年多的二十亿上帝。那些太空舱都是银色的球体，远远看去，像是一串串挂在蛛丝导轨上的晶莹露珠。

　　西岑村的上帝走的这天，全村的人都去送，所有的人对上帝都亲亲热热，让人想起一年前上帝来的那天，好像上帝前面受到的那些嫌弃和虐待与他们毫无关系似的。

　　村口停着两辆大客车，就是一年前送上帝来的那两辆，这一百来个上帝要被送到最近的太空电梯下垂点搭乘太空舱。

　　秋生一家都去送本家的上帝，一路上大家默默无语，快到村口时，上帝停下了，拄着拐杖对一家人鞠躬：“就送到这儿吧，谢谢你们这一年的收留和照顾，真的谢谢，不管飞到宇宙的哪个角落，我都会记住这个家的。”他说着把那块球形的大手表摘下来，放到兵兵手里，“送给你啦。”

　　“那……你以后怎么同其他上帝联系呢？”兵兵问。

　　“都在飞船上，用不着这东西了。”上帝笑着说。

　　“上帝爷子啊，”秋生爹一脸伤感地说，“你们那些船可都是破船了，住不了多久了，你们坐着它们能去哪儿呢？”

　　上帝抚着胡子平静地说：“飞到哪儿算哪儿吧，太空无边无际，哪儿还不埋人呢？”

　　玉莲突然哭出声儿来：“上帝爷子啊，我这人……也太不厚道了，把过日子攒起来的怨气全撒到您身上，真像秋生说的，一点良心都没了……”她把一个竹篮子递到上帝手中，“我一早煮了些鸡蛋，您拿着路上吃吧。”

　　上帝接过了篮子：“谢谢！”他说着，拿出一个鸡蛋剥开皮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白胡子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蛋黄，同时口齿不清地说着，“其实，我们到地球来，并不只是为了活下去，都是活了两三千岁的人了，死有什么可在意的？我们只是想和你们在一起，我们喜欢和珍惜你们对生活的热情、你们的创造力和想像力，这些都是上帝文明早已失去的，我们从你们身上看到了上帝文明的童年。但真没想到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实在对不起了。”

　　“你留下来吧爷爷，我不会再不懂事了！”兵兵流着眼泪说。

　　上帝缓缓摇摇头：“我们走，并不是因为你们待我们怎么样，能收留我们，已经很满足了。但有一件事让我们没法待下去，那就是：上帝在你们的眼中已经变成了一群老可怜虫，你们可怜我们了，你们竟然可怜我们了。”

　　上帝扔下手中的蛋壳，抬起白发苍苍的头仰望长空，仿佛透过那湛蓝的大气层看到了灿烂的星海：“上帝文明怎么会让人可怜呢？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伟大的文明，不知道她在宇宙中创造了多少壮丽的史诗、多少雄伟的奇迹！记得那是银河一八五七纪元吧，天文学家们发现，有大批的恒星加速了向银河系中心的运动，这恒星的洪水一旦被银心的超级黑洞吞没，产生的辐射将毁灭银河系中的一切生命。于是，我们那些伟大的祖先，在银心黑洞周围沿银河系平面建起了一个直径—万光年的星云屏蔽环，使银河系中的生命和文明延续下去。那是一项多么宏伟的工程啊，整整延续了一千四百万年才完成……紧接着，仙女座和大麦哲伦两个星系的文明对银河系发动了强大的联合入侵，上帝文明的星际舰队跨几十万光年，在仙女座与银河系的引力平衡点迎击入侵者。当战争进入白热化的时候，双方数量巨大的舰队在缠斗中混为一体。形成了一个直径有太阳系大小的旋涡星云，在战争的最后阶段。上帝文明毅然将剩余的所有战舰和巨量的非战斗飞船投入了这个高速自旋的星云，使得星云总质量急剧增加，引力大于了离心力，这个由星际战舰和飞船构成的星云居然在自身引力下坍缩，生成了一颗恒星！由于这颗恒星中的重元素比例很高，在生成后立刻变成了一颗疯狂爆发的超新星，照亮了仙女座和银河系之间漆黑的宇宙深渊！我们伟大的先祖就是以这样的气概和牺牲消灭了入侵者，把银河系变成一个和平的生命乐园……现在文明是老了，但不是我们的错，无论怎样努力避免，一个文明总是要老的，谁都有老的时候，你们也一样。我们真的不需要你们可怜。”

　　“与你们相比，人类真算不得什么。”秋生敬畏地说。

　　“也不能这么说，地球文明还是个幼儿。我们盼着你们快快长大，盼望地球文明能够继承它的创造者的光荣。”上帝把拐杖扔下，两手一高一低放在秋生和兵兵肩上，“说到这里，我最后有些话要嘱咐你们。”

　　“我们不一定听得懂，但您说吧。”秋生郑重地点点头说。

　　“首先，一定要飞出去！”上帝对着长空伸开双臂，他身上宽大的白袍随着秋风飘舞，像一面风帆。

　　“飞？飞到哪儿？”秋生爹迷惑地问。

　　“先飞向太阳系的其他行星，再飞向其他的恒星，不要问为什么，只是尽最大的力量向外飞，飞得越远越好！这样要花很多钱死很多人，但一定要飞出去，任何文明，待在它诞生的世界不动就等于自杀！到宇宙中去寻找新的世界新的家，把你们的后代像春雨般洒遍银河系！”

　　“我们记往了。”秋生点点头，虽然他和自己的父亲、儿子、媳妇一样，都不能真正理解上帝的话。

　　“那就好，”上帝欣慰地长出一口气，“下面，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个对你们来说是天大的秘密一一”他用蓝幽幽的眼睛依次盯着秋生家的每个人看，那目光如飕飕寒风，让他们心里发毛，“你们，有兄弟。”

　　秋生一家迷惑不解地看着上帝，是秋生首先悟出了上帝这话的含意：“您是说，你们还创造了其他的地球？”

　　上帝缓缓地点点头：“是的，还创造了其他的地球，也就是其他的人类文明。目前除了你们，这样的文明还存在着三个，距你们都不远，都在二百光年的范围内，你们是地球四号，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你们去过那里吗？”兵兵问。

　　上帝又点点头：“去过，在来你们的地球之前，我们先去了那三个地球，想让他们收留我们。地球一号还算好，在骗走了我们的科技资料后，只是把我们赶了出来；地球二号，扣下了我们中的一百万人当人质，让我们用飞船交换，我们付出了一千艘飞船，他们得到飞船后发现不会操作，就让那些人质教他们，发现人质也不会就将他们全杀了；地球三号也扣下了我们的三百万人质，让我们用几艘飞船分别撞击地球一号和二号，因为他们之间处于一种旷日持久的战争状态中，其实只一艘反物质动力飞船的撞击就足以完全毁灭一个地球上的全部生命，我们拒绝了，他们也杀了那些人质……”

　　“这些不肖子孙，你们应该收拾他们几下子！”秋生爹愤怒地说。

　　上帝摇摇头：“我们是不会攻击自己创造的文明的。你们是这四个兄弟中最懂事的，所以我才对你们说了上面那些话。你们那三个哥哥极具侵略性，他们不知爱和道德为何物，其凶残和嗜血是你们根本无法想像的，其实我们最初创造了六个地球，另外两个分别与地球一号和三号在同一个行星系，都被他们的兄弟毁灭了。这三个地球之所以还没有互相毁灭，只是因为他们分属不同的恒星，距离较远。他们三个都已经得知了地球四号的存在，并有太阳系的准确坐标。”

　　“这太吓人了！”玉莲说。

　　“暂时还没那么可怕，因为这三个哥哥虽然文明进化程度都比你们先进，但仍处于低速宇航阶段，他们最高的航行速度不超过光速的十分之一，航行距离也超不出三十光年。这是一场生死赛跑，看你们中谁最先能够贴近光速航行，这是突破时空禁锢的惟一方式，谁能够首先达到这个技术水平，谁才能生存下来，其他稍慢一步的都必死无疑，这就是宇宙中的生存竞争。孩子们，时间不多了，要抓紧！”

　　“这些事情，地球上那些最有学问最有权力的人都知道了吧？”秋生爹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知道，但不要只依赖他们，一个文明的生存要靠其每个个体的共同努力，当然也包括你们这些普通人。”

　　“听到了吧兵兵，要好好学习！”秋生对儿子说。

　　“当你们以近光速飞向宇宙，解除那三个哥哥的威胁，还要抓紧办一件重要的事：找到几颗比较适合生命生存的行星，把地球上的一些低等生物，如细菌海藻之类的，播撒到那些行星上，让他们自行进化。”

　　秋生正要提问，却见上帝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拐杖，于是一家人同他—起向大客车走去，其他的上帝已在车上了。

　　“哦，秋生啊，”上帝想起了什么，又站住了，“走的时候没经你同意就拿了你几本书，”他打开小包袱让秋生看，“你上中学时的数理化课本。”

　　“啊，拿走好了，可您要这个干什么？”

　　上帝系起包袱说：“学习呗，从解一元二次方程学起，以后太空中的漫漫长夜里，总得找些打发时间的办法。谁知道呢，也许有那么一天，我真的能试着修好我们那艘飞船的反物质发动机，让它重新进入光速呢！”

　　“对了，那样你们又能跨越时间了，就可以找个星球再创造一个文明给你们养老了！”秋生兴奋地说。

　　上帝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们对养老已经不感兴趣了，该死去的就让它死去吧。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最后一个心愿，”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电视机，屏幕上，他那两千年前的情人还在慢慢说着那三个字中的最后一个，“我只想再见到她。”

　　“这念头儿是好，但也就是想想罢了。”秋生爹摇摇头说，“你想啊，她已经飞出去两千多年了，以光速飞的，谁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就是个修好了船，也追不上她了，你不是说过，没什么能比光走得更快吗？”

　　上帝用拐杖指指天空：“这个宇宙，只要你耐心等待，什么愿望都有可能实现，虽然这种可能性十分渺茫，但总是存在的。我对你们说过，宇宙诞生于一场大爆炸，现在，引力使它的膨胀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宇宙的膨胀会停下来，转为坍缩。如果我们的飞船真能再次接近光速，我就让它无限逼近光速飞行，这样就能跨越无限的时间，直接到达宇宙的末日时刻，那时，宇宙已经坍缩得很小很小，会比兵兵的皮球还小，会成为一个点，那时，宇宙中的一切都在一起了，我和她，自然也在一起了。”一滴泪滚出上帝的眼眶，滚到胡子上，在上午的阳光中晶莹闪烁着，“宇宙啊，就是《梁祝》最后的坟墓，我和她，就是墓中飞出的两只蝶啊——”

　　一个星期后，最后一艘外星飞船从地球的视野中消失。上帝走了。

　　西岑村恢复了以前的于静，夜里，秋生一家坐在小院中看着满天的星星，已是深秋，田野里的虫鸣已经消失了，微风吹动着脚下的落叶，感觉有些寒意了。

　　“他们在那么高的地方飞，多大的风啊，多冷啊——”玉莲喃喃自语道。

　　秋生说；“哪有什么风啊，那是太空，连空气都没有呢！冷倒是真的，冷到了头儿，书上叫绝对零度，唉，那黑漆漆的一片，不见底也没有边，那是噩梦都梦不见的地方啊！”

　　玉莲的眼泪又出来了，但她还是找话说以掩饰一下：“上帝最后说的那两件事儿，地球的三个哥哥我倒是听明白了，可他后面又说，要我们向别的星球上撒细菌什么的，我想到现在也不明白。”

　　“我明白了。”秋生爹说，在这灿烂的星空下，他愚拙了一辈子的脑袋终于开了一次窍，他仰望着群星，头顶着它们过了一辈子，他发现自己今天才真切地看到它们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满了他的血液，使他觉得自己仿佛与什么更大的东西接触了一下，虽远未能融为一体，这感觉还是令他震惊不已，他对着星海长叹一声，说：“人啊，该考虑养老的事了。”

第29集·《欢乐颂》

　　（《恐龙·九州幻想》2005年8月 贪狼号）

第1章·音乐会

　　为最后一届GA（GlobalAssociation）大会闭幕举行的音乐会是一场阴郁的音乐会。

　　自本世纪初某些恶劣的先例之后，各国都对GA采取了一种更加实用的态度，认为将她作为实现自己利益的工具是理所应当的，进而对GA宪章都有了自己的更为实用的理解。中小国家纷纷挑战常任理事国的权威，而每一个常任理事国都认为自己在这个组织中应该具有更大的权威，结果是GA丧失了一切权威。

　　当这种趋势发展了十年后，所有的拯救努力都已失败，人们一致认为，GA和她所代表的理想主意都不再适用于今天的世界，是摆脱它们的时候了。

　　最后一届GA大会是各国首脑到得最齐的一届，他们要为GA举行一场最隆重的葬礼。

　　这场在大厦外的草坪上举行的音乐会是这场葬礼的最后一项活动。

　　太阳已落下去好一会了，这是昼与夜最后交接的时候，也是一天中最迷人的时候。这时，让人疲倦的现实的细节已被渐浓的暮色掩盖，夕阳最后的余辉把世界最美的一面映照出来，草坪上充满嫩芽的气息。

　　GA秘书长最后来到，在走进草坪时，他遇到了今晚音乐会的主要演奏者之一的克莱德曼，并很高兴地与他交谈起来。

　　“您的琴声使我陶醉。”他微笑着对钢琴王子说。

　　克莱德曼穿着他最喜欢地那身雪白的西装，看上去很不安“如果真是这样我万分欣喜，但据我所知，对请我来参加这样的音乐会，人们有些看法……”

　　其实这不仅仅是看法，教科文组织的总干事，同时是一名艺术理论家，公开说克莱德曼顶多是一名街头艺人的水平，他的演奏是对钢琴艺术的亵渎。

　　秘书长抬起一只手制止他说下去：“GA不能像古典音乐那样高高在上，如同您架起古典音乐通向大众的桥梁一样，它应把人类最崇高的理想播撒到每个普通认身边，这是我今晚请您来的原因。请相信，我曾在非洲炎热肮脏的贫民窟中听到过您的琴声，那时我有在阴沟里仰望星空的感觉，它真的使我陶醉。”

　　克莱德曼指了指草坪上的元首们：“我觉得这里充满了家庭的气氛。”

　　秘书长也向那边看了一眼：“至少在今夜的这块草坪上，乌托邦还是现实的。”

　　秘书长走进草坪，来到了观众席的前排。本来，在这个美好的夜晚，它打算把自己政治家的第六感关闭，做一个普通的听众，但这不可能做到。在走向这里时，他的第六感注意到了一件事：正在同A国总统交谈的C国国家主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本来这是个十分平常的动作，但秘书长主注意到他仰头观看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也许只长了一两秒钟，但他注意到了。当秘书长同前排的国家元首依次握手致意后坐下时，旁边的C国主席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证实了刚才的猜测，国家元首的举止看似随意，实际上都十分精确，在正常情况下，后面这个动作是绝对不会出现的，A国总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N市的灯火使星空黯淡了许多，W市的星空比这个更灿烂。”总统说。

　　C国主席点点头，没有说话。

　　总统接着说：“我也喜欢仰望星空，在变幻不定的历史进程中，我们这样的职业最需要一个永恒稳固的参照物。”

　　“这种稳固只是一种幻觉。”C国主席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

　　C国主席没有回答，指着空中刚刚出现的群星说：“您看，那是南十字座，那是大犬座。”

　　总统笑着说：“您刚刚证明了星空的稳固——在一万年前，如果这里站着一位原始人，他看到的南十字座和大犬座的形状一定与我们现在看到的完全一样，这星座的名字可能就是他们首先想出来的。”

　　“不，总统先生，事实上，昨天这里的星空可能与今天不同。”C国主席第三次仰望星空，他脸色平静，但眼中严峻的目光使秘书长和总统都暗暗紧张起来，他们也抬头看天，这是他们见过无数次的宁静的夜空，没有什么异样，他们都询问地看着主席。

　　“我刚才指出的那两个星座，应该只能在南半球看到，”主席说，他没有再次向他们指出那些星座，也没有再看星空，双眼沉思着平视前方。

　　秘书长和总统迷惑地看着主席。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地球另一面的星空。”主席平静地说。

　　“您……开玩笑？！”总统差点失声惊叫起来，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低了。

　　“看，那是什么？”秘书长指指天顶说，为不惊动他人，他的手只举到与眼睛平齐。

　　“当然是月亮。”总统向正上方看了一眼说，看看旁边地C国主席缓慢地摇了摇头，他又抬头看，这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初看去，天空中那个半圆形的东西很像半盈的月亮，但它呈蔚蓝色，仿佛是白昼的蓝天褪去时被粘下了一小片，总统仰头仔细观察天空中的那个蓝色半圆，一旦集中注意力，他那敏锐的观察力就表现出来。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它作为一把尺子量着这个蓝月亮，说：“它在扩大。”

　　他们三个都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不再顾及是否惊动了别人，两边和后面的国家元首们都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有更多的人抬头向那个方向看，露天舞台上乐队调试乐器的声音嘎然而止。

　　这时已经可以肯定那个蓝色的半球不是月亮，应为它的直径已膨胀到月亮的一倍左右，它的另一个处在黑暗中的半球上可以看清一些细节，人们发现它的表面并非全部都是蓝色，还有一些黄褐色的区域。

　　“天啊，那不是北美洲吗？！”有人惊叫。他是对的，人们看到了那熟悉的大陆形状，它此时正处在球体明亮与黑暗的交界处。不知是否有人想到，这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致的，接着，人们又认出了亚洲大陆，认出了北冰洋和白令海峡……“那是……是地球！”

　　A国总统收回了手指，这时太空中蓝色球体的膨胀不借助参照物也能看出来，它的直径现在至少三倍于月球了！开始，人们都觉得它像太空中被很快吹胀的一个气球，但人群中的又一声惊呼立刻改变了人们的这个想象。

　　“它在掉下来！”

　　这话给人们看到的景象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管是否正确，他们都立刻对眼前发生的事有了新的感觉：太空中的另一个地球正在向他们砸下来！那个蓝色的球体在逼近，它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天空，其表面的细节可以看得更清楚了，褐色的陆地上布满了山脉的皱纹，一片片云层好像是紧贴着大陆的残雪，云层在大地上投下的影子给它们镶上了一圈黑边；北极也有一层白色，它的某些部分闪闪发光，那不是云，是冰层；在蔚蓝色的海面上，有一个漩涡状的物体，懒洋洋地转动着，雪白雪白的，看上去柔弱而美丽，像一朵贴在晶莹蓝玻璃瓶壁上的白绒花，那是一处刚刚形成的台风……当那蓝色的巨球占据了一半天空时，几乎在同一时刻，人们的视觉再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天啊，我们在掉下去！”

　　这感觉的颠倒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这个占据半个天空的巨球表面突然产生了一种高度感，人们感觉脚下的大地已不存在，自己处于高空中，正向那个地球掉下去，掉下去那个地球表面可以看得更细了，在明暗分界线黑暗一侧得不远处，视力好的人可以看到一条微弱的荧光带，那是A国东海岸城市的灯光，其中较为明亮的一小团就是N市，是他们所在的地方。来自太空的地球迎面扑来，很快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天空，两个地球似乎转眼间就要相撞了，人群中传出一两声惊叫，许多人恐惧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一切空然静止，天空中的地球不再下落，或者脚下的地球不再向它下坠。这个占据三分之二天空的巨球静静地悬在上方，大地笼罩在它那蓝色的光芒中。

　　这时，市区传来喧闹声，骚乱开始出现了。但草坪上的人们毕竟是人类中在意外事变面前神经最坚强的一群，面对这恶梦般的景象，他们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惊慌，默默思考着。

　　“这是一个幻象。”GA秘书长说。

　　“是的，”C国主席说，“如果它是实体，应该能感觉到它的引力效应，我们离海这么近，这里早就被潮汐淹没了。”

　　“远不是潮汐的问题了，”R国总统说，“两个地球的引力足以相互撕碎对方了。”

　　“事实上，物理定律不允许两个地球这么呆着！”J国首相说。他接着转向C国主席：“在那个地球出现前，你谈到了我们上方出现了南半球的星空。这与现在发生的事有什么联系吗？”他这么说，等于承认了刚才偷听了别人的谈话，但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也许我们马上就能得到答案！”A国总统说，他这时正拿着一部移动电话说着什么，旁边的国务卿告诉大家，总统正在与国际空间站联系。于是，所有人都把期待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总统专心地听着收集，几乎不说话，草坪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在天空中另一个地球的蓝光里，人们像一群虚幻的幽灵。就这么等了约两分钟，总统在众人的注视下放下电话，登上一把椅子，大声说：“各位，事情很简单，地球的旁边出现了一面大镜子！”

第2章·镜子

　　它就是一面大镜子，很难再被看成别的什么东西。它的表面对可见光进行毫不衰减毫不失真的全反射，也能反射雷达波。这面宇宙巨镜的面积约一百亿平方公里，如果拉开足够距离看，镜子和地球，就像一个棋盘正中放着一枚棋子。

　　本来，对于奋进号上的宇航员来说，得到这些初步的信息并不难，他们中有一名天文学家和一名空间物理学家。他们还可以借助包括国际空间站在内的所有太空设施进行观测，但航天飞机险些因他们暂时的精神崩溃而坠毁，国际空间站是最完备的观测平台，但它的轨道位置不利于对镜子的观测，因为镜子悬于地球北极上空约450公里高度，其镜面与地球的自传轴几乎垂直。而此时，奋进号航天飞机已变轨至一条通过南北极上空的轨道，以完成一项对极地上空臭氧空洞的观测，它的轨道高度为280公里，正从镜子与地球之间飞过。

　　那情形真是一场恶梦，航天飞机在两个地球之间爬行，仿佛飞行在由两道蓝色的悬崖构成的大峡谷中。驾驶员坚持认为这是幻觉，是他在三千小时的歼击机飞行中遇到过两次的倒飞幻觉（注：一种飞行幻觉，飞行员在幻觉中误认为飞机在倒飞）。但指令长坚持认为确实有两个地球，并命令根据另一个地球的引力参数调整飞行轨道，那名天文学家及时阻止了他。当他们初步控制了自己的恐惧后，通过观测航天飞机的飞行轨道得知，如果按两个地球质量相等来调整轨道，奋进号此时已变成北极冰原上空的一颗火流星了。

　　宇航员们仔细观查那个没有质量的地球，目测可知，航天飞机距那个地球要远许多，但它的北极与这个地球的北极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事实上它们太相象了，宇航员们看到，在两个地球的北极点上空都有一道极光，这两道长长的暗红色火蛇在两个地球的同一位置以完全相同的形状缓缓扭动着。后来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件这个地球没有的东西，那个零质量地球上空有一个飞行物，通过目测他们判断那个飞行物是在零质量地球上空约300公里的轨道上运行，他们用机载雷达探测它，想得到它精确的轨道参数，但雷达波在一百多公里处像遇到一堵墙一样弹了回来，零质量地球的那个飞行物都在墙的另一面。指令长透过驾驶舱的舷窗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那个飞行物，看到那也是一架航天飞机，它正沿低轨道越过北极的冰海，看上去像一只在蓝白相间的大墙上爬行的蛾子。他注意到，在那架航天飞机的前部舷窗里有一个身影，看得出那人正举着望远镜向这里看，指令长挥挥手，那人也挥挥手。

　　于是，他们得知了镜子的存在。

　　航天飞机改变轨道。向上沿一条斜线向镜子靠近，一直飞到据镜子3公里处，在视距6公里远处，宇航员们可以清楚看到奋进号在镜子中的映象，尾部发动机喷出的火光使它像一只缓缓移动的萤火虫。

　　一名宇航员进入太空，去进行人类同镜子的第一次接触。太空服上的推进器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烟。宇航员很快越过了这三公里距离，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推进器地喷口，最后悬浮在与镜子相距10米左右地位置，在镜子中，他的映象异常清晰，毫不失真；由于宇航员是在轨道上运行，而镜子与地球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所以宇航员与镜子之间有高达每秒10米的相对速度，他实际上是在闪电般掠过镜子表面，但镜子上丝毫看不出这种运动。

　　这是宇宙中最光滑最光洁的表面了。

　　在宇航员减速时，曾把推进器的喷口长时间对着镜子，苯化物推进剂形成的白雾向镜子飘去。以前在太空行走中，当这种白雾接触航天飞机或空间站的外壁时，会立刻在上面留下一片由霜构成的明显的污痕，他由此断定，白雾也会在镜子上留下痕迹，由于相互间的高速运动，这痕迹将是长长的一道，就像他童年时常用肥皂在浴室的镜子上划出的一样，但航天飞机上的人没有看到任何痕迹，那白雾接触镜面后就消失了，镜面仍是那样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洁。

　　由于轨道的形状，航天飞机和这名宇航员能与镜子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时间不多，这就使宇航员焦急地做下一件事。得知白雾在镜面上消失，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从工具袋中掏出一把空心扳手，向镜子掷过去，扳手刚出手，他和航天飞机上的人都惊呆了他们这才意识到扳手与镜面之间的相对速度。这速度使扳手具有一颗重磅炸弹的威力。他们恐惧地看着扳手翻滚着向镜面飞去，恐惧地想象着在接触的一瞬间，蛛网般致密的裂纹从接触点放射状地在镜面平原上闪电般扩散，巨镜化为亿万片在阳光中闪烁的小碎片，在漆黑的太空中形成一片耀眼的银色云海……但扳手接触镜面后立刻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镜面扔光洁如初。

　　其实，很容易得知镜子不是实体，没有质量，否则它不可能以与地球相对静止的状态悬浮在北半球上空（按它们的大小比例，更准确的说法应该使地球悬浮在镜面的正中）。镜子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力场类的东西，刚才与其接触的白雾和扳手证明了这一点。

　　宇航员小心地开动推进器，喷口的微调装置频繁的动作，最后使他与镜面距离缩短为半米。他与镜子中地自己面对面地对视着，再次惊叹映象的精确，那是现实地完美拷贝，给人的感觉比现实精细。他抬起一只手，向前伸去，与镜面中的手相距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几乎结合到一起。耳机中一片寂静，指令长并没有制止他，他把手向前推去，手在镜面下消失了，他与镜中人的两条胳膊从手腕连在一起，他的手在这接触过程中没有任何感觉。他把手抽回来，举在眼前仔细看，太空服手套完好无损，也没有任何痕迹。

　　宇航员和下面的航天飞机正在飘离镜面，他们只能不断地开动发动机和推进器保持与镜面的近距离，但由于飞行轨道的形状，飘离越来越远，很快将使这种修正成为不可能，再次近距离只能等绕地球一周转回来时，那时谁知道镜子还在不在？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启动推进器，径直向镜面冲去。

　　宇航员看到镜中自己的映象扑面而来，最后，映象中的太空服头盔上那个大水银泡似的单向反射面罩充满了视野。在与镜面相撞的瞬间，他努力使自己没有闭上双眼。相撞时没有任何感觉，这一瞬间后，眼前的一起消失了，空间黑了下来，他看到了熟悉的银河星海。他猛地回头，在下面也是完全一样地银河映象，映象是从下向上看，只能看到他的鞋底，他和映象身上的两个推进器喷出的两天白雾平滑地连接在一起。

　　他已穿过了镜子，镜子的另一面仍然是镜子。

　　在他冲向镜子时，耳机中响着指令长的声音，但穿过镜面后，这声音像被一把利刃切断了，这是镜子挡住了电波，更可怕的时镜子的这一面看不到地球，周围全是无际的星空，宇航员感到自己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心中一阵恐慌。他调转喷口，刹住车后向回飞去。这一次，他不像来时那样使身体与镜面平行，而是与镜面垂直，头朝前像跳水那样向镜面飘去。在即将接触镜面前，他把速度降到了很低，与镜中的映象头顶头地连在一起，在他的头部穿过镜子后，他欣慰地看到了下方蓝色的地球，耳机中也响起了指令长熟悉的声音。

　　他把飘行的速度降到零，这时，他只有胸部以上的部分穿过了镜子，身体的其余部分仍在镜子的另一面，他调整推进器的喷口喷出的白雾溢到了镜子这一面，白雾从他周围的镜面冒出，他仿佛是在沉入一个白雾缭绕的平静湖面。当镜面升到鼻子高度时，他又发现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镜面穿过了太空服头盔的面罩，充满了他的脸和面罩间的这个月牙形的空间，他向下看，这个月牙形的镜面映照他那惊恐的瞳孔，镜面一定整个切穿了他的头颅，但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把飘行速度减到最低，比钟表的秒针快不了多少，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终于使镜面升到自己地瞳仁正中，这时，镜子从视野中完全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恢复原状：一边使蓝色的地球，另一边是灿烂的银河，但这个他熟悉的世界只存在了两三秒钟，飘行的速度不可能完全降到零，镜面很快移到了他双眼的上方，一边的地球消失了，只剩下另一边的银河，在眼睛的上方，是挡住地球的镜面，一望无际，伸向十几万公里的远方，由于角度极偏，镜面反射的星空图像在他眼中变了形，成了这镜面平原上的一片银色光晕。他将推进器反向，向相反的方向飘去，使镜面向眼睛降下来，在镜面通过瞳仁的瞬间，镜子再次消失，地球和银河再次出现，这之后，银河消失，地球出现了。镜子移到了眼睛的下方，镜面平原上的光晕变成了蓝色的，他就这样以极慢的速度来回漂移着，使瞳仁在镜面两侧浮动，感到自己仿佛穿行于隔开两个世界的一张薄膜间。经过反复努力，他终于使镜面较长时间地停留在瞳仁正中，镜子消失了，他睁大双眼，想从镜面所在的位置看到一条细细的直线，但什么也看出来。

　　“这东西没有厚度！”他惊叫。

　　“也许它只有几个原子那么厚，你看不到而已，这也是它的到来没有被地球觉察的原因，如果它以边缘对着地球飞来，就不可能被发现。”航天飞机上的人评论说，他们在看传回的图像。

　　但最让他们震惊的是：这面可能只有几个原子的厚度，但面积有上百个太平洋的镜子，竟绝对平坦，以至于镜面与视线平行完全看不到它，这是古典几何学世界中的理想平面。

　　由绝对平坦可以解释它绝对的光洁，这是一面理想的镜子。

　　在宇航员们心中，孤独感开始压倒了震惊和恐惧，镜子使宇宙变得陌生了，他们仿佛是一群刚出生就被抛在旷野的婴儿，无力地面对着不可思议的世界。

　　这时，镜子说话了。

第3章·音乐家

　　“我是一名音乐家，”镜子说，“我是一名音乐家。”

　　这是一个悦耳的男音，在地球的整个天空响起，所有的人都听得到。一时间，地球上熟睡的人都被惊醒，惊醒着的人则都如塑像般呆住了。

　　镜子接着说：“我看到了下面在举行一场音乐会，观众是能够代表这颗星球文明的人，你们想与我对话吗？”

　　元首们都看着秘书长，他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们。”镜子又说。

　　“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秘书长试探着说。

　　镜子立即回答：“当然能。如果愿意，我可以分别出下面的世界里每个细菌发出的声音，我感知识界的方式与你们不同，我能同时观察每个原子的旋转。我的观察还包括时间维，可以同时看到事物的历史，而不像你们，只能看到时间的一个断面，我对一切明察秋毫。”

　　“那我们是如何听到你的声音呢？”A国总统问。

　　“我在向你们的大气发射超弦波。”

　　“超弦波是什么？”

　　“一种从原子核中解放出来的相互作用力，它振动着你们的大气，如同一直大手拍动着鼓膜，于是你们听到了我的声音。”

　　“你从哪里来？”秘书长问。

　　“我是一面在宇宙中流浪的镜子，我的起源地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太遥远，谈它已无意义。”

　　“你是如何学会英语的？”秘书长问。

　　“我说过，我对一切明察秋毫。这里需要声明，我讲英语，是因为听到这个音乐会上的人们在交谈中大都用这种语言，这并不代表我认为下面的世界里某些种族比其它种族更优越，这个世界没有通用语言，我只能这样。”

　　“我们有世界语，只是很少使用。”

　　“你们的世界语，与其说是为世界大同进行的努力，不如说是沙文主义的典型表现。凭什么世界语要以拉丁语系而不是这个世界的其它语系为基础？”

　　最后这句话在元首们中引起了极大的振动，他们紧张地窃窃私语起来。

　　“你对地球文明的了解让我们震惊。”秘书长由衷地说。

　　“我对一切明察秋毫。再说，彻底地了解一粒灰尘并不困难。”

　　A国总统看着天空说：“你是指地球吗？你确实比地球大得多，但从宇宙尺度来说，你的大小与地球使同一个数量级的，你也是一粒灰尘。”

　　“我连灰尘都不是，”镜子说，“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是灰尘，但现在我只是一面镜子。”

　　“你是一个个体，还是一个群体？”C国主席问。

　　“这个问题无意义。文明在是空中走过足够长的路时，个体和群体将同时消失。”

　　“镜子是你故有的形态呢，还是你许多形象中的一种？”E国首相问。秘书长把问题接下去：“就是说，你是否有意对我们显示出这样一个形象呢？”

　　“这个问题也无意义。文明在时空中走过足够长的路时，形式和内容将同时消失。”

　　“你对最后两个问题的回答我们无法理解。”A国总统说。

　　镜子没说话。

　　“你到太阳系来有目的吗？”秘书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是一个音乐家，要在这里举行音乐会。”

　　“这很好！”秘书长点点头说，“人类是听众吗？”

　　“听众是整个宇宙，虽然最近的文明世界也要在百年后才能听到我的琴声。”

　　“琴声？琴在哪里？！”克莱德曼在舞台上问。

　　这时，人们发现，占据了大部分天空的地球映像突然向东方滑去，速度很快。天空的这种变幻看上去很恐怖，给人一种天在塌下来的感觉，草坪上有几个人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脑袋。很快，地球映像的边缘已经接触了东方的地平线。几乎与此同时，一片光明突然出现，使所有人的眼睛一片晕花，什么都看不清了。当他们的视力恢复后，看到太阳突然出现在刚才的地球映像腾出来的天空中，灿烂的阳光瞬间撒满大地，周围的世界毫发毕现，天空在瞬间由漆黑变成明亮的蔚蓝。地球的映像仍然占据东半部天空，但上面的海洋已与蓝天融为一体，大陆像是天空中一片片褐色的云层。这突然的变化使所有人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秘书长的一句话才使大家对这不可思议的现实多少有了一些把握。

　　“镜子倾斜了。”

　　是的，太空中的巨镜倾斜了一个角度，使太阳也进入了映像，把它的光芒反射到地球这黑夜的一侧。

　　“它转动的速度真快！”C国主席说。

　　秘书长点点头：“是的，想想它的大小，以这样的速度转动，它的边缘可能已经接近光速了！”

　　“任何实体物质都不可能经受这样的转动所产生的应力，它只是一个力场，这已被我们的宇航员证明了。所谓力场，接近光速的运动使很正常的。”A国总统说。

　　这时，镜子说话了：“这就是我的琴，我是一名恒星演奏家，我将演奏太阳！”

　　这气势磅礴的话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元首们呆呆地看着天空中太阳的映像，好一阵儿才有人敬畏地问怎样演奏。

　　“各位一定知道，你们使用的乐器大多有一个音腔，它们是由薄壁所包围的空间区域，薄壁将声波来回反射，这样就将声波禁锢在因腔内，形成共振，发出动听的声音。对电磁波来说恒星也是一个音腔，它虽没有有形的薄壁，但存在对电磁波的传输速度梯度，这种梯度将折射和反射电磁波，将其禁锢在横行内部，产生电磁共振，奏出美妙的音乐。”

　　“那这种琴声听起来是什么样子呢？”克莱德曼向往地看着天空问。

　　“在九分钟前，我在太阳上试了试音。现在，琴声正以光速传来。当然，它是以电磁形式传播的，但我可以用超弦波在你们的大气中把它转换为声波，请听……”

　　厂空中几声空灵悠长的声音，很像钢琴的声音。这声音有一种魔力，一时攫住了所有的人。

　　“从这声音中，你感到了什么？”秘书长问C国主席。

　　主席感慨地说：“我感到了整个宇宙变成了一座大宫殿，一座有二百亿光年高的宫殿，这声音在宫殿中缭绕不止。”

　　“听到这声音，您还否认上帝的存在吗？”A国总统问。

　　主席看了总统一眼说：“这声音来自于现实的世界。如果现实世界就能够产生出这样的声音，上帝就变得更无必要了。”

第4章·节拍

　　“演奏马上就要开始了吗？”秘书长问。

　　“是的，我在等待节拍。”镜子回答。

　　“节拍？”

　　“节拍在四年前就已启动，它正以光速向这传来。”

　　这时，天空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地球和太阳的映象消失了，代之以一片明亮的银色波纹，这波纹跃动着，盖满了天空，地球仿佛沉于一个超级海洋中，天空就是从水下看到的阳光照耀下的镜面。

　　镜子解释说：“我现在正在阻挡着来自外太空的巨大辐射，我没有完全反射这些辐射，你们看到有一小部分透了过去，这辐射来自一颗四年前爆发的超新星。”

　　“四年前？那就是人马座了？”有人说。

　　“是的。人马座比邻星。”

　　“可据我所知，那颗恒星完全不具备成为超新星的条件。”C国主席说。

　　“我使它具备了。”镜子淡淡地说。

　　那就是说，镜子选定太阳为乐器后立即引爆了比邻星，从镜子刚才对太阳试音的情形看，它显然具有超空间的作用能力，这种能力使它能在一个天文单位的距离之外弹振太阳。但对四光年之遥的恒星，它是否仍具有这种能力还不得而知。镜子引爆比邻星可能通过两种途径：在太阳系通过超空间作用，或者通过空间跳跃在短时间内到达比邻星附近引爆它，再次跳跃回到太阳系。不管通过哪种方式，对人类来说这都是神的力量。但不管怎样，超新星爆发的光线仍然要经过四年时间才能到达太阳系。镜子说过演奏太阳的乐声是以电磁形式传向宇宙的，那么对于这个超级文明来说，光速就相当于人类的声速，光波就是他们的声波，那他们的光是什么呢？人类永远不得而知。

　　“对你操纵物质世界的能力，我们深感震惊。”A国总统敬畏地说。

　　“恒星是宇宙荒漠的石块，是我的世界中最多最普通的东西。我使用恒星，有时把它当作一件工具，有时是一件武器，有时是一件乐器……现在我把比邻星做成了节拍器，这与你们的祖先使用石块没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用自己世界中最普通的东西来扩大和延伸自己的能力。”

　　然而草坪上的人们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共同点，他们放弃与镜子在技术上进行沟通的尝试。人类离理解这些还差得很远，就像蚂蚁离理解国际空间站差得很远一样。

　　天空中的光波开始暗下来，渐渐地，人们觉得照着上面这个巨大海面的不是阳光而是月光了，超新星正在熄灭。

　　秘书长说：“如果不是镜子挡住了超新星的能量，地球现在可能已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了。”

　　这时天空中的波纹已经完全消失了，巨大的地球映像重现，仍占据着大部分夜空。

　　“镜子说的节拍在哪里？”克莱德曼问，这时他已从舞台上下来，与元首们站在一起。

　　“看东面！”这时有人喊了一声，人们发现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分界线，这条线横贯整个天空，分界线两侧的天空是两个不同的景象：分界线西面仍是地球的映像，但他已被这条线切去了一部分；分界线东面则是灿烂的星空，有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北半球应有的星空，不是南半球星空的映像。分界线在由东向西庄严地移动星空部分逐渐扩大，地球的映像正在由东向西被抹去。

　　“镜子在飞走！”秘书长喊道。人们很快知道他是对的。镜子在离开地球上空，它的边缘很快消失在西方地平线下，人们又站在了他们见过无数次的正常的星空下。这以后人们再也没有见到镜子，它也许飞到它的琴——太阳附近了。

　　草坪上的人们带着一丝欣慰看着周围他们熟悉的世界。星空依旧，城市的灯火依旧，甚至草坪上嫩芽的芳香仍飘散在空气中。

　　节拍出现。

　　白昼在瞬间降临，蓝天突现，灿烂的阳光撒满大地，周围的一切都明亮凸现出来；但这白昼只持续了一秒钟就熄灭了，刚才的夜又恢复了，星空和城市的灯火再次浮现；这夜也只持续了一秒钟，白昼再次出现，一秒钟后又是夜；然后，白昼、夜、白昼、夜、白昼、夜……以与脉搏相当的频率交替出现，仿佛世界是两片不断切换的幻灯片映出的图像。

　　这是白昼与黑夜构成的节拍。

　　人们抬头仰望，立刻看到了那颗闪动的太阳，它没有大小，只是太空中一个刺目的光点。“脉冲星。”C国主席说。

　　这是超新星的残骸，一颗旋转的中子星，中子星那致密的表面有一个裸露的热斑，随着星体的旋转，中子星成为一座宇宙灯塔，热斑射出的光柱旋转着扫过广漠的太空，当这光柱扫过太阳系时，地球的白昼就短暂地出现了。

　　秘书长说：“我记得脉冲星的频率比这快得多，它好像也不发出可见光。”

　　A国总统用手半遮着眼睛，艰难的适应着这疯狂的节拍世界。“频率快是因为中子星聚集了原恒星的角动量，镜子可以通过某种途径把这些角动量消耗掉；至于可见光嘛……你们真认为镜子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但有一点，”C国主席说，“没有理由认为宇宙中所有生物的生命节奏都与人类一样，它们的音乐节拍的频率肯定各不相同，比如镜子，它的正常节拍频率可能比我们最快的电脑主频都快……”

　　“是的，”总统点点头，“也没有理由认为它们可视的电磁波段都与我们的可见光相同。”

　　“你们是说，镜子是以人类的感觉为基准来演奏音乐的？”秘书长吃惊地问。

　　C国主席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肯定要有一个基准的。”

　　脉冲星强劲的光柱庄严地扫过冷寂的太空，像一根长达四十万亿公里，还在以光速不断延长的指挥棒。在这一端，太阳在镜子无形的手织的弹拨下发出浑厚的，以光速向宇宙传播的电磁乐音，太阳音乐会开始了。

第5章·太阳音乐

　　一阵沙沙声，像是电磁噪声干扰，又像是无规则的海浪冲刷海滩的声音，从这声音中有时能听出一丝荒凉和广漠，但更多的是混沌和无序。这声音一直持续了十多分钟毫无变化。

　　“我说过，我们无法理解他们的音乐。”R国总统打破沉默说。

　　“听！”克莱德曼用一根手指指着天空说，其他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出了他那经过训练的耳朵听到的旋律，那是结构最简单的旋律，只由两个音符组成，好像是钟表的一声嘀哒，这两个音符不断出现，但有很长的间隔。后来，又出现了另一个双音符小节，然后出现了第三个、第四个……这些双音符小节在混沌的背景上不断浮现，像一群暗夜中的荧火虫。

　　一种新的旋律出现了，它有四个音符。人们都把目光转向克莱德曼，他在注意地听着，好像感觉到了些什么，这时四音符小节的数量也增加了。

　　“这样吧，”他对元首们说，“我们每个人记住一个双音符小节。”于是大家注意听着，每人努力记住一个双音符小节，然后凝神等着它再次出现以巩固自己的记忆。过了一会儿，克莱德曼又说：“好啦，现在注意听一个四音符小节。得快些，不然乐曲越来越复杂，我们就什么也听不出来了……好，就这个，有人听出什么来了吗？”

　　“它的前一半是我记住的那一对音符！”B国元首高声说。

　　“后一半是我记住的那一对！”N国元首说。

　　人们接着发现，每个四音符小节都是由前面两个双音符小节组成的。随着四音符小节数量的增多，双音符小节的数量也在减少，似乎前者在消耗后者。再后来，八音符小节出现了，结构与前面一样，是由已有的两个四音符小节合并而成的。

　　“你们都听出了什么？”秘书长问周围的元首们。

　　“在闪电和火山熔岩照耀下的原始海洋中，一些小分子正在聚合成大分子……当然，这只是我完全个人化的想象。”C国主席说。

　　“想象请不要拘泥于地球，”A国总统说，“这种分子的聚集也许是发生在一片映射着恒星光芒的星云中，也许正在聚集组合的不是分子，而是恒星内部的一些核能漩涡……”

　　这时，一个多音符旋律以高音凸现出来，它反复出现，仿佛是这昏暗的混沌世界中一道明亮的小电弧。“这好像是在描述一个质变。”C国主席说。

　　一个新的乐器的声音出现了，这连续的弦音很像小提琴发出的，它用另一种柔美的方式重复着那个凸现的旋律，仿佛是后者的影子。

　　“这似乎在表现某种复制。”R国总统说。

　　连续的旋律出现了，是那种类似小提琴的乐音。它平滑地变幻着，好像是追踪着某种曲线运动的目光。E国首相对C国主席说：“如果按照您刚才的思路，现在已经有某种东西在海中游动了。”

　　不知不觉中，背景音乐开始变化了，这时人们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它从海浪声变幻为起伏的沙沙声，仿佛是暴雨在击打着裸露的岩石；接着又变了，变成一种与风声类似的空旷的声音。A国总统说：“海上的游动者在进入新环境，也许是陆上，也许是空中。”

　　所有的乐器突然一声短暂的齐奏，形成了一声恐怖的巨响，好像是什么巨大的实体轰然倒塌。然后，一切嘎然而止。只剩下开始那种海浪似的背景声在荒凉的响着。然后，那简单的双音节旋律又出现了，又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组合，一切从新开始……“我敢肯定，这描述了一场大灭绝，现在我们听到的是灭绝后的复苏。”

　　又经过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海中的游动者又开始进入世界的其它部分。旋律渐渐变得复杂而宏大，人们的理解也不再统一。有人想到一条大河奔流而下，有人想到广阔的平原上一支浩荡队伍在跋涉，有人想到漆黑的太空中向黑洞涡旋而下的滚滚星云。

　　但大家都同意，这是在表现一个宏伟的进程，也许是进化的进程。这一乐章很长，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音乐的主题终于发生了变化。旋律渐渐分化成两个，这两个旋律在对抗和搏斗，时而疯狂地碰撞，时而扭缠在一起……“典型的贝多芬风格。”克莱德曼评论说。这之前很长时间人们都沉浸在宏伟的音乐中没有说话。

　　秘书长说：“好像是一支在海上与巨浪搏斗的船队。”

　　A国总统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您应该能听出这两种力量没有本质的不同，我想是在表现一场蔓延到整个世界的战争。”

　　“我说，”一直沉默的J国首相插进来说，“你们真的认为自己能够理解外星文明的艺术？也许你们对这音乐的理解，只是牛对琴的理解。”

　　克莱德曼说：“我相信我们的理解基本上正确。宇宙间通用的语言，除了数学可能就是音乐了。”

　　秘书长说：“要证实这一点也许并不难，我们能否预言下一乐章的主题或风格？”

　　经过稍稍思考，C国主席说：“我想下面可能将表现某种崇拜，旋律将具有森严的建筑美。”

　　“您是说像巴赫？”

　　“是的。”

　　果然如此，在接下来的乐章中，听众们仿佛走进一座高大庄严的教堂，听着自己的脚步在这宏伟的建筑内部发出空旷的回声，对某种看不见但无所不在的力量的恐惧和敬畏压倒了他们。

　　再往后，已经演化得相当复杂的旋律突然又变得简单了，背景音乐第一次消失了，在无边的寂静中，一串清脆短促的打击声出现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然后，一声，四声，九声，十六声……一条条越来越复杂的数列穿梭而过。

　　有人问：“这是在描述数学和抽象思维的出现吗？”

　　接下来音乐变得更奇怪了，出现了由小提琴奏出的许多独立的小节，每小节由三到四个音符组成，各小节中音符都相同，但其音程的长短出现各种组合，还出现一种连续的滑音，它渐渐升高然后降低，最后回到起始的音高。人们凝神听了很长时间，G国元首说：“这，好像是在描述基本的几何形状。”人们立刻找到了感觉，他们仿佛看到在纯净的空间中，一群三角形和四边形匀速地飘过，至于那种滑音，让人们看到了圆，椭圆和完美的正圆……渐渐地，旋律开始出现变化，表现直线的单一音符都变成了滑音。但根据刚才乐曲留下的印象，人们仍能感觉到那些漂浮在抽象空间中的几何形状，但这些形状都被扭曲了，仿佛浮在水面上。

　　“时空的秘密被发现了。”有人说。

　　下一个乐章是以一个不变的节奏开始的，它的频率与脉冲星打出的由昼与夜构成的节拍相同，好像音乐已经停止了，只剩下节拍在空响。但很快，另一个不变的节奏也加入进来，频率比前一个稍快。之后，不同频率的不变的节奏在不断地加入，最后出现了一个气势磅礴的大合奏。但在时间轴上，乐曲是恒定不变的，像一堵平坦的声音高墙。

　　对这一乐章，人们的理解惊人地一致：“一部大机器在运行。”

　　后来，出现了一个纤细的旋律，如银铃般晶莹地响着，如梦幻般变幻不定，与背后那堵呆板的声音之墙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飞翔在那部大机器里的一个银色小精灵。这个旋律仿佛是一滴小小的但强有力的催化剂，在钢铁世界中引发了奇妙的化学反应，那些不变的节奏开始波动变幻，大机器的粗轴和巨轮渐渐变得如橡皮泥般柔软，最后，整个合奏变得如那个精灵旋律一样轻盈而有灵气。

　　人们议论纷纷：“大机器具有智能了！”“我觉得，机器正在与它的创造者相互接近……”

　　太阳音乐在继续，已经进行到一个新的乐章了。这是结构最复杂的一个乐章，也是最难理解的一个乐章。它首先用类似钢琴的声音奏出一个悠远空灵的旋律，然后以越来越复杂的合奏不断地重复演绎这个主题，每次重复演绎都使得这个主题在上次的基础上变得更加宏大。

　　在这种重复进行了几次后，C国主席说：“以我的理解，是不是这样的：一个思想者站在一个海岛上，用他深邃的头脑思索着宇宙，镜头向上升，思想者在镜头的视野中渐渐变小，当镜头从空中把整个海岛都纳入视野后，思想者像一粒灰尘般消失了；镜头继续上升，海岛在渐渐变小，镜头升出了大气层，在太空中把整个行星纳入视野，海岛像一粒灰尘般消失了；太空中的镜头继续远离这颗行星，把整个行星系纳入视野，这时，只能看到行星系的恒星，它在漆黑的太空中看去只有台球般大小，孤独地发着光，而那颗有海洋的行星，也像一粒灰尘般消失了……”A国总统聆听着音乐，接着说：“镜头以超光速远离，我们发现在我们的尺度上空旷而广漠的宇宙，在更大的尺度上却是一团由恒星组成的灿烂的尘埃，当整个银河系进入视野后，那颗带着行星的恒星像一粒灰尘般消失了；镜头接着跳过无法想像的距离，把一个星系团纳入视野，眼前仍是一片灿烂的尘埃，但尘埃的颗粒已不再是恒星而是恒星系了……”秘书长接着说：“这时银河系像一粒灰尘般消失了，但终点在哪呢？”

　　草坪上的人们重新把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中，乐曲正在达到它的顶峰：在音乐家强有力的思想推动下，那只拍摄宇宙的镜头被推到了已知的时空之外，整个宇宙都被纳入视野，那个包含着银河系的星系团也像一粒灰尘般消失了。人们凝神等待着终极的到来，宏伟的合奏突然消失了，只有开始那种类似钢琴的声音在孤独的响着，空灵而悠远。

　　“又返回到海岛上的思想者了吗？”有人问。

　　克莱德曼倾听着摇了摇头：“不，现在的旋律与那时完全不同。”

　　这时，全宇宙的合奏再次出现，不久停了下来，又让位于钢琴独奏。这两个旋律就这样交替出现，持续了很长时间。

　　克莱德曼凝神听着，突然恍然大悟：“钢琴是在倒着演奏合奏的旋律！”

　　C国主席点点头：“或者说，它是合奏的镜像。哦，宇宙的镜像，这就是镜子了。”

　　音乐显然已近尾声，全宇宙合奏与钢琴独奏同时进行。钢琴精确地倒奏着合奏的每一处，它的形象凸现在合奏的背景上，但两者又那么和谐。

　　C国主席说：“这使我想起了一个现代建筑流派，叫光亮派，为了避免新建筑对周围传统环境的影响，就把建筑的表面全部做成镜面，使它通过反射来与周围达到和谐，同时也以这种方式表现了自己。”

　　“是的，当文明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它也可能通过反射宇宙来表现自己的存在。”秘书长若有所思地说。

　　钢琴突然由反奏变为正奏，这样它立刻与宇宙合奏溶为一体，太阳音乐结束了。

第6章·欢乐颂

　　镜子说：“一场完美的音乐会，谢谢欣赏它的所有人类。好，我走了。”

　　“请等一下！”克莱德曼高喊一声，“我们有一个最后的要求：你能否用太阳弹奏一首人类的音乐？”

　　“可以，哪一首呢？”

　　元首们互相看了看。“弹贝多芬的《命运》吧，”M国总理说。

　　“不，不应该是《命运》，”A国总统摇摇头说，“现在已经证明，人类不可能扼住命运的喉咙，人类的价值在于：我们明知命运不可抗拒，死亡必定是最后的胜利者，却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专心致志地创造着美丽的生活。”

　　“那就唱《欢乐颂》吧。”C国主席说。

　　镜子说：“你们唱吧，我可以通过太阳把歌声向宇宙传播出去。我保证，音色会很好的。”

　　草坪上这二百多人唱起了《欢乐颂》，歌声通过镜子传给了太阳，太阳再次震动起来，把歌声用强大的电磁脉冲传向太空的各个方向。

　　“欢乐啊，美丽神奇的火花，来自极乐世界的女儿，天国之女啊，我们如醉如狂，踏进了你神圣的殿堂。被时光无情的分开一切，你的魔力又把它们重新连结。”

　　五小时后，歌声将飞出太阳系；四年后，歌声将到达人马座；十万年后，歌声将传遍银河系；二十多万年后，歌声将到达最近的恒星系大麦哲伦星云；六百万年后，歌声将传遍本星系团的四十多个恒星系；一亿年之后，歌声将传遍本超星系团的五十多个星系群；一百五十亿年后，歌声将传遍目前已知的宇宙，并向继续膨胀的宇宙传出去，如果那时宇宙还膨胀的话。

　　“在永恒的大自然里，欢乐是强劲的发条，在宏大的宇宙之钟里，是欢乐，在推动着指针旋跳，它催含苞的鲜花怒放，它使艳阳普照穹苍。甚至望远镜都看不到的地方，它也在使天体转动不息。”

　　歌唱结束后，音乐会的草坪上，所有人都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元首们都在沉思着。

　　“也许，事情还没到完全失去希望的地步，我们应该尽自己的努力。”C国主席首先说。

　　A国总统点点头：“是的，世界需要GA。”

　　“与未来所能避免的灾难相比，我们各自所需做出的让步和牺牲是微不足道的。”R国总统说。

　　“我们所面临的，毕竟只是宇宙中一粒沙子上的事，应该好办。”E国首相仰望着星空说。

　　各国元首纷纷表示赞同。

　　“那么，各位是否同意延长本届GA大会呢？”秘书长满怀希望地问道。

　　“这当然需要我们同各自的政府进行联系，但我想问题应该不大。”A国总统微笑着说。

　　“各位，今天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秘书长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现在，让我们继续听音乐吧！”

　　《欢乐颂》又响了起来。

　　镜子以光速飞离太阳，它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在那十几亿年的音乐家生涯中，他从未重复演奏过一个恒星。就像人类的牧羊人从不重掷同一块石子。飞行中，他听着《欢乐颂》的余音，那永恒平静的镜面上出现了一圈难以觉察的涟漪。

　　“嗯，是首好歌。”

第30集·《赡养人类》

　　（《科幻世界》杂志2005年1月第1期）

第一章·

　　上帝又惹秋生一家不高兴了。

　　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早晨，西岑村周围的田野上，在一人多高处悬着薄薄的一层白雾，像是一张刚刚变空白的画纸，这宁静的田野就是从那张纸上掉出来的画儿；第一缕朝阳照过来，今年的头道露珠们那短暂的生命进入了最辉煌的时期……但这个好早晨全让上帝给搅了。

　　上帝今天起得很早，自个儿到厨房去热牛奶。赡养时代开始后，牛奶市场兴旺起来，秋生家就花了一万出头儿买了一头奶牛，学着人家的样儿把奶兑上水卖，而没有兑水的奶也成了本家上帝的主要食品之一。上帝热好奶，就端着去堂屋看电视了，液化气也不关。刚清完牛圈和猪圈的秋生媳妇玉莲回来了，闻到满屋的液化气味儿，赶紧用毛巾捂着鼻子到厨房关了气，打开窗和换气扇。

　　“老不死的，你要把这一家子害死啊！”玉莲回到堂屋大嚷着。用上液化气也就是领到赡养费以后的事，秋生爹一直反对，说这玩意儿不如蜂窝煤好，这次他又落着理了。

　　像往常一样，上帝低头站在那里，那扫把似的雪白长胡须一直拖到膝盖以下，脸上堆着胆怯的笑，像一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我……我把奶锅儿拿下来了啊，它怎么不关呢？”

　　“你以为这是在你们飞船上啊？”正在下楼的秋生大声说，“这里的什么东西都是傻的，我们不像你们什么都有机器伺候着，我们得用傻工具劳动，才有饭吃！”

　　“我们也劳动过，要不怎么会有你们？”上帝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又说这个，又说这个，你就不觉得没意思？有本事走，再造些个孝子贤孙养活你。”玉莲一摔毛巾说。

　　“算了算了，快弄弄吃吧。”像每次一样，又是秋生打圆场。

　　兵兵也起床了，他下楼时打着哈欠说：“爸、妈，这上帝，又半夜咳嗽，闹得我睡不着。”“你知足吧小祖宗，我俩就在他隔壁还没发怨呢。”玉莲说。上帝像是被提醒了，又咳嗽起来，咳得那么专心致志，像在做一项心爱的运动。“唉，真是摊上八辈子的霉了。”玉莲看了上帝几秒钟，气鼓鼓地说，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了。

　　上帝再也没吱声，默默地在桌边儿和一家人一块儿就着酱菜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这期间一直承受着玉莲的白眼儿，不知是因为液化气的事儿，还是又嫌他吃得多了。

　　饭后，上帝像往常一样，很勤快地收拾碗筷。玉莲在外面冲他喊：“不带油的不要用洗洁精！那都是要花钱买的，就你那点赡养费，哼。”上帝在厨房中连续“哎、哎”地表示知道了。

　　小两口下地去了，兵兵也去上学了，这个时候秋生爹才睡起来，两眼迷迷糊糊地下了楼，呼噜噜喝了两大碗粥，点上一袋烟时，才想起上帝的存在。

　　“老家伙，别洗了，出来杀一盘！”他冲厨房里喊道。

　　上帝用围裙擦着手出来，殷勤地笑着点点头。同秋生爹下棋对上帝来说也是个苦差事，输赢都不愉快。如果上帝赢了，秋生爹肯定暴跳如雷：你个老东西是他妈个什么东西？！赢了我就显出你了是不是？！屁！你是上帝，赢我算个屁本事！你说说你，进这个门儿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连个庄户人家的礼数都不懂？！如果上帝输了，这老头儿照样暴跳如雷：你个老东西是他妈个什么东西？！我的棋术，方圆百里内没得比，赢你还不跟捏个臭虫似的，用得着你让着我？！你这是……用句文点儿的话说吧，对我的侮辱！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老头儿把棋盘一掀，棋子儿满天飞。秋生爹的臭脾气是远近闻名的，这下子可算找着了一个出气筒。不过这老头儿不记仇，每次上帝悄悄把棋子儿收拾回来再悄悄摆好后，他就又会坐下同上帝下起来，并重复上面的过程。当几盘下来两人都累了时，就已近中午了。

　　这时上帝就要起来去洗菜，玉莲不让他做饭，嫌他做得不好，但菜是必须洗的，一会儿小两口儿下地回来，如果发现菜啊什么的没弄好，她又是一通尖酸刻薄的数落。他洗菜时，秋生爹一般都踱到邻家串门去了，这是上帝一天中最清静的时候，中午的阳光充满了院子里的每一条砖缝，也照亮了他那幽深的记忆之谷，这时他往往开始发呆，忘记了手中的活儿，直到村头传来从田间归来的人声才使他猛醒过来，加紧干着手中的活儿，同时总是长叹一声。

　　唉，日子怎么过成这个样子呢——这不仅是上帝的叹息，也是秋生、五莲和秋生爹的叹息，是地球上五十多亿人和二十亿个上帝的叹息。

第二章·

　　这一切都是从三年前那个秋日的黄昏开始的。

　　“快看啊，天上都是玩具耶！”兵兵在院子里大喊，秋生和玉莲从屋里跑出来，抬头看到天上真的布满了玩具，或者说，天空中出现的那无数物体，其形状只有玩具才能具有。这些物体在黄昏的苍穹中均匀地分布着，反射着已落到地平线下的夕阳的光芒，每个都有满月那么亮，这些光合在一起，使地面如正午般通明，而这光亮很诡异，它来自天空所有的方向，不会给任何物体投下影子，整个世界仿佛处于一台巨大的手术无影灯下。

　　开始，人们以为这些物体的高度都很低，位于大气层内，这样想是由于它们都清晰地显示出形状来，后来知道这只是由于其体积的巨大，实际上它们都处于三万多公里高的地球同步轨道上。

　　到来的外星飞船共有二万一千五百一十三艘，均匀地停泊在同步轨道上，如同给地球加上了一层新的外壳。这种停泊是以一种令人类观察者迷惑的极其复杂的队形和轨道完成的，所有的飞船同时停泊到位，这样可以避免飞船质量引力在地球海洋上产生致命的潮汐，这让人类多少安心了一些，因为它或多或少地表明了外星人对地球没有恶意。

　　以后的几天，人类世界与外星飞船的沟通尝试均告失败，后者对地球发出的询问信息保持着完全的沉默。与此同时，地球变成了一个没有夜晚的世界，太空中那上万艘巨大飞船反射的阳光，使地球背对太阳的一面亮如白昼；而在面向太阳的这一面，大地则周期性地笼罩在飞船巨大的阴影下。天空中的恐怖景象使人类的精神承受力达到了极限，因而也忽视了地球上正在发生的一件奇怪的事情，更不会想到这事与太空中外星飞船群的联系。

　　在世界各大城市中，陆续出现了一些流浪的老者，他们都有一些共同特点：年纪都很老，都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和白头发，身着一样的白色长袍，在开始的那些天，在这些白胡须白头发和白长袍还没有弄脏时，他们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雪人儿似的。这些老流浪者的长相介于各色人种之间，好像都是混血人种。他们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国籍和身份的东西，也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只是用生硬的各国语言温和地向路人乞讨，都说着同样的一句话：“我们是上帝，看在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份儿上，给点儿吃的吧——”

　　如果只有—个或几个老流浪者这么说，把他们送进收容所或养老院，与那些无家可归的老年妄想症患者放到一起就是了，但要是有上百万个流落街头的老头儿老太太都这么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事实上，这种老流浪者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增长到了三千多万人，在纽约、北京、伦敦和莫斯科的街头上，到处是这种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成群结队地堵塞了交通，看去比城市的原住居民都多，最恐怖的是，他们都说着同一句话：“我们是上帝，看在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份上，给点儿吃的吧——”

　　直到这时，人们才把注意力从太空中的外星飞船转移到地球上的这些不速之客身上。最近，各大洲上空都多次出现了原因不明的大规模流星雨，每次壮观的流星雨过后，相应地区老流浪者的数量就急剧增加。经过仔细观察，人们发现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老流浪者是自天而降的，他们来自那些外星飞船。他们都像跳水似的孤身跃入大气层，每人身上都穿着一件名叫再入膜的密封服，当这种绝热的服装在大气层中磨擦燃烧时，会产生经过精确调节的减速推力，在漫长的坠落过程中，这种推力产生的过载始终不超过四个G，在这些老家伙的承受范围内。当老流浪者接触地面时，他们的下落速度已接近于零，就像是从一个板凳上跳下差不多，即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在着陆时崴了脚。而在他们接触地面的同时，身上穿的再入膜也正好蒸发干净，不留下一点残余。

　　天空中的流星雨绵绵不断，老流浪者以越来越大的流量降临地球，他们的人数已接近一亿。

　　各国政府都试图在他们中找出一个或一些代表，但他们声称，所有的“上帝”都是绝对平等的，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代表全体。于是，在为此召开的紧急特别联合国大会上，从时代广场上随意找来的一个英语已讲得比较好的老流浪者进入了会场。他显然是最早降临地球的那一批，长袍脏兮兮的，破了好几个洞，大白胡子落满了灰，像一块墩布，他的头上没有神圣的光环，倒是盘旋着几只忠实追随的苍蝇。他拄着那根当做拐杖的顶端已开裂的竹竿，颤巍巍地走到大圆会议桌旁，在各国首脑的注视下慢慢坐下，抬头看着秘书长，露出了他们特有的那种孩子般的笑容：“我，呵，还没吃早饭呢。”

　　于是有人给他端上一份早餐，全世界的人都在电视中看着他狼吞虎咽，好几次被噎住。面包、香肠和一大盘色拉很快被风卷残云般吃光。在又喝下一大杯牛奶后，他再次对秘书长露出了天真的笑：“呵呵，有没有，酒？一小杯就行。”

　　于是给他端上一杯葡萄酒，他小口地抿着，满意地点点头，“昨天夜里，暖和的地铁出风口让新下来的一帮老家伙占了，我只好睡广场上，现在喝点儿，关节就灵活些，呵呵……你，能给我捶捶背吗？稍捶几下就行。”在秘书长开始捶背时，他摇摇头长叹一声，“唉，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们从哪里来？”美国总统问。

　　老流浪者又摇摇头：“一个文明，只有在它是个幼儿时才有固定的位置，行星会变化，恒星也会变化，文明不久就得迁移，到青年时代它已迁移过多次，这时人类肯定会发现，任何行星的环境都不如密封的飞船稳定，于是他们就以飞船为家，行星反而成为临时住所。所以，任何长大成人的文明都是星舰文明，在太空进行着永恒的流浪，飞船就是它的家，从哪里来？我们从飞船上来。”他说着，用一根脏兮兮的指头向上指指。

　　“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二十亿。”

　　“你们到底是谁？”秘书长的这个问题问得有道理，他们看上去与人类没有任何不同。

　　“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是上帝。”老流浪者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说。

　　“能解释一下吗？”

　　“我们的文明，呵，就叫它上帝文明吧，在地球诞生前就已存在了很久，在上帝文明步入它衰落的暮年时，我们就在刚形成不久的地球上培育了最初的生命，然后，上帝文明在接近光速的航行中跨越时间，在地球生命世界进化到适当的程度时，按照我们远祖的基因引入了一个物种，并消灭了它的天敌，细心地引导它进化，最后在地球上形成了与我们一模一样的文明种族。”

　　“如何让我们相信您所说的呢？”

　　“这很容易。”

　　于是，开始了历时半年的证实行动。人们震惊地看到了从飞船上传输来的地球生命的原始设计蓝图，看到了地球远古的图像：按照老流浪者的指点，在各大陆和各大洋底深深的岩层中挖出了那些令人惊恐的大机器，那是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一直监测和调节着地球生命世界的仪表……人们终于不得不相信，至少对于地球生命而言，他们确实是上帝。

第三章·

　　在第三次紧急特别联大会上，秘书长终于代表全人类，向上帝提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他们到地球来的目的。

　　“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们首先要对文明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上帝代表抚着胡子说，他还是半年前光临第一届紧急联大会议的那一位。“你们认为，随着时间的延续，文明会怎样演化？”

　　“地球文明正处于快速发展时期，如果没有来自大自然的不可抗拒的灾难和意外，我们想，它会一直发展下去。”秘书长回答说。

　　“错了，你想想，每个人都会经历童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最终走向死亡。恒星也一样，宇宙中的任何事物都一样，甚至宇宙本身，也有终结的那一天，为什么独有文明能够一直成长呢？不，文明也都有老去的那一天，当然也都有死亡的那一天。”

　　“这个过程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呢？”

　　“不同的文明有着不同的衰老和死亡方式，像不同的人死于不同的疾病或无疾而终一样。具体到上帝文明，个体寿命的延长是文明步入老年的第一个标志。那时，上帝文明中的个体寿命已延长至近四千个地球年，而他们的思想在两千岁左右就已完全僵化，创造性消失殆尽。这样的个体掌握了社会的绝大部分权力，而新的生命很难出生和成长，文明就老了。”“以后呢？”“文明衰老的第二个标志是机器摇篮时代。”“嗯？”

　　“那时，我们的机器已经完全不依赖于它们的创造者而独立运行，能够自我维护、更新和扩展，这样的智能机器能够提供一切我们所需要的东西，这不只是物质需要，也包括精神需要，我们不需为生存付出任何努力，完全靠机器养活了，就像躺在一个舒适的摇篮中。想一想，假如当初地球的丛林中充满了采摘不尽的果实，到处是伸手就能抓到的小猎物，猿还能进化成人吗？机器摇篮就是这样一个富庶的丛林，渐渐地，我们忘却了技术和科学，文化变得懒散而空虚，失去了创新能力和进取心，文明加速老去，你们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进入了风烛残年的上帝文明。”

　　“那么，您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们上帝文明来到地球的目的？”

　　“我们无家可归了。”

　　“可——”秘书长向上指指。

　　“那都是些老飞船，虽然，飞船上的生态系统比包括地球在内的任何自然形成的生态系统都强健稳定，但飞船都太老了，老得让你们无法想像，机器的部件老化失效：漫长时间内积聚的量子效应产生出越来越多的软件错误；系统的自我维护和修复功能遇到了越来越多的障碍。飞船中的生态环境在渐渐恶化，每个人能够得到的生活必需品配给日益减少，现在只够勉强维持生存，在飞船中的两万多个城市里，弥漫着污浊的空气和绝望的情绪。”

　　“没有补救的办法吗？比如更新飞船的硬件和软件？”

　　上帝摇摇头：“上帝文明已到垂暮之年，我们是二十亿个三千多岁的老朽之人，其实，早在我们之前，已有上百代人生活在舒适的机器摇篮之中，技术早就披遗忘干净了。现在，我们不会维修那已经运行了几千万年的飞船，其实在技术和学习能力上我们连你们都不如，我们连点亮一盏灯的电路都不会接，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终于有一天，飞船说他们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航行动力系统己没有能力将飞船推进到接近光速，上帝文明只能进行不到光速十分之一的低速航行，飞船上的生态循环系统已接近崩溃，他们无法继续养活二十亿人了，请我们自寻生路。”

　　“以前，你们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一天吗？”

　　“当然想到过，在两千年前，飞船就开始对我们发出警告，于是，我们采取了措施，在地球上播种生命，为养老做准备。”

　　“您是说，在两千年前？”

　　“是的，当然，那是我们的航行时间，从你们的时间坐标来看，那是在三十五亿年前，那时地球刚刚冷却。”

　　“这就有个问题：你们已经失去了技术能力，但播种生命不需要技术吗？”

　　“哦，在一个星球上启动生命进程其实只是个很小的工程，播下种子，生命就自己繁衍起来，这种软件在机器摇篮时代之前就有了，只要运行软件，机器就能完成一切。创造一个行星规模的生命世界，进而产生文明，最基本的需要只是时间，几十亿年漫长的时间。接近光速的航行能使我们几乎无限地拥有另一个世界的时间，但现在，上帝文明的飞船发动机已老化，再也不可能接近光速，否则我们还可以创造更多的生命和文明世界，这时也就拥有更多的选择。此时，我们己被禁锢在低速，这些都无法实现了。”

　　“这么说，你们是想到地球上来养老。”

　　“哦，是的是的，希望你们尽到对自己的创造者的责任，收留我们。”上帝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各国首脑鞠躬，差点儿向前跌倒。

　　“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在地球上生活呢？”

　　“如果我们在地球上仍然集中生活，那还不如在太空中了却残生呢。所以。我们想融入你们的社会，进入你们的家庭。在上帝文明的童年时代，我们也曾有过家庭，你知道，童年是最值得珍惜的，你们现在正好处于文明的童年时代，如果我们能够回到这个时代，在家庭的温暖中度过余生，那真是量大的幸福。”

　　“你们有二十亿，地球社会中的每个家庭都要收留你们中的一至两人。”秘书长说完，会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是啊是啊，给你们添麻烦了……”上帝连连鞠躬，同时偷偷瞄着秘书长和各国首脑的表情，“当然，我们会给你们一定的补偿。”他挥了一下拐杖，又有两个白胡子上帝走进了会场，吃力地抬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你们看，这是大量的高密度信息存贮体，系统地存贮着上帝文明在各个学科和技术领域的所有资料，它将使地球文明产生飞跃进化，相信你们会喜欢的。”

　　秘书长看着金属箱，与在场的各国首脑一样极力掩盖着心中的狂喜，说：“赡养上帝应该是人类的责任，虽然这还需要世界各国进一步的磋商，但我想，原则上……”

　　“给你们添麻烦了，给你们添麻烦了……”上帝一时老泪纵横，连连鞠躬。

　　当秘书长和各国首脑走出会议大厅，发现联合国大厦外面聚集了几万名上帝，看去一片白花花的人山人海，天地之间充斥着一片嗡嗡声，秘书长仔细听了听，听出他们都在用不同的地球语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给你们添麻烦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四章·

　　二十亿个上帝降临了地球，他们大多是穿着再入膜坠入大气层的，那段时间，天空中缤纷的彩雨在白天都能看到。这些上帝着陆后，分散进入了人类社会的十五亿个家庭中。由于得到了上帝的科技资料，人们都对未来充满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希冀和憧憬，似乎人类在一夜之间就能进入世世代代梦想中的天堂。在这种心情下，每个家庭都真诚地欢迎上帝的到来。

　　这天，秋生一家同村里的其他乡亲一起，早早地等在村口，迎接分配到本村的上帝。

　　“今儿个的天真是个晴啊！”玉莲兴奋地说。

　　她的这种感觉并非完全是心情使然，因为那布满天空的外星飞船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了，天空重新变得空旷开阔起来。人类一直没有机会登上那些飞船中的任何一艘，上帝对地球人的这种愿望不持异议，但飞船自己不允许，对于人类发射的那些接近它们的简陋原始的探测器，它们不理不睬，紧闭舱门。当最后一批上帝跃入地球大气层后，两万多艘飞船同时飞离了地球同步轨道。但它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小行星带飘浮着，这些飞船虽然陈旧不堪，但古老的程序仍在运行，它们惟一的终极使命就是为上帝服务，因而不可能远离上帝，当后者需要时，它们招之即来。

　　乡里的两辆大轿车很快开来，送来了分配到西岑村的一百零六名上帝。秋生和玉莲很快领到了分配给本家的那个上帝，两口儿亲热地挽着上帝的胳膊，秋生爹和兵兵乐呵呵地跟在后面，在上午明媚的阳光下朝家走去。

　　“老爷子。哦，上帝爷子，”玉莲把脸贴在上帝的肩上，灿烂地笑着说，“听说，你们送给的那些技术，马上就能让我们实现共产主义了！到时候是按需分配，什么都不要钱，去商店拿就行了。”

　　上帝笑着冲她点点满是白发的头，用还很生硬的汉语说：“是的，其实，按需分配只是满足了一个文明最基本的需要，我们的技术将给你们带来的生活，其富裕和舒适，是你完全想像不出来的。”

　　玉莲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不用不用，按需分配，我就满足了，嘻嘻！”

　　“嗯！”秋生爹在后面重重地点点头。

　　“我们还能像您那样长生不老？”秋生问。

　　“我们并不能长生不老，只是比你们活得长些而已，现在不是都老了吗？其实人要活过三千岁，感觉和死了也差不多，对一个文明来说，个体太长寿是致命的危险。”

　　“哦，不用三千岁，三百岁就成啊！”秋生爹也像玉莲一样笑得合不上嘴，“想想，那样的话我现在还是个小伙儿，说不定还能……呵呵呵呵。”

　　这天，村里像过大年一样，家家都张罗了丰盛的宴席为上帝接风，秋生家也不例外。秋生爹很快让老花雕灌得有三分迷糊了，他冲上帝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行！能造出这所有的活物来，神仙啊！”

　　上帝也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清醒，他冲秋生爹摆摆手：“不，不是神，是科学，生物科学发展到一定层次，就能像制造机器一样制造出生命来。”

　　“话虽这么说，可在我们眼里，你们还是跟下凡的神仙没两样啊。”

　　上帝摇摇头：“神应该是不会出错的，但我们，在创世过程中错误不断。”

　　“你们造我们时还出过错儿？”玉莲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因为在她的想像里，创造万千生灵就像她八年前生兵兵一样，是出不得错的。

　　“出过很多，以较近的来说，由于创世软件对环境判断的某些失误，地球上出现了像恐龙这类体积大而适应性差的动物，后来为了你们的进化，只好又把它们抹掉。再说更近的事：自古爱琴海文明消亡后，创世软件认为已经成功地创建了地球文明，就再也没有对人类的进程进行监视和微调，就像把一个上好了发条的钟表扔在那里任它自己走动，这就出现了更多的错。比如，应该让古希腊文明充分地独立发展，马其顿的征服、还有后来罗马的征服都应被制止，虽然这两个力量都不是希腊文明的对立面而是其继承者，但希腊文明的发展方向被改变了……”

　　秋生家没人能听懂这番话，但都很敬畏地探头恭听着。

　　“再到后来，地球上出现了汉朝和古罗马两大力量，与前面提到的希腊文明相反，不应该让这两大力量在相互隔绝的状态下发展，而应该让它们充分接触……”

　　“你说的汉朝，是刘邦项羽的汉朝吧，”秋生爹终于抓住了自己知道的一点儿，“那古罗马？”

　　“好像是那时洋人的一个大国，也很大的。”秋生试着解释道。

　　秋生爹不解地问：“什么？洋人在清朝来了就把我们收拾成那样儿，你还让他们早在汉朝就同我们见面？”

　　上帝笑着说：“不，不，那时，汉朝的军事力量绝不比古罗马差。”

　　“那也很糟，这两强相遇要打起来，可是大仗，血流成河啊！”

　　上帝点点头，伸了筷子去夹红烧肉：“有可能，但东西方两大文明将碰撞出灿烂的火花，将人类大大向前推进一步……唉，要是避免那些错误的话，地球人现在可能已经殖民火星，你们的恒星际探测器已越过天狼星了。”

　　秋生爹举起酒碗敬佩地说：“说上帝们在摇篮里把科学忘了，其实你们还是很有学问的嘛。”

　　“为了在摇篮中过得舒适，还是需要知道一些哲学艺术历史之类的，但只是些常识而已，算不得什么学问，现在地球上的很多学者，思想都比我们深刻得多。”

　　上帝文明进入人类社会的最初一段时间，是上帝们的黄金时光，那时，他们与人类家庭相处得十分融洽，仿佛回到了上帝文明的童年时代，融入那早已被他们忘却的家庭温暖之中，对于他们那漫长的一生来说，应该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秋生家的上帝，在这个秀美的江南小村过着宁静的田园生活，每天到竹林环绕的池塘中钓钓鱼，同村里的老人聊聊天下下棋，其乐融融。但他最大的爱好是看戏，有戏班子到村里或镇里时，他场场不误。上帝最爱看的是《梁祝》，看一场不够，竟跟着那个戏班子走了一百多里地，连看了好几场。后来秋生从镇子里为他买回一张这戏的VCD，他就一遍遍放着看，后来也能哼几句像模像样的越剧了。

　　有天玉莲发现了一个秘密，她悄悄地对秋生和公公说：“你们知道吗，上帝爷子每看完戏，总是从里面口袋掏出一个小片片看，边看边哼曲儿，我刚才偷看了一眼，那是张照片，上面有个好漂亮的姑娘耶！”

　　傍晚，上帝又放了一遍《梁祝》，掏出那张美人像边看边哼起来，秋生爹悄悄凑过去：“上帝爷子啊，你那是……从前的相好儿？”

　　上帝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塞进怀里，对秋生爹露出孩子般的笑：“呵呵，是是，她是我两千多年前的爱。”

　　在旁偷听的玉莲撇了撇嘴，还两千多年前的爱呢，这么大岁数了，真酸得慌。

　　秋生爹本想看看那张照片，但看到上帝护得那么紧，也不好意思强要，只能听着上帝的回忆。

　　“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她是极少数没有在机器摇篮中沉沦的人，发起了一次宏伟的探险航行，要航行到宇宙的尽头，哦，这你不用细想，很难搞明白的……她期望用这次航行唤醒机器摇篮中的上帝文明，当然，这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她让我同去，但我不敢，那无边无际的宇宙荒漠吓住了我，那是二百亿光年的漫漫长程啊。她就自己去了，在以后的两千多年里，我对她的思念从来就没间断过啊。”

　　“二百亿光年？照你以前说的，就是光要走二百亿年？乖乖，那也太远了，这可是生离死别啊，上帝爷子，你就死了那份心思吧，再见不着她的面儿喽。”

　　上帝点点头，长叹一声。

　　“不过嘛，她现在也该你这岁数了吧？”

　　上帝从沉思中醒过来，摇摇头：“哦，不，不，这么远的航程，那艘探险飞船会很贴近光速的航行，她应该还很年轻，老的是我……宇宙啊，你真不知道它有多大，你们所谓的沧海桑田天长地久，不过是时空中的一粒沙啊……话说回来，你感觉不到这些，有时候还真是一种幸运呢！”

第五章·

　　谁也没有想到，上帝与人类的蜜月很快结束了。

　　人们曾对从上帝那里得到的科技资料欣喜若狂，认为它们能使人类的梦想在一夜之间变为现实。借助于上帝提供的接口设备，那些巨量的信息被很顺利地从存贮体中提取出来，并开始被源源不断地译成英文，为了避免纷争，世界各国都得到了一份拷贝。但人们很快发现，要将这些技术变成现实，至少在本世纪内是不可能的事。其实设想一下，如果有一个时间旅行者将现代技术资料送给古埃及人会是什么情况，就能够理解现在人类面临的尴尬处境了。

　　在石油即将枯竭的今天，能源技术是人们最关心的技术。但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很快发现，上帝文明的能源技术对现代人类毫无用处，因为他们的能源是建立在正反物质湮灭的基础上的。即使读懂所有相关资料，最后制造出湮灭发动机和发电机（在这一代人内这基本上不可能），一切还是等于零，因为这些能源机器的燃料——反物质，需要远航飞船从宇宙中开采，据上帝的资料记载，距地球最近的反物质矿藏是在银河系至仙女座星云之间的黑暗太空中，有五十五万光年之遥！而接近光速的星际航行几乎涉及到所有的学科，其中的大部分理论和技术对人类而言高深莫测，人类学者即使对其基础部分有个大概的了解，可能也需半个世纪的时间。科学家们曾满怀希望地查询受控核聚变的技术信息，但根本没有，这很好理解：人类现代的能源科学并不包含钻木取火的技巧。

　　在其他的学科领域。如信息技术和生命科学（其中蕴含着使人类长生的秘密）也一样，最前沿的科学家也完全无法读懂那些资料，上帝科学与人类科学的理论距离目前还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来到地球上的上帝们无法给科学家们提供任何帮助，正如那—位上帝所说，在他们中间，现在会解一元二次方程的人都很少了。而那群飘浮在小行星带的飞船，则对人类的呼唤毫不理睬。现在的人类就像是一群刚入学的小学生，突然被要求研读博士研究生的课程，而且没有导师。

　　另一方面，地球上突然增加了二十亿人口，这些人都是不能创造任何价值的超老人，其中大半疾病缠身，给人类社会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各国政府要付给每个接收上帝的家庭一笔可观的赡养费，医疗和其他公共设施也已不堪重负，世界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

　　上帝和秋生一家的融洽关系不复存在，他渐渐被这家人看做是一个天外飞来的负担，受到越来越多的嫌弃，而每个嫌弃他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

　　玉莲的理由最现实也最接近问题的实质，那就是上帝让她家的日子过穷了。在这家人中，她是最令上帝烦恼的一个，那张尖酸刻薄的刀子嘴，比太空中的黑洞和超新星都令他恐惧。她的共产主义理想破灭后，就不停地在上帝面前唠叨，说在他来之前他们家的日子是多么富裕多么滋润，那时什么都好，现在什么都差，都是因为他，摊上他这么个老不死的真是倒了大霉！每天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这样对上帝恶语相向。上帝有很重的气管炎，这虽不是什么花大钱的病，但需要长期的治和养，钱自然是要不断地花。终于有一天，玉莲不让秋生带上帝去镇医院看病，也不给他买药了，这事让村支书知道了，很快找上门来。

　　支书对玉莲说：“你家上帝的病还是要用心治，镇医院跟我打招呼了，说他的气管炎如果不及时治疗，有可能转成肺气肿。”

　　“要治村里或政府给他治，我家没那么多钱花在这上面！”玉莲冲村支书嚷道。

　　“玉莲啊，按《上帝赡养法》，这种小额医疗是要由接收家庭承担的，政府发放的赡养费已经包括这费用了。”

　　“那点儿瞻养费顶个屁用！”

　　“话不能这么说，你家领到瞻养费后买了奶牛，用上了液化气，还换了大彩电，就没钱给上帝治病？大伙都知道这个家是你在当，我把话说在这儿，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下次就不是我来劝你了，会是乡里县里‘上委’（上帝瞻养委员会）的人来找你，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

　　玉莲没办法，只好恢复了对上帝的医疗，但日后对他就更没好脸了。

　　有—次，上帝对玉莲说：“不要着急嘛，地球人很有悟性，学得也很快，只需一个世纪左右，上帝科学技术中层次较低的一部分就能在人类社会得到初步应用，那时生活会好起来的。”

　　“嘁，一个世纪，还‘只需’，你这叫人话啊？”正在洗碗的玉莲头也不回地说。

　　“这时间很短啊。”

　　“那是对你们，你以为我能像你似的长生不老啊，一个世纪过去，我的骨头都找不着了！不过我倒要问问，你觉得自个儿还能活多少时间呢？”

　　“唉，风烛残年了，再活三四百个地球年就很不错了。”

　　玉莲将一摞碗全摔到了地上：“咱这到底是谁给谁养老谁给谁送终啊？！啊，合着我累死累活伺候你—辈子，还得搭上我儿子孙子往下十几辈不成？说你老不死你还真是啊！”

　　至于秋生爹，则认为上帝是个骗子。其实，这种说法在社会上也很普遍，既然科学家看不懂上帝的科技文献，就无法证实它们的真伪，说不定人类真让上帝给耍了。对于秋生爹而言，他这方面的证据更充分一些。

　　“老骗子，行骗也没你这么猖狂的，”他有一天对上帝说，“我懒得揭穿你，你那一套真不值得我揭穿，甚至不值得我孙子揭穿呢！”

　　上帝问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先说最简单的一个吧：我们的科学家知道，人是由猴儿变来的，对不对？”

　　上帝点点头：“准确地说是由古猿进化来的。”

　　“那你怎么说我们是你们造的呢？既然造人，直接造成我们这样儿不就行了，为们么先要造出古猿，再进化什么的，这说不通啊？”

　　“人要以婴儿的形式出生再长大为成人，一个文明也一样，必须从原始状态进化发展而来，这其中的漫长历程是不可省略的。事实上，对于人类这一物种分支，我们最初引入的是更为原始的东西，古猿已经经过相当地进化了。”

　　“我不信你故弄玄虚的那一套，好好，再说个更明显的吧，告诉你，这还是我孙子看出来的：我们的科学家说地球上三十多亿年前就有生命了，这你是认的，对吧？”

　　上帝点点头：“他们估计得基本准确。”

　　“那你有三十多亿岁？”

　　“按你们的时间坐标，是的：但按上帝飞船的时间坐标，我只有三千五百岁。飞船以接近光速飞行，时间的流逝比你们的世界要慢得多。当然，有少数飞船会不定期脱离光速，降至低速来到地球。对地球上的生命进化进行一些调整，但这只需很短的时间。这些飞船很快就会重新进入太空进行近光速航行，继续跨越时间。”

　　“扯——”秋生爹轻蔑地说。

　　“爹，这可是相对论，也是咱们的科学家证实了的。”秋生插嘴说。

　　“相对个屁！你也给我瞎扯，哪有那么玄乎的事儿？时间又不是香油，还能流得快慢不同？我还没老糊涂呢！倒是你，那些书把你看傻了！”

　　“我很快就能向你们证明，时间能够以不同的速度流逝。”上帝一脸神秘地说，同时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两千年前情人的照片，把它递给秋生，“仔细看看，记住她的每一个细节。”

　　秋生看那照片的第一眼时，就知道自己肯定能够记住每一个细节，想忘都不容易。同其他的上帝一样，她综合了各色人种的特点，皮肤是温润的象牙色，那双会唱歌的大眼睛绝对是活的，一下子就把秋生的魂儿勾走了。她是上帝中的姑娘，她是姑娘中的上帝，那种上帝之美，如第二个太阳，人类从未见过也根本无法承受。

　　“瞧你那德性样儿，口水都流出来了！”玉莲一把从已经有些呆傻的秋生手中抢过照片，还没拿稳，就让公公抢去了。

　　“我来我来，”秋生爹说着，那双老眼立刻凑到照片上，近得不能再近了，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好像那能当饭吃。

　　“凑那么近干吗？”玉莲轻蔑地问。

　　“去去，我不是没戴眼镜嘛。”秋生爹脸伏在照片上说。

　　玉莲用不屑的目光斜视了公公几秒钟，撇撇嘴，转身进厨房了。

　　上帝把照片从秋生爹手中拿走了，后者的双手恋恋不舍地护送照片走了一段，上帝说：“记好细节，明天的这个时候再让你们看。”

　　整整一天，秋生爷儿俩少言寡语，都在想着那位上帝姑娘，他们心照不宣，惹得玉莲脾气又大了许多。终于等到了第二天的同一个时候，上帝好像忘了那事，经秋生爹的提醒才想起来，他掏出那张让爷儿俩想念了一天的照片，首先递给秋生：“仔细看看，她有什么变化？”

　　“没啥变化呀。”秋生全神贯注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出点东西来：“哦，对，她嘴唇儿张开的缝比昨天好像小了一些，小得不多，但确实小了一些，看嘴角儿这儿……”

　　“不要脸的，你看得倒是细！”照片又让媳妇抢走了，同样又让公公抢到手里。

　　“还是我来——”杖生爹今天拿来了眼镜，戴上细细端详着，“是是，是小了些。还有很明显的一点你怎么没看出来呢？这小缕头发嘛，比昨天肯定向右飘了一点点的！”

　　上帝将照片从秋生爹手中拿过来，举到他们面前：“这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台电视接收机。”

　　“就是……电视机？”

　　“是的，电视机，现在它接收的，是她在那艘飞向宇宙边缘的探险飞船上的实况画面。”

　　“实况？就像转播足球赛那样？”

　　“是的。”

　　“这，这上面的她居然……是活的！”秋生目瞪口呆地说，连玉莲的双眼都睁得核桃大。

　　“是活的，但比起地球上的实况转播，这个画面有时滞，探险飞船大约已经飞出了八千万光年，那么时滞就是八千万年，我们看到的，是八千万年前的她。”

　　“这小玩意儿能收到那么远的地方传来的电波？”

　　“这样的超远程宇宙通讯，只能使用中微子或引力波，我们的飞船才能收到，放大后再转发到这个小电视机上。”

　　“宝物，真是宝物啊！”秋生爹由衷地赞叹道，不

　　知是指的那台小电视，还是电视上那个上帝姑娘，反正一听说她居然是“活的”，秋生爷俩的感情就上升了一个层次，秋生伸手要去捧小电视，但老上帝不给。

　　“电视中的她为什么动得那么慢呢？”秋生问。

　　“这就是时间流逝速度不同的结果，从我们的时空坐标上看，接近光速飞行的探险飞船上的时间流逝得很慢很慢。”

　　“那……她就能跟你说话儿了，是吗？”玉莲指指小电视问。

　　上帝点点头，按动了小屏幕背面的一个开关，小电视立刻发出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柔美的女声，但是音节恒定不变，像是歌唱结束时永恒拖长的尾声。上帝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凝视着小屏幕：“她正在说呢，刚刚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每个字说了一年多的时间，已说了三年半，现在正在结束‘你’字，完全结束可能还需要三十月左右吧。”上帝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仰视着院子上方的苍穹，“她后面还有话，我会用尽残生去听的。”

　　兵兵和本家上帝的好关系倒是维持了一段时间，老上帝们或多或少都有些重心，与孩子们谈得来也能玩到一块儿。但有一天，兵兵闹着要上帝的那块大手表，上帝坚决不给，说那是和上帝文明通讯的工具，没有它，自己就无法和本种族联系了。

　　“哼，看看看看，还想着你们那个文明啊种族啊，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自家人！”玉莲气鼓鼓地说。

　　从此以后，兵兵也不和上帝好了，还不时搞些恶作剧作弄他。

　　家里惟一还对上帝保持着尊敬和孝心的就是秋生，秋生高中毕业，加上平时爱看书，村里除去那几个考上大学走了的，他就是最知书达理的人了。但秋生在家是个地地道道的软蛋角色，平时看老婆的眼色行事，听爹的训斥过活，要是遇到爹和老婆对他的指示不一致，就只会抱头蹲在那儿流眼泪了。他这个熊样儿，在家里自然无法维护上帝的权益了。

第六章·

　　上帝与人类的关系终于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秋生家与上帝关系的彻底破裂，是因为方便面那事。这天午饭前，玉莲就搬着一个纸箱子从厨房出来，问他昨天刚买的一整箱方便面怎么一下子少了一半。

　　“是我拿的，我给河那边儿送过去了，他们快断粮了，”上帝低着头小声回答说。

　　他说的河那边，是指村里那些高家出走的上帝的聚集点。近日来，村里虐待上帝的事屡有发生，其中最刁蛮的一户人家，对本家的上帝又打又骂，还不给饭吃，逼得那个上帝跳到村前的河里寻短见，幸亏让人救起。这事惊动面很大，来处理的不是乡和县里的人，而是市公安局的刑警，还跟着CCTV和省电视台的一帮记者，把那两口子一下子都铐走了。按照《上帝赡养法》，他们犯了虐待上帝罪，最少要判十年的，而这部法律是惟一一个在世界各国都通用并且统一量刑的法律。这以后村里的各家收敛了许多，至少在明里不敢对上帝太过分了，但同时，也更加剧了衬里人和上帝之间的隔阂。开始有上帝离家出走，其他的上帝纷纷效仿，到目前为止，西岑村近三分之一的上帝离开了收留他们的家庭。这些出走的上帝在河对岸的田野上搭起帐篷，过起了艰苦的原始生活。

　　在国内和世界的其他地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城市中的街道上再次出现了成群的上帝，且数量还在急剧增加，重演了三年前那噩梦般的一幕。这个常人和上帝共同生活的世界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好啊，你倒是大方！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不死的！”玉莲大骂起来。

　　“我说老家伙，”秋生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给我滚！你不是惦记着河那边的吗？滚到那里去和他们一起过吧！”

　　上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到楼上自己的小房间去，默默地把属于他自己的不多的几件东西装到一个小包袱里，拄着那根竹拐杖缓缓出了门，向河的方向走去。

　　秋生没有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一个人低头蹲在墙角默不作声。

　　“死鬼，过来吃啊，下午还要去镇里买饲料呢！”玉莲冲他喊，见他没动，就过去揪他的耳朵。

　　“放开。”秋生说，声音不高，但玉莲还是触电似的放开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男人有这种阴沉的表情。

　　“甭管他，爱吃不吃，傻小子一个。”秋生爹不以为然地说。

　　“呵，你惦记老不死上帝了是不是？那你也滚到河那边野地里跟他们过去吧！”玉莲用一根手指捅着秋生的脑袋说。

　　秋生站起身，上楼到卧室里。像刚才上帝那样整理了不多的几件东西，装到以前进城打工用过的那个旅行包中，背着下了楼，大步向外走去。

　　“死鬼你去哪儿啊？！”玉莲喊道，秋生不理会只是向外走，她又喊，声音有些胆怯了，“多会儿回来？！”

　　“不回来了。”秋生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回来！你小子是不是吃大粪了？回来！”秋生爹跟着儿子出了屋，“你咋的？就算不要老婆孩子，爹你也不管了？”

　　秋生站住了，头也不回地说：“凭什么要我管你？”

　　“咳，这话说的？我是你老子！我养大了你1你娘死得那么早，我把你姐弟俩拉扯大容易吗？你混了你！”

　　秋生回头看了他爹一眼说：“要是创造出咱们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人都让你一脚踢出了家门，我不养你的老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过。”说完自顾自走去，留下他爹和媳妇在门边目瞪口呆地站着。

　　秋生从那座古老的石拱桥上过了河，向上帝们的帐篷走去。他看到，在撒满金色秋叶的草地上，几个上帝正支着一口锅煮着什么，他们的大白胡子和锅里冒出的蒸汽都散映着正午的阳光，很像一幅上古神话中的画面。秋生找到自家的上帝，憨憨地说：“上帝爷子，咱们走吧。”

　　“我不回那个家了。”上帝摆摆手说。

　　“我也不回了，咱们先去镇里我姐家住一阵儿，然后我去城里打工，咱们租房子住，我会养活您一辈子的。”

　　“你是个好孩子啊——”上帝拍拍秋生的肩膀说，“可我们要走了。”他指指自己手腕上的表，秋生这才发现，他和所有上帝的手表都发出闪动的红光。

　　“走？去哪儿？”

　　“回飞船上去。”上帝指了指天空，秋生抬头一看，发现空中已经有了两艘外星飞船，反射着银色的阳光，在蓝天上格外醒目。其中一艘已经呈现出很大的轮廓和清晰的形状，另一艘则处在后面深空的远处，看上去小了很多。最令秋生震惊的是。从第一艘飞船上垂下了一根纤细的蛛丝，从太空直垂到远方的地面！随着蛛丝缓慢地摆动，耀眼的阳光在蛛丝不同的区段上窜动，看上去像蓝色晴空中细长的闪电。

　　“太空电梯，现在在各个大陆上已经建起了一百多条，我们要乘它离开地球回到飞船上去。”上帝解释说，秋生后来知道，飞船在同步轨道上放下电梯的同时，向着太空的另一侧也要有相同的质量来平衡，后面那艘深空中的飞船就是作为平衡配重的。当秋生的眼睛适应了天空的光亮后，发现更远的深空中布满了银色的星星，那些星星分布均匀整齐，构成一个巨大的矩阵。秋生知道，那是从小行星带正在飞向地球的其余两万多艘上帝文明的飞船。

第七章·

　　两万艘外星飞船又布满了地球的天空，在以后的两个月中，有大量的太空舱沿着垂向各大陆的太空电梯土上下下，接走在地球上生活了一年多的二十亿上帝。那些太空舱都是银色的球体，远远看去，像是一串串挂在蛛丝导轨上的晶莹露珠。

　　西岑村的上帝走的这天，全村的人都去送，所有的人对上帝都亲亲热热，让人想起一年前上帝来的那天，好像上帝前面受到的那些嫌弃和虐待与他们毫无关系似的。

　　村口停着两辆大客车，就是一年前送上帝来的那两辆，这一百来个上帝要被送到最近的太空电梯下垂点搭乘太空舱。

　　秋生一家都去送本家的上帝，一路上大家默默无语，快到村口时，上帝停下了，拄着拐杖对一家人鞠躬：“就送到这儿吧，谢谢你们这一年的收留和照顾，真的谢谢，不管飞到宇宙的哪个角落，我都会记住这个家的。”他说着把那块球形的大手表摘下来，放到兵兵手里，“送给你啦。”

　　“那……你以后怎么同其他上帝联系呢？”兵兵问。

　　“都在飞船上，用不着这东西了。”上帝笑着说。

　　“上帝爷子啊，”秋生爹一脸伤感地说，“你们那些船可都是破船了，住不了多久了，你们坐着它们能去哪儿呢？”

　　上帝抚着胡子平静地说：“飞到哪儿算哪儿吧，太空无边无际，哪儿还不埋人呢？”

　　玉莲突然哭出声儿来：“上帝爷子啊，我这人……也太不厚道了，把过日子攒起来的怨气全撒到您身上，真像秋生说的，一点良心都没了……”她把一个竹篮子递到上帝手中，“我一早煮了些鸡蛋，您拿着路上吃吧。”

　　上帝接过了篮子：“谢谢！”他说着，拿出一个鸡蛋剥开皮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白胡子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蛋黄，同时口齿不清地说着，“其实，我们到地球来，并不只是为了活下去，都是活了两三千岁的人了，死有什么可在意的？我们只是想和你们在一起，我们喜欢和珍惜你们对生活的热情、你们的创造力和想像力，这些都是上帝文明早已失去的，我们从你们身上看到了上帝文明的童年。但真没想到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实在对不起了。”

　　“你留下来吧爷爷，我不会再不懂事了！”兵兵流着眼泪说。

　　上帝缓缓摇摇头：“我们走，并不是因为你们待我们怎么样，能收留我们，已经很满足了。但有一件事让我们没法待下去，那就是：上帝在你们的眼中已经变成了一群老可怜虫，你们可怜我们了，你们竟然可怜我们了。”

　　上帝扔下手中的蛋壳，抬起白发苍苍的头仰望长空，仿佛透过那湛蓝的大气层看到了灿烂的星海：“上帝文明怎么会让人可怜呢？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伟大的文明，不知道她在宇宙中创造了多少壮丽的史诗、多少雄伟的奇迹！记得那是银河一八五七纪元吧，天文学家们发现，有大批的恒星加速了向银河系中心的运动，这恒星的洪水一旦被银心的超级黑洞吞没，产生的辐射将毁灭银河系中的一切生命。于是，我们那些伟大的祖先，在银心黑洞周围沿银河系平面建起了一个直径—万光年的星云屏蔽环，使银河系中的生命和文明延续下去。那是一项多么宏伟的工程啊，整整延续了一千四百万年才完成……紧接着，仙女座和大麦哲伦两个星系的文明对银河系发动了强大的联合入侵，上帝文明的星际舰队跨几十万光年，在仙女座与银河系的引力平衡点迎击入侵者。当战争进入白热化的时候，双方数量巨大的舰队在缠斗中混为一体。形成了一个直径有太阳系大小的旋涡星云，在战争的最后阶段。上帝文明毅然将剩余的所有战舰和巨量的非战斗飞船投入了这个高速自旋的星云，使得星云总质量急剧增加，引力大于了离心力，这个由星际战舰和飞船构成的星云居然在自身引力下坍缩，生成了一颗恒星！由于这颗恒星中的重元素比例很高，在生成后立刻变成了一颗疯狂爆发的超新星，照亮了仙女座和银河系之间漆黑的宇宙深渊！我们伟大的先祖就是以这样的气概和牺牲消灭了入侵者，把银河系变成一个和平的生命乐园……现在文明是老了，但不是我们的错，无论怎样努力避免，一个文明总是要老的，谁都有老的时候，你们也一样。我们真的不需要你们可怜。”

　　“与你们相比，人类真算不得什么。”秋生敬畏地说。

　　“也不能这么说，地球文明还是个幼儿。我们盼着你们快快长大，盼望地球文明能够继承它的创造者的光荣。”上帝把拐杖扔下，两手一高一低放在秋生和兵兵肩上，“说到这里，我最后有些话要嘱咐你们。”

　　“我们不一定听得懂，但您说吧。”秋生郑重地点点头说。

　　“首先，一定要飞出去！”上帝对着长空伸开双臂，他身上宽大的白袍随着秋风飘舞，像一面风帆。

　　“飞？飞到哪儿？”秋生爹迷惑地问。

　　“先飞向太阳系的其他行星，再飞向其他的恒星，不要问为什么，只是尽最大的力量向外飞，飞得越远越好！这样要花很多钱死很多人，但一定要飞出去，任何文明，待在它诞生的世界不动就等于自杀！到宇宙中去寻找新的世界新的家，把你们的后代像春雨般洒遍银河系！”

　　“我们记往了。”秋生点点头，虽然他和自己的父亲、儿子、媳妇一样，都不能真正理解上帝的话。

　　“那就好，”上帝欣慰地长出一口气，“下面，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个对你们来说是天大的秘密一一”他用蓝幽幽的眼睛依次盯着秋生家的每个人看，那目光如飕飕寒风，让他们心里发毛，“你们，有兄弟。”

　　秋生一家迷惑不解地看着上帝，是秋生首先悟出了上帝这话的含意：“您是说，你们还创造了其他的地球？”

　　上帝缓缓地点点头：“是的，还创造了其他的地球，也就是其他的人类文明。目前除了你们，这样的文明还存在着三个，距你们都不远，都在二百光年的范围内，你们是地球四号，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你们去过那里吗？”兵兵问。

　　上帝又点点头：“去过，在来你们的地球之前，我们先去了那三个地球，想让他们收留我们。地球一号还算好，在骗走了我们的科技资料后，只是把我们赶了出来；地球二号，扣下了我们中的一百万人当人质，让我们用飞船交换，我们付出了一千艘飞船，他们得到飞船后发现不会操作，就让那些人质教他们，发现人质也不会就将他们全杀了；地球三号也扣下了我们的三百万人质，让我们用几艘飞船分别撞击地球一号和二号，因为他们之间处于一种旷日持久的战争状态中，其实只一艘反物质动力飞船的撞击就足以完全毁灭一个地球上的全部生命，我们拒绝了，他们也杀了那些人质……”

　　“这些不肖子孙，你们应该收拾他们几下子！”秋生爹愤怒地说。

　　上帝摇摇头：“我们是不会攻击自己创造的文明的。你们是这四个兄弟中最懂事的，所以我才对你们说了上面那些话。你们那三个哥哥极具侵略性，他们不知爱和道德为何物，其凶残和嗜血是你们根本无法想像的，其实我们最初创造了六个地球，另外两个分别与地球一号和三号在同一个行星系，都被他们的兄弟毁灭了。这三个地球之所以还没有互相毁灭，只是因为他们分属不同的恒星，距离较远。他们三个都已经得知了地球四号的存在，并有太阳系的准确坐标。”

　　“这太吓人了！”玉莲说。

　　“暂时还没那么可怕，因为这三个哥哥虽然文明进化程度都比你们先进，但仍处于低速宇航阶段，他们最高的航行速度不超过光速的十分之一，航行距离也超不出三十光年。这是一场生死赛跑，看你们中谁最先能够贴近光速航行，这是突破时空禁锢的惟一方式，谁能够首先达到这个技术水平，谁才能生存下来，其他稍慢一步的都必死无疑，这就是宇宙中的生存竞争。孩子们，时间不多了，要抓紧！”

　　“这些事情，地球上那些最有学问最有权力的人都知道了吧？”秋生爹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知道，但不要只依赖他们，一个文明的生存要靠其每个个体的共同努力，当然也包括你们这些普通人。”

　　“听到了吧兵兵，要好好学习！”秋生对儿子说。

　　“当你们以近光速飞向宇宙，解除那三个哥哥的威胁，还要抓紧办一件重要的事：找到几颗比较适合生命生存的行星，把地球上的一些低等生物，如细菌海藻之类的，播撒到那些行星上，让他们自行进化。”

　　秋生正要提问，却见上帝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拐杖，于是一家人同他—起向大客车走去，其他的上帝已在车上了。

　　“哦，秋生啊，”上帝想起了什么，又站住了，“走的时候没经你同意就拿了你几本书，”他打开小包袱让秋生看，“你上中学时的数理化课本。”

　　“啊，拿走好了，可您要这个干什么？”

　　上帝系起包袱说：“学习呗，从解一元二次方程学起，以后太空中的漫漫长夜里，总得找些打发时间的办法。谁知道呢，也许有那么一天，我真的能试着修好我们那艘飞船的反物质发动机，让它重新进入光速呢！”

　　“对了，那样你们又能跨越时间了，就可以找个星球再创造一个文明给你们养老了！”秋生兴奋地说。

　　上帝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们对养老已经不感兴趣了，该死去的就让它死去吧。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最后一个心愿，”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电视机，屏幕上，他那两千年前的情人还在慢慢说着那三个字中的最后一个，“我只想再见到她。”

　　“这念头儿是好，但也就是想想罢了。”秋生爹摇摇头说，“你想啊，她已经飞出去两千多年了，以光速飞的，谁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就是个修好了船，也追不上她了，你不是说过，没什么能比光走得更快吗？”

　　上帝用拐杖指指天空：“这个宇宙，只要你耐心等待，什么愿望都有可能实现，虽然这种可能性十分渺茫，但总是存在的。我对你们说过，宇宙诞生于一场大爆炸，现在，引力使它的膨胀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宇宙的膨胀会停下来，转为坍缩。如果我们的飞船真能再次接近光速，我就让它无限逼近光速飞行，这样就能跨越无限的时间，直接到达宇宙的末日时刻，那时，宇宙已经坍缩得很小很小，会比兵兵的皮球还小，会成为一个点，那时，宇宙中的一切都在一起了，我和她，自然也在一起了。”一滴泪滚出上帝的眼眶，滚到胡子上，在上午的阳光中晶莹闪烁着，“宇宙啊，就是《梁祝》最后的坟墓，我和她，就是墓中飞出的两只蝶啊——”

　　一个星期后，最后一艘外星飞船从地球的视野中消失。上帝走了。

　　西岑村恢复了以前的于静，夜里，秋生一家坐在小院中看着满天的星星，已是深秋，田野里的虫鸣已经消失了，微风吹动着脚下的落叶，感觉有些寒意了。

　　“他们在那么高的地方飞，多大的风啊，多冷啊——”玉莲喃喃自语道。

　　秋生说；“哪有什么风啊，那是太空，连空气都没有呢！冷倒是真的，冷到了头儿，书上叫绝对零度，唉，那黑漆漆的一片，不见底也没有边，那是噩梦都梦不见的地方啊！”

　　玉莲的眼泪又出来了，但她还是找话说以掩饰一下：“上帝最后说的那两件事儿，地球的三个哥哥我倒是听明白了，可他后面又说，要我们向别的星球上撒细菌什么的，我想到现在也不明白。”

　　“我明白了。”秋生爹说，在这灿烂的星空下，他愚拙了一辈子的脑袋终于开了一次窍，他仰望着群星，头顶着它们过了一辈子，他发现自己今天才真切地看到它们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满了他的血液，使他觉得自己仿佛与什么更大的东西接触了一下，虽远未能融为一体，这感觉还是令他震惊不已，他对着星海长叹一声，说：“人啊，该考虑养老的事了。”

第31集·《山》

　　（《科幻世界》杂志2006年1月第1期）

第一章·山在那儿

　　“我今天一定要搞清楚你这个怪癖：为什么从不上岸？”船长对冯帆说，“五年了，我都记不清蓝水号停泊过多少个国家的多少个港口了，可你从没上过岸。如果蓝水号退役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像电影的主人公那样随它沉下去？”

　　“我会换条船，海洋考察船总是欢迎我这种不上岸的地质工程师的。”

　　“是陆地上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吧？”

　　“相反，陆地上有东西让我向往。”

　　“什么东西？”

　　“山。”

　　他们现在站在蓝水号海洋地质考察船的左舷，看着赤道上的太平洋。一年前蓝水号第一次过赤道时，船上还娱乐性地举行了那个古老的仪式，但随着这片海底锰结核沉积区的发现，蓝水号在一年中反复穿越赤道无数次，他们已经忘了赤道的存在。

　　现在，夕阳已沉到了海平线下，太平洋异常地平静，冯帆从未见过平静的海面，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喜马拉雅山上的湖泊，清澈得发黑，像地球的眸子。一次，他和两个队员偷看湖里的藏族姑娘洗澡，被几个牧羊汉子拎着腰刀追，后来追不上，就用石抛子朝他们抡石头，贼准，他们只好做投降状站下，那几个汉子走近打量了他们一阵儿就走了，冯帆听懂了他们嘀咕的那几句藏语：还没见过外面来的人能在这地方跑这么快。

　　“喜欢山？那你是山里长大的了。”船长说。

　　“不，”冯帆说，“山里长大的人一般都不喜欢山，他们总是感觉山把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我认识一个尼泊尔夏尔巴族登山向导，他登了四十一次珠峰，但每一次都在距峰顶不远处停下，看着雇用他的登山队登顶，他说只要自己愿意，无论从北坡还是南坡，都可以在十个小时内登上珠峰，但他没有兴趣。山的魅力是从两个方位感受到的：一是从平原上远远地看山，再就是站在山顶上。”

　　“我的家在河北大平原上，向西能看到太行山。家和山之间就像这海似的一马平川，没遮没挡。我生下来不久，妈第一次把我抱到外面，那时我脖子刚硬得能撑住小脑袋，就冲着西边的山伊伊呀呀地叫。学走路时，总是摇摇晃晃地朝山那边走。大一些后，曾在一天清晨出发，沿着石太铁路向山走，一直走到中午肚子饿了才回头，但那山看上去还是那么远。上学后还骑着自行车向山走，那山似乎随着我向后退，丝毫没有近些的感觉。时间长了，远山对于我已成为一种象征，像我们生活中那些清晰可见但永远无法到达的东西，那是凝固在远方的梦。”

　　“我去过那一带。”船长摇摇头说，“那里的山很荒，上面只有乱石和野草，所以你以后注定要面临一次失望。”

　　“不，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只想爬上去，并不指望得到山里的什么东西。第一次登上山顶时，看着抚育我长大的平原在下面延展，真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冯帆说到这里，发现船长并没有专注于他们的谈话，他仰头看天，那里，已出现了稀疏的星星，“那儿，”船长用烟斗指着正上方天顶的一处说，“那儿不应该有星星。”

　　但那里有一颗星星，很暗淡，丝毫不引人注意。

　　“你肯定？”冯帆将目光从天顶转向船长，“GPS早就代替了六分仪，你肯定自己还是那么熟悉星空？”

　　“那当然，这是航海专业的基础知识……你接着说。”

　　冯帆点点头：“后来在大学里，我组织了一支登山队，登过几座7000米以上的高山，最后登的是珠峰。”

　　船长打置着冯帆：“我猜对了，果然是你！我一直觉得你面熟，改名了？”

　　“是的，我曾叫冯华北。”

　　“几年前你可引起不小的关注啊，媒体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基本上是吧，反正那四个大学登山队员确实是因我而死的。”

　　船长划了根火柴，将熄灭的烟斗重新点着：“我感觉，做登山队长和做远洋船长有一点是相同的：最难的不是学会争取，而是学会放弃。”

　　“可我当时要是放弃了，以后也很难再有机会。你知道登山运动是一件很花钱的事，我们是一支大学生登山队，好不容易争取到赞助……由于我们雇的登山协同和向导闹罢工，在建一号营地时耽误了时间，然后就预报有风暴，但从云图上看，风暴到这儿至少还有二十个小时的时间，我们这时已经建好了7900米的二号营地，立刻登顶时间应该够了。你说我这时能放弃吗？”

　　“那颗星星在变亮。”船长又抬头看了看。

　　“是啊，天黑了嘛。”

　　“好像不是因为天黑……说下去。”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风暴来时，我们正在海拔8680米到8710米最险的一段上，那是一道接近90度的峭壁，登山界管它叫第二台阶中国梯。当时峰顶已经很近了，天还很晴，只在峰顶的一侧雾化出一缕云，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觉得珠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天划破了，流出那缕白血……很快一切都看不见了，风暴刮起的雪雾那个密啊，一下子就把那四名队员从悬崖上吹下去了，只有我死死拉着绳索。可我的登山镐当时只是卡在冰缝里，根本不可能支撑五个人的重量，也就是出于本能吧，我割断了登山索上的钢扣，任他们掉下去……其中两个人的遗体现在还没找到。”

　　“这是五个人死还是四个人死的问题。”

　　“是，从登山运动紧急避险的准则来说，我也没错，但就此背上了这辈子的一个十字架……你说得对，那颗星星不正常，还在变亮。”

　　“别管它……那你现在的这种……状况，与这次经历有关吗？”

　　“还用说吗？你也知道当时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谴责和鄙夷，说我不负责任，说我是个自私怕死的小人，为自己活命牺牲了四个同伴……我至少可以部分澄清后一种指责，于是那天我穿上那件登山服．戴上太阳镜，顺着排水管登上了学院图书馆的顶层。就在我跳下去前，导师上来了，他在我后面说：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轻饶自己了？你这是在逃避更重的惩罚。我问他有那种惩罚吗？他说当然有，你找一个离山最远的地方过一辈子，让自己永远看不见山，这不就行了？于是我就没有跳下去。这当然招来了更多的耻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导师说得对，那对我真的是一个比死更重的惩罚。我视登山为生命，学地质也是为的这个，让我一辈子永远离开自己痴迷的高山，再加上良心的折磨，很合适。于是我毕业后就找到了这个工作，成为蓝水号考察船的海洋地质工程师，来到海上——离山最远的地方。”

　　船长盯着冯帆看了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终于认定最好的选择是摆脱这人，好在现在头顶上的天空中就有一个转移话题的目标：“再看看那颗星星。”

　　“天啊，它好像在显出形状来！”冯帆抬头看后惊叫道。那颗星已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那圆形在很快扩大，转眼间成了天空中一个醒目的发着蓝光的小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们的目光从空中拉回了甲板，头上戴着耳机的大副急匆匆地跑来，对船长说：“收到消息，有一艘外星飞船正在向地球飞来，我们所处的赤道位置看得最清楚，看，就是那个！”

　　三人抬头仰望，天空中的小球仍在急剧膨胀，像吹了气似的，很快胀到满月大小。

　　“所有的电台都中断了正常播音在说这事儿呢！那个东西早被观测到了，现在才证实它是什么，它不回答任何询问，但从运行轨道看，它肯定足有巨大动力的，正在高速向地球扑过来！他们说那东西有月球大小呢！”现在看，那个太空中的球体已远不止月亮大小了，它的内部现在可以装下十个月亮，占据了天空相当大的一部分，这说明它比月球距地球要近得多。大副捂着耳机接着说：“他们说它停下了，正好停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同步轨道上，成了地球的一颗同步卫星！”

　　“同步卫星？就是说它悬在那里不动了？！”

　　“是的，在赤道上，正在我们上方！”

　　冯帆凝视着太空中的球体，它似乎是透明的，内部充盈着蓝幽幽的光，真奇怪，他竟有种盯着海面看的感觉，每当海底取样器升上来之前，海呈现出来的那种深邃都让他着迷，现在，那个蓝色巨球的内部就是这样深不可测，像是地球海洋在远古丢失的一部分正在回归。

　　“看啊，海！海怎么了？！”船长首先将目光从具有催眠般魔力的巨球上挣脱出来，用烟斗指着海面惊叫。

　　前方的海天连线开始弯曲，变成了一条向上拱起的正弦曲线。海面隆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这水包急剧升高，像是被来自太空的一只无形的巨手提了起来。

　　“是飞船质量的引力！它在拉起海水！”冯帆说，他很惊奇自己这时还能进行有效的思考。飞船的质量相当于月球，而它与地球的距离仅是月球的十分之一！幸亏它静止在同步轨道上，引力托起的海水也是静止的，否则滔天的潮汐将毁灭世界。

　　现在，水包已升到了顶天立地的高度，呈巨大的秃锥形，它的表面反射着空中巨球的蓝光，而落日暗红的光芒又用艳丽的血红勾勒出它的边缘。水包的顶端在寒冷的高空雾化出了一缕云雾，那云飘出不远就消失了，仿佛是傍晚的天空被划破了似的．这景象令冯帆心里一动，他想起了……

　　“测测它的高度！”船长喊道。

　　过了一分钟有人喊道：“大约9100米！”

　　在这地球上有史以来最恐怖也是最壮美的奇观面前，所有人都像被咒语定住了。

　　“这是命运啊……”冯帆梦呓般地说。

　　“你说什么？！”船长大声问，目光仍被固定在水包上。

　　“我说这是命运。”

　　是的，是命运，为逃避山，冯帆来到太平洋中，而就在这距山最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比珠穆朗玛峰还高二百米的水山，现在，它是地球上最高的山。

　　“左舵五，前进四！我们还是快逃命吧！”船长对大副说。

　　“逃命？有危险吗？”冯帆不解地问。

　　“外星飞船的引力已经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低气压区，大气旋正在形成，我告诉你吧，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风暴，说不定能把蓝水号像树叶似的刮上天！但愿我们能在气旋形成前逃出去。”大副示意大家安静，捂着耳机听了一会儿，说：“船长，事情比你想的更糟！电台上说，外星人是来毁灭地球的，他们仅凭着飞船巨大的质量就能做到这一点！飞船引力产生的不是普通的大风暴，而是地球大气的大泄漏！”

　　“泄漏？向什么地方泄漏？”

　　“飞船的引力会在地球的大气层上拉出一个洞，就像扎破气球一样，空气会从那个洞中逃逸到太空中去，地球大气会跑光的！”

　　“这需要多长时间？”船长问。

　　“专家们说，只需一个星期左右，全球的大气压就会降到致命的低限。他们还说，当气压降到一定程度时，海洋会沸腾起来，天啊，那是什么样子啊……现在各国的大城市都陷人混乱，人们一片疯狂．都拥进医院和工厂抢劫氧气……呵，还说，英国卡纳维拉尔角的航天发射基地都有疯狂的人群拥入，他们想抢作为火箭发射燃料的液氧……”

　　“一个星期？就是说我们连回家的时间都不够了。”船长说，摸出火柴再次点燃熄灭的烟斗。

　　“是啊，回家的时间都不够了……”大副茫然地说。

　　“要这样，我们还不如分头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冯帆说，他突然兴奋起来，感到热血沸腾。

　　“你想做什么？”船长问。

　　“登山。”

　　“登山？登……这座山？！”大副指着海水高山吃惊地问。

　　“是的，现在它是世界最高峰了，山在那儿了，当然得有人去登。”

　　“怎么登？”

　　“登山当然是徒步的——游泳。”

　　“你疯了？！”大副喊道，“你能游上九公里高的水坡？那坡看上去有四十五度！那和登山不一样，你必须不停地游动，一松劲就滑下来了！”

　　“我想试试。”

　　“让他去吧。”船长说，“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还不能照自己的愿望生活，那什么时候能行呢？这里离水山的山脚有多远？”

　　“二十公里吧。”

　　“你开一艘救生艇去吧，”船长对冯帆说，“记住多带些食品和水。”

　　“谢谢！”

　　“其实你挺幸运的。”船长拍拍冯帆的肩说。

　　“我也这么想。”冯帆说，“船长，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在珠峰遇难的那四名大学登山队员中，有我的恋人。当我割断登山索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这样的：我不能死，还有别的山呢。”

　　船长点点头，“去吧。”

　　“那……我们怎么办呢？”大副问。

　　“全速冲出正在形成的风暴，多活一天算一天吧。”冯帆站在救生艇上，目送着蓝水号远去，他原准备在其上度过一生的。

　　另一边，在太空中的巨球下面，海水高山静静地耸立着，仿佛亿万年来它一直就在那儿。

　　海面仍然很平静，波澜不惊，但冯帆感觉到了风在缓缓增强，空气已经开始向海山的低气压区聚集了。救生艇上有一面小帆，冯帆升起了它，风虽然不大，但方向正对着海山，小艇平稳地向山脚驶去。随着风力的加强，帆渐渐鼓满，小艇的速度很快增加，艇首像一把利刃划开海水，到山脚的二十公里路程只走了四十分钟。当感觉到救生艇的甲板在水坡上倾斜时，冯帆纵身一跃，跳入被外星飞船的光芒照得蓝幽幽的海中。

　　他成为第一个游泳登山的人。

　　现在，已经看不到海山的山顶，冯帆在水中抬头望去，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面一望无际的海水大坡，坡度有四十五度，仿佛是一个巨人把海洋的另一半在他面前掀起来一样。

　　冯帆用最省力的蛙式游着，想起了大副的话。

　　他大概算了一下，从这里到顶峰有十三公里左右，如果是在海平面，他的体力游出这么远是不成问题的，但现在是在爬坡，不进则退，登上顶峰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冯帆不后悔这次努力，能攀登海水珠峰．本身已是自己登山梦想的一个超值满足了。

　　这时，冯帆有某种异样的感觉。他已明显地感到了海山的坡度在增加，身体越来越随着水面向上倾斜，游起来却没有感到更费力。回头一看，看到了被自己丢弃在山脚的救生艇，他离艇之前已经落下了帆，此刻却见小艇仍然稳稳地停在水坡上，没有滑下去。他试着停止了游动，仔细观察着周围，发现自己也没有下滑，而是稳稳地浮在倾斜的水坡上！冯帆一砸脑袋，骂自己和大副都是白痴：既然水坡上呈流体状态的海水不会下滑，上面的人和船怎么会滑下去呢？现在冯帆知道，海水高山是他的了。

　　冯帆继续向上游，越来越感到轻松，主要是头部出水换气的动作能够轻易完成，这是因为他的身体变轻的缘故。重力减小的其他迹象也开始显现出来，冯帆游泳时溅起的水花下落的速度变慢了，水坡上海浪起伏和行进的速度也在变慢，这时大海阳刚的一面消失了，呈现出了正常重力下不可能有的轻柔。

　　随着风力的增大，水坡上开始出现排浪，在低重力下，海浪的高度增加了许多，形状也发生了变化，变得薄如蝉翼，在缓慢的下落中自身翻卷起来，像一把无形的巨刨在海面上推出的一卷卷玲珑剔透的刨花。海浪并没有增加冯帆游泳的难度，浪的行进方向是向着峰顶的，推送着他向上攀游。随着重力的进一步减小，更美妙的事情发生了：薄薄的海浪不再是推送冯帆，而是将他轻轻地抛起来，有一瞬间他的身体完全离开了水面，旋即被前面的海浪接住，再抛出，他就这样被一只只轻柔而有力的海之手传递着，快速向峰顶进发。他发现，这时用蝶泳的姿势效率最高。

　　风继续增强，重力继续减小，水坡上的浪已超过了十米，但起伏的速度更慢了。由于低重力下水之间的磨擦并不剧烈，这样的巨浪居然不发出声音．只能听到风声。身体越来越轻盈的冯帆从一个浪峰跃向另一个浪峰，他突然发现，现在自己腾空的时间已大于在水中的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游泳还是在飞翔。有几次，薄薄的巨浪把他盖住了，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由翻滚卷曲的水膜卷成的隧道中，在他的上方，薄薄的浪膜缓缓卷动，浸透了巨球的篮光。透过浪膜，可以看到太空中的外星飞船，巨球在浪膜后变形抖动，像是用泪眼看去一般。

　　冯帆看看左腕上的防水表，他已经‘攀登’了一个小时，照这样出人意料的速度，最多再有这么长时间就能登项了。

　　冯帆突然想到了蓝水号，照目前风力增长的速度看，大气旋很快就要形成，蓝水号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超级风暴了。他突然意识到船长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应该将船径直驶向海水高山，既然水坡上的重力分量不存在，蓝水号登上顶峰如同在平海上行驶一样轻而易举，而峰顶就是风暴眼，是平静的！想到这里，冯帆急忙掏出救生衣上的步话机，但没人回答他的呼叫。

　　冯帆已经掌握了在浪尖飞跃的技术，他从一个浪峰跃向另一个浪峰，又“攀登”了二十分钟左右，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浑圆的峰顶看上去不远了，它在外星飞船撒下的光芒中柔和地闪亮．像是等待着他的一个新的星球。这时，呼呼的风声突然变成了恐怖的尖啸，这声音来自所有方向。风力骤然增大，二三十米高的薄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在半空中被飓风撕碎，冯帆举目望去，水坡上布满了被撕碎的浪峰．像一片在风中狂舞的乱发．在巨球的照耀下发出一片炫目的白光。

　　冯帆进行了最后的一次飞跃，他被一道近三十米高的簿浪送上半空，那道浪在他脱离的瞬间就被疾风粉碎了。他向着前方的一排巨浪缓缓下落，那排浪像透明的巨翅缓缓向上张开，似乎也在迎接他．就在冯帆的手与升上来的浪头接触的瞬间，这面晶莹的水晶巨膜在强劲的风中粉碎了，化做一片雪白的水雾，浪膜在粉碎时发出一阵很像是大笑的怪声。与此同时，冯帆已经变得很轻的身体不再下落，而是离癫狂的海面越来越远，像一片羽毛般被狂风吹向空中。

　　冯帆在低重力下的气流中翻滚着，晕眩中，只感到太空中发光的巨球在围绕着他旋转。当他终于能够初步稳住自己的身体时，竟然发现自己在海水高山的顶峰上空盘旋！水山表面的排排巨浪从这个高度看去像一条条长长的曲线，这些曲线标示出旋风呈螺旋状汇聚在山顶。冯帆在空中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快，他正在被吹向气旋的中心。

　　当冯帆飘进风暴眼时，风力突然减小，托着他的无形的气流之手松开了，冯帆向着海水高山的峰顶坠下去，在峰顶的正中扎入了蓝幽幽的海水中。

　　冯帆在水中下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上浮，这时周围已经很暗了。当窒息的恐慌出现时，冯帆突然意识到了他所面临的危险：入水前的最后一口气是在海拔近万米的高空吸人的，含氧量很少．而在低重力下，他在水中的上浮速度很慢，即使是自己努力游动加速，肺中的空气怕也支持不到自己浮上水面。一种熟悉的感觉向他袭来，他仿佛又回到了珠峰的风暴卷起的黑色雪尘中，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就在这时，他发现身边有几个银色的圆球正在与自己一同上浮，最大的一个直径有一米左右，冯帆突然明白这些东西是气泡！低重力下的海水中有可能产生很大的气泡。他奋力游向最大的气泡，将头伸过银色的泡壁，立刻能够顾畅地呼吸了！当缺氧的晕眩缓过去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球形的空间中，这是他再一次进入由水围成的空间。透过气泡圆形的顶部，可以看到变形的海面波光粼粼。在上浮中，随着水压的减小，气泡在迅速增大，冯帆头顶的圆形空间开阔起来，他感觉自己是在乘着一个水晶气球升上天空。上方的蓝色波光越来越亮，最后到了刺眼的程度，随着‘啪’地一声轻响，大气泡破裂，冯帆升上了海面。在低重力下他冲上了水面近一米高，再缓缓落下来。

　　冯帆首先看到的是周围无数缓缓飘落的美丽水球．水球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足球大小，这些水球映射着空中巨球的蓝光，细看内部还分着许多球层，显得晶莹剔透。这都是冯帆落到水面时溅起的水，在低重力下，由于表面张力而形成球状．他伸手接住一个，水球破碎时发出一种根本不可能是水所发出的清脆的金属声。

　　海山的峰顶十分平静，来自各个方向的浪在这里互相抵消，只留下一片碎波。这里显然是风暴的中心，是这狂躁的世界中惟一平静的地方。这平静以另一种洪大的轰鸣声为背景，那就是旋风的呼啸声。冯帆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和海山都处于一口巨井中，巨井的壁整是由气旋卷起的水雾构成的，这浓密的水雾在海山周围缓缓旋转着，一直延仲到高空。巨井的井口就是外星飞船，它像太空中的一盏大灯，将蓝色的光芒投到‘井’内。冯帆发现那个巨球周围有一片奇怪的云，那云呈丝状，像一张松散的丝网，它们看上去很亮，像自己会发光似的。

　　冯帆猜测，那可能是泄漏到太空中的大气所产生的冰晶云，它们看上去围绕在外星飞船周围，实际与之相距有三万多公里。要真是这样，地球大气层的泄漏已经开始了，这口由大旋风构成的巨井，就是那个致命的漏洞。

　　不管怎么样，冯帆想，我登顶成功了。

第二章·顶峰对话

　　周围的光线突然发生变化，暗了下来，闪烁着，冯帆抬头望去，看到外星飞船发出的蓝光消失了。他这时才明白那蓝光的意义：那只是一个显示屏空屏时的亮光，巨球表面就是一个显示屏。现在，巨球表面出现了一幅图像，图像是从空中俯拍的，是浮在海面上的一个人在抬头仰望，那人就是冯帆自己。半分钟左右，图像消失了，冯帆明白它的含义，外星人只是表示他们看到了自己。这时，冯帆真正感到自己是站在了世界的顶峰上。

　　屏幕上出现了两排单词，各国文字的都有，冯帆只认出了英文的‘ENGLISH’，中文的‘汉语’和日文的‘日本语’，其他的，也显然是用地球上各种文字所标明的相应语种。有一个深色框在各个单词间快速移动，冯帆觉得这景象很熟悉。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他发现深色框的移动竟然是受自己的目光控制的！他将目光固定到‘汉语’上，深色框就停在那里，他眨了一下眼，没有任何反应；应该双击，他想着，连眨了两下眼，深色框闪了一下，巨球上的语言选择菜单消失了，出现了一行很大的中文：你好！

　　“你好！！”冯帆向天空大喊，“你能听到我吗？！”

　　“能听到，你用不着那么大声，我们连地球上的一只蚊子的声音都能听到。我们从你们行星外泄的电波中学会了这些语言．想同你随便聊聊。”

　　“你们从哪里来？”巨球的表面出现了一幅静止的图像，由密密庥麻的黑点构成，复杂的细线把这些黑点连接起来．构成一张令人目眩的大网，这分明是一幅星图。果然，其中的一个黑点发出了银光，越来越亮。冯帆什么也没看懂，但他相信这幅图像肯定已被记录下来，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应该能看懂的。巨球上又出现了文字，星图并没有消失，而是成为文字的背景，或说桌面。

　　我们造了一座山，你就登上来了。

　　“我喜欢登山。”冯帆说。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们必须登山。

　　“为什么？你们的世界有很多山吗？”冯帆问，他知道这显然不是人类目前迫切要谈的话题，但他想谈，既然周围人都认为登山者是傻瓜，他只好与声称必须登山的外星人交流了，他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一切。

　　“山无处不在，只是登法不同。”

　　冯帆不知道这句话是哲学比喻还是现实描述，他只能傻傻地回答：“那么你们那里还是有很多山了。”

　　“对于我们来说，周围都是山，这山把我们封闭了，我们要挖洞才能登山。”

　　这话令冯帆迷惑，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怎么回事。

第三章·泡世界

　　外星人继续说：“我们的世界十分简单，是一个球形空间，按照你们的长度单位计量，半径约为三千公里。这个空间被岩层所围绕，向任何一个方向走，都会遇到一堵致密的岩壁。”

　　“我们的第一宇宙模型自然而然地建立起来了：字宙由两部分构成，其一就是我们生存的半径为三千公里的球形空间，其二就是圈绕着这个空间的岩层，这岩层向各个方向无限延伸。所以，我们的世界就是这固体宇宙中的—个空泡，我们称它为泡世界。这个宇宙理论被称为密实宇宙论。当然，这个理论不排除这样的可能：在无限的岩层中还有其他的空泡，离我们或近或远，这就成了以后探索的动力。”

　　“可是，无限厚的岩层是不可能存在的，会在引力下塌缩的。”

　　“我们那时不知道万有引力这回事，泡世界中没有重力，我们生活在失重状态中。真正意识到引力的存在是几万年以后的事了。”

　　“那这些空泡就相当于固体宇宙中的星球了？真有趣，你们的宇宙在密度分布上与真实的正好相反，像是真实宇宙的底片啊。”

　　“真实的宇宙？这话很浅薄，只能说是现在已知的宇宙。你们并不知道真实的宇宙是什么样子，我们也不知道。”

　　“那里有阳光、空气和水吗？”

　　“都没有，我们也都不需要。我们的世界中只有固体，没有气体和液体。”

　　“没有气体和液体，怎么会有生命呢？”

　　“我们是机械生命，肌肉和骨骼由金属构成，大脑是超高集成度的芯片，电流和磁场就是我们的血液．我们以地核中的放射性岩块为食物，靠它提供的能量生存。没有谁制造我们，这一切都是自然进化而来，由最简单的单细胞机械，由放射性作用下的岩石上偶然形成的PN结进化而来。我们的原始祖先首先发现和使用的是电磁能，至于你们意义上的火，从来就没有发现过。”

　　“那里一定很黑吧。”

　　亮光倒是有一些，是放射性物质在地核的内壁上产生的，那内壁就是我们的天空了。光很弱，在岩壁上游移不定，但我们也由此进化出了眼睛。地核中是失重的，我们的城市就悬浮在那昏暗的空间中，它们的大小与你们的城市差不多，远看去，像一团团发光的云。机械生命的进化时间比你们碳基生命要长得多，但我们殊途同归，都走到了对宇宙进行思考的那一天。

　　“不过，这个宇宙可真够憋屈的。”

　　“憋……这是个新词汇。所以，我们对广阔空间的向往比你们要强烈，早在泡世界的上古时代，向岩层深处的探险就开始了，探险者们在岩层中挖隧道前进，试图发现固体字宙中的其他空泡。关于这些想像中的空泡，有着很多奇丽的神话．对远方其他空泡的幻想构成了泡世界文学的主体。但这种探索最初是被禁止的，违者将被短路处死。”

　　“是被教会禁止的吗？”

　　“不，没什么教会，一个看不到太阳和星空的文明是产生不了宗教的。元老院禁止隧洞探险是出于很现实的理由：我们没有你们近乎无限的空间，我们的生存空间半径只有3000公里。隧洞挖出的碎岩会在地核中堆积起来，由于相信有无限厚的岩层，那么隧洞就可能挖得很长，最终挖出的碎岩会把地核空间填满的！换句话说，是把地核的球形空间转换成长长的隧洞空间。”

　　“好像有—个解决办法：把挖出的碎岩放到后面已经挖好的隧洞中，只留下供探险者们容身的空间就行了。”

　　后来的探险确实就是这么进行的，探险者们容身的空间其实就是一个移动的小空泡，我们把它叫做泡船。但即使这样，仍然有相当于泡船空间的一堆碎石进入地核空间，只有等待泡船返回时这堆碎石才能重新填回岩壁，如果泡船有去无回，那么这小堆碎石占据的地核空间就无法恢复，就相当于这一小块空间被泡船偷走了，所以探险者们又被称为空间窃贼。对于那个狭小的世界，这么一点点空间也是宝贵的，天长日久，随着一艘艘泡船的离去，被占据的空间也很巨大。所以泡船探险在远古时代也是被禁止的。同时，泡船探险是一项十分艰险的活动，一般的泡船中都有若干名挖掘手和一名领航员，那时还没有掘进机，只能靠挖掘手（相当于你们船上的桨手）使用简单的工具不停地挖掘，泡船才能在岩层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

　　在一个刚能容身的小小空洞里机器般劳作，在幽闭中追寻着渺茫的希望，无疑需要巨大的精神力量。

　　由于泡船的返回一般是沿着已经挖松的来路，所以相对容易些，但赌徒般的发现欲望往往会驱使探险者越过安全的折返点，继续向前，这时，返回的体力和给养都不够了，泡船就会搁浅在返途中．成为探险者的坟墓。尽管如此，泡世界向外界的探险虽然规模很小，但从未停止过。

第四章·哈勃红移

　　在泡纪元33281年的一天（这是按地球纪年法，泡世界的纪年十分古怪，你理解不了），泡世界的岩层天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从洞中飞出的一堆碎岩在空中飘浮着，在放射性物质产生的微光中像一群闪烁的星星。中心城市的一队士兵立刻向小破洞飞去（记住泡世界是没有重力的），发现这是一艘返回的探险泡船，它在八年前就出发了，谁也没有想到竟能回来。这艘泡船叫“针尖”

　　号，它在岩层中前进了二百公里，创造了返回泡船航行距离的记录。‘针尖’号出发时有二十名船员，但返回时只剩随船科学家一人了，我们就叫他哥白尼吧。船上其余的人，包括船长，都被哥白尼当食物吃掉了，事实上，这种把船员当给养的方式，是地层探险早期效率最高的航行方式。

　　按照严禁泡船探险的法律．以及哥白尼吃人的行为，他将在泡世界首都被处死。这天，几十万人聚集在行刑的中心广场上，等着观赏哥白尼被短路时美妙的电火花。但就在这时，世界科学院的一群科学家飘过来，公布了他们的一个重大发现：“针尖”号带回了沿途各段的岩石标本，科学家们发现，地层岩石的密度．竟是随着航行距离减小的！

　　“你们的世界没有重力，怎么测定密度呢？”

　　通过惯性，比你们的方法要复杂一些。科学家们最初认为，这只是由于“针尖”号偶然进入了一个不均匀的地层区域。但在以后的一个世纪中，在不同方向上，有多艘泡船以超过‘针尖’号的航行距离深入地层并返回，带回了岩石标本。人们震惊地发现，所有方向上的地层密度都是沿向外的方向渐减的，而且减幅基本一致！这个发现，动摇了统治泡世界两万多年的密实宇宙论。如果宇宙密度以泡世界为核心呈这样的递减分布，那总有密度减到零的距离，科学宗们依照巳测得的递减率，很容易计算出，这个距离是三万公里左右。

　　“嘿，这很像我们的哈勃红移啊！”

　　是很像，你们想像不出红移速度能够大于光速．所以把那个距离定为宇宙边缘：而我们的先祖却很容易知道密度为零的状态就是空间，于是新的宇宙模型诞生了，在这个模型中，沿泡世界向外，宇宙的密度逐渐减小，直至淡化为空间，这空间延续至无限。这个理论被称为太空宇宙论。

　　密实宇宙论是很顽固的，它的占优势地位的拥护者推出了一个打了补丁的密实宇宙论．认为密度的递减只是由于泡世界周围包裹着一层较疏松的球层．穿过这个球层，密度的递减就会停止。他们甚至计算出了这个疏松球层的厚度是二百公里。其实对这个理沦进行征实或证伪并不难，只要有一艘泡船穿过三百公里的岩层就行了。事实上，这个航行距离很快达到了，但地层密度的递减趋势仍在继续。于是，密实宇宙论的拥护者又说前面的计算有误，疏松球层的厚度应是五百公里，十年后，这个距离也被突破了．密度的递减仍在继续，而且单位距离的递减率有增加的趋势。密实派们接着把疏松球层的厚度增加到一千五百公里……

　　后来．一个划时代的伟大发现将密实宇宙论永远送进了坟墓。

第五章·万有引力

　　那艘深入岩层三百公里的泡船叫“圆刀”号，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探险泡船，配备有大功率挖掘机和完善的生存保障系统，因而它向地层深处航行的距离创造了记录。

　　在到达三百公里深度（或说高度）时，船上的首席科学家（我们叫他牛顿吧）向船长反映了一件不可恩议的事：当船员们悬浮在泡船中央睡觉时，醒来后总是躺在靠向泡世界方向的洞壁上。

　　船长不以为然地说：思乡梦游症而已。他们想回家，所以睡梦中总是向着家的方向移动。

　　但泡船中与泡世界一样是没有空气的，如果移动身体就只有两方式：一是蹬踏船壁，这在悬空睡觉时是不可能的；另一种方式是喷出自己体内的排泄物作为驱动，但牛顿没有发现这类迹象。

　　船长仍对牛顿的话不以为然，但这个疏忽使他自己差点被活埋了。这天，向前的挖掘告一段落，由于船员十分疲劳，挖出的一堆碎岩没有立刻运到船底，大家就休息了，想等睡醒后再运。船长也与大家一样在船的正中央悬空睡觉，醒来后发现自己与其他船员一起被埋在了碎岩中！原来，在他们睡觉时，船首的碎岩与他们一起移到了靠向泡世界方向的船底！牛顿很快发现，船舱中的所有物体都有向泡世界方向移动的趋势，只是它们移动得太慢，平时觉察不出来而已。

　　“于是牛顿没有借助苹果就发现了万有引力！”

　　哪有那么容易？！但在我们的科学史上，万有引力理论的诞生比你们要艰难得多，这是我们所处的环境决定的。当牛顿发现船中的物体定向移动现象时，想当然地认为引力来自泡世界那半径三千公里的空间。于是，早期的引力理论出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谬误：认为产生引力的不是质量而是空间。

　　“能想像，在那样复杂的物理环境中，你们牛顿的思维比我们的牛顿可要复杂多了。”

　　“是的，直到半个世纪后，科学家们才拨开迷雾，真正认清了引力的本质，并用与你们相似的仪器测定了万有引力常数。引力理论获得承认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一旦意识到引力的存在，密实宇宙论就完了，引力是不允许无限固体宇宙存在的。太空宇宙论得到最终承认后，它所描述的宇宙对泡世界产生了巨大的诱惑力。在泡世界，守恒的物理量除了能量和质量外，还有空间。泡世界的空间半径只有三千公里，在岩层中挖洞增大不了空间，只是改变空间的位置和形状而已。同时，由于失重，地核文明是悬浮在空间中，而不是附着在洞壁（相当于你们的土地）上，所以在泡世界，空间是最保贵的东西，整个泡世界文明史，就是一部血腥的空间争夺史。而现在惊闻空间可能是无限的，怎能不令人激动！于是，从此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探险浪潮，数量众多的泡船穿过地层向外挺进，企图穿过太空宇宙论预言的三万二千公里的岩层，到达密度为零的天堂。”

第六章·地核世界

　　说到这里，如果你足够聪明，应该能够推测出泡世界的真相了。

　　“你们的世界，是不是位于一个星球的地心？”

　　“正确，我们的行星大小与地球差不多，半径约八千公里。但这颗行星的地核是空的，空核的半径约为三千公里，我们就是地核中的生物。不过，发现万有引力后，我们还要过许多个世纪才能最后明白自己世界的真相。”

第七章·地层战争

　　太空宇宙论建立后，追寻外部无限空间的第一个代价却是消耗了泡世界的有限空间，众多的泡船把大量的碎岩排入地核空间，这些碎岩悬浮在城市周圈，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以至于使得原来可以自由漂移的城市动弹不得，因为城市一旦移动，就将遭遇毁灭性的密集石雨。这些被碎岩占掉的空间，至少有一半永远无法恢复。

　　这时的元老院已由泡世界政府代替，作为地核空间的管理者和保卫者，疯狂的泡船探险受到了政府严厉地镇压。但最初这种镇压效率并不高，因为当得知探险行为发生时，泡船早已深入地层了。所以政府很快意识到，制止泡船的最好工具就是泡船。于是，政府开始建立庞大的泡船舰队，深入岩层拦截探险泡船，追回被它们盗走的空间。这种拦截行动自然遭到了探险泡船的抵抗，于是，地层中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这种战争真的很有意思！”也很残酷。首先，地层战争的节奏十分缓慢，因为以那个时代的掘进技术，泡船在地层中的航行速度一般只有每小时三公里左右。地层战争推祟巨舰主义，因为泡船越大，续航能力越强，攻击力也更强大。但不管多大的地层战舰，其横截面都应尽可能的小，这样可以将挖掘截面藏到最小，以提高航行速度。所以，所有泡船的横截面都是一样的，大小只在于其长短。大型战舰的形状就是一条长长的隧道。由于地层战场是三维的，所以其作战方式类似于你们的空战-但要复杂得多。当战舰接触敌舰发起攻击时，首先要快速扩大舰首截面，以增大攻击面积，这时的攻击舰就变成了一根钉子的形状。必要时，泡舰的舰首还可以形成多个分支，像一只张开的利爪那样，从多个方向攻击敌舰。地层作战的复杂性还表现在：每一艘战舰都可以随意分解成许多小舰，多艘战舰又可以快速组合成一艘巨舰。所以当两支敌对舰队相遇时，是分解还是组合．是一门很深的战术学问。

　　地层战争对于未来的探险并非只有负面作用，事实上，在战争的刺激下，泡世界发生了技术革命。除了高效率的掘进机器外，还发明了地震波仪．它既可用于地层中的通讯．又可用作雷达探测，强力的震波还可作为武器。最精致的震波通讯设备甚至可以传送图像。

　　地层中曾出现过的最大战舰是“线世界”号，它是泡世界政府建造的。当处于常规航行截面时，“线世界”号的长度达一百五十公里，正如舰名所示．相当于一个长长的小世界了。身处其中，有置身于你们的英伦海底隧道的感觉，每隔几分钟，隧道中就有一列高速列车驶过，这是向舰尾运送掘进碎石的专列。“线世界”号当然可以分解成一支庞大的舰队，但它大部分时间还是以整体航行的。

　　“线世界”号并非总是呈直线形，在进行机动航行时，它那长长的舰体隧道可能形成一团自相贯通或交叉的、十分复杂的曲线。“线世界”号拥有最先进的掘进机，巡航速度是普通泡舰的一倍，达到每小时六公里，作战速度可以超过每小时十公里！它还拥有超高功率的震波雷达，能够准确定位五百公里外的泡船；它的震波武器可以在一千米的距离上粉碎目标泡船内的一切物体。这艘超级巨舰在广阔的地层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消灭了大量的探险泡船，并每隔一段时间将吞并的探险泡船空间送还泡世界。

　　在“线世界”号的毁灭性打击下，泡世界向外部的探险一度濒于停顿。在地层战争中，探险者们始终处于劣势，他们不能建造或组合长于十公里的战舰，因为在地层中这样的目标极易被“线世界”号上或泡世界基地中的雷达探测定位，进而被迅速消灭。但是，要使探险事业继续下去，就必须消灭“线世界”号。经过长时间的筹划，探险联盟集结了一百多艘地层战舰围歼“线世界”号，这些战舰中最长的也只有五公里。战斗在泡世界向外一千五百公里处展开，史称一千五百公里战役。

　　探险联盟首先调集二十艘战舰，在一千五百公里处组合成一艘长达三十公里的巨舰，引诱“线世界”号前往攻击。当“线世界”号接近诱饵，成一条直线高速冲向目标时，探险联盟埋伏在周围的上百艘战舰沿与“线世界”号垂直的方向同时出击，将这艘一百五十公里长的巨舰截为五十段。“线世界”号被截断后分裂出来的五十艘战舰仍具有很强的战斗力，双方的二百多艘战舰缠斗在一起，在地层中展开了惨烈的大混战。战舰空间在不断地组合分化，渐渐已分不清彼此。在战役的最后阶段，半径达二百公里的战场巳成了蜂窝状，就在这个处于星球地下三千五百公里深处的错综复杂的三维迷宫中，到处都是短兵相接的激战。在这个位置，星球的重力已经很明显，而与政府军相比，探险者对重力环境更为熟悉。在迷宫内宏大的巷战中，这微弱的优势渐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探险联盟取得了最后胜利。

第八章·海

　　战役结束后，探险者联盟将战场的所有空间合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半径为五十公里的球形空间。

　　就在这个空间中，探险联盟宣布脱离泡世界独立。

　　独立后的探险联盟与泡世界的探险运动遥相呼应，不断地有探险泡船从地核来到联盟，他们带来的空间使联盟领土的体积不断增大，使得探险者们在一千五百公里高度获得了一个前进基地。被漫长的战争拖得筋疲力尽的世界政府再也无力阻止这一切，只得承认探险运动的合法性。

　　随着高度的增加，地层的密度也逐渐降低，使得掘进变得容易了；另外重力的增加也使碎岩的处理更加方便。以后的探险变得顺利了许多。在战后第八年，就有一艘名叫“螺旋”号的探险泡船走完了剩下的三千五百公里航程，到达了距泡世界边缘——也就是距量球中心八千公里、距泡世界边缘五千公里的高度。

　　“哇，那就是到达星球的表面了！你们看到了大平原和真正的山脉，这太激动人心了！”

　　“没什么可激动的，‘螺旋’号到达的是海底。”

　　“……”

　　当时，震波通讯仪的图像摇了几下就消失了，通讯完全中断。在更低高度的其他泡船监听到了一个声音，转换成你们的空气声音就是‘剥’的一声，这是高压海水在瞬间涌入‘螺旋’号空间时发出的。泡世界的机械生命和船上的仪器设备是绝对不能与水接触的，短路产生的强大电流迅速汽化了渗入人体和机器内部的海水，‘螺旋’号的乘员和设备在海水涌入的瞬间郝像炸弹一样爆裂了。

　　接着．联盟又向不同的方向发出了十多艘探险泡船，但都在同样的高度遇到了同样的事情。除了那神秘的‘剥’的一声，再没有传回更多的信息。

　　有两次，在监视屏幕上看到了怪异的晶状波动，但不知道那是什么。跟随的泡船向上方发出的雷达震波也传回了完全不可理解的回波，那回波的性质既不是空间也不是岩层。

　　一时间，太空宇宙论动摇了，学术界又开始谈论新的宇宙模型，新的理论将宇宙半径确定为八千公里，认为那些消失的探险船接触了宇宙的边缘，没入了虚无。

　　探险运动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以往无法返回的探险泡船所占用的空间，从理论上说还是有希望回收的，但现在，泡船一旦接触宇宙边缘，其空间可能永远损失了。到这一步，连最坚定的探险者都动摇了，因为在这个地层中的世界，空间是不可再生的。联盟决定，再派出最后五艘探险泡船，在接近五千米高度时以极慢速上升。如果发生同样的不测，就暂停探险运动。

　　又损失了两艘泡船后，第三艘‘岩脑’号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在五千米高度上，‘岩脑’号以极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向上掘进，接近海底时，海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压塌船顶的岩层瞬间涌入，而是通过岩层上的一道窄裂缝呈一条高压射流喷射进来。‘岩脑’号在航行截面上长二百五十米，在高地层探险船中算是体积较大的，喷射进来的海水用了近一小时才充满船的空间。在触水爆裂前，船上的震波仪记录了海水的形态，并将数据和图像完整地发回联盟。就这样，地核人第一次见到了液体。

　　泡世界的远古时代可能存在过液体，那是炽热的岩浆，后来星球的地质情况稳定了，岩浆凝固，地核中就只有固体了。有科学家曾从理论上预言过液体的存在，但没人相信宇宙中真有那种神话般的物质。现在，从传回的图像中人们亲眼看到了液体。他们震惊地看着那道白色的射流，看着水面在船内空间缓缓上升，看着这种似乎违反所有物理法则的魔鬼物质适应着它的附着物的任何形状，渗入每一道最细微的缝隙；岩石表面接触它后似乎改变了性质，颜色变深了，反光性增强了；最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大部分物体都会沉入这种物质中，但有部分爆裂的人体和机器碎片却能浮在其液面上！而这些碎片的性质与那些沉下去的没有任何区别。地核人给这种液体物质起了一个名字，叫无形岩。

　　以后的探索就比较顺利了。探险联盟的工程师们设计了一种叫引管的东西，这是一根长达二百米的空心钻杆，当钻透岩层后，钻头可以像盖子那样打开．以将海水引入管内，管子的底部有一个阀门。携带引管和钻机的泡船上升至五千米高度后，引管很顺利地钻透岩层伸入海底。钻探毕竟是地核人最熟悉的技术，但另一项技术他们却一无所知，那就是密封。由于泡世界中没有液体和气体，所以也没有密封技术。引管底部的阀门很不严实，没有打开阀门，海水已经漏了出来。

　　事后证明这是一种幸运，因为如果将阀门完全打开，冲入的高压海水的动能将远大于上次从细小的裂缝中渗入的，那道高压射流会像一道激光那样切断所遇到的一切。现在从关闭的阀门渗入的水流却是可以控制的。你可以想像，泡船中的探险者们看着那一道道细细的海水在他们眼前喷出，是何等震撼啊。

　　他们这时对于液体，就像你们的原始人对于电流那样无知。在用一个金属容器小心翼翼地接满一桶水后，泡船下降，将那根引管埋在岩层中。在下降的过程中，探险者们万分谨慎地守护着那桶作为研究标本的海水，很快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无形岩居然是透明的！上次裂缝中渗入的海水由于混入了沙土，使他们没有发现这一点。随着泡船下降深度的增加，温度也在增加，探险者们惊恐地看到，无形岩竟是一种生命体！它在活过来，表面愤怒地翻滚着，呈现由无数涌泡构成的可怕形态。但这怪物在展现生命力的同时也在消耗着自己，化做一种幽灵般的白色影子消失在空中。当桶中的无形岩都化做白色魔影消失后，船舱中的探险者们相继感到了身体的异常，短路的电火花在他们体内闪烁，最后他们都变成一团团焰火，痛苦地死去了。联盟基地中的人们通过监视器传回的震波图像看到了这可怕的情景，但监视器也很快短路停机了。前去接应的泡船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在与下降的泡船对接后，接应泡船中的乘员也同样短路而死，仿佛无形岩化做了一种充满所有空间的死神。但科学家们也发现，这一次的短路没有上一次那么剧烈，他们得出结论：随着空间体积的增加，无形死神的密度也在降低。接下来，在付出了更多的生命代价后，地核人终于又发现了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物质形态：气体。

第九章·星空

　　这一系列的重大发现终于打动了泡世界的政府，使其与昔日的敌人联合起来，也投身于探险事业之中，一时间，对探险的投入急剧增加，最后的突破就在眼前。

　　虽然对水蒸气的性质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但缺乏密封技术的地核科学宗一时还无法避免它对地核人生命和仪器设备的伤害。不过他们已经知道，在四千五百米以上的高度，无形岩是死的，不会沸腾。于是，地核政府和探险联盟一起在四千八百米的高度上建造了一所实验室，装配了更长、性能更好的引管，专门进行无形岩的研究。

　　“直到这时，你们才开始做阿基米德的工作。”

　　“是的，可你不要忘记，我们在原始时代，就做了法拉第的工作。在无形岩实验室中，科学家们相继发现了水压和浮力定律．同时与液体有关的密封技术也得以发展和完善。人们终于发现，在无形岩中航行，其实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比在地层中航行要容易得多。只要船体的密封和耐压性达到要求，不需任何挖掘，船就可以在无形岩中以令人难以想像的高速度上升。”

　　“这就是泡世界的火箭了。”

　　“应该称做水箭。”

　　水箭是一个蛋形耐高压金属容器，没有任何动力设施，内部仅可乘坐一名探险者，我们就叫他泡世界的加加林吧。水箭的发射平台位于五千米高度，是在地层中挖出的一个宽敞的大厅。在发射前的一小时，加加林进入水箭，关上了密封舱门。确定所有仪器和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后，自动掘进机破坏了大厅顶部厚度不到十米的薄岩层，随着‘轰隆’一声，岩层在上方无形岩的巨大压力下坍塌了，水箭浸没于深海的无形岩之中。

　　周围的尘埃落定后，加加林透过由金刚石制造的透明舷窗，惊奇地发现发射平台上的两盏探照灯在无形岩中打出了两道光柱，由于泡世界中没有空气，光线不会散射，这时地核人第一次看到了光的形状。震波仪传来了发射命令，加加林扳动手柄，松开了将水箭锚固定在底部岩层上的铰链，水箭缓缓升离了海底，在无形岩中很快加速，向上浮去。

　　科学家们按照海底压力，很容易计算出了上方无形岩的厚度，约一万米，如无意外，上浮的水箭能够在十五分钟内走完这段航程，但以后会遇到什么，谁都不知道。

　　水箭在一片寂静中上升着，透过舷窗看出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几粒悬浮在无形岩中的尘埃在舷窗透出的光亮中飞速掠过，标示着水箭上升的速度。

　　加加林很快感到一阵恐慌，他是生活在固体世界中的生命，现在第一次进入了无形岩的空间，一种无依无靠的虚无感攫住了他的全部身心。十五分钟的航程是那么漫长，它浓缩了地核文明十万年的探索历程，仿佛永无止境……就在加加林的精神即将崩溃之际，水箭浮上了这颗行星的海面。

　　上浮惯性使水箭冲上了距海面十几米的空中，在下落的过程中，加加林从舷窗中看到了下方无形岩一望无际的广阔表面，这巨大的平面上波光粼粼，加加林并没有时间去想这表面反射的光来自哪里。水箭重重地落在海面上，飞溅的无形岩白花花一片撒落在周围，水箭像船一样平稳地浮在海面上．随波浪轻轻起伏着。

　　加加林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慢慢探出身去，立刻感到了海风的吹拂，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悟出这是气体。恐惧使他战栗了一下，他曾在实验室中的金刚石管道中看到过水汽的流动，但宇宙中竟然有如此巨量的气体存在，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

　　加加林很快发现，这种气体与无形岩沸腾后转化的那种不同，不会导致肌体的短路。他在以后的回忆录中有过一段这样的描述：我感到这是一只无形巨手温柔的抚摸，这巨手来自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无限巨大的存在，在这个存在面前，我变成了另一个全新的我。

　　加加林抬头望去，这时，地核文明十万年的探索得到了最后的报偿。

　　他看到了灿烂的星空。

第十章·山无处不在

　　“真是不容易，你们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探索，才站到我们的起点上。”冯帆赞叹道。

　　“所以，你们是一个很幸运的文明。”

　　这时，逃逸到太空中的大气形成的冰晶云面积扩大了很多，天空一片晶亮，外星飞船的光芒在冰晶云中散射出一圈绚丽的彩虹。下面，大气旋形成的巨井仍在轰隆隆地旋转着，像是一台超级机器在一点点碾碎这个基球。而周围的山顶却更加平静，连碎波都没有了，海面如镜，又让冯帆想起了藏北的高山湖泊……冯帆强迫自己，使思想回到了现实。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

　　我们只是路过，看到这里有智慧文明，就想找人聊聊，谁先登上这座山顶我们就和谁聊。

　　“山在那儿，总会有人去登的。”

　　是，登山是智慧生物的一个本性，他们都想站得更高些，看得更远些，这并不是生存的需要。比如你，如果为了生存就会远远逃离这山，可你却登上来了。进化赋予智慧文明登高的欲望是有更深的原因的，这原因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山无处不在，我们都还在山脚下。

　　“我在山顶上。”冯帆说，他不容别人挑战自己登上世界最高峰的荣誉，即使是外星人。

　　“你在山脚下，我们都在山脚下。光速是一个山脚，空间是一个山脚，被禁锢在光速和空间这狭窄的深谷中，你不觉得……憋屈吗？”

　　“生来就这样，习惯了。”

　　“那么，我下面要说的事你会很不习惯的。看看这个宇宙，你感觉到什么？”

　　“广阔啊，无限啊，这类的。”

　　“你不觉得憋屈吗？”

　　“怎么会呢？宇宙在我眼里是无限的，在科学家们眼里，好像也有二百亿光年呢。”

　　“那我告诉你，这是一个二百亿光年半径的泡世界。”

　　“……”

　　“我们的宇宙是一个空泡，一块更大固体中的空泡。”

　　“怎么可能呢？这块大固体不会因引力而坍缩吗？”

　　“至少目前还没有，我们这个气泡还在超固体块中膨胀着。引力引起坍缩是对有限的固体块而言的，如果包裹我们宇宙的这个固体块是无限的，就不存在坍缩问题。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谁也不知道那个固体超宇宙是不是有限的。有许多种猜测，比如认为引力在更大的尺度上被另一种力抵消，就像电磁力在微观尺度上被核力抵消一样，我们意识不到这种力，就像处于泡世界中意识不到万有引力一样。从我们收集到的资料上看，对于宇宙的气泡形状，你们的科学家也有所猜测，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那块大固体是什么样子的？也是……岩层吗？”

　　“不知道，五万年后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才能知道。”

　　“你们要去哪里？”

　　“宇宙边缘，我们是一艘泡船，叫‘针尖’号，记得这名字吗？”

　　“记得，它是泡世界中首先发现地层密度递减律的泡船。”

　　“对，不知我们能发现什么。”

　　“超固体宇宙中还有其他的空泡吗？”

　　“你已经想得很远了。”

　　“这让人不能不想。”

　　“想想一块巨岩中的几个小泡泡，就是有，找到它们也很难，但我们这就去找。”

　　“你们真的很伟大。”

　　“好了．聊得很愉快，但我们还要赶路，五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认识你很高兴，记往，山无处不在。”

　　由于冰晶云的遮拦，最后这行字已经很模糊。

　　接着，太空中的巨型屏幕渐渐暗下来，巨球本身也在变小，很快缩成一点，重新变成星海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这变化比它出现时要快许多。这颗星星在夜空中疾驶而去，转眼消失在西方天际。

　　海天之间黑了下来，冰晶云和风暴巨井都看不见了，天空中只有一片黑暗的混沌。冯帆听到周围风暴的轰鸣声在迅速减小，很快变成了低声的呜咽，再往后完成消失了，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冯帆有了下坠的感觉，他看到周围的海面正在缓缓地改变着形状，海山浑圆的山顶在变平，像一把正在撑开的巨伞一样。他知道，海水高山正在消失，他正在由九千米高空向海平面坠落。在他的感觉中只有两三分钟，他漂浮的海面就停止了下降，他知道这点，是由于自己身体下降的惯性使他没入了巳停降的海面之下，好在这次沉得并不深，他很快游了上来。

　　周围已是正常的海面，海水高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风暴也完全停止了．风暴强度虽大但持续时间很短，只是刮起了表层浪，所以海面也在很快平静下来。

　　天空中的冰晶云已经散去很多，灿烂的星空再次出现了。

　　冯帆仰望着星空，想像着那个遥远的世界，真的太远了，连光都会走得疲惫，那又是很早以前，在那个海面上，泡世界的加加林也像他现在这样仰望着星空。穿越广漠的时空荒漠，他们的灵魂相通丁。

　　冯帆一阵恶心，吐出了些什么，凭嘴里的味道他知道是血，他在九千米高的海山顶峰得了高山病，肺水肿出血了，这很危险。在突然增加的重力下．他虚弱得动弹不得．只是靠救生衣把自己托在水面上。不知道蓝水号现在的命运，但基本上可以肯定，方圆一千公里内没有船了。

　　在登上海山顶峰的时候，冯帆感觉此生足矣，那时他可以从容地去死。但现在，他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怕死的人。他攀登过岩石的世界屋脊，这次又登上了海水构成的世界最高峰．下次会登什么样的山呢？这无论如何得活下去才能知道。几年前在珠峰雪暴中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感觉曾使他割断了连接同伴和恋人的登山索，将他们送进了死亡世界．现在他知道自己做对了。如果现在真有什么可背叛的东西来拯救自己的生命，他会背叛的。

　　他必须活下去，因为山无处不在。

第32集·《海水高山》

　　（未正式发表，其实本文是《山》的一部分。）

　　“我不赞成你的生活方式，帆船赛不是你这种玩法。”冯凡在无线电耳机中听到暗黑泡沫说，他们驾驶的两艘单桅帆船，梦想号和剑鱼号，正相距几百米并排行驶在大西洋上。与冯凡一样，这名中国人也是这届帆船赛中最不起眼的选手，但他至少有大公司赞助。刚从蒙塔哥出发五个小时，他们已经落后了，其它的帆船已变成了前方天水连线处的点点帆影。

　　“实现儿时的梦想而已。”冯凡简单地回答。他是个幸运儿，两年前买彩票中了六百万元的大奖。这之前，他是一名中学教师，在很远的中国大西北循规蹈矩地生活着。中奖后，却突然用这笔钱买了一艘运动帆船，到海上开始了训练，要参加百慕大帆船大赛。对于这项昂贵的运动，这笔钱还是不够，他就又卖掉了房子和所有家产，这使妻子也离开了他。

　　“冯，就凭你的训练和实力，最大的成功就是避免当最后一名。为了一个对自己毫无意义的比赛，丢弃了后半生的美妙生活，真是……其实对你来说，最佳的选择是在海滨别墅的电视中欣赏帆船赛。”

　　“实现梦想而已。”冯凡重复道，全神贯注地掌着舵。这时夕阳正从天边落下，海面如缎子般平滑。

　　“冯，我不是来和你谈梦想的，是想让你看看现在天空中出现的第一颗星星。”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这时不应该有星星，冯凡抬头看了一眼，却在正上方的天空中真看到了一颗，他随口说：“是金星吧？”

　　“你不是一名合格的航海者，即使在使用GPS导航的今天，我们也应该熟悉星座的位置，也应该能够熟练地使用古老的六分仪。不，那不是金星，那个位置现在不应该有任何星星。”

　　冯凡又抬头看，这次他被那颗星吸引住了：“它好像在变亮！”

　　“这我早就注意到了，还有更奇怪的事儿呢：它好像在显出形状来！”

　　冯凡仔细看那颗星，证实了暗黑泡沫的说法，那颗星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那圆形在很快扩大，转眼间成了天空中一个醒目的发着蓝光的小球。

　　“冯，我预感到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暗黑泡沫说。

　　不，不要在这时……冯凡在心里说。

　　与他的愿望相反，天空中的小球仍在急剧膨胀，像吹了气似的，很快胀到满月大小。

　　冯凡又听到暗黑泡沫说：“我在听耳塞式收音机，里面正在说这件事呢……天啊，你知道那是什么？一艘外星飞船！！”

　　“你疯了吗？！”

　　“等等……我也觉得他们疯了，可他们说的真像是那么回事！那个东西早被观测到了，现在才证实它是什么，可已经晚了，它正在高速向地球扑过来！！”

　　冯凡把通话频率切换到竞赛裁判组的频道，想问问是怎么回事，通讯正常，但那边没人回答他的问话，耳机里只听到一阵惊慌的嘈杂声，他只好又把对讲频率切换到暗黑泡沫的波段上，正听到他说：“……他们说这艘外星飞船有月球那么大呢！天啊，太可怕了！”

　　冯凡再抬头看，那个太空中的球体看上去已远不止月亮大小了，它的内部现在可以装下十个月亮，占据了天空相当大的一部分，这说明它距地球比月球要近的多。“……他们说它停下了，正好停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同步轨道上，成了地球的一颗同步卫星！”

　　冯凡这才发现球体已不再继续变大，“同步轨道？那就是说它的运行和地球自转的角速度一样，它悬在那里不动了？！”

　　“是的，它悬在那里了！”

　　冯凡凝视着太空中的球体，它似乎是透明的，内部充盈着蓝幽幽的光，看上去深不可测。这样一个巨球悬在空中，海洋笼罩在它的蓝光里，世界一时变得十分怪异。

　　“那……我们怎么办？”他茫然地问。

　　“怎么办？当然是返航了！”

　　“返航？”冯凡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我怎么能返航？你知道，这比赛对我意味着什么！”

　　“嗨，都这种时候了，你童年的梦想还有什么意义？这比赛又有什么意义？！你知道外星飞船是来干什么的？它对地球的询问一概不回答，它是来毁灭地球的！！”

　　“你怎么知道？为什么要毁灭我们？”

　　“……不管怎样，这个世界要发生大变化了！”

　　冯凡沉默了几秒钟，坚定地说：“我的梦想没有变！”

　　“可裁判组和竞赛委员会都联系不上，比赛已经取消了啊！”

　　“那我也要航行下去！”冯凡这话像是对着太空中的巨球说的。

　　“随你的便吧，不可救药的梦想家。”暗黑泡沫说完，中断了与冯凡的无线电联系，冯凡远远看到剑鱼号在转向返航。

　　冯凡驾着梦想号继续向前行驶，不断遇到返航的其它参赛帆船，最后遇到的是新西兰人威斯特驾驶的火焰号，两船在很近的距离上交错而过，这位上届百慕大帆船赛冠军站在舵位上默默地看着梦想号驶过。

　　现在，只有梦想号这一支孤帆在继续着驶向百慕大的航程。

　　冯凡知道暗黑泡沫说的没错，这世界真的要发生大变化了，他努力做好应对这种变化的准备，但正在发生的事还是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他看到，前方的海天连线开始弯曲，变成了一条向上拱起的正弦曲线。原来，前方的海面隆起了一个水包，这水包急剧升高，像是被来自太空的一支无形的巨手提起来，最后它升到了顶天立地的高度，变成了大西洋上的一座海水高山！水山呈巨大的秃锥形，它的表面反射着空中巨球的蓝光，而落日暗红的光芒又从它的另一侧隐隐透过来，使水山显得妖艳而神秘。

　　冯凡有在恶梦中的感觉，恐惧渗透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但有一个现象提示了他：水山圆滑的山顶直指着太空中的巨球，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无形的联系。这现象多少唤回了他的一些理智，做为一名中学物理教师，他很快明白了水山的成因：外星飞船拥有巨大的质量，它在同步轨道上运行时，悬在大西洋上方，它的引力拉起了海水，形成了水山。

　　知道了这些，冯凡的恐惧减轻了一些。他向左转舵，想沿一条绕开水山的航线航行，水山十分巨大，这将是一条漫长的航程。突然，一个新的想法吸引了他，他重新拔正了航线，径直向水山驶去。他不指望帆船能翻过水山，但想试试，这至少做了一件任何航海者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梦想号将成为第一艘登山的帆船。

　　风很顺，将帆鼓得满满的，梦想号的船首像一把利刃划开海水。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航行，梦想号来到了水山脚下。在冯帆面前，水山宽阔的山坡一望无际地向上延伸，在它的尽头，山顶在半空中映射着巨球的蓝光。

　　梦想号驶上山坡开始爬山，冯凡明显地感到了船身的倾斜，令冯凡奇怪的是，在驶上水坡后船速竟丝毫未减。他的物理学知识使他再次明白了一件事：空中巨球的引力与地球引力相互抵消，使得沿坡面方向的重力逐渐减小，这种重力的渐减抵消了坡度，使得帆船在登水山时，与在水平的海面上行驶是一样的。为了证实这个判断，冯凡把帆落下，梦想号的船速很快减慢，最后完全停下了，但它只是停在水坡上，并没有滑下去。

　　这个发现使冯凡兴奋异常，他飞速地重新升起帆，向水山上全速驶去。梦想号在水坡上的行驶平滑而轻柔，像在冰面上滑行，以前从未感觉过帆船能以这种状态航行，冯凡知道，这是重力减小的缘故，他自己也明显地感到了身体在变轻。

　　风越来越大，最令冯凡惊奇的是，风向准确地指向山顶，帆面可以垂直对风，一点都不用偏。他一开始不相信有这么好的运气，但同前几次一样，很快找出了这种现象的原因：由于重力的减小，水山所在位置的大气压也相应降低了，这就使得周围的空气涌向山顶。与前几次不同，这个发现使冯凡毛骨悚然。

　　梦想号将进入有史以来最猛烈的气旋。

　　随着风的增大，水坡上开始出现排浪，梦想号在浪间行驶，在浪峰间开始有短暂的腾空。在正常水面上，这种腾空只有高速赛艇全速行驶时才会出现，帆船是绝不会有的。随着浪的增长，梦想号腾空的时间渐渐延长，最后竟超过了接触水面的时间，在水坡上跳跃前进。当风力增长到冯凡不得不把帆落下后，梦想号仍在巨浪的推送下冲向山顶。这时，帆船接触海面只是蜻蜓点水了，大浪像一排排巨手传递着梦想号，它被一双巨手扔出，在空中轻盈地飞行一段后又被另一双巨手接住再扔出……由于重力的锐减，重力加速度也相应降低，海浪的起伏和梦想号的升落都变得十分缓慢，如幻如梦。

　　冯凡当然知道目的地有什么在等待他，旋风已开始在山顶形成，他仰头就能看到那里被卷起的螺旋形水雾。但他此时无所畏惧，在梦想号的轻盈飞翔中，他正渡过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

　　随着梦想号向山顶接近，风在急剧增大，光光的桅杆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冯凡早已钻进窄小的船舱，以免被风刮走。当梦想号被一排大浪最后托起后，就再也没有落下来，这艘在大大减小的引力下已变得很轻的小帆船，像一片树叶般被狂风吹向天空，成了一艘飞船！舱里的冯凡长时间听不到浪击打船底的声音，便爬到舷窗边向外看，他震惊地发现，在强劲的旋风中，梦想号正在山头的上空盘旋，自己正在空中鸟瞰着整座水山！水山表面的排排巨浪从这个高度看去像一条条长长的曲线，这些曲线标示出了旋风的形状，成螺旋状会聚在山顶。梦想号在空中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快，它正在被吹向气旋的中心。船翻滚起来，将冯凡抛到了小床下，他死死地抓住床脚，被疯狂地晃来荡去。后来，摇晃停止了，凭感觉，他知道船正在坠落，他紧闭双眼，等待着命运的发落。轰地一声响，冯凡重重地在船底上撞了一下，他知道梦想号又落回海面上了。船体大幅度地摇晃着，水面在舷窗中一起一落。但摇晃很快停止了，船稳定下来。冯凡从床下钻出来，小心翼翼爬出舱外，立刻置身于一个奇妙的世界。

　　他首先看到的是周围无数缓缓降落的美丽水球，水球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足球大小，这些水球映射着空中巨球的蓝光，显得晶莹剔透。冯凡知道这都是梦想号落到海面时溅起的水，在低重力下，由于表面张力而形成球状，这些水球缓慢地落到甲板和海面上，发出一种根本不可能是水所发出的清脆的金属声，这声音以另一种宏大的轰鸣声为背景，那就是旋风的呼啸声。冯凡放眼望去，看到梦想号正落在水山的山颠，居高临下，大西洋在蓝光中伸向天边。猛烈的旋风在山顶周围呼啸着，但梦想号所在的海面却十分平静，来自各个方向的浪在这里互相抵消，只留下一片碎浪，在巨球的光芒中像一片蓝色的火焰。这里显然是旋风的中心，是这狂躁的世界中帷一平静的地方。由于巨球在太空中的位置恒定不动，旋风眼也很稳定，梦想号可以一直在这里呆下去，但它已经很难出去了，它被陷在一个风暴的牢笼中。

　　冯凡直起身来，没想到这个动作居然使他跳起好高。他索性尽力一跳，在低重力下轻盈地飞升到桅杆之上！他就这样在低重力的世界中玩了一会儿，然后站在船头仰望着巨球，他感觉巨球像太空中的一只巨眼，也在看着他，于是他向巨球挥了挥手，随后出现的奇迹几乎令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巨球闪动了几下，像在眨眼，冯凡脚下的水山和下面的大西洋一隐一现。

　　为了确定这不是偶然，冯凡又向巨球挥了挥手。

　　外星飞船又闪了几下。

　　冯凡举起双手向着巨球拼命挥动着。

　　这次巨球没有闪动，它的表面出现了许多绚丽多彩的光环，由中心向外扩展，形成了一幅令冯凡迷惑的图像，但在这图像的变幻莫测之中，冯凡体会到了它要表达的一种喜悦的感情，那是一种摆脱了孤独后的喜悦。巨球的表面最后出现的是一幅静止的图像，这图像由密密麻麻的黑点组成，复杂的细线把这些黑点连接起来，在冯凡的眼中，这分明是一幅星图。果然，其中的一个黑点发出了银光，越来越亮。这是在标出它的来处吗？星图很快消失了，巨球表面又恢复了原状，迷漫着那深不或测的蓝光，然后，它开始缩小。

　　冯凡停止了挥手，呆呆地看着巨球变小，直到它变至月球大小时，他才明白正在发生的事，于是向着太空大喊：“不要走！不要走哇！！”

　　但外星飞船还是走了，它很快缩成是一点，变成星海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这星星在夜空中疾驶而去，很快消失在西方天际。

　　看着外星飞船消失的方向，冯凡陷入了惆怅的沉思。他想到自己一开始就应该明白，外星人是不会毁灭地球的，飞船进入同步轨道就是证明。因为如果飞船不在这个轨道上悬于地球上空某一点，而是与地球表面处于相对运动状态，它那巨大的质量将在海洋上产生前所未有的巨大潮汐，这毁灭性的潮汐足以吞没各大陆上所有的城市。它小心地避免了这事的发生。

　　但它真的回答了自己的召唤吗？它来到这颗行星的旁边，等了这么长时间，就为了与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智慧生物面对面地打一声招呼吗？

　　冯凡从深思中醒来时，发现梦想号飘浮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海水高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风暴也停息了，只有轻轻的海风吹过星空下的海面，大西洋和整个世界又恢复原状。

　　冯凡回到舱里找到电台，发现它固定得很好，没有损坏，他戴上耳机后，立刻听到了呼叫：“裁判组呼叫梦想号！裁判组叫梦想号！听到请回答……”

　　当他回答后，对方说：“裁判组现在发布第三号比赛通报，梦想号已在比赛航程中处于领先位置，您目前比第二名领先四百六十公里！OVER！”

　　“什么？比赛还没有取消？！”冯凡吃惊地大声问。

　　“当然没有！”

　　“可刚才……”

　　“别管刚才发生了什么，百慕大帆船赛的裁判是我们而不是外星人！再说外星人不是走了吗？比赛继续进行！”

　　“可……别的参赛帆船都返航了呀。”

　　“那您就去拿冠军吧，他们活该！”

　　“我们正在重新启航呢！”这是暗黑泡沫的声音，“不过要赶上你怕是很难了，现在大家都在全速前进，威斯特和他的火焰号正在争取亚军呢，你他妈的运气真好！”

　　冯凡微笑着，升起了梦想号的帆。

第33集·《2018年4月1日》

　　（《时尚先生》2009年第1期）

　　2018年4月1日 晴

　　又是犹豫的一天，这之前我已经犹豫了两三个月，犹豫像一潭死滞的淤泥，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其中正以几十倍于从前的速度消耗着，这里说的“从前”是我没产生那个想法的时候，是基延还没有商业化的时候。

　　从写字楼顶层的窗子望出去，城市在下面扩展开来，像一片被剖开的集成电路，我不过是那密密麻麻的纳米线路中奔跑的一个电子，真的算不了什么，所以我做出的决定也算不了什么，所以决定就可以做出了……像以前多少次一样，决定还是做不出，犹豫还在继续。

　　强子又迟到了，带着一股风闯进办公室，他脸上有淤青，脑门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但他显得很自豪，扬着头，像贴着一枚勋章。他的办公桌就在我对面，他坐下后没开电脑，直勾勾地看着我，显然等我发问，但我没那个兴趣。

　　“昨晚电视里看到了吧？”强子兴奋地说。

　　他显然是指“生命水面”袭击市中心医院的事，那也是国内最大的基延中心。医院雪白的楼面上出现了两道长长的火烧的黑迹，像如玉的美人脸被脏手摸了一下，很惊心。“生命水面”是众多反基延组织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极端的一个，强子就是其中的一员，但我没在电视中看到他，当时，医院外面的人群像愤怒的潮水。

　　“刚开过会，你知道公司的警告，再这样你的饭碗就没了。”我说。

　　基延是基因改造延长生命技术的简称，通过去掉除人类基因中产生衰老时钟的片断，可将人类的正常寿命延长至三百岁。这项技术在五年前开始商业应用，现在却演化为一场波及全世界的社会和政治灾难，原因是它太贵了，在这里，一个人的基延价格相当于一座豪华别墅，只有少数人能消费得起。

　　“我不在乎，”强子说，“对于一个连一百岁都活不到的人来说，我在乎什么？”

　　他说着点上一支烟，办公室里严禁吸烟，他看来是想表示自己真的不在乎。

　　“嫉妒，嫉妒是一种有害健康的情绪。”我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说，“以前也有很多人因为交不起医疗费而降低寿命的。”

　　“那不一样，看不起病的人是少数，而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眼巴巴地看着那百分之一的有钱人活三百岁！我不怕承认嫉妒，是嫉妒在维护着社会公平。”他从办公桌上探身凑近我，“你敢拍胸脯说自己不嫉妒？加入我们吧。”

　　强子的目光让我打了个寒战，一时间真怀疑他看透了我。是的，我就要成为一个他嫉妒的对象，我就要成为一个基延人了。

　　其实我没有多少钱，三十多岁一事无成，还处于职场的最底层。但我是财务人员，有机会挪用资金。经过长期的策划，一切都已完成，现在我只要点一下鼠标，基延所需的那五百万新人民币就能进入我的秘密帐户，然后再转到基延中心的帐户上。这方面我是个很专业的人，在迷宫般的财务系统中我设置了层层掩护，至少要半年时间，这笔资金的缺口才有可能被发现，那时，我将丢掉工作，将被判刑、被没收全部财产，将承受无数鄙夷的目光……但那时的我已经是一个能活三百岁的人了。

　　可我还在犹豫。

　　我仔细研究过法律，按贪污罪量刑，五百万元最多判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前面还有二百多年的诱人岁月。现在的问题是，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难道只有我会做吗？事实上只要能进入基延一族，现有法律中除死刑之外的所有罪行都值得一犯。

　　那么，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处于策划和犹豫中？这想法催我尽快行动，同时也使我畏缩。

　　但最让我犹豫的还是简简，这已经是属于理性之外了。在遇到简简之前，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这回事；在遇到她之后，我不相信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离开她，我活两千年又有什么意思？现在，在人生的天平上，一边是两个半世纪的寿命，另一边是离开简简的痛苦，天平几乎是平的。

　　部门主管召集开会。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就能猜出来，这个会不是安排工作，而是针对个人。果然，主管说他今天想谈谈某些员工的“不能被容忍的”社会行为。我没有转头看强子，但知道他要倒霉了，可主管说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刘伟，据可靠消息，你加入了IT共和国？”

　　刘伟点点头，像走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般高傲，“这与工作无关，我不希望公司干涉个人自由。”

　　主管严肃地摇摇头，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很少有事情与工作无关的，不要把你们在大学中热衷的那一套带到职场上来，如果一个国家可以在大街上骂总统那叫民主，但要是都不服从老板，那这个国家肯定会崩溃的。”

　　“虚拟国家就要被承认了。”

　　“被谁承认？联合国？还是某个大国？别做梦了。”

　　其实主管最后这句话中并没有多少自信。现在，人类社会拥有的领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地球各大陆和岛屿，另一部分则是互联网广阔的电子空间。后者以快百倍的速度重复着文明史，在那里，经历了几十年无序的石器时代之后，国家顺理成章地出现了。虚拟国家主要有两个起源，一是各种聚集了大量ID的BBS，二是那些玩家已经上亿的大型游戏。虚拟国家有着与实体国家相似的元首和议会，甚至拥有只在网上出现的军队。与实体国家以地域和民族划分不同，虚拟国家主要以信仰、爱好和职业为基础组建，每个虚拟国家的成员都遍布全世界，多个虚拟国家构成了虚拟国际，现已拥有二十亿人口，并建立了与实体国际对等的虚拟联合国，成为叠加在传统国家之上的巨大的政治实体。

　　IT共和国就是虚拟国际中的一个超级大国，人口八千万，还在迅速增长中。这是一个主要由IT工程师组成的国家，有着咄咄逼人的政治诉求，也有着对实体国际产生作用的强大力量。我不知道刘伟在其中的公民身份是什么。据说IT共和国的元首是某个IT公司的普通小职员，相反，也有不止一个实体国家的元首被曝是某个虚拟国家的普通公民。

　　主管对大家进行严重警告，不得拥有第二国籍，并阴沉地让刘伟到总经理办公室去一趟，然后宣布散会。我们还没有从座位上起身，一直呆在电脑屏幕前的郑丽丽让人头皮发炸地大叫起来，说出大事儿了，让大家看新闻。

　　我回到办公桌前，把电脑切换到新闻频道，看到紧急插播的重要新闻，播音员一脸阴霾，他宣布，在联合国否决IT共和国要求获得承认的3617号决议被安理会通过后，IT共和国向实体国际宣战，半个小时前已经开始对世界金融系统的攻击。

　　我看看刘伟，他对这事好像也很意外。

　　画面切换到某个大都市，鸟瞰着高楼间的街道，长长的车流拥堵着，人们从车中和两旁边的建筑物中纷纷拥出，像是发生了大地震一般。镜头又切换到一家大型超市，人群像黑色的潮水般拥入，疯狂地争抢货物，一排排货架摇摇欲附，像被潮水冲散的沙堤。

　　“这是干什么？”我惊恐在问。

　　“还不明白吗？！”郑丽丽继续尖叫道，“要均贫富了！所有的人都要一文不名了！快抢吃的呀！！”

　　我当然明白，但不敢相信噩梦已成现实。传统的纸币和硬币已在三年前停止流通，现在即使在街边小货亭买盒烟也要刷卡。在这个全信息化时代，财富是什么？说到底不过是计算机存贮器中的一串串脉冲和磁印。以这座华丽宏伟的写字楼来说，如果相关部门中所有的电子记录都被删除，公司的总裁即使拿着房产证，也没有谁承认他的所有权。钱是什么？钱不再是王八蛋了，钱只是一串比细菌还小的电磁印记和转瞬即逝的脉冲，对于IT共和国来说，实体世界上近一半的IT从业者都是其公民，抹掉这些印记是很容易的。

　　程序员、网络工程师、数据库管理员这类人构成了IT共和国的主体，这个阶层是十九世纪的产业大军在二十一世纪的再现，只不过劳作的部分由肢体变成大脑，繁重程度却有增无减。在渺如烟海的程序代码和迷宫般的网络软硬件中，他们如二百多年前的码头搬运工般背起重负，如妓女般彻夜赶工。信息技术的发展一日千里，除了部分爬到管理层的幸运儿，其他人的知识和技能很快过时，新的IT专业毕业生如饥饿的白蚁般成群涌来，老的人（其实不老，大多三十出头）被挤到一边，被代替和抛弃，但新来者没有丝毫得意，这也是他们中大多数人不算遥远的前景……这个阶层被称做技术无产阶级。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把世界格式化！这是被篡改的国际歌歌词。

　　我突然像遭雷劈一样，天啊，我的钱，那些现在还不属于我，但即将为我买来两个多世纪生命和生活的钱，要被删除了吗？！但如果一切都格式化了，结果不是都一样吗？我的钱、我的基延，我的梦想……我眼前发黑，无头苍蝇般在办公室中来回走着。

　　一阵狂笑使我停下脚步，笑声是郑丽丽发出的，她在那里笑得蹲下了。

　　“愚人节快乐。”冷静的刘伟扫了一眼办公室一角的网络交换机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交换机被与公司网络断开了，郑丽丽的笔记本电脑接在上面，充当了服务器，这个婊子！为了这个愚人节笑话她肯定费了不少劲，主要是做那些新闻画面，但在这个一个人猫在屋里就能用3D软件做出一部大片的时代，这也算不了什么。

　　别人显然并不觉得郑丽丽的玩笑过分了，强子又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说：“咋啦，你应该对他们发毛才对啊，你怕什么？”他指指高管们所在的上层。

　　我又出了一身冷汗，怀疑他是不是真看透我了，但我最大的恐惧不在于此。

　　世界格式化，真的只是IT共和国中极端分子的疯话？真的只是一个愚人节玩笑？吊着这把悬剑的那根头发还能支持多久？

　　一瞬间，我的犹豫像突然打开的强光灯下的黑暗那样消失了，我决定了。

　　晚上我约了简简，当我从城市灯海的背景上辩认出她的身影时，坚硬的心又软了下来，她那小小的剪影看上去那么娇弱，像一条随时都会被一阵微风吹灭的烛苗，我怎么能伤害她？！当她走近，我看到她的眼睛时，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另一个方向，没有她，我要那两百多年有什么用？时间真会抚平创伤？那可能不过是两个多世纪漫长的刑罚而已。爱情使我这个极端自私的人又崇高起来。

　　但简简先说话了，说出的居然是我原来准备向她说的话，一字不差：“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茫然地问她为什么。

　　“很长时间后，当我还年轻时，你已经老了。”

　　我好半天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随即也读懂了她那刚才还令我心碎的哀怨目光，我本以为是她已经看透了我或猜到了些什么。我轻轻笑了起来，很快变成仰天大笑。我真是傻，傻的不透气，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时代，也不看看我们前面浮现出怎样的诱惑。笑过之后，我如释重负，浑身轻松的像要飘起来，不过在这同时，我还是真诚地为简简高兴。

　　“你哪来那么多钱？”我问她。

　　“只够我一个人的。”她低声说，眼睛不敢看我。

　　“我知道，没关系，我是说你一个人也要不少钱的。”

　　“父亲给了我一些，一百年时间是够的。我还存了一些钱，到那时利息应该不少了。”

　　我知道自己又猜错了，她不是要做基延，而是要冬眠。这是另一项已经商业化的生命科学成果，在零下五十度左右的低温状态，通过药物和体外循环系统便人体的新陈代谢速度降至正常状态的百分之一，人在冬眠中渡过一百年时间，生理年龄仅长了一岁。

　　“生活太累了，也无趣，我只是想逃避。”简简说。

　　“到一个世纪后就能逃避吗？那时你的学历已经不被承认，也不适应当时的社会，能过的好吗？”

　　“时代总是越来越好的，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再接着冬眠，还可以做基延，到那时一定很便宜了。”

　　我和简简默默地分别了。也许，一个世纪后我们还能再相会，但我没向她承诺什么，那时的她还是她，但我已经是一个经历了一百三十多年沧桑的人了。

　　简简的背影消失后，我没再犹豫一刻，拿出手机登录到网银系统，立刻把那五百万元新人民币转到基延中心的帐户上。虽然已近午夜，我还是很快收到了中心主任的电话，他说明天就可以开始我的基因改良操作，顺利的话一周就能完成。他还郑重地重复了中心的保密承诺（身份暴露的基延族中，已经有三人被杀。）

　　“你会为自己的决定庆幸的，”主任说，“因为你将得到的不只是两个多世纪寿命，可能是永生。”

　　我明白这点，谁也不知道两个世纪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技术，也许，到时可以把人的意识和记忆拷贝出来，做成永远不丢失的备份，随时可以灌注到一个新的身体中；也许根本不需要身体，我们的意识在网络中像神一般游荡，通过数量无限的传感器感受着世界和宇宙，这真的是永生了。

　　主任接着说：“其实，有了时间就有了一切，只要时间足够，一只乱敲打字机的猴子都能打出莎士比亚全集，而你有的是时间。”

　　“我？不是我们吗？”

　　“我没有做基延。”

　　“为什么？”

　　对方沉默良久后说：“这世界变化太快了，太多的机会太多的诱惑太多的欲望太多的危险，我觉得头昏目眩的，毕竟岁数大了。不过你放心，”他接着说出了简简那句话，“时代总是越来越好的。”

　　现在，我坐在自己狭小的单身公寓中写着这篇日记，这是我有生以来记的第一篇日记，以后要坚持记下去，因为我总要留下些东西。时间也会让人失去一切，我知道，长寿的并不是我，两个世纪后的我肯定是另一个陌生人了，其实仔细想想，自我的概念本来就很可疑，构成自我的身体、记忆和意识都是在不断的变化中，与简简分别之前的我，以犯罪的方式付款之前的我，与主任交谈之前的我，甚至在打出这个“甚至”之前的我，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想到这里我很释然。

　　但我总是要留下些东西。

　　窗外的夜空中，黎明前的星星在发出它们最后的寒光，与城市辉煌的灯海相比，星星如此黯淡，刚能被辩认出来，但它们是永恒的象征。就在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与我一样的新新人类上路了，不管好坏，我们将是第一批真正触摸永恒的人。

第34集·《人生》

　　（《时光尽头》 花山文艺出版社2010年1月）

　　母亲：“我的孩儿，你听得见吗？”

　　胎儿：“我在哪里？！”

　　母亲：“啊孩儿，你听见了？！我是你妈妈啊！”

　　胎儿：“妈妈！我真是在你的肚子里吗？我周围都是水……”

　　母亲：“孩儿，那是羊水。”

　　胎儿：“我还听到一个声音，咚咚的，像好远的地方在打雷。”

　　母亲：“那是妈妈的心跳声……孩儿，你是在妈妈的肚子里呢！”

　　胎儿：“这地方真好，我要一直呆在这里。”

　　母亲：“那怎么行？孩儿，妈要把你生出来！”

　　胎儿：“我不要生出去，不要生出去！我怕外面！”

　　母亲：“哦，好，好孩子，咱们以后再谈这个吧。”

　　胎儿：“妈，我肚子上的这条带子是干什么的？”

　　母亲：“那是脐带，在妈的肚子里时你靠它活着。”

　　胎儿：“嗯……妈，你好像从来也没到过这种地方。”

　　母亲：“不，妈也是从那种地方生出来的，只是不记得了，所以你也不记得了……孩儿，妈的肚子里黑吗？你能看到东西吗？”

　　胎儿：“外面有很弱的光透进来，红黄红黄的，像西套村太阳落山后的样子。”

　　母亲：“我的孩儿啊，你还记得西套村？！妈就生在那儿啊！那你一定知道妈是什么样儿了？”

　　胎儿：“我知道妈是什么样儿，我还知道妈小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儿呢？妈，你记得什么时候你第一次看到自己吗？”

　　母亲：“不记得了，我想肯定是从镜子里看到的吧，就是你爷爷家那面好旧好旧的，破成三瓣又拼到一块儿的破镜子……”

　　胎儿：“不是，妈，你第一次是在水面儿上看到自个儿的。”

　　母亲：“嘻……怎么会呢？咱们老家在甘肃那地方，缺水呀，满天黄沙的。”

　　胎儿：“是啊，所以爷爷奶奶每天都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水。那天奶奶去挑水，还小不点儿的你也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太阳升到正头上，毒辣辣的，你那个热那个渴啊，但你不敢向奶奶要桶里的水喝，因为那样准会挨骂，说你为什么么不在井边喝好？但井边那么多人在排队打水，小不点儿的你也没机会喝啊。那是个旱年头，老水井大多干了，周围三个村子的人都挤到那口深机井去打水……奶奶歇气儿的时候，你扒到桶边看了看里面的水，你闻到了水的味儿，感到了水的凉气儿……”

　　母亲：“啊，孩儿，妈记起来了！”

　　胎儿：“……你从水里看到了自个儿，小脸上满是土，汗在上面流得一道子一道子的……这可是你记事起第一次看到自个儿的模样儿。”

　　母亲：“可……你怎能记得比我还清呢？”

　　胎儿：“妈你是记得的，只是想不起来了，在我脑子里那些你记得的事儿都清楚了，都能想起来了。”

　　母亲：“……”

　　胎儿：“妈，我觉得外面还有一个人。”

　　母亲：“哦，是莹博士。本来你在妈妈肚子里是不能说话的，羊水里没有让你发声的空气，莹博士设计了一小机器，才使你能和妈妈说话。”

　　胎儿：“噢，我知道她，她年纪比妈稍大点儿，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

　　母亲：“孩儿，她可是个了不起的有学问的人，是个大科学家。”

　　莹博士：“孩子，你好！”

　　胎儿：“嗯……你好像是研究脑袋的。”

　　莹博士：“我是研究脑科学的，就是研究人的大脑中的记忆和思维。人类的大脑有着很大的容量，一个人的脑细胞比银河系的星星都多。以前的研究表明，大脑的容量只被使用了很少的一部分，大约十分之一的样子。我领导的项目，主要是研究大脑中那些未被使用的区域。我们发现，那大片的原以为是空白的区域其实也存贮着巨量的信息，进一步的研究提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那些信息竟然是前辈的记忆！孩子，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胎儿：“懂一点儿，你和妈妈说过好多次，她懂了，我就懂了。”

　　莹博士：“其实，记忆遗传在生物界很普遍，比如蜘蛛织网和蜜蜂筑巢之类我们所说的本能，其实都是遗传的记忆。现在我们发现人类的记忆遗传，而且是一种比其它生物更为完整的记忆遗传。如此巨量的信息是不可能通过DNA传递的，它们存贮在遗传介质的原子级别上，是以原子的量子状态记录的，于是诞生了量子生物学……”

　　母亲：“博士，孩儿听不懂了。”

　　莹博士：“哦，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的宝宝知道，与其他的孩子相比他是多么幸运！虽然人类存在记忆遗传，但遗传中的记忆在大脑中是以一种隐性的、未激活的状态存在的，所以没有人能觉察到这些记忆的存在。”

　　母亲：“博士啊，你给孩儿讲得浅些吧，因为我只上过小学呢。”

　　胎儿：“妈，你上完小字后就在地里干了几年活儿，然后就一个人出去打工了。”

　　母亲：“是啊，我的孩儿，妈在那连水都是苦的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妈想换一种日子过。”

　　胎儿：“妈后来到过好几个城市，在当过饭店服务员，当过保姆，在工厂糊过纸盒，在工地做过饭，最难的时候还靠捡破烂过日子……”

　　母亲：“嗯，好孩子，往下说。”

　　胎儿：“反正我说的妈都知道。”

　　母亲：“那也说，妈喜欢听你说。”

　　胎儿：“直到去年，你在莹博士的研究所当勤杂工。”

　　母亲：“从一开始，莹博士就很注意我。她有时上班早，遇上我在打扫走廊，总要和我聊几句，问我的身世什么的。后来有一天，她把妈叫到办公室去了。”

　　胎儿：“她问你‘姑娘，如果让你再生一次，你愿意生在哪里？’”

　　母亲：“我回答‘当然是生在这里啦，我想生在大城市，当个城里人。’”

　　胎儿：“莹博士盯着妈看了好半天好半天，笑了一下，让妈猜不透的那种笑，说：‘姑娘，只要你有勇气，这真的有可能变成现实。’”

　　母亲：“我以为她在逗我，她接着向我讲了记忆遗传那些事。”

　　莹博士：“我告诉你妈妈，我们的研究已经形成了这样一项技术，修改人类受精卵的基因，激活其中的遗传记忆，这样，下一代就能够拥有这些遗传记忆了！”

　　母亲：“当时我呆呆地问博士，他们是不是想让我生这样一个孩子？”

　　莹博士：“我摇摇头，告诉你妈妈：‘你生下来的将不是孩子，那将是……’”

　　胎儿：“‘那将是你自己。’你是这么对妈妈说的。”

　　母亲：“我傻想了好长时间，明白了她的话：如果另一个人的脑子里记的东西和你的一模一样，那他不就是你吗？但我真想不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娃娃。”

　　莹博士：“我告诉她，那不是娃娃，而是一个有着婴儿身体的成年人，他（她）一生下来就会说话（现在看来还更早些），会以惊人的速度学会走路和掌握其它能力，由于已经拥有一个年轻人的全部知识和经历，他（她）在以后的发展中总比别的孩子超前二十多年。当然，我们不能就此肯定他（她）会成为一个超凡的人，但他（她）的后代肯定会的，因为遗传的记忆将一代代地积累起来，几代人后，记忆遗传将创造出我们想像不到的奇迹！由于拥有这种能力，人类文明将出现一个飞跃，而你，姑娘，将做为一个伟大的先驱者而名垂青史！”

　　母亲：“我的孩儿，就这样，妈妈有了你。”

　　胎儿：“可我们都还不知道爸爸是谁呢？”

　　莹博士：“哦，孩子，由于技术方面的原因，你妈妈只能通过人工授精怀孕，精子的捐献者要求保密，你妈妈也同意了。孩子，其实这并不重要，与其他孩子相比，父亲在你的生命中所占的比例要小得多，因为你所遗传的全部是母亲的记忆。本来，我们已经掌握了将父母的遗传记忆同时激活的技术，但出于慎重只激活了母亲的，因为我们不知道，两个人的记忆共存于一个人的意识中会产生什么后果。”

　　母亲（长长地叹息）：“就是只激活我一个人的，你们也不知道后果啊。”

　　莹博士（沉默良久）：“是的，也不知道。”

　　母亲：“博士，我一直有一个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你也是个没有孩子的女人，也还年轻，干嘛不自己生一个这样的孩子呢？”

　　胎儿：“阿姨，妈妈后来觉得你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母亲：“孩儿，别这么说……”

　　莹博士：“不，孩子说的是实情，你这么想是公平的，我确实很自私。开始我是想过自己生一个记忆遗传的孩子，但另一个想法让我胆怯了：人类遗传记忆的这种未激活的隐性很让我们困惑，这种无用的遗传意义何在呢？后来的研究表明它类似于盲肠，是一种进化的遗留物。人类的远祖肯定是有显性的、处于激活状态的记忆遗传的，只是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遗传的记忆才渐渐变成隐性。这是一个不可理解的进化结果：一个物种，为什么要在进化中丢弃自己的一项巨大的优势呢？但大自然做的事总是有它的道理，它肯定是意识到了某种危险，才在后来的进化中关闭了人类的记忆遗传。”

　　母亲：“莹博士，我不怪你，这都是我自愿的，我真的想再生一次。”

　　莹博士：“可你没有，现在看来，你腹中怀着的并不是自己，而仍然是一个孩子，一个拥有了你全部记忆的孩子。”

　　胎儿：“是啊，妈，我不是你，我能感觉到我脑子里的事都是从你脑子里来的，真正是我自己的记住的东西，只有周围的羊水，你的心跳声，还有从外面透进来的那红黄红黄的弱光。”

　　莹博士：“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竟然认为复制记忆就能从精神层面上复制一个人，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一个人之所以成为自己，除了大脑中的记忆还有许多其它的东西，许多无法遗传也无法复制的东西。一个人的记忆像一本书，不同的人看到时有不同的感觉。现在糟糕的是，我们把这本沉重的书让一个还未出生的胎儿看了。”

　　母亲：“真是这样！我喜欢城市，可我记住的城市到了孩儿的脑子中就变得那么吓人了。”

　　胎儿：“城市真的很吓人啊，妈，外面什么都吓人，没有不吓人的东西，我不生出去！”

　　母亲：“我的孩儿，你怎么能不生出来呢？你当然要生出来！”

　　胎儿：“不啊妈！你……你还记得在西套村时，挨爷爷奶奶骂的那些冬天的早晨吗？”

　　母亲：“咋不记得，你爷爷奶奶常早早地把我从被窝拎出来，让我跟他们去清羊圈，我总是赖着不起，那真难，外面还是黑乎乎的夜，风像刀子似的，有时还下着雪，被窝里多暖和，暖和得能孵蛋，小时候贪睡，真想多睡一会儿。”

　　胎儿：“只想多睡一会儿吗？那些时候你真想永远在暖被窝里睡下去啊。”

　　母亲：“……好像是那样。”

　　胎儿：“我不生出去！我不生出去！！”

　　莹博士：“孩子，让我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并不是风雪交加的寒夜，它也有春光明媚的时候，人生是不容易，但乐趣和幸福也是很多的。”

　　母亲：“是啊孩儿，莹博士说的对！妈活这么大，就有好多高兴的时候：像离开家的那天，走出西套村时太阳刚升出来，风凉丝丝的，能听到好多鸟在叫，那时妈也真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还有第一次在城市里挣到钱，走进大商场的时候，那个高兴啊，孩儿，你怎么就感觉不到这些呢？”

　　胎儿：“妈，我记得你说的这两个时候，记得很清呢，可都是吓人的时候啊！从村子里出来那天，你要走三十多里的山路才能到镇子里赶上汽车，那路好难走的。当时你兜里只有十六块钱，花完了怎么办呢？谁知道到外面会遇到什么呢？还有大商场，也很吓人的，那么多的人，像蚂蚁窝，我怕人，我怕那么多的人……”

　　沉默……

　　莹博士：“现在我明白了进化为什么关闭人类的记忆遗传：对于在精神上日益敏感的人类，当他们初到这个世界上时，无知是一间保护他们的温暖的小屋。现在，我们剥夺了你的孩子的这间小屋，把他扔到精神的旷野上了。”

　　胎儿：“阿姨，我肚子上的这根带子是干什么的？”

　　莹博士：“你好像已经问过妈妈了。那是脐带，在你出生之前它为你提供养料和氧气，孩子，那是你的生命线。”

　　两年以后一个春天的早晨。

　　莹博士和那位年轻的母亲站在公墓里，母亲抱着她的孩子。

　　“博士，您找到那东西了吗？”

　　“你是说，在大脑中的记忆之外使一个人成为自己的东西？”莹博士夯旱匾∫⊥罚暗比幻挥校钦媸强蒲苷业降亩髀穑俊？/FONT》

　　初升的太阳照在她们周围的墓碑群上，使那无数已经尘封的人生闪动着桔黄色的柔光。

　　“爱情啊你来自何方，是脑海还是心房？”

　　“您说什么？”年轻的母亲迷惑地看着莹博士。

　　“呵，没什么，这只是沙士比亚的两句诗。”莹博士说着，从年轻母亲的怀中抱过婴儿。

　　这不是那个被激活了遗传记忆的孩子，那孩子的母亲后来和研究所的一名实验工人组成了家庭，这是他们正常出生的孩子。

　　那个拥有母亲全部记忆的胎儿，在那次谈话当天寂静的午夜，拉断了自己的脐带，值班医生发现时，他那尚未开始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事后，人们都惊奇他那双小手哪来那么大的力量。此时，两个女人就站在这个有史以来最小的自杀者小小的墓前。

　　莹博士用研究的眼光看着怀中的婴儿，但孩子却不是那种眼光，他忙着伸出细嫩的小手去抓晨雾中飞扬的柳絮，从黑亮的小眼睛中迸发出的是惊喜和快乐，世界在他的眼中是一朵正在开放的鲜花，是一个美妙的大玩具。对前面漫长而莫测的人生之路，他毫无准备，因而准备好了一切。

　　两个女人沿着墓碑间的小路走去，年轻母亲从莹博士怀中抱回孩子，兴奋地说：“宝贝儿，咱们上路了！”

　　2003．09．27于娘子关

第35集·《太原之恋》

　　（《九州幻想·贲书铁卷》2010年2月）

　　诅咒1.0诞生于2009年12月8日。

　　这是金融危机的第二年，人们本来以为危机快要结束了，没想到只是开始。社会处于一种焦躁的情绪中，每个人都需要发泄，并积极创造发泄的方式，诅咒的诞生也许与这种氛围有关。

　　诅咒的作者是一个女孩儿，18岁至28岁之间，关于她，后来的IT考古学家们能知道的就这么多。诅咒的对象是一个男孩儿，20岁，他的情况却都记载得很清楚，他叫撒碧，在太原工业大学上大四。他和那女孩儿之间发生的事儿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少男少女之间每天都在发生的那些事儿，后来有上千个版本，这里面可能有一个版本是真实的，但人们不知道是哪一个。反正他们之间的事情都结束后，那女孩儿对那男孩儿是恨透了，于是编写了诅咒1.0。

　　女孩儿是个编程高手，真不知道她怎样学来的这个本事。在这个IT从业者人数急剧膨胀的年代，真正精通系统底层编程的人却并未增加，因为能用的工具太多了，也太方便了，没必要像苦力似的一行行编代码，大部分都可以用工具直接生成。即使像女孩儿要做的编写病毒这样的活计也是一样。众多的黑客工具让编写病毒成为件把几个现成模块组装起来就行的事儿，或者更简单，对单个模块修改一下即可。在诅咒之前大规模流行的最后一个病毒熊猫烧香就是这么弄出来的，但这个女孩儿却是从头做起，没有借助任何工具，自己一行一行地写代码，像勤劳的农家女用原始的织布机把棉线一根一根织成布，想象她伏在电脑前咬牙切齿敲键盘的样子，我们不由想起拜伦《西里西亚织工》中的两句诗：老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我们织！！

　　诅咒1.0是历史上在传播方面最成功的计算机病毒，它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两个方面：首先，诅咒不对感染者进行任何破坏（其实其他的病毒大部分也没有破换的企图，所造成的破坏是由于其低劣的传播或表现技术所致，诅咒在避免传播中的副作用这个方面做的很完善）；它的表现也很克制，在大部分被感染的电脑上都没有任何表现，只有当系统条件组合符合某一方式时（大约占总感染数的十分之一），才进行表现，且每台机只表现一次。具体表现方式为：在被感染的电脑上弹出一个显示——

　　撒碧去死吧！！！！！！！！！

　　如果点击这个显示，就会出现关于撒碧更进一步的信息，告诉你这个被诅咒者是中国山西省太原市太原工业大学××系××专业××班××宿舍楼××寝室。如果不点击，这个显示将在三秒钟内消失，且永不再这台电脑上重新出现，因为被记忆的有硬件信息。所以即使重转系统后也一样。

　　诅咒1.0成功传播的第二个原因在于系统拟态技术，这倒不是女孩儿的发明，但这项技术被她熟练地用到了极致。系统拟态就是把病毒代码的很多部分做成与系统代码相同，而且采用与系统进程类色的行为方式，杀毒软件在杀灭该病毒时，极有可能把系统也破坏掉，最后不得不投鼠忌器。其实，瑞星、NORTON等都曾盯上过诅咒1.0，但他们随后就发现自己惹上越来越多的麻烦，甚至发生了比NORTON在2007年误删WINDOWSXP系统文件更恶劣的后果，加上诅咒1.0在传播中没出现任何破坏行为，且所占系统资源也微不足道，他们就先后把它从病毒特征库中删掉了。

　　诅咒诞生之日，正是写科幻的刘慈欣第264次因公来来太原之时，尽管这是他最讨厌的一座城市，因为来时他还都要逛街，到柳巷的一个小店区为他那老掉牙的ZIPPO打火机买一瓶专用汽油，这是目前极少数不能从Taobao或Ebay邮购的东西。前两天刚下过雪，像每次下雪一样，雪被地压成了黑糊糊的冰，他摔了一跤，屁股的疼让他忘了在进火车站时把那一小瓶汽油从旅行包中拿出来装到衣袋中，结果过安检时被查了出来，没收后又罚款200元。

　　他更讨厌这座城市了。

　　诅咒1.0流传下去，五年，十年，它仍然在日益扩展的王阔时节静悄悄地繁衍生息。

　　这期间，金融危机过去了繁荣再次到来。随着石油资源的渐渐枯竭，煤炭在世界能源中的比重迅速增加，底下的黑金为山西带来滚滚财源，使其成为亚洲的阿拉伯，省会太原自然也就成为了新的迪拜。只是一个具有煤老板性格的城市，过去穷怕了，即使在本世纪初仍处于贫寒的日子里，下面穿露屁股的破裤子之时，上身也穿着名牌西装，在下岗工人成天堵大街的情况下建起国内最豪华的歌厅和洗浴中心。现在它成为了真正的暴发户，更是在歇斯底里的狂笑中穷奢极侈，迎泽大街两旁的超高建筑群令上海浦东相形见绌，而这条除长安街外全国最宽直的大街则成了终日难见阳光的深谷。有钱和没钱的人怀着梦想和欲望拥入这座城市，立刻忘记了自己是谁和想要什么，之时跌入繁华喧闹的漩涡旋转着，一年转三百六十五圈。

　　这天，第397次来太原的刘慈欣又到柳巷去买汽油，忽见街上有一位飘逸的帅哥，他的长发中那一缕血海格外引人注目，他就是先写科幻后写奇幻再后来科奇都写得潘大角。被太原的繁荣所吸引，大角抛弃上海移居太原，大刘和大角当初分别处于科幻的硬软两头儿，此时相见不亦乐乎。在一家头脑店（头脑是本地的的一种传统美食）酒酣耳热之时，刘慈欣眉飞色舞地说出了自己下一步的宏伟创作计划：计划写一部十卷300万字的科幻史诗，描写200个文明的2000次毁灭和多次因真空衰变而发生的宇宙格式化，最后以整个已知宇宙漏入一个抽水马桶般的超级黑洞结束==+。大角很受感染，认为两人有合作的可能：同一个史诗构思，刘慈欣写硬的不能再硬的科幻版，面向男读者；大角写软得不能在软的奇幻版，面向MM们。大刘大角一拍即合，立刻抛弃一切俗务投身创作。

　　在诅咒1.0十岁生日时，它的末日也快到了。VISTA以后，微软实在难以找到对操作系统频繁升级的理由，这多少延长了诅咒1.0的寿命，但操作系统就像暴发户的老婆，升级总是不可避免的，诅咒1.0代码的兼容性越来越差，很快就将沉入网络海洋的底部，成为死亡沙子消声匿迹。但正在这时，诞生了一门新的学科：IT考古学。按说网络世界的历史还不到半个世纪，没什么古可考，仍然有很多怀旧的人热衷此道。IT考古主要是发觉那些仍活在网络世界某些犄角旮旯的东西，比如十年来都没有点击过仍能点开的网页，二十年没有人光顾但仍能注册发帖的BBS等等，这些虚拟古董中，来自“远古”的病毒时IT考古学家们最热衷寻找的，如果能找到一个十多年前诞生的仍在网上活着的病毒，他们就有了在天池中发现恐龙一般的感觉。

　　诅咒1.0被发现了，发现者把病毒的全部代码升级到新的操作系统下，这样就能保证它再存活下去。这就是诅咒2.0。人们把十

　　前诅咒1.0的创造者叫诅咒始祖，把这个IT考古学家叫做诅咒升级者。

　　诅咒2.0在网上出现的那一刻，在太原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垃圾桶旁，大刘和大角正在争抢刚从桶中翻到的半袋方便面。他们卧薪尝胆五六年，各自写出两部300万字的十卷科幻和奇幻史诗，书名分别为《三千体》和《九万洲》。两人对这两部巨作充满信心，但是找不到出版者，于是一起变卖了包括房子在内的全部家产并预支了所有退休金自费出版，最后，《三千体》和《九万洲》的销量分别是15本和27本，总数42，科幻迷都知道这是个吉利的数字，在太原举行了隆重的签售仪式后（同样是自费），两人就开始了流浪生涯。

　　太原是一个最适合流浪的城市，在这个穷奢极侈的大都市里，垃圾桶里的食品是取之不尽的，最次也能找到几粒被丢弃的工作丸。住的地方也问题不大，太原模仿迪拜，在每一个公交候车亭里都装上了冷暖空调。如果暂时厌倦街头，还可以去救助站呆几天，那里不仅有吃有住，太原久已繁荣的性服务业还响应政府的号召，把每周日定为对弱势群体的性援助日，救助站就是那些来自红灯区的自愿者们开展活动的地方之一。在城市各阶层幸福指数调查中，盲流乞丐位列首位，所以大刘和大角都后悔没有早些投入这种生活。

　　两人最惬意的时候是《科幻大王》编辑部每周一次的请客，一般都是去唐都这样的高级地方。太原的《科幻大王》深得科幻杂志的精髓，知道这种文学载体的灵魂就是神奇感和疏离感，而现在高技术幻想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技术奇迹是最平淡不过的事儿，每天都在发生，倒是低技术幻想具有神奇和疏离感，于是他们创立了幻想未来低技术时代的反浪潮科幻，取得巨大成功，迎来了世界科幻的第二个黄金时代，为了彰显反浪潮科幻的理念，《科幻大王》编辑部拒绝一切电脑和网络，只接收手写稿件，用铅字排版印刷，还用每匹相当于一辆宝马车的价格买回几十匹蒙古马，并在编辑部旁建设豪华的马厩。杂志社人员出行一律骑着绝对没有上网的骏马，城市某处如果听带“嘚嘚”的清脆马蹄声，那就是SFK的人来了。他们常请刘慈欣和大角吃饭，除了因为这两个人以前写过科幻外，还因为虽然他们现在写的科幻已经很不科幻了，但他们本人按照反浪潮科幻的理念却是十分科幻的，因为他们上不起网。也很低技术。

　　SFK、大刘和大角都不知道，他们这个共同的特点将就他们的命。

　　诅咒2.0又流传了7年，这时，一个后来被成为诅咒武装者的女人发现了它。她仔细研究了诅咒2.0的代码，即使经过升级，她仍能感受到17年前诅咒始祖的仇恨和怨念，她与始祖有着相同的经历，也处于每天像牙痛般咒恨某个男人的阶段，但她觉得那个17年前的女孩儿既可怜又可笑：这么做有何意义？真能动那个臭男人撒碧一根汗毛吗？这就像百年前的怨女在写了名字的小布人儿上扎针的愚蠢游戏一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结果只是使自己更郁闷。还是让姐姐来帮帮你吧（正常情况下诅咒始祖应该活着，但诅咒武装者肯定要叫她阿姨了）。

　　07年后的今天已经完全是一个新时代了，这是，世界上的一切都落网了。这么说是因为，在17年前网络上的东西只有电脑。但今天的网络就像一棵超级圣诞树，这世界上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挂在上面闪闪发光。以家庭为例，家里所有通电的东西都联上了网并受其控制，甚至连指甲刀和开瓶器也不例外，前者可通过减下来的指甲判断你是否缺钙并通过短信或E-MAIL告知，后者可判断酒是否真品并发送中奖通知，而对于过度酗酒者，则间隔很长时间才能开一次瓶……在这种情况下，通过诅咒病毒直接操纵硬件世界成为可能。

　　诅咒武装者给诅咒2.0增加了一个功能：如果撒碧坐出租车，就撞死他！

　　其实对于这个时代的一个AI编程高手来说，这点并不难做到。现在的汽车已经完全无人驾驶，网络就是驾驶员，乘客上出租车时要刷卡，这是新的诅咒就可以通过信用卡识别他的身份。只要上了车并被识别，杀他的方法多不胜数。最简单的就是径直撞向路边的建筑物，或从桥上开下去。但诅咒武装者想了想，并不愿简单地撞死撒碧。而是为他选择了一个更为浪漫的死法，完全配得上他对17年前的那个妹妹做的事（其实诅咒武装者和别人一样，根本不知道撒碧对始祖做了什么，也可能错根本不在这男孩）。经她升级的诅咒在得知目标上车后，就不理会他设定的目的地，疯狂猛开，从太原一直开到张家口，现在，那里再向前已经是一片沙漠了。车就停在沙漠深处，并切断与外界的一切通讯联系（这是诅咒已驻留在车内电脑，不需网络了）。这辆出租车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即使偶尔有人或车靠近，它就立刻躲到沙漠的另一边，无论过去多长时间。车门从内部是绝对打不开的。这样，如果在冬天，撒碧将被冻死；如果在夏天，撒碧将被热死；如果在春秋，撒碧将被渴死饿死。

　　就这样，诅咒3.0诞生了，这是真正的诅咒。

　　诅咒武装者是一名AI艺术家，这也是一族新新人类，他们通过操纵网络做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但具有美感（当然这个时代的美感与十几年前不是一回事了）的行为艺术，比如让全城的汽车同时鸣笛走出某种旋律，让大酒店的亮灯窗口组成某个图形等等。诅咒3.0就是一件这样的作品，不管其是否真能实现其功能，它本身就构成了一件卓越的艺术品。因而在第2026年的上海现代艺术双年展上得到好评，虽然因其人身伤害内容被警方宣布为非法，但仍在网上进一步流传开来，众多的AI艺术家加入了对这一作品的集体创作，诅咒3.0飞快进化，越来越多的功能被添加进来：

　　如果撒碧在家，煤气熏死他！这也比较容易，因为每家的厨房都有网络控制，这样户主们就可以在外面遥控厨房做饭，这当然包括打开煤气的功能，而诅咒3.0当然可以使房间里的有害气体报警失效。

　　如果撒碧在家，防火烧死他！很容易，包括煤气在内，家里有很多可以点火的东西，比如摩丝发胶什么的，都联在网上（可通过网络由专业发型师做头发），火焰报警器和灭火器当然也可以失效。

　　如果撒碧在洗澡，放开水烫死他！如上，很容易。

　　如果撒比去医院看病，开药毒死他！这个稍有些复杂。给目标开特定的药事很容易的，因为现在医院的药房全部是自动取药，而且药房系统都联网，关键是药品的包装问题；撒碧不是SB，要让他拿到药后愿意吃才行，要做到这点，诅咒3.0需要追溯到制药厂的生产包装和销售环节，还有一盒表里不一的药只卖给目标，真的有些复杂，但能做到，而且对于AI艺术来说，越复杂，作品的观赏价值就越高。

　　如果撒碧最飞机，摔死他！这不容易，比出租车操作难多了，因为被诅咒的只有撒碧一人，诅咒3.0不能杀死其他人，而撒碧大概没有专机，所以摔死他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这样：目标所乘坐的飞机舱内突然在高空失压（用开舱门或别的什么办法），这是，在所有乘客都戴上的氧气面罩中，只有撒碧的面罩没有氧气。

　　如果撒碧吃饭，噎死他！这个看似荒唐，其实十分简单。现代社会的超快节奏催生了超快餐食品，就是一粒小小的药丸，名称叫工作丸。工作丸密度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子弹头，服下去会在胃中膨化，类似于以前的压缩饼干。关键在生产过程中做手脚，生产出一粒超快速膨化的工作丸，再控制销售过程专卖给撒碧，他在进工作餐时，喝水吧工作丸送下去，结果小丸子在嗓子眼就膨化了。

　　……

　　但诅咒3.0从来没有找到目标，也没有杀死过任何人，早在诅咒1.0诞生时，撒碧收到了不小的骚扰，还有媒体记者因此采访过他，是他不得不改了名，甚至连姓也改了，姓撒的人本来就少，加上这个名字不雅的谐音，在这个城市里面没有重名。同时，病毒中记录的撒碧工作单位和住址仍是他十几年前所上的大学，使得定为他更不可能。诅咒曾经拥有了进入公安厅电脑追溯目标改名记录的功能，但没有成功。所以在以后的4年中，诅咒3.0仍然只是一件AI艺术品。

　　但是诅咒通配者出现了，他们是大刘和大角。

　　这天早晨的交通高峰时段，从城市地下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这是地铁相撞的声音。太原市的地铁建成较晚，设计时正值城市成为暴发户，所以十分先进，磁悬浮并在真空隧道中运行，以高速闻名，被称为准时空门，意思是从起点进去后很快就能从终点。因此它们的相撞也格外惨烈，地面因爆炸隆起的一座座冒出浓烟的小山包，像城市突然长出的暗疮。

　　这是，城市中的大部分汽车已被诅咒控制（这个时代，所有的汽车都能在网络AI的控制下自动行驶），成为进行诅咒操作的最有力工具。一时间，全城的上百万辆汽车像做布朗运动的分子那样横冲直撞，但这种撞击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经过严密优化计算的规律和顺序，每辆车首先尽可能都在追逐并横冲直撞行人，车与车之间密切配合，对行人围追堵截，并在空地和广场上形成包围圈，最大的包围圈在五一广场几千辆汽车围成一圈向心撞击，一下子就清楚了上万个目标。当外面的行人几乎都被清除或躲入建筑物时，汽车开始撞向附近的建筑物，以清除车内的目标。这种撞击同样是经过精密组织的，对于人口密集的大型建筑物，车辆会集中撞击，后面冲来的的车会窜到前面已撞毁的车上面，就这样一层层堆起来，在市里最高建筑三百层的煤交会大厦下面，撞来的车辆堆到十多层，疯狂燃烧着，像是最在大厦周围的一圈火化柴堆。在大撞击的前夜，夜里出现出租车集体排长队加油的奇观，在撞击时它们的邮箱都是满的，像一堆巨型燃烧弹，加剧了火势。

　　政府发出紧急通告，宣布城市处于危机状态，呼吁人们呆在家里。这个决定最初看来是正确的，因为与大型建筑相比，居民大楼遭到的袭击并不严重，这是因为居民区的街道显然不像城市主要街道那么宽敞，大撞击开始后不久就被堵塞了。但很快，诅咒4.0把每一户人家变成死亡的陷阱，煤气和液化气全部开放，达到爆燃浓度后即点火引爆，一座座居民楼在爆炸中被火焰吞没，有的建筑物整座被炸飞了。

　　整座城市陷入一片火海，至此，诅咒历史上的前三个关键人物都死于诅咒。

　　由于很少接触上网的东西，同其他盲流哥们儿一样，大刘和大角逃过了诅咒最初的操作。在后期操作开始后，他们凭着在城市中长期步行练就的技巧，以与其高龄不相称的灵活躲过了多次汽车的冲撞，又凭着对市区道路的熟悉，在大火的初期幸存下来。但情况很快变得险恶了，整座城市变成火海时，他们正在还算宽阔的打营盘十字路口中心，窒息的热浪开始笼罩一切，周围高层建筑中的火焰像巨型蜥蜴的长舌般舔过来。描写过无数次宇宙毁灭的大刘此时惊慌失措，而作品充满人文主义温情的大角却镇定自若。

　　大角拂须环视着周围的火海，用悠长的语调说：“早知——毁灭——如此壮——观，当初——何不——写——之？”

　　大刘两腿一软坐到地上：“早知毁灭这么恐怖，当初写它真是吃饱撑的！唉，俺这个乌鸦嘴，这下可好……”

　　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只有牵涉到自个儿的毁灭才是最刺激的毁灭。

　　这时，他们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像这火海中的一块晶冰：“刘和角，快走！！”

　　循声望去，之间两匹快马如精灵般穿出火海，马上是SFK编辑部最漂亮的两个长发MM，她们把大刘大角拉上马背，骏马在火海的间隙中闪电般穿行，飞越过一排排燃烧的汽车残骸。不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马已奔上了汾河大桥。大刘和大角深吸清凉的空气，抱着MM的纤腰，脸上感受着她们长发的轻拂觉得这逃生之路还是太短了。

　　过了桥就基本进入安全地带，很快，他们和SFK编辑部的其他人会和，他们都骑着高头大马，这威武的马队向晋祠方向开去，吸引着路边步行逃生者们惊羡的目光。大刘大角和SFK们都看到，幸存者的队伍中还有一名骑自行车的人，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这年代自行车也都由网络控制，诅咒在就把所有自行车完全锁死了。

　　骑车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是撒碧。

　　由于早年被诅咒病毒骚扰，撒碧对网络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和厌恶，在生活中尽可能减少与网路的接触，比如他骑的自行车就是一辆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他住的地方在汾河岸边，靠近城市的边缘，在大撞击开始时，他就骑着这辆绝对没有上网的自行车逃了出来。其实，撒碧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知足的人，对自己艳遇不断的一生很满足，就是死了也无怨无悔。

　　马队和撒碧最周上了山，大家站在山顶呆呆地看着下面燃烧的城市，这里狂风呼啸，这风掠过周围的群山，从四面八方向心地刮向太原盆地，补充那里因热力而上升的空气。

　　距他们不远，省政府和市政府的主要成员正在走下载他们逃离火海的直升机，市长的口袋里还装着一份发言稿，那是即将到来的城庆日的发言。确定太原城的诞生日期破费了番周折，专家们称：公元前497年前古晋阳城问世，经历春秋、战国至唐、五代等十数个朝代，太原一直是中国北方的一个军事重镇，从公元979年赵宋毁太原，新兴的太原又先后在宋、金、元、明、清等数朝中崛起，不仅是军事重镇，而且发展成著名的文化古城和商业都会。于是提出了城庆口号：热烈庆祝太原建市2500年！现在，经历了25个世纪的城市正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这是，同行的军用电台终于接通了与中央的联系，告知他们救援大军正在从全国四面八方赶来，但通信很快又中断了，只听到一片干扰声。一小时后，他们接到报告，各路救援队停止前进，空中救援机也转向或返回。

　　省AI安全局的一名负责人打开笔记本电脑，上面显示着最新编译的诅咒5.0的代码，在目标参数中，其中的“太原市”、“山西省”、“中国”也换成了“*”、“*”、“*”。

第36集·《时间移民》

　　（《微纪元》 沈阳出版社2010年04月）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题记

　　移民

　　告全民书：

　　迫于环境和人口无法承受的压力，政府决定进行时间移民，首批移民人数为8000万，移民距离为120年。

　　要走的只剩下大使一个人了，他脚下的大地是空的，那是一个巨大的冷库，里面冷冻着40万人，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200个这样的冷库，其实它们更像，大使打了一个寒战——坟墓。

　　桦不同他走，她完全符合移民条件，并拿到了让人羡慕的移民卡。但与那些向往未来新生活的人不同，她认为现世和现实是最值得留恋的。她留下了，让大使一个人走向120年之后的未来。

　　一小时之后，大使走了，接近绝对零度的液氦器淹没了他，凝固了他的生命。他率领着这个时代的8000万人，沿着时间踏上了逃荒之路。

　　跋涉

　　无知觉中，时光流逝，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出生、爱情、死亡，狂喜、悲伤、失落，追求、奋斗、失败，一切的一切，如迎面而来的列车，在外部世界中呼啸着掠过……

　　——10年——20年——40年——60年——80年——100年——120年。

　　第一站：黑色时代

　　绝对零度下的超睡中，意识随机体完全凝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以至于大使醒来时，以为是低温系统出现故障，出发后不久临时解冻的。但对面原子钟巨大的等离子显示告诉他，120年过去了，一个半人生过去了，他们已是时代的流放者。

　　100人的先遣队在一星期前醒来并出动与这个时代联系。队长这时站在大使旁边。大使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在他探询的目光下，先遣队长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国家元首在冷冻室大厅里迎接他们。他看上去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同他一起来的人也一样。在120年之后，这很奇怪。大使把自己时代政府的信交给他。并转达自己时代的人民对未来的问候。元首没说太多的话，只是紧紧握住大使的手，元首的手同他的脸一样粗糙，使大使感到一切的变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大，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在走出冷冻室后立刻消失了。外面是黑色的：黑色的大地，黑色的森林，黑色的河流，黑色的流云。他们乘坐的悬浮车吹起了黑色的尘土。路上向反方向行驶的坦克纵队已成了一排行驶的黑块，空中低低掠过的直升机也像一群黑色的幽灵，特别是现在的直升机听不到一点声音。一切像被天火遍烧了一样。他们驶过了一个大坑，那坑太大了，像大使时代的露天煤矿。

　　“弹坑。”元首说。

　　“弹坑？”大使没说出那个骇人的字。

　　“是的，这颗当量大约15000吨级。”元首淡淡地说，苦难对他已是淡淡的了。

　　在两个时代的会面中，空气凝固了。

　　“战争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是两年前。”

　　“这次？”

　　“你们走后还有过几次。”

　　接着，元首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不像是120年后的晚辈，倒像是大使时代的长辈，这样的长辈出现在那个时代的工地和农场里，他们用自己宽阔的胸怀包容一切苦难，不让一点儿溢出。“我们将接受所有的移民，并且保证他们在和平环境中生活。”

　　“这可能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使的一个随员问道，他本人则沉默着。

　　“这届政府的全体人民将不惜一切代价做到这点，这是责任。”元首说。“当然，移民还要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这有些困难，120年来变化很大。”

　　“有什么变化？”大使说，“一样的没有理智，一样的战争，一样的屠杀。”

　　“您只看到了表面。”一位穿迷彩服的将军说，“以战争为例，现在两个国家这样交战：首先公布自己各类技术和战略武器的数量和型号，根据双方各种武器的对毁率，计算机可以给出战争的结果。武器是纯威慑性质的，从来不会动用。战争就是计算机中数学模型的演算，以结果决定战争的胜负。”

　　“如何知道对毁率呢？”

　　“有一个国际武器试验组织，他们就像你们时代的——国际贸易组织。”

　　“战争已经像经济一样正规和有序了。”

　　“战争就是经济。”

　　大使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黑色世界：“但现在，世界好象不仅仅在演算。”

　　元首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大使，“算过了，但我们不相信结果真能决定胜败。”

　　“所以我们发起了你们那样的战争，流血的战争，‘真’的战争。”将军说。

　　“我们现在去首都，研究一下移民解冻的问题。”元首再次避开了这个话题。

　　“返回。”大使说。

　　“什么？！”

　　“返回。你们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负担了，这个时代不适合移民，我们再向前走一段吧。”

　　悬浮车返回了一号冷冻室。告别前，元首递给了大使一本精装书。“这是120年的编年史。”他说。

　　这时，一位政府官员带来一位123岁的老人，他是现在能找到的唯一一位与移民同时代生活过的人，他坚持要见见大使。“好多的事，你们走后，好多的事啊！”老人拿出两个碗，大使的时代的碗，又给碗里满上了酒，“我的父母是移民，这酒是我3岁时他们走前留给我的，让我存到他们解冻时喝。我见不到他们了！我也是你们见到的最后一个同时代的人了。”

　　喝了酒后，大使望着老人平静干涸的双眼，正想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已不会流泪了，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了下来，抓住大使的双手。

　　“前辈保重，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大使在被液氦的超低温凝固之前，桦突然出现在他那残存的意识中，他看到她站在秋日的落叶上，后来落叶变黑，出现了一块墓碑，那是她的墓碑吗？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120年——130年——150年——180年——200年——250年——300年——350年——400年——500年——600年

　　第二站：大厅时代

　　“怎么这么久才叫醒我？！”大使吃惊地看着原子钟。

　　“先遣队已以百年为间隔醒来并出动了5次，最长我们曾在一个时代生活了10年，但每次都无法实现移民，所以没有唤醒您，这个原则是您自己确定的。”先遣队长说。大使这才发现他比上次见面老了许多。

　　“又遇到战争了？”

　　“没有，战争永远消失了。前三个时代生态环境继续恶化，直到200年前才开始好转，但后两个时代拒绝接收移民。这个时代同意接收，最后需要您和委员会来决定。”

　　冷冻室大厅里没有人。在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时，先遣队长低声对大使说：“变化远远超出您的想象，要有精神准备。”

　　大使踏进这个时代的第一步，脚下响起了一阵乐声，梦幻般，像过去时代的风铃声。他低头，看到自己踏在水晶状的地面上，水晶的深处有彩色的光影在变幻，水晶看上去十分坚硬，踏上去却像地毯般柔软。踏到的位置响起那风铃般的乐声，同时有一圈圈同心的彩色光环以踏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踏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的水波。大使抬头望去，发现目力所及之处，整个平原都是水晶状了。

　　“全球所有的陆地都铺上了这种材料，以至于整个世界都像人造的一样。”先遣队长说，看着大使惊谔的目光，他笑了，好象说：这才是吃惊的开始呢！大使又注意到自己在水晶地面上的影子，有好几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散开。他抬起头来……6个太阳。

　　“现在是深夜，但200年前就没有夜晚了，您看到的是同步轨道上的6个反射镜把阳光反射到地球夜晚的一面，每个镜面有几百平方公里的面积。”

　　“山呢？”大使发现，地平线处连绵的群山不见了，大地与蓝天的相接处如尺子画出的一般平直。

　　“没有山了，全被平掉了，全球各大洲都是这样的平原。”

　　“为什么？！”

　　“不知道。”

　　大使觉得那6个太阳如大厅里的6盏灯。大厅！对了，他有了一个朦胧的感觉。进一步，他发现这是一个干净得出奇的时代，整个世界没有尘土，令人难以置信的，一点都没有。大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桌面一样干净。天空同样一尘不染，呈干净的纯蓝色，但由于6个太阳的存在，天空已失去了过去时代的那种广阔和深邃，像大厅的拱顶。大厅！他的感觉更确定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大厅！铺着柔软的发出风铃声的水晶地毯，有着6个吊灯的大厅！这是个精致的、干净的时代，同上次的黑色时代形成鲜明对比。以后的移民编年史中，他们把它叫做“大厅时代”。

　　“他们不来迎接我们吗？”大使看着眼前空旷的平原问道。

　　“我们得自己到首都去见他们。虽然有精致的外表，这却是个没有礼仪的时代，甚至连好奇心也没有了。”

　　“他们对移民是什么态度？”

　　“同意接收，但移民只能在与社会隔绝的保留区生活。至于保留区的位置，在地球上还是其他行星上，或在太空专建一个城市，由我们决定。”

　　“这绝对不能接受！”大使愤怒地说，“全体移民必须融入现在的社会，融入现在的生活，移民不是二等公民，这是时间移民最基本的原则！”

　　“这不可能。”先遣队长摇摇头。

　　“是他们的看法？”

　　“也是我的。哦，请听我把话说完。您刚解冻，而这之前我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半年多。请相信我，现实远比您看到的更离奇，就是发挥最疯狂的想象力，您也无法想象出这个时代的十分之一，与此相比，旧石器时代的原始人理解我们的时代倒容易多了！”

　　“移民开始时已经考虑了适应的问题，所以移民的年龄都在25岁以下。我们会努力学习，努力适应这一切的！”大使说。

　　“学习？”先遣队长笑着摇摇头。“您有书吗？”他指着大使的手提箱问，“什么书都行。”大使不解地拿出一本伊。亚。冈察洛夫在19世纪末写的《环球航海游记》，这是他出发前看到一半的书。先遣队长看了一眼书名说：“随便翻到一页，告诉我页数。”大使照办了，翻到239页。先遣队长流利地背诵起航海家在非洲的见闻，令人难以置信地，一字不差。

　　“看到了吗？根本不需要学习，他们就像我们往磁盘上拷数据一样向大脑中输入知识！人的大脑能达到记忆的极限。如果这还不够，看这个！”先遣队长从耳后取下一个助听器大小的东西，“这是量子级的存贮器，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的书籍都可以存在里面，愿意的话可以连一个帐本都不放过！大脑可以像计算机访问内存一样提取它的信息，比大脑本身的记忆还快。看到了吗？我自己就是人类全部知识的载体，如果愿意，您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也能做到。对他们来说，学习是一种古老的不可理解的神秘仪式。”

　　“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马上得到一切知识？”

　　“孩子？”先遣队长又笑了，“他们没有孩子。”

　　“那孩子呢？”

　　“我说过没有。家庭在更早的时候就没有了。”

　　“就是说，他们是最后一代人了。”

　　“也没有代，代的概念不存在了。”

　　大使的惊奇现在变成了茫然。但他还是努力去理解，并多少理解了一些：“你是说，他们永远活着？！”

　　“身体的一个器官失效，就更换一个新的，大脑失效，就把其中的信息拷备出来，再拷到一个新培植的脑中去。当这种更换在进行了几百年后，每人唯一留下的是自己的记忆。你能说清他们是孩子还是老人吗？也许他们倾向于把自己当成老人，所以不来接我们。当然，愿意的话，也会有孩子的，克隆或是更传统的方法，但不多了。这一代长生者现在已生存了三百多年，还会继续生存下去。这一切会产生出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形态，您能想象得出吗？我们所梦想的东西：博学、美貌、长生，在这个时代都是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

　　“那么这是理想社会了？他们还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没有，但正因为他们能得到一切，同时也就失去了一切。对我们来说这很难理解，对他们来说却是真实的感受。现在远不是理想社会。”

　　大使的茫然又变成了沉思。天空中的6个太阳已斜向西方，很快落到地平线下。当西天只剩下两个太阳时，启明星出现了，接着，真正的太阳在东方映出霞光。那柔和的霞光使大使感到了一丝慰藉，宇宙间总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500年，时间不算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大使像在问先遣队长，又像在问整个世界。

　　“人类的发展是一个加速度，我们时代50年的发展，可与过去500年相比，而现在的500年，也许与过去的50000年相当了！您还认为移民能适应这一切吗？”

　　“加速到最后会是什么？”大使半闭起双眼。

　　“不知道。”

　　“你所拥有的全人类的知识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游历这几个时代最深的感受是：知识能解释一切的时代过去了。”

　　……“我们继续朝前走！”大使做出了决定，“带上那块芯片，还有他们向人闹输入知识的机器。”

　　在进入超睡前的朦胧中，大使又见到了桦，桦越过620年的漫漫长夜向他看了一眼，那让人心醉又心碎的眼神，使大使在孤独的时间流浪中有了家园的感觉。大使梦见水晶大地上出现了一阵飘渺的飞尘，那是桦的骨骼变成的吗？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600年——620年——650年——700年——750年——800年——850年——900年——950年—1000年

　　第三站：无形时代

　　冷冻室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大使第三次站在未知时代的门槛前，这次他做好了对看到一个全新时代的精神准备，但出门后发现，变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水晶地毯仍然存在，铺满大地；6个太阳也在天空中发着光。但这个世界给人的感觉与大厅时代全然不同。首先，水晶地毯似乎已经“死”了，深处的光影还有，但暗了许多，在上面走动时不再发出风铃声，也没有美丽的波纹出现。天空中的6个太阳，有4个已暗淡无光，它们发出的暗红色光只能标明自己的位置，而不能照亮下面的世界。最引人注意的变化是：这世界有尘土了！尘土在水晶地面上薄薄地落了一层。天空不再纯净，有灰色的流云。地平线也不是那么清晰笔直了。所有的一切给人这样一个感觉：大厅时代的大厅已人去屋空，外部的大自然慢慢渗透进来。

　　“两个世界都拒绝接收移民。”先遣队长说。

　　“两个世界？”

　　“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有形世界就是我们熟知的世界，尽管已很不相同。有同我们一样的人，但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有机物已不是他们的主要组成部分了。”

　　“同上次一样，平原上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大使极目远望。

　　“有几百年人们不用那么费力地在地面上行走了。您看！”先遣队长指指空中的某个位置，大使透过尘土和流云，音乐看到一些飞行物，距离很远，看上去只是一群小黑点。“那些东西，也许是一架飞机，也许就是一个人。任何机器都可能是一个人的身体，比如海上的一艘巨轮，可能就是一个人的身体，操纵巨轮的电脑存贮器是这个人大脑的拷贝。一般来说每个人有几个身体，这些身体中总有一个是同我们一样的有机体，这是人们最重视的一个身体，虽然也是最脆弱的，这也许是由于来自过去的情感吧。”

　　“我们是在做梦吗？”大使喃喃地问。

　　“与有形世界相比，无形世界更像一个梦。”

　　“我已经能想象出那是什么，人们连机器的身体也不要了。”

　　“是的，无形世界就是一台超级电脑的内存，每个人是内存中的一个软件。”

　　先遣队长指了指前方，地平线上有一座山峰，孤独地立在那里，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金属光泽。“那就是无形世界中的一个大陆。您还记得上次我们带回的那些小小的量子芯片吧，而您看到的是量子芯片堆成的高山！由此可以想象、或根本无法想象这台超级电脑的容量。”

　　“在它里面，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在内存里人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量子脉冲的组合罢了。”大使说。

　　“正因为如此，您可以真正随心所欲，创造您想要的一切。您可以创造一个有千亿人口的帝国，在那里您是国王；您可以经历一千次各不相同的浪漫史，在一万次战争中死十万次；那里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的主宰，比神更有力量。您甚至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个宇宙，那宇宙里有上亿个星系，每个星系有上亿个星球，每个星球都是各不相同的您渴望或不敢渴望的世界！不要担心没有时间享受这些，超级电脑的速度使那里的一秒钟有外面的几个世纪长。在那里，唯一的限制就是想象力。无形世界中，想象与现实是一个东西，当您的想象出现时，想象的同时也就变为现实了，当然，是量子芯片内的现实，用您的说法，是脉冲的组合。这个时代的人们正在渐渐转向无形世界，现在生活在无形世界中的人数已超过有形世界。虽然可以在两个世界都有一份大脑的拷贝，但无形世界的生活如毒品一样，一旦经历过那生活，谁也无法再回到有形世界里来，我们充满烦恼的世界对他们如同地狱一般。现在，无形世界已掌握了立法权，正在渐渐控制整个世界。”

　　跨过1000年的两个人，梦游似地看着那座量子芯片的高山，忘记了时间，直到真正的太阳像过去亿万年的每一天那样点亮了东方，才回到了现实。

　　“再以后会是什么呢？”大使问。

　　“无形世界中，作为一个软件，您可以轻易地拷贝多个自我，如果对自己性格的某些方面不喜欢，比如您认为在受着感情和责任心的折磨，您也可以把一个自我分裂成多个，分别代表您个性的某个方面。进一步，您可以和别人合为一体，形成一个由两者精神和记忆组合而成的新自我；再进一步，还可以组合几个几十个或几百个人……够了，我不想让您发疯，但这一切在无形世界中随时都在发生。”

　　“再以后呢？”

　　“只能猜测，现在最明显的迹象是，无形世界中的个体可能会消失，最终所有人的合为一个软件。”

　　“再以后？”

　　“不知道。这已是个哲学问题了，经过了这几次解冻，我已经害怕哲学了。”

　　“我则相反，已是个哲学家了。你说得对，这是个哲学问题，必须从哲学的深度来思考。对这次移民，我们早就该这样思考，但现在也不晚。哲学是一层纸，现在至少对于我，这层纸捅破了，突然间，几乎突然间，我知道我们以后的路了。”

　　“我们必须在这时代结束移民，再走下去，移民将更难适应目的时代的环境。”先遣队长说，“我们应该起义，争得自己的权力。”

　　“这不可能，也没必要。”

　　“我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当然有，而且这个选择就像前面正在升起的太阳一样清晰和光明。请把总工程师叫来。”

　　总工程师同大使一起解冻，现在正在冷冻室中检查和维护设备。由于他的解冻很频繁，已由出发时的青年变成老人了。当茫然的先遣队长把他叫来后，大使问：“冷冻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现在绝热层良好，聚变堆的工作情况也正常。在大厅时代，我们按当时的技术更换了全部的制冷设备，并补充了聚变燃料，现在看来，所有200个冷冻室，即使以后不更换任何设备和不进行任何维护，也可维持12000年。”

　　“好极了。立刻在原子钟上设定最终目的地，全体人员进入超睡，在到达最终目的地之前，不再有任何人解冻。”

　　“最终目的地在……”

　　“11000年。”

　　……桦又进入了大使超睡前的残存意识中，这一次最真实：她的长发在寒风中飘动，大眼睛含着泪，在呼唤他。在进入无知觉的冥冥中之前，大使对她喊：“桦，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1000年——2000年——3500年——700年——5500年——7000年——9000年——10000年——11000年。

　　第四站：回家

　　这一次，甚至在超睡中也能感觉到时光的漫长了。在10000年的漫漫长夜中，在100个世纪的超长等待中，连忠实地控制着全球200个超级冷冻室的电脑都要睡着了。在最后的1000年中，它的部件开始损坏，无数只由传感器构成的眼睛一只只闭上，集成块构成的神经一根根瘫痪，聚变堆的能量相继耗尽，在最后的几十年中，冷冻室仅靠着绝热层维持着绝对零度。后来，温度开始上升，很快到了危险的程度，液氦开始蒸发，超睡容器内的压力急剧增高，11000年的跋涉似乎都将在一声爆破中无知觉地完结。大就在此时，电脑唯一还睁着的那双眼看到了原子钟的时间，这最后一秒钟的流逝唤醒了它古老的记忆，它发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苏醒系统启动了。在核磁脉冲的作用下，先遣队长和100名先遣队员的身体中接近绝对零度的细胞液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溶化，然后升到正常体温。一天后，他们走出了冷冻室。一个星期后，大使和移民委员会的全体委员都苏醒了。

　　当冷冻室的巨门刚刚开启一条缝时，一股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大使闻到了外面的气息，这气息同前三个时代不同，它带着嫩芽的芳香，这是春天的气息，家的气息。大使现在已几乎肯定，他在10000年前的决定是正确的。

　　大使同委员会的所有人一起跨进了他们最后到达的时代。

　　大地是土的，但土是看不见的，因为上面长满了一望无际的绿草。冷冻室的门前有一天小河，河水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美丽的花石和几条悠闲的小鱼。几个年轻的先遣队员在小河边洗脸，他们光着脚，脚上有泥，轻风隐隐传来了他们的笑声。天上只有一个太阳，蓝天上有雪白的云朵。一只鹰在懒洋洋地盘旋，有小鸟的叫声。远远望去，10000年前大厅时代消失了的山脉又出现在天边，山上盖满了森林……对经历过前三个时代的大使来说，眼前的世界太平淡了，他为这种平淡流下热泪。经过11000年流浪的他和所有人需要这平淡的一切，这平淡的世界是一张温暖而柔软的天鹅绒，他们把自己疲惫破碎的心轻轻放上去。

　　平原上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先遣队长走过来，大使和委员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脸上，那是最后审判日里人类的目光。

　　“都结束了。”先遣队长说。

　　谁都明白这话的含义。在神圣的蓝天绿草之间，人类沉默着，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知道原因吗？”大使问。

　　先遣队长摇摇头。

　　“由于环境？”

　　“不，不是由于环境，也不是战争，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任何原因。”

　　“有遗迹吗？”大使问。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委员们围过来，开始急促地发问。

　　“有星际移民的迹象吗？”

　　“没有，近地行星都恢复到未开发状态。也没有星际移民的迹象。”

　　“什么都没留下？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以前的山脉都被恢复了，是从海洋中部提取的岩石和土壤。植被和生态也恢复得很好，但都看不到人工的痕迹。估计只保留到公元前一世纪，以后的时代痕迹全无。生态系统自行运转估计有5000多年了，现在的自然环境类似于新石器时代，但物种不如那时丰富。”

　　“什么都没留下，怎么可能？！”

　　“他们没什么话要说了。”

　　最后这人的话使大家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切您都预料到了，是吗？”先遣队长问大使，“那么，您应该想到原因了？”

　　“我们能想到，但永远无法理解。原因要在哲学的深度上找。在对存在思考到终极时，他们认为不存在是最合理的并选择了它。”

　　“我说过，我怕哲学！”

　　“那好，我们暂时离开哲学吧。”大使走远几步，面向委员们。

　　“移民到达，全体解冻！”

　　200个聚变堆发出最后的强大能量，核磁脉冲在熔化着8000万人。一天后，人类从冷冻室中走出，并在沉寂了几千年的各个大陆上扩散开来。在一号冷冻室所在的平原上，聚集了几十万人，大使站在冷冻室门前巨大的台阶上面对他们，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听到他的讲话，但他们把听到的话像水波一样传开去。

　　“公民们，本来计划走120年的我们，走了11000年，最后到达这里。现在的一切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消失了，我们是仅存的人类。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但有留下了一切。这几天，所有人一直在努力寻找，渴望找到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真没什么可说的吗？不！他们有，而且说了！看这蓝天，这草地，这山脉，这森林，这整个重新创造的大自然，就是他们要说的话！看看这绿色的大地，这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我们存在的依据和永恒的归宿！以后人类还会犯错误，还会在苦难和失望的荒漠中跋涉，但只要我们的根不离开我们的大地母亲，我们就不会像他们那样消失。不管多么艰难，人类和生活将永远延续！公民们，现在这世界是我们的了，我们开始了人类新的轮回。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又拥有人类有过的一切！”

　　大使把那个来自大厅时代的量子芯片高高举起，把全人类的知识高高举起。突然，他像石像一样凝固了，他的眼睛盯着人海中一个飞快移动的小黑点，近了，他看清了那束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长发，那双他认为在100个世纪前已化为尘土的眼睛。桦没留在11000年前，她最后还是跟他来了，跟他跨越了这漫长的时间沙漠！当他们拥抱在一起时，天、地、人合为一体了。

　　“新生活万岁！”有人高呼。

　　“新生活万岁！！”这呼声响彻了整个平原，群鸟欢唱着从人海上空飞过。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一切都开始了。

【其它小说】

第01集·《烧火工》

　　（本文未正式发表）

　　萨沙站在极东岛上看着帆船在海天连线处消失，知道自己被扔在世界尽头了。他打量四周，这座世界最东面的孤岛像一块露出海面的锈铁，毫无生机。

　　萨沙向岛内走去，连日的晕船让他步履虚飘，岛很小，他很快走到了中央，看到一座小丘上有一个黑洞，像一只盯着他的怪眼，洞的周围散落着一层黑煤面，他知道这是一个矿井。在洞旁边的空地上有一口大铁锅，安放在高大的石灶上，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锅，倒扣过来能做一个大房顶，那也是他见过的最大的房顶。

　　萨沙以前没见过很大的房子，因为他没出过远门，自从爱上冰儿，世界的其余部分对他再也没有吸引力了，但这次为了冰儿，他一下子就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石灶里没有火，空气中充斥着奇怪的油腥味，是从大锅中散发出来的。

　　矿井里黑不见底，但萨沙发现黑暗深处有一点摇曳的火光，后来他看清了那是一辆缓慢上行的矿车上的火炬，直到走近，他才发现矿车是被一个人拖着，堆满煤快的小车沿着破旧的木头轨道吱吱呀呀地移出井口，阳光照到矿工身上，萨沙看到他是一个细高的老头，干瘦黝黑，像一段从煤层中挖出来的枯树根。

　　“帮帮我。”老人说，萨沙于是到后面去推车。车到大锅旁的煤堆边停了下来，看来这个小矿井中出的煤全部用于烧这口大锅。

　　老人精疲力尽地靠着车轮坐在地上，喘息着。

　　“我来找你，我来求你。”萨沙说，他不用问这人是谁，肯定是他要找的，极东岛上只住着这一个人。

　　“我有什么好求的，一个烧火的，一辈子吃苦受累的命。”老人摆摆手说。

　　“人们说你能让得绝症的人活下去。”

　　“我自己都活不了多久了，老了。”烧火工长叹一声。

　　“地上的每一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属于他的星星，如果那颗星星出了毛病，星光照不到那人身上，那人就病了，如果星光长时间暗下去，那人就得了绝症。”

　　“这谁都知道。”

　　“你有一本大书，能从里面查出每个人的星星在什么地方，你还能登上天，把出毛病的星星修好。”

　　“你病了？”

　　“我爱的女孩病了，绝症。我知道你在这里要钱没用，但如果你修好她的星星，我为你做什么都行，我为你去死都行！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死在这岛上，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这就是爱了？”老烧火工抬头看看萨沙，老眼发散的目光费力地焦距在他脸上，略带嘲讽地笑着，但似乎对他有了些兴趣。

　　萨沙没再说话，默默地跪在烧火工旁边。

　　“你不用去死，接我的班吧。”

　　“好的，我接您的班，在这岛上当一辈子烧火工！”

　　老烧火工不动声色地看了萨沙一会儿，突然摇着头笑了起来：“呵呵呵，以前来的那些人也都这么说，等我把他们让我修的那些星星修好，他们都走了。”

　　“我不会走的，我会接您的班，我发誓！”

　　烧火工吃力地站起身，捶着腰说：“那就试试把，我只能每次都试试，我还能什么别的选择？”

　　老烧火工和萨沙开始为登天修星星做准备。

　　首先要造火药，用硝、硫磺和炭配制。硝和硫磺都能从矿井中采到，岛上却没有烧木炭的树木，烧火工用鲸骨代替，烧出来的炭虽然味道难闻，但细腻而滑爽。

　　在环岛的海滩上，堆放着许多大鲸的骨架，那些大骨架在世界边缘的阳光下雪白雪白的，在海风中发出浑厚的声响，走进一个骨架中，萨沙仿佛置身于一座汉白玉宫殿的废墟。烧火工住的小棚屋也是用鲸骨搭起来的，上面蒙着暗蓝色的鲸皮。

　　造火药的进度很慢，烧火工干的磨磨蹭蹭漫不经心，萨沙心急如焚，他催烧火工块些，因为在大洋那边遥远的大陆上，在家乡的小镇中，冰儿的病正在一天天加重。

　　“快有什么用，”烧火工指指天空不耐烦地说，“离上弦月出来还有好几天呢，没有上弦月，怎么登天？”

　　萨沙每天夜里睡前都盯着星空看，盼望着上弦月的出现，那是冰儿的生机。

　　三天后，火药总算配完了，装了满满的一大鲸皮口袋。

　　下一步就是造火箭了。火箭的箭体是一颗完整的鲸牙，必须是笔直的牙，烧火工和萨沙钻进几个硕大的鲸头骨，找到了五颗这样的大牙，每颗有人的大腿粗，立起来比萨沙还高，顶部尖尖的，烧火工把它们的表面打磨的洁白光滑。然后，他又切割打磨一些薄薄的鲸骨板，做成了十五片火箭的尾翼，每片像刀子般锋利，能切肉。他在鲸牙的尾部开了浅槽，把尾翼涂上胶水插进去，胶水是把一种牡蛎碾碎后提取出来的，那种牡蛎常粘在礁石和船底上，用刀都刮不下来。最后，把火药倒进中空的鲸牙中，火箭就做好了。萨沙曾问是不是需要试验一枚，烧火工很有把握地说不用试，肯定能行。

　　这些天烧火工的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他的活儿包括采煤、猎鲸和炼鲸油。萨沙帮着干，发现烧火工的工作极其繁重，像他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每天都累得精疲力尽。

　　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烧火，每天的烧火时间是凌晨，这时萨沙都睡的很死，烧火工没带他去过。只是有一两次，在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刻，萨沙在睡意朦胧中隐约知道烧火工驾着小帆船出海了，他回来时太阳已高高升出海面。

　　火箭做完后，烧火工带萨沙去猎鲸。萨沙第一次看到了鲸笛，虽然以前听说过，看到它这么大还是很吃惊。鲸笛是用一根鲸的肋骨做成，弯弯的，有萨沙两个身长，像一把拆了弦的大弓。他和烧火工两人抬着才能把鲸笛送到海滩。

　　这时海边的浪不大，两人抬着鲸笛走到齐腰深的海水中，鲸笛大部分没入水中，只有烧火工抓着的一端在水上，“你要接我的班，就要学会吹鲸笛。”烧火工说着，把嘴凑到鲸笛的一端吹起来。

　　“我什么也没听到。”萨沙说。

　　“鲸笛发出的声音只有鲸能听到，人听不到的。”烧火工说完继续吹，手指还在鲸笛上的一排小洞上不停地按动，他双目半闭，一付很陶醉的样子，“这是鲸求偶的歌声。”

　　烧火工吹了一上午鲸笛，没有什么结果，在失望地返回前他最后试了一次。这时，萨沙看到远方天水连线处出现了一个水包，接着一头鲸的黑色背脊在海面上浮现了一下，然后巨大的鲸尾抬出水面又落下，激起一圈大浪，它穿过平静的海面，向这个方向快速游来。

　　“快跑！”烧火工对萨沙喊道，当萨沙回头跑上海滩时，他仍在水中吹笛，直到鲸接近才拖着鲸笛转身跑上沙滩。

　　被笛声引诱来的大鲸触到了浅海的海底，水中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摩擦声，接着，那庞大的躯体借着惯性冲上海滩，它推上来的带沙的浊浪把来不及躲避的烧火工和萨沙冲倒了。大鲸在沙滩上痛苦地滚动着，它是海洋中的动物，在陆地上内脏因自身重量的压迫受到致命的损伤，献血从鲸口中涌出，染红了大片海滩，又染红了冲上来的海浪。大鲸很快停止了滚动，在小山丘般的躯体上掠过最后的死亡抽搐。

　　当鲸完全死亡后，烧火工用斧头和锯剥开它的腹部厚厚的鲸皮，然后用长刀割下里面雪白的脂肪，每块都有一头猪大小。鲸的巨大让萨沙震惊，他觉得他们不是在切割一个动物，而是在一座骨肉之山上开采矿藏。他们把大块脂肪背到大锅处，石灶里已经燃起熊熊煤火，锅底都烧红了，他们登上支在石灶边的梯子，把脂肪扔进锅里，鲸脂块沿着滚烫的锅面滑下，在喧闹的吱吱啦啦声中像冰块一样熔化，琥珀色的鲸油在锅底很快聚集起来。

　　烧火工和萨沙从棚屋里搬出一大盘绳子，绳子用鲸皮搓成，只有小指粗细，却十分坚韧。萨沙想像不出这一大盘绳子有多长，他们两人都抬不动，只能拖着移动。烧火工把一桶鲸油泼到绳盘上，说是能起润滑作用。这是登天前的最后准备了。

　　入夜，上弦月终于出现了，细弯的月牙与上方的两颗星星组成了一个银色的笑脸。烧火工说他们必须尽快登天，等月牙盈起来后就不能好用了。

　　他们把五枚鲸牙火箭和绳盘搬到海滩上，还拿来了小帆船上的两面卷起来的帆，以及两根桅杆，烧火工说到了月牙上，这帆就要当浆使。最后拿到海滩上的是一本厚厚的大书，羊皮书封上镶着古老的徽章和铜角。这些东西都堆在沙滩上的一个大铁锚旁，烧火工把它叫月锚，说是锚固月亮用的。

　　烧火工让萨沙多穿些衣服，说星空中很冷。

　　当上弦月在夜空中移动到合适的位置时，他们开始登天。

　　烧火工把长绳的一头固定在一枚鲸骨火箭的尾部，然后把火箭竖立在鲸骨制成的简易发射架上，他用手指当尺子目测月牙的位置，仔细调整火箭的角度，然后用一把细长的火炬从尾部点燃了火箭。

　　鲸骨火箭呼啸着升空，它喷出的火焰在海面上撒下一片跳动的金辉。火箭很快在夜空中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它后面拖着两条线，一条是白色的烟线，另一条黑色细线是它拉上去的长绳。那个小光点飞向月牙，最后从一个牙尖附近掠过，光点熄灭，空中的黑色细线弯曲了，长绳和火药耗尽的火箭一起坠向大海，看上去落的很慢，像一根飘落的长发丝。发射失败了。

　　第二次发射也失败了，鲸骨火箭撞到月牙上，残存的火药爆炸了，溅出一大片璀璨的火星，像在月亮上放了一个焰火。

　　第三次成功了，火箭拉着长绳从月牙正上方越过，随后熄灭坠落，把绳子搭在月牙上，就像挂在星空中的一个大钩子上。烧火工和萨沙继续快速放绳子，鲸牙箭体的重量在月牙的另一面拉着长绳下垂，当绳盘放的只剩下薄薄一层时，吊着鲸牙箭体的长绳的另一端垂到地面，两人把绳索的两端都系牢在大铁锚上，夜空中的长绳渐渐拉紧，变得笔直，系在铁锚上的绳结在强劲的拉力下吱吱作响，把绳中的鲸油都挤了出来，铁锚被月亮在沙滩上拖了一小段，但锚尖很快钩住了沙层下坚实的土地，月牙在星空中停止了移动，被锚固住了。

　　烧火工拿出三小段鲸皮绳，用其中的一段把船帆、桅杆和大书捆成一捆，连接在系于铁锚的长绳两端的一端上，又用一段短绳在自己的间缠了几圈，再越过双肩并在胸前打了个结，做的很熟练。他把最后一段绳子用同样的方式捆在萨沙身上。烧火工把自己身上的绳头与长绳联结起来，与那捆东西连在同一端。

　　烧火工拿起一把斧头说，“你年轻力壮，本该先上的，但你是第一次登天，我就先上，再把你拉上去，照我说过的做！”

　　烧火工挥起斧头砍断了与自己和货物相连的长绳的那一端在锚上的绳结，这时长绳只有一端还系在铁锚上，月牙失去了锚固，又在星空中移动起来，烧火工刚把斧头递给萨沙，自己就和货物一起被移动的月亮吊起来，萨沙同时也用力向下拉长绳的另一端，使烧火工和货物被更快地吊上天空，很快变成了夜空中的一个小黑点，黑点最后升到月牙上，消失在它的银光里。

　　很快，月牙又停止了漂移，显然烧火工在上面把绳子固定了，这时月亮和地面只有一根绳子相连，萨沙感觉它很像一个银色的大风筝。

　　萨沙把自己身上的绳头与长绳联结起来，又等了一会儿，估计烧火工在月牙上已经准备好了，就用斧子砍断了铁锚上的最后一个绳结。

　　萨沙立刻被月亮拖着飞跑起来，转眼间就被拖到了海里，在海面上飞快滑行。萨沙死死地抓紧鲸皮绳，感到头昏目眩，海浪似乎变成了很硬的东西，他的脸上和身上被打的很疼。就在这疯狂的拖曳使他崩溃时，他的身体离开了海面向上升去，显然烧火工正在月亮上拉起他。映射着细碎月光的海面向下退去，渐渐变的模糊起来，又过了一会儿，萨沙看到了下面极东岛完整的形状。他庆幸这是在夜里，在白天他会恐高的，他担心月亮上的烧火工用尽了力气，一松手让自己掉下去，但他这时明显地感到身上的鲸皮绳勒的不是那么紧了，烧火工对他说过，越接近星空，人的重量就越轻，他自己的重量显然在不断减轻，后来他也可以自己拉动绳子了，这就使上升的速度快了一倍。

　　月亮在上方越来越大，渐渐占满了整个视野，萨沙估计了一下月牙的大小，大约和他来时所乘的帆船的一样大。他沐浴在月亮的银光中，那是冷光，没有一点热度。

　　终于，萨沙伸手可以触到月面了，他以前以为月亮是坚硬光滑的，像一大块发出银光的玉石，这时惊奇地发现月面很柔软，他想，月亮不断地盈亏，当然不可能很坚硬。月面摸上去细腻光滑，像冰儿的肌肤，这让萨沙心里一动。他向月亮内部看，感觉里面似乎充满了发光的乳白色液体。

　　萨沙最后升上了新月的凹曲面，等于登上了这艘银光之船的甲板，银亮的月面在他的两侧向上翘起，最后缩成了两个指向上方的银尖。

　　他看到了烧火工，正在那里盘起鲸皮绳，在银亮月面的衬托下，烧火工瘦长的身躯更黑了，像月亮上的一只大蚂蚁。带上来的货物堆在一边。萨沙解开身上的鲸皮绳，试着迈步，他感到身体轻的像羽毛，迈一步能跃出好远。

　　“你那个女孩的全名叫什么来着？”烧火工问道，同时翻开了那本大书，书的目录与字典一样，可以查找所有的人名，据说活着的和死了的人都在上面。他们先是用笔画查，后用层次四角查，都没查到，最后直接按字母顺序翻，找到了冰儿的名字所在的那一页。大书除目录外的每一页都是星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星座，萨沙完全看不懂，但烧火工只扫了两眼，就确定了他们要去的方位。

　　接下来他们把带上来的两面帆展开，固定在桅杆上，萨沙发现月牙凹面中央的两侧有两个小小的桨桩，把带帆的桅杆拴在上面就成了月牙船的桨，他不知道这两个小桩是什么人在什么时代建造的。

　　烧火工和萨沙在月牙的两侧开始划桨，与萨沙预想的不同，这帆桨划起来并不费力，两个舞动的帆与其说是桨，更像是月牙的一对翅膀。月亮缓缓改变了自己的漂移方向，向着属于冰儿的星星飞去。

　　这时，萨沙才有闲暇细看周围，无数的星星缓缓移过，星星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西瓜大，但一般都是苹果大小，都发出晶莹的银光，有一部分在不停地闪烁着。近处的星星看上去比较稀疏，但的前方渐渐变密，直到无法分辨出单个星体，成发光的雾状汇成浩瀚的银河。在星空中能够看到银河的全貌，它实际上是一个由巨量星星构成的大旋涡，月牙目前正行驶在这银光大旋涡的一个悬臂上。星星不时碰到航行中的月亮上，这时它们都发出悠扬清脆的叮玲声，像夏日微风中的风铃。那些碰到月亮的星星被推出一段距离，但在月牙驶过后，它们又在后面漂回原来的位置。烧火工告诉萨沙，这些都是恒星，永远保持固定的位置。曾经有一次有一颗红色的亮星从他们头顶飞过，烧火工说那是一颗叫火星的行星，行星数量极少，只有八颗。

　　月牙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烧火工停止了划桨，拿起大书，把那一页的星座模样与周围的对照，然后宣布他们到了。

　　“冰儿的星星是哪颗？”萨沙急切地问。

　　烧火工伸手划了一个范围：“这一片都是，重名的人很多啊，但我们只需找到星光暗淡的那颗。”

　　他们在这群属于冰儿们的星星中寻找着，烧火工首先发现了那颗暗星，在周围星星的璀璨银光中，它暗的几乎看不到，但烧火工的话安慰了萨沙。

　　“我们来的不晚，她还活着，星星上落了灰尘，擦擦就行了。”

　　他们划动月牙驶近，萨沙伸手拿过了那颗暗星，看到确实像烧火工说的那样，这颗苹果大小的星星上有一层灰尘。

　　“星空中怎么会有灰尘？”萨沙问。

　　“一般来说是附近的一颗星破碎了落上去的。”

　　“那个人死了吗？”

　　“是的，一种非正常的死法。”

　　萨沙没有心思再问正常的死法是什么样子，他看到烧火工拿出一块柔软的海绵，老人很细心，还带来一小瓶清水，撒了一些到海绵上，然后递给萨沙。萨沙仔细地擦拭着冰儿的星星，随着灰尘的拭去，星星迅速亮了起来并开始闪烁，萨沙沐浴在她的银光中。他发现这是一颗很美丽的星星，六角形，结构对称而精致，像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雪花。萨沙仔细地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星星，星星在他手中发出仙乐般的风铃声，与闪烁的银光一起，如梦似幻，如果不是烧火工催促，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放手。

　　“行了行了，已经擦好了，放回去吧。”

　　萨沙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冰儿的星星闪烁着，发着悠扬的叮玲声，轻盈地飘回她在星空中的位置。

　　“你放心，那女孩的病明天就会好的。”烧火工说着操起了帆桨，“该回去了，还有活儿要干，误了烧火可是大事。”

　　回程与月亮自然漂行的方向一致，所以速度很快，划桨只需调整方向就可以了。

　　“每颗暗了的星星都可以这样修好吗？”看着月牙两侧掠过的群星，萨沙问。

　　“当然不行，比如这颗。”烧火工指着一颗近处移过的暗星说，那个星体不再晶莹透明，而是呈现烟熏般的暗黄色，从里面透出的星光暗淡无力，像风中的蜡烛般摇曳不定。

　　“这人老了。”烧火工说。

　　“你见过自己的星星吗？”萨沙指指那本大书问。

　　老烧火工摇摇头：“从来没有，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它和这一颗一个样子了。”

　　他们沉默地看着灿烂的星河，烧火工突然指向一个方向：“看！”萨沙看到了一道弧光划过星空，那是一颗流星，“那就是一般人的死法，他们的星星化成流星，大部分在落地前就烧光了，有些剩下的部分落到地上，也不过是一块平淡无奇的石头。”

　　月牙回到了极东岛上空，这之前烧火工从来没说过他们怎么下去，其实方法十分简单。他们首先把桅杆和绳盘等带上来的货物向岛上抛下去，只剩下两面帆和两根短鲸皮绳，他们把绳子在系在腰间，把长出来的绳的两头分别系牢在帆的两端，然后从月亮上跳下去，帆在下落中展开，成了两个降落伞。他们在夜空中盘旋着下落，烧火工准确地落在极东岛的海滩上，萨沙则落到了海中，好在离岸不远，烧火工用小船把他从海中接回来。

　　以后的日子里，萨沙只有等待，等待从大洋那边传来冰儿的消息。他每天都帮烧火工干活，他们一起猎鲸、采煤和炼鲸油，但烧火工仍然一次也没有带萨沙去烧火。

　　时间一天天过去，萨沙平静下来的心又渐渐焦虑起来，他开始怀疑他们那夜在星空中所做的事是否真的有用，后来他甚至怀疑冰儿是否还活在人世，他没有心思再干活了，每天看着大海发呆，盼望着天边的帆影。

　　四十天后，终于有一艘帆船经过极东岛，舰长给萨沙捎来了一封信，那信像小太阳一样使萨沙的世界由阴转晴，那是冰儿的信，说她的病在一夜间突然就好了，以后虚弱了一段时间就完全恢复健康，现在又像以前那样美丽而充满活力，她盼着他回去。

　　烧火工疲惫地坐在旁边铁锈色的岛岩上，他已经猜到了信的内容，无力地对萨沙挥挥手：“走吧，回去吧，我知道会这样的，以前都这样。”

　　“不，我发过誓，我要接你的班。”萨沙说，小心地把信叠好装起来。

　　大胡子船长把萨沙拉到一边低声说：“你犯什么傻？我见过那个女孩，你要是失去她那可是太悲惨了，更悲惨的是你要在这里劳苦一辈子，你知道烧火工是什么样的苦力活儿，没人愿意干的，你跟我们回去，这老头儿拿你没办法的。”

　　“不，我发过誓。”萨沙坚定地说，送走了摇头叹息的舰长，和烧火工一起看着帆船消失在海天连线处。

　　“呵呵，我知道你会留下的，所以才费那么大劲儿去登天。”烧火工说，有些狡猾地笑了起来。

　　“我是个守信的人。”

　　“不不，这和信用没关系，”老烧火工脸上现出神秘的庄重，“你懂的爱。”

　　“那今天夜里……”

　　“孩子，今天后半夜里我带你去烧火。”

　　这天夜里没有月亮，在后半夜微弱的星光下，烧火工和萨沙把两大木桶鲸油搬到小船上，然后扬帆出海。

　　海面上一片黑暗，只能看到浪沫的白色。烧火工点燃了一支鲸油火炬，黄蓝相间的火焰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圈海面，萨沙这才看出船在快速行驶。烧火工拿出一本书和一座铜钟，那书的外表很像他们登天带的那本，但很薄。烧火工翻开厚厚的书皮，借着火光，萨沙看到翻开的书页上有一张表格。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烧火的时间是不同的，我都能记住，但你需要查这张表，以后也能记住的。每天一定要准时烧火，不要早衣不要晚，否则会乱了时令的。”烧火工指着书和铜钟说。

　　一个多小时后，烧火工降下了小船的帆，船停了下来，在海浪中不安地上下起伏着。

　　“日出点到了，那里。”烧火工指指前方的海面说。

　　“太阳就要出来了吗？”萨沙紧张地问。

　　“马上，其实日出的时间你不用卡的太准，关键是烧火的时间。”

　　萨沙盯着前方的海面看，发现有大量水泡冒出，然后海面鼓起了一个大水包，让他想起大鲸在海面上推起的水包，但这个水包并不移动。那个海水的小山丘越升越高，最后在一片水声中从中间破裂了，海水退去，那片海面上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小岛，这突现的小岛推开的海水把小船也向后推去，烧火工赶紧用力划桨向岛靠近。震惊中的萨沙忘了划船，只是目不转晴地盯着小岛，他完全看不清岛上的细节，因为岛本身太黑了，这可能是萨沙见到过的最黑的东西，像一大块吸光的黑海绵，把照在它上面的火炬的光线全部吸收了，与之相比，已经很黑的海面和天空这时倒显得有些光亮。借着海空的背景，萨沙看出岛的形状是一个弧形，那弧形十分完美，像一口倒扣的大锅，萨沙当然知道这只是一个巨球浮出水面的一小部分。

　　不用问了，他知道这就是太阳。

　　小船轻轻地靠上了太阳，烧火工先跳下海，然后再爬上太阳，他曾经嘱咐过萨沙，烧火前一定要先把自己在海中浸湿。萨沙把船上的两桶鲸油递给太阳上的烧火工，然后自己也从船边下海浸湿后游到太阳边，即使在这样近的距离，太阳表面仍看不清任何细节，萨沙感觉自己面对着不见底的黑色深渊，一阵眩晕，但他的手触到了太阳表面，感觉有些粗糙，摸着像潮湿的礁石表面。两人提着鲸油桶，很快登到太阳的顶端。

　　“它还会继续向上浮吗？”萨沙摸着脚下漆黑粗糙的太阳表面问。

　　“不会，如果不点燃，它会一直这样浮在海面，就露出这么一点。是火的热力让它升起来的，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和热气球的道理差不多……好了，撒油！”

　　他们把两桶油均匀地撒在太阳表面。

　　两人在撒上鲸油的太阳顶端休息了一会儿，萨沙想坐下，但烧火工不让，他说身上不能沾上鲸油，否则烧火时很危险。他们就沉默地站在这熄灭的太阳上，海风中充满了鲸油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小船上的火炬仍在燃烧，脚下的太阳漆黑一片，像夜的精华。

　　“烧火的时间到了。”烧火工说，带着萨沙走下太阳，登上小船。

　　烧火工从船取下燃烧的火炬，犹豫了一下，把火炬递给萨沙，萨沙把火炬扔向太阳，火炬在空中翻滚着，火焰在海风中呜呜作响，然后落在那漆黑的表面上。点燃了鲸油，黑色球面上腾起一片蓝色的火焰。

　　“不要傻看，快走！你想被烤焦吗？”烧火工对萨沙大喊，两人操起船桨拚命划起来。

　　小船划出一段距离后，太阳被点燃了，海面上出现了一团金光。

　　萨沙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热力，他和烧火工继续用力划船。

　　太阳开始升起，随后升出海面的部分立刻被点燃，那个光芒四射的弧形渐渐扩大，太阳周围的海水沸腾着，涌出大片蒸汽，使那片海如云海一般。

　　世界上大部分人看不到这里海面的情景，他们只看到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

　　天空由漆黑变成瓦蓝，白云变成金色的朝霞，周围的一切在朝阳中清晰起来：大海，还有远处的极东岛。

　　小船划到了安全的距离，这时萨沙才发现他们的湿衣服都早冒出了蒸汽，向回看，太阳已经完全升出了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烧火工指着初升太阳说：“它升到高空，被那里的强风向西吹，到西边后风小了，太阳就降到海里，被水浸灭了，然后被海下的暗流带向东方，凌晨时到达这里并浮起来，我们再点燃它。这就是烧火工的工作，要有责任心，不能出差错，每天凌晨如果我们不烧火，黑夜就不会结束。”

　　太阳越升越高，世界从黑夜中复苏，海面上有飞鱼腾起，一群雪白的海鸥向日出的地方飞去……萨沙，年轻的烧火工，伸出双手抚弄着阳光。

　　让他最感欣慰的是，这阳光也有冰儿一份。

　　2011.12.28完稿于太原开往阳泉的火车上。

【科幻评论】

第01集·《混沌中的科幻》

　　【混沌中的科幻】

　　蓉城笔会期间，在青城山上的一个深夜，我第一次倾听中国最优秀的科幻作者们谈他们的科幻思想，有许多高大的柱子围绕着我们，柱子上有繁星般的点点灯光，使人如同置身外星世界。他们对科幻思考的深刻、严肃和执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并深深打动了我，相比之下，我对科幻的思考是混乱和漫不经心的，现在既然星云杂志让我谈这些思考，只好让大家领略一下这种混乱了。

　　一．科幻为什么能存在。

　　任何一门艺术的存在，都是因为它有着某种别的艺术不具备，并且无法代替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这门艺术的灵魂。科幻的灵魂是什么？

　　首先不是其中的文学人物，人物的刻划对科幻小说来说十分重要，但同纯文学不同，大部分科幻名著并不是由于其人物而流传下来的，科幻历史中也没有形成纯文学历史中那样鲜明而多彩的人物画廊，在一些科幻小说中，如阿瑟．克拉克的咀咒，根本没有人；在更极端的例子中，如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连具有人性的替代物都没有。

　　其次也不是幻想，在人类上古时代的文学中早已充满了幻想，那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但没有任何一种文学与科学如此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科幻的灵魂是科学。

　　科幻小说的另一个独有的优势是它极其广阔的视野。一部战争与和平，洋洋百万字，也只是描写了一个地区的几十年的历史；而象阿西莫夫的最后答案这样的科幻小说，在短短的几千字内生动地描述了包括人类在内的整个宇宙几十亿年的历史。如此的包容量和气魄，是传统文学不可能达到的。科幻的视野能到达传统文学不可能到达的时空范围，科幻是最大气的文学！

　　二．科幻美学原理。

　　写下如此“伟岸”的标题，连我自己也不好意思，但想想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国内不会有以此标题为封面的巨著，所以也就厚着脸皮写下去了。

　　科幻的灵魂是幻想（混乱开始了），科幻小说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幻想的奇丽与震撼的程度，这可能也是科幻小说的读者们主要寻找的东西。问题是，这种幻想从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世界各个民族都用自己最大胆最绚丽的幻想来构筑自己的创世神话，但没有一个民族的创世神话如现代宇宙学的大爆炸理论那样壮丽，那样震撼人心；生命进化漫长的故事，其曲折和浪漫，也是上帝和女娲造人的故事所无法相比的。还有广义相对论诗一样的时空观，量子物理中精灵一样的微观世界，这些科学所创造的世界不但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且超出了我们可能的想象。如果没有科学，我们把自己的脑髓蒸干也无力创造出这样的幻想世界来。所以，科学是科幻小说力量的源泉。

　　科学是一座美的矿藏，但科学之美同传统的文学之美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科学的美感被禁锢在冷酷的方程式中，普通人需经过巨大的努力，才能窥她的一线光芒。但科学之美一旦展现在人们面前，其对灵魂的震撼和净化的力量是巨大的，某些方面是传统文学之美难以达到的。而科幻小说，正是通向科学之美的一座桥梁，它把这种美从方程式中释放出来，展现在大众面前。

　　甚至技术也蕴含着巨大的美感，诗人奥斯卡。王尔德在上世纪未曾这样表述过对美国的印象“我一直期望相信，力的线条也是美的线条。在我注视着美国机器的时候，这一期望得到了实现。直到我见到了芝加哥的供水系统，我才意识到机器的奇妙；钢铁连杆的起落，巨大轮子的对称运动，是我见过的节奏最美的东西……”比起科学之美来，技术之美更容易为大众所感受。当一个小男孩（女孩儿我不知道）第一次被带到一个大机器前时，很难想象他不会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震撼。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自己第一次看到轰鸣的大型火力发电机组，当第一次看到高速歼击机在头顶呼啸而过时，那种心灵的震颤，这震颤只能来自对一种巨大的强有力的美感的深切感受。任何一个最平庸的男人，当他看到一幅航空母舰或太空飞行器的照片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眼睛一亮，是什么吸引了他？当一个小男孩偷偷旋开爸爸的手表，敬畏地看着那些微小的精美零件在那小小的空间中忙碌时，他是否是在读着一首歌颂技术之美的诗呢？这次从成都回家经过三峡，当船驶过三峡工地巨大的水泥构筑物时，当葛洲坝船闸高大的钢门缦缦关闭时，我看到了船上人们敬畏的眼神，这种敬畏是发自内心的，它包含了对技术之美的感受和认可。技术之美产生了多种技术崇拜，常见的有高速行驶器（如赛车，赛艇和飞行器等）崇拜和武器崇拜。当然，这两种崇拜有还有其它的原因，但不可能否认技术之美在其中的作用。比起科学美，技术美更不为文学家所承认，甚至把它同丑陋连在一起，这其中，可能有技术带来的负作用的影响，但技术本身的美感是无法否认的，技术之美的另一个最奇特，最不可思议的特征是它的性别取向，它似乎只影响男性，关于这点说下去就偏了深了，我也不甚了了。

　　科学之美和技术之美，构成了科幻小说的美学基础。离开了这个基础，科幻小说很难展现出自己独特的美。

　　现在，前卫的科幻时时在涌现，但其中科学和技术的影子越来越淡；科幻的定义时时在变，每变一次离科学就远一步。我伤心而无奈地看着这种变化。

　　三．以上的论点都不正确

　　上面所描述的，只是我自己想读和想写的那种科幻小说。如某位有识之士指出的那样，科幻小说中的科学和技术内核，是科幻迷读科幻的原因，同时也是大量其他读者远离科幻的原因。而现在的中国SF事业，首要任务是争取读者。同时，在西方，科幻的范畴在急剧扩大，不管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去接触和欣赏那些新型的前卫的科幻小说。在这里，我想介绍一篇这样的科幻，借以说明自己的想法。

　　这个短篇叫耳朵，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家史蒂夫。里斯伯格写的，其中有这样的故事：一名医生给一位怀着双胞胎的孕妇诊断，这名孕妇来自战乱的波黑，目睹和经历了战争的血腥和残酷，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剌激，同时她的营养状况很差，两个胎儿中只能存活一个。小说的前半部分描写医生给孕妇诊断的细节，平平淡淡，似乎没什么看头，但后来，一个恶梦般的震撼人心的情节出现了：当医生仔细观察孕妇的超声波照片时，看到在营养不良的子宫中，两个胎儿为争夺生存的权利进行着残酷的搏斗，其中一个胎儿正在用脐带把他的孪生兄弟勒死！

　　这是我读过的最恐怖的一篇科幻小说，它象一把灼热的烙铁，在任何读过它的人的脑海中烙下深深的印记。当然，我们可以给小说中加上一些“硬”科学，我们可以解释母亲的精神影响到血液成份进而影响到胎儿云云，但任何科学解释在这篇小说中都是画蛇添足，只会削弱它的力量！

　　从上面已经看到我的科幻观混乱到什么程度，这也可能是中国科幻思潮的一种反映。但目前科幻思潮的这种混乱，更象是一种混沌，宇宙大爆炸后几分钟的那种混沌。希望很快在混沌的时空发生扰动，宇宙尘开始凝聚，使中国科幻的宇宙中充满灿烂的星群。

　　1999.8。13于娘子关

第02集·《SF教——论科幻小说对宇宙的描写》

　　【SF教——论科幻小说对宇宙的描写】

　　目前中国科幻缺少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样从未被人注意和提及，但极其重要。

　　中国科幻缺少宗教感情。

　　首先声明，本人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同时我们深知，科学和宗教水火不相容，科幻和宗教想来也是如此了。但有学者认为，现代自然科学之所以诞生在西方，同西方文化中浓厚的宗教感情有关。这是一个用压死人的巨著也说不清的题目，在此就无力深究了，只谈科幻中的宗教感情。注意，这里谈的不是宗教，而是宗教感情，它不是对上帝的那种感情，它是无神论的，也没有斯宾诺沙什么的那么复杂。

　　科幻的宗教感情就是对宇宙的宏大神秘的深深的敬畏感。

　　请看以下两则描写，其一是描写警察在星际追捕罪犯：……警务飞船紧咬着走私飞船，掠过了一个又一个星球。每经过一个星球时，走私飞船船长都仔细观察星球的地貌，他急切地想找到一个地形合适的星球降落，同追击者决战，但一直找不到，只好回头看看越逼越近的警务飞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飞去……其二是描写两艘以光速几分之一飞行的巨型星际飞船的迎面相遇：……“他们刚刚同我们错过去！”，XX号飞船上的领航员大喊，飞船驾驶员闻声猛地把操纵杆向回一拉，XX号一个筋头翻过来，转向180度，向那艘飞船追去……以上两个情节都是来自国内的科幻小说（大意）。前者给读者的印象是，宇宙比警匪片中的小镇子大不了多少，太空中的星球也就象小镇路边的一家家商店似的；后者使读者觉得，以光速级速度飞行的恒星际飞船的行为同大街上的出租车差不多。在这样的描写中，作者对宇宙的宏大是麻木不仁的。并不是说这样的描写完全不可接受，这样的情节在许多世界名篇中也时常出现，如星际侦探等。对于这些寓言式的小说来说，宇宙只是一个发展情节的工具。但科幻的主要魅力不在于此。

　　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在漆黑寂静的太空中飞向一个遥远的目标，它要用两千年时间加速，保持巡航速度三千年，再用两千年减速。飞船上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又死去，地球已经成了上古时代虚无飘渺的梦幻，飞船上考古学家们从飞船沧海桑田的历史遗迹中已找不到可以证实它存在证据；那遥远的目的地也成了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的神话，成了一个宗教的幻影。一代又一代，人们搞不清自己从哪里来；一代又一代，人们不知道自己到哪里去。大部分人认为，飞船就是一个过去和将来都永远存在的永恒世界，只有不多的智者坚信目的地的存在，日日夜夜地遥望着飞船前方那无限深远的宇宙深渊……这是多部西方科幻小说的主题。在这样的描写中你感到了什么？是宇宙的深远广漠，还是人生的短暂。也许，你因此以上帝的眼光从宇宙的角度远远地俯瞰整个人类历史，你感慨地发现，我们的文明只是宇宙时空大漠中的一粒微小的沙子。

　　人们可能会认为，科幻小说中描写的超光速航行和时空跃迁技术必然会使宇宙在感觉上变小，就象飞机和现代通讯网使地球变小一样。这是对的。如果超光速技术真的可能，也许宇宙有一天在人类的感觉中只是一个村庄，就象今天的地球村一样。但我们是在谈小说，想一想，有两篇小说，一篇是描写哥伦布在茫茫的大西洋上，怀着巨大的恐惧和渺茫的希望寻找梦中的新大陆；另一篇描写一个公司职员乘飞机从巴黎到纽约的出差旅行，你想看哪篇？同时，地球在实际上并没有被缩小，广阔的大地和海洋依然存在，现代人还在通过徒步旅行和美洲杯帆船赛，体验着古代人类在这个星球表面跋涉那种浪漫的刺激。在目前大部分人还不能飞出大气层时，科幻小说没有理由把宇宙缩小成村庄。更重要的是，即使在超光速时代，宇宙做为一个整体，仍充满着巨大的神秘和震撼力。

　　弗雷德里克。波尔的小说星辰之父，描写一个亿万富翁，穷毕生精力建造了几十艘巨大的宇宙飞船，均使用传统的火箭发动机，这些飞船载着几万人飞向茫茫太空，为人类开拓新的生存空间。在这些飞船出发几十年后，地球上的科学使超光速飞船成为现实，而这种飞船载着已至暮年的主人公，仅用了一两天时间就追上了那些几十年前出发的传统飞船，使得主人公和几万名先驱者用全部生命进行的壮举成了一种无意义的悲剧。在这篇小说中，波尔用两种技术的对比，同样使人感到了外太空的广阔、先驱者的悲壮和命运的无情。

　　描写时空跃迁的顶峰之作当属阿瑟。克拉克的2001，小说中表现的人类在神秘宇宙面前的那种恐惧、孤独和敬畏，令读者铭心刻骨，终生难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夜，我读完那本书后出门仰望夜空，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脚下的大地变成了无限伸延的雪白光滑的纯几何平面，在这无限广阔的二维平面上，在壮丽的星空下，就站着我一个人，孤独地面对着这人类头脑无法把握的巨大的神秘……从此以后，星空在我的眼中是另一个样子了，那感觉象离开了池溏看到了大海。这使我深深领略了科幻小说的力量。

　　在忙碌和现实的现代社会中，人们的目光大都局限在现实社会这样一个盒子中，很少望一眼太空。我曾问过十个人白天会不会出月亮，除一位有些犹豫外，其他人都十分肯定地说不会。现代社会同样造成了人们对数字的麻木感，没有人认真想象过（注意，是想象）一光年到底有多远，而一百五十亿光年的宇宙尺度在大多数人的意识深处同一百五十亿公里没多大区别。对宇宙的麻木感充斥整个社会。科幻的使命是拓广和拉深人们的思想，如果读者因一篇科幻小说，在下班的夜路上停下来，抬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会儿星空，这篇小说就是十分成功的了。很遗憾，我们的科幻小说目前在相当程度上也处于这种麻木感之中。这可能是由于以下两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科幻理念上的原因。认为科幻小说同主流文学一样，是描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这种理念下，宇宙在作品中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背景，一个陪衬。不可否认，在这种理念下也产生了许多优秀的作品，但科幻小说最大的优势和魅力是描写人和宇宙的关系。宇宙在科幻小说中，应该是和人同样重要的主人公。2001的两部续集2010和2061之所以不太成功，很大的原因是作者把侧重点转向了描写人类社会的种种关系，并破坏了在2001中建立起来的那种宇宙的神秘和空灵。

　　同时，感受宇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站到高楼楼顶，我们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坐到升到千米的热汽球上，这种感觉更强烈，令人头昏目眩；但如果从一架在二万米高空飞行的客机上向下看，这种高度感反而减弱了；从几百公里高的轨道上运行的航天飞机上向下看，要想得到高度感可能多少要借肋一些想象；而到三十多万公里之外的月球看地球，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任何高度感了，这时的地球在我们眼中只是一个可爱的蓝色玩具。人类的感官对超大尺度的把握是十分困难的。宇宙的宏大也同时表现在相反的微观方向，人类感官对这个方向的把握更加困难。同时，现代科学对宇宙宏观和微观的思考已到了很深的程度，科学对宇宙的描述不仅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甚至超出了我们可能的想象。真切地体会宇宙的宏大，并在小说中把这种宏大表现出来，是需要超越常人的想象力和十分高超的表现技巧的，并需要作者对现代科学的最前沿有较深的理解，这是科幻小说永远面临的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是最有吸引力的目标。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科幻作者对宇宙的那种宗教感情。

　　有位哲学教授说过，哲学系新生的第一课应是在深夜长时间地仰望星空，这是把哲学介绍给他们。我想这更应该是科幻作者的第一课，这能使他们在内心深处真正找到科幻的感觉。

　　宏伟神秘的宇宙是科幻小说的上帝，SF教的教义如下：感受主的大，感受主的深，把这感觉写出来，给那些忙碌的人看，让他们和你有同样的感受，让他们也感受到主的大和深，那样的话，你、那些忙碌的人、中国科幻，都有福了。

　　99．12．20于娘子关

第03集·《筑起我们的金字塔》

　　【筑起我们的金字塔】

　　最近几乎把科幻忘了，灰色的现实几乎占据了全部身心。比如，在机构改革中，我所在的计算机中心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中只能留下两个，而裁掉哪两个要由我来决定，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这三个同事都很称职，也没有任何过错，我们一起在这太行山深处度过了数不清的不眠之夜，多少次一起憧憬未来，现在竟是这么个结局，想想心里很是沉重。

　　当姚海军的约稿把我拉回到科幻上来时，同以前不一样，我没有那种超脱感了，我突然发现，科幻是现实的一部分，它同样面临着现实中无处不在的那种艰难的选择和取舍。

　　99年我发表了4篇小说，按照完成时间的顺序是：《宇宙坍缩》、《微观尽头》、《鲸歌》、《带上她的眼睛》，从这4篇小说中，可以看到一个明显的分水岭，这就是选择的结果。事实上，直到《带上她的眼睛》写完后很久，我还没收到唐风那个宝贵的电话，我的小说还没有一丝能发表的迹象，当投稿的历史过了一年后，我不得不研究SFW想要什么样的小说，于是买来杂志看（从古老的《科学文艺》改名后就很少再看），于是产生了《鲸歌》和《带上她的眼睛》这样的小说。这之前我还在不断变化，写了政治色彩浓厚的《新创世纪》，改变历史的《西洋》，甚至故作深沉的《时间流浪》。我不想这么变化，但终于明白，如果象前十年那样执着于自己喜欢的那种科幻，最后我也无法对那种科幻做出任何贡献。

　　没多少人认为《宇宙坍缩》和《微观尽头》有多出色，但正是这样的小说把我引进科幻的，我写作的最终目标也是这样的小说。至于说到文学内涵，我想起了一位评论家对华莱士小说的评论：“想从那里面找到文学美，就象从沙子中找雕塑美一样徒劳。”这话也适用于这种技术内核型的小说，它们只是让一些爱做技术梦的理工科低年级学生会心一笑并从中体会到水晶一样单纯的快乐的东西，我想不出它同厚重的文学和复杂的人性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要从这方面评论，这样的小说确实毫无价值。这样的小说连所谓硬科幻都算不上，因为好的硬科幻是有相当文学内容的，而这种技术内核型小说，正如水木清华上的一位朋友所说，除了技术内核什么都没有，它的文学描写都集中在对其中的技术内核上，试图使技术诗意化。应该承认，比起文学型科幻来（包括硬科幻和软科幻），这样的小说在文学上很难达到一定的高度。但总有数量不多但相当固定的一群人喜欢这种小说，我就是其中之一，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构思这样的小说，想写出来同这不多的人们一起分享，这对我和对他们无疑都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后来发现，这种想法是何等的幼稚。但作为一名从童年时代就热爱科幻的人，我真的不想只读不写，于是就象有一篇美国获奖小说的题目那样，变得现实。在我作为一个初中生，第一次提笔写SF小说的时候，做梦都不会想到，我有一天要用科幻之外的东西去吸引读者，那东西是从那些以前看都懒得看的通俗小说中学来的。

　　汇集到科幻这个广场上的人们，他们有的是因为爱科学而来，有的是因爱幻想而来，有的是因爱文学而来，他们从广场四周的各条大路小路上来，这些路呈放射状，方向不同，有的甚至相反，除了目的地相同外，它们没有一点相交的地方。所以目前在网上关于科幻的那些争论永远不会有结果。大家的观点都对，但指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我们这一群盲人，是在摸着包括象在内的多个不同动物在争论。但在这个多元化的时代，目的地相同已很不容易了，各条路上来的人在SF广场上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我们应齐心协力使这个广场繁荣起来，而多样性是繁荣的保证之一。

　　《带上她的眼睛》能得一等奖出乎我的预料，给我带来的思考远多于喜悦：我发现自己完全错误地估计了中国科幻读者们的价值取向，他们想看的，不是我热爱的那种科幻。（但《科幻世界》对此把握得很准，现在说她什么的都有，但在对大多数读者取向的把握上，她真是没说的，毕竟二十年了！），而我在科幻上最擅长的方面，根本吸引不了读者，这摧毁了我以前坚定的自信。原来选择《鲸歌》和《带上她的眼睛》这样的写法是为了作品能发出去，但现在发现，如果想在科幻领域存在下去，这是一条不归路。如果我接着写《宇宙坍缩》和《微观尽头》之类，先是没人读，接着没人发了。我将沿这条不归路走下去，其目标之一，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回到那出发的地方，那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但那是我这样的科幻迷的家。

　　整个中国科幻，目前也同样面临着艰难的选择。中国科幻有自己的信念，也用一种令人敬佩的精神在坚持和推行这种信念。这种信念现在有两个倾向：宣扬科幻的科学性，或宣扬科幻的文学性。抛弃这些信念，对作者们都是很痛苦的事。但现在的事实是：科学性（硬科幻）和文学性（软科幻）都难以改变中国科幻的现状，难以扩大它的规模。

　　请设想，假如克拉克和布莱德伯里是中国的科幻作者，中国科幻的现状是什么呢？现实点儿想想答案很明确：还是这样儿，甚至这二位也不会成为大师（克拉克的一些东西能不能发表都成问题）；但假如再出两位卫斯里和黄易，会怎么样呢？答案同样明确：中国科幻的面貌一夜之间就会大变样，在这样的基础上，那些阳春白雪的高层次作品才能有底气。卫斯理的小说我看不下去（黄易的好一些），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尊敬，在车间里，我同工人们谈起科幻，发现他们都知道科幻，让他们知道的不是克拉克和布莱德伯里，而是卫斯里，我们的哪个科幻作家能把SF之火燃得如此广阔？

　　一座金字塔，最令人神往的是那高高的塔尖，但如果把塔尖切下来放到地上，它只是沙漠中一块不起眼的锥形石块，很快就会被时间之沙吞没，只有在宏大的塔身之上才能显示出它的神圣。中国科幻（外国也一样）的塔身是那些拥有大量读者的作品，只有这样的作品达到一定的数量，科幻作为一项产业达到一定的规模，高层次的作品才有存在的基础。科幻同主流文学不一样，后者有庞大的学院派评论和研究体系做后盾，这个体系可以保证真正高层次但一时不为普通读者理解的作品存在下去；但科幻显然不存在这种后盾，它的作品要想10年后有人看，必须在10天10个星期内有人看，看看世界科幻史，哪部经典之作不是靠广大读者留下来的。在目前的形势下，声称为10年20年后写作，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们向往着那座云中的金字塔，但现在要做的，还是齐心协力，在中国的大地上放好第一块沉重的基石。

　　2000.5。20

第04集·《消失的溪流——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

　　【消失的溪流——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

　　科幻界有一种被大家默认的看法：中国没有自己的特色科幻，中国科幻只是西方科幻的模仿。在目前，这种看法也不是全无道理，但从历史上看就不正确了：中国差一点就培育出自己的科幻，但我们对这段历史全然不知。

　　这事发生在八十年代初。

　　先请看以下作品：

　　一．《壮举》：从南极大陆拖运冰山，以缓解非洲干旱。（郑平，发表于1980年）

　　二．《XT方案》：仍然是拖运南极冰山，但是用其致冷以消灭台风（黄胜利，发表于1980年。）

　　三．《吐烟圈的女人》：使城市中大型烟囱象吐烟圈一样排气，这样烟气环可以上升到高空并飘得很远，不会污染城市空气。（八十年代初发表于《科学文艺》，作者不详）

　　四．《甜甜的睡莲》：利用麻风病细胞的侵蚀性和癌细胞的速生性进行整容手术。（鲁肇文，1981年发表于《科学画报》）

　　五．《牧鱼》：使用电子网，用在草原上放牧的方式在大海中放鱼。（赵玉秋，发表于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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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可以举出许多那个年代这样的作品。现在看这些作品，如同从憋闷的房间中来到原野，一种清新惊喜的感觉扑面而来。这种类型的作品在当时大量涌现，形成了八十年代初中国科幻的一条支流。遗憾的是，这些迷人的小说即使在当时也几乎不为人知。这些小说有以下特点：

　　1．幻想以当时已有的技术为基础，并且从已有的技术基础上走得不远。这些小说中描述的技术设想，即使在当时，如果投入足够资金的话真有可能实现，至少有理由进行立项研究。如《吐烟圈的女人》，这是一篇最能代表这类小说特点的作品，它所描写的技术设想，笔者九十年代初亲眼见到在日本的火力发电厂成为现实。

　　2．技术构思十分巧妙，无论与历史上还是同时代的作品都极少重复，很多本身就是一项美妙的技术发明。

　　3．技术描写十分准确和精确，其专业化程度远远超过今天的科幻小说。

　　4．作品规模很小，如《吐烟圈的女人》，只有三到五千字。大多以技术设想为核心，没有或少有人文主题，人物简单，只是工具而已，叙述技巧在当时也是简单而单纯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些小说，可以叫它们技术科幻、发明科幻等等，但都不能确切表述它们的特点。我们应该关注的一点是：做为一个整体类型，这样的科幻小说在世界科幻史上是第一次出现。它们有些象凡尔纳和坎贝尔倡导的小说，但它们更现实，更具有技术设计的特点。同时在写作理念上也同前者完全不同：这些作者是为了说出自己的技术设想才写小说的，看过那些小说后你会有一种感觉：那些东西象小说式的可行性报告，他们真打算照着去干！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中国创造的科幻！

　　吴岩老师曾经回忆过五十年代中国科幻的燃情时代，本文所述的科幻也有它产生的历史背景。那时，浩劫刚刚结束，举目望去一片废墟，无数人在默默地舔着自己的伤口。

　　但在人们眼中，未来的曙光已经显现，虽然在现在看来，他们看到的曙光很大部分只是天真的幻影。但那时的天真已不是那之前的天真，燃情时代已经过去，也不会再来了。

　　那时，对新时代的思考还没开始，人们坚信，创造未来的奋斗虽是艰难的，但也是简单的，他们立刻投入了这种简单的奋斗，希望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为国家和自己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那时，大学中出现了带着孩子的学生，书店中文学名著被抢购，工厂中的技术革新成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情，科学研究更是被罩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科学和技术一时成了打开未来之门的唯一钥匙，人们象小学生那样真诚地接近科学，接近技术，他们不知道证明哥德巴赫猜想能给生活带来什么，他们为此激动，只因为这是哥德巴赫猜想。人们并不知道科学和技术如何创造未来，只有一种现在看来十分幼稚单纯的想象。他们的奋斗虽是天真的，但也是脚踏实地的，中国科幻的这道支流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出现的。

　　一提起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人们就想起了童恩正、叶永烈、郑文光等老一辈作家，但他们的作品并不是纯八十年代的产物，而是文革前五六十年代的余光（甚至很多作品就是写于那时），由于老一辈作品的强大的影响和艺术力量，使得真正的八十年代科幻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但这个支流没有成功的主要原因还在于他们本身的致命缺陷。如前所述，它们在艺术上十分粗糙，在可读性上吸引不了低层次读者，在文学性上对高层次读者更是不值一提，所以它们最终只能被技术型的科幻迷所接受。另外，它们大多题材太小，没有震撼力。即使象《创举》和《XT方案》这样的大题材也没写出应有的气势来，所以总给人一种小品的感觉，这都是这股溪流消失原因。

　　回顾中国科幻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带给我们很多的思考。我们的科幻在那时曾经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奋斗，我们总应该从这段历史中得到些什么。对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特别是那时的科幻思想，我们大多持一种否定态度，认为它扭曲了科幻的定义，把它引向了一个不正确的方向。这种说法至少部分是不准确的。建立在科普理念上的作品只能说是科幻小说的一个类型，并不能决定它就是低水平的作品。阿西莫夫的很多作品都是建立在科普理念上的，克拉克也一样，甚至象《2001》这样的顶峰之作，其中也有相当的科普理念和内容。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八十年代中国科幻类型太单一了。但这种单一在我们今天并没有什么改观，只是形式变了。就是今天的西方科幻，也并非除了新浪潮就是CYBERPUNK，比如95年有一篇美国科幻小说，罗伯特。斯尔维伯格的〈〈岩浆城的酷热日子〉〉，描写一群接受劳教和戒毒的流浪汉用水龙头阻挡火山岩浆保护城市的故事，这篇东西，即使放到我们的八十年代，手法和风格也是传统和平实的，却经过严格的评选，被收入95年美国最佳科幻小说集，评论者认为：出自科幻小说领域几大天才作家的有影响的小说中，很少有象这篇这样给人印象深刻的。同时，美国SF在理念上也没有完全抛弃过去，这几年美国仿古作品的大量出现就是证明，如：史蒂芬。巴克斯特的〈〈哥伦布号〉〉（模仿凡尔纳）和〈〈时间之舟〉〉（模仿威尔斯），代夫。沃尔夫顿的《一个贫瘠之冬后》（模仿杰克。伦敦和威尔斯）等，这些小说都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我并不主张现在的科幻都象那个风格，但至少应有以科普为理念的科幻做为一个类型存在，在这个类型中，科普是理直气壮的使命和功能。要让大众了解现代科学的某些领域，可能只有科幻才能做到。科幻小说向神怪文学发展，被人寇以向主流靠扰的美名；

　　而来源于科学的科幻向科普倾斜却成了大逆不道，这多少有些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如前面提到，那是中国自己的科幻，它的产生有深刻的原因，我们应该从中吸取有用的东西。大家一直在为中国特色科幻努力，但却对曾出现过的地地道道的中国科幻全然不知，这是可悲的。现在那些所谓的中国特色科幻，用科幻来改造历史和神话，结果出来的东西比真实的历史和神话更乏味。难道中国只在几千年前的过去有特色？看看美国特色的SF，每个细胞中都渗透着现代美国的文化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我们呢？几千年后的历史学家从出土的残书断简中，能看出现在这些小说是我们时代的产物吗？我们是怎么把这个时代中国人的幻想留给后人的？

　　这段历史，要在西方，他们会在科幻史中大书特书的，但我们却把它完全遗忘了。那些作者已完全淹没于时光之中，他们默默地来默默地走，全然不知他们已创造了一种世界SF史上首次出现的真正的中国科幻。翻着这些发黄的书页，我感慨万千，我回忆着自己在停电的寒冷的学校宿舍中，在烛光下一字一句读那些小说的情景。现在我写的《地火》，就是模仿那些小说的风格，其中很大的愿望就是想让读者看看那支已消失的溪流是什么样子，并向那些不知名的科幻前辈致敬。

第05集·《谈〈珊瑚岛上的死光〉》

　　【明天晚上有电影——谈《珊瑚岛上的死光》】

　　明天，中央电视台6套节目将放《珊瑚岛上的死光》，如果要回顾中国科幻，可以说没有哪部作品比它更能引起我们的回忆和感叹了。这与它的内容无关，它的内容现在也没有太多可讨论的，它像一件文物，全面反映出中国科幻第二个黄金时代的面貌。做为一个老科幻迷，它也引起我很多美好的回忆，下面是我所知道的有关它的事。

　　《珊瑚岛上的死光》写于60年代，发表于《人民文学》1978年，几月号忘了。人民文学这4个字在当时可是很了不得的，几乎是文学圣殿的代称，是中国主流文学最权威的刊物（不过那时也没有太多的其它文学），能在其上发表的作品是公认水平最高的。小说发表之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种反响与现在是有本质区别的，这就需要谈谈当时中国科幻的读者群状况。当时的中国，是没有科幻迷这个概念的，也没有什么科幻圈，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中期。当时科幻的读者也许并不比现在多，但却分布于社会的各个阶层，与现在科幻的票友文学状态完全不同，那时优秀科幻小说的影响是全社会的。《珊瑚岛上的死光》就是这样。当时国内有一项很权威的评奖，即全国最佳短篇小说奖，它在当时的文学界分量很重，那一时期著名的作家有相当大的比例是从这个奖项脱颖而出的。在当年的读者投票中（那时的主流文学奖也要读者投票，这是很有意思的事），这篇小说得票数居于前列，但由于它从当时的情况看太另类，评委们便把它放到了获奖名单的最后。不过那个奖项好像没有什么一等二等的，只要获奖的都一块列出来。小说在当时被广为传阅（与它同一时期产生巨大影响的还有《哥德巴赫猜想》）。《人民文学》后来还刊登过至少两篇科幻小说，其它的主流文学杂志上也不断有科幻小说出现，像魏雅华的小说还在文学评论界引起激烈讨论。想想那时主流文学与科幻的关系何等亲密，现在它们一个成了虽已破落却更加清高的穷酸绅士，另一个成了流落街头没名没户的小盲流，互相翻着白眼儿看不起对方，唉。

　　这之前，新时期已经有科幻小说在各种杂志上零星出现，但《珊瑚岛上的死光》确是改变概念之作，在这篇小说中普及科学技术已不是主体，且政治色彩很浓，使人们对科幻小说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当时苏联《真理报》有文章评论这篇小说，说它充满了民族沙文主义，但也是中国文学解冻的标志，各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视角开始出现。对于一篇把自己做为大反派的小说，老大哥还算客气。后来的科幻中反复出现的某大国的称谓可能就是由此开始的，这很奇怪：既然当时苏修是亡我之心不死的恶魔，这什么不能直呼其名呢？

　　《珊瑚岛上的死光》多次被改编为连环画、广播剧，好像还被改编成话剧。它的电影大约是82年左右放映的，即使按当时的标准也拍得很糟，所以反应平平。当时一位著名科学家评论说：那么高能量的激光怎么是红的，红光是能量最低的光，这样的激光应该是看不见的，如果要加强视觉效果，可以搞成蓝色的嘛。电影中的特技也是十分简陋，我印象最深的是试验核电池时电脑屏幕上出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图形，还有那个杀手用的啾啾叫的手枪，最后像一个大爆竹般爆炸的潜艇……当时电影流行把爱情当作料（与现在的科幻相似），曾有一部描写对越战争的战争片让男女主人公在战场上的坦克里谈恋爱，一时成为笑柄。《珊瑚岛上的死光》也不能免谷，原小说中是好像是没有女性的，电影中加了一个，此女无作用无性格，连姿色也没有，在最后驾驶了一艘比公园中的小船儿大不了多少的小艇，越过大洋从原子弹下出了男主人公。我记得很清楚：同学们对她戴的那个变色镜很感兴趣，因为当时社会上的人戴变色镜都不撕商标，可人家撕了。另外，影片未尾那首爱国歌曲当时流传很广，但人们大都不知它的出处。

　　不管怎样，这仍是中国唯一一部纯粹的科幻片（《霹雳贝贝》、《大气层消失》和《小太阳》等都有些别的因素在里面），但愿不是最后一部。

　　童恩正老先生已经离开我们，我一直认为他和郑文光的科幻小说是那时最好的，我印象很深的还有《遥远的爱》。

　　电影不怎么样，但做为科幻迷的一种怀旧，劝大家还是看一看。想想从那以后，中国科幻又奋斗了二十年，也没弄出多少东西，连一部像样的科幻电影都没有，不禁生出许多叹息。

　　记住：星期一晚7点半，中央6套。

第06集·《天国之路——科幻和理想社会》

　　【天国之路——科幻和理想社会】

　　在过去的时代，在严酷的革命和战争中，有很多人面对痛苦和死亡表现出惊人的平静和从容，在我们今天这些见花落泪的新一代看来很是不可思议，他们的精神似乎是由核能驱动的。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精神力量可能来源于多个方面：对黑暗社会的痛恨、对某种主义的坚定信仰、以及强烈的责任心和使命感等等，但其中有一个因素是最关键的：一个理想中的美好社会在激励着他们。

　　我认识父亲的一个老上级，他在朝鲜战争中参加过震惊世界的长津湖战役。有一次我试着同他谈科幻，我当然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有意思的回应，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一句话，至今仍是我听到过的最深刻、最让我铭心刻骨的科幻评论：

　　科幻小说好啊，干了这么多年革命，到现在我们也没让老百姓知道共产主义到底是啥样儿。

　　他这句不经意的话所表达的东西，不但远远超出了当时的科幻思想（要知道，那时距现在的中国科幻新思维的时代，还有漫长的十多个年头啊！），也超出了今天的科幻思想。

　　重温这百多年的科幻小说，我们如同走在一条黑暗、灾难和恐怖筑成的长廊中。科幻小说家们对于阴暗的未来有着天生的感悟力，几乎所有科幻小说的顶峰之作都是在对这种未来的描写中产生的。在对未来的黑暗和灾难的描写中，他们创造了最让人难忘的幻想世界，挖掘了最深刻的主题，这些黑暗和灾难，直看得人心灰意冷，直看得人汗毛倒立。外国自不必说，在中国科幻中，未来的亮色也不多，九十年代的新生代科幻尤其如此，看看近期得到承认的一些作品，大都是悲观色调的。国内作者中描写黑暗未来最成功的当属刘维佳。一般的悲观描写是使人有一种从悬崖下坠的感觉，昏眩中极力想抓住一根藤条什么的；但刘维佳笔下的黑暗则像是已摔到谷底，只剩下一片漆黑和垂死的剧痛了。

　　应该承认，黑暗未来是科幻中极有价值的主题，这种描写像一把利刃，可以扎到很深的地方，使人类对未来可能的灾难有一种戒心和免疫力。

　　但是，每个人之所以能忍受各种痛苦走过艰难的人生之路，全人类之所以能在变幻莫测的冷酷大自然中建起灿烂的文明，最根本的精神支柱就是对未来的憧景，如果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可能一只蚂蚁都难以生存下去。只描写人类刻意避免的世界，而不描写人类做出了难以想像巨大牺牲，世世代代用全部生命去追求的世界，这绝不是完美的科幻。从社会使命来说，科幻不应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无情地打碎人类的所有梦想，而应是一支火炬，在寒夜的远方给人以希望；从文学角度讲，真正的美最终还是要从光明和希望中得到。

　　把美好的未来展示给人们，是科幻文学所独有的功能，在人类的文化世界绝对找不出第二种东西能实现这个目标。主流文学没有这个能力，它对现实的描写，使我们对人类走过的艰难历程有了鲜活深刻的记忆，但对人类所要去的地方却一无所知。说句实话，中国老百姓真的不知道共产主义是什么样子，西方老百姓对他们的乌托帮也没有多少轮廓。

　　人类生活最基本的寄托是对未来的希望，而唯一能把这种希望变成鲜活的图景的科幻文学在这方面无所作为，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愦憾，这种愦憾可能已远远超出了科幻的范围，它可能是人类精神生活中一个惨痛的损失，因为在这方面，科幻是无可替代的。

　　《乌托帮》和《太阳城》只能算是政论著作，难以归入科幻文学，除此之外，西方科幻中很难见到描写光明未来的科幻经典（倒是出了大名鼎鼎的反乌托帮三部曲）。当然，一些小说中的未来世界也是有亮色甚至光明的，如克拉克的《天堂的喷泉》，但那大多是小说中技术主题的需要，作者没有也无意对那个光明的世界进行深入的或全景式的描写。外国数量不多的描写理想社会的科幻小说大多由出自前苏联，其中较为成功的有斯特鲁格特斯基兄弟的一些作品，但总的来说在世界科幻史上没有什么地位。国内的理想社会科幻主要创作于50年代，但也没什么成功之作。《共产主义畅想曲》就不用说了，三十年后的《小灵通漫游未来》也只是把理想社会做为一个展示技术发明的橱窗。当时的共产主义是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按说应该能出现全景式描写共产主义社会的作品，但作家对这种理想社会形态的文学描写却极其谨慎，甚至连严格按马克思对它的定义进行一些文学图解都没有做过，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同描写黑暗和灾难的科幻作品相比，理想社会科幻的水平都较低。举一个较近的例子：《测谎仪》可以说是当代西方少见的理想社会科幻，在这本书中，当人们都说真话时，人类社会的罪恶和纷争一扫而光，理想世界立刻到来了，其字里行间的幼稚和天真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而同样是描写真话世界的《真实之城》则读起来感觉大不一样，它创造的世界更为可信，在那个世界中，说真话带来的灾难比益处大得多。

　　纵使观国内外的理想社会科幻，给人最深的感受（也可能是唯一的感受）就是两个字：乏味。那些理想社会感觉就像是一个玻璃温室中的小泳池，纯白池底，水清彻到极点且平静如镜，不会游泳的人跳下去也能浮着。这里对经过大风浪的人是一种休息，但游不了一会就真的乏味了。在那些世界中，罪恶、危险和灾难这类东西仿佛被一个强有力的吸尘器吸得无影无踪，一切都那么纯洁，那么合理舒适，整个社会如同一块晶莹的水晶，而这社会中的人都成了幸福宁静的机器，他们当然有工作，甚至还要作某种程度的努力和奋斗，但这都是为了使他们得到的幸福和宁静变得更显著而已。一句话，乏味。

　　看多了这些小说，你甚至宁愿选择一个不那么理想的未来。

　　比起对黑暗和灾难的想象力来，人类对理想社会的想象力一贯贫乏，正如民间的一句话：人多大的苦都能吃了，可不是多大的福都能享。记得我第一次听到共产主义的完整定义是在小学的一堂课上，老师特别说明了按需分配的含义：同学们啊，那时你们想要什么，不用花钱，去商店拿就行了！我还记得当时教室里发出的由衷赞叹声。但我记得更清楚，那时是早春三月，教室中炉子已经停了，很冷，比冷更难受的是饿，第二节课下了肚子就咕咕叫了。于是我就张开想象的翅膀，想着要是我按需分配一下子会去拿些什么？那首先要做的是去熟肉店搬一大块酱卤猪头肉出来，先吃耳朵再吃舌头……当时这伟大的想象征服了我，同时觉得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确实是正确的。后来知道，我的思想同赫鲁晓夫同志的土豆烧牛肉有异曲同工之妙。

　　同对灾难和黑暗未来的想象力相比，人们对理想未来的想象更多地受他们所处社会环境的限制。记得小时候，对于爱看电影的我们，有一台黑白电视机的家真是一个如神话般美妙的仙境，可后来电视机有了，后来又换成彩色大屏幕的，还有了VCD甚至电脑，但又怎么样，我们得到的快乐并不比那虽然贫困但仍是金色的童年多，但对未来的渴望却增多了：我们又想要汽车，想要带游泳池的别墅，但当这些都有时，我们唯一的收获就是更多的渴望……

　　最后就说到按需分配了，这真是个神话吗？根本不是！按需分配的社会到来之快可能远远出乎我们的预料，它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难，甚至比科幻小说中的大多数想象都容易实现。事实上，只要人类在能源、材料和生物这三个领域中的任何两个取得重大突破，就足以形成按需分配社会的物质基础。

　　这就是理想社会了吗？远远不是。置身于那个社会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快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时你的梦想中将又有一个全新的理想社会了。

　　对灾难的想象说不定每个人在子宫中就开始了，以后可以毫不困难地把这种想象延伸到几百亿年之后（比如宇宙埸缩或热寂什么的）；但对理想世界的想象就这么艰难，只能比现实稍前一步。

　　那么理想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呢？没有绝对的理想社会，它就象吊在拉车的毛驴前面的一小捆青草，你走它也走。对公元前的奴隶来讲，我们已经是理想社会了。我们只能够想象我们能够想象，并且经过努力，能在小说中引起读者共鸣的那些。

　　再仔细看看共产主义的定义，请注意这定义中以前最不为我们注意的一句话：劳动是人们的第一需要。马克思的理想社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深刻得多！这句话是定义中的精髓，它使得理想社会已从猪头肉或土豆烧牛肉中升华了。在人类通往未来的漫长旅途中，不同的理想社会将如夜三峡中的航标灯一样不断地在前方出现，每一个新的理想社会都会对物质提出更高的要求。但质变将会出现，这时，理想社会突然把对物质的向往转移到精神上了。这个伟大的质变最有可能发生的时间是在按需分配的社会到来之际。

　　至于这种精神向往具体是什么，很愦憾，想不出来。也可能他们的一生是不断的惊奇和剌激，但惊奇和剌激总得不断升级才有效果，这又太累了；也可能大到整个宇宙，小到每一个原子，在他们眼中都是一首美得让他们昏倒的诗，这又太玄乎了；也可能他们的一生都处于绝对无忧无虑的精神宁静中，但前面说过，这又太乏味。也有可能这些同时都有……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理想社会是有灾难的，事实上，可能只有在人类被不可抗拒的大灾难毁灭前的一天，理想社会才能真正显示出它的优越来。

　　我同别人一样，想象一个真正具有美感的理想社会是十分艰难的，我只做了一小点尝试，它具体体现在将要发表的《微纪元》中。面对同样的大灾难，《流浪地球》中的人类走向了极端的专制和压抑，但在《微纪元》中，这种灾难却使人类无论从物质上还精神上都得到了完美的升华。

　　我坚信，最美的科幻小说应该是乐观的，中国的科幻作者们应该开始描写美好的未来，这是科幻小说的一个刚刚开始的使命。反乌托帮三部曲已经诞生，我们应该从中国的土地上创造出科学的乌托帮三部曲。

　　这个使命可能只能由中国人完成，因为同西方文化相比，中华文化是乐观的文化！

第07集·《无奈的和美丽的错误——科幻硬伤概论》

　　【无奈的和美丽的错误——科幻硬伤概论】

　　挑作品中的科学和技术硬伤是目前国内科幻评论的一个重要内容，在网上的评论中它占了很大的比例。在外国的科幻网站，如《ASIMOV》、《GALAXY》《AMAZING STORY》等杂志的网站上，也附有以评论为主的BBS，但上面的评论中很少有挑硬伤的，所以，对作品硬伤的重视是中国科幻评论的一个特色。这是件大好事，它首先说明，不管目前对科幻的定义有多少种争论，在数量并不少的高层次的读者心中，科学仍是科幻的灵魂。对科幻进行的技术评论水平最高的当属水木清华的科幻版（龙的天空对科幻作品的文学评论水平最高，但数量太少），其严格和精确当属世界之最。

　　这就使我们不得不对科幻的硬伤进行一些系统的思考，以下以笔者自己的一些小说为例对这个题目进行一些探讨，只限于科技类的硬伤。

　　科幻的科技类硬伤可粗略地分为四类：

　　一、疏忽硬伤：这类硬伤都是由于作者粗心马虎所造成的，如《乡村教师》中的行星文明测试数量、《流浪地球》中地球绕太阳公转却不产生日夜、《邮差》中欧洲第二天知道亚洲战况等。这类硬伤没有什么讨论的价值，它是不应该出现的，反映了作者写作的不认真态度。不过说些题外话：现在写科幻的都是业余爱好者，忙完一天乱七八糟的事，晚上坐到电脑前静下心来时也到10点了，而硬伤与鬼魂有相似之处，都是在午夜时分出现……当然这不是理由，随便说说。

　　二、知识硬伤：这是科幻作品中出现的最多的一类硬伤，是作者的知识水平所致。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鲸歌》中鲸长着牙，这已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步，但笔者写的时候确实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办法。

　　创作科幻文学所需要的知识结构十分怪异，是一种顶天立地型的结构。顶天是说作者需要对最前沿最深刻最抽象的知识内核有透彻的理解，立地是需要作者对最低层最繁琐的技术细节要有生动的感受，而对于目前理工科专业学得最多的中间层次的知识反而要求不多。

　　以计算机为例，要写出好的作品，就要求科幻作者理解人工智能的哲学含义，从哲学层面上理解机器意识的深刻内涵，以及这种内涵对人类文明将产生的深远影响。他必须去涉猎像图灵机中文房间哥德尔定律之类的普通计算机专业涉及不多的东西；另一方面，他还需要知道当主机房断电时，UPS发出的声儿听起来像什么；咖啡泼到键盘上时屏幕上有什么反应……而学得最多的实际工作中最有意义的C和JAVA编程倒是不太重要。

　　顶天的知识当然不容易获得，比如现代物理学，其最前沿的大多数理论离开了其数学表述是很难真正理解的，而那些数学表述一般人很难看懂。由此在作品中产生偏差，比如在描写宇宙创生的一些小说中，大爆炸就像是在无际的漆黑空间中放了一颗大焰火。

　　但给人误解最多的是立地的知识，都认为只要作者勤奋就能获得这方面的知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科幻与主流文学的一大区别在于，它所描写的现实大都是非凡的，很难亲历。可以肯定现在的科幻作者们百分之九十九没见过火箭发射，笔者比较幸运，距可兰发射基地较近（对外称太原发射基地，其实距太原还远，曾发射过风云气象卫星），目睹过两次火箭发射，其中一次是阴天。后来在一篇美国科幻中看到了火箭穿过云层的描写，立刻知道那个家伙在想当然地瞎编，那种情景不亲眼看到是很难正确地想象出来的。由此也可以理解各专业的读者对科幻小说的轻蔑之情。外行作者在描写某个专业时，只能做到看上去专业，而不可能做到真正专业，在专业的读者面前，肯定是破绽百出。有人可能会说，这种专业的读者只是少数，其实不然，现在的科幻读者有相当部分是理工科学生，他们肯定都是某个专业的，像科幻常涉及的计算机专业和各种物理专业，读者人数并不少。

　　科幻小说更多的关键性细节，在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要想把这种真正的科幻细节写得严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获得科幻的知识结构只看书是不行的，变成一个知识篓子并不能避免硬伤。这需要某种对科学和技术的深刻感觉，具有这种感觉的人写出的小说，信手拈来即滴水不漏。在国外这样的作者很多，但在国内科幻领域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肯定有，但人家不会来写科幻，只有等我们这些科学和技术修养上先天不足的票友把科幻做大后吸引他们来了。

　　以上的两类硬伤与科幻本身无关，所以从科幻理论的角度没什么讨论价值。而下面提到的两类硬伤则涉及到科幻的本质。

　　三、背景硬伤：对这类硬伤作者在写小说时是心知肚明的，但只能硬头头皮写下去，因为这种硬伤是故事赖以存在的条件，否则小说就没法写了。这样的硬伤在中外科幻中比比皆是。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用身体透明方式来隐形，稍有常识的人都能想到，即使其折射率与空气相同，在现实环境中也不可能隐形，更别提隐形人的视觉问题了。威尔斯肯定想到了这些，但他还是把小说写出来了，现在已成经典，在所能见到的对《隐形人》的评论中，很少提到些硬伤，倒是现在又出了个《透明人》，虽然评价界有说它是垃圾的，但与其硬伤无关，这方面同样很少被提及。

　　另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冷酷的议程式》，它的硬伤就不用在这里细说了。在中国第二次直播奥星发射时，我们看到火箭冒出一股白烟后在发射台上不动了，事后知道是火箭上的控制系统检测到发动机的推力不够。中国的航天工程师完全不必沮丧，他们的火箭比那艘遥远未来的星际飞船强多了。这是科幻短篇中经典的经典，在《科幻之路》中被冈恩称为从没有哪一篇小说把科幻的要素和特点表现得如此充分，现在仍被评论界不断地提及，以至于被称为《灼热的方程式》，但据我所知从没有谁提到过它的硬伤。

　　这种硬伤可以看做是科幻的作者和读者的一种约定，对于神话来说，那全是约定了，你只有先无条件认同作者写的全部再去读他的书，在科幻中，这种约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是为了给那些真正科幻的东西搭一个舞台，如果非要去深究就没什么意思了。

　　四、灵魂硬伤：这是对于科幻来说最重要的一类硬伤，重要到它就是科幻的灵魂。这里涉及到一个问题：仅从科幻意义来说，最高级的科幻小说是什么？

　　让我们剥开科幻这个洋葱：最外层的是那些把科幻做为外衣的武侠和言情；然后是把现有的技术进行超前一步的应用所产生的故事；再向里是可能出现的技术和世界；以上三类是目前最常见的科幻，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其中所描写的世界都是运行在已知宇宙规律之下的。洋葱的心儿是这样一种科幻：它幻想的是宇宙规律，并在其上建立一个新世界。

　　这是最高级的科幻，因为没有比幻想宇宙规律本身更纯粹的科学幻想了；同时也是最难写的科幻，比如把万有引力与距离的关系改一下，成线性或3次方，那宇宙会变成什么样？这绞尽脑汁也难想出来。纵观世界科幻史，这类作品很少，成为经典的更少，目前科幻界评价较高的有《重冰》和《博彩世界》两篇，都是美国人所作，前者描述冰的比重突然变得比水大对世界产生的后果（同志们可想想会有什么后果？呵呵。），后者则描写一个以打赌为基础的社会，但以上作品所改变的自然和社会规律都不太基本。《巴比伦塔》也有这方面的影子，克莱门特写了一些类似的小说，且此公科学功底深厚，很少出错，但那些小说并不好读，看它们比看《第一推动》都费神。这类科幻与神话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它要在自己创造的宇宙规律下使世界自洽，这是写科幻时最难的思想体操，是造物主的活儿。

　　硬伤成了这类科幻的灵魂，它本身就是科幻，这类科幻的理念就是要考查宇宙带伤运行时是什么样儿，这也只有科幻能做到。

　　综上所述：出现疏忽硬伤，格杀勿论；知识硬伤，指出来，给作者一个学习的机会（虽然再学恐怕也改善不了多少）；背景硬伤，装着没看见；灵魂硬伤，您很幸运，这是最棒的科幻了！

第08集·《在2001年银河奖大会上的讲话》

　　【在2001年银河奖大会上的讲话】

　　很高兴《流浪地球》能够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这篇小说是一个设想中的系列中的一篇，这个系列叫末日系列：是以太阳灾变为题材，描写人类用各种方式逃生的过程，以其逃生成功的程度排列：第一部：《补天》，描写人类进入太阳内部对其进行修补以延缓其灾变；第二部是《微纪元》，第三部就是《流浪地球》，第四部名为《星船纪元》，描写人类乘飞船逃离太阳系，最后失去了目标，把飞船当成了永久的家园。第五部名叫《游魂》，描写太阳灾变前人类用电波把自己的思维和记忆发向宇宙；最后一部十分阴暗，名叫《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哭泣》，题目取自拜伦的诗《在巴比伦河畔我们坐下来哭泣》，描写人类逃生无望，在冥王星上建立人类文明纪念碑的事，更像一篇阴沉的散文。

　　当你被诊断为癌症时，世界在你的眼中会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天空是红的太阳蓝的；而当你最后得知这是误诊时，当天空又变成蓝的太阳又变成红的后，这也不是以前的天空和太阳了，世界和生活在你的眼中美了许多，也增加了许多内涵，这种感觉远不是读十年书能得到的。一个人的末日体验是一种很珍贵的体验，那么全人类的末日体验呢？如果世界经历了这样一次“误诊”，那全人类同样会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我们的天空和太阳，更珍惜他们以前视为很平常的一切，人类世界将沿着一条更合理的轨迹运行。而能够带来这种末日体验的，只有科幻小说，这也是我构思这个末日系列科幻小说的的初衷。

　　科幻小说能够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作者和读者都能得到现实中不可能得到的体验，这就是我热爱科幻的原因。我是由一名科幻迷开始写作的，对科幻的理论并没有一个系统的思考。我喜欢文学因素较少、科幻因素较多的科幻作品，一直认为，透视现实和剖析人性不是科幻小说的任务，更不是它的优势，科幻小说的优势在于创造一个空灵的想像世界。我曾经有过一个自己现在也觉得很偏激的想法：把科幻从文学剥离出来（水木清华科幻版曾做过这方面的努力，主要体现在编辑虚拟世界百科全书上，但并不是太成功。）这种提法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各方面的抨击。我很赞同阿来的话：各个作者应坚持自己偏激的观点，而编辑就对各种观点持一种兼收并蓄的态度，这才是科幻发展的健康气氛。但另一方面，当科幻由一种爱好变成一种事业时，我发现有许多微妙的平衡需要掌握，这其中包括作品中科学性与文学性的平衡、思想性与可读性的平衡、作为文学的科幻与作为商品的科幻的平衡，而我现在的作品，正是这些平衡的结果，它们或多或少地背叛了自己的科幻理念。对于我这样一个在科幻之路上跋涉多年的作者来说，这也是一种成熟的表现。

　　说到成熟，有这样一件事：为了参加这次会议我请了两天假，但是以一个别的理由请的假。早在两年前我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时，一位朋友就劝我在单位把写作活动保持在地下状态，他说：“在这样的基层工业部门，工作中的失误和错误都可以被容忍，但幼稚是不可容忍的，你要千万避免给人一种幼稚的感觉，否则你的前途就完了。”

　　这位朋友的想法一般会被看作社会对科幻的误解，但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我们的科幻确实幼稚。例如：直到今天，我们的科幻小说也没能真正创造出一个自己的想像世界，我们只是在人家创造出的多个想像世界中演绎自己的故事。

　　但从另一方面看，科幻文学从本质上说是幼稚的，它所要表现的，是童年时代的人类，面对广漠深邃的宇宙所产生的好奇和恐惧，以及探索的冲动。在这样的一个宇宙面前，人类的科学和哲学都很幼稚，科幻做表现这两者的唯一一个文学形式，浸透着稚气也就不奇怪了。未来人类的科学发展到极致，宇宙的一切毫发毕现之日，也就是科幻消亡之时。

　　目前在国内科幻界，面对中国科幻的幼稚，大家都羡幕美国科幻的成人读者群，并把这看做是科幻文学成熟的标志之一。但要知道，成人之后就是老年，老年之后就是死亡。当今美国科幻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是影视的繁荣，这些科幻影视仍在延续黄金时代的风格。而当今美国的科幻文学已露出了深深的暮气，作品用复杂的技巧表现晦涩的隐喻，全无黄金时代的朝气与活力，近年来许多顶峰之作已透出了死亡的气息。现在，美国25岁以下的人已基本上不读科幻小说了。我实在看不出这种局面有什么可羡幕的。

　　我们最应该羡慕的是自己，现在，国内的科幻读者都是八九点钟的太阳，甚至是六七点钟的太阳，中国科幻面对的是一个充满青春与希望的市场，这正是我们这些科幻人信心和力量的源泉。相比之下，幼稚真算不了什么。

　　有研究表明很多动物有语言，有推理能力，某些动物会制造工具，少数动物甚至有文字，但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动物会幻想，所以，幻想是人类与动物区别的唯一标志，而我们今天到会的科幻迷们，就是这种标志最生动的体现。

　　谢谢大家！

第09集·《掐头去尾看本届雨果奖》

　　【掐头去尾看本届雨果奖】

　　本届雨果奖的评选结果肯定令中国科幻读者困惑：《哈利波特》获得长篇奖项，最令科幻迷们目瞪口呆的是《卧虎藏龙》获最佳戏剧表现奖。这中国人拍的电影得了世界科幻最高奖一点都没让大家高兴起来，反而人人摇头叹息，统一的感觉是：越来越不知道科幻是个什么东西了。

　　但这两个奖项正好是雨果奖的头和尾，而读读它的中间部分，能使我们更全面地了解这届雨果奖，并多少找回一些平衡感。

　　长中篇奖小说《最后的地球》（《The Ultimate Earth》）：人类在月球上建立了一个基地，其中存贮了人类的基因库，以便地球在某种意外灾难（如小行星撞击之类）中毁灭后恢复地球文明。但长时间后这个基地被遗忘，后来又被发现，并用其中的基因培育出了古地球人。但新地球禁止这些人回去，他们只能生活在月球上。后来，古地球人偷乘一艘飞船回到了地球，发现地球已恢复了良好的生态，陆地都被森林植被所覆盖，古人类文明的遗迹都被集中到一个区域供人游览。现在的人类已进化得面目全非。

　　后来一艘在遥远的过去出发进行星际远航的飞船归来，飞船上的人也被禁止回到地球，于是月球上的古地球人与飞船上的人们一起重新飞向远方，找到了一颗人类曾经殖民，但已成为死亡之地的星球，开始了新的生活。这篇小说意境优美，充满了诗一般的画面。

　　中篇奖小说《千年贝贝》（《Millennium Babies》）是一篇十分独特的科幻，百分之百社会学，但十分严肃和严谨。它描写在这个千年之交时，许多男女为了赶在新年零点生下世纪婴儿，使得这一段时间的出生率大增。三十年后的2030年，一名社会学家对已长大成人的这些婴儿进行调查，发现那些出生时间与千年零点只差几分钟，而与千年贝贝失之交臂的孩子大都被父母在精神和肉体上抛弃，因为父母当初怀他们的本意是想获大奖，而他们使父母失望。这些孩子们随后尝尽了人生的辛酸。现在，这些已到而立之年的成功和失败的千年贝贝们终于聚会，他们回首各自的人生道路，百感交集。这篇小说的社会内容丰富而深刻，读后令人生出许多感慨。

　　短篇奖《另一种黑暗》（《Different Kinds of Darkness》）通篇笼罩在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氛中：在一所中学里，孩子们的目力所及只限于校园内，外面的世界则隐没于一种浓浓的黑暗之中，一旦走进去，孩子们就像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奇怪的是，大人们却能在这种黑暗中穿行自如。原来，这时的人们已普遍将电子芯片植入大脑，使其成为大脑的一部分，一个恐怖组织到处张贴一种图案，这种图案的结构能使看到它的人脑中芯片的程序锁死，进而致人于死地。于是人们通过设置孩子脑内芯片的软件使学校以外的世界隐没于黑暗之中，以保护他们不受这种图形之害。但孩子们秘密成立了一个组织，在聚会中勇敢地直视这种图案以获得对它的抵抗力。这篇小说包含了丰富而深刻的政治隐喻，当初读到它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并曾在水木清华上全文贴出。但那里的读者们说读后什么感觉没有，也许真如星河所说，他们还年轻。

　　还有一篇值得一提的中篇：《猎户座防线》，获提名但最终没评上，不过它获得了《AMSIMOVE》杂志读者奖。这是一篇典型的我们所说的硬科幻，描写一个寒冷世界的文明用改变宇宙基本常数的方法，阻挡人类向银河系的另一个旋臂扩张。小说场景宏伟壮丽，情节精彩，技术内容丰富，其中的对改变宇宙常数后的物质形态的描写十分有趣。

　　有意无意地，近年来雨果奖和星云奖都在注意某种传统和前卫的平衡，这也是当前美国科幻状况的反映。现在的美国科幻，有新浪潮的前卫和晦涩，也同样充满黄金时代大机器的纯真梦想，飞船电脑恒星银河与仙女幽灵超感魔法汇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色彩斑澜的世界。新浪潮和赛伯朋克时代可能都已结束，美国科幻进入了一个多元化发展的时期，我们每个人都能从这个时代的作品中找到我们喜欢和讨厌的东西。另类科幻被容忍和承认，并没有妨碍较为传统的科幻作品的繁荣，这对国内科幻的创作和评论也是一个很深的启示，它告诉我们科幻在理念上完全可以百花齐放，没有必要固守着某个定义而做茧自缚。《卧虎藏龙》得雨果奖有什么不好，至少，子怡妹妹是俺们科幻圈里的人儿了：）

第10集·《〈东京圣战〉和〈冷酷的方程式〉》

　　【《东京圣战》和《冷酷的方程式》】

　　科幻界总是有一种不太好的毛病：把一些公认为优秀的作品拉到科幻名下，以前曾把《蝇王》和《1984》划拉进来，现在我也想划拉一个：日本电影《东京圣战》。

　　尽管大家都不会认为它是科幻片，但从中确实能看出许多科幻因素：首先影片描述的世界是一个近未来的虚拟世界，肯定有人不同意这点，认为影片中的世界在细技未节上都很现实，但谁都能看出它的基础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用我们的话说，它建立在一个大硬伤上。与BR法律的残酷程度相比，古罗马斗兽场都是一个很温柔的地方了，那里进行生死搏杀的人至少的进行了充分的训练和准备，且生存率是二分之一而不是四十分之一。在可预见的未来如果真有政府去干这事儿，那掉脑袋的可能只有BR法的制定者们。所以说《东京圣战》中的世界是一个虚拟世界。

　　《东京圣战》的最大魅力还在于它是一个关于人类社会的宏大寓言，冷酷无情地揭开了层层面纱，暴露出人类社会某些很本质的东西，这很像自然科学所干的事，只不过后者是针对大自然。不管自然还是人类，其发展规律总是被层层迷雾所庞罩。由于磨擦力这层迷雾的存在，在我们现在看来很简单的牛顿第一定律也曾是深藏不露的，人类社会的本质则更多地是被一片温情的迷雾所掩盖。正如加速器的高能量才能撞开粒子，也只有极端的环境才能暴露人类社会的本质，为种环境有时要靠科幻手段才能创造出来。当然，自然定律被揭示只是令我们恍然大悟，人类社会的规律被揭示时，特别是把它用文学或视觉艺术生动地表现出来时，会令许多人精神紧张的。

　　《东京圣战》展示了这样一个人类常常陷于其中的极端环境：在有限的生存空间里，是通过消灭别人使自己能活下来，还是大家一起死。其实这种困境在我们的生活之中无所不在，只不过结局不是死，而是某种较轻的失败如失业失恋等等，同时它还被无所不在的温情脉脉的迷雾所掩盖。其实，对于严肃的社会科学而言，人类的温情和善良是很少被考虑的，比如：如果不把所有人都设定为唯利是图，那整个经济学就失去了基础。当然不能就此认为《东京圣战》就是科学，深作欣二想表达的东西显然在别的方面，但从科幻角度看，他描述了一个冷酷的社会学实验。

　　这就使我们想到了《冷酷的方程式》，这篇科幻经典中的世界与《东京圣战》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区别微不足道：只是《冷》中的那个女孩儿自愿去死，而没有采取《圣战》中的女同学们的做法，把那个宇航员的脖子割断弹出舱外，然后再自己学着干飞船（更大的可能是宇航员把女孩儿的脖子割了），如果用科学的方法对那样一个小世界的发展做出预测，社会科学家们肯定不会考虑小说中的可能性，而会按后一个方向思考和研究。

　　《东京圣战》对我们的科幻的另一个启示是：通俗不等于肤浅。这部影片所用的表现手法很极端，对暴力的表现真实而内行，且毫不掩饰（听说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导演经历过战争），同时不可谓不通俗，我肯定小学生完全能看得懂。当然让不让他们看又是一回事，我看到DVD封套上有R-18的字样。我觉得应该让孩子们看看，像我这样看得入迷，并从中体会惨烈美感的变态观众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孩子能从中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暴力，甚至进而想到什么是战争，因而由此产生的和平主义者会远比杀人狂多，还能从中悟出许多人世间一言难尽的深刻道理。这可能是导演真正的目的，网上有人说得好：深作欣二是在用暴力进行关怀。

　　说了半天，下面才说到写此文的真正目的：我真的没想抄袭《东京圣战》，尽管《超新星纪元》中上半部分的某些情节与之如出一辙。我写这篇小说远早于这部电影，第一稿中就有那些情节，但后来看过的编辑坚决让删了，第二稿中就没出现，但三四稿中又恢复了，只是弱化了许多，厮杀变成了一场准游戏。《超》中互相残杀的孩子们岁数更小，只有十一二岁，目标也同样是为了一个国家的生存，初稿中的残酷程度与电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的历史观很冷，但即便如此写这样的故事也不容易，记得当时写着写着握笔的手就颤抖起来（那时还没用电脑），只好停停再写。现在《超》的出版已出了问题，遥遥无期了。看稿子的编辑都要求减弱或去掉其中残酷的描写，所以即使最后有幸出版，其中相应部分的描写已大大“仁”化了，离可能的真实远了许多，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第11集·《我们是科幻迷》

　　【我们是科幻迷】

　　我们是一群正在人群中出现的神秘异类，我们像跳蚤一样在未来和过去跳来跳去，像雾气飘行于星云间，可瞬间到达宇宙的边缘，我们进入夸克内部、在恒星的核心游泳……我们现在像荧火虫般弱小而不为人知，但正像春天的野草一样蔓延。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中国科幻出现了两次高潮，但那时的科幻与主流文学的界限并不鲜明，因而均未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科幻迷群体。八十年代对科幻小说的一场大围剿过后，科幻在国内成了科学和文学的弃儿，几乎绝迹。不可思议的是，中国的科幻迷群体就在这时悄然诞生了，我们收养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弃儿，使它活下来，并脱离了文学和科学的脐带，成为独立的自我。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事，当时的科幻迷还很稀少，现在，中国科幻的第三次繁荣期已经到来，我们的群体也急剧膨胀，但相对于其它群体来说，我们的人数仍然很少。我们大多数人都看的《科幻世界》的月销量在40-50万份，读者大约有100-150万人，这其中去除一般的读者，可以估计出全国科幻迷的数量在50到80万人的规模。我们中不乏年近花甲的老人，但绝大多数都是大中学生。

　　我们关注中国的科幻事业，希望它繁荣腾飞。我们中的许多人，只要是国内新发表的科幻小说都急着阅读，而不管作品的质量，似乎读科幻小说已成了一种责任，这是在其它文学品种中很少见的现象。在这一点上，我们很像中国的球迷，但球迷很少亲自下场踢球，而科幻迷当到一定程度，大都不可避免地写起科幻来。我们中只有极少数最后能幸运地发表作品，大多数作品都只能在网上发表，我们在昏暗的网吧中一字一句地输入自己的科幻小说，它们中有些像《战争与和平》那么长，我们是一群电子时代的游吟诗人。

　　但我们这一群人的真正内涵还在于：科幻对于我们已不仅仅是一种文学形式，而是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一种生活方式。我们是一群精神上的先谴队和探险者，先于其他人游历了各种各样的未来世界，这些世界有些是可以预见的未来，有些则远远越出人类发展的可能的轨迹。我们从现实出发，放射状地体验各种可能。我们很像站在那个复杂路口上的爱丽丝，她问柴郡猫路怎么走，柴郡猫反问她要到哪里去，她说去哪儿都成，柴郡猫说那你走哪条路都无所谓了。在克隆技术被炒作的二十年前，我们已经在科幻世界中追踪二十四个小希特勒，现在我们关心的生命是以力场和光的形式存在的；早在纳米技术为大众所知的同样长的时间之前，科幻世界中的纳米潜艇已在人体的血管中进行着漫长的航行，我们现在所关心的，是每个基本粒子是否是一个充满着亿万星系的宇宙，或者我们的宇宙是不是一个基本粒子。当我们站在书报摊前，在早餐和五块钱一本的《科幻世界》杂志间做出选择时，精神上已进入了一个每个家庭拥有一个星球的无限富足的世界；在我们为期未考试而死记硬背时，在另一个精神世界中正在经历着向百亿光年宇宙深处的探险。科幻迷的精神世界不是科学家的世界，科学的触角远到不了那里；也不是哲学家的世界，我们的世界要鲜活生动得多；更不是神话世界，科幻迷的世界中的一切，都有可能在未来变为现实，或者已经在宇宙遥远的某处存在了。

　　但我们是一群异类，人们不喜欢我们，我们中那些率先走出校门走进社会的人，立刻被异样的目光所包围，在这个越来越现实的世界中，喜欢幻想的人是让人们打心眼儿里讨厌的，我们只能把自已深深藏在一层正常的外壳中。

　　我们的群体目前是弱小的，但如果有人要轻视它，他可能会死在这上面。这一群孩子和年轻人正在成长，我们中现在已经有北大的硕士和清华的博士，更重要的是，我们是这个社会中思想最活跃的一群人，在你们眼中惊世骇俗的新思想，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平淡无奇的老生常谈而已。对于接受未来观念的冲击，没有谁比我们准备得更好，我们现在正远远在站在前面不耐烦等着世界跟上来，我们将创造出更加震撼的东西来冲击世界。

　　这就是我们科幻迷，一群来自未来的人。

　　2001.11.10于娘子关

第12集·《快乐的科幻》

　　【快乐的科幻】

　　米卢倡导快乐的足球，其意义已远超出足球之外，他提醒我们，干什么事情都要着眼于它的本来目的。足球的根本目的就是给踢球和看球的人带来快乐，而不是给中华民族带来伟大的复兴。同理，科幻小说的根本目的是给写小说和看小说的人带来快乐（比起足球来这个快乐广义的多，有时悲怆和恐惧也包括在内），而不是开创科学新时代，它甚至连科学普及都做不到，我们要的是快乐的科幻。

　　看看我们现在的科幻，快乐吗？显然不快乐。一篇小说出来，大家拿着放大镜一涌而上，象教授审查毕业论文那样挑硬伤（以下简称为TYS）。一位美国科幻大师说过，在科幻小说中寻找技术错误，你算是找对了地方，所以对一篇小说TYS一般不会空手而归，往往收获颇丰。但从文学评论角度而言，TYS只是一种最初级的评论形式，同时也是一种最省力的形式。仔细读读《唐吉诃德》，你会发现主朴二人在把马弄丢了之后又骑着它走了多长的路程，但在对塞万提斯作品的评价中，这点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关于科幻硬伤的性质，本人已专门写过一篇《美丽的和无奈的错误—科幻硬伤概论》来探讨，这里不再重复，只把此文再次贴出。

　　另一方面，从我自己来说，对TYS并无反感，反而情有独钟。我是一个正统的科幻迷，对科幻的感情绝不亚于罗西对足球的感情，对我来说，真正意义科幻的存在远比产生多少好作品重要。现在，科幻正在被玄幻和童话偷走灵魂，而TYS正是传统科幻存在的重要标志，它说明，在我们的读者中，科学仍是科幻的灵魂。当科幻迷不再TYS之日，也就是科幻消亡之时。

　　但在TYS时，我觉得应该注意以下两点：一．不能在TYS的同时又弄出YS来，要求作者写小说时严谨，读者TYS时同样应该严谨。比如水木清华上有一位掷掷有词地证明地火根本不会存在，我不会在水木上发图片，否则会发给他一张我在新疆拍摄的地火照片。现在，又有人证明海水冷冻后不会析出盐，并由此质问作者的受教育程度，其实这不需要很高的受教育程度，学过中学物理就能明白。要是这样TYS，那实在没什么意思。

　　二．不能采用双重标准。首先是对国外科幻的YS视而不见，对国产小说则超常敏感。比如我国读者最熟悉的两篇经典短篇：《追赶太阳》和《冷酷的方程式》，以及硬科幻长篇代表作《红火星》，都有多处明显到刺眼的YS，要是它们出自国内作者之手早被批得体无完肤了，但实际情况是：《冷酷的方程式》进入中国已近二十年，现在才有人刚刚注意到它的硬伤。对于《追赶太阳》，虽有一位令人敬佩的朋友直接给作者发E说明其YS，但绝大部分读者没有注意到。

　　总之，我们的YS应该继续T下去，把TYS进行到底，是对真正的科幻小说最有力的捍卫，是中国科幻迷在不断陷落的SF领土上进行的悲壮的保卫战，本人举三只手赞成，并愿意成为其中的一员。但要取得这个保卫战的胜利，在T的时候应有一个严肃和公正的态度。

　　我T故我在。

第13集·《科幻与幻想的对决》

　　【科幻与幻想的对决】

　　谈到这个话题，想起去年在水木清华BBS上看到的一场有趣的讨论：如果科学世界和魔法世界开战，谁历害？开始大家认为是魔法世界厉害，如一位网友所说：你用核弹炸我，我骑上扫帚就跑了。但仔细想想不是那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跑？只是因为魔法世界中没有热核炸弹那样级别的武器，东方孙大圣的金箍棒和西方宙斯的闪电，比起人类曾造出过的两千万吨级的核弹威力显然低一个级别。况且骑上扫帚可能也跑不了，从《哈利波特》里看，扫帚的速度好像不比阿帕奇快多少，不可能及时飞出核弹的威力圈。

　　这里还有一个明显的不公平：科学世界是在用现实对魔法世界的幻想，扫帚不管你念什么咒语都飞不起来，两千万吨级的热核炸弹却真实存在。事实上，科学现实中的大部分东西已达到或超出了神话世界中的想象，比如你家中的电视机、桌上的电脑、衣袋中的手机等等。如果用科学幻想来对付魔法的幻想会怎么样呢？一个如海伦手中金苹果那么大的反物质炸弹，足以把奥林匹斯山的光荣永远埋藏在海底；这种科幻武器再稍大一些，只一击便可蒸干海洋或粉碎地球，再大一些，可以使魔法世界的整个宇宙在一道强光中化为蒸汽。因为魔幻或神话的宇宙实在没有多大，东西方神话中描述的宇宙，半径很少有大于两个天文单位的，光年的距离概念不可能进入神话，因为神话的想象力无力把握这样大的尺度。魔法世界中最光辉的天神与科幻世界中的恒星相比都暗然失色，魔法世界中最恐怖的魔鬼在科幻世界中的黑洞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在幻想文学领域，科学和魔法的混战早已开始，在比较极端战士中，大角高呼打倒硬科幻，本人则恶毒地纵踊把科幻从文学中分离出来，结果两者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但这只是一种网络上的表达方式，姚海军在向我约这篇稿时声称“观点不怕偏激，就怕不鲜明，不用考虑面面俱到”，这正是网上说话的方式，否则没人听，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自己的这种极端观点是既不正确也不合理的。其实，双方的共同点远比分歧多，科学幻想和纯幻想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努力创造一个空灵自由的想象世界，使读者从中得到美的震撼和享受（我个人从不认为科幻的任务是反映现实和人性），分歧只在于想象的源泉在哪里。

　　魔幻自古以来就那么多东西，其想象力经历漫长的岁月已有些失色了，而飞速进步的科学却不断地为科幻的想象力注入新鲜血液，现在的科幻描绘的世界与几十年前大不相同，而现在的魔幻世界与中世纪的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时，科学所带来的想象其广阔和丰富多彩远大于魔幻，如果没有科学，150亿光年和10的负三十次方毫米只能是疯子的呓语，但科学把它们带入了我们的想象世界，使人类想象世界的尺度扩充了无数倍。如此，幻想世界为什么要拒绝科学呢。

　　幻想世界需要科学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们总认为魔幻读者都明白他们在读虚幻的故事，这在今天当然对，但在古代却未必，在过去的时代，人们是把神话和魔幻当做完全真实的存在，那时，现实世界和魔幻世界是溶为一体的，魔幻的魅力在当时很大一部分是出自其真实感。现在，纯幻想的这种真实感已不复存在，这也是现代只能产生童话而再没有神话的原因。如果读者知道读的故事不会发生，也不可能发生，震撖力就会大减。但科学幻想却能够提供这种真实感，这就使得现代神话的出现成为可能，甚至有可能使神话与现实溶合的时代再次到来。

　　至于目前在电影领域的状况，我想只是一种市场的涨落而已，从整个电影历史上看，纯幻想影片并不比科幻片占多大的优势，前一阵科幻大片太多了，观众自然想换换口味，完全没有必要认为奇幻要战胜科幻了。事实上，奇幻和科幻不是对立的，奇幻中将越来越多地渗入科幻的因素，科幻也可能从奇幻中学到吸引读者的表现方式，努力具有奇幻作品那样出色的可读性。对此，我们每个人应该坚持自己的科幻理念，仍要在网上用像芥末一样辛辣的语言来表达这种理念，而对整个科幻界而言，应对不同风格的作品，包括奇幻作品采取宽容的态度，吸收奇幻作品的精华，这样才能带来科幻文学和幻想文学百花齐放的春天。

　　2002.3。5

第14集·《三维的韩松》

　　【三维的韩松】

　　看科幻小说似乎应该去感觉，而不是去想，小说是感觉的文学，所以网上关于目前科幻小说“拒绝思考”的说法，更准确些似乎应该是“拒绝感觉”。真能给人感觉的科幻小说不多，韩松的小说属于此类。以前看《宇宙墓碑》和《逃出忧山》时就有感觉，但不是太强烈，像皮肤被利刃浅浅地划了一道，开始不在意，但那伤总也好不了，现在读完他的专集后，那伤口被撒上了一把盐，那感觉与当初被划伤时大不一样，看科幻小说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韩松与别人确实不同，用吴岩的话来说他是惟一的。我一直在想这不同之处在哪里，现在恍然大悟，他的感觉比我们多一维，因而他的科幻也比我们多一维，韩松写的是三维科幻，而我们写的是二维科幻。

　　二维让我们想到了平面，进而想到了一张纸，进而想到了画着方格的作文纸，是的，二维的科幻是写在上面的作文。当然作文也有高下之分，但终究是二维的，平面再广阔，其空间的感觉也无法与一个小小的三维方块相比。

　　如果一篇科幻小说想表达的东西能够被作者或读者用几句话总结出来，那这篇小说肯定是失败的；如果一篇科幻小说让人看得热血沸腾，那多半是哪儿搞错了。这都是二维科幻最显著的特征，很不幸的，我自己的小说都显著地拥有这些特征。

　　有人说韩松像倪匡，很不幸，他们正是科幻的两个极端：韩松最深，倪匡最浅；韩松十只眼，倪匡一只眼；韩松三维，倪匡一维。但正如那个转经桶，两个极端又是对在一起的，以至于看上去真有些像。

　　这里也没有贬低倪匡的意思，同意网上一位朋友的意见：成功者是不受指责的，再重复我以前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哪一个中国人把科幻之火燃得如此之广。他那一维的科幻像一支飞箭，强有力地洞穿了市场，而韩松的三维科幻，你得自个走进去才行。不过，当现在的科幻迷长到35岁以上，我们的一维结绳和二维作文写得再好也无法留住他们，那时，就要靠三维科幻了。

　　我和韩松只见过一面，只说过一句话：“改日见面再聊！”那是去年11月初，在北师大的饭桌上，我到时他正匆匆离去。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拎的那个包，初看像是废品站捡的，仔细看看，你还真不敢肯定是不是某个高档专卖店的奢侈品，很像他的小说。

　　在我的感觉中，韩松可能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比别人多出的那一维，或多出的那8只眼，看过他写的《想象力宣言》，没看到那8只眼，还看到他那些用笔名的小说，也没有8只眼，那8只眼只出现在他用本名写的小说中。他在2001年的那本选集中选了我多达4篇小说，这一方面让我宠若惊，另一方面也很疑惑他那8只眼哪儿去了？这绝不是谦虚，有他那样三维感觉的人似乎不应该太看重我那些纯二维的平面体。

　　这些三维科幻不被赏识，应该是很正常的，更谈不上是中国科幻的悲哀，毕竟，这些小说拿到美国去也不一定有多少读者。我们这些二维生物不必自卑，说二维科幻是作文这里也没有砭意，作文有好有差，像去年高考中那篇得满分的吃兔马，就几乎轰动了全国。

　　二维生物不可能升华到三维去，但应努力在二维世界写好作文，因为如果中国科幻是一个金字塔，我们的二维作文就是下面宽厚的塔基，只有这塔基足够厚实足够高大，那三维的塔尖才能被世界看到。

第15集·《我们需要的科幻——〈黑太阳〉书评》

　　【我们需要的科幻——《黑太阳》书评】

　　如果您想做一个终身难忘的梦，我可以介绍个经验：在一个冬夜（最好是我们北方的冬天），到一间没有暖气温度接近冰点的空荡荡的黑暗的大仓库中，睡在一个硬板床上，盖的越少越好，刚刚不至于冷得让你睡不着为止。这一夜的梦肯定是高质量的，寒冷中的梦最逼真，而且当你醒来时，寒冷又会令你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黑太阳》就是一个这样的梦。

　　在这个梦里，你站在一个黑白两色的宇宙中，白的是脚下无际的冰原，黑的是上面深不见底的太空，更黑的是那个死太阳，但就在那个比太空更黑的圆盘上，有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交错的裂纹。你们几个人在这冰原上梦游般地走着，眼神呆滞，控制你们意识的小黑石在脑后反射着星星的寒光。你们看到了亿万年前留下的黑色的高塔和庙宇，庙宇的黑墙上怪兽的黄眼睛在盯着你们……这里距地球可能有百万光年，这个时间距我们的现实已有十亿年之久，在那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球故乡，人类文明早已消失，可能地球本身也不存在了。整个冷寂的宇宙中，中剩下你们，几个在黑太阳下的冰冻海洋上呆滞梦游的人类……这就是威廉森为我们创造的世界，一个令人战栗又着迷的世界。

　　为什么要读科幻小说？对于普通的读者，这是个1+1=2的问题，但同样是这个问题，对于中国科幻界却是科幻文学的哥德巴赫猜想，在中国如游丝般漂忽不定时隐时现的百年科幻史中，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答案，至今，中国科幻人仍在为这个问题感到迷惑，这也是科幻小说的一个根本问题，是这个文学种类存在的基石。《黑太阳》虽不能为这个问题带来明确的答案，却给了我们许多启示。

　　这个问题最早的答案来自于鲁迅先生，他认为科幻小说能在中国普及科学，驱除愚昧。不可否认，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是一个伟大的见解，对于当时的中国，它可能比后来那些更合理的见解具有更大的意义，事实上在那个时代，科幻文学在中国如果选择了其它的目标是愚蠢的，甚至是不可原谅的。这个理论一直持续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时这个本该完成其历史使命的理论，却变得更加牢固，也更加功利化，科幻小说成了孩子们学习科学知识的一个工具，现在在社会上，科幻在许多人的眼中仍是这个形象。那么，读者能从《黑太阳》中学到什么科学知识呢？也许能学到一些，但更多得到的是误导。即使从不太严格的科学眼光看，波态飞行中那些遇到恒星的引力场而由波态恢复到常态的飞船、黑太阳行星上那些历经十亿年仍能控制不同星球物种的思维的长生石，都经不起起码的推敲。

　　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什么要读科幻小说问题终于出现了第二个答案：为了在科幻的背景上更深刻地认识社会。不错，《黑太阳》中真的有不少人性和社会的内容，那艘飞船就是一个人类社会的缩影，自私、狭隘、贪婪，勾心斗角、贪污腐化等等都能在其中找到影子，同时，在众多的九十年代未的西方科幻作品中，这部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也较为鲜明。但如果您在几十年后还能记得这部小说的话，那记住的肯定不是这些东西。如果真的有人为了这些而看《黑太阳》，那他最好去买一套《人间喜剧》，对于人性和社会，巴尔扎克拉下的那点儿也比这本书深刻。事实上几十年后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你可能一个都记不起来，但你绝对不会忘记人类做为一个整体在这个黑太阳下的冷寂世界中的恐惧和迷茫。

　　对于为什么要读科幻小说还有一个答案：它能使我们对人类面临的各种各样的未来做好心理上的准备，以使我们能够提前预防，或至少是从容面对未来的灾难。《黑太阳》描写的确实是未来，也确实是灾难，但那是在距今十亿年之后的未来里，距地球百万光年之遥的世界中的灾难，从我们的太阳的质量等级看，它在那时将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结束生命，如果那时地球上仍存在着文明的话，它将终结于火海中而不是严寒里。描述那样的未来灾难以增强我们的心理承受力，多少有些牵强附会。

　　但尽管如此，为什么《黑太阳》还是让我们着迷？答案很简单，我们想去那里，想去威廉森为我们创造的那个百万光年之遥的十亿年之后的黑太阳下的世界，我们自愿把威廉森递过来的这颗黑色的长生石贴在脑门上，以便在它的控制下梦游。

　　有时候我们怀疑，上帝可能是一位科幻小说家，因为科幻小说的任务就是创造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尽管对于科幻而言这些世界仅能存在于想象之中。事实上，早期的科幻小说并没有试图去创造完整的世界，而只满足于创造某种东西，比如凡尔纳的那些大机器。后来，科幻小说由创造大机器发展到创造世界，标志着科幻文学由工程师向造物主的飞越。但这造物主的活儿并不好干，科幻史上留下的能称之为经典的想象世界是屈指可数的，就像文学史上留下了哈姆雷特、唐吉诃德这些人物形象一样，科幻史上留下了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克拉克的拉玛飞船和郝伯特的沙丘行星。《黑太阳》诞生不久，我们当然无法断言它的世界能成为经典，但可以肯定这个世界是创造得极为出色的。

　　你为什么登山？因为山在那儿；你为什么读科幻？因为科幻中的世界不在那儿！是的，科幻大师们创造的想象世界之所以吸引我们，是因为它们的疏离感，或者说是因为它们与现实的距离。在日复一日灰色的生活中，我们深感现实的乏味与狭小，渴望把自己的生命个体以几何级数复制无数份，像雾气般充满整个宇宙，亲自感受无数个其它世界的神秘与精彩，在另一些时间和另一些空间中经历体验无数种不同的人生，只有想象和幻想能够使我们间接地实现这个愿望，这就是科幻小说吸引力的主要来源。

　　在以住的科幻理论中，对于科幻小说中的想象世界，主要是强调两点：一是其逻辑自洽性，要使想象世界自成一个在逻辑上能够完好运行的封闭系统。这几乎是科学家干的活儿，比较明显的例子是非欧几何，虽然这种几何后来大量应用在地理制图学和理论物理学中，但创造它们的数学家们当初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在逻辑上自我满足的几何学世界；二是想象世界的超凡和奇特，要使这些世界与现实拉开距离，以其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使读者受到震撖。科幻史上的许多经典之作做到了这两点，但引进之后在国内并没有产生很大的反响，其原因，可能是这些作品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第三点：对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的把握。

　　首先要对这里提到的“距离”进行说明，这不是物理的距离，而是指想象和幻想的力度和自由度。《星球大战》系列显然是发生在很遥远的地方的故事，用卢卡斯在电影小说开头的话说是在“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但他描述的不过是加上了激光剑和宇宙飞船的地球中世纪，所以说，这是与现实距离很近的科幻。哈尔。克莱门特在国内读者不太熟悉的《临界因素》中描写了这样一种假想的生物，它们呈液态，没有形状，在地层中渗透流动，在流经一个地层空洞通过洞顶的滴水发现了引力……小说中这种生物就生存在地球的地层中，但这个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是很远的。

　　科幻小说中的想象世界肯定不能与现实太近，否则就会失去其魅力甚至存在的意义；但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也不能太远，否则读者无法把握。创造想象世界如同发射一颗卫星，速度太小则坠回地面，速度太大则逃逸到虚空中，科幻的想象世界只有找准其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平衡点才真正具有生命力。而《黑太阳》在这一点上做的尤为出色。

　　把组成《黑太阳》的世界的各个因素分开来看，它们与现实的落差并不太大。首先那个黑太阳，如太空中一块正在熄灭的火炭，比起另一种死亡的恒星——黑洞来要直观得多；冰星表面的景观我们可以在地球两极找到对应，两栖人蜕变的过程对地球人来说既不陌生也不新奇……所有这些意象，读者都能依托现实在大脑中真实地构建出来，这就给了读者一个现实的拐杖，使他们能够无障碍地在那个想象世界中梦游。但由这些因素构成的那个世界，却与现实有着巨大的落差，是那么超凡，那么令人战栗，使我们真切感受到了那广漠而深邃的寒意。《黑太阳》的这个特点，对于科幻阅读经历相对较少的中国读者尤其可贵。

　　中国的科幻之火是由西方的作品点燃的，至今，我们的科幻迷记忆中最优秀的科幻小说仍来自西方。但近年来事情发生了变化，西方（主要是美国）的现代科幻在中国干起了相反的事。以前，中国读者阅读的西方科幻大多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的作品，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国内科幻出版界翻译出版了相当数量的外国近期的科幻小说，大部分是美国科幻近年来的顶峰之作。国内的科幻迷们欣喜若狂地先读为快，结果是热脸贴到凉屁股上，从这些装潢精美的小说中，他们再也感受不到昔日从凡尔纳、威尔斯、阿西莫夫和克拉克的作品中感到的那种震撖和愉悦，他们看到的只是晦涩的隐喻和支离破碎的梦境，科幻的想象世界变得阴暗而朦胧。在《站立桑给巴尔》、《星潮汹涌》、《高城里的男人》这类作品面前，国内的读者大都有一种阅读的障碍和挫折感，这也可能使后来者远离科幻。

　　但《黑太阳》是个例外，它1998在美国首次出版，可以说是很新的作品了，却带给我们一种久违了的科幻黄金时代的愉悦，它的叙述流畅自然，意像清晰鲜明，使读者能够毫无障碍地走进那个想象世界。

　　《黑太阳》使我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科幻作品？对于目前美国科幻小说的状态，国内的科幻界是持赞赏态度的，认为这是科幻做为一种文学成熟的标志，这些美国的顶峰之作在中国没有市场，只是由于我们的读者水平太低。孰不知，美国的年轻读者也看不懂那些作品，因此他们的年轻人已很少读科幻小说了。令人不可理解的是，对于美国的科幻读者年龄偏大这一事实，我们的科幻界仍持赞赏态度，并向住着中国的科幻读者群有一天也能变成这种状态。难道没人想想，当美国这些四十岁以上的老科幻迷都死光后（这好像用不了多长时间了），他们的科幻小说还有谁去读？事实上，国内科幻读者的低龄化正是中国科幻的希望所在，却被我们当做一件愦憾的事，这不能不说是很愦憾的。对于这样的读者群，我们需要的是像《黑太阳》这样既有内涵又有可读性的小说。

　　去年，在雨果奖的领奖台上威廉森接过了那个火箭状的奖杯，他因一部《最后的地球》荣获这项科幻小说的诺贝尔奖，这是一部与《黑太阳》具有同样清晰明快风格的作品。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威廉森未必能去领奖，因为他这时已九十岁了。这使我想起有人对科幻迷说过的这样一句话：常常接触科幻小说的人往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请不要惊奇。

第16集·《〈超新星纪元〉后记》

　　【《超新星纪元》后记】

　　在一片黑暗中，你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慢慢地向着某个方向走，黑暗中你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但那两只手使你的精神踏在坚实的大地上。突然，那两只手松开了你的手，你徒劳地在黑暗中摸索着，想找回那两只手，你绝望地大喊，无际的黑暗吞没了你的声音……

　　这可能是每一个人在童年都做过的梦，黑暗中丢失了爸爸妈妈的手，是每一个孩子最恐惧的事。

　　这也是全人类最恐惧的事，这恐惧深深地根植于人类文明之中，使得古老的宗教在今天仍然存在，并在人类的精神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面对黑暗而幽深的宇宙，人类徒劳地想抓住一双并不存在的手。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在的世界已经是这篇小说中所描写的孩子世界了，全人类就是一个找不到双亲之手的孤儿，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同时，任人性中幼稚和野性的火苗燃起，最后燃成了疯狂的毁灭之火……我们甚至远不如小说中的孩子们幸运，在大学习中没人教我们。

　　如此说来，这本书只是讲述了一个相当平淡的故事。

　　当你被诊断为癌症时，世界在你的眼中会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天空是红的太阳蓝的；而当你最后得知这是误诊时，天空又变成蓝的太阳又变成红的，但在你眼中，这已不是以前的天空和太阳了，对于你来说，世界和生活增加了许多内涵。一个人的末日体验是一种很珍贵的体验，那么全人类的末日体验呢？如果世界经历了这样一次“误诊”，那全人类同样会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我们的天空和太阳，更珍惜他们以前视为很平常的一切，人类世界将沿着一条更合理的轨迹运行。而能够带来这种末日体验的文学，只有科幻小说。

　　另一个不可少的体验就是生活体验，在您的周围的人群中，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五光十色的人生，这不同的人的不同经历，使我们感叹生活的丰富多彩。但人类文明做为一个整体只有一个，孤独地运行在银河系一个旋臂顶端的荒凉太空中。我们相信，在这个宇宙中肯定有众多的文明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不同的历史，但我们看不到它们，时间长了我们就会误认为我们文明的历程是唯一的，不会再有别的选择。科幻小说为我们创造了种种不同于现实的文明历程，通过对这些虚拟历史的感受，我们能跳出现实而体会到许多深藏在现实之中的东西。

　　一部《战争与和平》，洋洋百万字，却只是描述了地球上一个有限区域几十年的历史；而一篇几千字的短篇科幻小说，如阿西莫夫的《最后问题》，却可以描述从现实到宇宙毁灭的千亿年的时光。科幻文学是唯一现实的文学。对于一名科幻评论家说的这句话，大多数人可能不以为然，但它确实从某个方面道出了实情。从科幻的想象世界中看现实，能使我们对现实有更真切、更深刻的认识。美国科幻研究者冈恩曾说过：“科幻小说所描写的灾难，往往是整个人类种族的灾难。”从本质上说，科幻小说的主人公是全人类，在科幻世界中，全人类已不仅仅是一家，而是广漠宇宙中孤独地生活在一粒太空灰尘上的一个单一的智慧微生物。

　　这就是科幻小说的魅力，它能让我们用上帝的眼光看世界。

　　透视现实和剖析人性不是科幻小说的任务，更不是它的优势，科幻小说的目标与上帝一样：创造各种各样的新世界。

　　中国的科幻文学确实还处于幼稚阶段，直到今天，我们的科幻小说也没能真正创造出一个自己的想像世界，我们只是在人家创造出的多个世界中演绎自己的故事。

　　但从另一方面看，科幻文学从本质上说是幼稚的，它所要表现的，是童年时代的人类面对广漠深邃的宇宙所产生的好奇和恐惧，以及探索的冲动。在这样的一个宇宙面前，人类的科学和哲学都很幼稚，科幻做为表现这两者的唯一一个文学形式，浸透着稚气也就不奇怪了。当未来人类的科学发展到极致，宇宙的一切毫发毕现之日，也就是科幻消亡之时。

　　“……从第一次看见彩虹起，我就把她当成一座架在空中的五彩大桥了，我想那是一座水晶做的大桥，里面闪着五彩光柱。有一次大雨下完后，我就没命地朝彩虹那儿跑，我真想跑到她的脚下，攀到它那高得吓人的顶上，看看天边那排大山后面是什么，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我跑，她好象也向前移，最后太阳一落山，它就从下向上溶化了……”

　　书中的这段描写，是作者童年的真实经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其实都是一个追梦的旅程，与其它虚幻的梦不同，科幻创造的梦就像那道彩虹，是连接着大地的真实存在，是太阳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尽管它终将消失，但我们会发现自己已在追梦的路上前进了不少，长大了不少。

　　刘慈欣

　　2002.12.10

第17集·《第一代科幻迷的回忆——写在〈超新星纪元〉出版之际》

　　【第一代科幻迷的回忆——写在《超新星纪元》出版之际】

　　在我们的印象中，主流文学作品，一般都是精雕细琢，经历一个很复杂的创作过程。而科幻小说，由于其市场属性，写作都很迅速，一般两三个月时间就能写出一部长篇。有这样一部科幻小说，创作过程历时十二年，五易其稿，经手过它的欲用不能欲退不忍的编辑和各方人士有近二十位，而小说中所表现的思想，在最后一稿中已与第一稿完全相反，这种情况在现在目新月异的科幻创作中应该是不常见的。所以当接到作家出版社的通知，得知《超新星纪元》已经出版时，不由生出一些感慨。

　　那是一九八九年六月一日，参加工作不久的我去京参加全国计算机应用展览会。与现在不同，那时国内计算机应用的规模有限，这个一年一度的展览会几乎囊括了本年度全国所有的计算机制造和应用的软硬件成果，所以影响很大。由于当时首都的形势，我怀疑此行没什么意义，这一带交通的混乱也让人望而生畏。但已先到京的上级来电话说天上下刀子也得去，就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去了。那一天的北京还相对平静，谁也没有想到两天后形势会发展到那种地步。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在那样的形势下，展览会居然照开不误。当城市已陷入一片混乱之际，我们却在首都展览馆安静的大厅中，细心观看那些用DBASEII和汇编语言编制的软件，这是我一生中最怪异的经历之一。六月三日的夜里，华北电力局招待所的那个三人间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做了这样一个梦：一片无际的雪原，狂风卷起道道雪尘，天上有一颗不知是太阳还是星星的东西，发出剌目的蓝光，天空呈一种诡异的紫绿相间的色彩。就在这幽幽的蓝光中，雪原上行进着一支由孩子组成的方阵，那些孩子头上缠着白布条，端着上有寒光四射的剌刀的步枪，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整齐地行进着……那景像之阴森之恐怖，现在想起来还心悸不已。我一身冷汗地醒来后，再也没有睡着，《超新星纪元》的构思就在那夜现出刍形，那一夜很不平静，直到午夜两三点，楼下的街道上还不时有人群通过，并听到低低的语气神秘的说话声。但让我自己也不可理解的是，这个梦中的场景直到第三稿才在《超》中出现。

　　我于1990年开始《超》的写作，第一稿不免打上年龄的烙印。如那个时候的许多年轻人一样，我也曾热血沸腾过。记得八九年六月在北京时，在街头听到一个头发很长的小子在演讲，说某某领导人把十万亿元转移到国外的私人账户上，如果是现在，我会冒着被周围的人揍一顿的危险问那个白痴国民总产值是多少，但在当时，和周围那些同样狂热的人一起，我真诚地向他举起了V字……在稍早些的时候，有一部在全国知识界影响巨大的电视政论片《河殇》，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它像后来人们所批判的那样狗屁不通，它毕竟揭开了罩在民族文化上的一层纸，而它的浅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才渐渐暴露出来的，当时的煽动力却无与伦比。在那样思潮的影响下，在《超》中民族文化只是灾难之源，其邪恶要高于自然灾难之上。小说中，当然大灾难到来时，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在国土的正中央建一条长城，将男孩和女孩们分开来……这一稿并没有写完，社会课堂的教学效率是很高的，就在写这一稿的过程中，自己对中国社会的看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每天与工人们接触，厂外就是山村，而在当时的工作中，我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中渡过，我没去过西方，但在俄罗斯呆过一段时间，那正是社会主义联盟的旗帜风雨飘摇的时候……这些经历不算丰富，但也足以让我用更理智更科学的眼光观察中国社会。我明白了人类社会的差异仍然巨大，有些东西在一个地方是美酒，另一个地方则是毒药。《超》的第一稿中所表现出来的浅薄和幼稚让我一时无地自容，直到现在都没有勇气重读一遍。

　　我紧接着开始了《超》第二稿的写作，并把它写完了，有三十多万字，前后耗时两年，以现在的标准看，速度是很慢的。这一稿在思想上比较成熟，但在技巧上很幼稚，充满了大段的政论，有些地方很难读。现在一些朋友看到的，就是这一稿。但它确立了以后这篇小说的框架。由于当时的环境，不可能把这本书写成一部纯粹的科幻小说，只能把科幻内容“像做贼似地加进去。”（何夕语。）

　　小说完成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不知把它投给谁，当时我不认识任何出版界的人，对出版社的运作方式也没有最基本的概念。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它寄给杨潇。由于对科幻世界杂志命运的关注（当时它不叫这个名字），我很早就知道她这个人。自八十年代的那场灾难后，中国科幻当时正处于中世纪的状态，在市场上几乎销声匿迹，而她居然能够在这种环境下把这样一个杂志办下去，让我很惊奇，也很敬佩。当我在当地那个小小的邮局中把那厚厚的稿子寄出后（当时没有E-MAIL），心里其实不抱希望的，不是指出版的希望，仅是指得到回复的希望，没想到那么快就收到了回信，那封信写得十分热情，让我很感动。以后，稿子在杨潇那里放了有近一年的时间，这期间，她一直在做着联系出版的努力，还不时给我来信说明情况。记得在一封信中她是这样说的：“请你再等等，我不相信现在的弟妹们不喜欢看新世纪的文学！”后来，由于当时的环境等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书没能出版。

　　从退回的书稿那磨损的样子看，它一定经过了很多人的手。我同时还收到了覃白编辑的来信，他仔细看了全稿，并提出了中肯的意见。我同时期写的另一部科幻长篇《中国2185》也没能发表，以后也没有发表的可能了，因为叶永烈已在港台发表了一部题材构思与之相同的小说，预计将成为畅销书，据悉这本书还有可能在大陆出版。《超》在后来又投了几个出版社从θ且谎菏楦搴懿淮恚遣豢赡艹觥：罄从捎诠ぷ骱鸵恍┢渌氖路中模冶阃V沽恕冻返男醋骱统霭媾Α这一停就是十年。

　　直到二零零零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想起了这部书稿，发现竟然有出版的可能。拿出来后首先给了唐风，然后又给了姚海军，他们都为此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我在送出稿子后曾告诉唐风，只想在较大的较为正式的出版社出书，但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期，两个国内首屈一指的主流文学出版社——人民文学和作家出版社同时准备接受这本书。这之后，《超》又写了三稿。

　　第三稿与第二稿相比，已更新了一大半内容，弱化了其中的政治色彩，加强了科幻内容，并将《中国2185》中描写的以数字国土为基础的绝对民主社会移植进来，但已由乌托帮变成一场恶梦。第三稿中的战争描写内容比较丰富，但也很敏感，其中有侵略军将领瞻仰主席纪念堂和核弹摧毁北京的描写，我知道这些不会通过，只是抱着帽子高了不被砍一刀的想法。

　　第四稿主要修改战争部分，改变了战场的地点，同时使战争的形式更加科幻和怪异。这次修改固然是编辑的要求，但也是作者自己的愿望，这时我已意识到，科幻小说的过分现实化固然能赢来一时的关注，但肯定是短命的。第四稿的意境更加空灵，也更加科幻了，但现实的内核是存在的，这部小说，如果把它切碎榨干，最后留下的可能只有现实。这是我最满意的一稿。

　　第五稿可以说是砍了很痛的一刀，把最后的交换国土部分去掉了，这是小说的看点之一。

　　当时听到这个修改意见后，自己一时十分沮丧，变得固执起来。以后想想，发现这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初级作者的一个令人讨厌的毛病：只想着自己的作品，却不为编辑工作中的难处着想，现在想想心中十分愧究，不过最后还是按要求修改了。冷静下来一想，编辑的意见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最后那一部分十分突兀，从科幻方面看很有意思，但从文学角度是无法接受的。以后，如果看这本书的人足够多，我将把那一部分在网上贴出来，如果只能卖出几千册（多半是这个命运），那就算了。

　　《超新星纪元》最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是国内主要的主流文学出版社之一，而目前国内长篇科幻市场又十分低迷，所以自己对他们和所有为这本书的出版作出努力的人心中充满感激。

　　这本书是自己年轻时留下来的一个尾巴，它的出版对我而言，标志着在科幻创作上的青春时代彻底结束。现在，无论对于我还是其他作者，科幻创作的理念和方式已与十年前大不相同。

　　十年前，在杨潇老师给我的一封信中有这样一句感叹：“Time is flying！”，其实现在才真正能体会到Time的fly。那时国内的科幻迷就如同星星之火一样稀少，在严冬的城市中的某个角度里，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小屋中，几名年轻人围在一个小火炉边，彻夜畅谈着美丽的科幻之梦……这就是凌晨所描述的那时的科幻迷世界。我曾给北京的一个科幻迷团体去信（星河是其中的一员），告诉他们可以到我这里来用电脑。现在大家可能会说我这人太小气，你是搞计算机的，给人家一台旧电脑不就行了吗？放到今天这当然很容易，但我们应该了解当时的电脑意味着什么：我当时用的是一台GW0520CH，内存512K（注意是K），硬盘20MB（注意是MB），加上那台3070C的针式打印机，价格是24900元。（这台机器后来做为一个轨道衡的监控计算机，居然连续不断电运行了8年！现在还能用，就是太沉了。）那时有个BB机是身份的象征，那时一个砖头那么大的手机要两万多块钱，它一个月的电话费一般打打也在两三千左右，而那时，我所在的这样一个相对来说高收入的行业，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多，真是“Time is flying！”

　　本来，新生代的中国科幻是没有资格回忆过去的，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但现在正是2002年的最后一夜，就容忍这种可笑的冲动冒一下头。我们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可能是中国的第一代科幻迷，在我们之前，科幻先是与科普，后来又与主流文学溶为一体，并没有这个特殊的群体。在另一部长篇拙作《球状闪电》中，有这样一段话：“这是一个让人产生怀旧感的城市，那些有上千年历史的古城并不能使人产生这种感情，它们太旧了，旧得与你没有关系，旧得让人失去了感觉。但像这样年轻的城市，却使你想起一个刚刚逝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你渡过了童年和少年，那是你自己的上古时代，你自已的公元前。”

　　十多年前，在一个个冬夜里，坐在那屏幕上只有黑白两色的电脑前，用DOS下的WORDSTAR一行行地写着《超新星纪元》，窗外只有太行山的寒风在呼啸，心里却感觉很温暖很快乐，虽然自己的小说发表的希望十分微薄，但对科幻事业却充满信心，有时写了一夜，看着从东方山谷中升起的太阳，感觉那就是科幻的象征。现在，当小说最后发表时，心里却有一种很凄凉的感觉。前一阵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美国科幻迷聚会的照片，看着那一群四五十岁大叔大婶，国内的科幻人可能会对人家科幻的成人化露出羡幕之情，而我感觉到的只有心灰意冷。在那个曾令我们向往的科幻王国中，老的科幻迷在不断死去，新的却未见出生，这也是科幻文学的象征，科幻真的老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心中的科幻老了。新的科幻正在诞生，我们肯定会去读甚至去写那样的科幻，但它与我们这些中国第一代的科幻迷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已经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2002年只剩十分钟了。其实，任何事物都终有只剩十分钟的时候，除了2002年，还包括我们的生命，包括地球，太阳和整个宇宙，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包括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心中的科幻。

　　祝中国科幻新年快乐。

第18集·《被遗忘的佳作》

　　【被遗忘的佳作】

　　春节放假闲来无事，把自己中学时代看过的至今已被遗忘的科幻小说回忆一下，至今仍被传诵的经典就不提了，只提那些已被人忘掉的。绝对不查资料，只凭记忆，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作品，如果二十年后还能记起来，那应该算是佳作了，如果大家还能想起别的来，欢迎补充！

　　首先回忆中国的第一部科幻电影，《大气层消失》？不是；《珊瑚岛上的死光》？也不是；《霹雳贝贝》？更不是！中国科幻电影的开山之作是《小太阳》，拍摄时间让人吃惊：五十年代中期！内容同样让人吃惊：与拙作《中国太阳》相似，描写中国人在太空轨道上建造反射镜，但目的比《中国太阳》更合理，是为了增加农作物产量。虽然这部影片是少儿科幻，但色彩绚丽，风格清新，更重要的是，与前面那几部科幻片相比，它具有更大的科幻内核。这部电影在国内科幻界本该大书特书，但我对包括姚海军在内的多个中国科幻史专家提起过它，竟无一人知晓！CCTV的电影频道在几年前曾在不引人注意的时间以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不引人注意地播出过一次，以后就销声匿迹了。这可以说是中国科幻电影的伤心者了，但愿它的拷贝还在电影厂的资料库中保存着，相信总有一天它会被国内科幻迷们怀着敬意瞻仰的！

　　《遥远的迭达罗斯》（科幻海洋），中国惟一一部科幻话剧剧本，描写人类因地球污染而移居太空的故事，思想深刻，放到今天也是佳作，特别是最后一幕地球上唯一的老者在河边钓鱼的诗意场景至今不能忘怀。

　　《最后一名癌症死者》（科学文艺），科幻电视剧本，描写从鲨鱼身上提取治癌药物的故事，各方面都十分出色，当时被奉为经典，曾被拍成过中国第一部科幻电视剧，但拍得很次。

　　《青春》系列（载于当时一个很重要的大型文学刊物上，只出了该系列的第一部），中国长篇，描写苏联在太空中建立庞大的军事基地，企图从太空攻击地球，中国宇航员发现了该基地，最后将其摧毁。该小说构思宠伟，场景广阔，记得当时在班上引起很大轰动，一本书大家抢着看，读得如痴如醉，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很快被人忘掉了。

　　《回来吧，罗兰》，中国长篇，描写把一个什么科学家的生病的女朋友冻起来，在遥远的未来这人老了以后又解冻的故事，小说很差，让人读不下去，记住它的原因是当那个女的苏醒后，一个领导人对男主人公说的一句在当时看来也肉麻搞笑的话：“同志啊，你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做出了贡献，祖国也将还给你爱情和幸福。”那个MM醒来时芳龄二十，男主人公已经老的快入土了，不知这爱情将如何进行。

　　《驯火者之死》（出处不名），描写一个发明家发明了一种超级冷却衣，能使人进入火海，当宇宙飞船失火后，这人穿着那身衣服去救火，结果最后还是死了，但是被那衣服冻死的。这是一篇在今天看来仍很出色的小说，在当年的《科学神话》（当时的一本大型总结性年度科幻作品集）中被做为首选佳作。

　　《人口大爆炸》，中央电视台的单本科幻电影剧，只是听说但没有看过，现在对这件本应很重要的事情记忆很模糊，连它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确定了。

　　《沙洛姆教授的失误》（《人民文学》），经典之作，讲述一个人工智能科学家企图制造具有人类感情的机器人，最后失败的故事，在文学性上很优秀。

　　《遥远的爱》（出处忘了），这篇大概还没被忘记，童恩正的经典之作，也算是爱情科幻的早期作品了，描写一个人类科学家与一个沉睡在海底外星美人的爱情故事，诗一般美的一篇故事。值得一提的是，〈中国青年报〉居然为这篇短篇小说的发表发了一个消息，可见当时科幻小说的影响。

　　《桥》（出处忘了）中国中篇，是国内第一部篇战争科幻，描写苏联军队以伞兵突袭，然后大军攻入中国境内，占领一座城市后逼迫一名工程师为部队架桥，那个工程师用了一种会蒸发的建筑材料，使桥建好后在瞬间消失。这篇小说曾被权威的《新华文摘》转载。

　　《贝塔这个迷》（科学文艺），中国短篇，机器人小说，描写一个机器企图叛逃到苏联的故事，当时影响很大，被奉为经典，后来阿西莫夫的小说传入后，才发现本文出色构思的真正出处。

　　《温柔之乡的梦》（载于一家主流文学刊物），魏雅华的一篇机器人小说，描写一个以机器人为妻的时代，主人公被机器美人惯坏了的故事。无论在思想性还是在文学性上都是绝对的佳作，放到今天，在同类题材上也无人能够超越。后来好像又出了续集。该文在当时的主流文学界也影响巨大，曾为当时对科幻的无情打击提供了口实。记得当时对它的批判中有这样的说法：“那个机器人什么哲学家的书都看，为什么就是不看马列的书？”

　　《远古的石头》（好像是这个名字，也是载于一个主流文学刊物），魏雅华的另一篇科幻小说，描写一个姑娘得到了一块来自太空的奇石，她的自由市场上卖，出价十万，一些苏联人想买但她不卖，要拿中国被俄罗斯抢走的领土交换……水平上远不如《温柔之乡的梦》，但文学技巧也比今天的大多数科幻小说高。

　　《消失的海岛》（好像是这个名字，载于一本科幻小说集上），中国中篇，描写一群纳粹残余在一个不为世界所知的海岛上建立秘密基地的故事，一名音乐家不慎落入该岛，最后偷了一艘纳粹的钻地车逃出来。本文情节很吸人，对环境的描写手法老道。

　　《XX号区域》（《萌芽》），描写大洋中部突然出现了一块新的土地，两个中国人首先踏上了那块土地，但被一支后来上去的苏联特种部队干掉了一个。类似的作品还有《消失的魔影》，描写苏联人用一种普通动力的飞行器在百母幕大三角地区装神弄鬼，甚至用微波将一艘船上的人全部杀死。这是当时主流文学刊物上大批刊登的科幻小说中的两篇，奇怪的是，这些小说比科幻刊物上的作品看起来更接近通俗文学。

　　《金玉米》（好象是这个名字，科学文艺），描写一名日本老兵回到他曾作战的中国农村地区，在那里种一种高产玉米，然后高价回收，说是赎罪，后来发现原来这里的土镶中富含金元素，这种玉米能够从土镶中大量摄取金子……十分有趣的一个故事，被忘掉真是可惜。

　　《沙罗教授的臭虫》（科学文艺），描写一名苏联科学家发明了一种能够跟踪人迹的小机器人，用于在非洲的丛林中追踪反政府游击队，结果好象被修改了程序，把政府军引入埋伏圈。

　　《寻找失踪者》（出处忘了），是当时中国的一流主流作家孟伟哉写的一部长篇科幻，没写完，描写一群被外星人动持的人返回地球后的故事，其中人物形象生动，但处处是常识性的错误，科幻描写笨拙不堪，后来常被人作为主流文学家写不了科幻的例子。

　　《XT方案》（出处不明）：中国短篇，拖运南极冰山，用其致冷以消灭台风，科幻构思十分出色。

　　《吐烟圈的女人》（科学文艺）：中国短篇，使城市中大型烟囱象吐烟圈一样排气，这样烟气环可以上升到高空并飘得很远，不会污染城市空气。典型的技术型科幻，构思出色，但篇幅太短没有展开。

　　《甜甜的睡莲》（科学画报）：中国短篇，利用麻风病细胞的侵蚀性和癌细胞的速生性进行整容手术。科学性和文学性结合的很好的一篇。

　　《无量石》（科幻海洋），中国短篇，描写一块能感知人的才能的石头的众人的妒忌心作用下烧毁的故事。

　　以下是外国的：《神秘的马希纳》（科学画报），一篇来自某个东欧国家的很平庸的机器人小说，讲述一个机器人因看多了侦探故事而犯抢劫罪的故事。之所以记住它，是因为它在八十年代国内攻击科幻的评论文章中被多次提到，说这篇小说除了讲述机器人会看书会犯罪外，没有任何科学知识，以做为科幻小说没有价值的例子。

　　《崩溃》，美国长篇，描写很近的未来，西方世界的经济全面崩溃，整个社会陷入混乱的深渊，多亏了中国人（不错，是中国人）在以前的几年中悄悄屯集财富，才使世界得以拯救。这本长篇很早就被翻译到国内，现在看来很象目前网上那些中国人自己写的YY小说。

　　《绿色人》（好象是这个名字），中国中篇，描写苏联通过基因工程培育出一批皮肤能光合作用的人，做为特种部队潜入中国，最后被全歼的故事。

　　名字忘了，描写一个人试图控制自己身体的各种自然功能，比如心跳和内分泌等等，结果导致身体系统混乱，险些因此丢了命《铁栏帝国》（好像是这个名字，科幻海洋），美国中篇科幻小说，描写遥远世界中的一个被奴役的民族集体出逃，寻找同族人在遥远的银河之角建立的强大帝国，经过多年航行终于到达梦中的帝国，却发现那些强大的同族人同奴役自己的铁栏帝国一样凶残。很大气，情节引人。

　　《水星之旅》（好像叫这个名字，科幻海洋），美国短篇，描写一对兄妹在水星上的遇险，其中关于水星上水银湖的描述十分美，本篇也是世界科幻的名作。

　　《时光倒流》（科幻海洋），美国短篇小说，没有任何技术背景的时光倒流的人生故事，开头是从坟里面把死人挖出来复活。

第19集·《峡谷中的旅程——读王晋康的〈类人〉》

　　【峡谷中的旅程——读王晋康的《类人》】

　　人和其它动物的区别是什么？中学课本上告诉我们，人能够使用工具而其它动物不能。稍具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说法不严格：松鼠会拿起石头砸松籽，猩猩能用涂上唾液的细树枝伸进蚁窝粘蚂蚁……有些人（大多是科幻小说家）认为，人能够幻想而动物不能，这点同样难以证明。如果非要提出一个区别的话，那就是人有伦理道德而动物没有。在这一点上，人类对其它动物不知是应该可怜还是羡慕，现在，我们正倾向于后者。

　　科学在历史上把人类一次次地抛入道德深渊之中。几百年前，它把我们从宇宙中心和万物之灵的位置上拉下来，告诉我们人类不过是寄生在银河之角的一粒沙子上的细菌，其组成与泥土的区别仅在于原子中三种粒子的组合不同，与狗尾巴花的区别只在于微不足道的几对碱基，与白鼠的区别几乎不存在。上帝就像一个神力无边的魔术师，在大自然的舞台上呼风唤雨地创造一切、主宰一切，把处于娃娃时代的人类唬得目瞪口呆。但有那么几个不安分的娃娃悄悄绕到了上帝的身后，渐渐看穿了他的把戏，也试着玩了起来。他们表演的第一个节目是堕胎，把上帝设定的神圣的生殖当儿戏；第二个节目是试管婴儿，把生殖与性过程完全分离；最新火爆上演的是克隆人，鼓捣出一种上帝和人类都无法确定其身份的个体来……但台下的人类观众并不买账，他们发出一片狂怒声，骂那几个以挟科学之威的魔术师是逆贼和魔鬼，在忙着烧死他们绞死他们和用唾沫淹死他们的同时，不时用眼角瞟瞟上帝，为随时都会到来的惩罚而恐惧。但不知是被什么样的邪念所驱动，绕到上帝身后偷看的逆贼有增无减，可以预测，他们最终会学到上帝的看家本领：吹一口气将泥土变成人。那时，上帝的宫殿将在科学的重击下崩溃，世界将翻转过来。

　　这就是《类人》所描绘的世界。

　　科学与伦理道德的冲突是科幻小说永恒的主题，在五十年代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结束以后，这个主题的比重在日益增加。事实上，科幻是唯一有可能对这一主题进行深刻描述的文学，传统的文学在这一领域显得那么软弱无力，只能对这一冲突的现实的局部进行冰山一角的记录，而科幻小说则可能建立一个虚拟世界，在那里科学的冰山已全部浮出水面，人类终要面对的严酷选择被提前明晰地展示出来，传统的伦理道德将接受无情的拷问。人所共知的名篇《冷酷的方程式》就是一例，在小舞台一般简洁的虚拟小世界中，用两个符号一样的人物，准确深刻地展现出在宇宙铁一般法则面前传统伦理的脆弱。

　　科学导致伦理道德危机的主题在国内科幻小说中也大量出现，但少有佳作。科学与伦理道德的冲突往往只被当做演出缠绵故事的舞台和道具，它的社会学和哲学意义，以及对文明走向的影响却很少被深入探讨。科幻小说的真正主人公应该是整个人类，只关心小说中人物的小命运，而不将其与全人类的大命运联系起来，是这类作品失败的根本原因。还有一些作者走向另一个极端，在他们的作品中，伦理道德对科学而言是透明的，后者可以无视其存在而穿行无阻。刘慈欣就是其典型代表，在《天使时代》中，传统的生命伦理像一支不合脚的旧鞋子，被以一种极其血腥的方式不屑地踢到一边；《吞食者》中，机器般冷酷的恐龙在无情揭露了人类道德的虚伪后说：“我们以后有很长的时间相处，有很多的事要谈，但不要再从道德的角度谈了，在宇宙中，那东西没意义。”

　　王晋康是国内少有的能够站在一个新的高度附视科学和伦理道德冲突的科幻作家，他用独有的冷峻笔触，描绘了人类在科学和道德两道悬崖构成的幽险峡谷中艰难的旅程，其作品也因此获得了广泛的赞誉，成为国内新生代科幻的顶峰之作。《类人》则是王晋康作品中光芒最为耀眼的一部。

　　首先，像其他科幻作家一样，王晋康看到了传统伦理道德的历史局限性，甚至（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承认）看到了其末日。“海狸建造的堤坝能阻挡人类的巨轮吗？”在他的作品中，虽历尽重重磨难，付出沉重代价，科学总是最后的胜利者。在《类人》中，我们感到了远方滚滚而来的科学大潮通过大地传来的震动，其雷霆万均之势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

　　但另一方面，王晋康又深知这场冲突和危机的危险性，他知道这团火如果不被小心控制，可能会以燎原之势烧毁一切。与他的其它小说一样，《类人》中的人物像地震前的蚂蚁，充满着焦燥与迷惘。“你说得没错，这些法律总有一天会被抛弃，就像高山上的水总要流到谷底。不过我们还是要修筑一些堤坝，让它流得平和一些，要不也可能酿成灾难呢。还记得20世纪的乌干达部族仇杀吗？”把王晋康的一系列作品联系起来，我们能够看到他思考的轨迹，对生命伦理的关注在其稍前的小说《替天行道》中达到顶点，但在《类人》中，他思想的钟摆似乎又摆回到科学和变革一边，但其忧虑仍在作品中处处显现出来。王晋康作品中的这一个层面，是建立在他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历史和文化内涵的深刻认识上，这种认识，正是以刘慈欣为代表的狂放的技术乐观主义者和冷酷的道德虚无主义者所缺少的，也使其作品在新生代科幻中具有更深的内涵。

　　但《类人》中的点睛之笔是对电脑上帝的描写，这条着墨不多的线索使整部小说放射出奇异的光彩，使作品的思想空间骤然扩大了许多倍，由坚实的大地跃入空灵的星空之中。如果说类人的命运主线是从人类的角度描述未来社会的话，电脑上帝的描写则使我们用上帝的眼睛伏瞰整个人类文明，作者的社会学思考到此已升华为哲学思考，科幻小说的超脱和空灵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与王晋康的其它作品相比，这部小说的科幻境界更为迷人。

　　《类人》是一部很好看的小说。受到主流文学的影响，在科幻文学中，作品的思想性和可读性日益变得水火不相容，科幻小说已经泾渭分明地分裂为通俗和正统两大类。以前，中国读者阅读的西方科幻大多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的作品，自九十年代，国内科幻出版界翻译出版了相当数量的外国近期的科幻小说，大部分是美国科幻近年来的顶峰之作。国内的科幻迷们欣喜若狂地先读为快，结果是热脸贴到凉屁股上，从这些装潢精美的小说中，他们再也感受不到昔日从凡尔纳、威尔斯、阿西莫夫和克拉克的作品中感到的那种震撖和愉悦，他们看到的只是晦涩的隐喻和支离破碎的梦境，科幻的想象世界变得阴暗而朦胧。在《站立桑给巴尔》、《星潮汹涌》、《高城里的男人》这类作品面前，国内的读者大都有一种阅读的障碍和挫折感，这也可能使后来者远离科幻。国内部分注重作品文学性的科幻作家似乎在开始自己的新浪潮运动，其作品在注重技巧和思想性的同时日益远离读者；与此相反，以倪匡为代表的另一部分纯商业化的科幻大行其道，以其肤浅的内容使公众对科幻文学产生一个扭曲的印象。目前迫切需要既有思想内涵，又符合中国读者阅读习惯的科幻小说，包括《类人》在内的王晋康的作品多少弥补了这一缺撼。

　　《类人》情节曲折惊险，使人手不释卷，王晋康的文风在此得到充分的发挥。王的叙事风格有阿西莫夫的特点：摈弃华丽的修饰，清晰、流畅、准确。阿西莫夫对科幻小说中的这种风格有过精彩的论述，即他的“镶嵌玻璃和平板玻璃理论”：“有的作品就像你在有色玻璃橱窗中只到的镶嵌玻璃。这种玻璃橱窗本身很美丽，在光照下色彩斑斓，却无法看透它们……至于说平板玻璃，它本身并不美丽。理想的平板玻璃根本看不见它，却可以透过它看见外面发生的事。这相当于直白朴素不加修饰的作品。理想的善是，阅读这种作品甚至不觉得是在阅读，理念和事件似乎是从作者的心头流淌到读者的心田，中间全无遮拦。”这是对王晋康风格最好的描述。

　　但王晋康有许多阿西莫夫之外的东西，那就是他的作品的现实风格和中国味道。科幻小说中的想象世界肯定不能与现实太近，否则就会失去其魅力甚至存在的意义；但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也不能太远，否则读者无法把握。创造想象世界如同发射一颗卫星，速度太小则坠回地面，速度太大则逃逸到虚空中，科幻的想象世界只有找准其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平衡点才真正具有生命力。而《类人》在这一点上做的尤为出色。与王晋康的其它作品一样，《类人》的世界矗立于坚实的大地之上，我们从现实一直向前走就能走进去，这与西方科幻那种抓着读者的头发一下把他扔入陌生异域的手法完全不同，使得作品对于中国读者具有更好的可读性。更重要的是，王晋康的科幻是地地道道的中国科幻，翻开他的小说，甚至能够嗅到中国泥土的芳香。《类人》的情节，是在一个一般科幻小说很少选择的中国内地中等城市周围展开，《类人》中的人物是我们熟悉的中国人，不是外表上而是灵魂上的中国人，中华的文化和历史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而成为科幻小说中无所不在的血液。从这一点上讲，王晋康在中国新生代科幻作家中是独一无二的。

　　可以相信，《类人》将是2003年中国科幻的一个亮点。

第20集·《〈球状闪电〉后记》

　　【《球状闪电》后记】

　　这是个雷雨之夜，当那蓝色的电光闪起时，窗外的雨珠在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暴雨是从傍晚开始的，自那以后闪电和雷声越来越密。在一道炫目的闪电后，它在一棵大树下出现了，在空中幽幽地漂着，桔红色的光芒照出了周围的雨丝，在漂浮中，它好象还在发出埙一样的声音，约十几秒后，它消失了……

　　这不是科幻小说，是1982年夏季作者在河北邯郸市的一次大雷雨中的亲眼所见，地点是中华路南头，当时那里还比较僻静，向前走就是大片农田了。

　　就是在同一年，我读了两本书：《2001》和《与拉玛相会》，这是国内较早翻译的凡尔纳和威尔斯作品之外的科幻名著。

　　在这两件事上我都很幸运，因为大约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声称自己见过球状闪电（这个统计数字来自国内气象学刊上的一篇论文，我怀疑比例太高了），而在中国看那这两本书的人，可能还不到千分之一。

　　这两本书确立了我的科幻理念，至今没变。在看到它们之前，我从凡尔纳的小说中感觉到，科幻的主旨在于预言某种可能在未来实现的大机器，但克拉克使我改变了看法，他告诉我，科幻的真正魅力在于创造一个想像中的事物（《2001》中的独石）或世界（《与拉玛相会》中的飞船），这种想像的创造物，在过去和现在都不存在，在未来也不太可能存在；从另一个角度说，当科幻小说家把它们想像出来后，它们就存在了，不需要进一步的证实和承诺。相反，如果这些想像的创造物碰巧真的变成现实，它们的魅力反而减小了。对于克拉克，他最吸引科幻读者的创造物是独石和拉玛飞船，而有可能变为现实的太空电梯给人的印象就没有那么深，已经变为现实的通讯卫星吸引力就更小了。

　　与主流文学留给人们性格鲜明的人物画廊一样，西方科幻小说也留下了大量的想像世界：除了克拉克的拉玛飞船外，还有阿西莫夫广阔的银河帝国和用三定律构造出来的精确的机器人世界、赫伯特错综复杂的沙丘帝国、奥尔迪斯的热带雨林、克莱门特那些用物理定律构造出来的世界、以及最近奇昂的从科学和历史角度看都不可能存在的巴比伦塔等。这些想像世界构造得那么精确鲜活，以至于读者时常问自己它们是不是在另一个时空中真的存在。

　　反观中国科幻，最大缺憾就是没有留下这样的想像世界，中国的科幻作者创造自己世界的欲望并不强，他们满足于在别人已经创造出来的世界中演绎自己的故事，我们的科幻小说中那些世界都是熟悉的，只剩下故事了。

　　创造一个在所有细节上都栩栩如生的想像世界是十分困难的，需要深刻的思想，需要在宏观和微观上都强劲有力游刃有余的想像力，需要从虚无中创生的造物主的气魄，而后面两项，恰恰是我们的文化所缺乏的。但如果我们一时还无力创造整个世界，是否能退而求其次，先创造其中的一个东西呢？这就是我写这部小说的目的。

　　球状闪电目前还是一个科学之谜，但现在已经能在实验室中产生它（虽然平均7000次实验才能产生一个），而彻底揭开这个谜也指日可待，到那时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会发现球状闪电完全不是小说中描述的那种东西。搞清球状闪电真的是什么，不是我的事，也不是我能做到的，我所能做到，只是描述自己的想像。

　　自从目击球状闪电之后，近二十年来，我不由自主地对它产生了多种想像，这部小说描述了这些想像中的一种，不是我觉得最接近真实的那一种，而是最有趣最浪漫的那一种。它只是一个想像的创造物：一个充盈着闪电能量的弯曲的空间，一个似有似无的空泡，一个足球大小的电子。小说中的世界是灰色的现实世界，是我们熟悉的灰色的天空和云，灰色的山水和大海，灰色的人和生活，但就在这灰色的现实世界之中，不为人注意地漂浮着这么一个超现实的小东西，仿佛梦之乡溢出的一粒灰尘，暗示着宇宙的博大和神秘，暗示着这宇宙中可能存在的与我们的现实完全不同的其它世界……

第21集·《从双奖看美国当代科幻》

　　【从双奖看美国当代科幻】

　　星云奖和雨果奖是代表世界科幻小说最高水平的奖项，前者由专家评出，后者基本面向读者。自新浪潮运动以后，西方科幻呈现出一种多元的发展趋势，各种风格并存，这在近两届星云奖和雨果奖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从这两届获得提名和获奖的作品来看，可以看出以下值得注意的趋向：

　　一、传统的科幻理念仍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在这两年提名或获奖的小说中，有相当部分具有明显的技术内核，虽还不能说它们是标准的坎贝尔式小说，但传统的技术型理念是其基调，只不过由于现在的前沿科学理论已远较三四十年代的黄金时代抽象，所以这些小说中的技术描写与传统科幻相比更加玄虚和飘忽。比如本届雨果奖获奖短故事《引力深井》（《The Gravity Mine》，描写在宇宙接近完全热寂，物质和能量即将消失时，人类的生存状况。在小说中人类已成为一条由能量流构成的大河，围绕着正在蒸发的黑洞以光速飘行，只有一个个浪花才使个体得以短暂地凸现。最后一个叫ANLIC的个体从一个黑洞残留的裸露奇点的量子振荡中培育了新的生命。小说的境界空灵而广漠，是一个科幻版的《创世纪》。上届星云奖获奖中篇《你一生的故事》（《The Story of Your Life》），描写一种能同时看到过去和未来的所有时间段的生物所创造的科学，它的技术内容十分丰富，以至于不得不借助插图来进行技术说明。同外星人建立语言交流的部分写得十分精确，象一篇语言学论文；人类和外星人对物理学的不同直觉的描述也十分专业和精彩。上届星云奖提名中篇《现实检测》（《Reality Check》），描写高能加速器打开了通向另一个平行世界的门，也包含了丰富的技术内容。获本届雨果奖提名并获《ASIMOV》杂志读者奖的《猎户座防线》，是一篇典型的我们所说的硬科幻，描写一个寒冷世界的文明用改变宇宙基本常数的方法，阻拦人类向银河系的另一个旋臂扩张，其中的对改变常数后的物质形态的描写十分有趣。

　　传统科幻理念在双奖作品中的另一个体现是：大部分作品仍使用传统的文学叙事手法，语言平实，感情真挚。《你一生的故事》就是一篇这样的作品，在文学上它达到了很高的水准，它对时间、命运和人生的思考独特而深刻，读后回味无穷，让人久久不能平静。它的语言简洁而优美，小说虽采用时空交错结构，但自然流畅，如同一首意境深远的诗。

　　二、关注社会，表现出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在这两届的双奖提名和获奖作品中，有相当一种分表现出对现实社会问题的深切关注，和对人类前途的严肃思考。如获上届星云奖提名的《温室中的花朵》，通过对一名养老院工作人员的心态描写，展示了当人类的寿命延长至几百岁时所出现的老龄化社会的可怕景象；《生命信任》，描写当生命科学的最新成果落到极端自私的财富拥有者手中时所产生的社会问题；《星际收获》，从一个为超级媒体在外星选择拍摄全息影片的外景地的女性的角度，深刻地描述了种族问题和本土文明的地位问题；上届星云奖获奖短篇《好的交易》，通过一桩代人受害的业务，描述了一个极端商业化社会的恶梦般的图景。在所有这类作品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获本届雨果奖提名的《为最后一名幸存者的祈祷》，讲述在已经淡忘纳粹大屠杀的未来社会，大屠杀的最后一名幸存者把一片存有自己记忆的芯片传给女儿的故事，小说凝重而深沉，具有巨大的感染力。本届雨果奖的提名作品《千年贝贝》是一篇十分独特的社会学科幻，它描写在千年之交时，许多男女为了赶在新年零点生下世纪婴儿，使得这一段时间的出生率大增。三十年后，一名社会学家对已长大成人的这些婴儿进行调查，发现那些出生时间与千年零点失之交臂的孩子大都被父母在精神和肉体上抛弃，因为父母当初怀他们的本意是想获大奖，而他们使父母失望。这些孩子们随后尝尽了人生的辛酸，这篇小说的社会内容丰富而深刻，读后令人生出许多感慨。与此同时，对社会和政治的关注也产生了另一类作品，如获上届星云奖中篇提名的《塔克拉玛干》，是一篇反华小说，通过对中国西部一个由地下核试验形成的巨大洞窟的阴暗描写，恶毒地攻击中国的民族政策，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对华冷战思维的熟悉的影子。

　　我们总认为，新浪潮之后的西方科幻已很少承载科幻和文学之外的东西，完全是想像力和个性的宣泄，这实在是一种误解。国内科幻界还不时有人以此来要求我们的作品少承载一些沉重的东西，其实这点我们早做到了，比起当代美国科幻，我们的科幻小说已轻得像羽毛，沉浸在风花雪月的春梦之中不可自拔了。

　　三、多元化趋势更加明显。除了以上介绍的在理念上较为传统的作品外，另类的科幻小说也占了相当的比例，有些手法前卫，文体晦涩，很难读懂，如果本届雨果奖获奖短篇《MAC》；另一些作品已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科幻观念，如上届星云奖短故事提名中的《你家窗户上的死孩子》，描写一个一出生就死去的小孩如何成为阴间和阳间的传信使者的故事；还有一篇《花之吻》，讲述一个小女孩用魔法战胜她恶毒的继母故事，完全是一个中世纪童话。另一篇雨果提名作品《红色教区》，描写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在英国侦破一起凶杀案虚构历史，看上去是一篇典型的福尔摩斯探案小说，但其中有着丰富的暗示和象征，这是一篇只有美国人才能看懂的小说，对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美国社会和政治了解不多的中国读者很难理解其含义。最让我国科幻迷大跌眼镜的是：《卧虎藏龙》居然获得本届雨果奖最佳剧本提名！但这些另类科幻被容忍和被承认，并没有妨碍前面提到的较为正统的科幻作品的繁荣，这对国内科幻的创作和评论也是一个很深的启示，它告诉我们科幻在理念上完全可以百花齐放，没有必要固守着某个定义而作茧自缚。

第22集·《从大海见一滴水——对科幻小说中某些传统文学要素的反思》

　　【从大海见一滴水——对科幻小说中某些传统文学要素的反思】

　　（此文为飞腾科幻刘慈欣作品学习活动而作）

　　试想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做出如下描述：

　　拿破仑率领六十万法军侵入俄罗斯，俄军且战且退，法军渐渐深入俄罗斯广阔的国土，最近占领了已成为一座空城的莫斯科。在长期等待求和不成后，拿破仑只得命令大军撤退。俄罗斯严酷的冬天到来了，撤退途中，法国人大批死于严寒和饥饿，拿破仑最后回到法国时，只带回不到三万法军。

　　事实上托翁在那部巨著中确实写过大量这类文字，但他把这些描写都从小说的正文中隔离出来，以一些完全独立的章节放在书中。无独有偶，一个世纪后的另一位战争作家赫尔曼。沃克，在他的巨著《战争风云》中，也把宏观记述二战历史进程的文字以类似于附记的独立章节成文，并冠以一个统一的题目：《全球滑铁卢》，如果单独拿出来，可以成为一本不错的二战历史普及读物。

　　两位相距百年的作家的这种作法，无非是想告诉读者：这些东西是历史，不是我作品的有机部分，不属于我的文学创造。

　　确实，主流文学不可能把对历史的宏观描写作为作品的主体，其描写的宏观度达到一定程度，小说便不成其为小说，而成为史书了。当然，存在着大量描写历史全景的小说，如中国的《李自成》和外国的《斯巴达克斯》，但这些作品都是以历史人物的细节描写为主体，以大量的细节反映历史的全貌。它们也不可能把对历史的宏观进程描写做为主体，那是历史学家干的事。

　　但科幻小说则不同，请看如下文字：

　　天狼星统帅仑破拿率领六十万艘星舰构成的庞大舰队远征太阳系。人类且战且退，在撤向外太空前带走了所有行星上的可用能源，并将太阳提前转化为不可能从中提取任何能量的红巨星。天狼远征军深入太阳系，最后占领了已成为一颗空星的地球。在长期等待求和不成后，仑破拿只得命令大军撤退。银河系第一旋臂严酷的黑洞洪水期到来了，撤退途中，由于能源耗尽失去机动能力，星舰大批被漂浮的黑洞吞噬，仑破拿最后回到天狼星系时，舰队只剩下不到三万艘星舰。

　　这也是一段对历史的宏观描写，与上面不同的是，它同时还是小说，是作者的文学创造，因为这是作者创造的历史，仑破拿和他的星际舰队都来自于他的想像世界。

　　这就是科幻文学相对于主流文学的主要差异。主流文学描写上帝已经创造的世界，科幻文学则像上帝一样创造世界再描写它。

　　由于以上这个区别，使我们必须从科幻文学的角度，对科幻小说中主流文学的某些要素进行反思。

　　一、细节

　　小说必须有细节，但在科幻文学中，细节的概念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这样一篇名为《奇点焰火》科幻小说，描写在一群超级意识那里，用大爆炸方式创造宇宙只是他们的一场焰火晚会，一个焰火就是一次创世大爆炸，进而诞生一个宇宙。当我们的宇宙诞生时，有这样的描写：

　　“这颗好！这颗好！”当焰火在虚无中炸开时，主体1欢呼起来。

　　“至少比刚才几颗好，”主体2懒洋洋地说，“暴胀后形成的物理规律分布均匀，从纯能中沉淀出的基本粒子成色也不错。”

　　焰火熄灭了，灰烬纷纷下落。

　　“耐心点嘛，还有许多有趣的事呢！”主体1对又拿起一颗奇点焰火要点燃的主体2说，他把一架望远镜递给主体2，“你看灰里面，冷下来的物质形成许多有趣的微小低熵聚合。”

　　“嗯，”主体2举着望远镜说，“他们能自我复制，还产生了微小的意识……等等，他们中的一些居然推测出自己来自刚才那颗焰火，有趣……”

　　毫无疑问，以上的文字应该算做细节，描写两个人（或随便其它什么东西）在放一颗焰火前后的对话和感觉。但这个细节绝对不寻常，它真的不“细”了，短短二百字，在主流文学中描写男女主人公的一次小吻都捉襟见肘，却在时空上囊括了我们的宇宙自大爆炸以来的全部历史，包括生命史和文明史，还展现了我们的宇宙之外的一个超宇宙的图景。

　　这是科幻所独有的细节，相对于主流文学的“微细节”而言，我们不访把它称为“宏细节”。

　　同样的内容，在主流文学中应该是这样描写的：

　　宇宙诞生于大爆炸，后来形成了包括太阳在内的恒星，后来在太阳旁边形成了地球。

　　地球出现十几亿年后，生命在它的表面出现了，后来生命经过漫长的进化，出现了人类。

　　人类经历了原始时代、农业时代、工业时代、进入信息时代，开始了对宇宙本原的思考，并证明了它诞生于大爆炸。

　　这是细节吗，显然不是。所以宏细节只能在科幻中出现，其实这样的细节在科幻小说中很常见，《2001》的最后一章宇航员化为纯能态后的描写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一段文字为科幻文学中最经典的篇章。在这些细节中，科幻作家笔端轻摇而纵横十亿年时间和百亿光年空间，使主流文学所囊括的世界和历史瞬间变成了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在科幻小说的早期，宏细节并不常见，只有在科幻文学将触角伸向宇宙深处，同时开始对宇宙本原的思考时，它才大量出现，它是科幻小说成熟的一个标志，也是最能体现科幻文学特点和优势的一种表现手法。

　　这里丝毫没有贬低传统文学中的微细节的意思，它同样是科幻小说中必不可少的因素，没有生动微细节的科幻小说就像是少了一条腿的巨人。即使全部以微细节构成的科幻小说，也不乏《昔日之光》这样的经典。

　　现在的遗憾是，在强调微细节的同时，宏细节在国内科幻小说的评论和读者中并没有得到认可，人们对它一般有两种评价：一、空洞，二、只是一个长篇梗概。

　　克拉克的《星》是科幻短篇中的经典，它最后那句：“毁灭了一个文明的超新星，仅仅是为了照亮伯利恒的夜空！”是科幻小说的千古绝唱，也是宏细节的典范。但这篇小说如果在国内写出，肯定发表不了，原因很简单：它没有细节。如果说《2001》虽然时空描写的尺度很大，但内涵已写尽，再扩长也没什么了，那么《星》可真像一部长篇梗概，甚至如果把这篇梗概递到一位国内出版社征集科幻长篇的老编手中，他（她）没准还嫌它写得太粗略呢。国内也有多很不错的作品以“没有细节”为由发表不出来，最典型的例子要数冯志刚的《种植文明》了。在一次科幻迷的座谈会中，一位MM严厉地指责道：“科幻创作的不认真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有人把一篇小说的内容简介也拿出来冒充杰作！”

　　看到旁边冯兄的苦笑，我很想解释几句，但再看MM那义愤填膺大义凛然的样子，话又吓回肚子里去了。其实，这部作品单从细节方面来说，比国外的一些经典还是细的多。不信你可以去看看两年前刚获星云奖的《引力深井》，看看卡尔维诺的《螺旋》，再看看很有些年代的《最初的和最后的人》。听说冯兄正在把他的这篇“内容简介”扩为长篇，其实这事儿西方科幻作家也常干，但耐人寻味的是，很多被扩成的长篇在科幻史上的地位还不如它的短篇“梗概”。

　　宏细节的出现，对科幻小说的结构有着深刻的影响。这使我们联想到了应用软件（特别是MIS软件）的开发理论。依照来自西方的软件工程理论，软件的开发应该由顶向下，即首先建好软件的整体框架，然后逐步细化。而在国内，由于管理水平和信息化层次的限制，企业MIS软件的开发基本上都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有各专业的小模块，最后逐渐凑成一个大系统（这造成了相当多的灾难性的后果）。前者很像以宏细节为主的科幻，先按自己创造的规律建成一个世界，再去进一步充实细化它；而后者，肯定是传统文学的构建方式了。传统文学没有办法自上而下地写，因为上面的结构已经建好了，描写它不是文学的事。

　　科幻急剧扩大了文学的描写空间，使得我们有可能从对整个宇宙的描写中更生动也更深刻地表现表现地球，表现在主流文学存在了几千年的传统世界，从仙座星云中拿一个望远镜看地球上罗密欧在朱丽叶的窗下打口哨，肯定比从不远处的树丛中看更有趣。

　　科幻能使我们从大海见一滴水。

　　二、人物

　　人类的社会史，就是一部人的地位的上升史。从斯巴达克斯挥舞利剑冲出角斗场，到法国的革命者们高喊人权博爱平等，人从手段变为目的。

　　但在科学中，人的地位正沿着相反的方向演化，从上帝的造物（宇宙中的其它东西都是他老人家送给我们的家具），万物之灵，退化到与其它动物没有本质的区别，再退化到宇宙角落中一粒沙子上的微不足道的细菌。

　　科幻属于与社会文化密不可分的文学，但它是由科学崔生的，现在的问题是，在人的地位上，我们倒向哪边？

　　主流文学无疑倒向了前者，文学是人学，已经成了一句近乎于法律的准则，一篇没有人物的小说是不能被接受的。

　　从不长的世界科幻史看，科幻小说并没有抛弃人物，但人物形象和地位与主流文学相比已大大降低。到目前为止，成为经典的那些科幻作品基本上没有因塑造人物形象而成功的。在我们看过的所有电影中，人物形象的平面呆板之最是《2001》创造的，里面的科学家和宇航员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用机器般恒定的声调和语速说话。如果说其它科幻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欠缺是由于作家的不在意或无能为力，《2001》则是库布里克故意而为之，他仿佛在告诉我们，人在这部作品中只是一个符号。他做的很成功，看过电影后，我们很难把飞船中那仅有的两个宇航员区分开来，除了名字，他们似乎没有任何个性上的特点。

　　人物的地位在科幻小说中的变化，与细节的变化一样，同样是由于科幻急剧扩大了文学描述空间的缘故，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由于科幻与科学天然的联系，使得它能够对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人物形象的概念在科幻小说中主要有以下两方面的扩展。

　　其一、以整个种族形象取代个人形象。与传统文学不同，科幻小说有可能描写除人类之外的多个文明，并给这些文明及创造它的种族赋以不同的形象和性格。创造这些文明的种族可以是外星人，也可以是进入外太空的不同人类群落。前面提到的《种植文明》，就是后都的典型例子。我们把这种新的文学形象称为种族形象。

　　其二、一个世界做为一个形象出现。这些世界可以是不同的星球和星系，也可以是平行宇宙中的不同分支，近年来，又增添了许多运行于计算机内存中的虚拟世界。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是这些是世界是有人的（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世界形象，其实就是上面所说的种族形象的进一步扩展。另一种情况是没有人的世界，后来由人（大多是探险者）进入。在这种情况中，更多地关注于这些世界的自然属性，以及它对进入其中的人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世界形象往往像传统文学中的一个反派角色，与进入其中的人发生矛盾冲突。科幻小说中还有一种十分罕见的世界形象，这些世界独立存在于宇宙中，人从来没有进入，作者以一个旁边的超意识位置来描写它。比如《巴别图书馆》。这类作品很少，也很难读，但却把科幻的特点推向极至。

　　不管是种族形象还是世界形象，在主流文学中都不可能存在，因为一个文学形象存在的前提是有可能与其它形象进行比较，描写单一种族（人类）和单一世界（地球）的主流文学，必须把形象的颗粒细化到个人，种族形象和世界形象是科幻对文学的贡献。

　　科幻中两种新的文学形象显然没有得到国内读者和评论的认可，我们对科幻小说的评论，仍然沿续着传统文学的思维，无法接受不以传统人物形象为中心的作品，更别提有意识地创造自己的种族形象和世界形象了，而对于这两个科幻文学形象的创造和欣赏，正是科幻文学的核心内容，中国科幻在文学水平上的欠缺，本质上是这两个形象的欠缺。

　　三、科幻题材的现实与空灵

　　国内的读者偏爱贴近现实的科幻，稍微超脱和疯狂一些的想象就无法接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科幻大多是近未来的。

　　其实这个话题在理论上没有太多可讨论的，科幻的存在就是为了科学幻想，现在科学要被抛弃了，那只剩下幻想。展现想象世界是这个文学品种的起点和目的。用科幻描写现实，就像用飞机螺旋浆当电扇，不好使的。有一件事一直让我迷惑不解：想看对现实的描写干嘛要看科幻？人民文学不好看吗？收获不好看吗？《平凡的世界》不好看吗？要论对现实描写的层次和深度，科幻连主流文学拉下的那点儿也比不上。

　　很多年前看过一部苏联的喜剧电影，其中有这样的镜头：一架大型客机降落到公路上，与汽车一起行驶，它遵守所有交通规则，同汽车一样红灯停绿灯行。

　　这是对国内科幻题材现状的绝妙写照。科幻是一种能飞进来的文学，我们偏偏喜欢让它在地上爬行。

　　四、科幻中的英雄主义

　　现代主流文学入了嘲弄英雄的时代，正如那句当代名言：“太阳是一泡屎，月亮是一张擦屁股纸。”

　　其实，这种做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科学和理性地想想，英雄主义并不是一个褒义词。二战中那些英勇的德国坦克手和日本神风飞行员的行为是不是英雄主义？当然可以说不是，因为他们在为非正义的一方而战争。但进一步思考，这种说法带给我们的只有困惑。

　　普通人在成为英雄以前并不是学者，他们不可能去判断自己所从事事业的正义与否；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学者，从道义角度对一场战争进行判断也是很难的，说一场战争是不是正义的，更多的是用脚而不是用大脑说话，即看你站在哪方的立场上。像二战这样对其道义性质有基本一致的看法的战争，在人类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如果按传统的英雄主义概念，在战争到来时，普通人如果想尽责任，其行为是否是英雄主义就只能凭运气了，更糟的是这种运气还不是扔硬币的二分之一，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肯定认为大部分战争中双方的阵亡士兵都是无意义的炮灰。以这样的定义再去看英雄主义，就会发现它在历史上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远大于进步。《光荣与梦想》中的女人公所为之牺牲的事业也并非是正义的。这样一来，难道那些以生命为代价的惨烈奉献，那些只有人类才能做出的气壮山河歌泣鬼神的壮举，全是毫无意义的变态和闹剧？

　　比较理智和公平的作法，是将英雄主义与道义区分开来，只将它做为一种人类特有的品质，一种将人与其它动物区别开来的重要标志。

　　随着文明的进步，随着民主和人权理念在全世界被认可，英雄主义正在淡出。文学嘲弄英雄，是从另一个角度呼唤人性，从某种程度上看是历史的进步。可以想像，如果人类社会沿目前的轨道发展，英雄主义终将成为一种陌生的东西。

　　现在的问题是：人类社会肯定会沿着目前的轨道发展吗？

　　人类是幸运的，文明出现以来，人类世界做为一个整体，从未面对过来自人类之外的能在短时间内灭绝全种族的灾难。但不等于这样的灾难在未来也躲着我们。

　　当地球面临外星文明的全面入侵时，为保卫我们文明，可能有十亿人需要在外星人的激光下成为炮灰；或者当太阳系驶入一片星际尘埃中，恶化的地球生态必须让三十亿人去死以防止六十亿人一起死，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文学是否还要继续嘲笑英雄主义呢那时高喊人性和人权能救人类吗？

　　从科幻的角度看人类，我们的种族是极其脆弱的，在这冷酷的宇宙中，人类必须勇敢地牺牲其中的一部分以换取整个文明的持续，这就需要英雄主义了。现在的人类文明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顺利发展阶段，英雄主义确实不太重要了，但不等于在科幻所考虑的未来也不重要。

　　科幻文学是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最后一个栖身之地，就让它们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吧。

　　五、陈旧的枷锁

　　以上写了一些科幻与主流文学的对比，丝毫没有贬低主流文学的意思。以上谈到的科幻的种种优势是它本身的性质所决定，它并没有因此在水平上高出主流文学，相反，她没有很好地利用自己的优势。其实，与主流文学相比时，我常常有自惭形秽的感觉。最让我们自愧不如的，是主流文学家们那种对文学表现手法的探索和创新的勇气。从意识流到后现代文学令人眼花缭乱的表现手法，以我行我素的执着精神不断向前发展着。再看看科幻，我们并没有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表现手法，新浪潮运动不过是把主流文学的表现工具拿过来为已所用，后来又发现不合适，整个运动被科幻理论研究者称为“将科幻的价值和地位让位于主流文学的努力。”至于前面提到的宏细节、种族形象和世界形象，都是科幻作家们的无意识作为，没有上升到理论高度，更没有形成一种自觉的表现手法。而在国内，这些手法甚至得不到基本的认可。

　　其实，前面所提到的在科幻文学中扩展和颠覆的一些传统文学元素，如人物形象、细节描写等，在主流文学中也正在被急剧变革。像博尔郝斯和卡尔维诺这样的主流文学家，早就抛弃了那些传统的教条，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反观国内科幻的评论者们，却正在虔诚地拾起人家扔掉的破烂枷锁，庄严地套到自己身上，把上面的螺栓拧到最紧，然后对那些稍越雷池一步的科幻小说大加讨伐，俨然成了文学尊严的维护者。从网上的那些评论中，看不到科幻读者应该具备的那种对想象世界美学上的敏感，而酷似中学语文老师写的评语，真不敢相信它们出自年轻的科幻迷之手，甚至不敢相信是出自年轻人之手。

　　创新是文学的生命，更是科幻的生命，面对着这个从大海见一滴水的文学，我们首先要有大海的胸怀！

　　2003.09.30于娘子关

第23集·《科幻边界上的诸神复活——〈光明王〉书评》

　　【科幻边界上的诸神复活——《光明王》书评】

　　（科幻世界译文版2006年1月）

　　先扯远些：有一种很有意思的科幻形式，我们称其为蒸汽朋克。在这类科幻作品展现的不是我们现代人想像的未来，而是过去（大多是十八未和十九世纪上半叶）的人想像中的现在。在蒸汽朋克影视中，我们可以看到蒸汽驱动的大机器，像巡洋舰般外形粗陋的飞行器，到处是错综的铜管道和古色古香的仪表。蒸汽朋克让我人想起了凡尔纳所描绘的天真的大机器时代，也提醒我们，过去人们对未来的想像与后来的真实是相差很远的。我们还注意到，这种差距不在于未来人类能从科学获得的力量，而在于这种力量的外观和形式。蒸汽朋克中的人类尽管使用粗陋的技术，但其拥有的能力与真实的现代不相上下，使我们惊讶的是那看上去完全两样的世界，像一个怀旧的梦。

　　回到现在，我们想像中的远未来与真实的有多大差距呢？如果现代人被抛进十万年后的时代，他们的第一感觉是什么？科幻文学一直在进行着这样的描述，我们也从影视中看到了那些想像中的未来世界：铺天盖地的电脑屏幕，蝗群般的飞行器，耸入去端的高楼……但如果我们被抛进真实的远未来，可能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科幻小说和电影很可能都错了，像蒸汽朋克一样，错在感觉上。这些对远未来的描述最大的误区在于：看到了技术。而在真实的远未来，我们可能看不到丝毫的技术，我们所知道的技术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有神力和魔法。我们对十万年后世界的陌生感，不是人对人的世界的陌生，而是人对神的世界的陌生。

　　我一直在寻找那种感觉，去年在五台山找到了。当我走近庙宇里那轻烟缭绕中由文殊菩萨和八大金钢构成的神的世界时，突然悟到，真实的远未来在我们眼中可能就是这个样子！与其它的宗教相比，印度教和佛教的世界最神秘，也最具超凡的力量感。仰望那些怪异而神圣的神的形象，我们有蚂蚁仰望人的感觉，而其中复杂得让人目眩的世界体系的设定，更是令我们迷惑和惶恐。以此为基调想像十万年后的世界，至少在感觉上不会有错。

　　现在才知道，真的有一本描述远未来印度教众神世界的小说，这就是1968年出版并获当年雨果奖的《光明王》。

　　翻开《光明王》，我们立刻进入了一个金碧辉煌的神的宫殿，我们迷惑而恐惧地看着众神在天地间漫游、撕杀和恋爱，神的天庭赫然悬浮于尘世之上，金翅大鸟投下巨大的阴影，雷霆战车裹着烈焰掠过，金光四射的苍穹下尸横遍野。甚至这本书的语言也充满了神性，读着那宏伟华丽、脱俗出世和充满哲思的字句，真的像是在听一个神吟诵着自己的史诗。（顺便说一下，《光明王》的翻译十分出色。）

　　《光明王》讲述了一个印度教中的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一个模糊的时间，在一个位置模糊的世界里，众神高居于天庭之上，垄断着技术，对尘世中的人类采取愚民政策，通过技术庙宇和掌管轮回的业报大师来控制世界。主人公萨姆（释迦牟尼？）与天庭对抗，通过恢宏的战斗将技术的火种撒向人间。

　　《光明王》的故事很清晰，但背景却十分模糊，众神的世界像是悬浮于迷雾中的浮雕。而这部壮丽的小说最令人感兴趣的，恰恰就是这模糊的背景。

　　《光明王》完整地复制了印度教中的世界体系，创造之神梵天、毁灭之神湿婆、死神阎摩、火神阿耆尼、保护神毗湿奴以及鬼道中的罗刹等等一应俱全，金翅大鸟也在飞翔，业报轮回这样一些概念在这个世界中同样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切都是那么古典而超脱。但正当我们悠然地徜徉于这似乎早已逝去的神的世界中时，突然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当他回到大厅时，手中拿着一个瓶子。瓶子一侧贴着一张纸，王子不必看上边的内容就已认出了瓶子的形状。

　　“勃艮第！”他惊呼道。

　　“正是，”哈卡拿说。“很久很久以前，从消失的尤拉斯带来的。”

　　我们不知道尤拉斯是哪儿，却熟悉勃艮第，那个法国南部产葡萄酒的地方，这与《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中的世界有什么关系？下面则更让人吃惊了：“告诉我，得勒，你会演奏何种音乐？”

　　“那些被婆罗门所厌弃的，”男孩答道。

　　“你用哪种乐器？”

　　“钢琴。”

　　“这些呢？”说着，他指了指那些闲置在墙边小台子上的乐器。

　　男孩朝它们扭过头去。“我想我能凑合着使长笛，如果有必要的话。”

　　“你会华尔兹吗？”

　　“是的。”

　　“能为我演奏‘蓝色多瑙河’吗？”

　　再到后面，还出现了一次大战中的歌曲甚至马克思主义这样的词汇，这些提示像零星的冷雨，将我们从远古之梦中惊醒，使我们意识到，这个金光四射的世界可能深藏着更加令人震惊的真相。从这些细节中我们得知，这个神的世界不是在远古，而是在远未来。书中的另外一些描写透露了这个世界的少许历史：这是一个有三个月球的星球，人类在多年前乘飞船到来，征服了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被称为罗刹的纯能态生命和其它一些本地的智慧生命，用磁场将罗刹囚禁于大山深处。再后来，人类在技术层次上分化开来，形成了神和凡人两个世界。当然，这些历史提示都是模糊的，一带而过。

　　首先很耐人寻味的是，在《光明王》中，远古的印度教神界如此精确地在人类的远未来重现，意味着什么呢？我们还注意到另外一个事实：主人公为了打破诸神对技术的垄断，并没有直接将技术传授给人类，而是首先创立了佛教。在几大宗教中，与科学技术关系最密切的是基督教，不管它是做为科学的对立面，还是另一些学者认为是现代科学诞生的土壤之一，都是这样。而印度教和佛教，与现代科学好像没有什么关系。派生于印度教的佛教，其主要改进之处有二：一是提出了众生平等的概念，这与技术传递显然没什么关系；其二是提出“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和“本性是空”的道理，否定了“梵”和“神”的存在，但在本书的世界设定中，神确实是存在的，所以也无意义。那么，透过印度教诸神的复活和佛教的重新创立，作者深藏在小说最底层的逻辑和暗示是什么？沉浸于这未来神界的意境中，我们不由想起了一个词：轮回。《光明王》中有大量的被技术化的轮回描写，在业报大厅中，人的意识可托生于另一个身体，这个身体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动物。那么，《光明王》做为一个整休，是否在暗示人类历史也是一个大的轮回？

　　《光明王》的另一个特点，是神性与技术溶合在一起。除了那些与印度神话中无异的惊天动地的古典神性外，小说中还出现了大量的技术描写。神话的金翅大鸟与技术的雷霆战车一起翱翔在天空，凡界与天庭的联系显然是通过无线电通讯，梵天等神使用水晶显示屏，天庭中有读取脑电波的思想探针，凡界的庙宇中也充满了技术，信徒向神进贡的祈祷机器显然是一台电脑控制的玩艺儿，死神阎摩本身就是一名科学家……

　　这就出现了另一个有趣的问题：《光明王》中神性与技术的关系是什么？最简单的答案是其中的技术与神性是分离的，技术不过是众神外在的工具与玩物。但《光明王》虽然充满奇幻色彩，西方却一直将它视为科幻小说，我们也可以试着从科幻角度理解这两者的关系。

　　首先我们发现，与印度神话中的诸神相比，小说中诸神的神性显然弱了许多。在古印度神话中，梵天是创造之神。出自于梵卵，用意念力量把卵分为两半，一半为天一半为地，创造出地、水、风、火、空五大元素和世间万物，在史诗中也被称为“创造者”；毗湿奴是保护神，也称“遍入天”，“那罗延”，遍入即无所不在，《摩诃婆罗多》说他是宇宙主宰，每当世界末日，吞宇宙入腹，躺于巨蛇背上休息，醒来时再从莲花中重造世界；湿婆是毁灭之神，他的舞蹈能征服世界和反对他的苦行者。《光明王》中的诸神显然没有这类本事。请看如下细节：萨姆照做了。当他再次抬起头来，发现梵天高坐在红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宝座上，头上张着一顶与宝座匹配的华盖。

　　“看起来可不怎么舒服，”他评论道。

　　“海绵乳胶的垫子，”梵天微微一笑。“愿意的话，你可以吸烟。”

　　这很有趣地暗示了神的局限和人性，在《光明王》中，神也参与轮回，将意识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还有后来梵天等神被谋杀并轻易被取代，也显示了这个世界的诸神神性的弱化。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猜测，《光明王》中的神性，不过是发展到终极的已经质变的技术？而其中那些我们认得出来的技术，那些主人公要为人类盗取的天火，不过是神进化留下的阑尾？

　　《光明王》使我们可以杜撰两个很不严谨的幻想文学概念：古典神性和技术神性。前者存在于传统的神话和宗教中，后者则是科幻中超度发展的终极技术。古典神性与由技术神性与有相似之处，我们都不可能知道两者的原理。对于前者，原理根本就不存在，后者的原理虽然存在，但技术已走得太远，其原理是我们凡人不可能参透的，就像鲁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搞清大规模集成电路一样。与古典神性相比，技术神性更加广阔，更加变幻多彩，前者是后者的一个子集。古典神话中的一切神性都可能由技术神性实现，而技术神性所涉及到的时空尺度和能量级别远大于古典神性，传统神话的世界半径一般都小于月球轨道，技术神性却可能越过200亿光年，到达已知宇宙之外。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幻想文学世界的两个泾渭分明的国度：当技术发展到具有神性时，科幻也就变成了现代奇幻。阿瑟．克拉克关于技术与魔法的论述，更像是给科幻文学划定的界限。应该承认，现在的奇幻作品中描写的神性大部分还是古典的，但技术神性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光明王》中那存贮着萨姆意识的金色祥云就是一个例子，而这部小说本身，正是建筑在幻想文学两个国度交界处的一部宏伟的经典。

第24集·《小木屋中的星空——〈开阔的前庭〉后记》

　　【小木屋中的星空——《开阔的前庭》后记】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1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科幻小说的精神核心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从小世界到大世界，但到的方式有所不同，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像英雄那样飞过去，像凡人那样撞进去。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科幻小说两种不同的视角。

　　像英雄那样从小世界飞到大世界，是科幻小说的科学家或探索者视角。这是最传统的视角，主要体现在科幻小说黄金时代或更早些的作品中。那是科幻小说的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时代，对未知和科学奇迹的向往成为科幻文学的主旋律。在那些作品中，主人公大都是科学家和探索者，他们到大世界的征程有两大特点：一是他们知道大世界的存在，二是他们想去。现实的小世界虽然是这些人的出生地和出发港，但他们从娘胎里一出来就对小世界的平淡乏味充满了失望，他们无视周围的凡尘，只把渴望的目光投向星空。他们向大世界的探险大多没有功利色彩，想去，就去了，而且他们有那个条件：在那个时代的科幻小说中，常常出现一个独来独往的科学家，他（她）在自己隐居的偏野之地却拥有看上去要上百亿投资才能建起来的研究基地，只要这些博士教授们能把读者带到大世界中去，他们哪来那么多钱是没人追究的。其实，上世纪六十年代未的阿波罗登月就是这种科幻之梦在现实中最生动的体现。虽然对于肯尼迪这样的政客来说，这事儿全无浪漫可言，与造几千枚导弹或几百架轰炸机没有区别，但对头脑单纯民众来说，阿姆斯特朗就是从小世界飞向大世界的科幻英雄，他和同事们带回来的那一堆不到半吨的石头显然不值阿波罗的250亿美元投资（这在当时很不少了），但他飞了，到遥远的大世界走了一小步，又回来了，这就够了。

　　阿波罗登月的第一次电视直播是空前的盛况，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科幻的了，但以后的6次直播人气急剧降低（除了阿波罗13号的逃命飞行外）。人们很快对飞到大世界和飞到那里的英雄失去了兴趣，感觉还是把频道换到美苏和谈之类的冷战新闻更实在些。而功利的政治家们看到此景，赶紧捂紧钱袋，致使阿波罗工程半途中惨淡收场。

　　飞向大世界的科幻小说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科学家离我们太远了，他们飞去的大世界固然好看，有些读者也愿意一直看下去，但那些大世界中没有活生生的人性和生活，更多的读者看多了难免失去兴趣。正如冈恩所言：现在发现，那千万光年之外的遥远太空，原来比周围的现实世界更乏味。同时，科技的发展使得黄金时代科幻小说中的许多奇迹变成了寻常之物，更加剧了这一进程。有人曾对一名科幻作家说：阿波罗登月给了你们一碗饭吃，现在看来恰恰相反。

　　于是，科幻世界中的英雄渐渐少了，代之以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这些人对自己土生土长的小世界很满意，愿意在这个宇宙间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落中渡过平淡的一生。他们一辈子坐在自己家不算开阔的庭院里，喝着啤酒抽着雪茄自得其乐，并希望子子孙孙都这样。他们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只是城里，根本不知道大世界的存在，宇宙中的群星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夜空中莫名其妙又毫无用处的亮点儿而已。但天有不测风云，大世界竟然自己找上门儿来了。传统科幻中的科学英雄们到大世界的旅程可谓惊天动地歌泣鬼神，千万光年的太空航线上漂浮着巨型飞船的累累残骸，英雄们的多少代后人还在没有尽头的航程中……但普通人进入大世界却连举手之劳都不用费，大白天见了鬼，就那么一道小门儿，走过去就是了。在科学英雄们看来，这些凡人算是逮了个天大的便宜，会令自己嫉妒得牙根痒痒，但凡人们并不领情，这对他们是一场灾难，他们站在大世界中，心中全无英雄们对宇宙之大之美的赞叹，更无继续前进的豪情，只有恐惧和茫然。他们战战兢兢地用自己初中甚至小学的数理知识和所有小世界中的世俗经验来应付大世界，如果有幸找到了些窍门儿，那么就向前一小步儿，看看能不能在从小门儿返回小世界前捞些小便宜。

　　这种趋势顺理成章地把科幻小说带进了新浪潮时代，这时普通人也消失了，人物变得更脆弱，在完全个人感觉化的科幻世界中，敏感和神经质的主人公们甚至连小世界也无法适应了。

　　《开阔的前庭》就是一篇普通人撞进大世界的小说。

　　作者克里福德·西马克（Clfford D。Simak，1904—1988）被称作科幻文学中的田园诗人，以开创了“田园派”科幻小说而著名。但这主要是针对西马克的中后期作品而言，他的早期作品也大都是描写宏大惊人故事的“标准”科幻小说，比如获得1953年国际幻想小说奖的《城市》，是描写人类移居木星的系列故事。在短篇《有去无回》中，他设想了一种把人类的身体改造后进入木星严酷环境的技术，小说的主人公把自己和爱犬改造后降落木星，却被那个世界迷住了，乐不思蜀，不愿再返回轨道上的飞船，而他们之前的那些失踪者也都是这种情况。表面上看来，这个故事是属于由小世界进入大世界那类的，但在深层却透露出西马克后来发扬光大的“田园隐居”情结，木星轨道上那艘被技术所充斥的飞船并非西马克心中的小世界，飞船和它周围的太空对他来说是无所寄托的大世界，而木星世界则成了他的小世界：一个由灼热电离氢构成的田园，在那里他摆脱了现代技术和官僚体系，也摆脱了无依无托的太空，获得了安宁和自在，尤其是能和自己的爱犬进行心灵上的直接交流（这个情节在《开阔的前庭》中也出现了）。后来西马克似乎在外太空走累了，在科幻世界中疲惫地回到了他出生并成长的美国西部乡村。

　　关于《开阔的前庭》，我们很快发现他与西马克六年后获得雨果奖的另一部长篇《中继站》（又译《星际驿站》）有很多相似之处。《中继站》讲述一位在乡村中隐居的农夫受外星人之托管理银河系文明的一个交通中转站的故事，有着同样的美国西部田园背景，同样的一幢神秘的小屋，小屋中也同样存在着通向大世界的小门。西马克两次以相似的题材获得大奖，可见他对田园情境的钟爱和描写的成功。

　　仔细咀嚼西马克的作品，我们不难发现作者灵魂的最终归宿是田园而不是由田园通向的大世界，大世界是对田园的威胁，主人公感到悲伤和迷茫，“他回过身，环顾房间。这房间自从他记事起就没变过。屋外的变化翻天覆地，尽管如此，房间内的一切依然如故。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站在这里——壁炉已被代代相传的冬天的炉火熏得黝黑，书架上摆着有着悠久历史的大部头，安乐椅，老旧的地毯——上面一定留着所有他挚爱的人的脚印……今天是这儿还能被称为丹纳家的最后一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姓丹纳的人睡在这个屋檐下。”

　　与此同时，《开阔的前庭》中的大世界带有某种封闭性，至少在主人公的心理上是这样：正如《纳尼亚》中，当孩子们来到壁橱仙境，为自己穿了房主人的皮大衣而不安时，一个孩子辩解说：“从理论上说，我们并没有把大衣带出壁橱。”。在《开阔的前庭》中，主人公面对自己小屋中突然出现的大世界，居然起了独自占有它的念头，这是田园人的思维方式，是主人公为了保卫自己的小世界和小生活而做出的本能努力。他最终与外星文明打交道的方式也是田园化的，压根就没有想以飞向大世界的英雄那种“宏大”方式来处理这些事，这个老实本份又略带精明的维修匠，干这种宏大事业时所依靠的也是一些同他一样的普通人：憨厚的佣工比斯利、维利是图的小企业主享利、小镇悍妇艾比。小说的题目和结尾的那句感叹：“多么开阔的前院啊，”更是彰显了田园小世界中小人物面对大世界的心态。

　　对于西马克作品的艺术成就，从科幻角度我们似乎可以这样分析：科幻的艺术魅力在于疏离感，即它所描写的世界与现实的距离。如果说科幻小说中的想象部分是天空而现实部分是大地的话，产生这种距离的最传统方法是把天空撑得更高些，即描写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更加遥远的世界，但如果想象世界与现实距离太远，则可能令读者难以把握；于是有了另一种产生距离的办法：把读者带到地下去，即把科幻的背景设定在古代世界，企图通过科学出现前的愚昧世界与未来超技术时代的反差来产生疏离感，但这时也有个问题：古代世界与现实也有巨大的距离，小说中我们熟悉的现实消失了，想象因而失去了依托。西马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在超技术世界与现实之间省略了一段，他省略的正是现代科技世界。在《中继站》和《开阔的前庭》中，他省略了上世纪中叶的城市文明，《开阔的前庭》那个代表这种文明的上校和联合国代表像外来人似的一闪而过，只是两个无性格的符号，后者连名字都没有出现，外部社会对小屋中出现的大世界的关心和规划都显得无关紧要。西马克把田园放到了幻想的天空下，与古代世界相比我们更熟悉她，与现代世界相比她更“去科技化”，与幻想中的超世界相比，它拉开的距离要比现代世界更大。西马克的田园是一块涂画科学幻想最光洁的画布，是一根把幻想的风筝系在大地上的线。

　　笔者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好的科幻小说，就是能使读者有一天在下夜班的路上仰望星空的那种；而西马克的田园科幻，把星空带进了我们的厨房和地下室。

　　2006．10．26

第25集·《太空中的西部世界——〈外星稽查行动〉后记》

　　【太空中的西部世界—《外星稽查行动》后记】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2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众所周知，科幻是面向未来的文学，但当我们仔细研读众多的科幻作品，拂去其中那五光十色的技术幻影，从它们最基础的世界设定来揣摸作者的心境，竟发现科幻是很怀旧的，其程度比起主流文学有过之而无不及，前者描写的至少是现实生活，而后者的世界，在相当多的作品虽声称是星际中的未来，实质却是地球上遥远的或不太遥远的过去。《基地》的社会结构甚至生活方式都是罗马帝国的翻版，《沙丘》则把我们带到了中东沙漠上的封建王朝，科幻小说中那些在太空远航的宇宙飞船，相当部分是用超级技术制造却拥有古老精神内核的玩艺儿，更像是大航海时代的帆船。科幻作家们设定这样的世界背景，可能是想让读者的想象力有一个坚实的平台，这样的平台是被传统文学千锤百炼的，能被大众的想象力很好地把握和欣赏，与像《2001》、《站立桑给巴尔》和《重力使命》这类打造全新世界的作品相比，读者在其中更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外星稽查行动》（原名《探险队》）的世界我们显然不陌生，不管“劳伦二号”星球有多么遥远，我们实际上是回到了未开发的美国西部，沙漠与低矮植被相间的广阔原野、在原野上空兀显现的陡峭岩山，酷日、热风，空间站代替了农场，史非克代替了印第安人，孤独的拓荒者，险象环生的远足和枪战……该有的都有了。休汉斯是一个典型的德克萨斯牛仔，我们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身着磨旧的鹿皮短夹克，胯上吊着左轮的酷样儿；而罗恩则是一名来自东部大城市的西装革履的绅士，坐着颠簸的驿车（飞船）来到这个他极不适应的蛮荒之地。小说略去了外星的异常重力和人类不能呼吸的大气，因而也省去了宇宙服，这是科幻小说黄金时代中星际故事常见的处理方式。

　　但做为一篇科幻小说，《外星稽查行动》表现了传统西部故事中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技术和人性的冲突，用主人公的话说，就是像人那样活着还是做机器的附庸。休汉斯是传统人性的代表，他勇敢豪爽，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在他的生活中有熊有鹰，充满了传统的浪漫；他的探险方式也很传统，没有直升飞机或反重力飞行器，只用两条腿。而罗恩则是现代政府人的标本，克板而忠于职守，十分理性，甚至可以从他身上模糊地看到一些机器人的特征。小说中传统的人性显然是胜利者，罗恩的技术理性最后被融化于其中。

　　但仔细推敲后发现，这种理念在逻辑上并不是十分严格。首先，休汉斯得以踏足外星，本身就是技术和理性的结果。同时，在那个外星的西部世界他也无法拒绝技术，用传统牛仔的柯尔特左轮枪显然不敌史非克们，他和同伴需要使用更先进的武器：能发射爆炸子弹和光束的高技术枪械，最后还要动用更大规模的技术装备来摧毁史非克的群体和繁殖地，离开了这些理性和技术的产物，主人公和他的熊们在异星世界不可能生存，而这些东西与机器人相比，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而已，所以，休汉斯对机器人能力的质疑也是站不住脚的。开拓星际世界需要的正是理性的组织和技术的进步，而不是西部开发时英雄们的单打独斗（真实的美国西部开发也并非如此。）但做为科幻小说，避免人类传统的浪漫被技术和宇宙奇景淹没，也是其文学使命之一。

　　《外星稽查行动》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的作品，作者穆瑞·雷因斯特（威廉·菲次杰拉德·詹金斯的笔名）中国读者不是太熟悉，但他的作品对后来科幻小说的发展有着很深刻的影响。那时，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同时也标志着科幻文学中技术崇拜的终结，作家对技术的态度由向往变成质疑，在《外星稽查行动》中，这种质疑还是很温和的，但在科幻文学后来的发展中，这种趋势不断加速，以至发展到今天这样登峰造极的地步。而技术在科幻中也完成了从天使向魔鬼的蜕变。随着时代的发展，科幻小说的背景世界越来越与传统文学拉开了距离，越来越科幻了，主人公们不穿宇宙服在外星世界骑熊飞奔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但我们注意到，科幻的怀旧以另一种形式继续着，那就是对技术的怀疑甚至妖魔化，想象中的未来的黑暗往往是与对过去的怀恋相伴随的。

　　上一期的《宽阔的庭院》与这篇基本上是同一时期的作品，前者的去英雄化和后者的人性关注，显示着科幻小说由传奇向文学的演化，这种趋势对科幻文学是福是祸，一时还难以说清。

　　冈恩给科幻小说下的定义是：科幻小说是反映变化的文学；科幻小说唤起了人们关注变化所产生的影响和人类对变化所做出的反应，并预见未来发展的方向。由此看来，科幻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人类对变化的担忧和恐惧，科幻小说中的这种怀旧情结，这种在遥远的异世界坚持传统人性和浪漫英雄主义的执着，也许正是这种担忧和恐惧的生动表现。

　　也许，我们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人类真正的外星殖民，最现实的目标是月球和火星，那将完全是另一种意境的探险，与这篇小说中的描写肯定有天壤之别，探险者不可能把西部的浪漫带过去，他们所面对的环境，比“劳伦二号”星球要严酷百倍，像本文主人公那样的穿着暴露在月球或火星表面，会比在史菲克的攻击下死得更快。这时，《外星稽查行动》中推崇的勇敢和人性将显得软弱无力，不管他们是否愿意，探险者们所能依靠的只有理性和技术。同时，所谓人性也是在不断演化的，在上古的武士们看来，西部牛仔的左轮手枪也是违反人性的，它终结了利剑和长矛的荣耀。所以，与技术溶为一体的人性不但是可能的，也是文明的进化所必须的。

第26集·《文明的返祖——〈最后的城堡〉评论》

　　【文明的返祖——《最后的城堡》评论】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3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随着人类文明向外部世界的扩张，文明本身的形态会发生什么样的演化，这是科幻小说永远的主题之一。在这篇小说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返祖的文明。

　　在《最后的城堡》中，从星际重返地球的人类龟缩在一个个封闭的城堡里，与地球的原野完全隔绝。城堡中的人类均拥有贵族身份，城堡由一群技术熟练的外星奴隶维持运转，人类贵族们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舒适生活，他们中的许多人虽自奉为知识渊博的学者，但四肢不勤，不懂任何具体的技术操作，并对体力和技术劳动极端鄙视。他们礼仪繁锁，生活荒淫糜烂，屯集宝藏，篡养外星玩物，频繁地举行各种名目的奢华庆典。在精神上，贵族们严守着自己陈腐的尊严，在大难临头时仍故作镇静，不愿意做出一点点被认为降低自己身份的事。城堡世界中除人类贵族外还有三种外星种族：技术熟练维持着城堡运转的美克族，敦厚老实的体力劳动者帕农人，以及被养做玩物的一种被称作精灵的精致的外星生物。但在人类贵族的眼中，这些种族是没有任何人权可言的，以至于连认真地同叛乱的美克人做战对他们都是一种耻辱。

　　虽然也有像桑顿和克拉霍恩这样能够审时度势的现实主义者，但整个城堡世界散发出一股中世纪的霉味，这确实是一个我们很熟悉的世界：法国大革命前旧欧洲的封建贵族世界。

　　也许，杰克·范斯只是想把这样的世界设定做为一个能使读者比较容易融入的想象力平台（如笔者在上期后记中所述），但当作品已为读者所有时，我们可以想得更多些。在未来人类向外部宇宙的扩张中，这种文明的返祖是否有一定的可能性呢，这其中又有多少社会学和历史的逻辑呢？

　　首先，纵值观历史，这种扩张中的文明的返祖现象确实出现过。当法国大革命接近百年，民主和人权思想在欧洲已经深入人心的时候，扩张到北美的欧洲文明仍在广大的地区维持着奴隶制。后来的美国西部大开发也发生了许多文明返祖的事，欧洲人文的和煦阳光是照不到印第安人身上的。

　　未来，当人类大规模进入星际时，将会面临前所未有和难以想象的自然环境，这些环境或者超级严酷，或者超级舒适（在发现拥有巨量资源的新世界时），这时，人类社会返祖的可能尾巴会长出来，已被摈弃的被认为是陈腐和丑恶的东西可能会复活，已经消失的某些社会形态有可能重现。

　　首先考虑严酷的环境。未来的星际殖民地可能是一个个扣在玻璃罩下的自给自足的生态球，那里的物质生活一定十分匮乏，必须实行严格的配给制。同时，要使得这样一个脆弱的生态系统维持下去，所有社会公民必须面临严格的法律和纪律的约束。在这种环境中，地球上的民主社会恐怕难以存在。谈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提到另一部雨果奖小说《冷酷的方程式》，它所提出的“让一个人死还是两个人一起死”的选择，很深刻地揭示了在宇宙极端环境下现代社会道德准则的脆弱。这样的选择在地球世界很罕见，在严酷的太空中却可能是常事，在一个面临重大危机的星际殖民地中，这种选择的人数可能扩大成百上千万倍，而这时，不论最后的选择是哪一种，对这个文明来说都是返祖行为。

　　再看另一种情况：人类可能找到这样一个世界，所有的资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也很容易征服，以他们的技术才能和勤劳为人类服务。这时，人类殖民者极有可能变成外星的八旗子弟，坠入庸懒奢糜的泥潭中不可自拔。这就是《最后的城堡》中描写的背景。

　　与外星文明的相遇可能是人类文明返祖现象最大的诱因，与外星人照面之日，便是人类社会返祖之时。

　　在地球上，现在终于有人提出要给灵长目动物人权了，但目前看来也只是说说而已；至于给昆虫和植物人权，则只能被当做笑话，真做起来则要面临着伦理和生存逻辑上不可逾越的深渊。但我们将要面对的外星文明在生物学和文化上与我们的差异，可能比我们与昆虫和植物的差异大的多，与他们同建和谐社会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至少以人类文明的演化方式看几乎是不可能的，生物学和文化上的差异是一堵难以逾越的墙。也许，在宇宙的其它地方存在着可以相互间水乳交融的不同文明，但如果真有一张银河系统一文明的大拼图的话，那人类文明这块七巧板可能放到哪儿都不合适。

　　当人类星际殖民者面临比自己强大的外星文明时，生存下去的选择可能就是返祖到奴隶。可能遇到一群如外祖母般慈祥的奴隶主，但如果高等文明不能把技术平等地传给人类，而使人类永远处于一个技术原始状态的种族地位时，不管被照顾的多么好，我们仍然是奴隶。而当仔细考察人类历史后，很难相信真有高等文明愿意使人类在技术上进化到与他们平等。

　　当人类遇到比自己落后的文明时，最可能的选择是返祖到奴隶主，如《最后的城堡》中所描述的。这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生存的考虑，因为再落后的文明，也可能有优于人类之处，这种优势可能是生物学上的，也可能是社会学上的，美克人用大脑间的电波通讯建立起的一体化思维模式就是一个例子，任何文明都可能在接受到高等文明的技术提示后快速成长起来，所以人类不太可能冒险把技术传递给落后的文明，而对于人类来说，当个慈祥的奴隶主都很难了。

　　文明扩张的这幅图景可能很阴暗，但不幸的是，从人类历史的进程来看，这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图景。在对历史进行多元化思考的今天，对文明扩张中的返祖现象，已经很难用正义与邪恶这类简单的标准来评判。电视片《大国崛起》只关注文明演进的过程和内在动力，而小心地避免对这种进程进行道德评判，如在介绍美国西部开发时，对印第安人的遭遇几乎只字不提，这无疑是个很聪明的作法。

　　《最后的城堡》中还表现了另一个很有意思的思想：科与技的分离。在小说的世界里，科学与技术显然是完全分离的，贵族们都是满腹经纶的学者，却同时也是完全的技术盲，不得不向那些地位低下的美克人奴隶请教飞船的组装和维修技术。而处于社会最低层的美克人却庞断了社会的技术领域。现实中，目前还看不到科学与技术分离的可能性，但随着两者的发展，也许真的有一天，技术切断了与科学的相联的脐带，两者渐行渐远，最终变得毫无关系。技术成为一个独自进化的系统，而科学则成为某种与现实毫无关系的东西。目前的弦论和纯数学，已经隐现出这种趋势。如果说科学与技术的分离还只是幻想的话，那美克人式的低层技术阶级则在现实中已现倪端：在西方发达国家中，本国青少年对于工科的兴趣越来越小，不得不依靠从第三世界国家大量输入技术人才来维持本国工业对工程师的需要，这些输入的技术劳力大多数社会地位并不高，硅谷的一些教堂中，每天晚上都睡满了失业的印度软件工程师。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有可能出现一个笼断了大部分技术，但处于社会下层的全新阶层，我们不妨称之为技术无产阶级。与传统的无产阶级相比，技术无产阶级更有力量，如果他们提出改变社会的要求并付之于行动时，谁知道《最后的城堡》中的恶梦会不会变为现实。

　　在文学表现方面，《最后的城堡》也有很多值得称赞之处。小说在三万多字的篇幅里描述了一段远未来的史诗，展现了宏伟的“历史”画卷。虽然述事很密集，但又不乏细致生动的细节描写。在结构和节奏上平稳流畅，张驰得当。小说的另一特点是：除了生动的人物形象外，还对多达七个不同的社会和种族进行了生动的描写，他们是：城堡中的人类、美克人、帕农人、宠物精灵和大鸟，城堡外的救赎派和地球原住民诺马人。这形形色色的种族和社会出现在一个宏大的“历史”舞台上，使小说具有了丰富的色彩和立体感。在科幻文学中，不同的种族是可以以一个文学形象出现的，这在《最后的城堡》中得到了最好的体现。

　　2006．12．29

第27集·《科学的淡出——〈赌一把〉评论》

　　【科学的淡出——《赌一把》评论】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4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这是一篇美妙的小说，但同时也得承认，它还是一篇让做科幻评论的人很头疼的东西。当主人公探头伏视那张神秘莫测的赌桌时，我们都期望它真像他所猜测的那样，是一个贯穿地球的洞，甚至希望它是《2001》中由黑石碑转化而成的那条里面都是星星的时空隧道，但最后发现，它不过是他老婆的烤炉。对这样一篇小说，国内的科幻读者首先感兴趣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它是科幻小说吗？

　　从魔幻的角度看这篇小说，一切都是很顺的，乔的老婆大施魔法，这魔法复杂而精致，居然用烤炉烤出了一个赌场小世界，在这个小世界中把烤面包化为一个个外观又酷又可怕，实际上不勘一击的伪狠角色，想用他们把乔吓得跳进那个赌桌上的陷井，然后从自家小屋的炉子中钻出来，再过一段安生日子。但乔在以前显然已经对老婆的魔法略知一二，没上这个当，用野蛮的方式破了她的复杂但无力的魔法，继续着自己流浪世界的男人生活。

　　如果用科幻的眼光去看，事情就变得很麻烦了。在小说中的世界里，时空构成了一个环：烤炉à小屋à铁矿镇à赌场à赌桌à烤炉，就是烤炉这个神奇装置把时空弯成环的，它是这个环的起点和终点，赌桌和烤炉构成了一个时空蚀洞。但烤炉上的面包是如何变成赌神和骰子先生的，则用任何科学原理都无法解释，包括科幻中的那些“科学”。

　　其实，自科幻小说诞生之日起，超自然的魔法就不断在其中出没，甚至在像《基地》系列这样的科幻小说中，也有超自然力量的影子。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魔幻文学本来就是科幻文学的源头之一，前者有着深厚的文化传统，成熟的表现手法和完善的世界设定，并深深融入西方文化之中。科幻小说从中吸取营养是很自然的事。科幻文学并不是横空出世的空中楼阁，看看本刊雨果奖栏目的前三期，从《广阔的庭院》中，我们看到了科幻与现实社会生活的联系；在《外星稽查员》和《最后的城堡中》，我们看到了科幻与或近或远的历史的联系；在这篇《赌一把》中，我们又看到了科幻与传统神话和魔幻文化的联系。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纵观科幻小说的发展历程，我们会发现这就是一个科学从科幻小说中淡出的过程，是一个科幻文学逐渐失去自我，与主流文学和魔幻相融和的过程。说“融和”这个词有一种自我安慰的味道，就像说东德与西德“融和”一样，实际上，科幻文学是正在被后者吞并和同化。从本期这篇小说的获奖时间上看，至少在1968年，这种趋势已经得到了科幻界权威的认可。不知雨果。根斯巴克的在天之灵看到以他命名的大奖授予这样一篇作品有何感想。虽然他和坎贝尔所倡导的科技型科幻小说直到现在仍在不断地创作和发表，也拥有一定的读者，但不可否认，科学正在离开科幻，而离开科学的科幻正在迷失自己，试图通过其它途径，包括从文学方向提升科幻的努力并不成功，只是加速了这种迷失而已。科幻文学就像一枚轰鸣的火箭，上升到了相当的高度，但终于没能达到逃逸速度。

　　对于科幻小说魔幻化和奇幻化的这种状况，通行的一种解释是后者在想象力上胜于前者，但这实在是一种误解。在科幻小说中，新奇的想象层出不穷，飞速进步的科学不断地为科幻的想象力注入新鲜血液，每一个新的科学进展，都给科幻中增添了无数令人震撖和着迷的新世界。但魔幻文学的想象世界自古以来变化不多，其想象力经历漫长的岁月已有些失色了，现在的科幻描绘的世界与几十年前大不相同，而现在的魔幻世界与中世纪的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照此说来，魔幻能从科幻中得到的东西应该更多一些。另一种看法认为理解科幻需要一定的知识，而魔幻和奇幻则无此要求，这使得它们比科幻更容易被读者接受。但仔细想想也不是这样，与科普作品不同，成熟的科幻小说中并没有多少化不开的知识硬块，说起知识硬块，倒是凡尔纳的小说中最多，但这并没有妨碍它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流行。

　　说到科幻小说所面临的尴尬状况，可能有更深的原因，但有一点必须提到。首先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魔幻世界的一切变为现实会怎么样？如果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与我们共同生活在现代社会，甚至像在《美国众神》里那样堕入三教九流的社会底层；如果各种魔法成为第一生产力；如果魔棍成为钢笔一样的日用品，“光轮2000”飞扫帚的售价与嘉陵摩托差不多；如果你老婆用微波炉加面团就能烤出《赌一把》中的那个超酷的赌场，那魔幻文学还会有现在的魅力吗？而这类事正发生的科学和技术身上，昔日科幻中的奇迹正在一件件变为现实，就拿你口袋中小小的手机来说，它的法力绝不次于魔幻中相应的玩艺儿，但它一旦进入了你的口袋，神奇感就全无了，连《三峡好人》中的农民工都能随时掏出个那玩艺摆弄，还有什么神奇可言呢。我们再看看《赌一把》获奖的年份：1968年。这一年，登月工程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在圣诞节，阿波罗8号绕月飞行了20圈，但没有着陆就返航，全世界都翘首以盼那人类最终踏足月面的伟大时刻，而这时，获得世界科幻最高奖的却是这样一篇魔幻式科幻。当然，在这一年也有一部叫《COUNT DOWN》的登月题材的科幻影片上映，描写宇航员在月球上为期一年的探险，这是地地道道的硬科幻，技术描写严谨详实，情节也充满现实感，但很快被忘掉了，因为这幻想中的登月远不如即将真实发生的更有吸引力。新世纪中国的载人航天对国内的科幻也没有多少影响。科幻文学的神奇感和吸引力就是这样一点点被催生她的科学和技术夺走了，科幻的推崇者们津津乐道于科幻中预言的实现，熟不知，这正是向科幻的坟墓上填的一锹锹土，科幻，成也科学败也科学。所以只能从魔幻中借来疏离感和神奇，科学和技术所发生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魔幻身上，那些永远不可能变为现实的云中月水中花，正是我们在幻想文学中追寻的东西。

　　打住吧，也许想的太多了。小说嘛，好看就行，而《赌一把》真的是一篇好看的小说，它的细节描写生动而精致，在不长的篇幅里创造了数个生动凸显的形象。那黑暗肃杀的夜幕中，那烟雾缭绕杀气迷漫的赌场里，却隐藏着一个温馨的谜底。其实，揭开小说那层幻想的面纱，我们发现它其实是在讲述每天都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至少是发生在已婚男人身边的事，只是这些事在幻想的镜子中变形了。对于乔的老婆为把他留在家中而施展的吓人但不致命的魔法，男同胞们都太熟悉了。男人都有着乔那样远游和冒险的基因，之所以把家称为港湾，言下之意是大部分时间要在海上，所以男人们对老婆的那些魔法都有些厌烦，有些人也会像乔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去打碎它。当然，男人们最终都是要回家的，但我们更愿意选择乔在小说最后选择的那条更长的路走回去。

　　2007．01．16于娘子关

第28集·《机器的征途和人的复活——〈悲剧之歌〉评论》

　　【机器的征途和人的复活——《悲剧之歌》评论】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5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这篇小说让人不由想起了另一名部科幻名著《大机器停转之时》，由于本文是后来的作品，所表现的思想也更丰富更深刻一些。这篇小说涉及两个主题：人对机器的依赖并被其统治，人的复活。

　　人类对机器的依赖出人意料地早，可能从旧石器时代就开始了。粗糙的石斧从本质上说也是一种机器，当它在山洞中被制造出来之日，也就是人类对机器开始依赖之时。我们的祖先一旦拥有了石斧，就不可能再把它抛弃，否则，在另一些拥有石斧的敌对部落面前，他们将处于劣势。从旧石器时代的石斧跃进到二十一世纪的电脑，人类对机器的依赖，已从石器时代的男子汉们对工具和武器的依赖，进化（？）为婴儿对奶瓶的依赖，不信就想想一个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停电一个月的情形。

　　人与机器的关系对于科幻小说，就如同爱情对于主流文学，是永恒的主题。在可以想见的未来，人与机器的关系不外乎以下三种走向。

　　其一：机器发生异化，毁灭人类，或给人类文明以重创，使其沦落为地球上一种无足轻重的存在。这是最恐怖的一种可能，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对机器而言，却是最容易做到的。我们习惯性地认为，毁灭人类的机器必然是最高档次的，必须拥有雅典娜的智慧和宙斯的神力，其实不然。我们可以把生命世界发生的事做为参考：地球上对人类最具攻击力的其他生命是什么？不是孔武有力的狮子老虎，也不是智慧仅次于人的海豚和大猩猩，而是简陋的昆虫和微生物。昆虫真的谈不上高级，虫子们的那几乎称不上大脑的大脑只是一小堆神经结而已，与灵长目相比没有什么智力可言，连骨头都长在外面……而比虫子对人类更具威胁的是微生物，它们更低级了，连虫子的本能都没有，只是一些具有固定操作程序的小机器而已。它们所具有的优势是强大的繁殖能力。同样，威胁人类生存的机器所需具备的最关键的能力不是智能，而是复制和自我修复能力，同时有着自我复制的欲望（或说指令）。目前已经想象出一种叫灰质的纳米微机器，能够用周围的自然材料不断地复制自己，其数量以指数增长，很快地球表面将全部被这种灰质所覆盖。自我复制的机器与昆虫和细菌这类顽强繁殖的生命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不同点：生命世界是一个相互依存的生态圈，把其它生命斩尽杀绝也就意味着自身的灭亡。其实，杀死当时三分之一人口的欧洲鼠疫菌是很失败的细菌，寄主的死亡也使细菌自身失去了存在的载体，真正成功的细菌是我们胃中和大肠中的那些与寄主共存互利的快乐的小家伙们。但机器没有这个顾忌，它们的生态圈与我们炭基生命完成不同，现在需要的只是我们对它们的维护和复制，一旦这两样事可以自己做了，它们就可以自己完全占有这个世界，人类和其它生命对已经独立的机器而言是完全不需要的。

　　自我复制的机器目前已有雏形，虽然只是几个现成的小方块的自我组合，但最后进化成上述的恐怖玩艺儿已经没有理论上的障碍。

　　第二种可能：机器统治人类。对机器而言这是最难的，首先，机器统治者要拥有以上的自我修复和复制的能力，事事求人是谈不上统治的。接下来就更难了，人类社会是一个极其错综复杂稀奇古怪的系统，要维持其正常运转，雅典娜的智慧都不够。即使是最极权的统治也很不容易，《悲剧之歌》中的SUM就为此绞尽CPU，除了维持大城市的运转，派使者体察民情，还得拿出复活这根胡罗卜来诱惑人类。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种机器统治一旦建立起来，人类要想推翻它也是极难的，这与人类自己曾有过的暴政完成不同，机器将以人类所无法企及的动力和反应速度掌控一切。《悲剧之歌》主人公用歌谣和竖琴发起的革命结果并不乐观，他自己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对于一个技术依赖型社会，大机器停转的后果是致命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摧毁SUM和它所代表的一切，之后的冬季，一切将恢复到原始状态。”

　　对于以上两种趋势我们应达观对待，机器还要造下去，而且要越造越精致，这个进程不可能停止，即使不谈生存的需要，人类对超级机器的迷恋也超过了对它们的恐惧。但有些事情也到了该考虑的时候了，我们要开始对机器多个心眼儿，软件要留下后门，把格式化、低级格式化和停机的权限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要保证当恶梦变为现实时有几句咒语可念。这个任务现在看来是举手之劳，但随着机器的智能以摩尔定律的步伐进化，会变得越来越难的。

　　但更难的是另一件事：机器是谁？我们的创造物，人类本不应该把它们当外“人”的，如果真的有一天机器在包括科学、哲学、文学艺术等等的几乎所有领域超越了人类，建立了一个更高层次的全新文明，这应该是人类的骄傲，从某种意义上，机器文明是人类文明的延续和升华，到那时，我们只是进化之蛹退下的薄壳，应该平静地接受现实。虽然科学早已把人类从万物之灵的位置上拉了下来，但以上的观点仍属大逆不道，接受吸尘器成为你家户主的现实，要经受的可不是一般的痛。

　　以上两种前景无疑是黑暗的，但却存在着第三种光明的前景：人机融合。

　　同对机器的依赖一样，人机融合也很早就开始了，人们一直尝试着用机器来取代自己伤残的器官，从北欧海盗断手上的铁勾子，到现在人们的假牙和隐形眼镜。现在，取代人类器官的机器开始有了动力和智能，比如人造心脏和智能假肢。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用不了多少想象力就可以知道，人类的几乎所有器官都可能被机器所取代。这种农村包围城市的进程将发展到一个关键点，这时人类除大脑外全部是机器，而对人类大脑的最后攻坚战将引发《悲剧之歌》中的另一个主题：人的复活和永生。

　　后复活是人类最大的愿望之一，几乎所有的宗教对这种愿望都有反映，基督教中的天堂地狱和佛教中的轮回，都是复活的表现形式。《悲剧之歌》也因此带上了浓重的宗教色彩。对SUM中那段不能回头的路程我们在《圣经》中就已经熟悉，只不过后者是对罪孽淫乱之城索多玛的毁灭，前者是爱人的复活。我们想复活的是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有时甚至可能是自己最恨的人（鞭尸的午子胥对复活楚王一定是很乐意的。）《悲剧之歌》中的主人公属于那种对一个女性的爱强烈和深沉到偏执的男人，让人想起《呼啸山庄》中的希克厉。他迫不及待地对SUM许诺，如果使爱人复活，他终生为它效劳，到人间为它大唱赞歌，“我会让你变成一个人人敬仰的神。”但当事情办砸了，爱人的复活成为不可能，他就疯狂地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这也使他的革命多少带有些公报私仇的虚伪。

　　技术的发展确实给人类的复活和永生（这基本上是同一件事）带来了希望，其中的关键技术就是大脑中信息的提取，如果一个人大脑中的所有信息（注意不只是记忆）能够被完整提取并数字化，那么《悲剧之歌》中的复活将变为现实。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确认这样一个观点：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和思维方式就是他的自我。所以，在人类复活真正实现的过程中，肯定充满了对自我认定的困惑，《悲剧之歌》主人公在SUM内部那段路程的心理状态就是这种困惑生动的体现。

　　从石斧到电脑，人类只用了二百五十万年左右的时间，这段时间确实不长，地球生命已经存在了三十亿年，恐龙也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几千万年，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表明人类之前有谁造出过机器，哪怕是像石斧那样最简单的。机器的进化速度是疯狂的，比人类和其它地球生命的进化要快几个数量级。道金斯认为人类和其它生物不过是自私基因延续自已的工具，他具有足够的想象力，把思想也看做一种类似于基因的借助于人类大脑自我进化的玩艺儿，他称其为谜米（MEME，也有译成觅母的）却不知为什么没有提到机器。是否存在一种更诡异的可能：基因和人类以及谜米都是不过是螳螂和蝉，真正的黄雀是机器？！

　　在今后二百五十万年中，机器的征途是什么样子，无疑是科幻小说中一个最迷人的主题。

第29集·《纳须祢于芥子——从〈死鸟〉看科幻的宗教感情和宏大叙事》

　　【纳须祢于芥子——从《死鸟》看科幻的宗教感情和宏大叙事】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6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颠覆《圣经》，似乎是西方文学很喜欢的一个题材。《达芬奇密码》在这方面引起了一些风波，但比起之前的一些作品，它对《圣经》的戏说还算是比较温和的，之前，在多部小说和电影中，犹大是圣人，耶酥是叛徒，圣母则成了荡妇……西方科幻在这方面也有建树，这一类型中比较有名的科幻小说是《瞧这个人》（国内译名《走进灵光》），描写一个时间旅行者代替耶酥受难的故事。这篇《死鸟》也是一篇颠覆《圣经》的科幻小说，而且，与其它类似的作品不同，它从旧约的开头就颠覆了，那是《圣经》最本源的东西。在小说中，伊甸园中的蛇成了普罗米修斯式的圣人，为人类带来智慧和火种，地狱是亚当安全宁静的庇护所，上帝则成了一个疯老头……类似的颠覆，在小说中还可以按图索骥地找出很多。为此，作者不惜在不长的篇幅中大段引用《圣经》原文，还在最后几乎一字不差地抄录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前言第二节，只是最后加上了上帝死了的宣言。

　　但《死鸟》所带给我们的，绝不仅仅是被改写的《圣经》，它站在一个比《圣经》更高的视角，为我们描述了一幅地球未日的宏大场景，充满了残酷的美。科幻作者往往用上帝的眼晴看世界，而在《死鸟》中，这种视角比上帝还高，上帝不再处于至高无上的位置，而只是其中的一个疯狂的角色。在这样一个视角下，地球变得很小，只是宇宙中其他文明种族构建的许多世界之一，可以在仲裁中被放弃，也可以交给一个发狂的上帝成为它的玩物，并最终被毁灭。文中对地球的拟人化（这在小说中可能只是一种象征或寓言式描述，没有上升到盖亚假说这样的高度），把对宠物和对母亲感情的细微描写与对整个地球世界的感觉相类比，都使地球变小了，以至于最后被死鸟的翅膀所覆盖。

　　小说的主人公在地心沉睡几十万年，重新回到世界，走过艰难的路程在山颠与发疯的上帝对决，最后的目的，却是以安乐死结束地球的痛苦。如果以人类的低视角来看，《死鸟》讲述的是一个终极悲剧，是绝望中的绝望，当地球的丧钟响起时，对于人类来说，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但从《死鸟》的科幻高视角来看，这种悲剧不是终极的，它的绝望色彩也大大减轻，在宇宙的大文明中，地球只是无数生命世界中的一个，当死鸟向宇宙发出她死亡的信息时，在那遥远的星海中，更多的生命世界可能正在诞生。

　　这样宗教色彩浓厚的科幻小说，国内读者读起来可能隔着一层东西，除了对基督教文化的隔阂外，还有一个原因，缺少宗教感情。在中华文化史上，宗教和科学一样，从来没有占据过强势地位，中华文化的神殿一直是空寂的。不错，现在大大小小的庙里香火都很旺，但没有多少真正的宗教感情在其中，中国民众对宗教执一种很实用的态度，拜一个神不见效果就换一个，各种神和上帝在这里也面临着市场竟争，在这种喧闹的香火中，是谈不上真正的宗教感情的。

　　宗教与科学有着复杂关系，并非我们通常认为的水火不相容，现代自然科学之所以诞生在西方，可能同西方文化中浓厚的宗教感情有关，而科学发展所催生的科幻文学，自然也与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世界上第一篇科幻小说就直接触及到基督教文化最敏感的造人问题。后来科幻小说中表现的对浩瀚宇宙的敬畏和向往，对宇宙终极奥秘的追问，在精神上与宗教中对造物主的崇敬、对灵魂净化和救赎的渴望十分相似，以至于库布里克称他的被国内科幻人奉为经典之最的《2001》为宗教电影。还有目前科幻文学中广泛涉及的生命科学带来的道德危机，其背景也是建立在基督教文化之上。

　　科幻在国内的不景气，通常被归谘于科学氛围的淡薄，但宗教感情的缺失可能也是一个还没有被评论者注意到，但更加深刻的因素。一个对大自然丝毫没有敬畏感的人，大概很难对科幻产生兴趣。

　　但即使完全抛开与《圣经》和宗教的联系，《死鸟》仍然是一篇充满震撖的作品，这种震撖来自于它的宏大叙事。一种文学形式之所以能够存在，就在于它有着其它形式无法替代的地方，对科幻文学而言，其宏大叙事的表现手法是现实主义文学无法替代的。对于后者而言，叙事在宏观层次上是有一个上限的，假如有这样一篇这样的短篇小说，要在一万字之内描写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整个历史框架，这样的文章当然能写出来，但肯定不是小说了。科幻小说则不同，它的历史背景可以自己创造，而这种创造本身也属于科幻文学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就是科幻文学最大的魅力之一，它使得科幻小说有可能在很小的文字空间中容纳巨大的时空跨度，创造一种在其它文学形式中无法出现的宏伟。不到两万字的《死鸟》生动地描述了地球的最后岁月，而且是站在一个宇宙的高度来描写。像这种纳须祢于芥子，在极短的篇幅中描写整个世界甚至宇宙的科幻小说还有许多，如《最后的问题》，《引力深井》，《取消》（《UNDO》）等等，这类科幻短中篇是最能彰显科幻特色的文体，具有独特的魅力。

　　这种“微史诗”型的科幻作品要想取得成功，关键在于不能让宏大淹没了细节，在这一点上，《死鸟》取得了不俗的成就。小说有两条主线，一条是主人公的尘世生活，另一条是在更宏观的层次上主人公和地球的命运。两条线索一条充满鲜活的细节，一条则凸现末日宏大的惨烈和恐怖，相互映衬，最终在精神上融为一体。

　　最后，死鸟是什么？一种巨大的象征，是毁灭与创造、希望与绝望和死亡与新生的混合体，读完这篇小说，我们可以感它那庞大的黑影就在地球上空盘旋，而它所伏视的地球在疯狂的上帝手中命悬一线的处境，也将是科幻小说永恒的主题。

　　2007．4．3

第30集·《道德的迷雾和生存的真相——〈狩猎月亮〉评论》

　　【道德的迷雾和生存的真相——《狩猎月亮》评论】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7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这是一篇让人思考的小说，我们首先惊叹的是，作者能够以如此清晰生动、毫不晦涩的描述展现一个深刻的思想主题。

　　小说从人类的视角描述了遥远异星种族间的战争，而主人公对这场战争的认识，经历了两个阶段，或说两个层次。

　　第一阶段，是传统的道德视角，让我们首先看看战争的双方。

　　奥拉尼德人：天空的种族，高贵而空灵，它们飘行于长空，过着浪漫的生活，追求快乐的精神享受，向往着远方虚无飘缈的天堂，不关心大地上的尘世。在我们眼中，这个种族有着童话般的惟美和柔弱，让人想起了威尔斯《时间机器》里的埃洛伊人，天生就是天真无邪的受害的一方。

　　德罗米德人：大地上的世俗种族，没有什么浪漫色彩，“他们除了造造工具，生生火，带带小孩，聚集而居，然后创造一些艺术啊哲学啊，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这个种族必须适应大地上严酷的自然环境，变成现实而冷酷的延续种族的机器。他们信奉暴力的宗教，热衷于血腥的猎杀，天生就是加害的一方。

　　当奥拉尼德人在森林的上方举行那甜美绚丽的爱情聚会时，阴险残忍的德罗米德人从阴暗的林间对这些高贵美丽的生灵发动突然袭击，进行野蛮的杀戮，最后竟像野兽般吞食奥拉尼德人的尸体。（原文中德罗米德人就被奥拉尼德人称为BEAST，而后者称自己为HUMAN或PEPOLE）。其实这原本就不能称做一场战争，只是德罗米德人进行的一场血腥屠杀，而他们犯下这种罪行的理由也愚昧可笑：一方面，他们把自己生育能力的问题无端地归结为奥拉尼德人，这不由让人想起电影《奇爱博士》中的那名核基地军官，自己的性功能出了问题，却杜撰了一个苏联人向美国大都市自来水系统中放毒的惊天大阴谋。德罗米德人依据自己的信仰，抱怨奥拉尼德人不就地土葬，更是毫无公理可言。其实他们真实的目的是想靠吃奥拉尼德人来增强自己的生育能力。

　　于是，道德的判断就一目了然：奥拉尼德人是正义的一方，德罗米德人邪恶的一方，这场战争是德罗米德人因自己的宗教和种族利益而发起的非正义战争。杰妮卡就是这么判断的，为什么波尔让女人做出这种判断耐人寻味，也许女性是以感性为主，在道德判断中更容易受到对象美感特征的影响（这种美不只是外在的，也包括内在的。）但做为男人的休，虽然站在奥拉尼德人一方，对这个种族的辩护却是软弱无力的，远没有杰妮卡的指控中那一字千均的道德力度：“……你的那些朋友的想法才是荒谬的，他们竟然认为要攻击一些无辜的生灵并吃掉他们是可行的……”

　　第二阶段，是对这场战争基于科学的判断。我们吃惊地发现，一切的根源竟都在金属元素锰上！战争的本质不是宗教的，而是生态的。

　　首先，奥拉尼德人不再是无辜的天使，他们寻找天堂的远去给两个种族所在的世界带来了致命的生态失衡。

　　然后，德罗米德人也不再是单纯的嗜血暴徒，他们看似野蛮变态的行为其实是种族生存的惟一选择，尽管这深层的原因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注意惟一这个词，如果某种选择，不管其多么邪恶，对生存而言是惟一的，这时道德虽不能退避三舍，也显得苍白无力了。

　　但奥拉尼德人仍然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们有去远方寻找天堂的权利，有信仰自由，他们这么做时没想到要加害任何人。

　　但德罗米德人在战争也仍然是非正义的，用对别的种族的屠杀和吞食来换取自己种族的生存，即使是惟一选择，在道德上也说不过去（悄悄话：真的说不过去？我们一直这么做，而且不是惟一的选择。）

　　这时，在科学判断面前，清晰的道德图景立刻变得模糊了。

　　《狩猎月亮》写于1979年，这时，冷战已经持续了近三十年，在堆积如山的核弹头下面，世界命悬一线，与这三十年的核对恃相比，现在世界的任何危机都显得微不足道。当时，冷战的双方也都意识到，在最后的全面战争中将没有胜利者，东西方阵营中，都产生了超越意识形态的对冷战更深层次的思考，这篇小说中也有这种思考的影子。

　　首先，《狩猎月亮》中的战争很像冷战中的代理人战争，交战的双方背后都有一个强权。虽然在小说中，双方的人类是做为战争的调停者出现的，但世界的政治结构却是与地球上那时的代理人战争完全相同。杰妮卡送给阿奇的刀子，让人联想到苏联送给非洲战士的AK冲锋枪和RPG火箭筒。同时，战争的深层起因在于背后的强权，正是由于人类文化的影响，奥拉尼德人才有了远方天堂的概念，这种影响最终导致了这个世界生态的失衡并引发战争。这与冷战时的情形何其相似。

　　那一时期，在遥远星际再现地球冷战的科幻小说有很多，波尔本人译介到国内的类似作品还有长篇《星际争霸》。

　　但《狩猎月亮》最大的震撖在于，如果我们用小说中的视角看已经成为历史的冷战，惊奇地发现我们的认识竟仍处于第一阶段。谈到这段核恐怖的历史，我们能说的就是这是一场由意识形态引发的东西方全球性对抗，但这么说，就相当于说奥拉尼德人和德罗米德人之间进行的是一场宗教战争一样，只停留在很浅的层次，以科学的观点追问下去，冷战中人类世界的“锰元素”是什么？只有一片模糊。进一步看，人类对自己历史上战争的认识，也大都停留在第一阶段，十字军东征也好，两次世界大战也好，我们也只能做出道德的和国家或政治集团战略层面的判断，并认为这种判断已经无比清晰，但其根源所系的“锰元素”又是什么？特别是：谁是真正带走“锰元素”的一方，我们仍然不清楚。

　　明白这点，真的很令人震惊。

　　对每个人而言，有一件最容易、最快捷、做起来最顺手最轻车熟路的事，同时也是文明人最热衷的事，那就是道德判断，虽然对同一件事的这种判断因人而异，但每个人做自己的道德判断却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本能，不需要对判断对象的深入思考，甚至不需要太多相关信息，常常只需一个场景一个声音，我们就能立刻知道谁是黑的谁是白的，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谁正义谁邪恶。

　　最恐怖的是人类社会整体对某个对象的道德判断，甚至比个人的判断更方便快捷，但时间也在给理智以力量，十几个世纪过去以后，人们会渐渐发现，当时无比清晰鲜明的道德图景，常常是覆盖在事物本质上的一层厚厚的迷雾，对于战争尤其如此。但新近的道德判断一旦做出，任何质疑仍然都是大逆不道的。

　　赞美科幻的力量，虽然现实中的很多事情，其本质仍然隐藏在道德判断的重重迷雾之下，但科幻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维实验室，在她的世界中，从《冷酷的方程式》到《狩猎月亮》，这层迷雾已被一次次揭开，现实中，我们仍不知道德面纱下事物的本质，但可以体会看到本质时的震撼。

第31集·《玻璃箱中的思考——〈沙王〉评论》

　　【玻璃箱中的思考——《沙王》评伦】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8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在今年的这个专栏中，到目前为止这可能是最好读的一篇，像一部好莱坞恐怖大片，但带给人的思考却并不少。对于笔者言，所想到的可能与作者的创作意向大相径庭，如果乔治．马丁看到这篇小文，大概也不会认同。在文学作品的欣赏中这是常有的事，精彩的描述很可能让读者从一个与作者完全不同的角度产生一些作者没有也不赞同的想法，这也应该看做作品的成就。

　　首先，我们明白作者在这篇小说中表达的思想。曾看过马克．吐温写过的一篇文章，题目是《人是低等动物》，文中说：把一只狮子和几头牛关进一个笼子，狮子咬死一头牛吃掉一半，饱了后就不会去伤害笼中其它的牛了；但在一位伯爵组织的一次狩猎中，贵族们杀死了五十多头野牛，由于当时的贮藏条件只能有一头被带回去食用，杀死其它的只是为了取乐。在地球世界中，只有人类把别种生命的致伤和死亡做为纯粹的消遣，比狩猎更骇人听闻的是让动物之间自相残杀，说骇人听闻其实不真实，我们早已习已为常：斗鸡和斗蛐蛐不都是很高雅的享受吗？笔者在小时候曾经与伙伴们一起干过一件与《沙王》中极其相似的事：用一块骨头引来两窝蚂蚁，让它们大战一场，尸横遍野，我们则从上帝的位置用放大镜津津有味地观赏，而大人们看到后，只是责备我们浪费时间不干正事。在小说《斯巴达克斯》中，起义的角斗士们用烧红的铁钎驱赶着被俘的贵族军官表演相互角斗，如果动物有一天统治世界，它们将会怎样对待人类呢？不过现在好像还没人忧虑这个。

　　《沙王》的主人公是一个集人类各种劣根性于一身的主儿，除了用各种卑鄙手段挑起沙王世界的血腥战争供自己和客人们取乐外，他还是一个极端自私狠毒的家伙，在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他人时，那种斩钉戴铁的果断令人叹服。小说的后半部分中，作者显然描述了人类因自己的劣根性而自食其果的结局。

　　但如前所述，让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个故事，跃出人类自身的视角，从沙王种族的角度，甚至从宇宙间的一个对所有生命和文明公平审视者的高度。这时，我们惊奇地发现，西蒙·科瑞斯竟是一个合格的上帝。如果他循规蹈矩地按照杰拉·沃的规则养育沙王的话，那这种小动物也只能如沃所言，变成仅能在玻璃箱子中供人玩赏的“高贵的武士”，但科瑞斯“折磨它们，让它们挨饿，把它们变成了其它的东西。”这种“其它东西”比那些“高贵的武士”拥有更强的战斗力和生存意志，它们冲出了自己被禁锢于其中的小世界，进入了广阔的大世界，增强了智力和体力，并完成了伟大的蜕变，可以想见，最终甚至有可能征服这个大世界。不管克瑞斯的目的如何，对于沙王而言，他真的是一个伟大的上帝，是他促成了这个种族的崛起，他的头像被沙王刻满世界是当之无愧的，最后新生的沙王变成他的样子，无疑是对他的成就的最高致敬。

　　几年前曾看过一个电视节目，有一位可敬的老奶奶（此人学问不一般，曾被请去陪毛泽东读古籍。），大量收养街上的流浪猫，并给这些猫都做了绝育手术。从人类的视角看她没错，可以说在做一件有益的事，城市里野猫乱窜毕竟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老奶奶反复强调她是为了猫才这么做的，她不忍心看着那么多的流浪小猫忍饥挨饿还随时可能葬身车轮。但是，对于包括猫在内的所有动物来说，它们的最高利益是什么？就是自己物种的延续，延续过程中的磨难和艰辛都是必须经历的。从科幻的眼光看，野猫是猫族摆脱人类玩物地位的一个希望，它们有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完成家猫所不可能完成的进化，使自己的种族在大自然中获得新生，当百万年后猫族统治地球世界的那一天，今天所有的苦难都将成为壮丽的史诗的一部分。不管这种希望多么渺茫，因自己的多愁善感而擅自剥夺野猫的生育权是对它们最大的伤害，这种伤害甚至比南方有些地方当街杀猫做菜要大的多。

　　从事科幻创作这么多年，不得不越来越多地站在人类之外看问题，用一种客观和科学的态度，把地球和宇宙的生命世界做为一个整体来思考，既然科幻是少有的能这么做的文学，那这种视角就不仅仅是创作理念或习惯，更应该成为一个科幻作者的责任。

　　回到《沙王》上来。小说令我们最感兴趣的是其中所描述的宗教图景，把沙王世界的宗教与人类的相比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沙王的上帝是真实的客观存在，教徒们不仅能随时看到他的全息图像和在玻璃柜子外面的真身，还能不断得到自天而降的吗啦（《圣经》中上帝为出埃及的犹太人天降的食品。）但人类各种宗教的上帝都是虚无飘渺的，从来没有人见过它们的真身，同时由于世界各大宗教几乎都反对偶像崇拜，人们连它们是什么样儿都难以想象。

　　由于以上的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沙王对真实存在的上帝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明白了他是不完美的，城堡上科瑞斯头像的变迁就是一个明证，甚至有这样的描写：“领头的沙王从他身边走过时，似乎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但沙王就是信仰着这样不完美的上帝，实现了自己种族的崛起。

　　而人类的上帝则完全不同，由于只存在于信徒的想象中，它们是无比完美的。虽然各大宗教中都有类似撒旦的邪恶力量，但上帝总是正义、公正和大慈大悲的象征。这种根深蒂固的宗教理想主义，对人类思想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很可能使人类在自己最深的潜意识中认为大自然和宇宙最终是善意的，因而在人类思想史上，从来就没有为可能出现的毁灭整个种族甚至整个世界的超级灾难做过思想理论上的准备。

　　《沙王》让我们有这样的疑问：如果人类的上帝（各种意义上的）真的存在，它真是善意的吗？看完小说，每个人都很自然地产生这样的联想：我们自己有没有可能也是沙王，是一群被某种超级力量观赏研究的小动物？太阳系甚至整个宇宙，有没有可能就是一个玻璃箱子？物理学和宇宙学研究证明，现在的宇宙基本参数只要有亿分之一的误差，地球生命和人类就不可能出现，用人择原理解释这一切，可能还不如《沙王》的图景令人信服；还有光速的限制，与其说是物理规律，倒更像是玻璃箱子的透明壁。

　　当然，上面的想法又太科幻了，但当这种科幻变为现实时，仍信仰着完美上帝的人类，能冲破玻璃箱子吗？

第32集·《君子报仇，万年不晚——〈斗篷与棍棒〉评论》

　　【君子报仇，万年不晚——《斗篷与棍棒》评论】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9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世界。在今年2月份本栏目的《外星稽查行动》中，我们看到了外星的美国西部；在3月份的《最后的城堡》中，我们看到了在遥远未来重现的封建欧洲；而在这一篇小说中，那被占领的城市灰暗压抑的场景，戒备禁严的占领军总部，为敌人工作的“意奸”，英勇的地下抵抗组织，都使我们回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欧洲沦陷区，如果把阿拉格换成纳粹德国，把里特。安换成希特勒，把拉艾弘换成凯塞林（二战时期德军在意大利的最高统帅），整个故事基本上也能讲得通。

　　被强势外力征服、统治和压迫，一直是人类挥之不去的噩梦。但《斗逢与棍棒》中描写的征服与压迫，与人类各民族在历史上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有本质的不同。

　　在大量欧美二战回忆录中，那些同时经历过欧洲和太平洋两大战场的英美军人，都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在感受上的巨大差异。在欧洲战场上，他们与敌人似乎有着更多共同的东西，有着相互理解的基础，因而双方交流起来也容易些，甚至出现了美军和德军士兵在战役间隙举行球赛联欢的事，这在太平洋战场上是绝对看不到的，对于同盟国士兵来说，在这里他们的敌人更加陌生，是一种难以理喻的异族。这种差异源于文化基础，而在更深的生物学层次上，则是由种族差异决定的。

　　在生物学上，生物分类分为界、门、纲、目、科、属、种，阶层越是往下，彼此之间特征就越相似。地球人类的种族之间在生物学上的差异相当微小，也就局限于种这一层，即使这样，这种差异也导致了人类种族之间强烈的异已感。而可能存在的外星种族与人类之间的生物学差异在门一级，如果考虑到非碳基生物的存在，这种差异甚至可能超越了界一级，他们与人类相遇时相互之间的陌生和异已感，即使在科幻小说中也是很难想象的。

　　这种生物学上的巨大差异，应该可以做为我们对外星文明进行道德判断的基础。《斗逢与棍棒》在这方面有着深刻的描写：“依照阿拉格人自己的标准，他们是绝对公平的。但是他们把人类当做‘牲畜’，牲畜的主人是不会以‘公平’的原则来衡量它们的，如果它们得病了或者具有潜在危险而成为农场的问题的话。”，“阿拉格人的性格中没有虐待狂症。如果任何一个外星人出示一点这方面的证据，他的同胞们就会把它视为一个不当的缺点并因此而杀了他。但是众所周知，如果牲畜受够了苦就会知无不言……”

　　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从道德上对这种异已感进行评判，但如果对文明的本质进行深入思考后，就会发现这种评判没有太大意义。文明的出现，是以自我意识的萌发为标志的，包括个体和种族的自我意识，而异已感正是伴随着自我意识出现的，这种感觉不是源于天生的狭隘和敌意，而是出于文明种族的一种自我保护的需要。异已感的消失意味着有差异的不同种族间的平等，而平等不是一句空话，意味着对包括技术在内的一切资源的平等交换和共享，而落后种族在得到适当的信息后，其技术水平和实力可能发生爆炸性的提升，关于这点，笔者在《最后的城堡》的评论中已有论述。设想如果老鼠有接受能力，我们真的敢把激光打洞技术甚至核技术传授给他们吗？但如果不这样，我们和老鼠间的真正平等是谈不上的，最多也只是阿拉格人与他们“牲畜”间的这种级别的平等。

　　科幻地想想，极端动物权利主义者们所设想的那个生命大同时代真的有可能到来，但在此之前必须进行相应的生物学上的准备。也许有一天，所有生命物种将开始基因层次上的交流，在基因上互相取长补短，随着这种基因的大融合，种族随之消失，所有生命间的平等则成为可能。而在此之前，不同生命种族间的平等只能是美丽的空中楼阁，平等永远无法穿越物种和种族的鸿沟。

　　所以，对外星文明道德上的美好幻想，不仅是不科学的，而且是极其危险的。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认真思考一下地球有朝一日真的被外星文明所统治，人类应该怎么办。《斗蓬与棍棒》中的抵抗组织所从事的事业肯定是没有希望的，主人公也明白这一点，他最后决定加入抵抗运动，只是出于爱情的力量，对最后的胜利是没有信心的。外星文明既然能够跨越光年的距离来到太阳系，必然拥有了远远超过人类的技术，人类与它们的技术差距，可能比驴车与航天飞机之间的差距都大。当两个种族相对抗时，它们之间的差距分为实力型差距和认知型差距，人类之间的对抗全部在实力型差距内，而人类与外星文明的差距必然是认知型的，不仅仅是没有足够的实力给敌人以有效的打击，而且根本不知道要打击的对象是什么。就借用小说中老鼠推翻狮子统治的比喻，如果老鼠一族要摧毁人类的互联网，它们只能攻击网络七层协议的最底层，即咬断网线或啃坏电路板，而对网络高层协议的结构，别说了解，连进行最基本的想象都不可能。人类在外星文明面前也只能处于这种境地。不可否认，这种低认知型的攻击有时也可能给对手造成很大的麻烦，但不可能动摇统治的基础，对于这类攻击，高技术一方能打的牌很多，以老鼠的攻击为例，人类可以用对鼠类剧毒的材料做网线的防护层，以及使机壳带电等等。

　　与外星统治者对抗，人类首先要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或至少找出自己与敌人处于同一层次的东西。我们发现，计谋是其中之一。战略和战术计谋的水平并不随技术进步而提升，现代政治家真的不比古代的谋士们狡诈多少，甚至，在技术的护佑下现代人在这方面可能变得更天真了。可以想象，外星人同样可能被欺骗。被统治下的人类要做的就是忍辱负重，努力与统治者建立一种较为和谐的关系，就像科幻小说《导盲犬》中那样，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消磨掉它们的戒心。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正视自己的牲畜和宠物地位，虚心向我们自己的牲畜和宠物学习，尽心尽力为主人服务好，讨得主人的欢心，如果真正放下到那时已经一文不值的尊严，人类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天份的。当取得主人信任后，再慢慢地了解人家的技术，有些是主人愿意教的，有些则需要自己偷偷学。当然，在做到这点前，可能还有一项很艰巨的任务，就是让主人对自己的宠物如此喜爱，以至于愿意用技术手段提升他们中一部分人的智力。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任务就是如何使人类文明的自我意识和最终目标代代相传，否则我们将变成真正的牲畜和宠物。而做到了这一点，人类的重新崛起只是时间问题。与人类文明自身平安但孤独地发展相比，外星文明的入侵和统治实际是一个天赐的机遇，它们带来的超级技术有可能大大缩短人类探索的路程。科幻小说《六个月亮的逃亡》就生动地描述了这样一个不屈的种族经过世世代代漫长而隐蔽的学习，最终摆脱高技术统治者的历程。

　　只要牢记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在宇宙的时空尺度上，君子报仇，万年不晚。

第33集·《泽拉兹尼的轮回——〈独角兽棋局〉评论》

　　【泽拉兹尼的轮回——《独角兽棋局》评论】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10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泽拉兹尼是一位游走于科幻和奇幻之间的大师，他的作品融神话与现实、宗教与科学和古代与现代于一体，创造了一个个色彩绚丽意韵深远的幻想世界，他的奇幻有着科幻的严密设定和逻辑，他的科幻则有着奇幻的浪漫和惟美，他似乎创造了一个新的居科幻于奇幻之间的幻想文学体裁，有评论家称之为科学奇幻。

　　泽拉兹泥的创作年代主要是上世纪的后三十年，在这个期间，科幻和奇幻这两个文学体裁在发展中都遇到了自己的困难。科幻文学已显示出了发展的疲态，上世纪后半叶科技的飞速发展和普及，便得之前科幻小说中的许多想象成为现实，也使得公众眼中科学技术的神奇感大大退色了，这一事实动摇了科幻文学发展的基础。而奇幻文学则缺少与时代的沟通和融和，古代和上古时代的想象元素一直沿用至今，缺少新的想象创意，其世界场景仍处于中世纪甚至更早的社会形态。在这种情况下，将新生的科幻文学与源远流长的奇幻文学相互融合，取长补短，便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偿试，在这方面，泽拉兹尼无疑是最成功的，在他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古老的幻想与现代科幻的完美融合。

　　在泽拉兹尼的作品中，我们常常看到“轮回”的影子。在《光明王》中，远未来的超级技术化的人类社会，是以古印度教的面貌出现的；在《当生命气息暂留》中，在已经纯技术化和纯机械化的世界中，几乎灭绝的人性奇迹般地复苏；在《不朽》中，长生的主人公最后得到了控制地球的机会，使轮回成为可能，他的希腊人身份和其中无所不在的对古希腊文明的描述，也暗示了轮回的实现；这种古老世界和现代技术世界间的轮回，在这篇《独角兽棋局》中表现的尤为明显。

　　《独角兽棋局》建立在一个有趣的设定上：地球上每一个现实中的物种灭绝，就相应地有一个古老神话中的物种来填补空白，以此发展下去，地球迟早要变回到古老幻想中曾经存在过的“早晨之国”。《不朽》中的一段话倒是能够阐明《独角兽棋局》的内涵：“你有没有发现，在这个星球上，在现在这个生命将终结的最后的日子里，生活与神话有趋同的倾向？……远古时代，人类在最终告别黑暗的同时，也从黑暗中为后世带来了神话、传奇，以及各种生物的记忆。如今我们又陷入了同样的黑暗。生命力越来越弱，越来越不稳定。返祖现象出现了。原始形态的生命出现了，这些原始形态的返祖生命本来只存在于模糊的种族记忆中……”

　　在这个简洁惟美的故事中，充满着各种象征。独角兽是西方传说中一种神秘的生物（其实东方传说中也有独角兽，就是麒麟）。通常被形容为是美丽的白马，额前有一螺旋角，代表高贵，纯洁和智慧，某些基督教派甚至认为独角兽是耶稣的化身。关于独角兽和人类的关系，在中世纪的神话中，它常常被林中的少女所诱惑，陷入可怕的圈套，最后被少女斩下那具有神奇解毒疗效的角。狮身鹫首怪则是一种希腊神话中的半狮半鹫的怪兽，它拥有狮子的力量和勇猛，同时拥有鹫的敏捷，据说是后来西方龙的起源。这两个古老幻想世界中的物种，与现实中似有似无的北美大脚野人一起，象征着古典的、非技术的和原始的力量，而棋局则象征着这类力量与人类所共同面对但用不同方式理解和诠释的自然规律。当这类古老的力量用自己对现实“棋局”的理解来参与到拯救人类的努力中时，轮回就不仅仅是物种上的，而且是文化和精神上的。

　　在这篇小说中，大脚野人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形象，它有着独特的文化身份。首先，它不是古老神话中的物种，它的来源比神话更遥远，大脚野人显然是原始和本能力量的象征，它粗野的形象与独角兽的优雅和高贵形成鲜明对比。但另一方，它却比独角兽离现实更近，北美野人有可能是真实的存在，同时，它虽没喝过啤酒，不知酒吧为何物，却知道自己的大脚印做模后能卖好价钱。作者引入的这样一个形象内涵何在呢？泽拉兹尼是一位创作了五十多部长篇和一百多部短篇的多产作家，译介入国内的作品只占极少一部分，其它的无缘读到，也无从全面了解作者的思想脉胳，只能妄加猜测：也许在把古老神话和现代科幻融和的过程中，作者也体会到了两者的油水不相容，期望用一个居于第三者位置的文化符号对两者进行中介和沟通？

　　做为现代技术文明的象征，《独角兽棋局》的主人公却是借助于原始大脚野人的力量与独角兽所代表古典文明相抗衡，这显示了作者对现代技术文明缺乏信心，这一点在《科魔大战》中表现的尤为明显，这是新浪潮作家们的普遍心态，也是他们与黄金时代作家在思想上的主要差别。

　　在泽拉兹尼的作品中，古老的幻想和现代科幻还以其它多种方式进行融和，在《科魔大战》中，宇宙以这样一种方式维持着平衡：每出现一个科学世界，就相应出现一个与其对立的魔法世界，这也不由让我们想起了《独角兽棋局》中现实与神话中物种的对应和更替。而在泽拉兹尼晚年的巨作《安珀》系列中，现代技术世界只是安珀众多投影中的一个。

　　在幻想文学中，奇幻和科幻各有优势，前者有着源远流长的历史源头、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成熟的表现手法，后者则是现代新的想象元素的生长点，以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做为想象的强大动力，两者在日益融和中不可避免地渐渐失去各自的美学特征，同时也日益拥有对方的优势和魅力。在这样的发展趋势下，阿来所倡导和预言的大幻想文学也许即将成为现实。

　　最后说点不是题外话的题外话，《独角兽棋局》的创作过程很有趣：编辑（大名鼎鼎的多佐伊斯）向泽拉兹尼要一篇独角兽的小说，而后者又从乔治．马丁那里得知，另一家出版社想要一篇关于国际象棋的小说，同时还有一个选集编者问他有没有以酒吧为背景的小说，于是泽拉兹尼写了《独角兽棋局》，同时卖给三家，结果销路都不错，稿费足以支付他全家的一次乘坐邮轮的海上游玩。同为科幻作者，笔者对人家在商业和科幻之间的这种游刃有余实在是敬佩有加。

第34集·《你会爱上吸尘器吗？——〈血孩子〉评论》

　　【你会爱上吸尘器吗？——《血孩子》评论】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11期雨果奖专栏后记）

　　刚看这篇小说的开头，做为评论者有些头大：又是人与外星人的关系，在今年这个栏目里笔者评论过的十篇小说中，至少已经有五篇这样的东西了，它们是：《开阔的前厅》、《最后的城堡》、《狩猎月亮》、《沙王》和《斗篷与棍棒》，到此为止除了炒冷饭还有什么更多可说的呢？但读下去后在震撖中发现，虽然已经在科学幻文学中涉猎多年，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科幻看得太浅了。

　　表面看来，《血孩子》只是一个寄生题材，这类题材在科幻和恐怖小说只娄见不鲜。某种生物体在另一种生物体内的寄生，特别是寄生繁殖，大多是恐怖恶心的事，这种过程发生在人类身上更是如此，这就催生了《异形》这类作品。而《血孩子》之所以在同类题材中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是在于它把寄生繁殖这样令人厌恶的过程，与性和情爱联系起来。这样的科幻，并没有带我们去遨游星空，而是像一把利刃，直剌人类精神和心理中最敏感最隐秘的地方，并把那里搅得乱七八糟。

　　在文明的长河中，人类的一切都在不断的变化中，特别是进入现代社会以来，这种变化已经进行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程度，按照流行的说法，现在在精神上，四五年就是一代人了。但有些东西是恒久不变的，它们像礁石般屹立在时间的海洋中，任文明的浪涛冲刷却保持原样，两性关系就是其中之一。人类历史上，两性关系的社会属性一直在变化着，从群婚制到一夫多妻，再到一夫一妻，后来又多了爱情这个锦上添花的玩艺儿，与爱情同样历史悠久的是在打压下仍然繁荣的性市场……但两性关系的生物学属性却一直没有变化，从这个角度看，现代人与原始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血孩子》描述了这样一个恶梦般的世界，在那里，人类的两性关系被从生物学上异化了。与前面那五篇作品中或统治人类、或被人类统治的外星人不同，也与完全无法沟通强行进入人类体内繁殖的异形不同，这篇小说中的外星人竟深深地介入了人类的精神和情感世界，甚至与人类组成了家庭！葛图娃不是外星暴君，但她对人类世界的入侵比后者更深更彻底，她冲破人类最后的防线进入精神领域，与人类的沟通已上升到情感层次，她的后代在人类体内的繁殖也相应具有了性属性。小说中对读者心理承受力的最大挑战，不是那血腥恐怖的生殖过程，而是蒙上了浓郁性色彩的葛图娃向人类体内的排卵过程的描写。这中间，外星生物与主人公的情感交流是关键所在，这种带着浓厚的两性色彩的情感描写也是小说的精华。这是对人类更彻底的征服，还是两个物种的融合，我们不得而知，与《异形》所产生的纯粹的恐怖和恶心相比，这种场景，像硫酸拌蜂蜜，带给读者更微妙更复杂的感受。

　　正像正常的男人很少能从《断臂山》中看到多少美感一样，正常的人类对这种人和异种间的情爱肯定报着厌恶心理，《血孩子》中的人类大多数确实也是这种感受，但也可以看出，变化正在发生，一个缓慢的进程已经开始。小说开头对那个异化的家庭的温馨描写就暗示了这一点。兄弟俩对葛图娃的极力排斥，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由于他们目睹了血腥的生殖过程，而轩华则完全接受了这种异化。不管怎样，新的环境将造就新的人类。

　　描写人类与外星人之间爱情的科幻小说有很多，但大多数只是局限于爱情的社会属性，比如在童恩正的《遥远的爱》中，外星女性在长相和生理上与人类无异，只是更美丽更睿智更善良；还有在最近的电视电影《TAKEN》中也描写了这类人与外星人的性爱，其中那个外星人化身为一个完全正常的男人。这些只是人类之间爱情的映像或升华。而《血孩子》直视性爱双方的生物学差异，提供了一个更为震撖也更为深刻的视角。

　　回到现实中，人类两性关系异化的危险并非来自外星人。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多次出现这样的滑稽新闻，某某男士骄傲地声称他与飞碟女郎发生了性关系。卡尔．萨根对此评论说：外星种族与人类在生物学上的差异极大，那些男士们说的事儿，比他们与南美狗尾巴花交配更离谱。异化的危险可能就来自人类世界内部。

　　首先，未来某种极端环境可能导致两性关系的异化，比如在《与拉玛相会》的续集中封闭的飞船环境中，为了人类种族的延续少数人不得不建立近乎乱伦的性关系。还有一些西方科幻小说走的更远，如一篇小说中描写在一个与人类世界完全中断联系的星球上，人与从地球上带去的其它动物杂交，产生了一个怪异的社会。

　　但两性关系异化的最大可能来自技术的进步。应该承认，目前还看不到这方面明显的迹象，变性手术和网络性爱这类东西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人类的这道防线仍然固若金汤。但同时也应该看到，两性关系是一种生物学过程，虽然由各种极其复杂的因素所决定，但从理论上看是完全可能被技术所改变的。对人类自身在生物学和基因遗传学上的任何改变，人机合一技术的发展，人工智能的进化，都有可能使人类的这道防线彻底崩溃。可能发生的事是难以想象的，比如出现第三种甚至更多的性别，或像《黑暗的左手》中的性别切换等等。而两性关系是人性最根本的基础之一，一旦发生实质性变化，对人类文明产生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在不久前的成都国际科幻大会上，美科幻作家南希．克蕾丝女士曾经谈到：未来人类在自身形态上发生巨大变化是否可以被接受？她的回答是肯定的，理由是他们仍喜欢莎士比亚。这里就有一个疑问：一个拥有第三种性别的人，或者一个把意识完全下载到芯片中，拥有一个全金属身体的人，真的能理解罗密欧和朱丽叶之间那荡气回肠的爱情吗？

　　科幻不仅仅是让人愉悦，更多要做的是让人对未来的冲击做好准备，即使对最不可能的可能性，也要认真地去想象，而往往是这样的可能性构成最有魅力的科幻作品。所以，虽然令人不舒服，我们还是要问一句：你会爱上吸尘器吗？

第35集·《生态女性主义、盖娅和人格放大——〈永久冻土〉评论》

　　【生态女性主义、盖娅和人格放大——《永久冻土》评论】

　　（《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12期 雨果奖专栏后记）

　　这是本年度这个栏目中第二篇泽拉兹尼的小说，与10月份的《独角兽棋局》一样，《永久冻土》也对人与自然的关系进行了深刻的思考和生动的描述，而这篇在《独》之后五年发表的小说，更充分地展现了泽拉兹尼幻想世界的绚丽和奇异。

　　我们至少可以从文学和科幻这两个层面上解读这篇作品。

　　在文学层面上，《永久冻土》有一种冷峻恐怖的美，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被用一种诡异的方式放大到整个自然界和技术文明的尺度。像《独角兽棋局》一样，《永久冻土》的象征意义是明显的。在泽拉兹尼的笔下，大自然是女性的，有着女性对爱的执着和投入，也像女性那样善变和不可捉摸，一旦爱情破灭，意识到被利用和抛弃，便在仇恨的驱动下进行恐怖的报复。想一想，这真的很像我们所见到的大自然的性格。而现代技术文明则是男性的，自私、自我中心并惟利是图，一切行为都处于冷酷的理智之下。我们注意到，小说中的人类文明先后被两个男性人格所占据，其一是安德鲁·阿尔顿，代表着正直、纯洁和侠义的古典时代，他与格伦达所代表的大自然在冲突中也有和诣；另一个是保罗，象征着惟利是图不负责任的现代技术文明，他与女性的大自然只剩下针锋相对的冲突了。

　　看到这篇作品，令人不由想起生态女性主义。这个在当下颇为流行的思潮强调女性与自然的联系，与后现代女性主义认为性别是社会建构的产物观点相反，认为女性是自然的代表，对妇女的统治与对自然的统治是一回事，是同样的社会关系与社会力量作用的结果。男性的父权制社会想要摆脱它与自然的生物联系，这是通过对女性和自然的控制而实现的。从《永久冻土》发表的年份看，当时这个学说尚未引起注意，泽拉兹尼也不可能是一个自觉的生态女性主义者，但这部作品中的文学意像与这种学说有着令人惊叹的契合，俨然一篇生态女性主义的科幻宣言。

　　而从科幻层面上看《永久冻土》，我们首先想到的是盖娅假说：地球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地球上进化出的所有生命形式，都是盖娅这个生命体的一部分，就像组成人体的细胞。与细胞类似，构成盖娅的不同生命形式相互作用，为整个机体的健康作出贡献，地球目前适合生命生存的环境，并不是大自然的巧合，而是地球这个生命体（盖娅）自我调节的结果。这个学说影响很大，被科学家、环保主义者甚至宗教人士反复谈起，而对此最兴奋的要数科幻作家和读者了，这种带有浓厚神话色彩的理论显然最对科幻的胃口，包括《基地》系列和《星际航行》在内的多部科幻作品都描述了“盖娅世界”。

　　其实，各种人对盖娅假说都有自己的解读方式，大部分严肃的学者只是倾向于把它看做一种比喻，一种对地球生态系统整体联系的表述方式。但真的有相当多的人（当然包括科幻人）认真地把地球当做一个大生命。到目前为止，虽然盖娅假说的提出者勒夫洛克被某权威机构奉为当代100位最杰出的思想家，也有像多里昂·萨根和林恩·马古利斯这样的著名学者的铁杆支持，但科学界基本上没把它当回事，从现代科学的思维方式看，盖娅假说有很多让人不舒服的可疑之处，很容易让人想起泛神论、目的论这类东西，进而与伪科学连在一起。

　　假如这个假说真的是异想天开，盖娅并不存在，那《永久冻土》就让我们产生了一个有趣的设想：随着技术的发展，是否有可能把地球这样“普通”的生命世界变成一个盖娅世界，就像弗兰肯斯坦把一堆人体碎块拼接起来生成一个完整的科学怪人那样？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在地球各种生命之间建立某种联系，要使动物界、植物界和微生物界内部和相互之间通过某种信息网络联成一个整体，做到这一点，就形成了《永久冻土》中格伦达还没去时的巴尔福斯特行星，也可以说是初级的盖娅。但要形成小说中那样的行星智慧，还需要有一个或数个完整的人格输入整个系统。从目前技术水平看，这些甚至都不属于科幻，而属于奇幻范围。

　　但《永久冻土》还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稍微现实的可能。我们注意到游乐角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智能体，进而应该想到它所象征的现代技术文明世界有一天也可能演化为一个整体智慧，一个“社会盖娅”。其实，现代世界正在被信息技术联结为一个整体，初级的“社会盖娅”已经出现，而演化成游乐角那样智能体所需要的完整人格输入，则需要一个尚未出现的技术基础：人类意识的提取和数字化，这仍是一个遥远的技术，但比制造地球盖娅所需要的技术现实的多，至少属于科幻范围了。

　　这样，我们就面临着一个很诡异也很震撖的问题：技术导致的人格扩散和人格放大。到目前为止，我们每个人的人格仍被牢牢禁锢在我们的躯体内，随着个体自生自灭，人格对周围环境的作用只能通过间接方式进行。但随着技术的发展，总有一天能够把个体的人格提取出来，并注入到其它的存在对象中去，这些对象可能是有生命的动植物，也可能是没有生命的机器甚至自然物体，这样，世界的任何一部分都有可能变成某人的身体。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个体人格可能被注入到更大范围的现实中，比如一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人格就会被无限放大，《永久冻土》中的那个梦魇般的世界就出现了。

　　也许有一天，某个人真的能够把整个行星变成自己的身体，即使在科幻里，我们也很难想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第36集·《为〈科学文化〉杂志所写的常见科幻电影介绍》

　　【为《科学文化》杂志所写的常见科幻电影介绍】

　　当然不全，但因原文字数限制，只能介绍这么多。

　　一、正统类的科幻电影：

　　《2001—太空奥德赛》

　　有人说，《2001》之前没有科幻电影，之后也没有。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真的再也没有一部科幻片能带来那样的感觉，其立意之高，境界之深远，目前还没有能超越的。库布里克称它为一部宗教电影，应该是很贴切的，但它带给人的宗教感觉不是来自上帝，而是整个宇宙。这部在无边的空灵与宁静中缓缓行进的电影，已经成为科幻迷的圣经，带给他们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震撖，当然，同时也是很多观众最有效的催眠片。

　　《黑客帝国》

　　对于科幻电影爱好者来说，对存在的思考是这部电影最大的魅力，尽管这种思考不是太彻底。在那以暗黑为基调的半虚拟世界中，本来已经被现代物理学搞的飘乎不定的现实存在，又多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可能的本质，这个世界，可能除了0和1之外什么都没有。

　　《星球大战》系列

　　大人和孩子可以在一起做的一场华丽的大梦，理性地向深处看可能什么都没有，感性地去感觉它又拥有一切。单纯、天真和幼稚不一定是科幻电影的短处，星战系列离开这些特质反而魅力全无了。

　　《ET》

　　这部影片使我们觉得外部宇宙不再那样陌生和冷酷了，群星间充满着温情和善意，宇宙间的势力分成两部分：外星人和孩子是善的一方，大人们是恶的一方，也许外星人也都是孩子。这是最美好的愿望，尽管理智告诉我们，下面这部片子可能更接近真实。

　　《独立日》

　　抛开美国领导世界保卫地球这样一个让许多人感到不快的想法，这部片子第一次生动展现了外星文明的宏大，那些遮天蔽日的巨型宇宙飞船，仿佛大地的一部分升上了天空，与之相比，以前科幻片中出现的外星文明都是些难以吓住人的小玩艺儿了。

　　《CUBE》系列

　　科幻中非现实的世界就像动物园的笼子，现实的人被放进去供我们观赏，他们在笼子中恐惧、无助、奋斗、挣扎、变态，最后逃出或灭亡的过程，使我们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而这个系列对笼子的设计制造很有创意，把人放进去后更好玩了。

　　《日本沉没》

　　一直认为，一种文学形式只有在表现出其它文学形式无法表现的东西时才有存在的价值，这部电影对日本民族产生的那种精神冲击，只能由科幻方式产生。看《日本沉没》想的最多的是中国科幻电影，像这样把现实扭一个大角度的作品在国内最有希望取得突破性成功。《中国沉没》不可能，《中国漂移》呢？《中国飞升》呢？

　　《火星使命》、《红色星球》、《火星叔叔马丁》、《火星人玩转地球》、《世界大战》

　　不知为什么，在有关火星的电影中，由地球去火星的故事都严肃正经，从火星到地球的故事都瞎搞，当然，《世界大战》是个例外。《火星使命》明显采用了《2001》的故事结构，但远未达到后者的境界。

　　《大冲撞》、《彗星撞地球》

　　这类大灾难影片其实是美国的主旋律电影，都充满着很单纯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色彩，也最能彰显超级大国的风范。

　　《太空险航》

　　不是太有名，八十年代曾在国内上映，几乎就是美国版《飞向人马座》，描写几个孩子在一次意外中乘航天飞机升空，也是一部很纯净的电影。值得一提的是，这部电影中的航天飞机从里到外都不是什么电脑特技，而是地地道道的真家伙。当时看到那几个孩子飞上太空轨道时，自己曾热血沸腾，心想要是这样的事轮到自己，就是回不来也值了。

　　《倒计时》

　　描写宇航员为期一年的登月探险，是所看过的科幻电影中在技术描写上最严谨的一部，情节平实但真实，正值阿波罗登月期间上映，也许是真实的登月更有吸引力，该片没有引起太大反响。

　　《AI》、《变人》、《霹雳5号》、《我，机器人》

　　这四部经典的机器人电影中，最喜欢的是《AI》，最厌恶的是《变人》，虽然这几部电影中都有人类中心论的影子，但在《变人》中表现到令人作呕的地步，难道人类真美妙到连死亡都要被机器人模仿的吗？

　　二、稍微另类的科幻电影：

　　《风之谷》、《天空之城》、《蒸汽男孩》

　　工业革命的蒸汽时代被宫崎俊的想象巨手拎起来放到了未来，而从十七世纪到现实的这一段，卡嚓一下被从历史的胶片拷贝中剪掉了，还真没见过这样子怀旧的。想象中的未来是一面重现过去浪漫的大镜子，这一首首动画诗篇所创造的令人陶醉的美，真的是独一无二的。

　　《索拉利斯星》（苏联版）

　　伟大的苏联电影啊，在科幻上总算是留下一些东西。

　　《巴西》（又译《妙想天开》）

　　一部反乌托邦电影，有《1984》的影子（据说该片曾命名为《1985》），但比起前者来，《巴西》的色彩要丰富得多。那个世界的气动技术似乎特别发达，到处都是错综的管道，那些装在电脑屏幕前的方形放大镜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真的出现过，不过是装在小屏幕电视机上。那首用做片名的天籁般的歌曲在灰暗世界上空荡，仿佛来自天堂的招唤。

　　三、很另类的科幻电影：

　　《圆周率》

　　描写一个天才用计算机探寻一个关键的数字，这个数字是开启世界的钥匙，是上帝的名字。很独特的一部电影，表现手法在科幻片中也很少见。想想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数，就像在电脑中一个无人知晓的命令，可以启动一个改变世界的程序，真是很有意思的事。

　　《浩淼的蓝色远方》

　　好美的名字，但在去年的上海电影节上放映时好像没几个观众能坚持到最后。一部有记录片风格的科幻片，这部影片获得2005年威尼斯电影节国际影评人联盟奖，它对科幻迷来说还是很有看头的，探讨了许多人类存在的哲学问题，但至少从沉闷上，它是把《2001》比下去了。摘一段网上的评论：“这是什么样的导演啊！电影院里坐着什么样的观众啊！值得同情的是那些原本希望借看电影向女生表白的男生们。电影结束，你的表白肯定会失败，因为女生绝对不会认为，喜欢看这样电影的人会是一个有生活情趣的人。”

　　这样的科幻电影，有一两部很好，不要太多，也不可能太多。

　　《潜行者》

　　看不懂，就是看不懂，除了看不懂还是看不懂。不过看多了一眼见底的科幻片，偶尔看一部这种连表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电影也很有意思，塔可夫斯基很大方，把他的这部电影全给了观众，反正我们猜到什么就是什么。影片充满隐喻和象征，以及隐喻的隐喻和象征的象征，晦涩爱好者们有福了。

第37集·《写在〈三体〉第二部完成之际》

　　【写在《三体》第二部完成之际】

　　业余作者写长篇，都是一次冒险，不知道这段时间里有什么意外会打断写作进程，这些意外，小的如额外的工作任务，大的如地球毁灭。以前自己写长篇的过程都很顺，那些意外好像约好了都在刚写完时集中出现，但这次，却都出现在写作正当中。一部长篇扔下一段时间再拾起来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而不断地扔下和拾起就很恐怖了，《三体》第二部就是这样写完的。本来计划四个月的工作用了九个月。

　　在创作过程中，最令我困惑的是个人在历史中的作用。个人在科学进程中的作用比较容易把握，自然规律就摆在那儿，如果牛顿发现不了，后来的驴顿或马顿总能发现。但社会学不一样，人类历史不一样，就像一个人的人生，用《球状闪电》中的描述：“变幻莫测，一切都是概率和机遇，就象在一条小溪中漂着的一根小树枝，让一块小石头绊住了，或让一个小旋涡圈住了……”

　　所以，历史巨人的真正作用一直是个谜，再引用《三体》第二部中的说法：“……你真的相信个人对历史的作用？”

　　“这个嘛，我觉得是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问题，除非时间重新开始，让我们杀掉几个伟人，再看看历史将怎么走。当然不排除一种可能：那些大人物筑起的堤坝和挖出的河道真的决定了历史的走向。”

　　“但还有一种可能：你所说的大人物们不过是在历史长河中游泳的运动员，他们创造了世界纪录，赢得了喝采和名誉，并因此名垂青史，但与长河的流向无关……”

　　其实，从社会低层到金字塔顶端描绘一个世界的立体全景是所有主流文学和科幻作者的终生梦想，但实现这个目标的能力非常人所能及，托尔斯泰和巴尔扎克毕竟不多，所以，科幻小说总是不约而同从个人和巨人角度描述幻想的历史，从《基地》到《沙丘》莫不如此。

　　但我们也许可以把科幻中的巨人看作一种象征，具体到《三体》第二部中的主人公，他可能象征着这样一群人，他们既不敬畏头顶的星空，也不在乎心中的道德，但却因此而排除了思想的羁绊抓住了宇宙的真相，并把这种认识毅然决然地用做生存的武器。

　　生存是一道铁壁，用《流浪地球》中的话说：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

　　我只能承认：我在意生存，我信奉好死真不如赖活着，有爱的死不如没爱的生。这说法从个人角度看很低鄙，从文明整体看就是另一回事；在地球大气层中让人鄙视，但放到太空中也是另一回事。

　　写一部长篇就是一个人生，我这九个月的人生又过完了，开始的时候是春节，天很冷，现在天又冷下来了，也许，宇宙也是这么轮回的，只是时间尺度大了几亿亿倍而已。

　　有一个感受：科幻作者真的很幸运，科幻真的能使人年轻。

第38集·《江苏文艺出版社2007年科幻小说年度选集前言》

　　【江苏文艺出版社2007年科幻小说年度选集前言】

　　说明：该选集的时间段是2006年10月至2007年10月，所以本年度最后两月的作品未入选。

　　一

　　本年度选集收入的是2006年10月至2007年10月国内科幻杂志和幻想文学杂志发表的中短篇科幻小说，同时收入少量国内出版的科幻长篇小说的节选。

　　在这个时间段内，国内科幻出版的形势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科幻小说的主要出版园地仍集中在杂志上，它们主要有：《科幻世界》、《世界科幻博览》、《科幻大王》、《九洲幻想》和《幻想1+1》。

　　从这几本杂志的风格上能够清晰地看出当前科幻文学的发展趋势。上述前三种属于传统型的科幻杂志，在这三本杂志中仍能看到传统的科幻定义和理念的烙印，除了其中的小说作品尽可能地靠近科幻的核心定义外，杂志中的科普内容也显示了这一点。三本杂志中每期都有科技简讯，其中《科幻世界》、和《世界科幻博览》还有大幅的科普彩页文章。而《九洲幻想》和《幻想1+1》则显示了目前科幻与其它幻想文学体载相融合的大趋势，与前三种传统型杂志相比，后者的风格更加时尚和前卫，不再强调甚至有意模糊科幻和奇幻的分界线，其中的作品风格自由华丽，呈现了大幻想文学的雏形。对传统的坚持与新浪潮并存，形成了中国科幻文学丰富多彩的风景线。

　　国内长篇科幻小说的出版继前两年之后仍处于低迷状态，除上述杂志外，其它出版社在这一期间出版的科幻长篇数量稀少。在杂志中，除了《科幻世界》属下的发表小长篇的《星云》期刊外，《九洲幻想》和《幻想1+1》也刊登长篇科幻小说，但数量有限。，新世纪开始之际，科幻出版的长篇和单行本时代曾经露了一下头，但很快消失了，中国的科幻出版仍处于杂志时代，长篇市场还有待开发。

　　二

　　本年度国内科幻界最引人注目的事无疑是在成都召开的国际科幻、奇幻大会，与1997年的那次盛会相比，这次会议增加了奇幻文学的内容，反映了幻想文学发展的大趋势。会议期间中外作家和幻想文学研究者进行了广泛的交流，科幻方面，大家关注的视点主要集中在新时期科幻文学的发展上。与会者一致认为，科学技术空前迅猛的发展给科幻文学带来了复杂的影响，同时也看到，虽然经历了不同的发展轨迹，东西方科幻文学却面临着相同的问题，如何在技术奇迹日益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的情况下，使科幻文学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是世界科幻作家们面临的共同挑战。

　　这次盛会中，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来自全国的科幻迷，他们的人数和表现出来的热情都超出了会议组织都和到会的作家与评论家的预料。耐人寻味的是，这种热情在随后于日本横滨召开的世界科幻大会上并没有出现，这就给了我们一个鼓舞和启示：国内的科幻市场如初升的太阳，仍然充满着巨大的活力，科幻读者的低龄化很可能正是我们的优势，也是科幻文学腾飞的基础。但正如笔者在会议上的发言中所说，目前中国科幻是一粒很浓很纯的颜料，我们要做的是把它扔到社会的大水池中使其扩散开来，虽然颜色淡一些，但存在面更广大。

　　三

　　这一年度的国内科幻创作，基本上延续了前两年的特点，呈现波澜不惊的平稳态势，各种风格和理念的作品都占有一定的比重，无论作品的表现手法是传统的还是前卫的、内核是技术型还是文学型的，所产生的影响都比较均衡，并没有任何一种类型的科幻作品取得明显的优势。正是基于这一特点，本选集的着眼点在于努力反映这种多样性，从不同风格流派的作品中全面选择，尽可能为本年度国内科幻文学创作勾划出一个全面准确的轮廓。

　　同前几年一样，传统型科幻仍然顽强地占据着一定的比重。同“硬科幻”或“技术型”科幻这两个名词一样，用传统型来称呼这一分类的科幻作品也很不准确，也许把它们称为“本原”型科幻更为恰当。这类作品的最主要的特性在于，它们的表现核心是科幻本身，主流文学所关注的表现对象仅是科幻框架中的填充物，对于后者，这类作品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简化，这种简化可能是作者自觉的，也可能是无意识的。本选集中的这类作品有《假设》、《ACE小姐的心事》和《在他乡》等。与何夕近年来的其它作品相比，《假设》的技术框架感更强一些，技术图像在与《伤心者》相比较淡的文学背景上鲜明地凸现出来，其表现的核心就是一个新颖的世界图景；长铗在去年的《莱氏秘境》和今年的《ACE小姐的心事》中，都把科学史的某一断面加以变形，创造出一种在厚重历史的依托下极有质感的科幻意境，但这种在架空历史的同时也架空科学的表现手法，对读者的知识背景有更高的要求。科幻核心型的作品的一大特点是朔造和表现了某种隐藏在个体后面的“宏形象”，《在他乡》和《灵天》中虽然描写了个体形象，但它们所塑造的真正形象是整个种族，《灵天》中真正的主人公是灵豚和天鲸两个文明，在《在他乡》中则是整个漂流中的人类。而人类的一种可能的未来则是《雨林》和《你形形色色的生活》中所创造的“宏形象”。科幻核心也不一定必需拥有技术属性，比如《冷风吹》中的“碎片”，可以是自然的也可以是超自然的，当作者赋予它自然属性时，便在流沙般的技术基础上为作品构建起一个坚实的科幻框架。

　　直接与现实无缝连接的科幻小说虽然数量上比较少，也是传统型科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本书中选入的这类作品有《蚁生》和《果岭的彼端》。《蚁生》无疑是本年度国内科幻的重量级作品，可以说把王晋康的风格表现到了极致。虽然这部小说有着主流文学的外表，连作者都称为“披着科幻的外衣”，但其核心构架仍然是科幻的，只是这个构架中的文学填充物十分丰富而已，支撑茂盛文学藤蔓的科幻铁架清晰可见，也是作品的基础和骨骼，使这部小说与文学核心的科幻或“外衣科幻”有着本质的区别。小说中通篇散发着昔日泥土的芳香，科幻的内核在其中吸取了大地的力量，也拥有了大地的厚重与深沉。《果岭的彼端》则表现了一种“反疏离”：科幻并没有创造出超脱现实的境界，相反，科幻本身被现实从半空拉回到飞杨的尘土中。火星飞船的舱室和装修中的商品房在这种“反疏离”中重叠起来，遥远的星空于是成为尘世的一部分。

　　与以上作品相比，其它的入选小说则展现了更为自由和多样的创作理念和表现手法。近年来，在科幻作者介入奇幻创作的同时，像江南和今何在这样有影响力的奇幻作家也开始创作科幻小说，在他们的作品中，奇幻文学中飘逸的文笔和自由的想象与科幻相融合，产生出一种传统科幻中所没有的灵气。如入选的《中国式青春》第二部，透过科幻的变形望远镜回望过去，给那个不太遥远的时代染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同样是把历史科幻化，《一九二一年科幻故事》则表现出一种更纯的怀旧情绪，科幻融入到往昔那迷蒙的烟波中，与旧上海的音乐与灯光粘在一起，成为昔日旧梦的一部分。而在《多重宇宙投影》中，科幻成为隐喻现实的工具，但其工具本身已经造的十分宏大有趣，撇开其功能也具有独立的魅力。《第七愿望》属于更靠近现代文学的一类科幻，表现了一个被不同个体主观的异化所扭曲的世界。

　　与近年来国内的科幻潮流一样，本年度更多的科幻作品还是努力在科幻内核与文学表现之间寻找某种平衡。在《青鸟》中，凌晨以往平实厚重的风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笔下的现实也随着网络的出现变得飘忽不定了。《遇见安娜》则展现了一个超链接时代，每个人都成为网页上一个能出现小手的图标，夏笳用女性的细腻构筑了一个惟美动人的小世界。在本年度的科幻新人中，景芳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作者，她的作品呈现出一种当前国内科幻很少见的色彩，她所描写的技术世界，没有科学主义作者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金属质感的狂妄，也没有主流科幻中反科学主义的阴暗，她的世界充满了清新、温暖和明快的色调，《祖母的夏天》像夏日的一缕清风，《谷神的飞翔》（未选入）则在一个水晶般纯净的世界里展现了纯朴的理想主义和对宇宙天真的进取心。当然，作者到目前为止只发表了这两篇小说，对她的整体风格也不好妄加猜测。

　　中国科幻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少儿科幻的低迷和科普型科幻的消失，这源自八十年代以后对科幻文学理念的矫枉过正，国内科幻作者都患上了少儿科普恐惧症，似乎这两种科幻文体就等同于浅薄和幼稚，惟恐避之而不及。少儿科幻创作稀少，且分散不成体系；曾在我国得到充分发展的科普型科幻完全消失了，在本年度发表的科幻小说中找不到一篇这类型的科幻小说。而在成人科幻文学徘徊在国内影视视野之外时，《快乐星球》却取得了国外科幻大片都无法企及的巨大成功，这无疑展示了国内科幻文学的一个巨大的未开发的处女地。往年的科幻年选均未对少儿科幻给予注意，为弥补这个缺憾，本年度选集特选入仍在少儿科幻领域辛勤耕耘的杨鹏的一部长篇少儿科幻的节选。

　　目前，世界科幻文学正面临着一个新的转型期，科幻文学无论从创作理念还是市场形势都在发生着很大的变化，国内科幻作家群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群体，他们面对着众多的挑战和机遇，希望在未来的一年里，科幻创作和出版事业能够取得新的突破。

　　刘慈欣2007年10月2日

第39集·《当科普的科幻尝起来是文学的》

　　【当科普的科幻尝起来是文学的】

　　（《中国科技奖励》2010年第6期）

　　有两个诞生于清未民初的孩子，至今仍未长大。

　　他们自出世起就紧密联结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目睹了最后一个王朝的覆灭，感受了科学在少年中国引起的情窦初开般的骚动和向往，一起走过民国的腥风血雨，一起在新中国的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创造了不大不小的辉煌。但在八十年代中期，他们看到外面的世界中，自己的同类都是特立独行，就开始互相嫌弃对方，认为对方降低了自己的品位，最终分道扬镳。两个孩子拉着的手刚刚松开，就双双跌入泥潭不可自拔，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先后挣扎出来，灰头土脸地各自走自己的路，发现在经济社会的原野中到处都是迷茫和挫折，发现已年过百岁的自己仍是孩子。终于，他们又在一个路口上重逢了，又重新拉起手来。

　　这两个孩子就是中国的科普和科幻。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这是常用来形容两岸关系的诗句。对于科普和科幻来说，其中的第一句肯定合适，两者所渡的劫波在时间和强度上都差不多，百年来，中国科普和科幻兴衰的曲线几乎是重合的，用唇亡齿寒来形容两并不过分。最近的一次，两者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同时跌入低谷，但原因有所不同。科幻的消沉有行政干预方面的原因，科普的低落则完全是由于经济大潮的冲击，当惟利是图的时代到来时，人们突然发现八十年代初对科学的迷恋是多么的没意思，长大后当科学家的理想又是多么的傻气，一时间，科普杂志纷纷倒闭，剩下的也变成了生活指南……而科普与科幻市场的复苏也奇迹般地同时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至于后面那句诗，对于科普和科幻其实也是符合的，只是都是过去的事了，既然本来就不太为人知，在这里多说也没意思。因为现在这两个领域，已经是全新的一代人，与过去没有任何瓜葛，一方的崛起和繁荣，对另一方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在上海闹市里一条幽静的充满文化气息的小街里有一座空旷的美术馆，在那里我见到了科学松鼠会的成员和他们的读者，看他们跳街舞，听他们拉小提琴，欣赏他们用6只手枪变的魔术，见到一个研究小卫星的人从背包中拿出各种各样新奇的魔方，有7乘7的我可能花半辈子也还原不了的，还有银色的随意一扭就能变成一个现代艺术品的，看那人用三十秒还原一个4乘4的……在杭洲那间夜雨中的酒吧里，提心吊胆地同一名研究弦论的理论物理学博士聊天，却发现他是最不在意硬伤的科幻读者，对《球状闪电》和《三体》中的那些玩艺很欣赏，他说目前理论物理杂志上的东西大部分是无用的架空，“其实搞法都与你们科幻差不多”，这话我印象深极了。我们甚至谈起这样一种奇异的可能：如果某些基本粒子拥有智能，那理论物理学家还要选修心理学。

　　其实这次毫不犹豫地应邀前往，只是想在科普和科幻重逢后表达一个愿望：科普型科幻是中国的创造，而中国科幻最大的辉煌也是科普型科幻创造的，希望科学松鼠会能恢复这种科幻。这并不意味着对现有科幻的冲击，当初消灭科普型科幻的那场争论（其实质是新浪潮运动在国内的回光返照）：科幻是姓文还是姓科（科普），其实全无意义，为什么不能一部分姓文一部分姓科呢？现在松鼠会的成员有的已经开始写科幻了，我们等待着尝起来是文学的科普型科幻重现的那一天，它在文学上将不像《小灵通》那样简陋，在科学上也不像《十万个为什么》那样低幼，它有可能重现中国科幻那曾经转瞬即逝的辉煌。

第40集·《西风百年——浅论外国科幻对中国科幻文学的影响》

　　【西风百年——浅论外国科幻对中国科幻文学的影响】

　　（《科幻世界》2007年第9期）

　　一、科幻文学进入中国过程一瞥

　　科幻文学于二十世纪初在中国出现，虽然中华文化对后来的中国科幻有深刻影响，但在民族文化内部基本不存在科幻文学的源泉，这一文学种类直接来源于欧美。

　　最早大规模译介到国内的科幻小说是儒勒．凡尔纳的作品，1900年《80天环游地球》在国内出版，以后相继出版了《两年假期》、《从地球到月球》和《地心游记》等。这一时期，日本作家押春川浪的科幻小说也被翻译出版。

　　民国时期，乔治．威尔斯和柯南道尔的科幻小说也翻译出版。也是同一时期，《人猿泰山》在上海放映，这可能是进入中国的第一部科幻电影。

　　外国科幻文学第一次引进高潮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除了继续翻译出版凡尔纳的作品外，主要引进苏联科幻小说，比较有影响的长篇小说有阿．卡赞采夫的《太空神曲》和叶菲列莫夫的《仙女座星云》。电影方面，引进了少量苏联科幻影片，包括《两个海洋的秘密》、《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等。但在这一时期，除凡尔纳的古典作品外，对欧美当代科幻几乎没有引进。

　　文革时期，对外国科幻文学的引进和翻译几乎完全停止。

　　七十年代后期，外国科幻的翻译引进得到恢复，这一时期是以再版文革前出版的凡尔纳小说开始的，以至于那一时期的国内科幻小说读者都有过这样奇怪的体验：科幻小说中的技术幻想竟然落后于现实。接着，系统地以选集形式出版了威尔斯的科幻作品。这时西方科幻影视也开始进入中国，首先引进的科幻电影是《未来世界》（其前传《血洗乐园》十多年后才在国内上映。）引进的首部科幻电视连续剧是《大西洋底来的人》。

　　八十年代，对欧美科幻的引进产生了新一轮的热潮，除不断再版的古典科幻小说外，西方现代科幻作家的作品开始进入中国，如阿瑟．克拉克的《与拉玛相会》、《2001太空探险》、《天堂的喷泉》，以及阿西莫夫的一些作品（主要是中短篇）相继出版，这时比较有影响的科幻小说集是《魔鬼三角与UFO》。同时，国内的数家科幻和科普刊物，如《科学文艺》、《科幻海洋》、《智慧树》、《科学画报》、《科学时代》等，也引进了大量西方现代科幻小说。这一时期，还翻译出版了一些从科幻文学角度看比较边缘化的作品，如反乌托邦三部曲《1984》、《美丽新世界》和《我们》。但也应该注意到，这一时期虽然外国科幻文学的单本出版数量较大，但选题面狭窄，主要集中在黄金时代传统风格的科幻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领域，世界当代科幻最有影响力的作品大部分仍在中国读者的视野之外。

　　与出版热潮相比，上世纪八十年代科幻影视的引进却没有大的进展，只有《铁臂阿童木》以及八十年代后期的《超人》等少数几部。由于外国影片的引进政策，九十年代之前，国内观众只能看到国外过时的二三流科幻片，最新的科幻大片无缘看到，所以像《星球大战》系列前三部、《第三类接触》、《异形》、《ET》等美国最著名的科幻电影，在国内几乎毫无影响。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中期这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中国科幻文学因为外部原因陷入低谷，国内的科幻创作和出版几乎完全停顿，对外国科幻作品的引进也进入低迷状态。在科幻影视方面，这一时期与之前的情况基本相同，只有零星几部国外科幻电影上映：如《日本沉没》（日本）、《太空险航》和《梦境》（美国）等。

　　随着国内科幻文学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逐渐复苏，对外国科幻作品的引进出版呈现了爆发式繁荣，这种繁荣一直持续到现在。这一时期，世界科幻文学当代主流作家的作品均有引进，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选题偏窄不同，这一时期对外国科幻文学的译介是成系统的，在作品风格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方位视角。科幻小说黄金时代作家的作品被继续引进，如阿瑟．克拉克的《童年的终结》、阿西莫夫的《基地》、《我，机器人》系列以及海因莱因的一些作品，同时新浪潮和赛博朋克时期的作品也大量涌入，如《温室》、《站立桑给巴尔》、《城堡中的男人》、《神经浪游者》等，在主流文学出版界，也出版了一些具有科幻色彩的主流文学作品，如《发条橙》、《倪鱼之乱》、《五号屠场》、《蝇王》、《回顾》等，这一时期新近介绍到中国的当代科幻作家有：菲利普．迪克、弗兰克．郝伯特、罗伯特．索耶、斯科特．卡德、弗雷德里克．波尔、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布莱恩．奥尔迪斯、弗诺．文奇、大卫．布林、约翰．布鲁纳、威廉．吉布森、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沃尔特．米勒、格雷格．贝尔、洛伊斯．比约德、哈尔．克莱门特、小松左京、道格拉斯．亚当斯、克利福德．西马克、杰克．威廉森、罗伯特．谢克里、阿尔弗雷德．贝斯特、勒吉恩等。通过这些作家的作品，中国科幻读者已经可以了解当代世界科幻的总体面貌。

　　新时期外国科幻出版主要以丛书形式，规模较大的有：《科幻世界》杂志社推出的“世界科幻大师丛书”和“世界流行科幻丛书”，漓江出版社推出的＂雨果奖科幻经典丛书＂、河北少儿出版社推出的“当代世界科幻小说精品文库”等。同时，国内科幻杂志也系统地介绍了当代科幻的优秀作品，《科幻世界》杂志的译文版刊登长篇科幻小说、《世界科幻博览》杂志则开始系统地介绍历年来获雨果奖的中短篇小说，其它科幻杂志如《科幻大王》等也刊登了大量外国当代科幻作品。

　　在科幻影视方面，与八十年代相比发生了根本的巨变，随着国家引进外片政策的改变，更由于光盘和网络等先进媒体的发展，在国内现在已经可以与国外同步观看几乎所有新上映的科幻电影和正在播出的科幻电视剧，中国观众现在能看到的科幻影视与欧美观众已经没有太大差别（当然，这其中有盗版的因素。）

　　二、外国科幻对中国科幻创作的影响。

　　世界科幻对中国科幻创作的影响，在中国科幻的四个活跃期，呈现一个奇特的驼峰形状：在晚清和民国初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至今这两个阶段，这种影响达到高峰；而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两次活跃期中，国内科幻创作受外界的影响较小。

　　我们首先回顾影响较小的时期。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内的科幻与当时世界主流科幻的交流很少，对欧美科幻的引进主要限于古典作品，对当时的主流科幻小说几乎没有引进，在国内即使想阅读原版也不容易找到，所以当时的国内科幻创作者们与世界科幻主流基本上处于隔绝状态。国内翻译出版最多的是苏联科幻小说，当时还出版了苏联作家胡捷所著的《论苏联科学幻想读物》，这是国内翻译引进的第一本科幻文学评论著作。苏联科幻创作理念对国内的科幻创作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这种影响的主要表现形式就是科学乐观主义，科幻小说中渗透着人定胜天的信念，科学以完全正面的形象出现在科幻小说中，对其负面影响基本没有考虑。

　　但笔者认为，苏联科幻对当时国内科幻创作的影响也是有限的，后来的评论界对此似乎有所夸大，这一时期中国科幻表现出许多苏联科幻所没有的特色。

　　近未来特色：这一时期的中国科幻所描写的未来绝大多数没有超出一个世纪，小说中出现的社会生活场景基本上是当代的。而当时的苏联科幻小说，向未来的时间跨度已经相当大，如《仙女座星云》，描写的时代是公元3000年。

　　近空间特色：当时的苏联科幻已经大量描写恒星际探险和超远距离的星际航行，如《太空神曲》，但在同一时期的国内科幻小说中，探索的空间距离基本上没有越出火星轨道。

　　纯技术特色：没有或少有人文主题，基本上是始于技术止于技术，而这种技术也是应用层次的，大部分只是现实技术向前一步，很少出现超级技术的描写，而因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产生的哲学思考更是难以见到。反观同一时期的苏联科幻，包含着相当多的人文内容，作品中充满了对不同文明间的关系、人与宇宙间的关系的思考。

　　窄视角特色：科幻作品所描写的大部分是国内的局部社会，视角局限于国家和民族之内，少有把人类做为整体进行描写的作品。而同一时期苏联科幻的视角就要高得多，出现了星系范围的文明。

　　少儿特色：当时的国内科幻小说，大部分是面向少儿读者的，而苏联科幻中，虽然有布雷切夫这样专写少儿科幻的作家，但大部分作品还是面向成人的。

　　由于五十年代的中国科幻脱胎于科普，笔者认为，相对于苏联科幻文学，以伊林为代表的苏联科普作品对当时的国内科幻创作影响更大些。

　　经过文革的沉寂后，中国科幻文学迎来了八十年代的活跃期，这一时期，虽然以欧美作品为主的世界主流科幻被陆续介绍到国内，但仍居限于黄金时代风格的作品，代表世界科幻最新潮流的作品仍没有引进。这一时期，外国科幻对国内科幻创作的影响仍然有限，科幻创作在理念上沿五十年代的惯性前进。其中五十年代中国科幻的近未来、近空间、纯技术、窄视角特色仍然存在。

　　所以，在外来影响的探讨上，基本上可以把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看做一个整体。

　　回望这两个活跃期的中国科幻文学，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相对于世界科幻，中国科幻中某些题材的缺失，缺失的题材主要有以下方面：时间旅行：做为科幻小说中的主要题材之一，在这两个时期的几乎见不到这类作品，即使描写过去，所进行的也是“伪时间旅行”，比如用电子和生物技术复活恐龙、用虚拟现实技术模拟清朝等等。

　　架空历史：也是西方科幻中早已常见的题材，在这两个时期的中国科幻中几乎找不到踪影，虽然有一定数量的历史题材科幻，如《古峡迷雾》、《美洲来的哥伦布》等，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架空历史小说。

　　大灾难：描写危及到人类文明整体的灾难的作品在这两个时期也很难见到（宋宜昌的《祸匣打开之后》是一个例外。）

　　超远程宇宙航行：这两个时期的科幻作品中的宇宙航行大多设定在太阳系内，少数描写恒星际航行的作品，如《飞向人马座》，在航行距离和速度上也十分谨慎和节制。

　　近未来战争：两个时期中，像《珊瑚岛上的死光》、《波》这样的作品，只是描写冷战中的小范围事件，不能看做战争科幻，除《飞向人马座》中的背景设定外，能回忆起的直接描写当代政治格局下近未来战争的作品，只有八十年代的中长篇《神秘的信号》和短篇《桥》（后者曾被《新华文摘》转载。）

　　终极思考：对大自然和宇宙最终奥秘的哲学思考，这是两个时期中国科幻中最缺少的题材，现在几乎回忆不出一篇这样的作品。

　　相对于当时的世界科幻，国内还有一些缺失的题材，在此就不一一列举，需要指出的是，这种题材的缺失不是偶然的忽略，而似乎是一种有意识的集体的创作行为。这固然与当时的出版环境有关，但不能仅仅归结于此，有些题材的缺失，如超远程宇宙航行，是由当时国内科幻的创作理念决定的。

　　但外部的影响也在八十年代逐渐显现出现，曾经对中国科幻文学发展方向产生重大影响的科幻文学姓“科”还是姓“文”之争，最终以文学派的胜利告终，世界科幻的大环境无疑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做科幻小说新浪潮运动在国内迟来的胜利，科幻文学开始摆脱五十年代的惯性，向新方向发展，一些主流文学作者加入科幻创作也加速了这种趋势，只是接踵而来的低谷截断了这个进程。

　　外部影响的弱化，对这两个时期的中国科幻也产生了一定的正面效应，这两个时期的中国科幻作家们以自己的理念进行创作，中国科幻的创作思想相对独立地发展，使得这两个阶段的国内科幻文学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

　　在这两个时期的科幻创作中，中国科幻的一大特色就是科普型科幻占了相当大的比重，并一度拥有主流地位。这种类型科幻的特点是：幻想以现实技术为基础，并且从已有的技术基础上走得不远；技术描写十分准确和精确；作品大多以技术设想为核心，没有或少有人文主题，人物简单，文学技巧即使在当时也是简单而单纯的。它们有些象坎贝尔式的科幻小说，但更具有技术设计的特点。科普型科幻在国外也出现过，像阿西莫夫和克拉克这样的大师，很多作品也带有强烈的科普色彩。但这种科幻形式从来没有像在中国这样得到充分的发展，科普型科幻的代表作《小灵通漫游未来》的影响力，达到了中国科幻的顶峰，其所创造的辉煌至今无人能重复。

　　笔者一直认为，科普型科幻的消失是中国科幻文学最大的遗憾，这种科幻小说至少应做为一个类型存在，是促进科幻文学风格多样化的一个重要途径，这种类型科幻所表现出来的某些缺陷，是可以通过创作实践来克服的。

　　外国科幻对国内科幻创作产生较强影响力的时期，处于中国科幻史的两端，是在清未民初和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这两个阶段。

　　科幻文学是一个地道的舶来品，在民族文化中找不到明显的渊源，而清未民初的科幻是中国本土科幻创作的首次尝试，受外国科幻影响之深是不言而喻的。当时，世界科幻文学也处于起步阶段，没有成熟的理论，也没有后来科幻小说黄金时代中做为独立文学体裁的自觉。这时的中国科幻，文学因素大于科普因素，技术幻想的目的是为了表现文学主题。在以后中国科幻的两个活跃期中，国内科幻的创作理念绕了一大圈才又回到这个轨道上来。

　　在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至今的这一国内科幻最新的活跃期中，中国科幻文学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国内科幻同五十年代一脉相承不同，新时期的中国科幻从作者到创作理念都是全新的，与上世纪八十年代没有紧密的联系。在新时期，随着外国科幻作品大量的系统的译介，较之前两个活跃期，现代世界科幻文学对中国科幻创作产生了更深的影响，在日益多元化的科幻创作中，中国科幻也正在失去自己的曾经有过的鲜明特色，其表现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黄金时代传统理念的科幻小说仍在继续创作，但与前两个活跃期相比已有很大不同。科学幻想的时空范围扩展了许多，科幻小说中出现了与现实毫无关系的遥远世界，人类越来越多地被做为一个整体描述，科幻作者对于文明生存的目的和宇宙的终极奥秘产生了兴趣，同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远离现实的超级技术。这一时期的科幻作者开始拥有“创世意识”，不再满足于在现实舞台上演绎自己的故事，而是试着创造一个在逻辑上自洽的幻想世界。但即使在传统的技术型科幻中，上世纪八十年代所确定的科幻小说的文学属性也稳固了自己的地位，技术幻想为表现文学主题服务，科普型科幻完全消失了。在传统的技术型科幻中，对国内科幻作者影响较大的外国作家有克拉克和阿西莫夫两位。

　　这一时期大量涌现的是与科普型科幻相反的文学型科幻，这是科幻小说新浪潮运动在国内的回响。这类科幻小说一般有比较精致和前卫的表现手法，且大都是从个人的视角看世界，通过个人的感觉折射宇宙的存在，在传统科幻中清晰稳定的现实变得飘忽不定和支离破碎。在文学型科幻中，科学和技术的地位进一步被削弱，幻想不再具有逻辑上的自洽，而是常常与晦涩的象征联系在一起。这一类科幻中还有许多华丽清新的作品，它们常常从中国古代历史和神话中寻找题材，在赋予这些历史神话以技术外形的同时，却仍旧保留其超自然的内核。这类作品也使得科幻与其它形式的幻想文学的界限目益模糊。在国内，对这类科幻产生影响最大的外国作家首推布雷德伯里和菲利普．迪克，另外，贝斯特和奥尔迪斯也有相当的影响力。

　　赛博朋克科幻：目前对国内这类科幻题材产生影响的外国作品主要有两部：《神经浪游者》和《真名实姓》。

　　值得注意的是，在以上三种类型的科幻作品中，上个世纪中国科幻中的科学乐观主义几乎消失了，世界现代科幻中对科学发展的怀疑和忧虑也在国内科幻中得到了大量的反映，未来景象变得阴暗了，即使光明的未来时有出现，也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大灾难。对科学的态度的改变，可能是西方科幻文学对中国科幻创作最深刻的影响。

　　三、外国科幻对中国读者的影响

　　中国的科幻读者经历了一个由大众到特定群体的演变过程。在国内科幻的前三个活跃期中，科幻读者是大众化的，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虽然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科幻读者较为低龄化，仍未形成特定的科幻读者群。但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特定的科幻读者群开始出现，最终形成了一个界线分明的读者群体，与此同时，科幻的大众读者在这一时期仍然存在，但呈现出与科幻读者群差异很大的欣赏取向。所以，考察外国科幻对国内读者的影响，应分别从这两个不同的读者群体入手。

　　首先考察大众读者，外国科幻对中国大众读者的影响是一个很简单的话题，只说一个名字就几乎能涵盖全部：儒勒．凡尔纳，自晚清以来，凡尔纳的作品就不断地在中国再版，据不完全统计，其主要作品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再次数就达近三十次。凡尔纳是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在中国真正走向大众的外国科幻作家，他的作品在中国的社会影响，是任何其它国内外科幻作品所远不能及的，对于中国大众读者来说，凡尔纳是科幻的像征，甚至对相当一部分人而言，也是科幻的全部。在我所认识人中，有百分之九十除了凡尔纳说不出第二个外国科幻作家的名字。

　　凡尔纳能在中国产生好此大的影响，在不同的时期可能有不同的原因。首先，他的小说在思想上比较单纯，且格调健康明快，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可以畅通无阻地出版发行。也正是由于这种单纯的格调，使得教育工作者和父母可以放心地把它们推荐给孩子们阅读。同时，凡尔纳在他的小说中所表现出来的科学乐观主义和人类征服自然的精神，也比较符合中国社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对科学和人与自然关系的思想倾向。当然，凡尔纳作品在中国的流行，与它们独特的艺术魅力也是分不开的，那种流畅明快的十九世纪冒险小说风格的叙事方式，其中穿插着精确的知识内容，简单但鲜明的人物形象，很契合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

　　除凡尔纳之外，在中国较有影响的另一位科幻作家是乔治．威尔斯，但其影响力远不如前者。与凡尔纳不同，威尔斯的作品大都被从社会学和政治角度解读。

　　阿西莫夫在国内大众读者中也有一定的知名度，但由于他的长篇科幻作品较晚才进入国内，而他的《自然科学导游》八十年代初就翻译出版，所以他更多是以一名科普作家为人所知。

　　除以上三位外，其他外国科幻作家在国内大众读者中都影响很小，中国大众读者对欧美当代科幻文学是普遍陌生的。

　　中国民众对外国科幻的印象，主要来自影视作品，曾经有数部美国科幻影视在国内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主要有七十年代初上映的《未来世界》，八十年代初的电视剧《大西洋底来的人》，以及日本的科幻动画片。但这种影响可能与当时的影视作品数量少和娱乐形式单一有关，总体来看，美国科幻影视在国内的影响力，不如其它体裁的影视作品。如星战系列在国内放映后，反响不大，远不如《泰坦尼克》这类影片。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中国逐渐形成了特写的科幻读者群，主要的构成是大中学生，虽然与大众读者相比人数较少，但已经成为较为稳定的科幻读者群体，是目前国内系统引进的外国科幻作品的主要受众。

　　科幻读者群有着比较鲜明的阅读取向。首先，他们很在意科幻的定义，倾向于黄金时代风格的科幻小说，因此，这类科幻的代表，如阿西莫夫、克拉克、罗伯特．索耶、弗诺．文奇等，在科幻读者群中有较大影响。同时，一批叙事和语言风格明快、可读性较强的科幻小说，如《安德的游戏》系列，也很受欢迎。

　　另一方面，语言复杂、风格前卫和文学性较强的科幻作品在国内科幻读者群中的影响就小于前者，举一个例子：同是赛博朋克科幻，《真名实姓》在国内读者中的影响力就比《神经浪游者》大。新浪潮风格作品的影响力普遍小于黄金时代风格的作品。

　　由于文化背景的差异，西方科幻中大量出现的以基督教文化和西方历史为背景的主题，如对干预生命和人类进化的禁忌、未日的救赎等，在中国科幻读者中也难以产生同鸣。

　　以上只是对外国科幻在中国影响的简单介绍，科幻从西方进入中国已有一个世纪，其间有过中断，也充满了曲折，相信随着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发展，科幻文学的引进和交流，将日益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第41集·《传统文学要素在科幻小说中的变化（节选）》

　　【传统文学要素在科幻小说中的变化（节选）】

　　（《科幻大王》2009年第5期）

　　刘慈欣：中国科幻的领军人物，国内最受欢迎的科幻作家之一。代表作有《超新星纪元》《球状闪电》《三体》《流浪地球》《混沌蝴蝶》等。曾于1999年至2007年连续九年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作品因宏伟大气、想像绚丽而获得广泛赞誉。他的科幻小说成功地将极端的空灵和厚重的现实结合起来，同时注重表现科学的内涵和美感，努力创造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样式。

　　由于科幻文学自身的特点，传统文学中的基本要素，如背景、细节和人物等，在科幻小说中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使得科幻小说与主流文学小说相比在结构和表现方式上产生了许多差异，有些差异甚至是深层的和本质上的，这种结构和表现方式的差异决定了科幻文学的创作理论和评价体系部分越出了传统文学理论的框架，这应该是每一位学习科幻写作的人应该意识到的问题。还是那句话：自然规律是让我们去遵守的，文学规律是让我们去打破的。

　　一、背景：

　　主流文学不可能把对历史的宏观描写作为作品的主体，其描写的宏观度达到一定程度，小说便不成其为小说，而成为史书了。当然，存在着大量描写历史全景的小说，但这些作品都是以历史人物的细节描写为主体，以大量的细节反映历史的全貌。它们不可能把对历史的宏观进程描写做为主体，那是历史学家干的事。

　　但科幻小说则不同，其对历史背景的宏观描写是作者创作的一部分，因为这是作者创造的历史，来自于他的想像世界。这就是科幻文学相对于主流文学的主要差异：主流文学描写上帝已经创造的世界，科幻文学则像上帝一样创造世界再描写它。

　　二、细节

　　小说必须有细节，但在科幻文学中，细节的概念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有些“细节”可被称为宏细节，行句之间纵横十亿年时间和百亿光年空间，使主流文学所囊括的世界和历史瞬间变成了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当然，传统文学中的微细节，同样是科幻小说中必不可少的因素，没有生动微细节的科幻小说就像是少了一条腿的巨人。即使全部以微细节构成的科幻小说，也不乏《昔日之光》这样的经典。

　　（未完）

第42集·《超越自恋：科幻给文学的机会》

　　【超越自恋：科幻给文学的机会】

　　《山西文学》2009年第07期

　　一

　　没想到有一天能与文学走得这么近，因为直到现在，我也不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人们是从不同的路聚集到科幻这个广场上的，有的出于对文学的热爱，有的则是因为对科学的迷恋。我属于后者。

　　现在，人类可以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环绕地球，但我们能看到的最远的星系，光线也要走150亿年；从时间上看，如果把宇宙诞生至今算做一年的话，人类的出现只是最后一秒钟。但在我同文学有限的接触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告诉我只有这灰尘般的地球和人类出现后这弹指一挥的时间值得去表现去感受，其余那广漠的时空都不值得一瞥，因为那里没有人，没有人性，文学是人学。在文学中，由于人性超越一切的吸引力，太阳和其它星辰都是围绕地球转的。如果宇宙是撒哈拉沙漠，只有地球这一粒沙因其上附着的叫人的细菌而成一粒金沙，其余的整个沙漠都可以忽略其存在。太阳的存在只是为了照亮淳朴的田园，月亮的存在只是为了给海边的情侣投下影子，银河系的存在几乎没有必要，好在有个东方的神话用到了它，虽然那对情侣即使以光速跑过鹊桥，也要花十万年时间才能拥抱。

　　所以。文学给我的印象就是一场人类的超级自恋。当然，作为方圆四光年范围内（至少目前能这么确定）的唯一智慧生物，人类是有资格也有权力自恋的，但也有人想体验更多的东西，而不想只把精神局限于宇宙中的一粒灰尘上，包括文学本身，也有一群人在做着超越自恋的努力，而最自觉做出这种努力的文学就是科幻文学。

　　二

　　科幻文学诞生于19世纪下半叶的欧洲，当时它并没有上面提到的超越意识。玛丽·雪莱的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说只是哥特小说的变种。同国内的其他同龄科幻迷一样，我最早接触到的科幻文学也是儒勒·凡尔纳，他的作品也只能把科幻这个生命力勃发的婴儿裹在欧洲探险小说这样陈旧的襁褓中，但透过襁褓，仍能感受到那个婴儿悸动的光芒。在凡尔纳的作品中。人虽然没有退居幕后，但至少站到了舞台的一侧。他笔下的人物性格鲜明，但十分单纯，像一个个色彩醒目的符号，以至于梵蒂冈教皇称他的小说“如水晶般纯洁”，这也是凡尔纳的书在世界各国的审查中通行无阻的原因。在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中，人类在文学中的主角地位让位于另一个文学史上首次出现的意象大机器。大机器以鹦鹉螺号潜艇、机器岛和登月大炮的形象出现，即使像《八十天环游地球》这样没有大机器出现的小说，地球本身作为一个完整的文学形象也取代了人。同时，凡尔纳所代表的新生的科幻文学，把传统主流文学中占统治地位的人与人的关系转换为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一转换为科幻文学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和灵魂。

　　三

　　这以后，在20世纪初的经济大萧条中，科幻文学在美国进入黄金时代，并以坎贝尔提出的技术科幻理念为标志，进入自觉时代。但对于国内读者来说，从凡尔纳到现代科幻文学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空白期，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除乔治·威尔斯和少数苏联作品外，西方科幻文学的译介几乎为零。当我首次接触西方现代科幻时，这种文学已经发展到相当成熟的阶段，其超越意识也彰显出来。

　　1980年的一个冬夜，一位生活在斯里兰卡的英国人改变了我的一生，他就是西方科幻三巨头之一的阿瑟·克拉克，我看到的书是《2001，太空奥德赛》。在看到这本书之前，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一种文学，能够对我展现宇宙的广阔和深邃，能够让我感受到无数个世界中的无数可能性带来的震颤，在当时现实主义的黄土地上，那种文学与我所知道的文学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我根本不相信它的存在。当我翻开那本书时，却发现那梦想中的东西已被人创造出来。

　　除去难以言表的震撼和激动，更感到这本书对主流文学理念的颠覆和拓展。

　　首先从中看到一个全新的概念宏细节。这是主流文学中很难出现的东西。试想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做出如下描述“拿破仑率领六十万法军侵入俄罗斯，渐渐深入俄罗斯广阔的国土，最近占领了已成为一座空城的莫斯科。在长期等待求和不成后，拿破仑只得命令大军撤退。俄罗斯严酷的冬天到来了，撤退途中，法国人大批死于严寒和饥饿，拿破仑最后回到法国时，只带回不到三万法军。”事实上托翁在那部巨著中确实写过大量这类文字，但他把这些描写都从小说的正文中隔离出来，以一些完全独立的章节放在书中。无独有偶，一个世纪后的另一位战争作家赫尔曼·沃克，在他的巨著《战争风云》中，也把宏观记述二战历史进程的文字以类似于附记的独立章节成文，并冠以一个统一的题目《全球滑铁卢》，如果单独拿出来，可以成为一本不错的二战历史普及读物。两位相距百年的作家的这种作法，无非是想告诉读者这些东西是历史，不是我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不属于我的文学创造。确实，主流文学不可能把对历史的宏观描写作为作品的主体，其描写的宏观度达到一定程度，小说便不成其为小说，而成为史书了。当然，存在着大量描写历史全景的小说，如《李白成》和《斯巴达克斯》，但这些作品都是以历史人物的细节描写为主体，以大量的细节反映历史的全貌。它们也不可能把对历史的宏观进程描写作为主体，那是历史学家干的事。

　　但科幻小说则不同，它可以把对历史的宏观描写作为作品的主体，与上面不同的是，它同时还是小说，是作者的文学创造，因为这里的历史是作者创造的历史，来自于他的想象世界。主流文学描写上帝已经创造的世界，科幻文学则像上帝一样创造世界再描写它。

　　在科幻文学中，细节的概念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这样一篇名为《奇点焰火》的科幻小说，描写在一群超级意识那里，用大爆炸方式创造宇宙只是他们的一场焰火晚会，一个焰火就是一次创世大爆炸，进而诞生一个宇宙。当我们的宇宙诞生时，有这样的描写“这颗好！这颗好！”当焰火在虚无中炸开时，主体1欢呼起来。

　　“至少比刚才几颗好，”主体2懒洋洋地说，“暴胀后形成的物理规律分布均匀，从纯能中沉淀出的基本粒子成色也不错。”

　　焰火熄灭了，灰烬纷纷下落。

　　“耐心点嘛，还有许多有趣的事呢！”主体1对又拿起一颗奇点焰火要点燃的主体2说，他把一架望远镜递给主体2，“你看灰里面，冷下来的物质形成许多有趣的微小低熵聚合。”

　　“嗯，”主体2举着望远镜说，“他们能自我复制。还产生了微小的意识……等等，他们中的一些居然推测出自己来自刚才那颗焰火，有趣……”

　　毫无疑问，以上的文字应该算做细节，描写两个人（或随便其它什么东西）在放一颗焰火前后的对话和感觉。但这个细节绝对不寻常，它真的不“细”了，短短二百字，在主流文学中描写男女主人公的一次小吻都捉襟见肘。却在时空上囊括了我们的宇宙自大爆炸以来150亿年的全部历史，包括生命史和文明史，还展现了我们的宇宙之外的一个超宇宙的图景。这是科幻所独有的细节，相对于主流文学的“微细节”而言，我们不妨把它称为“宏细节”。

　　回到《2001》，在不长的篇幅内，它描述了人类从诞生到与宇宙融为一体完成超级进化的全过程。从百万年前原始人类自我意识的觉醒，到人类文明对近地空间和月球的探索，直到在土星探险的终点跨超时空之门进入宇宙深处，使文明完成从个体到整体的升华。

　　在这些宏细节中，科幻作家笔端轻摇而纵横十亿年时间和百亿光年的空间，使主流文学所囊括的世界和历史瞬间变成了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在科幻小说的早期，宏细节并不常见，只有在科幻文学将触角伸向宇宙深处，同时开始对宇宙本原的思考时，它才大量出现。它是科幻小说成熟的一个标志，也是最能体现科幻文学特点和优势的一种表现手法。

　　宏细节的出现，对科幻小说的结构有着深刻的影响。以宏细节为主的科幻，先按自己创造的规律建成一个世界，再去进一步充实细化它；这个过程与主流文学是相反的，因为对于后者来说，上层结构已经建好，描写它不是文学的事，文学描述结构的细部。

　　科幻急剧扩大了文学的描写空间，也使得我们有可能从对整个宇宙的描写中更生动也更深刻地表现地球和人类，表现在主流文学中存在了几千年的传统世界，从仙座星云中拿一个望远镜看地球上罗密欧在朱丽叶的窗下打口哨，肯定比从不远处的树丛中看更有趣。

　　科幻文学能使我们从大海见一滴水。

　　四

　　《2001》和其它现代科幻经典对主流文学理念的另一个颠覆是在文学形象的创造方面。人类的社会史，就是一部人的地位的上升史。从斯巴达克斯挥舞利剑冲出角斗场，到法国的革命者们高喊人权博爱平等，人从手段变为目的。

　　但在科学中，人的地位正沿着相反的方向演化，从上帝的造物（宇宙中的其它东西都是他老人家送给我们的家具），万物之灵，退化到与其它动物没有本质的区别，再退化到宇宙角落中一粒沙子上的微不足道的细菌。

　　现在的问题是文学倒向哪边主流文学无疑倒向了前者，文学是人学，已经成了一句近乎于法律的准则，一篇没有人性的小说是不能被接受的。但科幻却倒向了后者，人性不再是这种新兴文学的灵魂。

　　从不长的世界科幻史看，科幻小说并没有抛弃人物，但人物形象和地位与主流文学相比已大大降低。以《2001》为例，其中人本身已成为一个整体性的符号，这一点在库布里克拍摄的同名电影中表现得最为充分里面的科学家和宇航员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用机器般恒定的声调和语速说话。这是克拉克和库布里克故意而为之，他仿佛在告诉我们，人在这部作品中只是一个符号，我们应该关注的是人作为一个整体与宇宙的关系。他们做得很成功，看过小说和电影后，我们很难把飞船中那仅有的两个宇航员区分开来，除了名字，他们似乎没有任何个性上的特点。

　　人物的地位在科幻小说中的变化，与细节的变化一样，同样是由于科幻急剧扩大了文学描述空间的缘故，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由于科幻与科学天然的联系，使得它能够对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人物形象的概念在科幻小说中主要有以下两方面的扩展。

　　其一、以整个种族形象取代个人形象。与传统文学不同，科幻小说有可能描写除人类之外的多个文明，并给这些文明及创造它的种族赋以不同的形象和性格。创造这些文明的种族可以是外星人，也可以是进入外太空的不同人类群落，甚至可以是机器。我们把这种新的文学形象称为种族形象。

　　其二、一个环境或一个世界作为一个文学形象出现。这些世界可以是不同的星球和星系，也可以是平行宇宙中的不同分支，近年来，又增添了许多运行于计算机内存中的虚拟世界。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是这些世界是有人的（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世界形象，其实就是上面所说的种族形象的进一步扩展。另一种情况是没有人的世界，后来由人（大多是探险者）进入。在这种情况中，更多地关注于这些世界的自然属性，以及它对进入其中的人的作用。科幻小说中还有一种十分罕见的世界形象，这些世界独立存在于宇宙中，人从来没有进入，作者以一个旁边的超意识位置来描写它，这类作品很少，也很难读，但却把科幻的特点推向极至。

　　不管是种族形象还是世界形象，在主流文学中都不可能存在，因为一个文学形象存在的前提是有可能与其它形象进行比较，描写单一种族（人类）和单一世界（地球）的主流文学，必须把形象的颗粒细化到个人，种族形象和世界形象是科幻对文学的贡献。

　　在《2001，太空奥德赛》之后，我很快又看到了克拉克的另一部经典之作《与拉玛相会》，在这部小说中，科幻创造的新文学形象得到了进一步的彰显。小说描述一艘外星无人巨型飞船掠过太阳系，人类对它进行短暂考察的过程。克拉克对那个巨大的空壳世界进行了生动细致的描述，包括其内部的地形地貌、在接近太阳的过程中渐渐消融的海洋、两极地区的金字塔形山脉等等，他以造物主般的热情创造和雕琢着这个想象世界，使其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物理学规律，同时又生动而空灵。《与拉玛相会》中的人物同《2001》里一样符号化，其实把进入外星飞船世界的人类考察都换成没有生命的智能探测器，对作品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克拉克在科幻文学形象画廊中留下的，就是那个宏伟而神奇的拉玛世界，其中没有人。连外星人都没有。

　　那个让我重新认识文学的潜力和可能性，并把我带上科幻之路的人于2008年3月去世，继阿西莫夫、海因莱因后，科幻文学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位大师也离开了我们。在他的墓碑上刻着一句话“阿瑟·克拉克在这里长眠。他从未长大，但从未停止成长。”是的，在主流文学使人变老的同时，包括他的经典之作在内的科幻文学却使人年轻，这是我写科幻十年来最大的感受。

　　五

　　与克拉克相比，伊萨克·阿西莫夫的小说具有更强烈的科幻形象理念，包括种族形象和世界形象。

　　塑造科幻形象的基础工作是世界设定，就是为小说中的想象世界确立一个基本的框架、规律和规则。世界设定是主流文学中没有的工作，因为后者所描写的世界是现成的。但它也并非为科幻文学所独有，奇幻文学也有世界设定，比如《魔戒》中的中土世界等。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于科幻的世界设定大多在小说中完成，奇幻的设定则往往独立于作品，为多个作品所共用；科幻的世界设定需遵循科学规律，它是超现实的，但不能是超自然。与奇幻相比，科幻的世界设定简洁严谨，有科学定律的影子。

　　阿西莫夫的《我，机器人》系列就是建立在一个被称为机器人三定律的严谨设定上，这个设定不足百字，是机器人在确保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应该遵循的准则。但面对复杂的人类世界，面对人类和伤害这类概念变化不定的定义，这三条准则常常使机器人陷入一种怪异的逻辑困境。这个简洁有力的世界设定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幻想世界中引爆了丰富的戏剧冲突，在阿西莫夫手中长出了机器人世界这种参天大树。值得注意的是《我，机器人》中的机器种族所面对的逻辑困境与人性无关，是机器人或人工智能所独有的困境，生动而深刻地描绘出一个新种族的新文化，这种文化与人类文化迥然不同，充满了钢铁与逻辑的碰撞，使这本书成为科幻文学中种族形象的经典之作。

　　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则规模庞大，其世界设定为人类扩展至整个银河系，建立了无数的世界，但其生物形态和文化形态基本保持一致。阿西莫夫还假定，这个超级庞大的人类世界的历史规律，可以通过统计产生的数学模型来预测，他称之为心灵历史学。整部巨著建立在心灵史学的数学模型对未来一万年历史进程的预测上，人们试图通过这种预测把正在到来的一万年的社会崩溃缩短到一千年。作品具有鲜明的宏细节特征，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每个角色，不管是精英还是普通人，都迅速湮没于时空中，只有以冷峻笔触和严密逻辑展现的宏伟历史进程在不断推进。

　　阿西莫夫作品的特色很大一部分出自他的文笔，平直、单色调、钢硬、呆板……几乎所有这类文学上的负面词都可以用来形容他的文笔，他有时让人想起海明威，但绝无后者的简洁有力，更像一个工程师写出的冗长的技术说明。这种笔调无论如何是不适合文学的，但却很适合科幻，也使他的小说风靡世界。阿西莫夫让我意识到，科幻是内容的文学，不是形式的文学。在科幻小说中，形式是承载内容的容器，是为内容服务的，形式高于内容的科幻小说可能是很好的小说，但已经不是科幻了。

　　六

　　同其他的科幻读者和作者一样，当我对科幻文学的内核和灵魂有了越来越深入的感受时，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自己的道德观和价值体系开始动摇，这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最容易说明这个问题的例子是《冷酷的方程式》，这是汤姆·戈德温的一篇不足万字的短篇，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只有两个没什么个性的人物，一个是宇宙飞船的驾驶员，另一个是偷乘飞船的小女孩。那艘飞船叫飞艇更合适，只有公共汽车大小。小女孩的偷乘使飞船超载，不能到达预定的目标星球，后果将是宇航员、小女孩，以及飞船搭载的药品预定救助的目标星球上的探险队的多人，全部死亡。补助的措施也很简单趁超载还没有超过限定的时间，把偷乘的小女孩弹出舱外。身为一个男子汉的宇航员这么做了，小女孩被弹到太空中，真空使她的血液沸腾，内脏吐出体外，变成一堆被冰冻的鲜血所围绕的难看的残肉……这篇短短的小说发表后的几十年里，一直被关注和谈论，以至于评论界称它为“灼热的方程式”，它确实把科幻文学的灵魂直观鲜明地展现出来。它让我们看到，在一个科幻的世界设定下，已有的道德观和价值体系是多么的软弱无力。

　　其实道学家们也许不这么看，不得不承认，小说中的设定并非科幻中独有，现实生活中也可能出现这样的困境。在历次中东战争中，也多次出现以色列士兵牺牲十几个人抢回一个伤员的事情。就《冷酷的方程式》而言，宇航员完全可以选择大家一起死，以便让人性的光辉永存。

　　但资深的科幻读者却会对此付之一笑，《冷酷的方程式》更多具有的是象征意义，只要把这个世界设定向前稍推一步，一切将变得真正冷酷起来。试着用科幻方式思维假如飞船后面的地球不存在了，全人类只剩下飞船上的宇航员、偷乘的小女孩和目标星球上那些生命垂危等待救援的探险队员，他们是人类文明的全部，该怎么办或换一个更宏伟也更有可能成为现实的设想让地球上一亿人死，否则全人类六十亿一起死。当然也可以做道学家的选择，但问题是选择后人性的光辉同样消失，因为此后宇宙中没有人了。事实上，有大量的科幻作品涉及到后一个设定。

　　这是一个只有用科幻文学的思维方式才能产生的思想实验，这就是科幻的“末日体验”。事实上，自人类诞生至今，人类文明作为一个整体从未遭遇过灭顶之灾，所以末日体验对我们是一种十分珍贵的东西，正像一个被误诊为癌症的病人知道正确结果后的感受，生活对他显然有了新的意义。而全人类的末日体验，只能由科幻文学产生。

　　科幻中还有许多类似的设定，把读者引入道德和价值观的困境比如多性别设定、多自我设定、统治设定（人类被更高级文明或机器统治）等等，深入到这些想象世界中，就会看到在冷酷的宇宙规律下，我们以前认为天经地义坚不可摧的东西是那么不堪一击。

　　事实上，科幻文学的世界形象会产生这样一种结果现实世界中任何一种邪恶，都能在科幻中找到相应的世界设定，使其变成正当甚至正义的，反之亦然，科幻中的正与邪、善与恶，只有在相应的世界形象中才有意义。

　　阿西莫夫的巨著《基地》中所展现的历史观和文明进程深得本·拉登的认同，以致用此书的标题命名自己的组织，并自诩为现实版的谢顿（《基地》中的历史学家，预言银河系社会万年崩溃的未来历史进程）。与主流文学家不同，西方的科幻作家中，真正具有人文精神的并不多，倒是有多人像海因莱因一样显示出明显的军国主义倾向，科幻文学的语境不是人文的，而是冰冷冷的理智和逻辑的；5·12大地震后，国内科幻作家们反应冷淡，当时在他们的博客和论坛上几乎没人谈论这事，这也显示出科幻文学在真正深入后狰狞的一面。国内曾一度把科幻当做纯洁的儿童文学，其实有些时候，倒希望真是这样。

　　七

　　时至今日，科学为我们揭示的世界图像与古典时代已经大不相同。我们知道，没有绝对的时间和空间。时空与物质和运动是揉为一体的一团泥巴；我们还知道，从微观尺度看，因果链并不存在，只有量子的概率，因而宏观世界的因果链也值得怀疑。可是文学眼中的世界图像仍没有变化，仍是牛顿之前的世界，甚至是哥白尼或托勒密之前的世界，前面说过，在文学的精神世界里，地球仍是宇宙的中心。

　　其实，主流文学中也有人做着超越自恋的努力，比如前一阵儿常被小资们挂在嘴边的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他们的一些作品就试图描写人与人关系之外的，人与更大存在的关系，《看不见的城市》中出现了世界形象，在更极端的《巴别图书馆》中，根本没有人，人性已经无影无踪。甚至在品钦和卡夫卡的作品中也能看到这方面的影子。但总的来说，文学不是向着这个方向发展。有学者提出过一个有趣的观点，认为现代和后现代文学中的无理性、支离破碎、意义消解和飘忽不定是量子力学理论在文学中的反应，但这话估计连说的人自己都不相信，文学与科学一直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文学可以（有时也很积极）去描写被科学和技术改变了的世界，但坚定地拒绝把科学揭示的世界图像和世界观纳入自己的内核，国内外，东西方，莫不如此。

　　文学正在走向更深的自恋，宏大叙事正在消失，越来越内向，越来越宅，人与大自然的关系自然淡出视线，甚至连对人与人的关系也渐渐不耐烦，只剩下自个儿与自个儿的关系，只剩下个体的喃喃自语。同时，抛弃了时代和人民的文学却抱怨自己被前者抛弃。

　　作为一个科幻迷和文学上的外行，真的无意指责什么，还是那句话人类和文学都有自恋的权力，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只是想在内向的、宅的文学存在的同时，能不能并存一个外向的、反映人和大自然关系的文学能不能用文学去接触一些比人性更宏大的东西当然这并不是只指科幻，科幻文学一直都是一个很边缘的存在，并不为评论界所注意。一次有机会问顾彬你看中国科幻小说吗他回答说我连德国的都不看。科幻背后没有主流文学那庞大的学院派评论体系，我们只能依赖读者的评价，更糟的，依赖市场和销量的评价，于是，科幻文学闪光的内核不可避免地隐没于商业化后面。

　　只希望，科幻能够给文学一个建议，一个小小的机会。

第43集·《重返伊甸园——科幻创作十年回顾》

　　【重返伊甸园——科幻创作十年回顾】

　　（《南方文坛》2010年第6期）

　　《南方文坛》编者按：

　　全媒时代，中国文学出现许多新的气象，使中国文学的生态呈现出空前繁复的格局，科幻文学兴盛可谓一脉。长期以来，我们习惯把科幻文学归类于儿童文学，主流媒介也鲜有对其推介与研究。为此，本刊与五位当下科幻文学创作与研究最活跃的实力派作家批评家相约，企望做个能全方位感受科幻文学时代气息的小辑。吴岩教授对科幻文学历史脉络的梳理，令我们明白这个文类今日的困境或成就来之不易，而更大的发展空间在何方；韩松、飞氘则聚焦于当前在纯文学领域中的发展，并提出“科幻”与“现代中国”的互动；杨鹏聚焦于全媒体、儿童文学和市场化中国之后的诸多发展；刘慈欣作为当前最走红的作者，写出了自己的感悟与思考。弥足珍贵。

　　刘慈欣，1963年6月生，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目前已发表作品约三百万字，包括六部长篇小说，六部作品集，十六篇中篇小说，十四篇短篇小说，以及部分评论文章。作品蝉联1999—2006年中国科幻小说银河奖。

　　从事科幻创作已经十年有余，这期间一直感觉自己在坚守着最初的创作理念，走着一条直线，直到为写此文对自己的创作历程进行了一番回顾和总结，才发现这十年的路其实是很曲折的，更令我不安的是，自己在走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从思维方式上，我的科幻创作大概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纯科幻阶段

　　那时，自己由一名科幻迷成为科幻小说作者，创作理念的最大特点是：对人和人的社会完全不感兴趣。按照传统的文学理念，对于一名小说作者，这点要么不可思议要么大逆不道，但我的创作之路确实就是这样开始的。

　　那时创作的核心目标，可以引用当时自己的一篇文章中的一段话：科幻小说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幻想的奇丽与震撼的程度，这可能也是科幻小说的读者们主要寻找的东西。问题是，这种幻想从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世界各个民族都用自己最大胆最绚丽的幻想来构筑自己的创世神话，但没有一个民族的创世神话如现代宇宙学的大爆炸理论那样壮丽，那样震撼人心；生命进化漫长的故事，其曲折和浪漫，也是上帝和女娲造人的故事所无法相比的。还有广义相对论诗一样的时空观，量子物理中精灵一样的微观世界，这些科学所创造的世界不但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且超出了我们可能的想象。所以，科学是科幻小说力量的源泉。但科学之美同传统的文学之美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科学的美感被禁锢在冷酷的方程式中，普通人需经过巨大的努力，才能窥她的一线光芒。而科幻小说，正是通向科学之美的一座桥梁，它把这种美从方程式中释放出来，展现在大众面前。

　　体现这种科幻理念的作品，是两篇很短的小说：《微观尽头》和《坍缩》，前者描写人类对基本粒子微观尽头的作用转而放大到宇宙尺度，后者描写宇宙由膨胀转为坍缩后时间倒流的现象。这是两篇很纯的科幻小说，可以说其中除了科幻构思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这一时期的另外两篇重要小说是《梦之海》和《诗云》，笔者认为这是最能够反映自己深层特色的作品。这两个短中篇描述了两个十分空灵的世界，在那里，一切现实的束缚都被抛弃，只剩下在艺术和美的世界里的恣意游戏，只剩下宇宙尺度上的狂欢。

　　但这种创作是难以持久的。事实上，笔者在创作伊始就意识到科幻小说是大众文学，自己的科幻理念必须与读者的欣赏取向取得一定的平衡。在以纯科幻的方式写出上述几篇小说的同时，我已经在做着这种努力，具体体现在《鲸歌》和《带上她的眼睛》两个短篇上。但这两篇的完成只是对市场的一种被迫的妥协，特别是《鲸歌》，完全体现了通俗文学的精神，以故事为主体，在自己以后的创作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作品。

　　人和人的社会开始进入我的科幻世界，后来由被迫变成自觉，这就是本人科幻创作的第二个阶段。

　　第二阶段：人与自然的阶段

　　这期间，自己的科幻创作由对纯科幻意象的描写转而描述人与大自然的关系。这一阶段延续了很长时间，创作了本人已有作品中的大部分，我一直认为自己迄今为止最成功的作品都出自这一阶段。

　　这一阶段的代表作有短中篇《流浪地球》和《乡村教师》，长篇《球状闪电》和《三体》第一部。

　　在《流浪地球》中，第一次把宏观的大历史作为细节来描写，即本人后来总结的“宏细节”，使得对历史的大框架叙述成为小说的主体，这是幻想文学独有的叙事模式，在描写现实的主流文学中是不可能出现的。

　　在《球状闪电》中，塑造了一个非人的科幻形象：球状闪电，并使其成为小说的核心形象。小说集中描写了这个科幻形象与传统的人的文学形象之间的相互作用。

　　在《三体》第一部中，则尝试以环境和种族整体作为文学形象，描写了拥有三个恒星的不稳定的世界和其中的文明种族，这个外星世界和种族都是作为整体形象描述的，在这样的参照系中，按传统模式描述的人类世界也凝缩为一个整体形象。

　　这一阶段的共同特点，就是同时描述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现实世界，灰色的，充满着尘世的喧嚣，为我们所熟悉；另一个是空灵的科幻世界，在最遥远的远方和最微小的尺度中，是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这两个世界的接触和碰撞，它们强烈的反差，构成了故事的主体。与第一阶段相比，科幻的风筝虽然仍然飞得很高，但被拴在了坚实的大地上。

　　在这一阶段中，笔者对传统文学以人为本的核心理念进行了反思，发现“文学是人学”这句被奉为金科玉律的话并不确切。在文学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人类文学其实一直在描述人与大自然的关系，而不是人与人的关系。各民族古代神话中神的形象其实是宇宙的象征，而其中的人也不是真实历史意义上社会的人。文学成为人学，只描写社会意义上的人与人的关系，其实只是从文艺复兴以后开始的，这一阶段，在时间上只占全部文学史的十分之一左右。所以，传统文学给我的印象就是一场人类的超级自恋，文学需要超越自恋，最自觉做出这种努力的文学就是科幻文学，科幻文学描写的重点应该是人与大自然的关系，科幻给文学一个机会，可以让文学的目光再次宽阔起来。

　　遗憾的是，我自己并没有尽早看清这条道路，而是在另一条歧路上越走越远，目光从星空收回，变得越来越狭窄了。

　　第三阶段：社会实验阶段

　　这期间，我主要致力于对极端环境下人类行为和社会形态的描写。其实这一尝试早就开始了，最早的这类作品是长篇《超新星纪元》，但那时这样的创作并没有文学上的自觉性，只是由于科幻市场低迷，不得已写出相对于纯科幻而言比较边缘化的作品。后来的两个短篇：《赡养上帝》和《赡养人类》也属此列。

　　真正的转折源于一个发现，我看到了科幻文学的一个奇特的功能：现实世界中任何一种邪恶，都能在科幻中找到相应的世界设定，使其变成正当甚至正义的，反之亦然，科幻中的正与邪、善与恶，只有在相应的世界形象中才有意义。这个发现令我着迷，且沉溺于其中不可自拔，产生了一种邪恶的快感。

　　这种对社会实验的狂热，集中体现在《三体》系列的第二部《黑暗森林》中，在这部长篇里，笔者力图在导致人类文明彻底毁灭的大灾难的背景下，重新审视人类已有的价值和道德体系，并试图描述一个由无数文明构成的零道德的宇宙。在《黑暗森林》中，星空的自然属性被大大弱化了，代之以明显的社会属性。不同的文明在遥远的距离上呈点状的存在，并以此为单元建立了一个虚构的宇宙社会学。从本质上讲，《黑暗森林》所描述的已经不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而是一个宇宙大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这无疑是对自己以前的科幻理念的一个颠覆。

　　当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背离了之前的科幻理念，《黑暗森林》中的宇宙社会，其零道德的结构和性质是由宇宙的自然属性决定的，具体说是宇宙间的超远距离决定的，所以在这部小说中，大自然仍是一个无所不在的文学形象。但回顾自己的创作历程，感觉这种趋势是不正确的。

　　如本文开始所述，科幻小说存在和发展的基础，是自然科学所提供的思想和故事资源，这也是科幻小说相对于其他文学体裁独有的优势，正因为如此，大自然已经成为科幻小说中永恒的文学形象，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是永恒的主题。科幻中的宇宙或大自然永远是一个伊甸园，其中的人类总是处于懵懂之中，处于茫然、恐惧、好奇和敬畏中，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面对大自然。科幻小说中的自然形象一旦被弱化，科幻文学便失去了灵魂，失去了存在的依据，变得与其他文学类型没有本质的区别。

　　在《三体》系列的第三部中，笔者试图重新找回大自然的形象，试图使其中的人类重新面对大自然而不是人本身。小说开始的描述仍是宇宙社会学层面上的，但社会学的推演却产生了自然科学的结果。本书还没有出版，所以我也不知道这种努力是否能够成功。

　　重返伊甸园的路是很难的，但我将努力走下去。

　　※※※※

　　在科幻创作的十年中，对这一文学种类的其他方面也有了新的认识，这些认识的许多方面，与以前作为科幻迷对科幻的美好想象不同，是经过一个痛苦的过程才逐渐被自己接受的。

　　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在所有的文学种类中，科幻小说可能是唯一一个具有时效性的，至少我所写的这种传统型科幻是这样。

　　要说明这一点，首先要注意到科幻文学的一个重要特性：现代神话性质。与我们想象的不同，古代神话在当时并非幻想文学，而是现实主义文学，因为对那些遥远时代的人们来说，神话是真实的，反映的就是现实，这也是古代神话与现代幻想文学最本质的区别。从这个意义上说，神话在现代早已消失。但现在有一个文学种类却或多或少地具有真正意义上的神话功能，这就是科幻。因为科幻文学是唯一在科学和理性时代能够给读者提供真实感的幻想文学，这种真实感是科幻魅力很重要的一个方面。科学幻想真实感的基础，是幻想中所依据的科学和技术。随着时间的推移，科幻中的科技有两种可能的结局：其一是幻想中的技术变成现实，科学预言被证明为真；其二是幻想中的科技被证伪。不论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出现，都会令相应的科幻小说的魅力大打折扣，前者会令小说变得平淡无奇，后者则使小说的幻想世界完全失去真实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科幻文学很难诞生真正意义上的经受时间考验的经典之作，即使那些被称为经典的老科幻，现在读起来也是遗憾多于震撼，大多只对铁杆科幻迷和专业人士有意义。

　　认识到这一点多少有些痛苦，但也为自己的创作找到了一个正确的心态。科幻文学的性质，决定了它的作品大部分只在现在闪耀，会很快过时被遗忘。但科幻应该不怕遗忘，作为一种创新的文学，它用不断涌现的新创造和新震撼来战胜遗忘，就像一场永恒的焰火，前面的刚成为灰烬，新的又飞升起来爆发出夺目的光焰。而要做到这点，就应永远保持青春的心态，使自己的想象力与时代同步。正如有人说的那样，科幻使人年轻。

　　这里要说明一下：以上提到的科幻小说和科幻文学，只是我自己在写和想写的那种科幻，那种以技术创意和科学想象为核心的科幻。科幻小说有许多种，它们之间的差别比科幻作为一个文学品种与其他文学类型的差别还要大。并不是所有的科幻作品都有时效性，有的科幻类型并不依赖于现代科学，它所创造的世界就有可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而成为经典。在国内，韩松的作品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十年来，对科幻文学的另一个认识是它所包含的精英思维。大多数的类型文学，如侦探、武侠、言情、惊悚等，都只关注于类型所限定的故事本身，它们的思维方式是大众化和草根化的，科幻可能是唯一一种带有精英思维的大众文学和类型文学，它对人类文明和大自然的各方面的思考，在深度和广度上甚至超过了主流文学。就国内科幻而言，尽管作者大多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精英，但作品中的精英思维普遍存在。

　　精英思维对科幻文学本身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至多好坏参半。是否存在精英思维并不是判定文学作品质量的标准，文学要做的是表现和感受，而不是思考。而精英思维也并不一定意味着思想的深刻，那只是一个特定阶层的思维方式而已。至少在国内，精英思维与大众思维已经渐行渐远，两者的思想方式和利益诉求已经变得很不相同，且差别越来越大。对两者的价值观判断已经超出本文的论题，但具体到科幻，它不是精英文学而是大众文学，科幻中的精英思维与它的草根读者群形成了尖锐的矛盾，这可能是科幻文学日益小众化最深层的原因。

　　从我本人的创作而言，我长期身处基层，对广大科幻读者所处的草根阶层有较多的了解，知道他们的对未来的渴望是什么样子，知道星空在他们眼中是怎样的色彩，自己的想象世界也比较容易与他们产生共鸣。十年来，我一直把自己当做科幻迷中的一员，以科幻迷的方式去思考，去感受，去创作，我自己的想象世界也是为科幻迷而建造。当然，对科幻创作而言，这并不是高层次的思维方式，这种科幻迷思维是我前进的最大动力，也是进入更高层次创作的最大障碍。但对我本人来说，这已经不可能改变。

　　自己的科幻之路上，一切都还在中途，在这里匆匆一回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吧。

　　2010年8月23日于娘子关

第44集·《〈流浪地球〉：寻找家园之旅》

　　【《流浪地球》：寻找家园之旅】

　　（《科幻世界增刊·30周年特别纪念》）

　　《流浪地球》是为1999年笔会写的小说，当时要求带上自己的作品，同时带去的还有《鲸歌》、《微观尽头》和《时间移民》（从未发表）。那是我第一次与科幻界接触。记得到了编辑部旁边的科协招待所已是深夜，看到服务台前有一对少男少女，男孩儿的英俊和女孩的美丽几乎是我从未见过的，仿佛是从神话中下来的人物，我立刻断定他们是来开会的科幻作者，因为在我的潜意识中科幻就是这么美的，于是凑过去问你们是不是来开笔会的？他们冲我笑笑说不是（可能是放假旅游的学生）。直到第二天早晨，笔会的作者和编辑部的人才陆续出现在招待所大厅里，我也终于发现他们不是从神话里下来的，他们显然也和我一样是食人间烟火的，明白了只有神话之外的人才能创造神话，昨晚见到的那两个绝美的少男少女是写不出神话或科幻的，就像一个人不能提着自己的头发升空。失望之余，倒也有了一种找到组织的亲切感。但直到今天，虽然当年参加笔会的一些作者的形象都模糊了，但那对深夜中遇到的少男少女还在我的记忆中栩栩如生，几乎成了科幻化身。

　　在那届笔会上，阿来请来了《小说选刊》资深编辑冯敏讲授国内主流文学的现状，强调科幻小说应该在文学和科学幻想上取得某种平衡，其实，《流浪地球》就是这种平衡的结果。

　　对于小说中的人类逃亡，从科幻或科学角度讲，我是百分之百的飞船派，因为推进地球的能量绝大部分消耗在无用的荷载上，也就是构成行星的地壳内部的物质，这些物质最大的意义就是产生重力，但重力也可由飞船的旋转来模拟。但从文学角度看，这篇作品的美学核心是科学推动世界在宇宙中流浪这样一个意象，而飞船逃亡则产生一个完全不同的逃离世界的意象，其科幻美感远低于前者。

　　不过后来的一次经历差点儿使这篇小说流产，那是我因公外出，第一次坐飞机，从万米高空看大地时，仍然一点儿都觉察不出地球的曲率，行星的表面仍然是一个无际的水平面，推进这样的世界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回去后还是坚持把小说写出来，最初只有发表时的一半长，后来应编辑的要求加长了一倍。王晋康老师在笔会上看到该文时说这应该三十万字才够，可在当时是没有机会发表长篇的。

　　《流浪地球》还有许多方面不得不在科幻的严谨上做出妥协，比如氦闪，只是恒星步入晚年初期的一种活动，在漫长的时间里反复发生后，恒星才能进入红巨星状态。另外，当时没有经验，竟把地球发动机的具体参数全部详细列出，详细到可以很方便地直接计算地球得到的加速度，计算的结果是：发动机只能给地球零点（N多个零）几的加速度，别说航行，改变轨道都不可能。

　　到现在，看到和听到了很多对自己小说的评论，有的下笔千言不知所云，但有的只一句话却让我看到了自己都没看到的真相。在2000年的笔会上，杨平对我说，他从我的小说中感觉到强烈的“回乡情结”，当时我不以为然，认为回乡情结是最不可能在我的小说中出现的东西。但后来细想，对他真是钦佩之致。光阴飞逝，现在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在这里渡过了毕业之后的青春时光，写出了自己迄今为止的所有科幻小说，但要走了竟没什么留恋，在精神上这里不是家园，我不知道哪里是家园。现在看着窗外的群山，不由又想起了杨兄那句话。其实，自己的科幻之路也就是一条寻找家园的路，回乡情结之所以隐藏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深处，是因为我不知道家园在哪里，所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找。在《流浪地球》中所能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行者带着孤独和惶恐启程的情景。

　　2009.03.25于娘子关

第45集·《中国科幻划时代的理论建构——〈科幻文学论纲〉》

　　【中国科幻划时代的理论建构——《科幻文学论纲》】

　　拜读吴岩老师的《科幻文学论纲》，受益匪浅。本书有着十分独特的视角和理论框架，从科学和文学的权力场角度解读科幻，同时对科幻作家簇进行了精辟的分类，思想深刻，论据丰富而坚实，至少对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科幻理论，似乎打开了一扇的窗口，看到了许多以前自己很少想到东西，对科幻文学的本质也有了更深的认识。特别是对科幻与科学的关系、科幻的边缘性等问题，发现自己以前想的还是比较简单，工科出身，没有办法。

　　因为科幻本身的定义都不确定，任何理论，都可以找到或建立起一个与之相适应的定义。但科幻文学真正需要的是《论纲》这样的研究，能够从独特的视角提出自己的理论体系，而不是重复和调配已有的理论。在这点上，《论纲》对中国科幻研究无疑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论纲》把科幻作家分成以下几个类别：1、女性，2、大男孩，3、社会边缘人，4、现代化的落伍者。对各类作家在科幻文学中扮演的角色进行了精辟的论述，进而推论出科学和文学的权力场在科幻文学中是如何运做的。具体说来，女性作家用科幻对自己在两性社会中的地位进行比较温和的批判和反思，其作品中细腻隐秘的两性世界是男作家无法触及的；大男孩关注技术和幻想，对社会和人之间的关系比较忽视；社会底层和边缘人用科幻描述乌托邦并表现对反乌托邦的忧虑；现代化的落伍者用科幻表达追赶和超越的愿望。这样的划分给科幻作家群和科幻文学建立了一个清晰的理论框架。当然我这里的概括太简单也很不准确，想具体了解应该去看书。

　　用以上分类来看看自己，除了女性外，似乎其余三类中都有自己的影子。我并不赞成边缘人和现代化落伍簇的作家所表现出来的使命感，但自己的小说中有意无意总是透出这种东西。从意识深处还是最喜欢大男孩作家的作品，克拉克西阿西莫夫都属此列。感觉科幻迷所推崇的大多是大男孩作家簇。这是否意味着喜欢科幻的都是大男孩儿？在现实社会中都是想象的巨人和行动的矮子？不知道。

　　对书中提到的一件事印象深刻：1920年莫斯科的一位工程师举办了一个宇宙航行的讲座，列宁看到讲座的海报并把内容抄下来，然后把那个工程师找来谈话，由此知道了齐奥尔科夫斯基并把他调到莫斯科工作。这事我以前知道，但再次看到心中还是涌起波澜。说起1920年的苏俄我们想到了什么？1919年红军刚刚击溃高尔察克的白军，又面临邓尼金的大举进攻，西方的封锁和绞杀，寒冷和饥饿，哈默曾回忆当时的莫斯科近郊人吃人。看过《我们》较早翻译版本的读者，可能对后面附上的扎米亚金的另外两个现实题材的短篇有印象，其中一篇里一家知识分子在严冬粮尽煤绝后，漫漫长夜里只能烧书取暖，黎明时家里的书都烧完了自杀；在老电影《列宁在1918》中，列宁的卫士长竟饿昏在他的办公室中。就是在这样被寒冷、饥饿和死亡笼罩的莫斯科，在那饿殍遍地黑暗肃杀的街道上，居然出现了宇航讲座的海报，居然有一群人在向往着飞向太空。我对他们的敬佩难以用语言表达，他们是真正的科幻人，他们的精神是科幻的灵魂。如果有一天我们也陷入这样的境地（并非全无可能），当所有人都被残酷的现实压垮再也无法从阴沟中抬起头来，我希望能在街上贴出的科幻讲座的海报，在讲座上送出无法发表的科幻新作，哪怕他们拿回去烧火取暖也好。

　　在此向大家推荐吴岩著《科幻文学论纲》。

第46集·《〈水晶的天空〉序》

　　【《水晶的天空》序】

　　几年前，曾同一群科幻作家一起到过一个神奇的城市——康定，对那里印象最深的就是穿过城市的那条河，我第一次看到那样湍急又那样清彻的河，特别是在夜里，那条河仿佛是穿过城市的梦境。那天赵海虹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但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对她有什么影响，后来知道，康定的河在她的心中种下了一个种子，后来这颗种子长成一篇科幻小说，题目也叫《康定的河》，小说中，生活和命运从那条河开始，穿过一个个异度时空，最后又回到那条河中，如梦似幻，让人读后难以忘怀，我也由此第一次成为科幻小说中的人物。再后来，这颗种子继续成长，长成一本美妙迷人的书，其中的人物和背景变了，但科幻内核没变，清幽唯美的意境没有变，这就是《水晶的天空》。

　　看完这本书，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次旅行的另一个画面，那是次日离开康定城不久，我们又遇到的另一条河——大渡河，赵海虹身穿红军军装英姿飒爽地站在大渡河铁桥上，她的端庄典雅与下面浑浊险恶的大河形成鲜明对比。旅游景点的那身红军军装除了过于整洁，还是很有真实感的。我为她拍的那张照片找不到了，但那画面在记忆中仍很清晰。刚看了普瓦德万的科普著作《四维旅行》，里面提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理论：无法证明过去是存在的，因为导致世界目前状况的可能有无数种不同的途径，记忆中的过去不一定是真实的。这与《水晶的天空》的设定很像，看过这两本书，感到这些记忆也飘忽不定了，现在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不是另一个平行宇宙？这个宇宙中的英美文学硕士和大学教师在那个宇宙中是红军战士？这个宇宙中用典雅深邃的文笔描绘幻想世界的科幻作家，在那个宇宙中的铁血时代为理想而战？两个人生相距如此遥远，却又浑然一体，很难说清哪个更现实哪个更梦幻，就像《水晶的天空》中的主人公。

　　所以，看到这本书，我的脑海中会出现一般读者们绝不会出现的两个意象：穿过康定城的清彻湍急的河流和大渡河铁桥上的红军女战士。

　　《水晶的天空》是赵海虹的第一部科幻长篇，小说意境清幽，文笔流畅优美，结构也很精致。

　　但这部小说给我的感触不是以上那些套话能说清的，掩卷沉思，我从中抽出两个关键词：青春、梦。这是一部青春梦幻曲，其中虽然有古代深山密林中的金戈铁马，但仍然是青春梦幻的中飘浮的虹云。不论那些山寨中的反叛者，还是朝廷军队的将领，都是现代青春人生的映像，他们深层的思想和行为方式是现代人的。其实，不管主人公在平行宇宙中是多么无助和恐惧，即使是像青素那样，那些平行宇宙也一直是在她最深层的控制之中的，即使有父亲教兵书的残留记忆，一个现代女孩儿能有那种精神力量和老谋深算也令人惊叹，但平行宇宙是无限的，总能找到最接近女孩儿梦想的那一个，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人物命运是符合这种青春科幻的氛围的，否则反而不对了，就像村上春树那本《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所说：这座城市就在你的脑子中。

　　“雨水落在夏末秋初的草叶间，空气中泛起类似水煮青豆荚的味道”，整部小说最吸引我的就是这种青春的味道。其实，每个人都有过一段在平行宇宙中漫游的多梦时节，那时我们面前飞舞着几乎是无限的可能，我们把自己的精神代入到想象中的各种个体，在不同的时空经历着不同的人生，《水晶的天空》的魅力正是把这种青春的历程完美地展现出来。

　　对我自己而言，看小说时最深的感受就是其中对校园生活的描述，那些部分写得详实生动。回忆起自己的初中生活，仿佛那也是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的事，但《水晶的天空》中所描写的让自己的精神穿行于不同时空中不同人生的感觉却是铭心刻骨的，每个人可能都有过一段那样的年代，甚至生活在想像中的“我二……我N”中的时间比生活在现实中的时间都多。后来，这些量子态的平行宇宙都坍缩到这一个现实了，精神在“我一”中已经疲惫不堪，没有力量再去远游。如果没猜错，《水晶的天空》是作者的科幻版的自传。

　　赵海虹是一个风格多变的科幻作家，她的作品时而呈现出女性的敏感和清丽，如《痴情司》；时而上演宏大的古典悲剧，如《伊俄卡斯达》；时而出现技术型科幻硬朗的内核和世界设定，如《世界》；但这一切的背后都让人感觉到一个青春的视角，这种青春去除了幼稚和急躁，故事典雅而宁静，虽然包含着对人性的洞察和命运的忧伤，却总是沉浸在海水的幽深而不是烈焰的灼热中，连死亡都是宁静的蓝色。这种意境和内涵，在《水晶的天空》中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说到青春感，我认为她是科幻文学的灵魂。世界科幻的黄金时代，其最深层的力量的源泉就是对未来和未知的向往，这种向往会随着时光磨损的。虽然黄金时代后，科幻作家们进行了不懈的努力，但事实上科幻文学一直呈现衰落态势，新浪潮和赛伯朋克什么的都阻止不了这种衰落，根本原因就是这种文学已经青春不再，科幻是真正的青春文学，如果失去了青春的梦幻和活力，它也就没有生命力了。文学技巧的成熟和老道、表现形式的现代化和后现代化，都掩盖不住思想的老态，就像已经坠落到地面的陨石，能够被收集研究，但发不出光来了。国内科幻读者的年轻化，被评论界看做中国科幻不成熟的标志。但我认为这正是中国科幻的希望和优势。青少年对宇宙的好奇，对新世界的渴望，正是科幻文学的灵魂所在，这会使中国的科幻文学像是八九点钟、甚至是六七点钟的太阳般充满活力。所以，《水晶的天空》这样的作品是科幻文学最需要的活力因素。

　　最后，转引笔者为一幅科幻画写的一段话：平行宇宙是一个超越一切的籍慰，当每一个抉择都使宇宙分裂为二时，抉择便也不存在，就像只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并没有熄灭太阳。在被不可穿越的时空之膜分割的所有世界泡中，所有可能都在发生，于是错误和遗憾也不复存在，每一个痛苦都在异世界投下幸福的影子。当这种籍慰最终被证实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散文随笔】

第01集·《电子诗人》

　　【电子诗人】

　　各位幻友，新世纪将临，你们一定想从本世纪带些土特产过去。想来想去，想到一样：诗人。诗人当然不是本世纪的产物，但肯定是在这个世纪灭绝的，诗意的世纪已永远消失，在新世纪，就算有诗人，也一定象恐龙蛋一样稀奇了。

　　今年春天，看了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第一次旅行：特鲁尔的电子诗人》（《科幻之路》第四卷，是篇杰作，愿大家都去读读），冲动不已，随后埋头计算机前苦干一周，把莱姆的幻想至少部分变成了现实：造出了一个电子诗人，或用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中的话说，一个诗人的“构念”。

　　我和“构念”都有自知之明，不想去同李白雪莱比，但绝对能同现代派诗人比。据说现代诗讲究朦胧和自由，那就让他们同我的CPU比比，看谁朦胧过谁，谁自由过谁！

　　也许读这些诗时有人觉得诗人的哪根神经搭错了，但这不正是现代诗所追求的？更重要的是，这是计算机的诗，人写不出来的！不信你照这风格试试，不一会儿就心力衰竭。

　　但电子诗人最大的优势还在于速度，据最新测定，其产诗量为200行／秒（不押韵）或150行／秒（押韵）。这还是在我那台老态龙钟的166MMX机上的测试结果，要是到了PIII500上，呵呵……

　　产诗方式绝对全自动，除了告知行数外，不需人的任何干予。前天和朋友聚会，命其赋一首三十万行长诗助兴，真争气，半瓶二锅头还没喝完就赋出来了。遗憾的是我等连几千分之一都没能欣赏完。但该诗人以其数学人格保证，以RAND（）函数保证，这三十万行中绝无一行重复！

　　电子诗人用VF编程，含五个程序模块，六个词库，一个语法库。本人刚刚对其进行了减肥，去掉了所有图形控件，虽不漂亮了，一付DOS样，但十分苗条，仅75K。本人愿做为新世纪礼物送给各位SF同志，我没有主页，希望哪位能在网上提供一个地方供大家下载。我的E：lcx0498＠sina。com

　　想想吧，当您已近暮年，和您不多的几个重孙站在生态防护罩内，二十个人造太阳从太空中撒下贼亮的光芒。这时您对不多的重孙们谈起我们这个浪漫而多情的时代您压低声音告诉他们，曾有过夜这种东西，曾有过月亮这种东西，曾有过树这种东西，草这种东西……当他们大眼瞪小眼时，你又告诉他们，还有诗这种东西呢！

　　说时迟哪时快，从您手腕上的奔三十万机上，成吨成吨地流出了……新诗！！想想你那不多的重孙们的表情吧，呵呵。

　　下面请大家再欣赏几首，怕有罐水之嫌，不敢多贴，

　　更不敢贴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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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7550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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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面对着黑色的艺术家和荆棘丛生的波浪

　　我看到，剌眼的心灵在午睡，程序代码在猛击着操场

　　在这橄榄绿的操场中，没有货车，只有蝴蝶

　　我想吸毒，我想软弱地变黄

　　我面对着光灿灿的冬雪和双曲线形的霞光

　　我看到，青色的乳房在漂荡，肥皂在聆听着海象

　　在这弱小的春雨中，没有贝多芬，只有母亲

　　我想上升，我想呼吸着地歌唱

　　我面对着宽大的小船和透明的微波束

　　我看到，枯死的渔船在叫，蒸馏水在铲起羊

　　在这多孔的青苔中，没有夏娃，只有老师

　　我想冬眠，我想可恶地发光

　　我面对着多血的史诗和悠远的大火

　　我看到，生机勃勃的战舰在沉默，透明裙在爱抚着操场

　　在这曲线形的奋斗者中，没有月光舞会，只有风沙

　　我想摆动，我想粗糙地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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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2861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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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废墟是如此的烦死人

　　唉，我多想水晶般晶莹地打盹

　　到处都是苔藓，到处都是理性

　　到处都是八角形的上弦月和固态的初春

　　咦，夏令菅是如此的波翻浪滚！

　　唉，我多想酸性地弹琴

　　到处都是数学，到处都是整数

　　到处都是曲线形的维纳斯和偏离重心的冰

　　啊，肋骨是如此的失落！

　　哈，我多想星形地吻

　　到处都是迪斯科，到处都是天窗

　　到处都是七彩的照明弹和卑鄙的灰尘

　　啊，威士忌是如此的深远！

　　咦，我多想爱跳舞地吻

　　到处都是雷电，到处都是奴隶社会

　　到处都是陡峭的《诗经》和宽大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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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4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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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黑暗的故宫，我思念

　　狂饮吧猜测吧冬眠吧抬头吧，弓形的新的一年

　　鬼影幢幢的消毒液追逐多疑的野马

　　骑士是杂乱

　　如果大洋已经绝望了，你就幻想吧！！

　　罗盘不是精确的，而是银光闪闪

　　我看到，奶色的重力在衰老，光合作用在欢送着阿米巴虫

　　襁褓，我要撞击你

　　洪荒时代是烦死人的如沙粒般渺小的高密度的浅浅的而且还是人造的！！

　　久旱的天线，像高能射线

　　娇小，在牛车上出现……

　　哈，我的菁火，我的冰，我的南极圈

　　啊呀…这无边的院墙，这绝美的逻辑啊！

　　让核能变得浊浪滔天

　　哦，哈！哈哈哈哈！！！

　　帆船咒骂滑雪衫

　　哦…雷电

　　聚会被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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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2861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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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行星被呼唤

　　在固体的周围，只有胶状的稻田

　　不，我不想飞翔！！

　　我思念

　　三角函数被观看了！

　　在仙女座的周围，只有活的巨川

　　不，我不想自我吞食！！

　　我沉淀

　　蜻蜓被捏住了！

　　在东方快车的周围，只有哇哇叫的弓箭

　　不，我不想冒烟！！

　　我交谈

　　禁闭室被警告了！

　　在剑的周围，只有吱吱响的时间

　　不，我不想梦游！！

　　我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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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2861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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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是哲学家到处是湿风到处是印度洋到处是金壁辉煌的狂犬

　　只要春仍然是惊心动魄的，感觉就会冒烟

　　一切都在互相排斥一切都在下降一切都在发酸，啊----

　　只要放牛娃仍然在昏迷，深渊就还是严寒

　　到处是归宿到处是垂直线到处是烟丝到处是诱人的三角帆……

　　只要猎户星座仍然是纯结的，聚会就会眨眼

　　一切都在互相哭述一切都在变红一切都在会谈，啊----

　　只要水潭仍然在打滚，老人就还是多变

　　到处是百合花到处是闹钟到处是斯芬克斯到处是充满幻想的海蜘

　　蛛……

　　只要信天游仍然是蛋形的，晚会就会发酸

　　一切都在变黄一切都在思考一切都在狂饮，啊----

　　只要学者仍然在打滚，导火索就还是浊浪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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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4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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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痰盂在跑

　　在花里，无数的星际在冷笑

　　我在大骂黑死病在替换激素在诱惑星光贝在处死梧桐树还在狂吻波音747

　　啊，我多想准确地上吊

　　你是我的悲剧，我是你的圆周律

　　哈哈哈哈！，苦闷的静悄悄的无尽的城堡

　　霜在计算鱼群

　　只要荡妇仍然是宏大的，春雷就会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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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8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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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搏斗了

　　你是我的黑乎乎的绞索

　　温柔，痛苦，险恶……

　　为了堡垒，机关炮在交谈着……

　　我看到，绝望的少女在电离，鸭在照射着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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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2861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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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从前彩云是多么理想

　　烛光远在天边地躲避着镜像

　　忧伤的晨露，像虹

　　唉呀呀！，她是我的黑色的泳装

　　想从前满天大雪是多么黑乎乎……

　　染色体优美地跟踪着乌托帮

　　半圆形的水洼，像电话

　　呀，她是我的清高的弧光

　　想从前雷管是多么锯齿形……

　　公路有机地解放了着床

　　X 形的银行，像皮肤

　　哦，她是我的高入云端的阳光

　　想从前船夫是多么固态……

　　赌场波光灿灿地润滑着高墙

　　宝塔形的白桦，像牛车

　　嘘，她是我的激动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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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第3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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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念吧飞驰吧闪动吧震荡吧，半球形的淤泥！

　　我要沸腾我要爱我要摇头我要枯蒌我还要痉挛呢！

　　结冰吧谈心吧叹息吧喘粗气吧，锯齿形的宙斯！

　　我要欢跳我要跳迪斯科我要谈判我要发誓我还要怒吼呢！

　　接吻吧发呆吧反思吧叽叽喳喳吧，广阔的丈夫！

　　我要互相撞击我要抬头我要徘徊我要繁殖我还要相对而笑呢！

　　拥抱吧说梦话吧抖动吧鼓掌吧，凛冽的峰顶！

　　我要转动我要变红我要念叨我要说胡话我还要高高地飞呢！

　　衰败吧膨胀吧转动吧沉睡吧，弱小的广义相对论！

　　我要熄灭我要腐蚀我要滚动我要抽搐我还要电离呢！

　　互相哭述吧幻想吧下坠吧狼吞虎咽吧，酸性的打谷场！

　　我要高歌我要演说我要午睡我要苏醒我还要招手呢！

第02集·《文明的反向扩张》

　　【文明的反向扩张】

　　（原载《科幻世界》2003年2月）

　　当几代人梦想、呼唤、寻找的外星文明终于降临地球时，人类可能面临着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尴尬：外星人对热情伸出双手的人类视而不见，却去和蚂蚁拥抱交谈。这就生出了一个我们以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问题：谁是地球的户主？

　　如果你想当然地认为是人类，最后只是发现自己很可笑：我们从树上下来不过百余万年，而真正能把我们称为我们的文明史，不过五千余年。而在上亿年前地球的各个古陆上，蚂蚁已建立起它们宏伟的帝国了。相比之下，我们不过是刚刚走进地球这个大房间里讨碗水喝的流浪儿，离户主的级别还差得远呢。

　　你当然会争辩说：要向前看嘛！我们有文明，是人类文明提高了地球在宇宙中的地位。

　　但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在我们的心目中，慧星撞击地球使包括恐龙在内的生物大量灭绝的白垩纪晚期，是这个星球生命史上最恐怖的时代；但你可能不知道，就在我们现在这个文明时代，地球物种灭绝的速度远高于白垩纪晚期，地球生命史最恐怖的时代就是现在！文明，也许是一条使地球生命万代延续的光明大道，也许是使包括人类在内的地球生命走向灭绝的陷井。

　　现代技术文明的特点是其扩张性，文明就是不断地开拓，把自己的尺度像吹汽球般不断吹大，并不在乎它何时爆裂。

　　在历史上，想想那充满欲望和激情的大航海时代，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文艺复兴唤醒的欧洲文明蝗虫般覆盖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未来，如果文明真能延续下去，它必然无限制地扩大自己的尺度，成为巨大的宏观文明。科幻作家们对这样超级尺度的文明进行了许多生动的描述。如尼文的《环形世界》，描写一个文明所建造的环绕恒星的巨大结构；在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中，人类遍布了整个银河系；克拉克的《2001》中的超级文明，更是用一种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超时空结构使整个宇宙成为他们庭院。

　　但我们不是在写科幻小说，要对文明的未来进行稍稍严肃些的超远期预测，都必须在数学和物理规律限定的范围内进行，否则就不是预测而是神话了。

　　文明向宇宙中扩张的第一步，当然是它所在的行星系，对人类来说就是太阳系。你可能知道，生物群落以几何级数扩充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假想地球是一个培养基，表面覆盖着一层营养胶体，你把一粒肉眼都看不见的菌种放到它表面的某一点，可能你半个暑假还没过完，这种细菌已盖满了地球表面。如果人类获得了充足的技术能力，他们向太阳系中的扩张也是这个样子，冷酷的经济规律会使他们像狂风般横扫整个太阳系。这时，你就会发现我们的行星系是一个很小的地方，水星和小行星带的金属、金星和火星上的地盘、木星上的液态和固态氢、木卫二上的和土星天王星光环中的水、直到冥王星上甲烷，都是远远不够消耗的！像在地球上一样，人类文明在太阳系中也很快会面临生态危机和生存危机。文明的下一步只能是继续向外太空扩张，这时，它将遇到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光速。

　　没有任何理论和观测证据证明时空蛀洞的存在，空间折叠更是痴人说梦，以目前的理论基础，光速是不可超越的。前面说过，为了不使我们的预测变为神话，必须接受这个限制。事实上，以目前可以看到的宇航动力，如核聚变、光压驱动等，使一艘大型星际飞船达到光速的十分之一已是极其艰难了。这样，要到达最近恒星并返回，就需近一个世纪；而要到达真正有可用资源的恒星并返回，可能需上千年甚至更长，这样的周期是一个经济高速发展的技术文明社会绝对无法忍受的。所以，未来地球文明在恒星际的扩张，其结果很像蒲公英在风中放出种子，最后长出一束束相距遥远的新蒲公英，它们之间无法建立联系，永远成不了一个整体。如果真的存在阿西莫夫描写的银河帝国，那它将是这样一个庞大的瘫痪病人，它的大脑想动一下手指，那根手指要到百万年后才能收到指令，再过百万年，大脑才知道手指是否真的动过。

　　我们由此可以推断，宇宙间不可能存在尺度跨越恒星的宏观文明，换句话说，用无限扩张空间尺度的方式发展文明是行不通的。

　　我们现在换一个思考方式，把目光投向相反的方向。这里再回到开始时蚂蚁的话题上：为什么蚂蚁没有像恐龙那样毁灭而生存到今天？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们的个体很小，一个由小个体组成的生物群落所需生存空间和资源很少，因而生存能力更强。同样的空间，可能只够一只恐龙躺下睡觉，对一个蚂蚁城帮来说却是一片广阔的疆土；只够一只霸王龙吃半口的一块肉，却能成为一座蚂蚁城市的全体居民一年的口粮。所以，在大自然中，小个体群落的生存优势是不言而喻的。大自然也许已意识到了这点，从自然选择的趋势来看，生物有向小个体进化的趋势。

　　减小自身尺度就等于扩张了生存空间，我们把这称为文明的“反向扩张”。

　　从长远来看，反向扩张可能是人类文明的必由之路，它在技术上要比打破光速壁垒更现实一些。这就需要人类用技术干予自身的进化，不断缩小自己的个体尺度。目前可以想像得到的技术是基因工程，按照目前这项技术的发展延伸开去，不难想像，人类有一天可以像编制计算机软件那样操纵基因，那时的生物学将创造出我们难以想像的奇迹。看看现在的地球上，体积最小的、与人类较为相似的哺乳动物是鼠类，借助于基因工程，人类最终有可能把自己的个体缩减速为白鼠大小。如果人类的个体达到这个尺度，世界在他们眼中将发生根本的变化，想想现在我们的一套普通的两室一厅住房，在那时人们的眼中将是一座多么宏伟的宫殿啊！地球对于人类，已是一个现在无法想像的广阔世界。也许你觉得这想法有些滑稽，但当所有人都是那么大时，女孩儿们就不会在身高上取笑你了。

　　这只是反向扩张的第一步，还不是真正的微观文明。考虑到文明的终极发展，这样的尺度缩小是远远不够的。为了给未来的超级文明创造一个充分广阔的空间，人类可能要把自己的个体缩减到细菌尺度！这个想法听起来疯狂，实现它仅靠基因工程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更为复杂的技术，诸如纳米机械和其它许多我们现在还无法想像的技术，但与超越光速和空间折叠相比，它至少没有违反已知的物理学基本定律。从原子级别考虑，细菌大小的物质所拥有的原子数量和每个原子拥有的量子状态，足以存贮和处理目前人的大脑中存贮和处理的全部信息。你可能还是觉得疯狂，但想想要是回到一百多年前，你把现在的一块P4芯片给人看，并告诉它这小玩艺儿内包含的东西，你也同样会被关进疯人院的。

　　一个由细菌尺度的个体构成的文明是什么样子？世界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子？你可以自由地想像，很快会发现这种想像是最让人心旷神的事。下面，只摘录拙作《微纪元》（一篇描写微文明的科幻小说）中的一段：……他想象着当微人们第一次看到那棵顶天立地的绿色小草时的狂喜。那么一小片草地呢？一小片草地对微人意味着什么？一个草原！一个草原又意味着什么？那是微人的一个绿色的宇宙了！草原中的小溪呢？当微人们站在草根下看着清彻的小溪时，那在他们眼中是何等壮丽的奇观啊！地球领袖说过会下雨，会下雨就会有草原，就会有小溪的！还一定会有树，天啊，树！先行者想象一支微人探险队，从一棵树的根部出发开始他们漫长而奇妙的旅程，每一片树叶，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还会有蝴蝶，它的双翅是微人眼中横贯天空的彩云；还会有鸟，每一声啼鸣在微人耳中都是一声来自宇宙的洪钟……

　　科学家们总倾向于从宏观文明的角度来推测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的行为和迹象，如一个著名的假设：星际文明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它必然会最大限度地利用所在恒星的能量，其结果是，它们的世界可能是围绕着恒星的环带状，甚至把恒星整个包裹起来！通过寻找显现这类迹象的恒星，我们就可能发现外星文明。现在，让我们从微观文明的角度思考一下外星文明的存在：如果文明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它们必然会使自己微观化。这无助于我们对外星文明的寻找，却能说明我们为什么至今没有见到它们。一个微观文明向外界的能量发散（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必然很小，这便增加了我们探测它们的困难。想一想一个由细菌大小的个体组成的外星种族，就是聚集在你眼皮底下开奥运会，你也不可能觉察到它们的存在。

　　但微观化并非文明发展的终极，超级文明最终有可能如克拉克在《2001》中描述的那样：“把自己的存在凝固于光的点阵中”，这样的文明已彻底摆脱了宏观和微观的概念，如果愿意，他们可缩为一个原子那样小，或扩展为一个星系那么大。对文明的这种终极推测越来越多地出现于科幻小说中，获本届星云奖的美国科幻小说《引力深井》就是描写遥远未来的一个呈力场和辐射状态的人类文明；甚至这种推测也出现在科学家严肃的思考中，如保尔．戴维斯的科普著作《宇宙最后三分钟》就是这方面的杰作。但对我们来说，这样的文明已经更多地具有哲学的甚至玄学的色彩了，相比之下，刚才你还觉得无比玄虚的微观文明倒变得实在了许多，更有一些可触摸的质感。

　　我们可以设想另一种终极文明，比起那与神和幽灵无异的力场文明来，它具有的是无可比拟的宏伟壮丽，这就是最后宏观化的微观文明。微观文明向宇宙扩张的结果必然使自己的空间尺度再次宏观化，但这与大个体构成的原始宏观文明有质的不同，它是文明的又一次升华，是生命在宇宙间谱写的最宏壮丽的乐章！对这种文明，我只描述一幅图景，余下的你自己来想像：一只宏伟的星际船队驶入太阳系，它们的每艘飞船都有月球大小，但这些飞船却是由几千个细菌大小的宇航员驾驶的，他们聚在一起我们也只能用显微镜看到。

　　对于生命和文明在宇宙中的前景，任何想像都是软弱无力的。

　　刘慈欣2001.09.14于娘子关

第03集·《远航！远航！》

　　【远航！远航！】

　　（原载《科幻世界》2003年3月）

　　这是借用一篇科幻小说的题目，作者是一名叫法默的美国人，描写哥伦布乘一艘装备着无线电的大船，在平面状的地球上航行的迷人故事。其实，科幻小说在精神上与大航海时代有密切联系，科幻小说家笔下的宇宙航行，就是海洋探险的三维翻版。一艘小小的飞船，像一粒漂浮在太空中的金属果壳，这是大多数科幻小说中星际航行的情景。

　　但真实的恒星际航行可能是另一个样子，在那种航行中，行驶在广阔海洋上的将不是从利物蒲或鹿特丹驶出的三桅帆船，而很可能是利物蒲或鹿特丹本身。

　　科幻小说中的宇宙航行大多是以某种超技术为基础的，即那些能在短时间内跨越光年级的距离的技术，比如超光速和空间跃迁等。目前，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验中，都没有一个被科学界普遍认可的对超光速可能性的证明，空间跃迁就更不用提了。科学和技术的力量是有目共睹的，但自然规律也有一个底线，不可能我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很可能，当公元两万年到来的时候，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仍然有效，光速仍然不可超越，我们最强的动力仍然还是核聚变。但如果那时的人还是人，就一定扬起了恒星际航行的风帆。

　　那么，就让我们想像一下，在以现有的理论为基础，技术向前迈一两步的情况下，星际航行可能是什么样子。

　　设想我们能将宇宙飞船的速度再提高二、三百倍（相当不少了！），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一，那么我们到达最近的恒星再返回需要一千年，如果飞船从宋朝出发，现在就快回来了。在这样长的时间里，像哥伦布那样带足淡水和粮食是不太可能的。当然，应该考虑到冬眠这个办法（这已经不算是超技术了），一艘小飞船载上两三个人，在冬眠中用五个世纪到达那里，看一看后再用同样的时间在冬眠中返回，倒是可以带足水和干粮（如果对保鲜要求不高的话）。但这样的航行只限于探索，而人类宇宙航行的最终目的与大航海时代一样，是要在那些遥远的地方开辟新世界。在那遥远的星系，可没有用几个玻璃珠就能哄骗着为我们干活儿的土著，要在那里建立一个新世界，无疑是要去很多人的。即使采用冬眠方式，在到达目的地后这些人也要醒来去开拓新疆域，在把那里的行星变得人类可以生存之前，他们还是要依靠飞船上的系统生活，而这个阶段可能长达几个世纪。一篇获本届星云奖提名的小说《航程中》（《The between days》）就描述了这样的困境：一艘载有上百名乘员的宇宙飞船，飞向距太阳四十多光年的一颗恒星，计划在那里的行星上开辟一个人类新世界。全部航程需两个世纪，这期间飞船上的所有人员都处于冬眠状态。由于一次意外事件，一名乘员在飞船启航不久就苏醒了，而且无法再次进入冬眠，只能在飞船上孤独地渡过自己的下半生。他又活了六十多年，吃掉了飞船上给养相当大的一部分，这些食物贮藏是为这些星际移民到达目的地后准备的，为此，这名孤独的人在死前留下了一封道谦信。其实，这是没有这位苏醒者，飞船上的给养又够这上百人维持多长时间？他们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那个陌生的行星变得适合人类生存？这些作者并没有交待。所以，过去海上航船那种自带粮草的方式，可能只适合于太阳系内的航行，在恒星际航行中，飞船必须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循环系统。

　　建造这样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需要极其复杂精致的技艺，鲁宾逊的《冰柱之迷》的开始对此有生动的描写：……它是最精彩的智力游戏之一，在很多方面很像象棋……我考虑得越多，越来越多的小问题就越想越严重，所有这些问题纠缠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相互联系的因果网……而这一次，人们玩游戏是为了生存。

　　事实上，人类已经进行过这样的尝试，这就是一九九一年的生物圈二号工程。但那个人工生态系统不到一年时间就玩不转了，里面的科学家不得不走出来，由于过多地呼吸二氧化碳，他们一个个头晕脑涨，病秧秧的像坐了一年地牢。更有甚者，后来还发现这项实验有作弊行为。

　　生物圈二号的失败有多种原因，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它不够大。“……只有象地球这样规模的生态系统，这样气势磅簿的生态循环，才能使生命万代不息。”（选自拙作《流浪地球》），这也就决定了未来的恒星际航行很可能是超大规模的。

　　提到超大规模宇宙航行，我们首先想到用整个行星做为宇宙飞船。这个想法固然宏伟，但也是最笨拙的一个。因为按照这个方案，绝大部分的推进能量都消耗在加速巨量的几乎是毫无用处的质量----行星内部的质量上，这些质量的唯一意义就是产生引力，而在薄壳容器状的飞船中，引力可以用旋转离心力来代替，即便捷又便宜，即使没有引力，飞船中的空气也不会丧失。

　　第二个方案自然是建造超巨型宇宙飞船。我们可能会想像如上海或纽约那样大的飞船，但考虑到飞船生态系统所需维持的漫长时间，肯定需要大量的植被和水体，这就意味着飞船可能必须造得更大，像克拉克笔下的拉玛一样成为一个小世界。建造这样的飞船恐怕又需要超技术了。我们知道，对于薄壳结构，体积越大就越脆弱。一个核桃是很结实的，但如果把它的直径放大十万倍，即使把壳的厚度也按比例放大，它怕是也难以在地球重力下保持完整。不错，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早就在认真地设计同样庞大的太空城了，但飞船与太空城有一点很重要的不同：前者需要加速，这与那个大核桃需要承受重力是一回事。不管推进力的分布如何均匀，超巨型飞船总会有相当多的部分产生极其巨大的应力，在可能想像的技术范围里，这应力是任何材料都难以承受的。这个方案还犯了一个从事理智的风险事业时最大的忌讳：把所有的鸡蛋都放进了一个篮子，一旦遇到什么不可避免的灾难（这在太空中是很正常的），就全完了。

　　前一阵美国宇航员杰瑞。M。利宁杰出了一本书，描写作者在和平号空间站上的经历，这本书是傲慢与偏见的范本，通篇充满了对俄罗斯宇航事业恶毒的抵毁和丑化，其中有这样一段记述：当亚特兰蒂斯号航天与和平号对接后，航天飞机上优良的空气循环系统改善了和平号上恶劣的空气环境。这本来不能成为利宁杰贬低和平号的证据，因为和平号毕竟已经在太空独立运行了很长时间，航天飞机则刚升空几个小时。但由此受到启发，想到了超大规模宇宙航行的第三个方案：银河列车方案。设想一只庞大的船队，由数量巨大的常规尺寸的飞船组成，每艘飞船都有自己独立的生态循环系统和推进系统，可以独自进行航行。当然，这些飞船上的小生态系统受其规模限制，不可能长期运行。但在航行中，所有的飞船将组合为一个整体，飞船上的生态系统相互贯通，形成一个巨大的可以长期运行的总生态系统，同时，每一艘飞船都可以快速脱离组合体而成为独立的飞船，并可与其它飞船随意组合成新的大小不同的组合体。这样一旦遇到灾难，也只能伤及组合体的一小部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结构在星际战争中极为有利。这很像想像中的银河列车，区别在于每节车箱都可做车头，并且它也不是长条状，更有可能是球状或环状的。对于超远程超长时间的世代航行，我们可以设想出一个“全息原则”，使得每艘个体飞船都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承载所有的乘员，这就使安全系数达到最大。这样的组合体有可能达到一个行星的体积，但由于其蜂巢状的结构，质量要小得多。这种组合体的内部没有超巨型飞船那样广阔的空间，而是像一个庞大的迷宫。这些小生态系统如何相连，这无数个体飞船上的推进系统如何联合发挥作用，都是很复杂也很有魅力的技术课题，但从现有的技术方向看出去，这是最有可能实现的超大规模宇宙航行方案。

　　以上的宇宙航行之所以被称为超大规模，还有一个时间上的含义。这些巨大的飞船，可能要用上万年时间到达第一个恒星，而找到适合开发的带有行星的恒星，可能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年，这可能完全改变宇宙航行的概念。对于地球来说，一次宇宙航行已经不是一个有始有终的过程，而成为漫长历史中始终存在的一个背景，那艘在太空深处跋涉的飞船，已经和它出发的世界本身一样成为永久的存在，成为人类在宇宙中的一个永远离去着的寄托。从飞船上说，经过漫长的岁月，宇航者们在与地球完全不同的环境中，可能沿着一条完全不同的方向进化。与一些科幻小说中的描写不同，地球不可能被完全遗忘，但在几百代人后，永恒的漂泊可能被认为是文明的一种最正常的状态，即使到达了一个能够生存的星系，他们也不会停下来，远航将成为星舰文明的终极目标。每当到达一个世界，他们就会利用那里的资源对船队进行修补和扩建，最后，这只船队可能达到令人难以想像的规模。

　　说到这里，我们有了超大规模宇宙航行的第四个方案：雪球方案。以上的三种方案都要消耗出发的世界中的巨量资源，对于那些一去不回的孩子，地球是否愿意付出那么多还是个疑问。但我们可以先建造一艘中等规模的飞船，使其中的生态系统可以维持到到达第一个较近的恒星，然后用那个星系的资源对船队进行补充和扩建，这个宇宙雪球就这样一站一站地滚下去，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航行世界……打住吧，这又太科幻了些，今天我们只谈最有可能实现的科幻。

　　最绚丽的梦是那些有可能成为现实的梦，科幻之梦就是这样，尽管它的想像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变为现实，但比起魔幻的万分之零来还是无穷大。据现代物理学和生物学的推测，我们人类在宇宙中出现的几率可只有几亿分之一，但我们还是出现了，并且把许多看似飘渺的梦幻变成了现实。

　　并且，我们上面的梦想，实现的可能性远大于万分之一，它们所需技术的理论基础已经具备，剩下的只是力气活儿而已。

　　“如果说那个原始人对宇宙的几分钟凝视是看到了一颗宝石，其后你们所谓的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弯腰去拾它罢了。”（选自《朝闻道》）

第04集·《宇宙随想》

　　【宇宙随想】

　　（原载《星云VII》）

　　智慧

　　没有证据证明智慧有利于生存，也许正相反，它是通向毁灭的捷径，因为最顽强的生命都没有智慧。

　　但已经证明智慧的目的也许只是作为宇宙之美的见证者。

　　必须渺小，才能感受宏大；必须脆弱，才能敬畏坚强；必须短暂，才能感受永恒；必须能思考，以感受造物设计的精妙，又不能全知，以防一切在瞬间全透明。

　　这就是智慧生命了，做这种见证者，神不行，只能是人。

　　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自己脆弱的躯体装进金属种子，飞过所有荒凉和繁荣的世界，去感知那些神不能感知的东西，这也许真的是他们存在的目的。

　　焰火

　　焰火早已熄灭，虽然恒星仍在燃烧，行星仍孕育着故事和史诗，但一切只是正在冷却的灰烬；

　　真正的辉煌在百亿年前的一个普朗克时间里已经发生并完成，与那瞬间的瞬间相比，一眨眼都是无尽的漫长。

　　在那短得几乎不能称之为一刻的一刻，奇点暴涨为无限，

　　于是有了以后一百多亿年的巨大存在和约束其存在的规律，

　　于是有了阳光下的玫瑰和星空下的梦想，

　　但这一切真的只是灰烬，宇宙辉煌的顶点不是为脆弱生命准备的，却被思想悲伤地探知。

　　因此，不要抱怨人生苦短，只需哀叹生不逢时。

　　沙粒

　　从行星上仰望银河系或仙女座星云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要知道，行星上的一粒沙子并不能看到整个沙漠，而距离的力量竟使宇宙间如此巨大的存在尽收眼底。

　　更令人惊奇的是，思想竟也能容纳这样的存在，

　　想象的力量可以细化到星云的每粒沙——恒星，可以细化到恒星的每一颗行星，

　　细化到那个小世界里的故事和传奇，

　　细化到那上面一个绿色的公主与一个紫色王子的爱情。

　　不要以为这种容纳是虚幻的，探索的深入已使虚幻和实在的界限模糊了，

　　缤纷的万物可能只是相同的纤细琴弦上演奏出的不同乐曲。

　　所以，在敬畏星云的同时，加倍地敬畏思想吧。

　　抉择

　　平行宇宙是一种超越一切的慰藉，

　　当每一个抉择都使宇宙一分为二时，抉择便也不复存在，就像只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并没有熄灭太阳。

　　在被不可穿越的时空之膜分割的所有世界泡中，

　　所有可能都在发生，

　　于是错误和遗憾也不复存在，每一种痛苦都在异世界投下幸福的影子。

　　当这种慰藉最终被证实，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05集·《当前航天技术与科幻预测的对比》

　　【当前航天技术与科幻预测的对比】

　　总的来说，目前航天技术的水平与科幻小说中对今天的预测相差甚远，对二十一世纪初航天技术进行较为全面和严谨预测的科幻代表作是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奥德赛》，以及库布里克的同名电影，就以此作品为例作一对比。

　　近地空间航天：在《2001，太空奥德赛》中，近地空间的开发已经社会化和商业化，地球轨道上出现了大规模的太空城，城内有众多人口长期生活，有人造重力，环境接近于地面城市。地面与太空城之间的交通通过航天飞机来完成，普通乘客可以自由舒适地来往与地面与太空城之间。

　　在现实中，航天飞机虽已投入使用多年，但其安全性和经济性都距科幻中的设想有很大差距，无法进行商业化的大规模日常飞行，只能搭载航天员以很长的时间间隔进入近地轨道。国际空间站的规模与科幻中的太空城更是有天壤之别，目前只能容纳数人，且是失重的密封舱环境，即使完全建成后，也无法复制地面生活环境，普通人无法在其中长期生活。

　　月球探索：在《2001，太空奥德赛》中，从太空城有飞向月球的定期航班飞船，飞船上有完善的生活设施和舒适的环境，普通乘客可以轻松地在太空城和月球之间旅行。人类已在月球上建起了地下城，月球城中拥有与地球相似的生态系统，并有大量居民在其中长期生活，其中大部分终生居住在月球，对月球表面的开发和研究也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

　　在现实中，人类只在上世纪中叶进行过7次探险型登月，踏足过月球的仅十几人而已。在月球上也没有任何永久设施。目前，对月球的研究仅限于发射无人探测器。以目前人类的航天技术，进行地月之间的载人航行是一项相当艰巨的探险，耗资巨大，且具有极大的危险性，参加航行的不超过10名宇航员，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参与。飞船只能提供最起码的生存条件，没有任何舒适可言。由于没有太空中转基地，登月飞船中能从地球发射，返回时再入大气层溅落在海面或在陆地着陆。在飞行过程中，包括火箭和飞船主体在内的大部分硬件设施都是一次性使用，丢弃在月球表面或地球轨道，以及在再入大气层后报废，距商业飞行还十分遥远。最令人失望的是：自阿波罗登月后，人类的月球探索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发生了倒退现象，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完全放弃了载人月球航行。

　　行星际深空探测：《2001，太空奥德赛》中，人类已经有能力组织向太阳系外围行星的大规模载人航行，飞船规模庞大，拥有很强的加速和机动能力，内部拥有完整的生态空间可供宇航员舒适地生活，并有高级人工智能系统的支持。

　　现实：人类尚没有能力向最近的行星进行载人航行，只能发射单程小型探测器。

　　宇航技术方面：《2001，太空奥德赛》中，人类已经拥有由传统化学动力和核动力相结合的宇航推进系统，在地球进入近地轨道和向月球的航行中主要使用化学动力，进行行星际探测则使用核动力。人工智能的智力水平已经接近人类。在太空生态方面，已建成持续可循环的自足型生态系统，且可借助于冬眠技术进行远程航行。

　　现实：目前人类只拥有化学动力航天推进技术，由于需携带的燃料体积庞大，推进效率低下，用于大规模行星际航行困难重重。目前开发的其它推进手段，比如离子火箭等，只能用于小型无人航天器的推进。至于核动力发动机，甚至连实验阶段都没有进入。自阿波罗登月后，航天技术进展缓慢，除了电子领域外，在其它领域几乎没有实质性的进步。即使在电子领域，目前的航天控制和信息系统与《2001》中描写的人工智能也相差甚远。至于自循环的宇航生态系统，甚至在地面试验都不成功，目前的航天生命维持完全基本上是消耗型的，无法进行远距离宇航。冬眠技术的实现也很遥远。

第06集·《技术奇点二题》

　　【技术奇点二题】

　　（原载2010年10月《读库》）

　　西方学术界开始谈论一个新概念：技术奇点。

　　“奇点”一词来自宇宙学中的黑洞，质量被无限压缩至一个没有大小的点，平滑的时空在这一点断裂，在奇点中现有的物理规律不再有效。技术奇点的含意是技术的进步可能由量变产生突然的质变，在极短的时间里彻底改变人类世界的状态。

　　本文中我们探讨两个在近未来可能出现的技术奇点。

　　永生的阶梯

　　如果我说，有史以来的所有人基本上都是平等的一一是有史以来，不是法国大革命以后。你有什么感觉？如果大部分人觉得荒谬，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见过更大的不平等，或者说，还没有出现这样不平等的技术条件。

　　你在人生的平原上走着走着，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边和右边都无限长。这墙是什么应该不难猜到。在过去的时代，平民可能走三四十年就遇到这堵墙，帝王和贵族可能走出七八十年才遇到，但他们之间相差一般不会超过五十年，如后面所述，这个差别微不足道。所有人在相差不到一个数量级的时间里遇到这堵墙，这是最大的平等，这堵墙就是上帝或大自然为人类社会设置的平等的底线。

　　但随着技术的发展，有些人前面的死亡之墙要被拆掉了，人生的平原对于他们将无限广阔。

　　你可能认为我在谈科幻，永生遥不可及，即使真能实现，也是在遥远的未来，与我们没有关系。这个观点在一百年甚至五十年前是对的，但现在，分子生物学、医学和信息科学的发展却使人类社会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转折点上。即使如此我们也承认，在所有人的有生之年，永生绝不可实现。那么永生的可能与现世的关系在哪里？请注意，现在，虽然没有通向永生的直达列车，却出现了一个阶梯，只要有人踏上这个阶梯的第一级，他就有可能沿着阶梯一直走上去。如果永生在五个世纪后实现，你不需要再活五百年，只需要再活五十年就行了。

　　永生阶梯的第一级就是活过五十年。对于这篇文章的读者，大约有五分之一是很难实现这个目标了，那很遗憾，您很难想象错过了什么；对于剩下的人中的一半，只要遵循健康的生活方式，再考虑到医学技术的不断进步，再活半个世纪是完全可能的；对于最年轻的另一半，则肯定能再活五十年。

　　那样，你们就踏上了永生的第二级阶梯。这级阶梯由即将实现的两项技术构成：人体冬眠和克隆技术。冬眠不是把人在液氮的温度下冻起来再复活，这是一项超级技术，在近期的未来很难实现。冬眠是在比较低的温度下，比如零下四十度，使人体在无意识状态下的新陈代谢和其他生理速度大大降低，比如降低至正常生理状态的十分之一，这样，你可以用十年的寿命活一百年。其实，像熊这样的热血哺乳动物天生就部分具有这样的能力，在人体上实现没有任何理论障碍，这是一项已经处于突破前夜的技术，完全可能在五十年内实现。

　　退一步说，如果冬眠技术短期内无法实现，那还有一个保险：克隆技术。从目前的研究进展看，人体完全克隆在半个世纪内几乎肯定能够成为现实。如果这样，你可以用自己的基因克隆各种器官，更换自己衰老的器官，甚至克隆一个完整的身体，在它成长到一定年龄后把自己的大脑移植过去，这样除了大脑外你的其余部分就都是年轻的了。从目前医学的脑外科和显微外科技术的发展来看，这种移植在五十年内也完全可以实现。与异体移植不同，这没有排异反应，要容易许多。当然这将面临着相当恐怖的伦理和道德障碍，但克隆后的人体可以在无脑状态下的培养槽里成长，这样它在法律上可以看做是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当然类似的做法得到社会和法律承认也极其困难，但只要有需要，人类克服这种障碍的智慧也同样高明，没多少人能挡得住这种诱惑，最后被孤立和抛弃的是那些道学家。

　　以上两技术的任何一项，都有可能使你再跨越一个世纪的时光，如果两项同时出现，则有可能使你跨越更长的岁月，比如三到五个世纪。当然，这都不是永生，冬眠不是正常活着，克隆的身体虽然年轻，大脑总是在衰老中。但如果你跨越一个世纪，就踏上了永生阶梯的第三级。

　　永生阶梯第三级的技术基础是脑信息提取，即把大脑内部的信息全部读取出来，并以计算机可识别的数据进行存贮。要提取的信息不只包括记忆，而是意识的全部，这就等于提取了一个人的完整的人格。这已经进入科幻领域了，需要生物学、信息科学和脑科学中大量的理论和技术突破，但并不是奇幻。大脑是由巨量神经元的互联实现存贮和思维的，只要对这种互联的模式和机理有了深刻的认识，就能够提取大脑的全部信息，这与从硬盘上读取数据没有本质的区别，从理论上来说是完全可能实现的。

　　进一步看，当信息技术发展，计算机的效能达到一定程度时，就可以用软件方式模拟一个人大脑的所有神经元的状态，这就等于在计算机内存中建立了这个人的虚似大脑。如果用一个虚拟环境给这个大脑输入信息，就等于让这个人活在虚拟世界中了。对于这种状态是不是等同于活着或生活，可以见仁见智。可以相信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其实即使在现实世界中，人的生活的本质也就是大脑不断地从周围环境中接收信息同时向环境输出信息的过程，在虚拟世界中，虚拟环境当然不能等同于现实世界，但运行于其中的意识也是同样在接收和输出信息，与现实中的意识活动本质上是一样的。如果在虚拟世界中得到的信息在感觉上与现实世界无法区分，从意识层面上看就等于活着了。要说明的是，这种虚拟生存对一部分人可能有巨大的吸引力，因为在虚拟世界中，人可能拥有神一般的能力，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神才能拥有的东西。当然，你也可以持相反的观点，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了，在计算机中运行的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代码而已，你可以坚守活着的传统定义：以一个人类的生物学状态在现实世界中生存。

　　以上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上述的虚拟生存不是提取大脑信息的最终目的，最终的目的是存贮和跨越时间。当你的完整人格被存贮为数据后，几乎可以无限地跨越时间，且与冬眠相比成本极低，可能只需保存一块光盘就行了。你可以轻松地跨越五百年、一千年或更长，这样，你就踏上了永生阶梯的第四级，也是最后一级，这时，你将以活着的传统定义来实现真正的永生。

　　永生阶梯第四级的技术基础是脑信息注入，即把第三阶段提取的脑信息注入到一个全新的大脑中。必须承认，这个技术的难度比脑信息提取又高了一个数量级，但在理论上仍然可以实现。既然人的记忆和意识是由上千亿个脑神经元互联而实现的，那么用技术手段设定所有神经元的状态就能够把一个人的完整人格下载到一个新的大脑中。至于新的大脑和身体的来源早就不是问题，这在阶梯的第二级就解决了。这时，人可以备份了，可以定期对自己的脑信息进行备份，如果有一天这个生命到了尽头，就可以通过备份，在一个新的身体和大脑中恢复任意一个时期的自己，这个身体可以是自己基因的克隆，也可以是来自别的基因，甚至可以在两个或多个身体中同时下载同一个人格。如果你认为这一步不可思议，不要忘记这是五百或一千年后的世界了一一想想一千年前的宋朝是什么样子吧。

　　至此，人类彻底征服了死亡，永生实现了。

　　在这条永生之路上，最大的障碍可能不是技术，而是在伦理和社会政治方面，主要是人类社会如何度过新的不平等的岁月，达到新的平等。以前和现在，人类在财富和权力地位方面的不平等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但人类在死亡面前的不平等却是人与神间的差异，这种不平等即使在古代出现，都可能不被当时的社会所容忍，何况在奉人权和生存权为至高无上的未来社会了。让部分人先得到永生的机会将带来无法预料的社会灾难，而禁止这种技术同样是一场灾难，两者都关系到至高无上的生存权。

　　冬眠技术的出现将使人类首次拥有跨越时间的能力，是人类在时间上的首次直立行走。但当这项技术即将成为现实时，从社会学角度对它仅仅一瞥，就发现这可能是一个完全改变人类文明面貌的东西。这一切都基于一个信念：明天会更好。其实人们拥有这个信念只是近两三个世纪的事，更早的时候这个想法可能很可笑。比如欧洲中世纪与千前年的古罗马相比，不但物质更贫困，精神上也更压抑；至于中国，魏晋南北朝与汉朝相比，元明与唐宋相比，都糟糕了许多。但工业革命之后，人类世界呈不间断的上升态势，人们对未来的信心逐渐建立起来，人类在物质享受方面急速进步，呈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态势，这时如果让人预测十年后，可能结果不一，但对于一百年后，很少有人怀疑那是天堂。确定这点很容易，看看一个世纪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就行了。所以，如果能够冬眠，很少有人愿意留在现在。这项技术一旦产业化，将有一部分人去未来的天堂，其余的人只能在灰头土脸的现实中为他们建天堂。但最令人担忧的是未来最大的一个诱惑：这些幸运者就踏上了永生的第一个台阶。这时，在死亡面前的不公平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初露端倪，当部分富有的幸运儿在无梦的睡眠中踏上永生之路时，尘世间那亿万双嫉妒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仅仅是永生的第二阶梯：冬眠或人体克隆，这两个看似平淡的技术一旦取得突破，也可能产生巨大的社会效应，也就是说出现了技术奇点。

　　永生阶梯的第二级尚且如此，以后的困难更是不可想象。

　　但永生的诱惑将战胜一切，人类肯定会踏上这个阶梯，并有很大可能最后成功。

　　如果真是这样，那人类社会将完全变成另一个形态。

　　在这里，我们看到永生技术绝不像我们初看一眼时那么单纯，从社会学角度看，一个永生的世界充满着我们现在难以想象的东西，可能在政治、经济、哲学、文化等方面彻底颠覆现有的人类社会形态，出现一个全新的文明。

　　说这么多，只有一个意思：不要嫌养生麻烦，不要拒绝健康的生活方式。这并不仅仅是以你放弃许多快乐为代价多活那么微不足道的几年，现在，人类的航船正航行在生命之河的下游，已经接近出海口，就要进入广阔无垠的生命之海了，多活一年就多一点机遇，差一步差万步，不要死在距永生阶梯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哦。

　　劫持的噩梦

　　我还告诉你，人类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独裁和专制，如果与未来的可能性相比的话。在你恼火前应该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绝对独裁专制所需的技术基础从来没有具备。

　　历史上的独裁者都是依赖一个金字塔型系统进行统治，这个系统完全是由人组成，每个人的人性都是多变和难以捉摸的，使得系统的整体呈现一种极不稳定和危机四伏的状态，仅仅维持这样一个系统就要耗费独裁者大部分的精力，往往还不成功。身边的每个人都是潜在的背叛者，军队随时可能哗变。恺撒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后喊出的‘还有你，布鲁图斯’，回荡在以后所有独裁者的噩梦中。另外，由于是少数人对多数人的统治，独裁政权不可能对所有个体进行完全的监视，即使是奴隶，也有相当多的时间处于奴隶主和监工的视线之外。

　　从历史上看，技术的发展对于社会政治基本都是起正面作用的，工业革命使农业人口进入城市，为民主革命和变革提供了动力，出版和通讯技术的发展启迪了民智，使民主思想广为传播。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技术的发展使文艺复兴中人文的阳光照亮了社会的每个角落。在现代，信息技术的发展更是使个人直接向全社会发表意愿和诉求成为现实。

　　但也应该注意到一点：从技术角度看，迄今为止人类社会的结构并没有发生本质性的变化，国家机器和政治机器都是由人构成的，这样，只要民主理念被大多数人所认可，国家机器就不会被独裁者控制。

　　但一种力量正在孕育，它将使国家机器变成一部真正的机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机器，这就是人工智能（AI）。

　　当AI的智力水平发展到与人相当时，就可能出现一个完全由AI构成的国家机器，以及一支机器人军队，这将是绝对稳定的系统，如果被独裁者控制，也将对他绝对忠诚。同时，由于AI网络几乎拥有无限的精力，可以对每一个社会个体进行完全的监视和控制。

　　但人工智能只是为绝对独裁提供了技术基础，历史如果按正常轨迹发展，这种噩梦不太可能变成现实。因为民主思想已经深入人心，民主政治已成为现代社会的坚固基石，未来更是如此。但需要考虑某些可能的意外，比如突然出现的威胁文明整体生存的自然或人为的超级灾难。美国仅仅被撞塌了两幢大楼，就能让一些以前无法想象的社会监控措施得以实现。

　　除了人工智能外，人类社会还可能遇到另一个更可怕的技术奇点：地球可能被劫持。

　　首先说明劫持在这里的定义：在一个有限的封闭空间里（常常是在运动或飞行中），个人或少数人掌握着可以由个人启动的足以毁灭这个空间中所有或大部分人质生命的武器，以同归于尽相威胁，试图实现自己的政治或其他方面的诉求。

　　从宇宙角度看，地球本身就是一个‘有限的封闭空间’，而且相当狭小和脆弱，就是一艘由行星构成的宇宙飞船。与飞机、车船相比，地球还有一个更危险的特点：离开它几乎无处可逃。那么，地球有可能被劫持吗

　　目前看来没有这个可能。实现劫持的关键是拥有‘可以由个人启动的足以毁灭这个空间中所有或大部分人质生命的武器’，迄今为止这种武器并不存在。目前能够毁灭世界整体的武器只有核武器体系，但这是庞大而复杂的系统，不可能由个人全面启动。个人能够使用的劫持武器是单个核弹，地球上曾经出现过的威力最大的单个核弹是前苏联制造的氢聚变炸弹，TNT当量为五千万吨级，但如果爆炸，其对地面的完全摧毁半径不过一百公里，远不足用以劫持地球。

　　但技术的发展有可能使某种超级劫持武器出现，目前能够想到的有许多，包括反物质、人造黑洞和基因工程产生的超级病毒等。

　　以反物质为例，这是电子和质子与正常物底有相反电荷的物质，反物质与正常物质相接触后将发生湮灭，两者百分之百的质量转化为能量。反物质在宇宙中大量存在，也可由加速器制备，但对于后者，目前的技术只能极其微量地产生。下面通过简单的估算确定作为劫持地球的武器需要多少反物质。以前面提到过的五千万吨级氢弹为例，它的重量为二十七吨，设想其中的聚变物质有一半重量：十四吨。氢弹的质能转换率，也就是聚变物质转换为能量的比率，按当时的技术约为百分之二，即零点二八吨，也就是说，一百四十公斤的反物质与正常物质潭灭后将产生五千万吨级核弹的效果，摧毁半径一百公里的范围。照此计算，十四吨左右的反物质湮灭后可以摧毁半个地球表面，三十吨左右的反物质足以彻底毁灭整个地球生态圈。如果加上存放反物质的磁悬浮密封容器的重量，整个劫持武器总重量可能在一百吨左右，可装在一艘小型船只或两辆大型载重卡车上，且完全可以由个人启动。

　　对于人类社会而言，群体的行为基本上是可以预测的，但个体，尤其是无法定位的少数个体，行为几乎完全无法预测。一个温顺善良的医生会突然挥刀砍小孩。对于个体来说，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发生。对车船和飞机的劫持经常出现，只要出现相应的技术，使个人或小型组织有可能得到相应的超级武器，没有理由排除地球遭到劫持的可能。如果这种劫持出现并成功，人类的社会形态可能突然发生重大变化。

　　以上只是一正一反两个例子，技术奇点可能在多个领域出现。人类的科学技术在许多领域中已经接近不可知的质变点，不可想象的机遇和灾变随时可能出现，以线性思维预测未来是危险的，未来的生活比我们能够预测的有更多变数，当然也更有趣。

第07集·《AI种族的史前时代》

　　【AI种族的史前时代】

　　（原载果壳网 guokr。com2011-02-11 ）

　　计算机系统正在从透明的，可预测的，慢慢变成一个黑箱状态，变得难以预测和控制，也许这就是真正的AI即将诞生的征兆，我们正处于一个AI种族的史前时代。

　　计算机诞生之初，其计算能力就远远超过了人类，后来，它们在下棋时赢了人类，它们能认出人的面孔和听懂多种语言。但即使如此，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仍然感觉面对的不是真正的智能。可以想象，即使计算机的性能继续飞速提高，即使它们的基于模糊数学的模式识别和推理能力进一步完善，我们仍难以它们看做是真正的AI。在它们面前，我们缺少面对真正智能的某种关键的感觉。

　　因为它们的计算过程在本质上是透明和可预测的。

　　电脑下棋赢了人类不是AI，它下棋输了后恼羞成怒，把鼠标通电杀死对弈的人类棋手，这才是AI。

　　从不长的历史看，人工智能的发展大体上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很理想主义，试图用软件的逻辑运算和硬件结构性能的改进直接实现智能，颇有造物主的气魄。随着日本第五代计算机计划的失败，人们发现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这很难做到。于是，AI的研究方向转向数据库和知识库，一种蛮力战略，试图以对巨量的数据和知识检索为基础实现智能。上世纪九十年代专家系统的盛行就是这种研究的初步结果。笔者曾参加过一个汽轮机专家系统的开发，印象最深的是：在构建知识库的过程中，当那些人类专家们发现自己毕生的经验总结出来就那么几句话时，开始很沮丧，但很快变为自信，并由此发现了自己的价值，他们知道电脑就凭这几句规则是干不了什么大事的，最多只能做为新手学习时的辅助，汽轮机系统真的出了故障还得依靠人类专家，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那些按图索骥（尽管检索的方式十分复杂）的东西确实称不上是真正的智能，真正的经验很难用知识库表达。

　　但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回忆自己多年的工作经历，就是一个对IT系统的恐惧感不断增长的过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DOS系统虽然简陋，却比较让人放心，因为它的行为方式十分简单，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动作都在可预测的范围内；且那时的操作系统透明度较高，据说有些有耐心的人从头到尾通读过DOS的源代码，程序的BUG可以追溯到最底层。但后来，操作系统飞速发展，简单的C提示符变成了绚丽图形界面，系统也渐渐变成了黑箱状态，出现许多难以预测的行为。IT系统似乎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成长为一个城府极深的阴谋家。到现在，系统在感觉上完全是个黑箱，只能在表面上顺从它，谁也不知道它那阴暗的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感觉服务器硬盘的声音像低低的冷笑，交换机上的小灯像无数只不怀好意的小眼睛。当你在软硬件的迷宫中寻找BUG时，就像爬行在一个怪物的粘乎乎肠子里，令人烦躁和绝望。有很多的时候，测试一个软件是否正确比编制它的时间要长的多，对于在线监控的软件尤其如此。

　　应该承认，这一切都是心理作用，DOS系统未必比WIN2000或XP稳定，更不用提那些基于UNIX的发电系统DCS控制软件，这些来自欧洲的东西极其严谨可靠，可用坚如磐石来形容。但随着IT系统的进化，人们总感到自己渐渐失去了对什么东西的控制，以操作系统而言，不只是它们的广大使用者，开发者们也有这种感觉。微软的一个系统设计师说：“（系统开发的过程）就像陷入一个漆黑粘滞的泥潭，怎样挣扎都在沉下去，控制全局简直是一个妄想。”

　　这可能就是AI初生时的迹象。

　　其实从本质上说，无论在DOS下，还是在WINDOWS、UNIX或LINUX环境中，软件的行为也都是透明和可以预测的，理论上只要投入足够的人力，任何程序的每次运行都可以分析出精确的进程图；理论上也可以编制出这样的监视软件，把其它软件运行的每一步都精确记录下来，生成一个计算过程的完整报告。即使是软件产生的随机数也是可以预测的，因为现在的RANDOM函数都是伪随机的，即使这个函数做到了真随机，情况也没有太大变化，计算机过程仍然是透明的。笔者在编制那个汽轮机专家系统的程序时，曾被要求把系统的推理过程，或者说对知识库的检索过程记录下来，当那一串检索树形图被显示或打印出来时，无论是汽轮机专家们还是我们这些编程序的，都觉得这玩艺儿乏味至极。

　　但随着技术的发展，IT系统的不透明和不可预测性正在增强，虽然目前量变还没有产生质变，也许，新的非冯结构的计算机体系，配合如进化算法之类的新的软件技术，将使这种突破成为现实。

　　这里就有一个根本的问题：人类的智能在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吗？在大自然中，宏观尺度不可预测的对象，最典型的就是混沌系统，大脑是一个混沌系统吗？如果智能真的是由神经元的巨量互联所产生，那它就不是，虽然神经元的数量巨大，正好与银河系中恒星的数量相当，但这种互联本质上仍是透明和可预测的，理论上可以对思维过程进行精确的全程监视和记录。但谁也不知道这巨量互联的下面还有什么东西，使得思维成为真正不可预测的过程。罗杰．彭罗斯对此持肯定态度，在《皇帝的新脑》中，他认为人类的智能本质上不可能由计算机再现。

　　科学的目标，就是使不透明和不可预测的大自然变成透明的和可预测的，但现在人类在人工智能领域却进行着奇特的努力，试图创造出一个本质上不透明和不可预测的东西，这听起来不太妙。真正的AI诞生之日，就是我们的恐惧变成现实之时，但我们仍乐此不疲，这就是人类的天性，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一个行为完全可预测的情人都谈不上什么魅力。创造出一件高于自己且不可预测的东西是有巨大诱惑力的，尽管与它下棋时可能被电死。

　　看看我们面前的沃森机器人，我们明白自己正处于AI种族的史前时代。

【访谈录】

第01集·《小π访谈》

　　【小π访谈】

　　时间：2000-05

　　π：作为已成名的SF作者，你可以谈一下你最初是如何结识SF，并走上创作道路的吗？

　　刘：从父亲箱子底下翻出的一本繁体字的《地心游记》结识科幻，那时还在上小学，初中就开始写科幻小说，但直到98年都没发表过什么。

　　π：你对于自己已经发表的SF小说是怎样评价？你最喜欢其中的那一篇呢？

　　刘：已发表的作品中，有相当部分为市场考虑，并非我想写的那种科幻。其中我最喜欢的是《流浪地球》，同时《微观尽头》也很喜欢，读者不太注意可能是因为它太短了。这两篇小说中的科幻意境比较好，是用科幻本身的东西来吸引人，这正是我想读和想写的那种科幻小说。

　　π：目前圈内对你的评价是“开拓SF题材的作者”，你是怎样看待这种说法呢？

　　刘：我没有刻意去开拓题材，其实我的小说中，除了个别的如《地火》，其题材也都是常见的，如宇宙航行、末日灾难、外星文明之类的。我不同意目前流行的所谓SF题材已经写尽的说法，每一个SF题材都是一个取之不尽的矿藏，不同的作者可以创造出完全不同的世界。看看经典的作品，所涉及的题材是十分有限的，同是火星题材，《红火星》和《火星编年史》所创造的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π：一般来说大部分读者都很喜欢你的作品，但也有少部分硬科幻的狂热者对你的小说中的硬伤抓住不放，你对于这一类专挑硬伤的评论有何感想？

　　刘：这说明，在读者的心目中，科学仍是科幻的灵魂，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π：硬科幻与软科幻，在中国SF业内好像有传统的对立情绪。但是在读者中偏软的SF小说反而更受欢迎，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刘：我不认为科幻有软硬之分，但确有真伪之分，科幻表达的是科学的精神和意境，而不是科学本身。重复以前说过的话：一篇没有一个科学名词，描写上古时代田园童话的科幻可能是科学的，而一篇在实验室中挤着一大群科学家和一大堆仪器的科幻却可能是伪科学的；一篇描写十亿光年之外几十亿年以后的事情的科幻可能是现实的，而一篇描写今年都市轶事的科幻可能与现实毫无关系。

　　π：你心目中最好的科幻应该是什么样的？

　　刘：在看完这种科幻之后，你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走出家门长久地仰望星空。

　　π：你对于中国SF的未来的发展持什么样的观点？

　　刘：中国SF的社会内核已经启动，但经济内核尚未启动，它的经济规模还不足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在今天的经济社会，没有经济内核的东西其命运是飘忽不定的。中国SF在纸质媒体内可能永远发展不起来，小说之类的文字叙事艺术已处于迅速衰落之中，我们是在一艘正在沉没的大船上扬起风帆。科幻真正在经济意义上成活，可能必须借助于影视媒体。

　　π：你最近有什么创作计划？可以透露一下正在创作的SF小说的构思吗？

　　刘：我一直在凑系列，所写的小说大部分都属于某个设想中的系列，目前在写的系列有以下几个：

　　“地球”系列，描写地球科学，已发表的有《带上她的眼睛》和《地火》，计划写的有两篇，《地球天梯》，描写一个穿过地球的洞，另一篇描写对地球内部电流的利用；

　　“太阳”系列，开始是计划以太阳灾变为题材，描写人类用各种方式逃生的过程，以其逃生成功的程度排列，后来发展到描写所有关于太阳的故事，已发表的有《微纪元》，《流浪地球》，《全频带阻塞干扰》，计划写的有四篇，《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哭泣》，题目取自拜伦的诗《在巴比伦河畔我们坐下来哭泣》，描写太阳灾变时人类逃生无望，在冥王星王建立人类文明纪念碑的事，更像一篇阴沉的散文。《水漂》，描写利用太阳冶炼小行星；《金色宫殿》，描写人类对太阳内部的探险；还有一篇《太阳神》，想像过分疯狂，就不在这里说了。

　　“普通人”系列，描写普通人在宇宙中创造奇迹的故事，已发表的只有一篇《乡村教师》，计划写的有两篇《掷铁饼者》和《中国太阳》，前者与《乡村教师》相反，描写人类拯救外星文明；后者描写一名来自西北偏僻农村的孩子最终飞出太阳系的故事。

　　“人民战争”系列，描写未来的地道战地雷战，还没发表过一篇。

　　“大艺术”系列，也还没有发表过。它描写外星文明在地球上搞艺术的故事，计划写六篇，分别为音乐艺术篇、冰雪造型艺术篇、雕塑艺术篇、绘画艺术篇、文学艺术篇、行为艺术篇。这是我目前最看好的一个系列，是一串美妙而好玩的科幻小说，意境奇丽，目前已写完两篇，先做做广告，希望大家喜欢！

　　正是由于这个写作计划，可能使我的一些小说反复描写同一题材，比如《微纪元》、《流浪地球》和《全频带阻塞干扰》都与太阳有关，但在故事上绝不会雷同。因为数量还不够，这些系列还都没有形状。计划每个系列能写够十万字左右。

　　最近还完成了两部长篇：《球状闪电》和《超新星纪元》，前者18万字，描写主人公同一位军队中的少校姑娘追踪和研究球状闪电，发现它是一个足球那么大的电子，可以在宏观尺度显示量子效应。他们最后制造了一种叫雷球机关枪的能发射球状闪电的武器，我军在台海战争中用它在台湾海峡击败了美国的航母舰队。小说是传统的技术型科幻，内涵不深，但我觉得很好看很好玩儿。至于《超新星纪元》，所花费的精力可以写10部《球状闪电》，它有25万字，从80年代未开始写，前后三易其稿，历时十余年。小说描写超新星爆发后，地球上只剩下13岁以下的孩子，世界变得怪诞而疯狂。从我自己来说，这部小说无论从文学上还是科幻上都是顶峰之作，以后也没有可能超越。

　　π：可以谈下你自己吗？作为一个SF作者，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刘：我自己很普通，没什么可谈的。作为SF作者，最大的感受是：科幻是一项很迷人很好玩儿的事业。（前提是你别靠它吃饭）。

　　π：最后，是否可以对有志于SF创作的SF FAN说一点经验之谈，比如SF作者须知什么的？＾_＾

　　刘：深化和丰富你的思想，使其中自然而然地产生出许多想像世界，如果这些世界让你自己都惊叹着迷，有一种带别人进去游览的渴望，那你已经是一位科幻高手了。至于其它的写作本事，有当然好，没有也不要紧。当然要去完善，但别把太多的精力花在那上面。科幻这个女孩的打扮再好，浑身珠光宝气，但长相平平，读者未必会多看她几眼；如果她天生丽质，就是穿一身要饭的衣服，大家也愿意看。这个女孩儿的脸蛋儿和身段是什么，做为SF FAN，我想大家比我更清楚。

第02集·《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初识刘慈欣》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初识刘慈欣】

　　作者：郑军

　　2000-12-15

　　第一次听到刘慈欣这个名字，是在去年八月份，我和《科幻世界》杂志社一位“青编”老友通电话的时候。记得当时他说，你要注意一下刘慈欣这个作者，他将是第二个王晋康！

　　那时，刘慈欣仅在《科幻世界》上发表了《鲸歌》、《坍缩》、《微观尽头》三篇作品，且篇幅不长。它们被裹在一大堆“每期一星”、“校园科幻”中，一时没令我注意。听到朋友的介绍，我回过头来仔细读了这三篇作品，发现确实有些味道，尤其那宏伟的气势，绝非单纯的文字堆砌，而是作者本人的心胸展示。不过，单看这三篇短作，很难对刘慈欣的整体水平下结论。我知道，编辑老友作此评论，肯定是手里有他更多的作品，于是便耐心等待。

　　接下来看到的就是《带上她的眼睛》，一篇完全职业化的作品。情调细腻哀婉，与前三篇大刀阔斧的风格对比鲜明。正是这一点给我印象最深：一个作者如果能写好多种风格，而不仅仅是“本色演员”，才说明他具有真正职业作者的潜力。何况单看这一篇的整体水平，就可以称得上是“王晋康第二”了。

　　我比较了解王晋康的创作经历，当年他挟扎实的科学功底、成熟的文笔和丰富的人生经验杀入科幻圈，只经过短短的适应过程便屹立潮头，完全没有年轻作者的成熟过程。所以我猜想，这个我除了作品本身外尚且一无所知的刘慈欣情况大概也一样，生活在某个偏远闭塞的所在，穷多年寒窗之苦而有今天。后来天津有一个学生作者对刘慈欣颇为不服，认为他的成功有编辑偏向的因素在内。当时我便回答说，虽然我没有接触过刘慈欣本人，但我敢肯定，他现在能够高高跃起，肯定是因为曾有过一段艰苦的助跑。

　　去年年底，我编写的《中国科幻之路》在“科幻桃花源”网站上张贴，很快便收到了刘欣的E-MAIL。他用一贯表现力丰富的文笔夸奖了我几句，这是我第一次和他接触。虽然网上联系方便，但由于他的本职工作实在消耗精力太多，之后我们也没有通过信。今年年初，我读到了他的《地火》，顿时拍案叫绝。在这些年我读到的中国科幻作品中，如果要向主流文学推荐的话，长篇要属韩松的《红星照耀美国》，短篇就是这个《地火》了。后来我专门向刘慈欣要了《地火》的打印稿，为的就是把它推荐给主流文学的评论家们。接下来，我看到“王晋康第一”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以英雄相惜的口吻称，今后十年中国科幻是属于刘慈欣的。

　　十二月十五日，我来到太原《科幻大王》杂志社，代表中国科普研究所作科幻出版工作方面的调查。刘慈欣正好也出差来到太原。于是，我们便在《科幻大王》简陋的编辑部里见了面。这一见面，才发现我以前凭借道听途说和翻阅作品建立的印象全无价值！

　　刘慈欣身材高大，进门时带着一股风。圆脸盘圆眼睛是他最突出的面貌特征。与他三十出头的年纪相比，头发少了一些，胡子密了一些。刘慈欣放下背包，坐在椅子上，偏着头，那模样象个若有所思的大男孩儿，而不是一位技术骨干和一个父亲。这个姿势能保持很长时间而不随谈话内容变化。《科幻大王》编辑们也是头一次看到他。一个小编脱口而出：你的长相一看就是我们山西人啊！

　　刘慈欣听罢稍作解释：他祖籍河南，山西阳泉长大。大学在河南读的，工作时又回到山西。在两山夹一谷的娘子关电厂里作工程师。按他的形容，那里的地势令火电厂的灰尘终日不去。他那六个月大的孩子都不敢抱出屋，因为一出来就咳嗽。

　　刘慈欣的文字中既有豪放又有婉约，但真正面对面一交谈，所有的晕轮全都散去，只剩下一个基层工人般的豪爽和纯朴。他看到编辑部的模样，感慨地说，他早知道有《科幻大王》这么个杂志，但想不到它竟然在太原。“山西这么个落后的地方怎么能有科幻呢！”当然，讲这话时，他似乎忘了自己这个从山西一飞冲天的国内一流科幻作者。见到牛尔芳主编，他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对《科幻大王》的意见和建议提了出来。

　　在牛尔芳主编的邀请下，我们一起走进饭店。经常和基层工人一起痛饮的刘慈欣酒到杯干，话匣子也越开越大。在朋友般的氛围中，伴随着大家海阔天空的聊天，一顿午饭进行了三个小时。接着我们又回到编辑部，继续着这种难得的交流。直到天色将晚，华灯初上，我们才惜别《科幻大王》。

　　刘慈欣讲述了自己与科幻文学的缘份。果然，在捅破稿件和铅字之间最后那层窗纸前许多年，他就一直在关注中国科幻，也写下了大量习作。后来在他发给我的评论文章中，还专门有一篇总结了八十年代中国科幻的特点。这期间他曾用数年时间写过两部长篇，但都时运不济。不过按他的话说，现在自己对这些作品也不看好，所以不准备再拿出来。

　　刘慈欣的经历十分丰富。比如，大学时代的刘慈欣便随慰问团来到中越边境，在能看到敌军的地方，亲眼目睹了交战、流血和死亡。现在，作为技术骨干和中层干部，刘慈欣自己没有下岗之忧，但却被要求在部下中间必须选择出下岗者。内心矛盾可想而之。与曾经因为出身问题屡受挫折的王晋康一样，复杂曲折的经历也凝聚在他的作品里，使他的科幻小说超越了浅薄和游戏，体现着浓厚的人性与责任感。

　　只有在深谈时，我才从这位工长模样的作者身上，感受到他对文学的鉴赏能力和理解能力。他如数家珍般地评述目前国内科幻作者，分析他们的作品特点。既能层层剥笋，又擅一语中的。刘慈欣的英文水平很高，高到不仅能够畅游海外科幻网站，直接阅读那些原创作品，而且能与国外科幻杂志的编辑们交流。刘慈欣因而掌握了当今国外科幻界，尤其是美国科幻界的动态。他告诉大家，曾经领先世界的美国科幻界正处在低潮期。读者年龄老化，作品越来越钻牛角尖，朝着荒诞离奇的方向发展，全无黄金时代的那种朝气。相反，美国科幻编辑们对刘慈欣介绍的中国当代科幻作品倒是很感兴趣，因为他们从中找到了久违的青春气氛。刘慈欣认为，尽管“黄金时代”被认为是世界科幻史上较早的一个时期，但那时的科幻才是真正科幻的代表。比如，目前大受欢迎的那些好莱坞科幻片实际上就是走黄金时代的路子。

　　我们谈了谈个人的创作计划，结果发现我们经常在选题上撞到一起。比如他构思了一个由于特殊灾难而形成的没有成人的孩子世界。这个题材我也在构思，但他已经开始创作了。又有一个美俄冲突的题材，则是他在构思而我已经发表了作品。再有一个关于人工球形闪电的题材，则分别以不同形式正在我们的头脑中蕴酿。

　　当然，我们也不讳言彼此观点中的矛盾之处。比如，他认为所有的小说在影视和电子媒体的冲击下都不再有好时光，甚至消亡就在眼前。我则认为这多少有点杞人忧天，金庸的作品就可以在任何一种媒介中发扬光大的。可见最终被淘汰的只是劣作。他认为，科幻小说以创意见长，文笔并不重要。我则认为，科幻小说确实以精彩创意和奇思妙想为特点，但文笔仍然是重要的，就象一个人即使天生丽质，但也需要打扮打扮才好到公共场合上去一样。

　　我又问他，《带上她的眼睛》写得很出色，但与其它作品风格相距很远，是不是他想尝试一下多种风格的作品。他苦笑一下说，哪里是哟，那时我的作品一直不获发表，我就拿来科幻刊物仔细分析，猜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作品。猜来猜去猜明白了，于是就写了《带上她的眼睛》，于是就发表了。

　　最后，我向他问起了一个当今绝大多数中国科幻作者都面临的一个艰难选择：想不想辞去现职，专事写作？以刘慈欣现在的影响，如果拿出长篇科幻小说的话，出版社肯定会蜂拥而至。他摇摇头告诉我，虽然他很爱科幻，但现在的工作还是他的最爱。厂里的软件就是他的成果，那不仅仅是一个饭碗，也给了他更多的成就感。

　　于是我只好祝愿他在作优秀工程师和好爸爸的同时，尽可能给中国科幻爱好者带来更多的阅读享受。据说天津新蕾出版社很快要出版他的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当他接到我从《科幻大王》杂志社打出的传呼时，这部长篇还剩三句话没有写完。曾经有许多人提到，他的短篇小说虽然气势宏伟，场面浩大，但大多是长篇提纲，恐怕由于发表条件的限制才如此写的。那么，现在让我们准备好，面对一部完整的“刘慈欣式长篇科幻”吧。

第03集·《〈科幻世界〉访谈》

　　【《科幻世界》访谈】

　　（原载《科幻世界》2002年第1期）

　　主持人：姚海军

　　特邀嘉宾：刘慈欣唐风

　　嘉宾科幻迷：FFICE 欧列特·陈飘飘游游

　　技术支持：匪

　　姚：感谢，并欢迎大家作客科幻聊天室。本来阿来总编也准备来，但由于紧急公务，他现在正在通往重庆的高速公路上。临行前，他让我向大家转达他的谢意，并特别祝贺刘慈欣写出那么多开阔的作品。

　　刘：谢谢

　　姚：从2002年1期开始，《科幻世界》的一个重大变化是将不定期地推出一系列专辑，每辑集中发表一位作家的3篇作品。刘慈欣是第一位专辑作家。

　　刘：我很高兴，终于有发长篇的机会了，希望更多的作者也能有这样的机会。

　　姚对刘：可否谈一下，你是如何走上科幻之路的

　　刘对姚：与许多科幻作者一样，我是从一名科幻迷开始写作的。我是出于对科幻而不是对文学的热爱写作的，对文学没兴趣也没有感觉，所以我偏爱科幻因素较多而文学因素较少的科幻作品。在开始写作后，我很长时间都在写这样的小说，那时，写作对于我只是一种想象力的宣泄，这种不加节制的想象使小说怪异而晦涩，没有一篇能够发表；即使发表，也不可能为广大读者所接受。

　　姚对刘：我知道上世纪90年代初，你就写了一些很有独创性的作品，但没有能与读者见面。你怎么看这十年的沉寂？

　　刘对姚：那是因为他们太独创了，我后来才意识到科幻离不开读者和市场，这十年让我体会到作为爱好的科幻和作为事业的科幻是完全不一样的

　　姚对刘：的确，离开市场的东西是缺乏生存基础的。

　　匪对刘：实际上我感觉你一直都在强调科幻需要市场，而真正满足市场的东西并不是你希望的作品，这是否是科幻作家或想进行科幻创作的人的一种状态。

　　刘对匪：真是这样，这也是我最痛苦的事。

　　姚对刘：现在已经有很大改善了，一些实验性的作品在科幻世界已经有一席之地。

　　刘对姚：但还没形成经济规模，这个时代没有经济规模的东西是没有安全保证的

　　FFICE对刘：那么你们就只能降低自己来迎合他们了？

　　刘对FFICE：我们不能降低自己，但要考虑读者。

　　姚对刘：对科幻市场的前景，你似乎不乐观。

　　刘对姚：小说就要消亡了，我们是在一艘要沉的船上扬起风帆

　　姚对刘：可你的作品还是洋溢着无处不在的激情，这激情是你作品的真正震撼力。

　　刘对姚：但我最喜欢那些理性占主导的作品，只是那样写读者难以接受

　　唐对刘：你写《全频带阻塞干扰》，完工后是什么感觉？对这篇小说你自己如何看？

　　刘对唐：《全频带阻塞干扰》这样的战争科幻注定是短命的小说，但一时会有许多小男孩喜欢，这次去北京，杨平他们说我的煽情一定要控制，极对，《全频带阻塞干扰》中的壮烈有些虚假。

　　FFICE对刘：《乡村教师》就是我们这种小女孩特别喜欢的了

　　刘对FFICE：我写科幻并没有考虑读者性别，但不得不承认倾向于男性。

　　唐对刘：我赞同杨平。但我认为你在《全频带阻塞干扰》中语言上有很突破性进展，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意识到？

　　刘对唐：在语言上我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很深，但没学来人家的凝重深沉，倒学来了他们的平淡

　　唐对刘：对《流浪地球》我提一点：经过计算，《流浪地球》构思上有硬伤。

　　刘对唐：不计算都看的出，写的时候很匆忙。

　　唐对刘：下面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比较敏感的问题了。你认为你哪与篇最差，希望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刘对唐：《鲸歌》最差，我不希望它是什么样子，它根本就不该存在，写它只用了两天。

　　姚对刘：你是80年代的科幻迷群体中脱颖而出的科幻作家，经历了80年代科幻的大起大落，你如何看待那段曲折的科幻史？

　　刘对姚：在80年代，我亲身经历了中国科幻的那场灾难。在国内的科幻进入萧条的严冬时，像我这样一名执着的科幻迷自然想为科幻的复苏做些什么，这是我在科幻的心路历程上的一个转折点。从此，科幻对于我，从一个空灵虚幻的梦境变成现实的事业，并发现和以前相比，在创作上有许多微妙的平衡需要掌握，在其中包括作品中科学性和文学性的平衡，才能使作品有生命力。以后，我自己的作品开始背叛自己的科幻理念，给科幻涂上自己并不熟悉的文化油漆，有些比较成功，有些则是失败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油漆会剥落，只露出后面锈迹斑斑的科学内核。这也是一条漫长的路，直到两年前我才真正有小说发表。

　　姚对刘：正所谓万事都有两面

　　刘对姚：这段经历还使我认识到，如果真想让科幻在中国有生命力，那就不能把它当作一个清高的事业，离开市场和读者研究科幻和写科幻，最终是没有意义的。在创作上，如果我们接受了读者和市场的限制，科幻就是无比自由的；如果要摆脱这种限制以自我为中心，科幻反而寸步难行。另一个更深刻的认识是：是科幻的黄金时代造就了科幻作家而不是作家造就了黄金时代，一个国家科幻的兴衰有其博大而深刻的历史文化原因，凭几名作家造就科幻的繁荣是一种极其幼稚的想法。

　　姚对刘：最后一点是一个极端的想法，我并不完全赞同。

　　刘对姚：历史和文化条件形成了一个国家科幻文学生存的大气层，科幻作者只是其中的鸟儿，这个大气层使他们的飞行高度有一个上限，超越这个上限的努力是另人敬佩的，但超越者最后只能在真空中蒸发，这种认识使我在科幻创作上具有了一种平和的心态，这可以说是自己科幻心路历程的第二个转折。

　　姚对刘：你如何评价80年代的科幻？

　　刘对姚：我不太喜欢那时的风格，太实，空灵不足。对我影响最大的是美国六七十年代的作品。是《2001》使科幻对于我从一个爱好变成一种追求。

　　姚对刘：我觉得你和杰克·威廉森很相近，你读他的作品多吗？

　　刘对姚：他的小说我不是共鸣，我最喜欢的但是克拉克和布雷德伯里。

　　姚对刘：这倒于我想象的有些出入

　　刘对姚：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现在的作品并不代表我的科幻理念。

　　姚对刘：那你真正的科幻理念是什么？

　　刘对姚：在想象世界展示宇宙的科学美

　　唐对刘：但科学的美必须要有顶用的眼光去欣赏，这岂非与科幻是通俗文学的定论相对立？

　　刘对唐：我就是身为科幻之人最大的不幸。科幻并不全是通俗文学，只是有一部分是。

　　姚对刘：你的小说中技术设想是核心。是否喜欢别人称你为硬科幻作家？

　　刘对姚：我不认为存在硬科幻和软科幻，只有真科幻和伪科幻，我想成为前者

　　姚对刘：“硬”和“真”这只是称谓的问题。你想用赤裸的科幻内核打动读者，不想对之加以包装？

　　刘对姚：当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包装过什么。

　　姚对刘：你在北师大颁奖会上的发言反响很大。将科幻从文学中剥离是一种大胆的提法。

　　刘对姚：这个想法很极端，而且不符合经济规律

　　陈对刘：就像通俗唱法从美声和民族中脱离出来？

　　刘对陈：你这想法很有创意。通俗唱法可以唱出很深刻的歌

　　陈对刘：你对香港的科幻怎么看？

　　刘对陈：垃圾。不过香港我只看过卫斯理。

　　陈对刘：对于新浪潮作家，你有什么看法呢？

　　刘对陈：我讨厌他们，但奥尔迪斯除外

　　陈对刘：难道他们所创出的新形式没有什么用途吗？

　　刘对陈：他们是帮助主流文学来毁灭科幻，科幻是内容的文学，过于关注形式就不是科幻了

　　陈对刘：我们可以作个实验，看看作者和读者在价值取向上的差异。大家说一下各自喜欢的刘慈欣作品。

　　刘对陈：我自己喜欢《流浪地球》和《微观尽头》。可读者不喜欢《微观尽头》，我最想看和最想写的小说是《微观尽头》那样的

　　陈对刘：我就是一个不喜欢《微观尽头》的读者

　　FFICE：我最喜欢《乡村教师》、《微观尽头》和《坍缩》

　　唐：《全频带》！虽然收尾处有点儿争议，我还是最喜欢。

　　姚：这种差异是明显的，正因为如此科幻的世界才丰富多彩，才充满趣味。

　　姚对刘：将来是否有更大的创作计划？

　　刘：说到计划，是想用许多短篇系列凑成几个长篇

　　姚对刘：国外的科幻作家很珍惜自己的构思，往往多次利用。你是否担心自己头脑中的奇想有一天枯竭？

　　刘对姚：我当然想这样了，想把一些短篇改成长篇，但又怕对不起读者。现在已经枯竭了。

　　姚对刘：有个问题似乎很私人化。你作品中个体生命是微小的，他们全身投入科学，一种孤独感萦绕其身。你有这种孤独感吗？

　　刘对姚：科幻的一大使命就是表现人类面对宇宙的孤独感，面对星空时还有一种恐惧感，这是我写科幻的原动力。但这不是在人群中的那种孤独，这种孤独有一种广阔的美感，我们可以享受它。科幻小说作者必须是孤独的，他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他本身就应该是一个世界。

　　FFICE对刘：我能理解，就像我小时侯常常会陷入“这个宇宙到底在哪里”的恐惧和迷惘中

　　陈对刘：科幻总是描写未知，你的恐惧是否应对未知的向往和思考而产生呢？

　　刘对陈：是的。

　　姚：时间飞快，看来我们该说再见了

　　刘对姚：我今天特别想把孩子打发走。今天夜里的时间是我的，这可不容易。

　　FFICE：大刘太可爱了，都不许走

　　姚对刘：夫人对你的创作持什么态度？

　　刘对姚：我在电脑前打字又不碍谁的事，没人管，但我的小说在家里也没人看

　　姚对刘：还是不耽误你太多的时间了。最后因为我们的聊天将作为《科幻世界》的一个新栏目，你是否愿意对所有的读者说两句？

　　刘：没有任何一种文学形式的读者像科幻读者这样执着，作为中国一个上世纪最后十年新生的群体，科幻迷也不仅仅把科幻当作一种文学，科幻对于他们更多的是一种信仰，一种生活方式。这让我深深感动，地处深山的我，一直感到科幻的超时空力场把我们连成一体，这也是我今后在科幻之路的跋涉中力量的源泉，在这里我真诚地感谢所有的科幻迷和读者。

第04集·《回答〈小作家〉杂志的采访》

　　【回答《小作家》杂志的采访】

　　一、在您也是中学生的时候，您喜欢科幻吗？那个时候的科幻与现在有什么差别？

　　我在中学时就喜欢科幻，并且到了很狂热的程度。

　　那时（八十年代前期）的科幻小说与现在有很大的区别：首先从国内来说，当时的科幻都属于技术型科幻，有着明显的技术内核，在科学技术方面的描写十分严谨，想象比较贴近现实，且严格遵循科学原理，不越雷池一步，基本没有对较深的哲学命题，如宇宙本源等的想象。没有或少有人文主题，人物简单，只是工具而已，叙述技巧就在当时来看也算是简单而单纯的。在国外则相反，科幻小说的新浪潮运动已接近尾声，科幻小说都在大量借用主流文学的表现手法，显得十分晦涩和古怪，并且基本抛弃了科幻中严谨的科学内容。但当时这类最新的西方科幻并没有进入国内，翻译到国内的作品大都是七十年代以前美国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因而在创作理念和风格上与国内的作品较相似，且翻译水平都很高。所以与现在不同，那时国内出版的外国科幻对中国读者没有阅读障碍。

　　关于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还有一点需要说明：那时科幻文学与主流文学是溶为一体的，象《人民文学》这样的国家级主流文学刊物也刊登科幻小说，当时并没有现在的科幻迷群体，科幻的读者面也是全社会各种年龄层次的，不象现在这样狭窄。

　　二、你觉得现在中学生的科幻创作水平如何？

　　现在中学生的科幻创作水平在我看来还是很高的，作者的文学表达技巧都很出色，作品的文字精巧而华丽，同时科幻的创意也很好。缺陷是思想深度不够，使得他们的小说往往外表华丽，才气四溢，但内涵苍白。

　　三、科幻作品中的“科”与“幻”哪个因素占主导？

　　我个人认为科幻作品中科学因素应该占主导地位。但要说明的是，从目前的科幻思潮来看，科幻文学正进入多元化时代，“科”与“幻”哪个占主导因流派不同而异，一篇完全没有科学内容的小说也可能被承认为科幻小说，反之，在国外也出现了少量只有科学内容而没有幻想内容的科幻小说。

　　四、请对对正在进行科幻创作的中学生们提些意见：

　　我只能谈谈自己的看法，肯定有些片面和偏激：

　　科幻小说的灵魂，第一是思想，第二是思想，第三还是思想。所谓思想，包括想象力和对宇宙的深刻感悟等等，思想必须达到一定的深度才能产生有震撼力的小说。所以写科幻小说的能力完全在科幻之外，与一个人的思想方式和人生观紧密相连。如果一个人成天只会沉浸于个人的小情感之中，对祖国民族和人类的命运漠不关心，对大自然的神秘和宏大麻木不仁，那这人不可能写出好的科幻小说来。使自己的思想丰富而深刻不太容易，要试着用哲学的眼光去看世界。深化和丰富你的思想，使其中自然而然地产生出许多想像世界，如果这些世界让你自己都惊叹着迷，有一种带别人进去游览的渴望，那你已经是一位不错的科幻作者了。伟大的科幻小说家（中国还没有）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他本身就是一个世界。对于我们这些科幻迷和业余作者来说，很难具有那样深度的思想，但对于我们，至少科幻应不再是一种文学体裁，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信仰，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进入科幻的世界。

　　2002.09.16

第05集·《起点FANS见面会实录》

　　【起点FANS见面会实录】

　　2005-10-13

　　主持：木匠：各位网友，晚上好！今天我们请到了著名作家刘慈欣老师来到三江阁，首先我们欢迎刘慈欣老师远道而来：《19：58》

　　主持：木匠：刘慈欣老师是中国科幻作者中的佼佼者，已经创作了数十篇大受欢迎的科幻作品，下面请刘老师跟网友讲几句话。：《19：59》：刘慈欣：大家好！大家能在网上相聚，已经是很科幻了。

　　huifu：什么佼佼者啊，是绝对的NO：1

　　木匠：汗，我说慢了，那么接下来请大家自由提问，由刘慈欣老师回答……主持人隐身

　　刘慈欣：大家好！谢谢科幻迷的支持！

　　疯狂的伍德：我家乡就是煤矿的，我爹也干过井下工人。所以，为了《地火》，向刘老师致敬。

　　刘慈欣，《地火》严格说不是科幻小说，中科院在山东青州有一个实验基地，就是试验煤的汽化，已经接近实用阶段，但其过程与小说中有很大区别，不是钻孔，而是把管道直接安装在井下。去年去山西的宁武，看到了国内燃烧时间最长的地火，据说从宋朝时就开始燃烧，看上去是山谷中的一片烟雾。

　　huifu：刘先生，你考虑过把你的作品拍成电影或电视吗？？

　　刘慈欣 to huifu：当然想，可是谁投资呢？

　　3950：大刘在吗？我虽然算不上是你的粉丝儿，却十分喜欢你的《山村教师》，感觉经典至极！另外喜欢你的行文风格，隐约可以感受到你的个人魅力。

　　嘉宾：刘慈欣 to3950：对于写小说而言，文并不如其人：《20：04》：赤色风铃：听说＆lt；天意＆gt；卖了十万本，而＆lt；球＆gt；只有其一半。，刘大师会不会因市场原因对作品的风格作出改动？

　　刘慈欣：会的，但会从本质上坚持自己的科幻理念。

　　归山客：印象深刻：我看《地火》的时候是在高中晚自习上，看的我浑身冷汗，晚上噩梦惊醒，梦境里是一片火光……刘慈欣：真实的地火没有那么可怕，只从地缝里看到火，地面上很烤人，有硫磺味。

　　adun1234：我小的时候就经常做梦，经常梦见自己在天空中飞翔……我第一次看的科幻电影是《22世纪杀人网络》，就是现在文明的The：Matrix：-1：。以后我就经常看科幻电影了。不过那都是外国的。本国的科幻小说良莠不齐，图书馆里面借到的都是……的，虽然有悬念，但是看了几十篇，没有一篇让我读第2编。第一篇真正给我心灵震撼的就是您的《超新星》了！：感谢刘先生给我们大家带来如此美妙的小说！

　　刘慈欣：《超新星》是写作时间跨度很长的一篇小说，从中也有作者自己思想演化的痕迹。但发表后既不叫好也不叫座，感觉很遗憾。

　　大地之火：第一次我也是看地火的，我从小学看科幻世界，现在都8年了！

　　刘慈欣：那你还很年轻：）

　　惊堂木：序号28159，烤木头：您最欣赏的科幻作家是谁？，：嘉宾：王晋康：最欣赏的作家，外国的多了，中国的还是大刘。不过，我觉得大刘在思想上应稍稍谨慎一些，似乎有点军国主义的苗头。希望大刘听见这话不要恼火。：＆lt；21：04＆gt；，刘慈欣：在欣赏科幻上我主要专注的是作品，一个作家的作品前后相差很大，比如克拉克，《2001》和《与拉玛相会》是那么经典，可后来那些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肥花猫：刘老师，能简要介绍一下您已经出版了多少部作品吗？在哪里能买到？这里很多读者都想收集你的全集啊！

　　刘慈欣：不太多，长篇也就四本，由于大部分在市场上都不理想，现在可能哪里也买不到了，好在网上都有。其余的都是中短篇了，大部分发表SFW和科幻大王上。

　　飘漂的烟：刘先生，你对与你的作品怎么看，有什么批颊

　　刘慈欣：这问题一句两句说不清。

　　icircle：我看《流浪地球》的时候，被作品宏大的气势和沧桑感，感动到流泪。

　　刘慈欣：这种小说写的时候也很有感觉。

　　大地之火：球状闪电可以说是借了个创意，我认为比较软啊！，硬科幻越来越少呢刘慈欣：从哪儿借的？

　　风都疯了：大刘＾-＾：请问你最近的写作计划是些什么？下一部将发表的东西叫啥？俺到书店蹲着等去嘉宾：刘慈欣 to 风都疯了：刚完成一部长篇，叫《三体》，名儿有些怪是不是？

　　最恨民族极端主义：我很喜欢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我想问刘老师一下，你对科幻小说的看法是什么呢？

　　刘慈欣：我也很喜欢凡尔纳，但再像他那么写就没有人喜欢了。如一位外国评论家所说，现在再去写一个发明家用白铁皮在地窖里造时间机器，大概没有人感兴趣了。

　　黄易中文问心剑：一个晚上K完球状闪电，感觉就是这个世界似乎很不一样了……一切很平常的事物似乎都是很不同了……刘慈欣：科幻是把世界做为文学形象来塑造的，科幻中的世界可能有很多种样子，这也是其魅力所在。

　　3950：大刘，能说说你对于文字中对于价值的理解吗？

　　刘慈欣：？

　　锦瑟：刘老师最近有什么新作品吗？总觉得已经很少在杂志上见到了呢～另：个人认为球状闪电后半部较空幻……刘老师有什么浩解释的么？

　　刘慈欣：科幻本来就是描写空幻想像的。最近刚完成一部长篇大地之火：看见过你的照片啊。好像是个书呆子……不过你的思想改变了我的一生刘慈欣：我不是书呆子，书呆子是不写科幻的，即使写了，也很难让不是书呆子的人产生共鸣。

　　孤独成性的野狼：中国科幻作品相对国外的作品，在那些方面有特点？或者优势？

　　刘慈欣：中餐对西餐，火锅对牛排的优势

　　adun1234：以后我就一直在图书馆里面找您的小说，可惜只有那一篇，后来还看到了王晋康先生的几篇小说。比起现在网上泛滥成灾的玄幻小说，时空倒流小说，你们的小说真如醍醐灌顶一般，带给人们科学，带给人们幻想，更带给人们心灵的震撼，带给人们灵魂的感动。，刘慈欣：网上也有好小说，只是数量太多了，不容易找出来。

　　我独若遗：呵呵，终于赶上了，刘先生你当初怎么写起科幻小说的？

　　刘慈欣：因为凡尔纳喜欢科幻，因为克拉克开始写科幻。

　　惊堂木：我汗，大刘，你也很科幻

　　刘慈欣：现在说谁谁科幻好像是……

　　独舞行者：我从96年开始看科幻世界，好不容易等到王大师不参加银河了，以为赵姐姐能挺两年，结果才一年就被大刘打下来了，呵呵

　　刘慈欣：文学和体育不一样，作者是不能互相代替的。

　　琴司：刘老师，你能说说你理解中的人类存在的意义吗

　　刘慈欣：这你得去问哲学家。比如你去看心理医生，他并不能为你解决引起你心理障碍的问题，只能引导你怎样去面对它，同样，写科幻小说的只能用文学方式去表现那些终极问题，但真正理解它们是不可能的。

　　huifu：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作品翻译成英文啊，说不定有国外的识货的导演呢刘慈欣：想过向《ASMOVE》投稿，但找不到合适的译者。唐风曾告诉我，要想在文学上翻译过关，最好找一个会中文的外国人翻，我去哪儿找这人？就是找到了，可能也用不起，国内的翻译公司还千字300元呢，比我们的原创稿费高一倍。

　　赤色风铃：个人认为《流浪地球》要是扩成长篇会比（球）好得多，刘大师是否考虑过？

　　刘慈欣：《流浪地球》的特色就在于密集叙事（吴岩老师语），扩成长篇可能没有这种效果了，不过确实想过这样做，等有时间一定会的。

　　风都疯了：目前中国本土真正经典的科幻电影真是屈指可数啊～大刘的东西是很宏大了，不过不知道现在的电影技术能不能完整的再现出来～

　　刘慈欣：再现没问题，关键是能有多少票房？前两天去阳泉市看星球大战，影院里观众还不到二十个。

　　情深深雨哗哗：今年看到刘老师的作品少了，是不是创作激情下降了？

　　刘慈欣：今年主要精力写长篇了。都写长篇了，一部长篇字数上顶十部短篇，所以数量并不少。

　　圣者晨雷：刘老师，我看您的《干挠》、《乡村教师》、《中国太阳》、《流浪地球》、《球形闪电》，总觉得你在写作的时似乎背着某种使命感，请问是不是这样的呢？

　　刘慈欣：不是，也有没使命感的，比如《诗云》什么的。

　　科学铁锅：科学世界有没有组织过把中国优秀作品翻译到国外阿刘慈欣：目前从水平上还拿不出去，另外双方的欣赏习惯也有很大差别。

　　大地之火：请问您是否考虑过比较新颖的科幻题材？针对最近的化学诺贝尔奖是比较有创世纪的发现的？？？

　　刘慈欣：不太清楚。

　　飘漂的烟：好想要你的签名，怎么才能：拿到呢？？？

　　刘慈欣：我的字儿写的不好：）

　　adun1234：Hi，Liu，I am your fans！

　　刘慈欣：谢谢！

　　huifu：我记得你说过，中国科幻摆脱儿童文学的条件是出现一本热卖百万本的小说或是票房亿元以上的电影刘慈欣：我好像没说过那是摆脱儿童文学的条件吧，现在中国科幻已经不是儿童文学了，如果一本科幻小说真能卖出100万册，那重返儿童文学又有什么关系？其实不管是科幻还是什么别的书，都是学生在买，成年人很少看书了。

　　3950：但是我总觉得一个人的文字往往可以反映其内心深处的态度，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对于现实的不愿接受！

　　刘慈欣：你这种看法有偏差，我真的没有一点你说的那种感觉。

　　icircle：刘老师，您考虑过成为起点的签约作家，撰写VIP作品么？

　　刘慈欣：没有，那工作量太大，业余写作很难的。

　　adun1234：圣者晨雷，我也这么觉得。：对于中国，对于人类的使命和责任，洋溢在字里行间，让人发聩刘慈欣：理想主义文学其实是一种类型而已，不要由此推及作者本人，我说过，对于写小说而言，文并不如其人。

　　大地之火：我认为科幻应该紧跟这着科学发现！！比如科幻世界的深度撞击！！这样读起来不言而喻的快感与好处！

　　刘慈欣：那得写得很快才行。

　　归山客：中国的科幻影视简直还是一片空白嘛

　　刘慈欣：你可能不知道，中国建国后第一部科幻电影《小太阳》拍于1952年，陈佩斯他老爸演科学家；而中国最早的科幻电影拍于建国前的1932年，两部都是很地道的科幻片。

　　juwp：刘老师，您的《白垩纪往事》是哪一年完成的？为什么没有发表？，这篇文是否在影射两个超级大国与一个人口大国的博弈？

　　刘慈欣：《白垩纪往事》由北京少儿社发表，名字改成《当恐龙遇见蚂蚁》。没有影射什么，没有向那方面想，但后来看看有些像，可能两极世界都差不多。

　　我独若遗：刘老师，你认为科幻小说与玄幻小说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怎么看待现在越演越烈的玄幻浪潮？

　　刘慈欣：科幻与玄幻都有是幻想文学，后者的越演越烈对前者也是有利的，要是现实主义文学越演越烈，那科幻就有麻烦了。

　　ncfz：大刘不知有打算写长点东西的计划么？貌似你一直是以中短篇为主刘慈欣：就是写这么短，读者还觉得创作周期太长，写出一部长点儿的东西可能要好几年的。

　　疯狂的伍德：刘老师，请问，以你的号召力，为什么不回家做个职业科幻作家？热爱自己的工作？

　　刘慈欣：职业作家吃不饱饭的。

　　黄易中文问心剑：我觉得吞食者的最后结局特别的好，一种创世纪的感觉，诗云当然也是很好了，但是我觉得做为后续似乎有点破坏了吞食者的结尾的感觉……刘大大怎么说呢？

　　刘慈欣：《诗云》与吞食者不是一种类型的小说。

　　大地之火：现在起点的很多东西都空洞无物，希望您不要沾染这样的气息！

　　刘慈欣：网上的小说我看得不多，太长了。

　　huifu：你的新作是写到什么程度了，是物种革命吗？

　　刘慈欣：写完了，不是物种革命，那个想法还不成熟。

　　梦浮生：刘老师你对中国现在的科幻的现状看法如何？你的小说中一直抱有对未来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可以在这里为我们这些小白们解说一下下吗？

　　刘慈欣：对科幻的前景我真没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

　　书匣子：刘老师，你都半年没有新作发表了。读者等的好辛苦啊！

　　刘慈欣：一个业余作者一年只能写出一部长篇再加一两个中短篇，再多就很累了。

　　秦兵甲：刘老师好久不见。

　　刘慈欣：如上

　　情深深雨哗哗：icircle：刘老师，您考虑过成为起点的签约作家，撰写VIP作品么？在起点上签约不容易吧，要考虑每天都有三四千字的产量，就很难兼顾作品的质量了。

　　刘慈欣：当文字打工仔可不容易，还不如真打工去舒服。

　　科学铁锅：刘老师有没有常看科幻动画和科幻电影，您对那些作品你有什么评价吗（泛泛而谈来）刘慈欣：就是泛泛这一两句能说清吗？只能说我很喜欢看，包括最弱智的科幻电影都喜欢。

　　3950：大刘，你是科幻世界的常驻作者，透漏一点你是如何看待其发展的吧！

　　刘慈欣：科幻世界好像没有你说的这个职称。

　　归山客：你现在看《科幻世界》杂志吗？对于如今新手们的作品有什么印象？现在有很多人说《科幻世界》杂志文章质量在下降，你认为呢？

　　刘慈欣：我只到年底才看本年的科幻世界，只看看那些得票高的，至于今年的，到现在还没看过。最近太忙，除写作外，对科幻的关心越来越少了。同科幻迷谈起来，他们说的好多作者我根本不知道。

　　秦兵甲：我想听听刘老师对球状闪电的写作想法。

　　刘慈欣：书后面不都有吗？

　　我独若遗：你认为中国的科幻与国外的比较谁更优秀？

　　刘慈欣：国外的更成熟。

　　独舞行者：请问大刘，当你是微纪元中那个“宏人类”你会毫不犹豫的作出那样的选择么？

　　刘慈欣：至少留下一个女伴。

　　科学铁锅：我知道刘老师在思考！想起某期科幻世界上您思考的照片。

　　刘慈欣：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谁照的。

　　锦瑟：最近看到的好几篇比较大师级科幻都显得仓促……比如最近何夕写的《天生我才》和赵海虹那篇……刘老师的球状闪电末尾也稍有此感……请问时什么原因呢？

　　刘慈欣：《天生我才》好像不是最近写的，事实上我自己现在的写作速度比以前慢多了。

　　huifu：三体？？是上次你在科幻世界上透露的关于其他物种推翻人类统治的小说吗？？

　　刘慈欣：不是，与那个没关系。

　　赤色风铃：从目前中国市场来看，科幻明显干不过奇幻（魔幻\玄幻）。刘大师认为这是暂时现象还是将一百年不变？

　　刘慈欣：即使从外国市场来看，科幻也从没有真正干过奇幻（魔幻\玄幻）

　　情深深雨哗哗：《三体》？名字够怪的，不过刘老师应该在这里稍微给我们透露点内容哈？！

　　刘慈欣：内容很黑暗，是一个系列的第一部

　　科学铁锅：能告诉我们三体的情况吗，我知道这不太妥当

　　刘慈欣：如上

　　ncfz：长篇会出书，还是继续在杂志上出版呢？能透露点内容吗？

　　刘慈欣：这得问姚海军和说书人。

　　juwp：不好意思，给刘老师提点意见，那几篇恐龙文明的文章漏洞都太多了。

　　刘慈欣：几篇恐龙文明的文章？我的？有那么多？

　　大地之火：刘老师打字虽然慢，但是还是很有针对性的，比起点说说就20W字好多了……老师还没有回答问题呢？化学诺贝尔不准备当题材了？？？

　　刘慈欣：我打字不算慢，但网不停地掉就慢了，哪个化学诺贝尔？

　　风都疯了：呵呵，俺觉得这名字不错，挺有科幻的感觉的。能简单介绍一下吗？哪里能最先看到？

　　刘慈欣：没办法，反正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

　　圣者晨雷：刘老师，请问您是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我在您的不少作品中看到了洋溢的民族情感，所以想问一下。

　　刘慈欣：我不是民族主义者，我只是喜欢看弱者战胜强者，这比较有意思。但假如萨达母真要统治世界，我明天就报名参加美军。

　　我独若遗：为什么不做个职业科幻作家呢？

　　刘慈欣：如前所述。

　　叶锋：刘慈欣大大老师，我最喜欢《带上她的眼睛》我总在想，那个女孩是否有一天能出来。

　　刘慈欣：这就看大家能不能想出办法了。

　　书匣子：刘老师，从开始写科幻到现在，你最喜欢的作品是什么？

　　刘慈欣：也没有最喜欢的，但确实有最不喜欢的。

　　琴司：请问刘老师，究竟何种生物能称的上智慧生物？

　　刘慈欣：不知道。也许是能通过图灵测试的？

　　叶锋：刘慈欣老师，您多大了？

　　刘慈欣：心理年令还是生理年令？

　　情深深雨哗哗：请问刘老师具体写作科幻时间是在什么时候？我见到《科幻世界》曾经吴岩老师评介，你一开始出现，就具有强烈的西方科幻作家的一些特点！

　　刘慈欣：吴岩可能是指三四十年代的西方科幻作家，现在的我感觉和他们有很大差距，无论是理念上还是水平上。

　　秦兵甲：请问刘老师，球状闪电对普通读者是否太深涩了？

　　刘慈欣：读者对象定位于高中生，内容没有超出日常科普范围，但技术描写确实有些泛滥……

　　赤色风铃：长篇要是取个怪名字可能会对市场不利。（《三体》）

　　刘慈欣：这个意见很值得考虑！

　　科学铁锅：对了：我在新的一期奥秘上看到了关于以数据交流能力界定文明等级的文章，不过我看刘老师在乡村教师中的对于文明的等级设定好像不太于那篇文章上的类似

　　刘慈欣：是的，这说明了什么呢？

　　huifu：想给刘先生提个意见，别在《九州幻想》上发表文章了，他们不识货，你的《欢乐颂》被等在132页，而封面上你的名字比大角的小，在科幻世界封面上，你的名字仅次于杂志名。

　　刘慈欣：《九州幻想》本来就不是发表科幻的地方，能发表说明他们已经很宽容了。

　　明兵甲：请问刘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啊

　　刘慈欣：发表小说是在99年。

　　大地之火：刘老师过了，我认为中国科幻还是太软，应该是稀饭和烧饼的对比！

　　刘慈欣：如果你指的是某些当代西方科幻，那连稀饭都不是，是汤了。

　　我独若遗：刘老师，你认为科幻作品需要很深的内涵吗？

　　刘慈欣：科幻有很多种的，它们之间的差距，比科幻做为一个整体与别的文学品种的差距还大。

　　科学铁锅：火锅对牛排，这个比喻我不太明白

　　破空石灰：huifu，真是漂亮的说法，哈哈～～～～～～～～

　　四无公子：三体这个名字很怪，是不是三位一体的意思？，刘慈欣：不是

　　juwp：刘老师，您以前访谈里提到的《金色殿堂》、《掷铁饼者》还有《在冥王星我们坐下来哭泣》的进度如何？

　　刘慈欣：大概写不成了。

　　科学铁锅：貌似也有喜欢火锅的外国人

　　刘慈欣：少。曾与一个法国工程师一起吃火锅，他说看着锅想起了地狱。

　　夜行依：刘老师，请问是否有比人类更具智慧的生物制造了人类？

　　刘慈欣：不知道。

　　独舞行者：刘老师都不用电脑写作么？，速度有点慢哟

　　刘慈欣：我当然用电脑写作，我就是搞电脑的。

　　破空石灰：都写长篇了，一部长篇字数上顶十部短篇…刘大，是不是对稿费不是很满意啊……

　　（呵呵～～表打我）

　　刘慈欣：没有不满意，因为就值这么多钱。现在文学市场其实是很公平的，作品要真值钱，你想不要都难，反之亦然。

　　琴司：您是如何长期保持如此丰富的想象力的呢？

　　刘慈欣：我发表科幻也就是5、6年，不算长期，至于以后想象力能不能保持还不知道，随着年龄的成长，保持想象力是要付出代价的，会引发别的方面的缺陷，这你到我这个年龄就能体会到。

　　四无公子：刘老师，您认为长篇要多少字合适，像现在的网络小说似的一写就是200万以上吗？

　　刘慈欣：多少字的长篇都是需要的，多少字的长篇都有精品，多少字的长篇都有垃圾。

　　我独若遗：职职业作家吃不饱饭？不会吧，刘老师是这么认为的吗？

　　刘慈欣：会的，这是现实，不是我认为不认为的问题。职业作家要想维持生活就得不停地去写，那可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即使阿西莫夫的生活也真是不让人羡慕，尽管他很有钱。

　　情深深雨哗哗：起点上职业作家就很富有，年薪十万来着，还有实体书的提成？

　　刘慈欣：起点上职业作家有多少，年薪十万的又有几个？更重要的是，照年薪十万那种写法，你能活几年？

　　独舞行者：起点号称可以吃饱的

　　刘慈欣：吃饱的是少数人。

　　明兵甲：刘大：请问您是出于什么的启发而写了西洋的呢？有没有打算把他扩写成长篇？

　　刘慈欣：这种启发是很自然的，郑和一直向前走历史会是什么样儿是萦绕在每一个中国人心头的问题，不管他是否喜欢科幻或历史。西洋是最没必要扩成长篇的了，网上这类小说太多了，有的写得很好。

　　归山客：现在中国职业科幻作家好像只有星河一个。不过我希望大刘们还是保持自己的工作，可以开阔思路，积累生活啊。防止闭门造车。

　　刘慈欣：郑军也是职业作家，可能还有，只是我们不知道。其实工作有时也很清闲，用于写作的时间也不少，像我这样的真要是职业了，那时间也都浪费在睡觉和消遣上了。

　　琴司：您在文字上有受谁影响比较大吗？

　　刘慈欣：在文字上受克拉克和托尔斯太的影响最大

　　夜摩：感动，刘老师一句话说出真理呀，职业作家……真的是吃不饱饭呀。

　　刘慈欣：你试过？：）

　　科学铁锅：刘老师：怎样挖掘，想象力的源泉？

　　刘慈欣：想象力可能是由对世界的好奇引起的……但我也不太肯定。

　　huifu：网上已经有人把《西洋》扩写成长篇了，写的还行，毕竟有了一个优秀的思路了。

　　刘慈欣：是吗？在哪儿？

　　黄易中文问心剑：现在的科幻世界的质量真的是下降很多了，以前是篇篇都可以看N多遍，现在一期都很难找出一两篇了……

　　刘慈欣：是你长大了：）

　　西窗烛：我想知道去年刘老师说过要动笔写一部《物种革命》不知道怎么样了啊！

　　刘慈欣：构思不成熟，以后写吧。为此看了许多西方动物保护和动物解放的书，感到这个问题不是以前想的那么简单，西方的动物权利思想体系可能存在致命的误区科学铁锅：以前得知刘老师的作品受到俄罗斯文学影响，那么刘老师可以推荐一些好的俄罗斯文学作品吗刘慈欣：那些谁都知道吧，最能反映俄罗斯文学特点的是革命前被称为旧俄文学黄金时代的那些。但现在没什么人看了，特别是年轻人，看那些凝重平实的东西是一种折磨。

　　书匣子：美国的科幻作家是否是职业？

　　刘慈欣：目前大部分也不职业，与我们想像的相反，现在的美国主流科幻作家都从科幻挣不到多少钱，像克莱顿这样的是特例，很可能只有他一个。

　　情深深雨哗哗：如果写科幻的刘老师也穷，在中国大陆就再也没有人敢超过刘老师的了。

　　刘慈欣：我从没说过自己穷啊，至少在目前，电力系统还没有穷人。其实我要是真穷，创作上至少会比现在高产。

　　风都疯了：恩，同意大刘。一篇好的长篇不仅在字数上顶得上多部短篇，在质量上也更容易成为经典。就像可口的家常菜与豪华难忘的大餐一样吧刘慈欣：长篇的成功也比短篇更依赖于市场。

　　琴司：您觉得您的职业对您的创作有影响吗？

　　刘慈欣：基本没有影响，我总是保持着科幻和现实生活的距离。

　　★仞·冰火♂：就是，大刘，咱以后就别写短的了，咱就来长的！！！！

　　刘慈欣：长的好几年写不出来，大家会以为我逃跑了：）

　　我独若遗：我很喜欢看修真类的玄幻小说，我觉得还对中国人的胃口，没必要非得去看西方所谓的魔法文化。刘老师您认为呢？

　　刘慈欣：东西方魔幻各有其魅力，但我觉得西方魔幻的体系设定更系统更逻辑一些。

　　huifu：不会啊，我觉得很好，大艺术三部曲都很好，其中欢乐颂最好。

　　刘慈欣：我觉得前两篇比较好。

　　昨夜西风1：哈哈！王晋康老师称您的作品有军国主义色彩，您怎么看？

　　刘慈欣：王老师说的对，我的一些思想是有些危险，好在没有机会领导国家：）

　　琴司：您觉得九州世界前途是否光明？

　　刘慈欣：市场这东西，谁都说不好，但九洲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成功，祝她前途光明。

　　昨夜西风：我不喜欢欢乐颂，作品太牵强，我喜欢微纪元。

　　刘慈欣：我也是。

　　我独若遗：刘老师，您认为什么样的作品要内涵，什么样的不需要内涵呢？

　　刘慈欣：内涵是很难定义的，是感觉，还是思想？

　　飘漂的烟：现在科幻世界真让人失望：！！！，我每次都要看有没有刘老师你们的作品：有我才买，没有那就免谈。

　　刘慈欣：把这个告诉杂志社：）

　　风都疯了：请问；大刘，你通常作品的灵感都是从哪些地方来的？有了灵感之后又是如何构思的呢？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写作习惯？

　　刘慈欣：灵感之所以被称为灵感，就是不知道它从什么地方来。写作的人都有些很不好的毛病，比如抽烟酗酒之类的，我抽着烟斗才能想出些什么来，所以家里人很反感。

　　叶锋：刘慈欣老师，大家都知道科幻小说难写，因为是未来的东西，人的想象力总是有限的，而玄幻小说会容易写些。假如大家想写科幻小说的话，要注意些什么？

　　刘慈欣：什么小说写好了都不容易的，对科幻而言，有的地方比其它文学种类难，可有的地方却比它们容易。科幻在想象上其实比玄幻容易些，科学技术毕竟有那么多学科和领域，而玄幻，就那么几下子，它的限定更死。主流文学的限定更死了，就那么几对男女排列组合，还要写得好看深刻，容易吗？

　　银色指北针：请问刘慈欣先生，您喜欢科幻美女作家夏笳的作品吗？

　　刘慈欣：我只看过《瓶子》，感觉很不错，我在去年笔会上说过，从科幻创作的圈子里看，《瓶子》有特殊意义。这篇小说对国内科幻作者是个很大鼓舞，它告诉我们，只要写得好看，有大量科学内容的科幻照样是受欢迎的。

　　惊堂木：《西洋》在网络上流传已经，大刘你似乎是谴责其中的民族主义与殖民主义，但在网络上反而是另一种解读，至少我就看到过一本，以《西洋》的设定为基础的征服世界的YY小说。

　　刘慈欣：西洋中有yy也有反讽，但现在看来这篇小说写得确实太浅了些。

　　疯狂的伍德：目前有些人言必推大刘，有些则号称成立茄子党，似有拉帮结派之感，刘老师为什么不和茄子来个合影？象征中坚力量和新生力量的联合？

　　刘慈欣：你说的中坚力量和新生力量本来就是没有分裂过的，分裂那是你们读者的事。

　　科学铁锅：科幻变软：是不是因为人类心智逐渐受到科技发展影响变得成熟而缺乏了幻想？

　　刘慈欣：可能是因为科学在今天已经失去了凡尔纳时代的神奇感。

　　叶锋：如何让人的想象力无穷？或是说丰富。而不是脑子僵化？

　　刘慈欣：说句很俗但很关键的话：首先你得既找个既有钱又过得清闲的工作，你要是每月能从银行拿30000利息在家无所事事，想象力肯定会丰富起来。成天为生计奔忙的人想象力是不会丰富的，用拙作《三体》中的一句话：在中国，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场太沉重了。

　　LaurenceVon：前些时间才发现天使时代给重新改写成魔鬼积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想到重新改写以前的作品呢？另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改写作品呢？

　　刘慈欣：是先有魔鬼积木，然后从中取出结尾凑成短篇。

　　情深深雨哗哗：请问刘老师是否要同意韩松曾经说过“科幻可以不要科学”呢？

　　刘慈欣：当然可以，但不能不科幻。事实上，现在的主流科幻至少有一半都不科学了。

　　梦浮生：传统科幻看起来像科普，呵呵在今天很难抓住读者的眼球的。

　　刘慈欣：你看《妖精瓶子》抓住了多少眼球？事在人为。

　　归山客：科学退出科幻是一个趋势？那科幻的科字又作何解呢？

　　刘慈欣：那个科字是历史留下来的，现在的科幻与产生那个名字的时代已经很不相同了。

　　惊堂木：“现在的外国科幻也很软了，科学退出科幻是一个趋势，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但传统科幻应尽可能地做为一个类型存在下去”——大刘又在危言耸听了。这把戏已经玩了好几次了。

　　刘慈欣：这不只是我的看法，岗恩在前几年就危言耸听了。其实看看那这两年的几本美国科幻年选就知道了。

　　我独若遗：您觉得传统科幻应尽可能地做为一个类型存在下去，是不是说它已经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刘慈欣：不知道，不过文学上寿终正寝的东西很多，比如诗歌，我上大学时《诗刊》的发行量是五十多万册，后来中国诗坛据说涌现了88个流派，结果是《诗刊》的售量降到23000册（上月统计）。

　　琴司：除了科幻以外，您还创作其他方面的作品吗？

　　刘慈欣：没有，我不是文学爱好者。科幻之外的文学作品还是很喜欢看的，但没写过。

　　流氓天矢：刘老师。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科学幻想的，这种幻想是怎样形成的？

　　刘慈欣：小时候就喜欢，具体时间记不清了，这也是一个过程。

　　昨夜西风1：刘老师，您写乡村教师这篇作品的时候，称这是中国科幻的新纪元（反正就这个意思），您会感觉这样讲，太过了吗？

　　刘慈欣：那段话是写给编辑看的，没想到他们竟发了出来。那时我也是新作者，稿子你不吹人家能用嘛？

　　刘慈欣 to 独舞行者：网速慢，且总掉，快不起来啊

　　～明～：当科学真的退出科幻时，科幻还是科幻吗？

　　刘慈欣：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秦兵甲：那刘老师是看到日本的那些科幻小说？比如星界这类的，你认为它们算科幻小说吗？，刘慈欣：科幻小说有很多种，它们之间差别极大，我们很难说这个是那个不是。

　　赤色风铃：刘大师如要改《西洋》，建议让黑人贩白奴去。这样可能就有地方敢发表了。

　　刘慈欣：照目前的写法，最好是黄种人将白人黑人一块卖。

　　夜行依：我喜欢思想者，那些想法和我自己的太相象啦，我看完后忍不住暗叹，知己！

　　刘慈欣：思想者是倪匡科幻奖的落选小说，自己总想在文学上写得精致些，倪老先生对它的评价是：沉闷得读不下去。

　　情深深雨哗哗：请问刘老师一句，对中国科幻创作的世界有什么样的理想期望？

　　刘慈欣：和你们大家的期望一样。

　　科学铁锅：在别人的舞台上跳舞：我觉得根源是经济科技不如别人是根本原因刘慈欣：不是的，欧洲的经济科技很发达，科幻同样不尽人意，这里有一个文化限制的问题。

　　夜行依：刘老师还是在山西娘子关？

　　刘慈欣：是。

　　鬼头曾：刘老师好。我想请问一句，你认为现在大陆的科幻作品，十年后还能留下来么？

　　刘慈欣：别说十年，现在有一大半已经被忘了。

　　昨夜西风1：我喜欢带上她的眼晴这篇作品，它很感人，我个人认为是一篇刘老师您少见的几篇佳作之一，您认为呢？

　　刘慈欣：这篇被主流文刊转载最多，我的两本选集编辑都不约而同地将它的题目做为书名，但在我的感觉这篇太纤细了些。

　　★仞·冰火♂：很多人评价您的作品说您作品中的人物只是一个符号，我也觉得是这样，我想知道您自己认为您的哪篇作品中的人物最丰满？

　　刘慈欣：都不太丰满，《球状闪电》中的稍好些，毕竟是长篇，写人物容易些。

　　赤色风铃：发现提问的人明显比前几个多，发现回答的人明显比前几个慢。

　　刘慈欣：前者是后者的原因，得选出好回答的问题。同时，网总是掉。

　　LaurenceVon：关于创造出自己的世界的这一点，我觉得很有难度，毕竟世界上现行的整个科学体系都是西方人主导的，而以之为出发点的科幻难免的要被限制在某种圈子之中。

　　刘慈欣：我们的使命就是创造出自己的科幻世界，当然目前没能做到。

　　昨夜西风1：王晋康老师曾说你的某写成就超过了他，你怎么认为？

　　刘慈欣：见前，我说过作者是不能互相替代的。

　　情深深雨哗哗：像七月和呼呼都会说：科幻本来就指伪科学。不知道这样看法对我们初认识者有没有什么误解？

　　刘慈欣：他们说过吗？不过科幻中的科学并不是真正的科学，而是科学在文学和美学中的映象。

　　疯狂的伍德：强烈建议刘老师和茄子来一个握手合影。以两国领导人会见的姿势刘慈欣：谈判香港回归？

　　夜摩：我看千年战争，里面硬科学的东西并不涉及很多，但是对于人类的历史趋势，以及人性的思考加重了很多。我想不论是奇幻还是科幻，只要能写出感觉来，总是能成为佳作的：）

　　刘慈欣：与其它许多星云雨果奖的小说相比，千年战争还算是比较传统的科幻。你最后那句话我同意。

　　星海尘：请问大刘，你最满意笔下的哪一个科幻形象？

　　刘慈欣：坦率地说，哪个都不满意，只要看看主流文学就很自然有这个感觉。

　　琴司：除了您自己以外，国内您最欣赏哪个科幻作家，国外的呢？

　　刘慈欣：国内潘海天和韩松，国外的见前。

　　我独若遗：“中国科幻没有创造出自己的世界，是在别人的舞台上跳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没有自己的体系吗？

　　刘慈欣：自己没有想象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而只是想象出一些很零散的东西。

　　独舞行者：最好让你去领导军队

　　刘慈欣：那也没用，党指挥枪。

　　明兵甲：难道刘大是用小猫上网的？

　　流氓天矢：NO3：你认为科幻文学与主流文学之间的差别在什么地方？

　　刘慈欣：看世界的角度不同，主流从里向外看，科幻从外向里看，也有例外，但大体如此。

　　疯狂的伍德：一个成熟的作家必定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刘老师什么时候来吴岩先生的课堂上客串一下老师？

　　刘慈欣：我的科幻理论思维很混乱，不成体系。

　　情深深雨哗哗：我觉得中国现在网游作品风起云涌，有些类似美国当时的科幻赛朋克风潮（在质量上要稍微差得多，但是在读者涵盖量上可能有所超过），不知道刘老师怎么看？

　　刘慈欣：网上有好作品，就是量太多了，不容易分辨出来。

　　★仞·冰火♂：这是我们科幻迷们刚准备的一个群，热切希望刘老师的加入群号：15643260

　　刘慈欣：我和韩松一样，没有QQ，虽是搞计算机的，也没时间玩那个啊。

　　琴司：您认为中国科幻哪个方面最应该加强

　　刘慈欣：哪个方面都应该加强。

　　叶锋：凡尔纳的书给人以趣味性，现在的科幻小说很少有书给人以这种感觉。

　　刘慈欣：可现在要是再照那么写，看的人就不会多了。

　　流氓天矢：NO4：在风格和创作特色方面，你认为你和国外的那些科幻小说作家最接近？

　　刘慈欣：感觉都差得很大，我有时模仿克拉克，但模仿得很拙劣。

　　昨夜西风1：不知道刘老师今年还有几篇文章将在科幻世界里发表？

　　刘慈欣：主要精力写长篇了，只有两篇左右吧。

　　明兵甲：刘大认为自己哪一篇自我感觉最满意呢？

　　刘慈欣：不好说，都是自己的孩子嘛。

　　科学铁锅：凡尔纳时代……反观过去幼稚而充满幻想的人还真是幸福啊：不像现在个个人都是理性木头人：为了生活奔波不已刘慈欣：这是常有的幻觉：过去的都是好时光。但事实是那时的人比现在过的更艰难，肺结核就必死，夏天没空调，大部分都不识字……西窗烛：现在的科学就是科幻了，不知道刘老师同意这一句话吗？当然那些稀饭科幻排除在外刘慈欣：是的，像我们现在在网上相聚，甚至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都没敢想过：《20：38》：风都疯了：个人觉得：目前，中国国内的幻想类作品大多浮于表面，过于注重文字的华丽和灵动了，而作品内容反映的思想性的东西太少或解释得很敷衍。不知道大刘有没有关注其他幻想类型的作品呢？

　　刘慈欣：关注，看得不少，但没写过。

　　juwp：刘老师，您的《圆圆的肥皂泡》、《中国太阳》和《混沌蝴蝶》我都很喜欢，在现实中，您是否曾经有过人工控制天气的设想？

　　刘慈欣：没有过，那三篇中的设想都只有美学价值，实际行不通的。

　　叶锋：不过我认为就是现在外国作家的科幻小说也没有人能打破凡尔纳的地位。

　　刘慈欣：凡尔纳在西方科幻界的地位并不高。

　　流氓天矢：NO5：王晋康老师总是对未来的＆quot；新人类＆quot；充满乐观，你认为人类的回来会是什么样子的？比如说200年后？，刘慈欣：从科幻方面说有很多种可能，从科学方面来说，不知道。

　　琴司：您认为中国科幻中最有重量的是哪一部作品

　　刘慈欣：到目前为止，哪部都不重要。重要不重要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如果真有哪部成了文学经典，你自然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我独若遗：刘老师，您觉得是应该将科幻归于玄幻还是将玄幻归于科幻？如果是后者，那么是不是可以将带有浓郁中国特色的修真小说看成是中国自己的体系呢？

　　刘慈欣：两者有交叉之处，对后者我不太熟悉。

　　红叶天使：想知道，大刘看过网络上的玄幻小说吗？感觉如何？

　　刘慈欣：看过，但太长，都没看完（或者有的没写完），感觉作者都写的很伧促。

　　情深深雨哗哗：刘老师的作品中很少涉及到机器人，涉及到网络社会的影响？是不是创作内容上还有很多偏狭？

　　刘慈欣：每个作者总是偏重于某些题材。我是搞计算机的，写计算机要受很多限制，以免同行看了笑话。

　　不死者永生：12期你上哪篇小说？

　　刘慈欣：《赡养人类》

　　流氓天矢：NO6：你怎么看待你作品中涉及到的一些政治问题……

　　刘慈欣：具体是哪些？

　　昨夜西风1：感觉还是…乡村教师：地火：带上她的眼晴：这三篇写得最棒，还有微纪元，感觉刘老师在某些文风有点和何夕相似，你们有交往吗？

　　刘慈欣：只在笔会上见过面，感觉很有趣的一个人，我们的相同之处就是都成天为生计奔忙，科幻活动参加得不多。

　　叶锋：刘老师，您认为，将来的外星文明就是如您书中所说的那样吗？

　　刘慈欣：这谁知道！

　　独舞行者：大刘太偏爱琴司了

　　刘慈欣：完全是随机回答，只看问题不看名，可能他（她）的问题都比较容易：）

　　昨夜西风1：国内我最欣赏潘海天和韩松？那王晋康呢？

　　刘慈欣：王老师的小说很优秀，但我对现实题材不是太感兴趣，我偏爱空灵的科幻。

　　流氓天矢：NO7：科幻在一些时候可以寓言未来，尤其是一些既是科学家同时又是科幻作家的人，你认为这科幻在某些时候会不会对科学发现有指导作用？

　　刘慈欣：我认为正相反，是科学在指导科幻。

　　赤色风铃：下面提个经典问题：刘大师会让你的孩子写科幻小说吗？

　　刘慈欣：就是让她大概也不会写的。

　　琴司：人类的文明稳定性有多强，是否真的是一触即溃？

　　刘慈欣：好大的问题：）

　　西窗烛：我想问，大刘的那些奇思妙想是怎么想象出来的，呵呵，：这是我Q群里的一位好友问的，他由于没有起点号，我帮忙发了刘慈欣：想出奇思妙想并不难，写成小说比较难。

　　疯狂的伍德：刘老师，你可知道莫言也写过《球状闪电》？如果发现自己的故事名字被别人抢先用了，会不会郁闷？

　　刘慈欣：网上能找到那个《球状闪电》，仅名字相同而已，不是一回事。该郁闷的是莫言，我侵了他的权。

　　昨夜西风1：其实刘老师的地火这篇文章很有拍成电影的潜力，刘老师有这种想法吗？

　　刘慈欣：题材对大众没有吸引力，票房问题。

　　科学铁锅：我发现80年代能够想象得出可视电话，却没想得到网络聊天这样的纯文字交流：确实我们想得不够简单。

　　刘慈欣：其实科幻的预言性被人们夸大了，比如潜艇，在凡尔纳写小说之前就有人造出小型的来了，虽然原始简单，但确是潜艇。关于通讯卫星，克拉克不写的话也很快就会有人想出来，想出那个主意是自然而然的事。科幻的魅力不在这上面。

　　我独若遗：您认为国外科幻与中国科幻在风格上有什么不同？

　　刘慈欣：这不好回答，因为国外科幻风格十分多样，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种。

　　老余在线：大刘的那篇《文明的反向扩张》，我觉得很有道理。是您在那一个阶段科幻思想的总结吗？

　　刘慈欣：只是个很单纯的想法。

　　梦浮生：刘老师：对你的作品《爱因斯坦赤道》中描写的那种为追求真理而献身的科学家而感动，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性化的东西，科学如果缺少人性理念的引导，不是相当可怕的吗？

　　刘慈欣：科学与人性关系不大吧，1+1不会因人性变成3风都疯了：市场化方面应该加强？是不是包括科幻作品应向科幻电影发展？如果市场化那么必然会商业化。虽然这样有利于刺激作者们的写作热情和产量，但是这样出来的作品是不是会不可避免的失去一些精神的东西？

　　刘慈欣：可如果不商业，科幻像八十年代后期那样消失，精神上的东西也同样都没了。

　　破空石灰：琴司是谁啊……怎么都是回答他的

　　刘慈欣：我也不认识，我只看问题，可能是因为他（她）的好回答吧。

　　我独若遗：你自己是喜欢国内的科幻多一些，还是国外的多一些？为什么？

　　刘慈欣：国外的，多的不止是一些。

　　科学铁锅：说道阿西莫夫：和机器人，刘老师有没有看过前几个月的《我，机器人》电影呢：对此有什么评论呢刘慈欣：看过，觉得好像不是阿西莫夫的风格了。

　　叶锋：刘老师，1、您认为，将来的外星文明就是如您书中所说的那样吗？2、我认为就是现在外国作家的科幻小说也没有人能打破凡尔纳的地位。凡尔纳的书给人以趣味性，现在的科幻小说很少有书给人以这种感觉。3、如何让人的想象力无穷？或是说丰富。而不是脑子僵化？4、科幻是否一定要以科学为基础？5、大家都知道科幻小说难写，因为是未来的东西，人的想象力总是有限的，而玄幻小说会容易写些。假如大家想写科幻小说的话，要注意些什么？6、您多大了？

　　刘慈欣：这些问题前面都问答过了。

　　流氓天矢：NO8：你是否想过乘坐飞船到宇宙中去？

　　刘慈欣：如果你赞助我当然想去。

　　飘漂的烟：什么时候在见你从出江湖。

　　刘慈欣：我一直在江湖上啊。

　　西窗烛：刘老师啊！怎么最近都没见你的文章啊！短篇都没有？

　　刘慈欣：都写长篇了。

　　情深深雨哗哗：汗，但机器人和网络对现在人和未来人都有越来越多的影响，怎么可以就不写了呢？

　　刘慈欣：以后也许会写吧。

　　独舞行者：请问大刘，你觉得市场化方面哪些方面应该多出些力？出版社？还是读者

　　刘慈欣：应该是出版社吧。

　　昨夜西风1：有时候感觉何夕的某几部作品在风格上，和大刘很相似，都有点忧郁的感觉，你们有交流吗？

　　刘慈欣：基本没有，我们都是整天忙于生计的人。

　　西门也静：刘慈欣老师，我想请问一下在《球状闪电》里非量子态的字是如何留下的，还有，您在书中提到过，球状闪电有精确的选择性，那么为什么一个闪电球可以又把“我”的父母烧掉，又把书，塑料……烧掉呢？？？？一个闪电只一种频率啊。！！！

　　刘慈欣：文学描写而已，要硬解释也行，有必要吗？这本书里这类问题多了。

　　★仞·冰火♂：对！！我也想说说国外科幻，觉得中西文化的差异和语言障碍这两点太难突破，要想突破它，就像打穿地心一样！！

　　刘慈欣：没那么可怕，都是地球人嘛。

　　老余在线：大刘习惯在屏幕前看文章吗？比如看起点的小说～

　　刘慈欣：这样不花钱，何乐而不为？

　　西窗烛：如果刘老师你有100万（好象去太空就这个价吧）你会去太空吗？

　　刘慈欣：同学，去太空现在俄罗斯的报价是2000万，还是美元，要你说的那么便宜，发射基地就像春运火车站那么挤了！另外，如果真有100万，我还是先在城市里买套房子的好。

　　逍遥雪狐：《魔鬼积木》是您的长篇作品吗？

　　刘慈欣：是。

　　琴司：科幻对社会最重要的意义在什么地方？

　　刘慈欣：以前是科普，后来是激发想像力，现在搞不清了。

　　huifu，《魔鬼积木》大家一定要看看，是刘先生作品中最恐怖，最另类的刘慈欣：是，那是一套恐怖小说中的一本。

　　情深深雨哗哗：最汗的是烧掉之后，竟还看到粉末状的灰，这灰是怎么出现的，燃烧不充分？

　　刘慈欣：是有这问题：）

　　昨夜西风1：大刘打字真慢！说蜗牛速度不为过！哈哈

　　刘慈欣：我一年要打几十万字，不可能太慢，主要是网的问题，半天反应不过来。

　　寒身冷影：球状闪电那里有卖啊

　　刘慈欣：科幻世界。

　　风都疯了：呵呵：忽然觉得“高考”似乎也可以作为一篇科幻小说的题材，长篇的那种刘慈欣：科幻中知识早就能灌进脑中了，还高考什么？倒是有一篇科幻小说，描述一种考试，智商低的合格，高的消灭掉，以维持社会稳定。感觉很恐怖的。

　　流氓天矢：NO10：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喜欢看超级女生吗？

　　刘慈欣：没看过，不喜欢李宇春。

　　西窗烛：帮问下在写作中如何摆脱很生涩的文笔，：我Q好友提问刘慈欣：这也正是我最想知道的

　　破空石灰：我偏爱空灵的科幻，怪不得喜欢大角的～～～～～～～～～～～～～～～～～～``

　　刘慈欣：韩松的诡异也是一种空灵。

　　独舞行者：现实应该用来形容大刘你的作品吧

　　刘慈欣：？

　　juwp：huifu，《魔鬼积木》大家一定要看看，是刘先生作品中最恐怖，最另类的…是啊，某些情节很恶心刘慈欣：那是一套恐怖小说中的一本，里面好像还有王老师一本。

　　赤色风铃：这已经是酒香就怕巷子深的时代了。市面上如XX　XXX　XXXX之类垃圾都能满街卖，为什么反而买不到刘大师的书呢？

　　刘慈欣：只能说我写的不成功。

　　情深深雨哗哗：蜗牛速度？早该学学王晋康老师用电脑打字写作了，有一个最大的方便，改稿特别方便！

　　刘慈欣：你真的认为现在还有人在用笔和稿纸写长篇小说？

　　LaurenceVon：对了……传言您改写了超新星纪元的结尾部分准备重新出版？这个消息属实吗？是真的话，大概什么时候上市？

　　刘慈欣：超新星售销情况不好，可能不会再出了。

　　雷风暴1：刘老师有没有被退过稿子？退稿后是怎么发泄的？

　　刘慈欣：当然被退过，有什么可发泄的？投到别处不就行了？

　　科学铁锅：我认为刘老师作品细节水平甚高：这是我喜欢您的作品的一个原因刘慈欣：宏细节：）

　　亚空间：请问大刘你的作品《诗云》的创作灵感是什么？这是我比较喜欢的一篇作品

　　刘慈欣：有次想想技术达到极致能对艺术产生什么影响。

　　银色指北针：请问刘慈欣先生，您喜欢科幻美女作家夏笳的作品吗？

　　刘慈欣：见前面

　　琴司：究竟什么样一种生命更有竞争力呢？

　　刘慈欣：最先适应环境的生命吧

　　刘慈欣 to 昨夜西风1：是我们这里今天的宽带有些异常，刚才问电信了

　　西门也静：TO赤色风铃：现在大刘的文章好象在杂志上多一些

　　～明～：我觉得你的小说也很现实啊

　　刘慈欣：最近是的。

　　覃础：刘老师您对于灾难科幻有什么看法？？？，科幻小说的历史意义又是什么？？？

　　刘慈欣：灾难科幻也许能增强人类的心理承受能力吧，这种功能是科幻独有的，主流文学描写的灾难很难超出现实已有的。

　　疯狂的伍德：刘老师，你改悔罢！，现在每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常常把故事想的很大气蓬勃，很“宏”，这都是刘老师你惹的祸，刘毒甚广啊

　　刘慈欣：宇宙就很宏，我们只是生活在阴沟里的虫子罢了。

　　独舞行者：说到恶心，大刘不如韩松，（韩松的粉丝们不要打我）读他的作品才是古龙说的那种怕的要吐的感觉

　　刘慈欣：韩松在科幻中确实很另类，但多看看当代主流文学，就会熟悉那种感觉。

　　琴司：既然您喜欢空灵一点的作品，为什么不自己多创作一点这样的作品呢？

　　刘慈欣：读者不太喜欢看。

　　昨夜西风1：大刘，科幻世界规定你每年投多少稿了吗？说书人常催你稿吗？

　　刘慈欣：没有规定，说书人有时候催，但不是太严历，因为我一般不拖稿，代价是拖厂里的革命工作。

　　★仞·冰火♂：大刘，说实话我还看不出您的作品有哪些空灵的地方，只看到了现实和厚重，也许是我的欣赏水平有问题吧

　　刘慈欣：我喜欢空灵的作品，自己写的是另一回事，《诗云》之类的你也看到了现实和厚重？

　　huifu：你平时经常上的论坛是什么啊？？

　　刘慈欣：没多少时间上网，科幻就是水木清华了，那里水少些，态度比较认真。

　　科学铁锅：说到网络：刘老师常光顾哪些网站呢：会不会去看关于自己作品的评论？

　　刘慈欣：如上，评论大多没看过。

　　飘漂的烟：刘老师：你孩子喜欢你作品吗

　　刘慈欣：我孩子还是小文盲。

　　逍遥雪狐：〈天使时代〉中，人有翅膀真的能飞吗？

　　刘慈欣：可能不行。

　　不死者永生：大刘，你认为自己写的是硬科幻么？

　　刘慈欣：有的是有的不是。

　　雷风暴1：刘老师喜欢什么时间写作呢？是晚上还是白天溜号的时候？怎么安排工作家庭和写作的矛盾呢？

　　刘慈欣：上班写最好，有一种用公家的时间占便宜的感觉，但要防止被领导看见。

　　赤色风铃：刘大师有没有将《超新星纪元》拿去港台出版？那边自由度要高一些。

　　刘慈欣：在台湾已经出了。

　　不死者永生：大刘，据说你说过，科幻实际上和神话是一样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刘慈欣：古代神话在当时人们的感觉中是真实的，科幻在现代提供了这种真实感。

　　叶锋：您是否觉得，就算将来人类灭亡了，地球还在？

　　刘慈欣：那肯定的，地球能到哪里去？

　　秋后1蚂蚱：您怎么看加拿大作家，罗伯特·索耶的作品。

　　刘慈欣：索耶是很正统的科幻作家。

　　风都疯了：TO★仞、冰火♂：呵呵，大刘最早的〈鲸歌〉我觉得就很空灵啊～不过后来的作品这种感觉确实少了～

　　刘慈欣：空灵的应该是与鲸歌在一起的微观尽头吧

　　月之飞蛾：我在科幻世界上看你写过很多科普文章，请问你对中国的科普情况怎么看？

　　刘慈欣：只写过两篇，是约稿没办法，我写不好科普的。中国的科普情况我不太了解，尽管自己是科普作协的会员。

　　沐冰柔：大师，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你哟，能加我QQ么，6683385，以后请多多指教，人家总是说我的书很怪，不能出版，不能迎合潮流的，所以，我想找位伯乐哟！请一定要帮帮忙了

　　刘慈欣：我没QQ。

　　覃础：刘老师方便留一个电子邮箱地址吗？？？，我有很多问题想向您请教刘慈欣：lcx＠nzg。sina。net

　　西窗烛：刘老师是成都人吗？，我可以来向刘老师请教一下有些问题吗？

　　刘慈欣：我是山西人

　　风都疯了：〈诗云〉怎么说呢～的确够宏大，可是我看的时候觉得太冗长了

　　刘慈欣：才两万多字：）

　　疯狂的伍德：刘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签名售书？上次星河老王一干人等都来了，就你没有来。

　　刘慈欣：目前没什么书可售。我请一次假很难的，你见过何夕吗？可能他同我一样。

　　逍遥雪狐：你有没有想改变一下风格

　　刘慈欣：随着人的年龄成长，风格肯定是要变的，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西门也静：你觉得市场和自己内心的感受在写作时更为重要呢？？我比较喜欢《中国太阳》和〈球状闪电〉

　　刘慈欣：两者要做到某种平衡。

　　科学铁锅：诗云不错：不过吞食者我不太喜欢：因为我看到了那恐龙初次登场就在众目睽睽下吃人：有点不正常：野蛮也不应该是这样吧

　　刘慈欣：你要是当众吃羊肉串，没有人会觉得野蛮吧。

　　四年冬天：刘老师的文章里，有时创意并不是很新颖，但文章中常会注重现实细节的描写，如《魔鬼积木》，特别具有真实感，那么，您是如何将细节写得如此感觉真实？？

　　刘慈欣：科幻写作的目标就是将最虚幻的想像写得乱真，怎么做到这点这我真的说不清，至少一两句话说不清。

　　西窗烛：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乡村教师》，当时看的时候，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刘老师对这篇小说怎么看？

　　刘慈欣：正如一位朋友指出的那样，这篇小说的语言风格在两条线索上不统一，是个很大的缺陷。

　　★仞·冰火♂：大刘，我现在很悲哀，我我在郑州市区转了大量的书店找了整整一年，也没找到您的球状闪电！！

　　刘慈欣：科幻世界杂志社有。

　　风都疯了：大刘：你刚才还说要在市场化方面加强，如果推广科普型的科幻，可能就不太适应现在的市场需求了～现在的市场娱乐化比较强，能边看边深思的读者少啊

　　刘慈欣：写得好看肯定有人买。

　　不死者永生：台湾版的球闪也要出了吧？

　　刘慈欣：是。

　　逍遥雪狐：你对这个世界很悲观吗？

　　刘慈欣：不。

　　四年冬天：《超新星》卖得不好……不会还是因为封面太太太过幼稚的问题把……

　　刘慈欣：台版的封面还行，但卖得也不理想。

　　西门也静：〈超新星》在大陆说不定……刘老师你在科幻世界什么时候会有新文章？？

　　情深深雨哗哗：喜欢刘老师的煽情风格啊，叫读者发狂最好。好像记得托尔金吧就说看他的书的读者最好都害怕书里发出尖叫！！！！！

　　刘慈欣：煽情多了读者就麻木了。

　　死亡是永远：喜欢你的全频道阻塞

　　刘慈欣：那原是一部长篇的一部分，与球状闪电一起的。

　　覃础：刘老师您觉得，写科幻小说，或者说以科幻这样的形式，是否能够接近人类在认知上的精神真理内核？

　　刘慈欣：天啊，你把科幻也看得太高了吧？！

　　科学铁锅 to 昨夜西风1：但是大牙第一次登场就吃了个人，那些军队就不会开枪吗……

　　刘慈欣：怕外星人报复。

　　西窗烛：在台湾卖得不好？，那些台独份子肯定没有那么高的品位

　　刘慈欣：NO，台独以知识分子为最多，特别是高知。

　　疯狂的伍德：许多年以后，新版的中国文学史必将给你留下一席之地，请问刘老师，如果得到什么样的评价会最高兴？

　　刘慈欣：中国文学史不会给科幻留下一席之地，他们看不上科幻，当然这也有我们自己的原因

　　★仞·冰火♂：不过我也很欣慰，至少大家还知道点科幻小说，我在那么大的新华书店找到了一个很小的“科幻”柜台，在下面一大堆的魔幻小说里终于发现了两本科幻小说，一本是《终极实验》一本就是您的《带上她的眼睛》

　　刘慈欣：本来《带上她的眼睛》那一套丛书还有第二批，但因市场不理想就没出。

　　覃础：刘老师您是否觉得自己在写科幻时其实更是在进行一种哲学思考？

　　刘慈欣：不是，科幻是感觉，哲学是思考，不是一回事，虽然有时看上去很相像。

　　huifu：最经典的应该是那句“刘慈欣是上帝派来拯救中国科幻的”

　　刘慈欣：上帝要是真关心中国，肯定顾不上科幻这档子事的，要拯救的多了去了。

　　月之飞蛾：我特别喜欢刘老师的《乡村教师》您好象特别关注小人物的生活

　　刘慈欣：不不，我觉得科幻小说中应该有各种阶层的人物，特别中一些宇宙级的超级能力的的大人物，那是主流文学不能写的。

　　向左的狐：还是感觉大刘一直在进步呢，虽然有时候感觉风格变得有点偏～～

　　科学铁锅：科幻对于那些忙于生活的人根本没有吸引力：我对于不能和他们分享这份感动而为他们伤心，刘老师对于对科幻的偏见应该很豁达，毕竟是业余哈

　　刘慈欣：是，这就是业余的好处。

　　覃础：如果科幻小说只是一种简单的文学作品类型，那么它与其他小说在功用上岂不是没有任何区别了吗？那么科幻小说不就失去了它独特的存在意义了吗？

　　刘慈欣：失去自己独特的存在意义正是目前世界科幻文学面临的最大危机，这个危机是致命的

　　昨夜西风1：建议大刘把吞食者写一个系列

　　刘慈欣：有一个前传：《白垩纪往事》

　　琴司：我周围了解科幻的人实在太少了，不知如何才能让他们都喜欢上科幻？

　　刘慈欣：别操那份心了，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覃础：刘老师您觉得您的小说是以科幻本体在吸引读者，还是一其中的东方化的情感在吸引读者？

　　刘慈欣：肯定是科幻本体，我没有刻意东方化，感觉科幻就该是全人类视角的。

　　情深深雨哗哗：如果都像《球状闪电》中的主角，就比较怯弱，没有多少热血，根本不敢动什么！

　　刘慈欣：现实中大家不都这样儿？

　　西窗烛：我还有许多的QQ好友，他们都是忠实的科幻迷，但由于他们不在起点看书，所以今天没有来，我在这里代表他们向刘老师问好希望刘老师能够在以后对中国的科幻事业作出努力！

　　刘慈欣：谢谢，一定努力！

　　科学铁锅：恩，有些人自命清高，格格不入，不过“中国文学史不会给科幻留下一席之地”也太悲观了

　　刘慈欣：中国主流文学其实就是现实主义文学，其它的……

　　～明～：外星生物的科技不象是科技，更象是魔法

　　刘慈欣：其实网络虚拟世界里的也是魔法，那里没有不可能的。所以科幻和魔幻还是有希望合并的

　　琴司：我的科幻世界每期都不得善终啊，为什么他们还是不喜欢呢？

　　昨夜西风1：大刘，你对中国科幻界怎么萧条，你怎么看？

　　刘慈欣：现在虽然不是太兴旺，还不能说是萧条，比前十年好多了。

　　覃础：科幻仅仅是一种感觉吗？，如果仅仅是感觉，那么孕育于其中的对于现实以及将来的预见性思考的来源是什么？那么我们作为科幻作家的责任又是什么？

　　刘慈欣：不管你信不信，预见性啊责任啊这些东西，在写小说时想得很少，至少我是这样的。预见是未来学家的事，至于责任，记者曾问海因莱因什么促使他写科幻，他说挣俩小钱儿喝啤酒。

　　情深深雨哗哗：中国文学史不会给科幻留下一席之地，他们看不上科幻，当然这也有我们自己的原因，不能总给自己找下的台阶啊，要有志气啊，科幻是人作的呀！

　　刘慈欣：真有志气就不是求人家给我们留一席之地，而是我们给他们留，有一位作者说过，主流文学只是科幻文学的一个子集（开个玩笑）

　　亚空间：觉得您的作品大部分都是场面非常宏大的，经常以一个小人物的视角去观察那么大的一个场面，您的怎么样把握这个尺度的呢？

　　刘慈欣：我作品中的尺度可能只是中等的，大部分是行星系尺度，像《基地》、《深渊上的火》这样的小说尺度更大些，达到恒星系。再大的话，就很难写成长篇了。

　　独舞行者：大刘，要有信心，文学也在吸纳新元素，我们院中文专业就会讲科幻，虽然还不是专门课程

　　刘慈欣：科幻市场要是启动不了，什么都是空的。

　　琴司：“中国文学史不会给科幻留下一席之地，他们看不上科幻，”这是否是因为科幻缺乏重量级作品的缘故呢？

　　刘慈欣：美国的重量级作品不少吧，不是同样在他们的文学中没位置？

　　昨夜西风1：在王晋康访谈中，我说，在中国真正称的上大师的，只有王晋康老师，他说，还有你，我感觉你的阅历可能没他多，毕竟，阅历也是衡量一篇作品深度的标准，您认为呢？

　　刘慈欣：那是。

　　疯狂的伍德：我不同意。我认为每一代人都有书写历史的机会。所以，当新的一代拥有了书写权，科幻就有可能进入文史，比如，假如由我来编写。所以，刘老师还是正面回答一下，可好？

　　刘慈欣：假如你来写，你会忘了今天的话，因为你那么写通不过评审，拿不到职称。

　　huifu：刘先生，你小说中经常出场的科学家丁仪在现实中有原型吗？？

　　刘慈欣：没有，现实中的科学家不是那样的。

　　古刚：真的为中国的科幻悲哀，在美国等发达国家，科幻小说已经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国内，科幻依然在起步阶段。诚心希望各位作家大大多多努力，争取早日实现中国科幻的崛起。：）

　　刘慈欣：这是个误解，美国的科幻在文学中的地位并不高，其它国家也一样。事实上，全世界的科幻文学都不景气，影视是另一回事，影视代表的是黄金时代的

　　科幻天剑007：怎样才能较好的写出一篇“硬科幻”？

　　刘慈欣：看看《科幻之路》第二三卷，要写软科幻就看第四卷。

　　秋后1蚂蚱：我们一般情况下，想象的未来世界总是一些技术上的改变，然而看古论今，我向社会的进步和发展，技术仅仅只是一方面，你怎么看待小说中不涉及哲学或者其他领域的科幻小说这个问题？想《基地〉这样的名作，他就不可避免的涉及到了哲学领域。而您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刘慈欣：我是个惟技术论者，认为技术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这有些浅薄，但我真的这么认为。

　　疯狂的伍德：或者由外国人编写的中国文学史也好，您希望有一句什么样的评价？

　　刘慈欣：我希望他们没想起我来，要是中国科幻真的没有再经典些的作品和作家出现，那也就很惨了。

　　红叶天使：身边看科幻的朋友，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递减……难道是越老越没想象力吗？

　　刘慈欣：如果你能不为生活操心清闲到老，想象力还是能保存下来的。

　　天剑007：有没有出你的短篇小说集？

　　刘慈欣：出过两本

　　吴辽：脱离了科学猜想，只是拿未来的一些技术作为科幻作品的卖点，是不是导致目前科幻作品没落的原因呢？

　　刘慈欣：现在的科幻好像不是以技术为卖点。

　　★仞·冰火♂：大刘我刚才说错了，我觉得您发表前准备的远远没有何夕充分

　　刘慈欣：对于一篇具体的作品，你应该说得具体些，我才能回答得具体些

　　昨夜西风1：时间快到了，最后，建议大刘写一部灭了小太阳本的小说！MD，看谁的军国主义厉害！：）

　　刘慈欣：我很敬佩日本民族。要真的写这样一部小说，我觉得再次被打败的可能仍是我们。

　　琴司：您的作品中，您最想向读者传递一种什么样的思想呢？

　　刘慈欣：只想传达一种感觉，思想应该由学者们去传达。

　　覃础：刘老师是否会考虑写一篇有关生物技术方面的小说。因为到目前为止，看到的刘老师的文章多位物理学方面的……

　　刘慈欣：对生物技术不熟悉啊

　　西门也静：……科学铁锅：现在科幻世界不是以技术为卖点，而是正义万岁或者感伤无尽一类的感性文……科幻不是以小说为基本吗？？？？……问一下刘老师，您觉得技术发展到最后是不是就没有技术了？？？

　　刘慈欣：如果是指小说的技巧，最高境界确实是看不出技巧为好。

　　骑着小猪看日出：大刘也看《童话大王》吗？？？

　　刘慈欣：小时候看。

　　逍遥雪狐：有人说你的作品过于商业化，重点放在了想象中绮丽世界的刻画而不是文学技巧，是这样吗？

　　刘慈欣：是的。

　　覃础：刘老师在写一篇小说前会有多长时间的准备期，平均。换句话说，刘老师是否会为一篇小说去看些资料？？

　　刘慈欣：短篇半个月，长篇一个季度左右。资料谁写小说可能都需要查，好在现在网上很方便，要在以前，我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是写不了长篇的。

　　疯狂的伍德：刘老师你最喜欢吃什么？萨其马？面包片？烤鸭？巧克力？特别喜欢吃的东西

　　刘慈欣：火锅。

　　流氓天矢：最后祝愿刘老师能继续写下去，而且能够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我永远支持你……

　　刘慈欣：谢谢！

　　科学铁锅：刘老师，别走，给我把时间停下

　　刘慈欣：很科幻：）

　　独舞行者：拍木匠一板砖，说些扫兴的话。

　　琴司：或许是日本没有刘慈欣，无法宣泄想象力所以才会向外扩张

　　刘慈欣：日本的科幻小说家的成就要比中国的大。像星新一、小松左京这样的作家产生的影响比我们的科幻作家要大得多。

　　逍遥雪狐：你会象丁仪一样为求真理不顾一切吗？

　　刘慈欣：肯定不会，其实科幻点儿说，真理这东西是不是存在都值得怀疑。丁仪其实是出于满足好奇心的欲望，和那些有偷窥癖的人有相似之处。

　　科学铁锅：好的，刘老师，给我们写一篇关于火锅的科幻！！！！！

　　刘慈欣：被解放的羊涮人肉，再描写一下锅底油碗什么的，还有肉片在红油中的形态，挺有意思。

　　飘漂的烟：刘老师继续加油啊：支持你！！！！！！

　　骑着小猪看日出：什么时候中国的科幻能走出中国，让其他国家的人也来看

　　刘慈欣：本国人能看就很不错了。

　　疯狂的伍德：有一天我编写文学史，会写：“这个男人的故事影响了许多人，其中有一个，编写了本书。”刘老师有空来签名售书哈。

　　huifu：关于生物技术的魔鬼积木啊

　　天剑007：就是，强烈喜欢刘老师知道物理知识多！！！！

　　古刚：问个问题：药铺朋友跟我说，想要当一个好的科幻作家就先要做半个科学家。请问刘老师怎么看这句话的？

　　刘慈欣：我体会做科学家比写科幻难，即使是做半个。

　　西门也静：……逍遥雪狐：你会象丁仪一样为求真理不顾一切吗？……刘老师您怎样评价丁仪？？在文中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特别想知道关于林云的评价，她的液体地雷我觉得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刘慈欣：液体地雷不是科幻，在八十年代初就已成为现实。其实硝化甘油就能干这个。

　　琴司：您认为如果不是儒家思想占了统治地位，中国科学会发展的更快吗？

　　刘慈欣：也许会的，但没有儒学，中国可能已经分裂成许多小国。科幻喜欢将历史简单化。

　　科学铁锅：祝刘老师合家欢乐烦恼去光，好写出更多作品！

　　刘慈欣：谢谢！

　　猴子的尾巴：谢谢，大刘，看你的东西是种享受

　　刘慈欣：你这么说对我也是种享受：）

　　天剑007：刘老师，如果你再多待半个小时，我就写一个短篇出来，虽然我从来没写过一个科幻！！！！！！！

　　刘慈欣：那你可以与起点签约了。

　　西门也静：科幻对于生活中的想象力的展开还是很有好处的……

　　木匠：时间不早了，请刘老师来个结束语吧

　　刘慈欣：又掉了

　　琴司：是什么引领了人类的前进方向呢，又是什么支持着人类前进呢

　　刘慈欣：题目还是太大

　　归山客：今天最后一句话：大刘我真的好喜欢你的作品，宏大空灵，充满激情和英雄主义，包含民族感情。给我阅读的思考和感动。谢谢。希望看到更多更好的作品。辛苦！

　　结束了疯狂的伍德：来时候的火车票谁给报了？

　　骑着小猪看日出：拉拉。再见了

　　刘慈欣：谢谢大家前来，我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写科幻，再次谢谢大家！

　　古刚：这个结束语有个性。呵呵

　　情深深雨哗哗：好了，本次交流会到此结束，掌声感谢刘老师：啪！啪！啪！，：

第06集·《〈科幻大王〉特约采访》

　　【《科幻大王》特约采访】

　　1、少年时期你幻想、想像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文革后期渡过的，那时的文化生活，特别是能够引发想像力的文化生活是很贫乏的，所以想象世界也很贫乏。少年时代正值文革结束和新时期的开始，许许多多的新世界开始在眼前展现，但对于一个写科幻的人来说，毕竟是晚了点。时代的很烙印很难摆脱，不管以后自己怎样努力，在科幻的创作中总有戴着镣铐跳舞的感觉。

　　2、少年时期你心中立下的远大目标是什么？

　　那是八十年代初，是全民科技崇拜的时代，少年们的理想简单划一，就是当科学家，我也不例外。但进入大学后，面对着上研究生渺茫的机会（那时，即使普通高考也只有4％的录取率），同时也接触了一些科学家，发现这个职业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回事，自己也就与其它同龄人一样，这个理想很快淡化了，接着就是处于迷茫中，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干什么，远大目标就更谈不上了。科幻，某种程度上是对已经变为泡影的理想的一种精神补偿。

　　3、你的成长经历？（围绕少年时立下的目标简要叙述）

　　和每个人一样，生活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写科幻的人不善于怀旧，也没什么旧可怀。文革时代的童年一片灰色，没有太多值得回忆的，印象中就是无休止的玩耍，那时社会没有提供很多可玩儿的，但孩子们自己发明出来的不少，其中很多都相当危险。中学时代也是稀里糊涂地过来了，留在记忆中最深的就是那些台湾校园歌曲天真无邪的旋律，还有每月9元伙食带来的饥饿感。现在想想，当时学习要是努力些，现在就可能在从事一个责任很重的工作，也就不会写科幻了。现在人们都在谈论那个贫穷山区的“放羊—娶媳妇—生孩儿—放羊”的所谓人生悲剧，其实我们和那个放羊娃没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是把循环变成“上大学—工作—买房—娶媳妇—生孩儿—上大学”而已，在某些方面我们甚至还不如放羊娃，我们没有他的闲适，没有他的山野和新鲜空气，成天在被污染的城市中奔波于命。科幻如果真的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可以把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从精神上拉出这个循环，但有些作者和读者想在现实中也借助科幻跳出循环，结果都不太妙。

　　4、少年时期你主要看过哪些书籍？科幻类的书籍有哪几种？

　　上面说过，我的少年时代没多少书可看，所以也没什么选择可言，有什么看什么，大部分是现实主义文学和那些谁都不得不看的古典名著，也是就在那个时期，俄罗斯文学深刻地影响了我以后的生活，现在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时只要用不长的时间就能把国内所有的科幻书都看完，然后就是等着新的出来。

　　5、看过的哪本书（或哪句话）对你少年时期的启迪最大？

　　《战争与和平》

　　6、怎样的机遇，使你走上了科幻创作的道路？

　　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先是成为科幻迷，然后忍不住自己写，然后再发表。由于国内科幻的坎坷，也使自己的这个过程显得很长，其中有相当长的时间，将近十年吧，科幻似乎已经离自己远去，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偶尔想起她，但后来，上世纪未的一天，她又突然展现在自己面前。

　　7、你虽是业余时间创作，但可以说写出来的篇篇都是精品。一经发表，总会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你是怎样保持这种创作的良好态势的？

　　其实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能保持你所说的这种状态，每一篇小说的完成过程都是相当艰难的，后面都伴随着有一大堆血淋淋的构思废品。作品也不可能篇篇是精品，一篇文学作品的成功，其实有很多偶然因素，最重要的是作者的创作倾向与当时读者的欣赏取向取得了共振，但在这个变幻无穷的时代，这种共振是可遇不可求的。每一个作者，特别是科幻作者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命运：读者对你的小说渐渐审美疲劳，你面前的读者也渐渐陌生，你想摆脱这种状态，开创一个全新的世界，但如上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镣铐，你能走多远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就注定了，文学这东西也是三岁看老的。

　　8、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表作品的？处女作的名字？读者有什么样的反响？

　　1999年在科幻世界杂志上发表《鲸歌》，读者反应平平。

　　9、在搞科幻创作之前，你有哪些方面的积累？

　　没有有意识地去积累什么，只是凭着自己的兴趣涉猎，开始是文学方面看得多些，毕业后，发现现实社会本身就是一部不可超越的永远在写的文学作品，遗憾的是它与其它写成书的文学小说一样，已经引不起自己太大的兴趣，一种新的感觉就是：宇宙那么大，如果把思想只纠缠在人类上，就太无趣了。以后就很少看文学，兴趣转向自己感觉比较有趣的自然科学类读物。

　　10、能把你的创作经验与我刊广大科幻爱好者分享吗？对刚尝试写作科幻小说的人，你能帮他们支几招吗？

　　对于所谓的创作经验我们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比如：几乎所有的创作培训上都首先讲：文笔要精练，对于可有可无的东西，坚决删去！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种说法很可笑，至少有一半的经典名著，基本上就是由可有可无的东西构成的，远些的巴尔扎克，近些的福克纳，试着把他们作品中可有可无的东西去掉，看看还剩下些什么？所以我总觉得不要去教别人写小说，文学是一个极其自由的东西，文学的规则与科学规律有本质的区别，后者是让我们去遵守，前者是让我们去打破。在一个文学教导者眼中的别人的缺陷，可能正是他（她）在创作上的优势，换句话说，在文学上，缺陷发扬到极致就是优势，只要能用有美感的方式把这种缺陷表现出来。

　　11、作为科幻作家中的排头兵，在科幻创作方面，有什么计划呢？能否先给我刊广大的科幻fans透露点信息呢？

　　作为业余作者，我很难有较长期的具体的创作计划，因为这要由自己工作的情况而定，你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只有许多构思放在脑子里，盼望着能在有生之年写出来。最近计划写一个系列共三部长篇，描述从文革开始到五百年后人类的一段特姝的历程，现在只完成了第一部。

　　2006.03.21

第07集·《〈成都日报〉访谈：刘慈欣 握住现实的科幻狂人》

　　【刘慈欣：握住现实的科幻狂人】

　　（原载2006年8月《成都日报》）

　　个人简历

　　刘慈欣，男，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祖籍河南。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新生代科幻小说的代表作家。作品宏伟大气、想象绚丽，多次获得中国科幻小说银河奖。

　　如果将中国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称作科幻作家中的智者，那么刘慈欣就是科幻作家中的狂人。不过狂则狂矣，刘慈欣也不忘用现实的线将幻想的风筝系住。

　　从科学的门进入科幻——用文学的形式把科学的魅力表现出来

　　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之前王晋康先生提到你，都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刘慈欣（以下简称“刘”）：可能是因为我和王老师的科幻小说都是偏硬的科幻有关系。我们俩在小说中都比较强调技术，两个人的职业又都是工科的，所以有一种亲切感。

　　记：就是说你们俩在“科幻”两个字中对“科”字比较注重。

　　刘：不过我和王老师还是有一定的区别。如果我们把科幻文学比作一个广场，那么我们两个人走进这个广场的渠道是不一样的。王老师喜欢文学，他是从文学这道门进来的。而我不是，我喜欢科学，我是从科学这个门进来的。

　　记：我知道你在科幻文学上的起步得益于一本书，叫《地心游记》？

　　刘：对。

　　记：也就是说你的最初启蒙一开始就是科幻，而不是其它文学形式。

　　刘：对。更确切地说不是科幻，而是科普。在我的写作尝试过程中，得益的也是科普类的作品以及我在大学里学习到的知识。我总觉得科学有一种魅力，很深的魅力。当然，一个人要去感受科学的魅力，去做一个科学家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一个人的个人能力毕竟有限，我不可能成为一个科学家，那么我就特别想用文学的形式把科学的魅力表现出来，这就是我写作科幻的一个主要目的。

　　在我儿时看的那些科幻作品当然对我的影响也不小，我在其中也更偏爱那些能表现科学美感的科幻作品。

　　记：你说你是从科学的角度走近科幻的，不过仍然有人评价说你的文字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很深。

　　刘：是的。我特别受到了托尔斯泰的文学作品的影响。他对我的影响比较重。像《战争与和平》之类的。不过千万不要以为这种影响都是正面的，不全是这样的。这种影响有的时候对我来讲是负面的。

　　科幻小说本身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产物，它本身应该是空灵的，与现实有一种疏离感，要和现实拉开距离。而俄罗斯文学的传统就是现实主义，很少有哪个国家的文学像俄罗斯文学那样和现实结合得那么紧密。它的浪漫色彩远远不如西欧文学、拉美文学。而它与科幻文学相比更是文学意义上的两端。

　　技术乐观主义者——我的小说结局总是很光明的

　　记：说到这里我想到有人对你的近作的评价。他们认为你一贯的硬科幻立场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你有了一些反思科学的地方。

　　刘：我倒没有这么觉得。有的作家对科学十分忧虑，这种忧虑我觉得已经发展到了杞人忧天的程度。但是我这个人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者。我认为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不认为人类社会有什么问题，包括道德的、经济的、社会的问题，都是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没有什么是技术解决不了的。读者看我的科幻小说可能会觉得很残酷很血腥，充满死亡，但是要注意，我的小说结局总是很光明的。

　　可能我现在的小说中透露出一些对科学的忧虑，但总体来讲应该还是乐观的。当然，我的乐观跟儒勒·凡尔纳那样的乐观还是不一样的。儒勒·凡尔纳的乐观在我看来是一种傻乎乎的乐观。像那样的乐观在我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科幻作品中也有。好像天上忽然会掉下一个科学馅饼那样，一个大机器横空出世，从此把全人类都养起来。

　　记：那么你的乐观基础在哪里呢？

　　刘：我觉得我的乐观是理性的乐观。我知道，要达到那种目标，人类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这种代价是相当大的，甚至到了人类要反思是否值得付出的程度。比如像我早期的一些小说，《流浪地球》等等，都表现了这一点。即便如此，我仍然坚信，人类的未来是光明的。

　　记：我发现科幻小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描绘的未来从来都是动荡不安的，充满激烈的矛盾。这是为什么？

　　刘：首先应该说这有商业上的原因。很明显，一个小说中讲述黑暗的历程比较容易展开矛盾冲突，也比较容易凸显人物的性格。另一方面，不光是科幻文学，当代的文学思潮本来就充满了不安、矛盾乃至死亡的气息。科幻也是文学类型的一种，它不可能不受到西方后现代文学思潮的影响。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实。人类要想象灾难、想象战乱、悲剧，我们的想象非常广阔。可是要想象幸福安定的未来，我们的想象力就变得非常单调贫乏。就像托尔斯泰的那句关于不幸与幸福的名言那样。实际上，想象完美未来的科幻作品不是没有，也有的，可是它们都十分枯燥乏味。可能这是因为从远古开始，人类就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已经保存了对大自然各种危机作出反应的基因，也就有了这种非凡的想象力。

　　迷恋血腥和武器——把血腥写出一种美感来

　　记：刚才说到了《流浪地球》，读者对它的评价相当高。你个人认为它是不是你最好的作品？

　　刘：怎么说呢？每一个作品都像自己生的孩子一样，很难说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可以肯定的是，每一个作品都有我喜欢的一点，我才会把它投（稿）出去。《流浪地球》我喜欢，《梦之海》这一类想象很狂妄的以及很认真写的长篇，比如《球状闪电》，我也喜欢。

　　记：我曾经看过你这次获得银河奖的作品《赡养人类》。我发现你对血腥的东西有某种迷恋。

　　刘：是的。我承认。对血腥、对武器，我有一种迷恋。而且我很想把这种血腥写出一种美感来。

　　记：为什么你有这样的心态呢？

　　刘：主要原因吧，可能还是因为我本人是一个技术主义者。在一个纯粹的技术狂的眼里——我说的技术狂不一定有多么了不起的科学技术，而是有一种非常的狂热的人——在他的眼里，生命的运动规律和非生命的运动规律都遵循同样的原则。并没有一种物理规律是专为生命而存在的。包括生死，都遵循着牛顿的三大定律。所以从本质上说，生命不过是物质的一种复杂形态和完美形式，它本身来讲并没有高于其它物质形式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技术狂的内心就会生出一些冷酷的东西，当他面对生命大规模毁灭的时候，他就会从理性而不是从感性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当然有读者反问我，如果你的女儿在火山爆发或者地震当中遇到不幸，难道你也会抱这种理性的态度？我回答他说，我当然会很难受。但是我可能比别人更快地从悲痛中解脱出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你看我在科幻小说中描绘那些很残酷的事情：整个地球的毁灭、整个种族的灭绝，都是一种很冷静的态度。但是反过来讲，持理性观点的人类在面临这些残酷与不幸的时候，在面对比他高无数倍、强无数倍的生命族群攻击时，他可以像杰克·伦敦笔下的人物那样，以狼一般的隐忍坚强地活下去。而这样的人，往往能给人类的未来带来一线希望。

　　科幻文学的未来不乐观——科学的神奇感已经失去了

　　记：你对人类的未来、科学的未来都持很乐观的态度。那么你对科幻文学的未来乐观吗？

　　刘：不乐观。

　　记：为什么？

　　刘：不光是我不乐观，包括美国这样的科幻文学大国的作家对科幻文学也不乐观。不少人在说科幻在走向死亡。因为科幻文学的存在有它的历史基础和条件的。它存在的基础是什么呢？那就是科学的神奇感。这种科学的神奇感在18世纪末到19世纪特别强烈。在那个时代，科学给人们带来了很多巨大的变化，也为人类描绘出了非常美好的前景。可是科学发展到今天，大部分丧失了神奇感。神话中的许多东西如今都成了现实，包括电视、手机、电脑等等。神奇感失去了，科幻文学的基础也就发生了动摇。当然，科幻作家也在试图扭转这种局面。比如美国的科幻新浪潮运动，他们试图把后现代文学的一些思潮引入到科幻文学中，让主流文学承认科幻文学的地位，以此吸引读者。但是这些努力都不成功。所以，科幻文学很可能是一种阶段性的艺术，很可能被其它艺术所取代。总之，我对科幻文学的前景不是很乐观。

　　记：我发现你后来的小说，当然也包括《赡养人类》，在开始涉及一些科幻之外的现实问题。比如说贫富差距这一类的社会矛盾。这样的科幻小说已不光是依据技术和科学，而开始价值判断上的尝试。

　　刘：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科幻作品的优势还是在描写与现实有一定距离的未来世界，反映现实既不是科幻的任务也不是科幻的优势。但是为什么我的作品，像《赡养人类》、《赡养上帝》这些作品开始涉及当下的社会矛盾，主要还是因为中国科幻读者的特殊性。对于这些读者来说，科幻小说就像风筝，必须要给它拴上一根现实的线，这个风筝才能稳定地飞起来。

　　记：也就是说，你现在作品中发生的这些变化实际上是出于读者的需求，而不是自己的自觉。

　　刘：是这样的。我个人还是喜欢空灵的、与现实没有什么关系的东西。

　　记：说到现实，科幻小说的创作似乎还不能支撑一个科幻作家的生活，你觉得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问题吗？

　　刘：我不认为这个问题有多么严重。国内大多数的科幻作家都是业余的，专业的很少。目前科幻文学的市场并不是很大，你只要努力一些，时间也是够的。至于靠写作为生，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一来你就得不停地写，挺累的。

　　记：你想过靠写作为生吗？

　　刘：从来没有。我觉得科幻写作比工作压力大得多。再说，人的灵感不可能无穷无尽，不可能不停地写呀。关在屋子里写作，跟外界的接触太少也不行。

　　记：目前你的工作不会对你的写作造成影响吗？

　　刘：不会。工作和科幻我分得很开，互不干扰。工作是很现实的，完全不工作去写作同样要面对现实，可能那样的现实还更严酷，所以目前的状态很好。

　　采访手记

　　刘慈欣绝对是当代中国科幻作家中的领军人物。如果将与他齐名的王晋康称作科幻作家中的智者，那么刘慈欣就是科幻作家中的狂人。

　　说他是狂人，不是说刘慈欣就是一个举止粗犷的人。相反，在我看来，他是一个举止得体、气度沉稳的人。他的狂表现在另一方面，在他的科幻小说中。

　　刘慈欣坦言，他是一个技术狂，或者说技术乐观主义者。他认为天下没有什么问题是依靠科学技术不能解决的：人类的未来、科学的远景，这一切都取决于技术。据我所知，这种论调早在十九世纪末已经被大多数哲学家所摈弃。他也很清楚，他的这种技术乐观主义是不合时宜的，在别人眼里甚至可能是愚蠢可笑的。但是他仍然坚信不疑，并且敢于说出来，敢于在科幻小说中表达，不能不说此人是一个狂人。

　　正是因为这种技术乐观主义，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有着一种与人迥异的特质。在他的小说中，地球的毁灭、种族的灭绝、更高等的生命取代人类等等场景被描绘得格外宏大，格外冷静，也格外惨烈。他喜欢自己想象力所创造出来的未来世界，并且坚信人类在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能够达到幸福的彼岸。这种信念，在后现代文学思潮的冲击中也是很另类的，很狂妄的。称他为狂人，不算过分。

　　然而刘慈欣这个狂人很得读者的认可。他屡屡成为全国科幻文学大奖的得主，他的小说拥有数千万计的读者群，在网络上，关于他的评论更是海量，在我采访他的过程中，他几度被他的忠实读者“抢”去交流对话，可见他的狂狂得很有道理。用《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的话来说，跟刘慈欣住宾馆同一个房间，你会发现他脑袋里冒出的每一个灵感写出来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科幻长篇。按照刘慈欣的思路可以说，他这个人狂得很有技术含量。

第08集·《〈三联生活周刊〉关于目前科幻状况的的采访》

　　【《三联生活周刊》关于目前科幻状况的的采访】

　　问：您的作品，仍属于小众圈内的读物，是不是因为您对科幻的理解和追求过于正统，限制了您走入大众的视野？您安于目前的状态吗？还是希望有所改变？

　　答：我想自己作品属于小众读物的原因，与对科幻的理解和追求过于正统没有关系，事实上，在目前国内科幻界，正统的和边缘的科幻作品读者数量是差不多的，换句话说，被科幻专业人士认为是纯正的科幻或伪科幻作品，读者都是小众。我当然希望有所改变，但科幻文学的衰落是全球性的，有深刻的文化原因，个人的努力微不足道。

　　问：您了解您的读者吗？他们是以您所期望的方式在读您的作品吗？（我有些好奇，您的作品中流露出来的沉重、责任、宏大，竟能这样打动读《哈里波特》成长起来的，以玩乐和解构姿态对待世界的年轻人，为什么？）

　　答：由于目前有网络这样便捷的交流方式，我还是很了解自己的读者，他们确实是以我所期望的方式在读我的小说，对于这点，我心中充满感激。到于您所说，我的小说中的沉重的情绪是如何打动目前“轻灵”的读者，这就涉及到科幻文学所独有的功能。科幻能够展示别的文学无法展示的巨大灾难，这种灾难不是个人的，也不是某个国家和种族的，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而科幻与奇幻的区别，就在于它所展示的灾难，总是有一定的可能变为现实，不管这种可能是多么微小，与奇幻文学中的灾难相比还是相当现实的。如果作者能够运用科幻文学的各种表现手法把这些超级灾难描写得足够令人信服，那再“轻灵”的人也会沉重起来的。另一方面，科幻小说能够用文学手段展示宇宙的宏大与深遂，同时也反衬了人类自身的渺小与孤独，这种情境自然使人变得深沉起来。会其实，理想主义是人类最深的本性之一，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只不过在现代世界，它是以另一种或多种方式表现出来而已。美国科幻大片是全球时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它的一个重要元素也就是理想主义、责任和牺牲精神这类东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理想主义同《哈里波特》一样，也是很时尚的东西，只是我们很难分辨出她在时尚中的化身而已，看看格瓦拉的灵魂是如何在时尚中游荡的吧。

　　问：我们身处这样一个时代，一方面科学距离我们越来越遥远，另一方面技术越来越走入日常生活，与普通人的生活如此亲近，失去了它神秘和不可思议的魅力。所以，一方面，对科学的想象，要不题材已经穷尽，要不已经超出了科幻小说家的想象能力；另一方面，仅仅靠对技术的描述与想象，科幻小说家甚至比不过技术工程师。所以，在这个时代留给科幻小说家的想象空间已经越来越少了。您同意这个观点吗？您觉得这个时代留给您的想象空间还有多大？现在还有什么让您特别激动或者热爱的科幻题材吗？有人说，现在中国的科幻小说家写的题材都是几十年前外国人写腻了的，是这样吗？

　　答：这个问题只能使我得出一个结论：您可能没看过多少现代科幻小说。科幻小说家的技术想像怎么会比不过技术工程师呢？我本人就是一个技术工程师，据我所知，就技术想像而言，工程师与科幻小说家差的不止一个档次。当然，必须承认，前沿理论科学家在科学想象力上确实远高于科幻小说家，事实上，科幻小说是依赖于他们的想象力才存在的，科幻小说中最超远的想象，也很少越出这些科学如来佛的掌心，但这是自科幻文学诞生以来就如此，并非近年才是这样的。科幻小说的任务之一，就是把科学家的想象以文学方式展示给大众。

　　现代科学在理论上变得日益艰深，牛顿三定律只要有一个称职的老师讲述，谁都能理解，而且这种理解在层次上和物理学家也差不了太多；狭义相对论只用到初中数学，一般人只要认真些，也是能大概搞懂的；而描述广义相对论的黎曼几何和张量分析，只经受过普通理科教育的人必须专门学习才能理解。从数学层面理解量子物理学对普通读者更加困难，但他们还可以从定性讲述上得到一些基本概念，这些概念足以让他们领略微观世界的诡异；而对于像弦论这样的现代前沿理论，普通读者即使从概念上也很难理解了。所以，想象的空间并没有穷尽，与过去相比反而更加广阔，但描述这些想象的数学语言太艰深了，只能被科学家所宠断，超出了普通读者的理解范围，也超出了科幻小说家的理解范围。理解现代前沿科学理论，并把它的美感用文学语言展示出现，是现代科幻小说而临的最大挑战。

　　关于科幻题材，真有写腻了的？爱情这个题材在主流文学中写了几千年，现在不还是文学的主要成份？科幻的题材比主流文学要丰富，但也是有限的，即使是西方科幻，也主要集中的有限的题材上面，作品的高下之分，在于创意和挖掘的深度。

　　问：您个人对这个时代不断膨胀的技术持什么样的态度？作为一名科幻小说家，您是如何自处的？有什么让您特别恐惧或者振奋的技术吗？有一个小女孩总结您的世界观，说是世界终究要毁灭，但在毁灭之前，我们要好好燃烧一次，是这样的吗？

　　答：没有让我恐惧的技术，所有的技术都让我振奋，我感觉，不管目前看起来多么可怕或邪恶的技术，从长远看它们带给人类的希望要多于绝望。

　　关于我的世界观（只是科幻的世界观），她说的也许对，但燃烧是为了继续生存，在我的小说中希望总是存在的，更多关注的是，在极端的境遇到来之际，文明为了生存下去，如何摆脱道德的羁绊。

　　问：在您的BLOG上看到您梳理了很多老一辈科幻作家的作品，但很少谈对新生代科幻作家的看法。您是怎样看待他们的？比如夏笳、潘海天？他们中间有让您兴奋的人或者作品吗？可以代表中国科幻的某种突破口的？

　　答：夏笳、潘海天都是我很喜欢的作者，与上一代作者相比，他们的思想更灵动，更有色彩，感情更为敏锐细腻，语言更加华美绚丽，他们的作品中有一种上一代作者绝对无法复制的东西。但中国科幻的突破口仍是我们大家共同努力的方向，目前看来要达到这个目标对谁都是很难的。

　　问：在国外，科幻已经从小说转入影像、游戏等其他媒介，但在中国，无论影视、游戏、动漫画，目前似乎都没有可以容纳科幻的土壤，中国的年轻人即使想转投科幻漫画、科幻电影、科幻游戏，也是无处可转。您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您有没有想过中国科幻的突破口会在哪里？

　　答：据我所知，目前有大量的资金有流向科幻影视的趋势，但投资方都在犹豫，主要是市场预期不好。这是可以理解的，中国影视诞生以来，没有一部科幻影视作品，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曾获得过市场上的成功。我想，中国的科幻影视应该走低成本情节剧的道路，科幻迷们期待的好莱坞式大制作是不现实的。同时，影视不要追求纯正的科幻，应该从一些边缘化的题材上取得突破。

　　问：张艺谋要拍科幻电影，您可以给他写剧本吗？或者您认为国内还有其他的科幻作家可以为他写剧本吗？

　　答：张导不可能要我们的剧本，中国科幻小说作者大都是一些理想主义情节浓厚的人，是些原教旨主义者，那些写“硬”科幻的是科幻原教旨，写“软”科幻的是文学原教旨，惟独缺少市场原教旨。老谋子真要拍科幻，肯定是冲着市场去的，而不会冲着电影文学去，要那样他就去拍《千里走单骑》或《红高梁》了。而写一部面向市场的科幻剧本是一件很专业的事，科幻作者们没这个能力，更重要的是，在这样一部电影中，编剧并不重要，你知道《星战前传》和《超人归来》的编剧是谁？当然，中国科幻如果真能出一部超级畅销的小说，像《哈里波特》那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也许张艺谋或别的大导演会看的上，但目前看来希望不大。

　　问：昨天我采访一位科幻小说家凌晨，她说您是现在中国知名度最高的科幻小说家，但即使是您，也不能只靠写科幻小说养家糊口，是吗？如果可以靠写科幻小说养家糊口，您会在家专心写科幻小说吗？

　　答：现在基本上还是可以靠写科幻生活的，但要不停地写，那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同时也很不稳定，正如您这次采访的主题：谁知道科幻这面红旗还能打多久？有份工作能让自己在写作时保持一个平稳的心态。

　　问：您好像多次谈到科幻已死这个话题，您个人的观察或者结论是什么？如果科幻真的有一部分在死亡，到底是作者的死亡，读者的死亡，还是这种创作形式本身的死亡？

　　答：我同意吴岩的观点：科幻已经基本走完了自己的历史进程，什么都有终结的那一天，但即使消失，科幻也留下了值得记忆的光荣，她伴随着多少孩子走完充满梦想的童年，这些孩子中的一些杰出者后来真的实现了自己的科幻之梦，这是科幻文学与奇幻文学最大的不同，你不可能骑着扫帚飞上天，但却真的有可能乘火箭进入太空。

　　作者、读者和这种创作形式本身是联为一体的，一个死了也就都死了。比如果在美国，读者正在死亡，他们的科幻读者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了，他们死了以后美国科幻也就死了。当然这只是指文学形式的科幻，美国的科幻影视正如日中天，虽然其表现方式都是黄金时代的传统风格，但也可以看作美国科幻文学的继承者吧。

　　问：您可否谈谈您对于倪匡这个拥有最大的中文科幻读者群的作家的看法？很多人说他写的小说算不上科幻小说，但为什么目前的中国没有一个科幻小说家能够走到大众视野呢？

　　答：倪匡的读者数量巨大，且遍及社会各个阶层，同时，他的小说从构思内核上看，大部分应该是算作科幻小说的。仅从以上两点看，倪匡无疑是华文科幻中最成功的作家，虽然对他的作品有不同看法，但成功者总是应受到尊敬的。水木清华科幻版是国内最正统的科幻论坛，前年愚人节，论坛上突然出现一个消息，说本届雨果奖（世界科幻最高奖项之一）授予倪匡大师终身成就奖，虽然当时论坛上有很多贴子酸溜溜地表示不满，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这是只一个愚人节笑话，这也说明了倪匡在科幻文学中的地位。所谓大师，不是让众人一致称好，而是绕不开，谈到华文科幻，倪匡是绕不开的。

　　事实上，倪匡走进大众视野也是经历了一个很漫长的阶段，他从六十年代就开始发表作品，以后一直没有间断。撇开现今国内科幻作者的能力不谈，我们中也没人有他那种毅力和执着。

　　问：您是电力工程师，您觉得在写科幻小说的过程中，这个专业背景对您的写作重要吗？还是一种科学工作者的素养，对您的写作更重要？在写作的过程中，您有什么来自自己或者他人的限制吗？

　　答：科幻小说作者的专业背景不重要，我也很少写自己专业的题材。至于科学工作者的素养，与科幻小说的写作是两回事，事实上，除非作者本身是科学家，他并没有科学工作者的素养，他有的只是编科幻的素养。

　　至于写作中的限制，因为科幻是一种商业因素很重的文学形式，所以限制还是主要来自于市场，特别中长篇，只能写大部分作者最感兴趣的题材。

第09集·《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刘慈欣与江晓原对话录》

　　【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刘慈欣VS 江晓原】

　　（原载《新发现》杂志2007年第11期）

　　主持/记录：王艳

　　人类最终会被带到哪里？人类对于未来的信念能否一直维系？用什么来维系？科学吗？科学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

　　2007年8月26日，闲适的夜晚，在女诗人翟永明开办的“白夜”酒吧，《新发现》编辑部邀请到前来成都参加“2007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奇幻大会”的两位嘉宾：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以及近年经常发表科幻评论的上海交通大学教授江晓原，就我们共同的疑惑，就科幻、科学主义、科学与人文的关系等问题进行了一场面对面思想交锋的精彩对谈。下面是对谈的记录。

　　刘：从历史上看，第一部科幻小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特》就有反科学的意味，她对科学的描写不是很光明。及至更早的《格列佛游记》，其中有一章描写科学家，把他们写得很滑稽，从中可以看到一种科学走向学术的空泛。但到了儒勒·凡尔纳那里，突然变得乐观起来，因为19世纪后期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激励了他。

　　江：很多西方的东西被引进进来，都是经过选择的，凡尔纳符合我们宣传教育的需要。他早期的乐观和19世纪科学技术发展是分不开的，当时人们还没有看到科学作为怪物的一面，但他晚年就开始悲观了。

　　刘：凡尔纳确实写过一些很复杂的作品，有许多复杂的人性和情节。有一个是写在一艘船上，很多人组成了一个社会。另外他的《迎着三色旗》也有反科学的成分，描写科学会带来一些灾难。还有《培根的五亿法郎》。但这些并不占主流，他流传的几乎都是一些在思想上比较单纯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后来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反而出现在经济大萧条时期，上个世纪20年代。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人们希望从科幻造成的幻象中得到一种安慰，逃避现实。

　　江：据说那时候的书籍出版十分繁荣。关于凡尔纳有个小插曲，他在《征服者罗比尔》里面写到徐家汇天文台，说是出现了一个飞行器，当时徐家汇天文台的台长认为这是外星球的智慧生物派来的，类似于今天说的UFO。但其他各国天文台的台长们都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而不相信他，后来证实了那确实来自外星文明。这个故事犯了一个错误：其实那时候徐家汇天文台的台长不是中国人，而是凡尔纳的同胞——法国人。

　　刘：凡尔纳在他的小说中创立了大机器这个意象，以后很多反科学作品都用到了。福斯特就写了一个很著名的反科学科幻作品，叫做《大机器停转之时》。说的是整个社会就是一个运转的大机器，人们连路都不会走了，都在地下住着。有一天这个大机器出了故障，地球就毁灭了。

　　江：很多读者都注意到，你的作品有一个从乐观到悲观的演变。这和凡尔纳到了晚年开始出现悲观的转变有类似之处吗？背后是不是也有一些思想上的转变？

　　刘：这个联系不是很大。无论悲观还是乐观，其实都是一个表现手法的需要。写科幻这几年来，我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思想上的转变。我是一个疯狂的技术主义者，我个人坚信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

　　江：那就是一个科学主义者。

　　刘：有人说科学不可能解决一切问题，因为科学有可能造成一些问题，比如人性的异化，道德的沦丧，甚至像南茜·克雷斯（美国科幻女作家）说“科学使人变成非人”。但我们要注意的是人性其实一直在变。我们和石器时代的人，会互相认为对方是没有人性的非人。所以不应该拒绝和惧怕这个变化，我们肯定是要变的。如果技术达到了那一步，我想不出任何问题是技术解决不了的。我认为那些认为科学解决不了人所面临的问题的人，是因为他们有一个顾虑，那就是人本身不该被异化。

　　江：人们反对科学主义的理由，说人会被异化只是其中的一方面，而另一方面的理由在于科学确实不能解决一些问题，有的问题是永远也不能解决的，比如人生的目的。

　　刘：你说的这个确实成立，但我谈的问题没有那么的宽泛。并且我认为人生的目的科学是可以解决的。

　　江：依靠科学能找到人生的目的吗？

　　刘：但科学可以让我不去找人生的目的。比如说，利用科学的手段把大脑中寻找终极目的这个欲望消除。

　　江：我认为很多科学技术的发展，从正面说，是中性的，要看谁用它：坏人用它做坏事，好人用他做好事。但还有一些东西，从根本上就是坏的。你刚才讲的是一个很危险甚至邪恶的手段，不管谁用它，都是坏的。如果我们去开发出这样的东西来，那就是罪恶。为什么西方这些年来提倡反科学主义。反科学主义反的对象是科学主义，不是反对科学本身。科学主义在很多西方人眼里，是非常丑恶的。

　　刘：我想说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用话语来说服你，和在你脑袋里装一个芯片，影响你的本质判断，这两者真有本质区别吗？

　　江：当然有区别，说服我，就尊重了我的自由意志。

　　刘：现在我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这是我在下一部作品中要写的：假如造出这样一台机器来，但是不直接控制你的思想，你想得到什么思想，就自己来拿，这个可以接受吗？

　　江：这个是可以的，但前去获取思想的人要有所警惕。

　　刘：对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一点。按照你的观点，那么“乌托邦三部曲”里面，《1984》反倒是最光明的了，那里面的人性只是被压抑，而另外两部中人性则消失了。如果给你一个选择权，愿意去《1984》还是《美丽新世界》，你会选择哪一个？

　　江：可能更多的人会选择去《美丽新世界》。前提是你只有两种选择。可如果现在还有别的选项呢？

　　刘：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谈到的一个观点是：人类对于整体毁灭，还没有做好哲学上的准备。现在我们就把科学技术这个异化人的工具和人类大灾难联系起来。假如这个大灾难真的来临的话，你是不是必须得用到这个工具呢？

　　江：这个问题要这么看——如果今天我们要为这个大灾难作准备，那么我认为最重要的有两条：第一是让我们获得恒星际的航行能力，而且这个能力不是偶尔发射一艘飞船，而是要能够大规模地迁徙；第二条是让我们找到一个新的家园。

　　刘：这当然很好。但要是这之前灾难已经马上就要到了，比如说就在明年5月，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你觉得用技术去控制人的思想，可以应付这个灾难？

　　刘：不，这避免不了这个灾难，但是技术可以做到把人类用一种超越道德底线的方法组织起来，用牺牲部分的代价来保留整体。因为现在人类的道德底线是处理不了《冷酷的方程式》（克拉克的科幻名篇）中的那种难题的：死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一块儿死？

　　江：如果你以预防未来要出现的大灾难为理由，要我接受（脑袋中植入芯片）控制思想的技术，这本身就是一个灾难，人们不能因为一个还没有到来的灾难就非得接受一个眼前的灾难。那个灾难哪天来还是未知，也有可能不来。其实类似的困惑在西方好些作品中已经讨论过了，而且最终它们的都会把这种做法归于邪恶。就像《数字城堡》里面，每个人的e-mail都被监控，说是为了反恐，但其实这样做已经是一种恐怖主义了。

　　刘：我只是举个例子，想说明一个问题：技术邪恶与否，它对人类社会的作用邪恶与否，要看人类社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江老师认为控制思想是邪恶的，因为把人性给剥夺了。可是如果人类的最终目的不是保持人性，而是为了繁衍下去。那么它就不是邪恶的。

　　江：这涉及到了价值判断：延续下去重要还是保持人性重要？就好像前面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人性没有了，但是人还存在；一条是保持人性到最终时刻，然后灭亡。我相信不光是我，还会有很多人选择后一条。因为没有人性和灭亡是一样的。

　　刘：其实，我从开始写科幻到现在，想的问题就是这个问题，到底要选哪个更合理？

　　江：这个时候我觉得一定要尊重自由意志。可以投票，像我这样的可以选择不要生存下去的那个方案。

　　刘：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我现在要强调的是一个尺度问题。科幻的作用就在于它能从一个我们平常看不到的尺度来看。传统的道德判断不能做到把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来进行判断。我一直在用科幻的思维来思考，那么传统的道德底线是很可疑的，我不能说它是错的，但至少它很危险。其实人性这个概念是很模糊的，你真的认为从原始时代到现在，有不变的人性存在吗？人性中亘古不变的东西是什么？我找不到。

　　江：我觉得自由意志就是不变的东西中的一部分。我一直认为，科学不可以剥夺人的自由意志。美国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地方政府听从了专家的建议，要在饮用水中添加氟以防止牙病，引起了很多人的反对，其中最极端的理由是：我知道这样做对我有好处，但，我应该仍然有不要这些好处的自由吧？

　　刘：这就是《发条橙》的主题。

　　江：我们可以在这里保持一个分歧，那就是我认为用技术控制思想总是不好的，而你认为在某些情况下这样做是好的。

　　现在的西方科幻作品，都是在反科学主义思潮下的产物，这个转变至少在新浪潮时期就已经完成了。反科学主义可以说是新浪潮运动四个主要诉求里面的一部分，比如第三个诉求要求能够考虑科学在未来的黑暗的部分。

　　刘：其实在黄金时代的中段，反科学已经相当盛行。

　　江：在西方，新浪潮的使命已经完成。那么你认为中国的新浪潮使命完成了吗？

　　刘：其实在上个世纪80年代曾经有一场争论，那就是科幻到底姓“科”还是姓“文”，最后后者获得了胜利。这可以说是新浪潮在中国的迟来的胜利吧。目前中国科幻作家大多数是持有科学悲观主义的，及对科学技术的发展抱有怀疑，这是受到西方思潮影响的一个证明。在我看来，西方的科学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到了该限制它的时候，但是中国的科学思想才刚刚诞生，我们就开始把它妖魔化，我觉得这毕竟是不太合适的。

　　江：我有不同的看法。科学的发展和科学主义之间，并不是说科学主义能促进科学的发展，就好像以污染为代价先得到经济的发展，而后再进行治理那样。科学主义其实从一开始就会损害科学。

　　刘：但我们现在是在说科幻作品中对科学的态度，介绍它的正面作用，提倡科学思想，这并不犯错吧。

　　江：其实在中国，科学的权威已经太大。

　　刘：中国的科学权威是很大，但中国的科学精神还没有。

　　江：我们适度限制科学的权威，这么做并不等于破坏科学精神。在科学精神之中没有包括对科学自身的无限崇拜——科学精神之中包括了怀疑的精神，也就意味着可以怀疑科学自身。

　　刘：但是对科学的怀疑和对科学的肯定，需要有一个比例。怎么可以所有的科幻作品，98％以上都是反科学的呢？这太不合常理。如果在老百姓的眼里，科学发展带来的都是一个黑暗世界，总是邪恶、总是灾难、总是非理性，那么科学精神谈何提倡？

　　江：我以前也觉得这样是有问题，现在却更倾向于接受。我们可以打个比方，一个小孩子，成绩很好，因此非常骄傲。那么大人采取的办法是不再表扬他的每一次得高分，而是在他的缺点出现时加以批评，这不可以说是不合常理的吧。

　　刘：你能说说在中国，科学的权威表现在哪些方面吗？

　　江：在中国，很多人都认为科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此外，他们认为科学是最好的知识体系，可以凌驾在其它知识体系之上。

　　刘：这一点我和你的看法真的有所不同，尽管我不认为科学可以凌驾在其它体系之上，但是我认为它是目前我们所能拥有的最完备的知识体系。因为它承认逻辑推理，它要求客观的和实验的验证而不承认权威。

　　江：作为学天体物理出身的，我以前完全相信这一点，但我大概从2000年开始有了一个转变，当然这个转变是慢慢发展的。原因在于接触到了一些西方的反科学主义作品，并且觉得确实有其道理。你相信科学是最好的体系，所以你就认为人人需要有科学精神。但我觉得只要有一部分人有科学精神就可以了。

　　刘：它至少应该是主流。

　　江：并不是说只有具有科学精神的人才能作出正确的选择，实际上，很多情况下可能相反。我们可以举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

　　就比如影片《索拉里斯星》的索德伯格版（《飞向太空》），一些人在一个空间站里，遇到了很多怪事，男主角克里斯见到了早已经死去的妻子蕾亚。有一位高文博士，她对克里斯说：“蕾亚不是人，所以要把她（们）杀死。”高文博士的判断是完全符合科学精神和唯物主义的。最后他们面临选择：要么回到地球去，要么被吸到大洋深处去。克里斯在最后关头决定不回地球了，而宁愿喊着蕾亚的名字让大洋吸下去。在这里，他是缺乏科学精神的，只是为了爱。当然，索德伯格让他跳下大洋，就回到自己家了，而蕾亚在家里等他。这个并非出于科学精神而作出的抉择，不是更美好吗？所以索德伯格说，索拉里斯星其实是一个上帝的隐喻。

　　刘：你的这个例子，不能说明科学主义所作的决策是错误的。这其中有一个尺度问题。男主角只是在个人而不是全人类尺度上作出这个选择。反过来想，如果我们按照你的选择，把她带回地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你不知道她的性质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有多大的能量，更不知道她会给地球带来什么？

　　江：有爱就好。人世间有些东西高于科学精神。我想说明的是，并不一定其他的知识体系比科学好，但可以有很多其他的知识体系，它们和科学的地位应该是平等的。

　　刘：科学是人类最可依赖的一个知识体系。我承认在精神上宗教确实更有办法，但科学的存在是我们生存上的一种需求。这个宇宙中可能会有比它更合理的知识体系存在，但在这个体系出现之前，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信科学呢？

　　江：我并没有说我不相信科学，只不过我们要容忍别人对科学的不相信。面临问题的时候，科学可以解决，我就用科学解决，但科学不能解决的时候，我就要用其他。

　　刘：在一个太平盛世，这种不相信的后果好像还不是很严重，但是在一些极端时刻来临之时就不是这样了。看来我们的讨论怎么走都要走到终极目的上来。可以简化世界图景，做个思想实验。假如人类世界只剩你我她了，我们三个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而咱俩必须吃了她才能生存下去，你吃吗？

　　江：我不吃。

　　刘：可是宇宙的全部文明都集中在咱俩手上，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不吃的话，这些文明就要随着你这个不负责任的举动完全湮灭了。要知道宇宙是很冷酷的，如果我们都消失了，一片黑暗，这当中没有人性不人性。现在选择不人性，而在将来，人性才有可能得到机会重新萌发。

　　江：吃，还是不吃，这个问题不是科学能够解决的。我觉得不吃比选择吃更负责任。如果吃，就是把人性丢失了。人类经过漫长的进化，才有了今天的这点人性，我不能就这样丢失了。我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奋斗，看看有没有机会生存下去。

　　刘：我们假设的前提就是要么我俩活，要么三人一起灭亡，这是很有力的一个思想实验。被毁灭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像一堵墙那样横在面前，我曾在《流浪地球》中写到一句：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那就是死亡。

　　江：这让我想到影片《星际战舰卡拉狄加》中最深刻的问题：“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在你刚才设想的场景中，我们吃了她就丢失了人性，一个丢失了人性的人类，就已经自绝于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还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一个科学主义者，可能是通过计算“我们还有多少水、还有多少氧气”得出这样的判断。但文学或许提供了更好的选择。我很小的时候读拜伦的长诗《唐璜》，里面就有一个相似的场景：几个人受困在船上，用抓阄来决定把谁吃掉，但是唐璜坚决不肯吃。还好他没有吃，因为吃人的人都中毒死了。当时我就很感动，决定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一定不吃人。吃人会不会中毒我不知道，但拜伦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丢失人性。

　　我现在非常想问刘老师一个问题：在中国的科幻作家中，你可以说是另类的，因为其他人大多数都去表现反科学主义的东西，你却坚信科学带来的好处和光明，然而你又被认为是最成功的，这是什么原因？

　　刘：正因为我表现出一种冷酷的但又是冷静的理性。而这种理性是合理的。你选择的是人性，而我选择的是生存，读者认同了我的这种选择。套用康德的一句话：敬畏头顶的星空，但对心中的道德不以为然。

　　江：是比较冷酷。

　　刘：当我们用科幻的思维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就变得这么冷酷了。

第10集·《道德的尽头是科幻的开始——〈南方都市报〉访谈》

　　【道德的尽头是科幻的开始】

　　（原载2008年9月1日《南方都市报》）

　　记者：钟刚 实习生：陈雪莲

　　《三体Ⅱ：黑暗森林》是刘慈欣“地球往事三部曲”的第二部，他计划用五个月时间写完，结果因企业不稳定，写了九个月。刘慈欣是山西娘子关发电厂的工程师。

　　刘慈欣很羡慕余华用十年时间来写《兄弟》，但“这在科幻界并不太可能”，尽管他已经十次蝉联中国科幻界最具权威的大奖“中国银河奖”，有人称他是“当今中国科幻界的第一人”。

　　在采访中，刘慈欣不回避任何一个问题，包括面对批评时，他会说“批评得对”。对于国内科幻的现状，他并不悲观，他甚至认为“中国科幻正处于一个比较好的发展阶段”，只是“科幻那瓶固体颜料还没有扩散开来”，甚至，连瓶盖都还没有打开。

　　什么是好的科幻小说

　　南方都市报：读完《三体Ⅱ：黑暗森林》，我注意到书皮上有一段这样的评价，“极端的空灵和厚重的现实结合起来，同时注重表现科学的内涵和美感，努力创造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样式。”

　　刘慈欣：我没有刻意去彰显“中国特色”，同时认为民族特色对科幻而言不是太重要，至少不是必须的。科幻文学的最大特点和优势，就是把整个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来描述。如果说有读者从我的小说中感觉所谓中国特色，可能是因为我长期生活在国内基层社会的原因，但中国特色是层次丰富的，除了基层的工厂和农村，校园和大都市也是中国社会的一部分，“80后”作者描写的学生生活和城市作者笔下的白领、小资，同样反映出鲜明的中国特色。

　　我们看到一个科幻小说创作的奇特事实：具有中国特色并不难，相反地，写出一篇抛弃了作者的本土色彩，以超然视角俯瞰人类文明的作品倒是不容易，《2001：太空漫游》和《基地》都是这样的经典。记得潘海天的关于科幻民族性的一句话：火星上没有琉璃瓦。在国内科幻小说中还有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远未来场景中消解了国籍和民族的人物看起来很现实很中国，而在以百分之百的中国古代史为背景的作品中，人物却显得很超脱很空灵，充满未来的大同感。

　　南方都市报：《三体Ⅱ：黑暗森林》延续了你一贯的“乱世情结”，这一次，人类面临着地球被外星人毁灭的危机。为什么一定要将极端的世界末日的来临作为小说的情景？

　　刘慈欣：并没有谁一定要将世界末日作为科幻的背景，包括我自己的小说在内，很多都不是这样的背景。只是世界末日这样的情境只有科幻小说才能描述，主流文学显然接触不到，这是科幻相对于其它文学品种的优势之一，所以这种背景的科幻作品就多一些。必须承认，末日题材在科幻中最具有观赏性，写起来比较容易。

　　但遗憾的是，科幻对末日的描写鲜有达到一定深度的，倒是主流文学，特别是现代和后现代文学，虽然没有直接描写末日，但其所充斥的那种晦暗、非理性和精神的支离破碎，迷漫着死亡的气息，比科幻更生动地表达出末日的情境。在我的印象中，卡夫卡、乔伊斯和马尔克斯这些人的东西都是很末日的，他们产生的那种绝望感，远非《后天》和《彗星撞地球》之类所能比。最近看了一部很优秀的末日科幻《时间回旋》，评论界认为其有主流文学的素质，但在末日精神层面的描写上，它比西方现代主流文学还差得远。

　　南方都市报：写科幻小说无疑是在虚构的背景中叙事，但是为了能吸引与打动年轻的读者，必须把故事中的超级灾难描写得足够令人信服，你如何处理科幻小说创作中的虚构与真实的关系？

　　刘慈欣：其实，从文学角度看，在包括灾难在内的非常场景的描写中产生足够的真实感，并不需要很高的文学才能，这方面做得最好的不是经典文学大师，也不是科幻作者，而是西方那些畅销书作家们，像华莱士、阿瑟·黑利和汤姆·克兰西等都是这方面的高手。这其实只是个写作技术问题，做到这点所需要的不是天才而是勤奋，这种勤奋除了看书外，最难的是体验。直接体验非常场景对国内科幻作者而言不太容易，但读者也是从日常生活的经验出发对小说中描写的灾难产生真实感的，所以作者平时就需要积累对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的体验和知识。真实感是包括科幻小说在内的大众文学产生吸引力的重要源泉，但并不是层次很高的东西。从我自己来说，在科幻创作方面的理想就是把最空灵的科幻想象写得像新闻报道般真实，这真的不是很高的理想，但也很难实现，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不认为自己做到了。但即使这样的作品出现了，也不会成为经典，除了真实感，科幻小说还需要另外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南方都市报：对你而言，更重要的是什么？

　　刘慈欣：有文学方面的，也有科幻方面的，仅就后者而言，我认为是培养和加深人们对宇宙宏大深远的感觉，对人在宇宙的位置有更深刻的认识，对人类的终极目的有一种好奇和追求愿望，这才是好的科幻小说能达到的目标。

　　科幻追求真实感，但没有必要与能力去追求真实

　　南方都市报：在一次采访中，你说你的科幻世界观是“在极端的境遇到来之际，文明为了生存下去，如何摆脱道德的羁绊”。“文明”与“道德”的关系在科幻文学的写作中有怎样的独特性？

　　刘慈欣：文明与道德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一个极其“伟岸”的课题，我只能从科幻的角度谈谈。其实，对于这类哲学、自然科学、社会学和伦理学等命题，科幻作者只能从科幻的角度考虑，如果他（她）竟斗胆要从哲学家、科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家和伦理学家的角度考虑，由于能力的限制能想多远且不说（毕竟科幻作者所涉及的题材大多数不是自己的专业），这样写出的小说多半是失败的。有趣的是，当读者读到科幻小说时，总是产生一个错觉，认为作者真是从上述高度去思考他的设定，至少从我自己，坦率地说，不是的。科幻作者提出一个理论设定，首先考察它是否具有文学上的美感和震撼力，看它是否能够在读者的科幻想象中掀起风暴，然后再考察它在科学上是否合理，但这种考察，其实是很浅的，其目的也与科学研究不同，最后要得到的不是科学家想要的精确和正确，而是小说家想要的真实感（注意是真实感而不是真实）。

　　关于上面所说的文明与道德的关系问题，从写科幻小说的角度看，道德的尽头就是科幻的开始，原因如上所述。

　　这里想谈谈《三体Ⅱ：黑暗森林》中的黑暗森林理论，从科学角度看，这个理论在数学逻辑和实验观察上都是不严密的。其中一条“公理”———“宇宙中物质总量保持不变”，在现代宇宙学中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没有证明也没有反证，也许在银河系这十万光年大小的范围大致成立，但绝对成不了公理；另一条“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也没有科学和社会学上的证据，从人类文明看大致成立，但放之于宇宙就很可疑了。无法证明像《朝闻道》中那种飞蛾扑火的文明真的就不存在。所以，这只是一个从科幻角度构建的科幻理论，即使有一天真的证明它是成立的，作者也没有什么功劳，毕竟作者没有对这个命题进行过真正意义上的科学研究，预测海里有鱼和把鱼捞出来差远了。但《三体Ⅱ：黑暗森林》发表后，越来越多的读者确实从科学角度来思考宇宙文明的图景，据我统计，目前网上出现的具备最粗略的理论雏形的构想有三十多个，一般的想法就更多了。正如书中所说，人类在思想史上没有对整个文明的灭顶之灾做过理论上的准备，这本微不足道的拙作也不可能对这点有任何改变，但有人开始想这个问题总是一件好事。

　　其实，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说，科幻小说往往关注那些可能性最小的未来，因为这样的未来游离于我们的想象范围之外，因而也能引燃想象，更有观赏力，更具震撼力。如上面说过的，科幻小说中的科学理论设定只能追求其真实感，没有必要、更没有能力去追求真实。

　　南方都市报：正如你所说的，“科幻小说是可以超现实的，但是不能够超自然”？超现实与超自然二者的临界点在哪里？

　　刘慈欣：超现实与超自然二者的临界点由现代科学常识来判定，比如在鞋上安装微型火箭飞上天空是超现实，但从现有技术来看是有可能实现的，所以不是超自然；而一个大侠左脚踏右脚右脚踏左脚走上天，违反力学原理，就是超自然了。

　　这里尤其要说明的是，随着科学和技术的发展，超现实与超自然的临界点是在浮动变化的，我们衣袋中的手机在雪莱夫人写第一部科幻时还是超自然的。也许有一天，技术发展到一定高度，能够在低速和宏观尺度下避开牛顿经典力学，就像《与拉玛相会》结尾时的不借助反冲力的空间驱动那样，左脚踏右脚那事儿也许真靠了谱。所以，与许多高抬科幻的好心人的良好愿望不同，科幻一直是被科学拖着走的，而不是相反。

　　南方都市报：我想你的这一段叙述会让“科幻迷”感到失望。

　　刘慈欣：人们总是津津乐道，科幻小说预言了这个预言了那个，可是你研究科幻历史就会发现，科幻很少真正成功预言了什么。举个例子吧，有人说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预言了潜水艇的诞生，这个人可能不太了解历史。其实早在小说写作之前的七八年，人们不但想象到潜水艇，而且已经画出潜水艇的设计图并制造出来了。很早之前就有个人造了个人工动力的潜水艇准备从圣赫勒拿岛救出拿破仑，只不过不是《海底两万里》中的电力潜水艇罢了。无论量子力学，还是计算机，科幻小说都是在科学发现的基础上展开它的文学想象，我还没有看到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新的科学概念是由科幻小说家首先提出来的。

　　中国科幻处于一个比较好的发展阶段

　　南方都市报：这本书的写作似乎并不顺利，听说原本计划四个月完成，但最终花了九个月时间，其间你的创作状态是怎样的？

　　刘慈欣：业余写作总是要受到工作的影响，那段时间企业不太稳定，写作也就断断续续，这对于长篇创作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随着不同写作阶段里心境的变化，小说的结构均衡也受到影响。当然，以上情况是你问到这个才说起的，肯定不能作为小说不完美的理由。商业写作与高考作文题有一个类似之处：不管写成什么样，铃响了不交卷都等于零。

　　南方都市报：有人认为，刘慈欣几乎是一直在写同一个故事。

　　刘慈欣：从精神层面上来说，大部分作者一生中确实都在写同一个故事，但具体到作品显然不是这样，每篇小说都是一个新故事，这是编辑对作者最起码的要求，否则他们不会要我的稿子的。

　　南方都市报：我在网上读到这样一段对你的评论：“对可能出现的技术问题的探讨刘慈欣做得非常充分，但与之相对的另一方面，对生活在这个背景下的人的观察，则贫乏到了简陋的地步。这个敏感与漠视之间的强烈反差，在我看来是中国科幻目前存在的根本问题之一。”

　　刘慈欣：他说得对，不光是我，以前的很多科幻小说都存在这个问题，其中的人物都很单薄，人物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符号。原因一方面可能是科幻小说家有意为之，因为篇幅有限，另一个原因可能跟科幻小说作家的写作能力有关，与主流文学相比，科幻小说在人物塑造和描写上肯定没法比，很多科幻小说的描写对象并不是在人物身上，而是在环境身上，比如说将一个星球环境和一个种族作为一个文学对象来描写，作为科幻小说的一个优势，往往对人物的注意力要小些。当然有人物描写更好，对我来说，原因两个都有。

　　南方都市报：你在一次演讲中说道：“现在中国科幻就像一支固体颜料，很浓，现在就要让它扩散开来。”你认为现在瓶盖打开了吗？

　　刘慈欣：还没有。我当时讲这个比喻主要针对科幻小说的产业化问题。现在很多原因像资金、读者市场小等诸多复杂原因，国内科幻小说还很少被拍成电影，中国科幻还处于一个比较好的发展阶段。如果说衰退，那只是指我们这一代读者所认同的那种科幻，但全新的科幻文学正在浮现，科幻与其它幻想文学体载出现了相互融合的大趋势，科幻和奇幻的分界线不再被强调甚至有意模糊，作品风格自由多样，对传统科幻理念的坚持与新浪潮并存，呈现了新世纪大幻想文学的雏形，也形成了中国科幻文学丰富多彩的风景线。

第11集·《本土科幻任重道远——〈沈阳晚报〉访谈》

　　【本土科幻任重道远】

　　（原载2008年11月7日《沈阳晚报》）

　　记者：盖云飞

　　被誉为“中国科幻第一人”的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自1999年在《科幻世界》上发表作品《鲸歌》《微观尽头》起即受到关注，十年时间便成长为中国科幻界创作成就最高的作家之一。《流浪地球》《三体》是他脍炙人口的名篇，《带上他的眼睛》还被选入中学语文自读课本。最近由《科幻世界》杂志推出的《三体2》甫一问世再次掀起本土科幻热，昨日记者就此采访了刘慈欣。

　　本土科幻水平不高

　　记者：你曾经八次获得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有人称你为“中国科幻第一人”，你怎么看外界对你的这些评价？

　　刘慈欣：科幻文学要达到世界水准，除了作品的水平外，主要还是看它的影响力，从这两方面看，我不认为国内科幻达到了世界水准。其实，国内科幻文学的规模不大，受众有限，在这样一种规模有限的事业中，个人不论如何努力，成就终究是有限的。

　　记者：科幻在中国似乎一直是个很小众的门类，你认为原因何在？

　　刘慈欣：原因很复杂，其实在欧洲和日本，科幻文学目前的发展水平也并不比我们高多少。现在能够想到的比较靠谱的原因是市场运作不充分，但也并不仅仅如此，这里有很多因素的综合作用。

　　记者：和中国科幻创作水平不高有关系吗？

　　刘慈欣：科幻是大众文学，一部作品要成为经典，首先要被大众所接受，现在的世界科幻经典，绝大部分在当初都是畅销书。从这一点看，对科幻小说的水准评价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与各国读者的欣赏取向有关。我们与国外的差距是在于我们没能够产生自己的经典之作。

　　记者：你的科幻有着很强烈的现实关怀，为什么？

　　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想象世界肯定不能与现实太近，否则就会失去魅力甚至存在的意义；但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也不能太远，否则读者无法把握。创造想象世界如同发射一颗卫星，速度太小则坠回地面，速度太大则逃逸到虚空中，科幻的想象世界只有找准其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平衡点才真正具有生命力。

　　市场做大是出路

　　记者：您是一个工程师，是什么原因使您走上科幻写作之路？

　　刘慈欣：我是个老科幻迷，科幻迷当久了，他自己也有了一个想象的世界，有展示给别人的愿望，所以总要试着自己写。

　　记者：你认为科幻文学中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刘慈欣：科幻小说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有各种各样的科幻，每一种科幻都有自己不同的重要因素，有的在文学上，有的在想像力上，上也有的在对科学的精确描述上……但有一点应该是共同的：科幻是内容的文学，其文学表现形式应该有一定的透明性，过分形式化的科幻已经不是科幻了。

　　记者：您对自己的科幻创作有什么目标和理想？

　　刘慈欣：在坚持自己科幻理念的同时，能让自己的书畅销。

　　记者：中国本土科幻的出路在哪里？

　　刘慈欣：把市场做大，这是唯一的出路。作者们要去为读者写作，不值得为评论家写，真正的主流文学评论是不看科幻一眼的。但更重要的还是科幻出版界的市场经营者们，由于我不懂出版，没资格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但科幻的出路真的在他们手里，拜托了。

第12集·《百度贴吧见面会实录（整理版）》

　　【百度贴吧见面会实录（整理版）】

　　花了一天的时间总结了昨天见面会的内容，将吧友们的问题和大刘的回复都编了号，方便大家阅读。如果大家想看见面会的全过程的话，还请进入原帖【见面会】大刘贴吧见面会现在开始http：//tieba。baidu。com/f？kz=502146579

　　在此再次感谢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大力支持，没有他们的牵线搭桥就不会有这次见面会，谢谢了。

　　【主持人：云不会哭】

　　各位吧友大家好！记得上中学的时候，一篇《地球大炮》吸引了我的注意，同时，作者刘慈欣也引起了我的注意。而一部《球状闪电》则彻底俘虏了我，让我成为了一名磁铁。我多次在大刘的作品中跟随他走进那宏大的幻想世界，也一次次在大刘作品中激动和感慨。

　　最近，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刘慈欣科幻系列丛书，这将为中国科幻市场注入一针强心剂，也为我们科幻迷，尤其是磁铁带来喜悦。

　　今天，我们磁铁们关注已久的科幻作家，我们的大刘，来到了我们百度刘慈欣吧，大刘将在这里和大家面对面地交流！

　　今天的见面会将由我和来自长江文艺出版社的阿派朗共同主持。

　　【主持人：阿派朗】

　　大家好！今天我们非常荣幸的请到刘慈欣老师来贴吧跟磁铁幻友们见面，现在我们先请刘老师跟大家打个招呼。

　　【刘慈欣】

　　大家好，我是刘慈欣。

　　我的姓名ID已在百度上被抢注，所以只能注册现在两边有下划线的这个，本人对以“刘慈欣”、“大刘”等类似ID的发言不负责任。

　　首先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以前不常来这里，也没有发过贴子，主要是基于这样一个考虑：小说作者应该是主要通过自己的作品与读者见面，作者本人应该长期处于幕后，以便让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作品上，而我们所要表达的东西也都包含在小说中，任何其它的交流都可能对作品产生干扰。其实对于作者来说，小说就像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决定了他（她）是什么样子，再多的附加说明也改变不了。

　　因为时间有限，希望大家提那些已经在收集贴中提过的问题，这样回答可以快些，也可以详细些。

　　我一直把自己定位于一个科幻迷，所以不管是否在贴吧上出现，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再次谢谢各位！

　　星期天办公室只能通过代理上网，不太稳定，有时断，请大家谅解。

　　【网友：startrek000】

　　【问题01】您是否看过，或听说过美国科幻系列剧STAR TREK（星际旅行），如接触过，对其有何评价？

　　【问题02】您会在“黑暗森林宇宙”这个背景下创作大量的故事吗？

　　【刘慈欣】

　　【回复问题01】与星战系列相比，STAR TREK的科幻色彩要浓许多，且拥有真正的科幻内核，在思想上也比星战要复杂深刻些，但其影响力却远不如星战，后者甚至创造出了一种文化。所以，单纯、天真和幼稚不一定是科幻的短处，星战系列就是用这些东西战胜了STAR TREK。

　　【回复问题02】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这个设定资源有限

　　【网友】

　　【问题03】刘老师可不可以透露一下与《三体3》有关的信息？

　　【刘慈欣】

　　【回复问题03】暂时无可奉告

　　【主持人：阿派朗】

　　大刘正在回答问题，请大家耐心一点～

　　【网友】

　　【问题04】请问大刘近期有没有在《科幻世界》发表作品的打算呢？

　　【刘慈欣】

　　【回复问题04】没有，近期主要写长篇没有，我已有的想法和构思都适用于长篇，拿做大衣的料子做裤衩，实在是有些可惜。各位，在贴吧里交流十分困难，好在你们在收集贴里的问题我都已回答完毕，过后会完整地贴出来。

　　【网友】

　　【问题05】哦，问个问题吧。请问，作品中设计的很多关于中国社会的现实问题，是为了表达一种情绪，还是说一种技巧？

　　【刘慈欣】

　　【回复问题05】离现实较远的那部分领域已经被奇幻占领了很大部分，相比之下，与现实结合是科幻的优势。

　　【网友】

　　【问题06】大刘，你长时间不在科幻世界发表文章，是不是有一种扼杀其的意识！

　　【刘慈欣】

　　【回复问题06】我的长篇也是科幻世界发的

　　【MihealKeehl】

　　幸福啊～～～～我废话一下，大刘我好萌你啊

　　【刘慈欣】

　　都是科幻迷，不要客气

　　【MihealKeehl】

　　PS：其实我不是花痴……只是小小激动一下啊……被当作花痴……很难受的……我也是从小学就开始看科幻，看了6年了，也有问有意义的啊……好吧大家可以忽略我

　　【白鹦鹉】

　　【问题07】大刘原来提到的《物种革命》呢？那种内容我很喜欢，总是在宇宙级别上展开故事有点累人啊

　　【刘慈欣】

　　【回复问题07】那个与宇宙无关，只在地球上，但构思十分血腥，不知能不能发表

　　【wdkrdem】

　　【问题08】我非常想看到赛博朋克的作品，我认为这是科幻未来发展的社会主义有前途的方向。刘哥有写这方面东西的计划吗？为什么不写一些呢？

　　【刘慈欣】

　　【回复问题08】在这方面没有什么令我激动的想法，感觉科幻主要应描写网络与现实的相互作用，如果完全进入网络，那就变成奇幻了。多年来我每天都在鼓捣网络，可到现在也没弄出什么灵感来，真的很奇怪。

　　【硝】

　　【问题09】沉重才是写作的意义～～希望能发表～

　　【刘慈欣】

　　【回复问题09】因人而异

　　【tormoo 】

　　【问题10】大刘，您笔下的场景很多都发生在北京，如《三体》、《超新星》等，但你据说只有短暂的北京生活经验，请问为何不把场景多设在离您现实更近的山西（当然《镜子》是这样的），还是为了让作品有更多的政治含义？

　　【问题11】您的作品里有很多黑话，比如《镜子》里同志歌曲，《赡养人类》中一些杀手的术语。这些给作者以很强的真实感，不过我也颇好奇您这些知识的来源。

　　【问题12】您是不是一个有如您作品中主角一般的纯理想主义者。

　　顺祝大刘身体健康生活幸福。

　　【刘慈欣】

　　【回复问题10】我以前在北京呆过较长的时间

　　【回复问题11】黑话不太多吧，不信你去看看《黑社会》，网上有【回复问题12】绝对不是，我把科幻和现实生活分的很清楚，写科幻和工作生活时用的完全是两种思维方式。

　　大家好，这里时间有限只能简单回答，收集总是的详细回答我以后贴出。

　　【网友】

　　【问题13】您觉得在现实生活，快乐吗？

　　【刘慈欣】

　　【回复问题13】在生活和工作中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不敏感，怎么着都能凑合着过下来，而且过得很舒服，我相信我在监狱里都能设法过的很舒服，这一直是周围的人最羡慕我的一点。但这对于文学创作来说这绝不是好事，甚至是致命的缺陷，因为文学所表现的，其实就是人的敏感，所以我清楚，无论怎样努力，自己的小说从传统文学的角度看都是很初陋的。

　　【主持人：阿派朗】

　　大家还是遵守秩序吧！

　　【本图斯】

　　【问题14】大刘很多经典作品都是积稿（比如地火，从中学初稿落稿到发表，改了数十年），但现在写作周期越来越短了。超新星是8年，球闪是3年，而三体和黑暗森林都只有半年到一年左右，请问对作品质量有影响吗？

　　【刘慈欣】

　　【回复问题14】当然有影响，所以以后如果写作周期长了请大家理解。

　　【龙剑小白】

　　【问题15】大艺术系列什么时候会出书？

　　【问题16】《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哭泣》、《水漂》、《太阳神》、《掷铁饼者》，《金色宫殿》，这些在其他地方提过的小说什么时候会发表？

　　【问题17】除了大艺术系列还打算出什么系列的小说集？目前进度如何？

　　【刘慈欣】

　　【回复问题15】就发表过的那三篇。

　　【回复问题16】那三篇不够出书的。地球天梯就是地球大炮，其它的都没有写。作者心中有许多构思和想法，能写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

　　【回复问题17】现在还没有很长远的规划，也不可能有。

　　【网友】

　　【问题18】我想把三体系列制作成网游，研发投资方面我可以搞定。但是因为是小成本，所以也不敢直接拍给刘老师一大笔版税之类的，想问一下刘老师是否介意。

　　【刘慈欣】

　　【回复问题18】按照出版合同规定，这事应该与科幻世界联系，他们要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tormoo】

　　【问题19】大刘是一位优秀的计算机工程师，但在您的作品中却鲜见有赛博朋克题材或是机器人题材的内容。在您1999年于SFW上发表《鲸歌》的个人介绍上，说道您当时接触计算机十年，却没发现人工智能，倒发现人工愚蠢。请问是不是因为对信息行为前景的不乐观才阻止了您对这些题材的涉足，亦或是个人兴趣趋使您更倾向于太空题材？

　　【刘慈欣】

　　【回复问题19】我是计算机工程师，但并不优秀。专业背景对我写科幻不重要，迄今为止我没有写过一篇本专业的科幻。这不是因为对信息化前景的不乐观，主要是由于目前在这个领域还没有令自己激动的想法。计算机、网络、数据库和程序代码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更多是一看就心烦的事。这也是不敢专业写作的原因，那样总有一天一看科幻也心烦。

　　【爱的就是楼主】

　　【问题20】大刘啊你觉得你和世界级那些大师差距有多大啊？我们中国的科幻什么时候才能登上那最高的领奖台上？

　　【刘慈欣】

　　【回复问题20】中国科幻之与西方，就如同西方人写的武侠放到中国一样。这问题N久以前就有人问过了：）

　　【玉生烟处】

　　【问题21】轮到我了？其实一想到现在我是和大刘在同一时间上网关注同一帖子我就已经很激动了。我是女生，周围的科幻同好者很少，我也知道大刘今天会很忙，所以……大刘创作三体系列完成的时候会不会搞个巡回演讲，到北京天津来。

　　【刘慈欣】

　　【回复问题21】大概不会，我一直以为作者最好用自己的作品与读者见面

　　【topgun86】

　　【问题22】大刘晚上好。我有3个问题：您最喜欢您的哪一部作品？

　　【问题23】您认为您的作品中最引人入胜的是哪一点，是严谨的技术细节还是瑰丽的想象？

　　【问题24】大刘您的作品中的女性形象通常是比较坚忍，甚至有些偏执的。比如《球状闪电》和《全频带阻塞干扰》的林云，《圆圆的肥皂泡〉中的圆圆，《三体》中的叶文洁。但是《黑暗森林》中的庄颜确和您通常描写女性角色很不一样，也有读者表示无法接受，请问您是如何构思这个角色的？谢谢。

　　【刘慈欣】

　　【回复问题22】写出来都不容易，所以都喜欢。

　　【回复问题23】这应该去问读者，但在我的小说中，技术细节是为表现想象服务的。

　　【回复问题24】《黑暗森林》中那个女孩与别的女性人物不一样，是因为她是男主人公的梦中情人，梦中情人都不可能太复杂，都比较清纯。

　　【施利琴的铁十字】

　　【问题25】大刘请说说自己最推崇的长篇科幻小说并介绍一下科幻小说应该怎么进行定位（比如是尽情发挥想象力还是应该收到一定的现实约束，可以反映现实问题。

　　比如您觉得科幻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是否是您心中比较理想的科幻小说模板？如果不是，那哪一部小说更接近您心中完美的定义呢？

　　【刘慈欣】

　　【回复问题25】我看科幻很多，但坦率地说真正喜欢的不多，最喜欢的有《2001》、《与拉玛相会》、《1984》三本。这里请允许我引用给《南方周未》写的一篇文章中的一段话，您别嫌罗嗦：……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奥德赛》则是另一种类型的科幻小说，同为技术型科幻，它与凡尔纳的大机器小说却处于这一类型的两端，后者描写从现实向前一步的技术，前者则描写在时间和空间上都趋于终极的空灵世界。读这本书是在八十年代初，这是我看到的第一本在不算长的篇幅中生动描写人类从诞生到消亡（或升华）的全过程的小说，科幻的魅力在其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那上帝的视角给了我近于窒息的震撖。同时，《2001》让我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文笔，同时具有哲学的抽象超脱和文学的细腻，用来描写宇宙中那些我们在感观和想象上都无法把握的巨大存在。

　　克拉克的《与拉玛相会》则体现了科幻小说创造想象世界的能力，整部作品就像一套宏伟的造物主设计图，展现了一个想象中的外星世界，其中的每一块砖都砌的很精致。同《2001》一样，外星人始终没有出现，但这个想象世界本身已经使人着迷，如果说凡尔纳的小说让我爱上了科幻，克拉克的作品就是我投身科幻创作的最初动力。

　　反乌托邦三部曲：奥威尔的《1984》、胥肯黎的《美丽新世界》和扎米亚京的《我们》只被划定为科幻的边缘，但我从中看到了科幻文学的另一种能力，就是从传统现实主义文学所不可能具备的角度反映和干预现实的能力。《1984》在文学界没有很高地位，它的影响主要在政治和社会学领域，这次成都科幻大会上，甚至有些作家认为，正是《1984》的出现，使真正的1984没有成为《1984》，这当然有些言过其实，但科幻文学除了带给人想象的享受外，还有其它文学体裁所达不到的现实力量。在我和江晓原教授的讨论中，我们都承认，反乌托邦三部曲中，看似最黑暗的《1984》，实际上是三个想象世界中最光明的一个，其中的人性虽然被压抑，至少还存在；而其它两个世界中，人性已在技术中消失了。这种黑暗，这现实主义文学不可能表现出现的。

　　《银河系漫游指南》是科幻中的另类，不是常见的风格

　　【主持人：阿派朗】大刘回答问题很辛苦啊～～～！！

　　感谢大刘！！！

　　此次出的两本大刘作品集签名本永久珍藏！！！

　　【流浪地球】

　　【问题26】请问大刘，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作品翻译出来，到国外发表？

　　【问题27】对《三体》和《黑暗森林》的销量是否满意？如果不满意，是否会影响《地球往事》第三部的出版？

　　【问题28】本吧网友刺客儿自己在画《三体》的漫画版，如果将来有可能出版，大刘是否会给予支持？

　　【问题29】《乡村教师》和《流浪地球》您自己更喜欢哪一篇？

　　【问题30】《超新星纪＠》和《球状闪电》您自己更喜欢哪一篇？

　　【刘慈欣】

　　【回复问题26】中国科幻在外国，就像外国人写的武侠小说在中国一样，引不起太多的兴趣。另外，目前来看科幻小说译文要达到出版标准，一般是找英语为母语的译者，这成本很高，很少有出版公司愿意做。

　　【回复问题27】我一直认为，对于包括科幻在内的大众文学来说（注意主流文学不是这样），市场是很公平的，你写成什么样就销成什么样儿，即使不满意，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回复问题28】我当然支持，但具体的操作，应该去与SFW联系。

　　【回复问题29】《流浪地球》。除了少数的例外，在自己的小说中，一般读者喜欢的也是我自己喜欢的。

　　【回复问题30】这两部小说类型很不一样，不好比较，共同之处是都写得很费劲，《超》从写第一稿到发表历经近十年（当然并不是写了十年），《球》前后也经历了两三个出版社，改过两稿。她们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很难说更喜欢哪个。

　　【轻轻流逝的风】

　　【问题31】如果将《2001》算作一百分，你给自己的《三体》和《黑暗森林》分别打多少分？

　　【问题32】我感觉现实中的人际关系肯定不会像小说中描述的那么极端，那么您有没有考虑过您表达出来的一些思想可能对某些低龄读者今后的人生观、价值观产生非常消极的影响，尤其在中国低龄读者的比例这么大的情况下？

　　【问题33】您的《流浪地球》最近在日本发表了，想必他们应该和您有过直接接触吧，能透露一下他们是否有进一步推广您的作品的计划？

　　【问题34】您觉得您的作品中最有希望被搬上银幕的作品是哪一部？

　　祝大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刘慈欣】

　　【回复问题31】文学不是体育，况且，现在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是很让人讨厌的。如果用打分就能评判文学作品的话，像科幻这样的大众文学，打分的也应该是读者。

　　【回复问题32】我考虑的只是我要创造和表达的东西，至于对后一代的影响问题，那是出版审查机构应该注意的事，他们同意出版我们就出，如果小朋友们被腐蚀了那首先是他们渎职。套用王小波的一句话：科幻不需要弱势关怀，况且现在中国低龄读者也不需要这种关怀，他们看的书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更别说影视了。我曾经亲眼看到邻居家上初中的孩子在电脑上看《索多玛120天》，我那些小说应该不算什么了吧。

　　【回复问题33】我与他们没有直接接触，具体操作是由科幻世界进行的。

　　【回复问题34】我最希望《超新星纪元》能被改编，这也是影视投资家们最看好的，因为它属于软科幻，票房会好些。有位导演说这本书甚至可以拍成一部室内剧，具体是把场景缩小到一个普通家庭内，大灾难则推成背景。只取灾难前的大学习和告别部分（小领导人什么的当然不能要了），能弄的十分十分煽情，骗出大妈大婶的眼泪不成问题。用他的话说：“能拍成一部新的《星星知我心》”可惜现在影视审查条例明确规定不能出现想象或推测中的大灾难。像《超强台风》这样级别的灾难已经是底限了

　　【轻轻流逝的风】

　　【问题31】如果将《2001》算作一百分，你给自己的《三体》和《黑暗森林》分别打多少分？

　　【问题32】我感觉现实中的人际关系肯定不会像小说中描述的那么极端，那么您有没有考虑过您表达出来的一些思想可能对某些低龄读者今后的人生观、价值观产生非常消极的影响，尤其在中国低龄读者的比例这么大的情况下？

　　【问题33】您的《流浪地球》最近在日本发表了，想必他们应该和您有过直接接触吧，能透露一下他们是否有进一步推广您的作品的计划？

　　【问题34】您觉得您的作品中最有希望被搬上银幕的作品是哪一部？

　　祝大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刘慈欣】

　　【回复问题31】文学不是体育，况且，现在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是很让人讨厌的。如果用打分就能评判文学作品的话，像科幻这样的大众文学，打分的也应该是读者。

　　【回复问题32】我考虑的只是我要创造和表达的东西，至于对后一代的影响问题，那是出版审查机构应该注意的事，他们同意出版我们就出，如果小朋友们被腐蚀了那首先是他们渎职。套用王小波的一句话：科幻不需要弱势关怀，况且现在中国低龄读者也不需要这种关怀，他们看的书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更别说影视了。我曾经亲眼看到邻居家上初中的孩子在电脑上看《索多玛120天》，我那些小说应该不算什么了吧。

　　【回复问题33】我与他们没有直接接触，具体操作是由科幻世界进行的。

　　【回复问题34】我最希望《超新星纪元》能被改编，这也是影视投资家们最看好的，因为它属于软科幻，票房会好些。有位导演说这本书甚至可以拍成一部室内剧，具体是把场景缩小到一个普通家庭内，大灾难则推成背景。只取灾难前的大学习和告别部分（小领导人什么的当然不能要了），能弄的十分十分煽情，骗出大妈大婶的眼泪不成问题。用他的话说：“能拍成一部新的《星星知我心》”可惜现在影视审查条例明确规定不能出现想象或推测中的大灾难。像《超强台风》这样级别的灾难已经是底限了

　　【imwuliao】

　　问两个轻松的的问题

　　【问题35】您一直把科幻写作当作业余爱好吗？

　　【问题36】如果您仅仅依靠科幻写作生活，在国内可以生活下去吗？（这个貌似十分沉重，我为什么说是轻松呢。晕）

　　【刘慈欣】

　　【回复问题35】不管你信不信，如果我真的成为职业写手，能用于写作的时间不一定比业余状态下多。曾经为写一部长篇请过半个月年休假，结果让我彻底打消了下海的念头。有工作，至少每天早上八点、下午两点你得起床去上班，专业了呆在家里以后可就难说了，睡懒觉起来后，定下神来不久就该去买菜接孩子做饭了（一天在家，这些事儿当然是你的）。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作者的经验。

　　另外，科幻虽然看上去惊天地泣鬼神，其实是一种闲情怡志的文学，不像现实主义文学那么沉重，也不像后现代文学那么变态。走向专业也就走向了风险，充满风险的生活是给科幻情趣留不下多少位置的。从这一点上看，写小说的真不如搞艺术的投入，人家穷就穷到底儿了，全身心投入自己的追求，但写小说的人一般没这个气概。

　　在中国，大部分作家都是处于“业余专业”状态。仅以我省电力系统来说，就出过很有成就的主流文学作家，比如钟道新（《黑冰》的作者），也是在省里的一个大型火力发电厂工作，在文学和本职上都混的不错。

　　【回复问题36】可以，但在目前的市场情况下，靠写科幻生活必须不停地写，而且没有保障，这显然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

　　【thefifthday】

　　【问题37】有一种说法是科幻已死最近英国那边还又提这个大刘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刘慈欣】

　　【回复问题37】首先我对科幻前景的态度可能引起一些误解，我没说过“科幻已死”，只是说传统的科幻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科幻文学需要进行根本的变革来适应新的时代。只是在这种变革中，我们这些固守传统科幻理念的老科幻迷有些失落而已。我对中国科幻并不悲观，相反，我认为它处于历史上最好的发展阶段。

　　【imwuliao】

　　【问题38】如果国内有导演把您的作品拍成电影你会象金庸先生一样只收1元钱的象征性费用吗？当然是第一部```

　　【刘慈欣】

　　【回复问题38】当然不会，不过如果制片人说非这样不拍我会的

　　【wutao3686】

　　【问题39】作为百度贴吧何夕吧的吧主于是我问您认为何夕和自己的文章风格有什么不同？

　　【问题40】外国科幻和中国科幻的区别？

　　【问题41】有没有下个单行本的打算？

　　【问题42】科幻文学究竟将以什么姿态出现在中国文学史？

　　【问题43】技术描写和情节人物心理外貌环境口袋里装的什么东西的描写您认为您的作品分别是几根手指头？作为您理解的科幻小说分别是几根指头是合理合情合法核桃的？

　　友情提示：一共有10根指头--！

　　【刘慈欣】

　　【回复问题39】何夕的比我细腻一些

　　【回复问题40】现在好像区别不大了

　　【回复问题41】没有

　　【回复问题42】将以文学的二奶的姿态

　　【回复问题43】？？？不明白。

　　【逐日风语者】

　　【问题44】您的小说中很多人物都具有一些少见的近于绝对化（或者说理想化）的品格，比如《球状闪电》中的军人，《三体》中自杀的科学家，《赡养人类》中的杀手等。这样的人物性格有没有现实基础？

　　【问题45】有种说法是科学家的想象力比科幻作家丰富，如果这是对的，那么是不是说想象力在很大程度上需要以知识为基础？

　　【问题46】《黑暗森林》的哪些部分是您在写《三体》的时候就预想到要续写的？

　　【问题47】您的小说中的女性形象没有一个是有真实感的，是您本来就不懂女性心理还是不想在小说中表现？

　　【问题48】科幻小说以外的小说，你喜欢哪些？

　　【刘慈欣】

　　【回复问题44】没有现实基础，但也许有科幻基础，因为极端的环境可能造就极端的人。我一直以为，科幻所幻想的不应只有技术，还应有人性本身，后者更有可能符合科幻的发展趋势。把现实的人性塞到几千年后的技术环境中，总感到有些遗憾。当然在这方面我做的不好。

　　【回复问题45】这里所说的科学家是那些从事基础理论最前沿研究的人，他们所具有的想象力比写科幻的要高不止一个层次，而且那些想象是用上帝的语言——数学所表达的。他们的发现和创造，你只要搞懂一点点，就会惊叹人的想象怎么可以达到那种程度，这是科幻小说所远不能比的。事实上，科幻一直是跟在科学的后面，无论宇宙学、量子力学，还是计算机，科幻小说都是在科学发现的基础上展开它的文学想象，我还没有看到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新的科学概念是由科幻小说首先提出来的。当然，想象力有很多种，以上谈到的是科学和科幻的想象，还有其它方面的想象，不一定以科学知识为基础。

　　【回复问题46】几乎没有，那时还不知道续集能不能写和出版，其实当时还为第一部写了一个封死的结尾，一下子就跳到400年后的未来，模仿都德的《最后一课》写外星人攻击前孩子们上的最后一课，那位教师从历史的源头谈起，说人类本来该怎么怎么着却又怎么怎么着，结果落到这步田地后悔也来不及，最后他在黑板（？）上写了一句“人类万岁”说课上完了就全结束了。写系列长篇要受很多条件的制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复问题47】都不是。

　　【回复问题48】我不是文学爱好者。

　　【无聊石】

　　大刘啊，太激动了～

　　【问题49】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您自己认为您写的三体系列等比生活高了多少？又源于那里？

　　【问题50】很感叹于您对电磁生命和硅基生命的想象，可是您想过他们是如何发展来的吗？想了解一下【问题51】您见过球闪吗？

　　大刘继续加油！

　　【刘慈欣】

　　【回复问题49】三体并不比生活高多少，它只是离生活比较远，学院派管这叫疏离。它的主要来源就是对无重力空间中三个舞动的球体的想象，其它的一切都是后面加上去的。

　　【回复问题50】试图去了解最前沿的物理学、宇宙学和数学，当然我们大多数人最后也无法真正了解，但想象力肯定能得到提升。

　　【回复问题51】见过，时间是1981年夏天，具体哪天忘了，地点是邯郸市中华路南头。

　　【shaoxingji】

　　【问题52】请问这次的全球金融海啸对您的写作有直接影响吗？

　　【刘慈欣】

　　【回复问题52】上世纪初美国经济大萧条之际正是科幻的黄金时代，因为那时人们需要找到一个逃避的方式，所以我们科幻迷高呼：让全球金融风暴来的更猛烈一些吧，让股市跃到150点吧！

　　【天狼之狂】

　　【问题53】大刘啊，我也认为科幻是一种生活方式～～～不知道看过《伊甸园之西》没，看过的话，有什么评论？

　　【刘慈欣】

　　【回复问题53】

　　看过，感觉不好，感觉如果恐龙也是低技术就有意思些了

　　【imwuliao】

　　【问题54】大刘您觉得您是个战士吗

　　【刘慈欣】

　　【回复问题54】科幻里是，日常生活是逃兵

　　【主持人：云不会哭】

　　大家的提问很热烈……大刘不可能一一回答，现在不论是否在顺序名单里的吧友，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补充提问。希望大家不要太热情，那样会把我们的大刘吓跑的……

　　【夜雨云烟】

　　【问题55】大刘，为什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刘慈欣】

　　【回复问题55】真对不起，问题太多，字打不过来，只能博物馆回答收集贴里问过的。

　　【高边疆号】

　　大刘：我在黑暗森林吧及QQ群的时候，经常看到很多磁铁对于黑暗森林法则有许多疑问，我想就其中两个问题请教一下您的看法：【问题56】很多人认为三体文明自身思维特性决定了它们不应该能独立领悟出黑暗法则，一部分人倾向于认为是叶文洁告诉三体文明的，您对于这点是否有何看法，以及您对叶文洁这个形象的有何评价。

　　【问题57】黑暗森林，是一个圆满结局，这种效果是否体现了两个陌生文明可以通过某种形式的交流来形成新的文明共同体，而避免黑暗森林法则的应用，亦或是您仅仅把三体文明和地球文明这种结合当作一种特例呢

　　最后一定要向您问声好，磁铁很多年了～～～～～～

　　【刘慈欣】

　　【回复问题56】叶文洁是人类自身异化的结果

　　【回复问题57】其实，黑暗森林在逻辑上不是太严密，用它外推的结果也有些可疑

　　【BlueSpace08】

　　【问题58】大刘您是我的文学偶像，在拜读您的作品时总有一种很深刻的震撼，这是其他文学作品所不能替代的，感谢您带给我深邃的星空和美丽的幻想。您一直很推崇克拉克的作品，请问他是您的偶像吗？您还有其他的偶像吗（不限于文学领域）？

　　【问题59】读您的作品可以感到您是很博学的人，请您推荐几本您认为最值得阅读的书（不限于科幻）。

　　【问题60】一直觉得您是个理想主义者，您以前自己也说过科幻创作是基于兴趣，请问这个初衷现在是否依旧？

　　【问题61】进一步讲，您现在已经是中国科幻界的领军人物，在我眼中您的作品是最典型的中国特色科幻。但纯粹的艺术推广时总面临商业化的问题，看的出来您也在一直努力寻找最佳的平衡点，从《流浪地球》等早期作品到《地球往事》系列，这种变化是明显的。请问您对今后的创作路线有什么新的打算？这是个老套而繁琐的问题，您简单讲述一二就可以了。

　　【问题62】针对近期央视10套播出的《禁止入内》系列，请问您对该节目有什么看法？您相信到目前为止有外星智慧生命光临过地球吗？如果有，您认为这有孛‘黑暗森林’理论吗？

　　问题还太多，可惜限额满了……再次对您说谢谢，谢谢您那么多的好作品。由衷的祝福您创作无止境，希望您保重身体，幸福生活，带给我们更多惊喜。

　　【刘慈欣】

　　【回复问题58】坦率地说，我在任何领域都没有偶像（已过了那个年龄），只崇拜特定的作品而不是人【回复问题59】太多了，这里来不及说，我在网上有一篇南方周未推荐书的文章【回复问题60】是，但也多了些其它的东西

　　【回复问题61】现在一二都不不及讲了，这是个大题目，后面问题太多【回复问题62】不知道，但我不相信UFO是外星人

　　【hdy83】

　　【问题63】大刘，我读了你8年的书，为什么我的唯一一个问题你还不回答！

　　大刘你好，对于大多数磁铁来讲，还是希望你的作品能搬上银幕，但是我们现在没有看到关于这方面的任何动向，请问大刘对此有什么看法？

　　【刘慈欣】

　　【回复问题63】正在努力，涉及到商业秘密我不好谈更多。有一点我们都能想到：科幻电影是一项投资很大的工程，由于国内科幻影视还没有成功的先例，投资方都很谨慎，所以这事做起来十分缓慢和困难。但在目前，影视投资方都对科幻有很大的热情，这种热情其实超出我们的想象，还有很想不到的一点：他们对科幻的纯正与否竟与我们同样在意，这在目前已经拍出的不多的科幻影视中确实看不出来，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真的想拍真正的科幻片，只是目前时机还不成熟。

　　【吧友ID】IP党无责任提问

　　【问题64】同楼上：大刘，请问你女儿喜不喜欢科幻？或者说你希不希望她喜欢科幻？我觉得如果下一代喜欢科幻的话，她将承担起世界，如果喜欢主流文学，倒不如说顺从了随波逐流，毕竟什么都不想，不操闲心更能舒服的生活。

　　【问题65】人类本应是追求幸福的存在，但是人类自身被处处局限着……人，该是强势还是弱势？不可否认，对于我来说，承认一个世界的秩序和理性的话，会被它的巨大和无限所压倒的……世界是由必然支配的么？正如您所描写的，每个人哪怕10分钟的行为背后都有几十年的积累……而无法选择的出生则更是令人觉得无奈……【问题66】您抑郁过吗？

　　【问题67】您怎么看日本，日本科幻。对于我这个80后的青年来说，日本的优秀科幻作品令我神魂颠倒。而NHK的纪录片令我震撼不已，尤其是动画片，您可能觉得这很幼稚，但是只有动画才能允许漫无边际的想象。日本的科幻《银英传》您看过了，还有《攻壳机动队》，《高达》系列（个人更迷恋最新的高达00），简井康宏的鬼才作品《盗梦侦探》《穿越时空的少女》，星新一的科幻短片小说，还有《日本沉没》I，II如果不能静下心来看是无法体会这份震撼的……我学了2年日语，被日本人，他们的作品，和他们制造的历史间接影响则将近20年（我的全部人生呵）。

　　以上，6个问题。可能比较啰嗦呵呵。

　　【刘慈欣】

　　【回复问题64】喜欢科幻就能承担世界？这我第一次听说，你也太高看科幻了。事实是，科幻迷承担自己的生活都有一定的障碍，如前所述，他们给同事和领导一种不成熟的感觉。喜欢主流文学也不一定随波逐流，事实上，现在避免随波逐流的有效方法之一，就是一头钻到后现代文学中去，当你能欣赏那些小说后，离社会的主流已经很远了。

　　【回复问题65】的人来说，应该使自己的世界观保持某种飘忽不定的状态，如果像哲学家和科学家那样固守于某个思想，小说就会越写越无趣的。毕竟，人类的迷茫是文学重要的表现内容，甚至是核心的内容，科幻也是如此。只有作者处于迷茫中，他才能表现这种迷茫。前一阵儿有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被问到像物理学的未来等宏大问题时，连着回答了五六个不知道，甚至人家问他为什么不知道时，他都回答不知道。在我看来这人真的很科幻，也很酷。

　　【回复问题66】前面已回答

　　【回复问题67】你上面说的除了《盗梦侦探》我都看过，日本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仅就科幻而言，他们的科幻更具自己文明的特色（注意我没说是民族特色）。

　　【raffaelloliu】

　　大刘您好我是RAFFAELLOLIU

　　【问题68】请问您对奇幻小说九州系列的商业运作模式有何看法？我们的科幻现在有没有必要和可能搞成类似他们的形式？

　　【问题69】目前有很多人豆瓣上认为您的科幻作品对人物刻画较少这一点是“主流文学界”对我们科幻文学的偏见的原因（甚至有人认为您这类的科幻小说根本不算文学）请问您怎么看您的作品中对人物，人性刻画的问题？

　　【问题70】大刘对好莱坞科幻改编的电影怎么看？？毕竟这是国内对科幻的思维定式的重要来源

　　【刘慈欣】

　　【回复问题68】与科幻世界相比，他们要时尚许多，但科幻与奇幻市场有不同的规律。

　　【回复问题69】我是因热爱科幻而不是文学走上这条路的，所以昼使自己的作品显现更多的科幻特点【回复问题70】是美科幻文学黄金时代的回光返照

　　【网友】

　　【问题71】刘老师，您觉得您的小说如果要拍成电影或者电视，除了资金上的困难外，在技术的和其他的方面主要有什么困难？

　　【刘慈欣】

　　【回复问题71】有一点我们应该搞清楚：中国科幻影视停步不前罪在何人？投资方？制片人？导演？政文部门？都不是，罪在我们这些写科幻的。引用一位制片人的话：“到现在，你们国内科幻连一部畅销书都写出不来，拍什么拍？”如果科幻能有一部像《亮剑》《狼图腾》那样市场影响的书，在影视界引起的关注将比别的畅销书高的多，制片商们会像狼一样涌上来的。所以，我们自己没用，别怪别人了，卧薪尝胆低头努力吧。

　　【北风扬雪】

　　【问题72】大刘的出版渠道似乎还不是很通畅，有的作品发行量明显少了（除了省会城市很难卖得到），这让我们读者们很苦恼。大刘有没有意愿和专门的出版社长期合作出版作品（譬如长江文艺）？这样比较利于包装嘛。

　　【问题73】大刘能否常来贴吧看看，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您看您一来我们贴吧的访问量就大增啦。

　　【刘慈欣】

　　【回复问题72】普通出版社做科幻目前都不行，不掌握销售渠道。真正会做畅销书的那些出版公司又看不上科幻【回复问题73】好的！

　　【主持人：云不会哭】北风都触动了……我今天就不提问了……大刘太辛苦了

　　【不如遗忘1210】

　　【问题74】大刘你好～？我看你的文字已经有10年，～您让我从一名文科生变为量子力学的爱好者。《球状闪电》上写弦在衡水捕捉到～？那是我的家乡～？？您为什么写在衡水呢，我想知道很久了～？？盼回～？？？谢谢

　　【刘慈欣】

　　【回复问题74】没什么特别原因，只国在那里离北京近呗：）

　　【Tormoo】

　　知道大刘已经答复了征集来的问题，因此顺道把我上次问的问题也一起发出吧，期待大刘的回复。

　　【问题75】我目前在以大刘小说的宇宙观为框架制作一款单机游戏，游戏中会出现大刘小说中的诸文明和诸人物，制作完成后将在网络上免费发放，属于非赢利性质。不知这样做会不会侵权，大刘是否介意？

　　【问题76】大刘是一位优秀的计算机工程师，但在您的作品中却鲜见有赛博朋克题材或是机器人题材的内容。在您1999年于SFW上发表《鲸歌》的个人介绍上，说道您当时接触计算机十年，却没发现人工智能，倒发现人工愚蠢。请问是不是因为对信息行为前景的不乐观才阻止了您对这些题材的涉足，亦或是个人兴趣趋使您更倾向于太空题材？

　　【问题77】在几年前某媒体对您的采访中，您说过这么一件事，即写科幻赚来的钱还不如您写一个程序赚到的钱多。当时您也流露出对中国科幻的悲观情绪。请问经过这几年的发展，作为科幻作家的您的待遇是否得到改善，写作科幻有没有提高您的生活水平？您对中国科幻还持悲观态度吗？

　　【问题78】作为国内科幻作家的翘楚，大刘近年来经常上主流媒体，对国内文化界的认识应该比我们科幻迷更透彻。请问大刘，以你接触的国内文化界的状况而言，近年来会不会有科幻文化作品的产生（比如电影、动漫、游戏）？

　　顺祝大刘身体健康生活幸福。

　　【刘慈欣】

　　【回复问题75】按照出版合同规定，这事应该与科幻世界联系，他们要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回复问题76】我是计算机工程师，但并不优秀。专业背景对我写科幻不重要，迄今为止我没有写过一篇本专业的科幻。这不是因为对信息化前景的不乐观，主要是由于目前在这个领域还没有令自己激动的想法。计算机、网络、数据库和程序代码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更多是一看就心烦的事。这也是不敢专业写作的原因，那样总有一天一看科幻也心烦。

　　【回复问题77】首先我对科幻前景的态度可能引起一些误解，我没说过“科幻已死”，只是说传统的科幻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科幻文学需要进行根本的变革来适应新的时代。只是在这种b革中，我们这些固守传统科幻理念的老科幻迷有些失落而已。我对中国科幻并不悲观，相反，我认为它处于历史上最好的发展阶段。

　　写作科幻肯定能够提高生活水平，特别写长篇。另外，本省作协也是比较重视科幻的，写一部长篇前可以和作协签约，另外得到一笔补助。但对于有工作的业余作者来说，写科幻会对你的职场前途带来一定的影响，因为科幻爱好者容易给人一种不成熟印象，在职场上这是很致命的，特别是在基层部门，可以容忍能力低，可以容忍犯错误，但不能容忍不成熟。所以，如果你想业余写科幻，最好保持地下状态，用笔名。特别是不要向同事们炫耀，记住：科幻迷在一般人眼里，特别是在那些掌握着你的前途的社会中坚力量眼里，不是什么光彩的角色。

　　【回复问题78】动漫游戏我不了解，但这几年对影视领域有过一些接触。现在有大量资金在流向科幻影视，但投资者们都很谨慎。近年中影集团可能在“纯正”科幻电影方面有大的动作。同时有一点我们应该搞清楚：中国科幻影视停步不前罪在何人？投资方？制片人？导演？政文部门？都不是，罪在我们这些写科幻的。引用一位制片人的话：“到现在，你们国内科幻连一部畅销书都写出不来，拍什么拍？”如果科幻能有一部像《亮剑》《狼图腾》那样市场影响的书，在影视界引起的关注将比别的畅销书高的多，制片商们会像狼一样涌上来的。所以，我们自己没用，别怪别人了，卧薪尝胆低头努力吧。

　　【220.201.21。*】

　　【问题79】虽然大刘对我的问题不理不睬，不过已经受益良多了。活者真好呵

　　【刘慈欣】

　　【回复问题79】之前我就对他们说过这种网上实时交流不效果理想，除了一个人顾不过那么多问题外回答时也不通过脑子

　　【主持人：云不会哭】大家请不要再提问了……大刘的ID不知为何被封禁了……贴吧里没有，应该是百度大神又出BUG了……所以大家先不要着急……

　　【主持人：阿派朗】大刘换了好几个ID都不能用，IP被盯住了。大刘让我代他转告一声抱歉。

　　还有一些问题，大刘汇总整理以后，会让吧主集中贴上来！

　　今天的聊天到此结束，非常感谢大刘，也感谢广大网友的热情关注！祝百度刘慈欣吧越来越火！！愿大刘的每一本书畅销常销！！

　　再次感谢刘慈欣吧的吧主，以及广大磁铁幻友！！！！

　　见面会，终于结束了，算然还留有一个遗憾的尾巴，但我想大家已经很满足了。毕竟这是大刘第一次来贴吧和网友们见面，现场之火爆多少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短短两个半小时就引来了500余条回复和15000+的点击量，再次证明了大刘的魅力无比强大，磁铁们的热情无比高涨。

　　在这里我们要感谢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大力支持，正是他们邀请大刘来到本吧进行交流。为了办好这次活动，从十月中旬开始，出版社的编辑同志就和刘慈欣吧进行了联系，并逐步敲定了活动的细节。可以说没有长江文艺出版社就没有这次见面活动，真是非常感谢。

　　此外还要感谢大刘，在百忙之中能够过来和大家如此近距离的进行交流，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还要感谢小吧主们，为了搞好这次活动，维护本帖的正常秩序做出了很多努力。

　　我们还要感谢广大磁铁，正是大家的热情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科幻的希望所在。

　　最后再次感谢所有参加今晚活动的朋友，祝大家晚安。

　　【百度刘慈欣吧】

　　2008年11月15日

第13集·《科幻拷问道德——〈北京青年报〉访谈》

　　【科幻拷问道德】

　　（原载2008年11月18日《北京青年报》）

　　好看的科幻小说应该是把最空灵最疯狂的想象写得像新闻报道一般真实。

　　——刘慈欣

　　■编者按

　　中国文学缺少什么？历史的回顾与想象，现实的批判与模仿，都能找到。但是，面向未来的视野，相当少见——这个任务，通常是由科幻小说来承担的。

　　今天，我们向您介绍一位当今中国科幻小说的领军人物。他构想的未来图景，不够光明，但很宏伟；他提出的道德拷问，不够美好，但很强烈。他的小说技巧不够完善，但他提供了好看的故事，崭新的人物——这些，是所谓“纯文学”和一般的通俗小说还没有做到的。

　　■采访手记

　　他说，“一定会吃人”

　　在“2007年成都科幻·奇幻大会”举办期间，一家杂志邀请一位科幻作家和一位教授进行对话，其间作家突然指着旁边的女记者问教授：“如果全人类只剩下我们三个，我们必须吃下她，人类才能继续生存，你吃不吃？”教授表示要三人团结奋斗，否则宁可人类灭绝也不吃。女记者表示愿意让别人吃自己，自己绝不吃人。作家则说：“我一定会吃。”

　　这位作家，就是如今被称为“中国科幻第一人”的刘慈欣。

　　这位山西娘子关发电厂的高级计算机工程师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科幻作品，曾连续8年获得科幻小说“银河奖”。他的作品气势恢宏、想象力深邃，且注重科学的内涵和美感，深受业界和科幻读者的推崇。一直致力于推进中国科幻文学的《科幻世界》杂志副主编姚海军甚至称，刘慈欣和西方优秀的科幻作家相比，毫不逊色。

　　从去年到今年，刘慈欣的“地球往事三部曲”之《三体》、《三体Ⅱ：黑暗森林》出版，更是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读者和评论者不吝赞美之词，文化公司希望将其改为漫画，影视公司开始寻求和作者的合作，甚至有不少人在其中寻求“科学”的价值——有研究生将小说中对宇宙文明图景的假想作为毕业论文加以阐述。在网络上，受小说启发而提出的理论雏形已达30多个。

　　但是，这样一位受到特别关注的科幻作家，想在书店里找到他的作品却不太容易，有关他的热烈讨论更多地见于网络论坛和个人空间。刘慈欣这个名字，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恐怕仍然是陌生的。

　　“陌生”的刘慈欣并非特例。在科幻已成为全球娱乐产品的今天，中国科幻创作却为主流所疏远，不少作家作品不为圈外人所知，其间的问题耐人寻味。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走过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现状如何，难以简单概括，或许今后我们再补上这一课。

　　刘慈欣，生于1963年，毕业于河北电力大学，山西娘子关发电厂高级计算机工程师，新生代科幻小说的代表作家，1999年至2006年连续8年获得科幻小说银河奖。主要作品：中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流浪地球》、《乡村教师》、《朝闻道》，长篇小说《超新星纪元》、《球状闪电》、《三体》、《三体II：黑暗森林》等。

　　■中国科幻的希望不在作者身上，而在市场经营者那里

　　记者：中国的科幻小说一直被认为缺乏宏大的格局和面向未来的想象力，您的小说《三体Ⅱ：黑暗森林》面世后，许多评论认为，我们终于不必为此在西方科幻面前自惭。对这样的评语您有什么感想？

　　刘慈欣：西方科幻已有一个多世纪不间断的发展历史，到今天，无论是其表现手法还是文学内涵都已达到一定的水准，而中国科幻，虽然起步并不晚（晚清时期中国已有科幻小说出现），但在百年间，由于各种原因经历了多次中断和低谷，每次复苏几乎都是重新开始，特别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更是如此。所以国内科幻文学总的来说还是幼稚和不成熟的，我自己的作品同样如此。你提到的那种说法，只能看作对我们这些科幻人的努力的一种鼓励和鞭策吧。

　　还有一点很重要：科幻文学是一种大众文学，评价一个国家的科幻文学，只从文学角度是不全面的，甚至是舍本求末，必须看市场的繁荣程度。几乎所有的世界科幻经典，当初甚至至今都是畅销书，可以说，市场的繁荣是一个国家科幻文学发达的主要标志。以波兰为例，出了大师级的作家莱姆，但作为整体的波兰科幻是很落后的。其实，中国与西方科幻的主要差距就在市场方面，而这方面的进步，比文学创作方面要难得多。

　　记者：您已经算是最畅销的科幻作家了，但是很多科幻圈以外的读者并不知道您的存在，很多读者也反映在书店很难买到您以及其他国内科幻作家的作品，对此您怎么看？

　　刘慈欣：科幻市场太小，读者的圈子也比较封闭。

　　记者：您认为影响中国科幻创作走向蓬勃发展的原因是什么？

　　刘慈欣：我认为是市场，中国科幻的希望并不在这些作者身上，而在市场的经营者那里，市场好了，高水平的作家和作品自然就出现了，市场是包括科幻在内的大众文学繁荣的唯一途径。

　　■科幻有时也会变成一件危险的东西，尤其是对作者

　　记者：在《三体》中，您向我们展示了一个黑暗冷酷的宇宙文明图景：在这片类似黑暗森林的宇宙空间中，不同星球的文明相互间无法了解，他人即地狱，首先暴露自己存在的文明必将首先被消灭。您对宇宙空间和人类未来的这种想象力从何而来？

　　刘慈欣：科幻小说家的想象与科学家和未来学家是不同的，两者都是将许多不同的未来排列出来，但科学家和未来学家最后选取的是他们认为最有可能成为现实的想象，而科幻作家选择的则是他们认为最具有文学美感的想象。科幻小说的预测能力其实被夸大了。但同时，科学家和未来学家们对未来的预测同样不准确：看看八十年代初被奉为未来学经典的《第三次浪潮》和《大趋势》，其中的预言，不管是宏观还是细节，没有几样成为现实。正是这种预测的不准确，使得未来学在近年来调整了研究方向，将重点转向对近期发展决策的分析，远于二十年的预测是不敢再多做了。

　　这是一个有趣的事实：科学家和未来学家们以科学为基础的严谨预测，与科幻作家们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其准确程度（或说误差程度）竟然差不多！事实证明两者都不准确，所以作为写科幻的，我们就干脆放开了胡思乱想好了。

　　记者：你的大部分作品都把人类的命运放到极端状况下去考量，比如世界大战、文明灭绝、末世来临等等，这逼迫人们跳出国家、种族、社会等小圈子，站到更为宏大的全人类、全宇宙的立场上来思考，这是您创作中如此迷恋“末世情结”的原因吗？

　　刘慈欣：把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放到极端状况下，是一种既有趣又有价值的思想实验，在文学方面，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科幻文学，这也是科幻小说（不只是我的）迷恋末世情结的原因。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已经历了几万年时间，这期间没有遇到过一次真正的灭顶之灾，这真的很幸运。但人类不能因此认为这种灾难永远不会到来，事实上，以地质纪年的时间尺度看，地球的生命大灭绝是周期性的，所以整个种族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对末日的描写，除了其文学观赏性外，也在某种程度上促使我们对超级灾难做好思想和理论上的准备。

　　记者：您曾经说过“道德的尽头就是科幻的开始”，我的理解是，当人类的极端境遇比如末日来临时，当人类面对的不是地球而是整个宇宙的生存问题时，传统的价值观、世界观、道德准则都会面临挑战，必须重新建立一种新的价值体系。您作品中的某些人物比如《三体Ⅱ：黑暗森林》中的中国军人章北海，就会体现出一种不为传统道德所认同的、非常冷酷强硬的理性。这是您想探讨的问题吗？

　　刘慈欣：其实，在整个文明史中，道德和价值体系也是在不断变化的。现代价值观的核心——珍惜个体生命和自由意志，其实是很晚才出现的。如果把新石器时代算做人类历史的开端的话，那这种道德和价值观存在的时间还不到人类历史的百分之一；如果把农业时代算做文明史的开端，那现代道德和价值体系的存在时间也不到文明史的十分之一。很难预测未来的道德和价值体系将如何变化，特别是在超级大灾难中将变成什么样子，在文学上描写它是科幻小说的使命之一，但愿由此能够促使人们更多地从科学和理性角度想想这个问题。

　　记者：您在作品中体现出这种理性的“科幻世界观”，引来不少争议，据说有台湾的网友就称您“既不慈也不欣”，您怎么看待这种指责呢？

　　刘慈欣：我感觉从科幻的角度来说，世界观没有什么正确与错误，任何一种世界观，都能够找到使它正确的科幻设定，反之亦然。当然，你可能觉得这思想很危险，说实话我也有这感觉，但科幻有时也会变成一件危险的东西，尤其是对作者。

　　在近来颇受好评的电影《蝙蝠侠：黑暗骑士》中，有一个场景与《三体》第二部很相似：两艘船上的人可以互相引爆对方所在的船，如果他们都不引爆，两艘船将同时爆炸。在导演的上帝之手安排下，两艘船上的人谁也没引爆对方，最后都安然无恙。这个结局只是一种怯懦的逃避，观众在影片中完成了舒服的道德自慰，导演则显得既慈又欣了。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虽然很出色地营造出这个道德死局，却没有胆量对自己提出的诘问做出任何有价值的回答。

　　■为什么科幻不能有一部分姓文，有一部分姓科，还有部分姓其他什么呢

　　记者：科幻创作界一直有“软”和“硬”之争，有人说“硬”科幻以过多科技理论穿插结构故事，影响了普通读者的阅读和理解，对此您怎么看？

　　刘慈欣：其实，小说中大段的知识背景叙述，作为作者比读者更讨厌，但为了把故事讲清楚也没有办法。其实仔细想想，经典的科幻小说中大都没有太复杂的知识背景，而是由作家从广为大众所知的基本知识结构中演绎出新奇绚丽的想象。

　　记者：不过一部科幻作品的成功除了给读者带来幻想的满足之外，科学上的严谨常常也成为一个考量标准，您的创作是基于科学基础上的幻想，还是先有幻想，再去寻找科学依据呢？

　　刘慈欣：从我自己而言，是基于科学基础上的幻想，这是一种比较传统的科幻理念。但现代科幻已经多样化，其幻想未必都是基于科学的基础上。作者们是从不同的路会聚到科幻这个广场上来的，有的路是科技，有的路是文学。

　　记者：您的《球状闪电》描写到，被球状闪电瞬间毁灭的人会以量子态“幽灵”的方式重现甚至干预现实，这使我既感到着迷又非常困惑，它的科学依据和文学幻想的成分各占多少？换句话说，作为科幻小说的读者，我既期望得到汪洋恣肆的想象力的满足，又希望得到科学知识的普及。

　　刘慈欣：科幻小说有很多种，曾经出现过一类科幻小说确实具有科普功能，它的特点是：幻想以现实技术为基础，并且从已有的技术基础上走得不远；技术描写十分准确和精确。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这种科幻形式在中国得到充分的发展。但时至今日，由于国内科幻创作理论上的矫枉过正，科普型科幻已经完全消失了。在现有的科幻小说中，即使是那些自称技术内核的科幻，科学技术在其中已经被文学的透镜严重地扭曲变形，已经不是原本意义上的科学和技术，而只是后者在文学中的映像而已。这种科幻小说的意义在于激发人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但已不具备科学普及功能。

　　具体到《球状闪电》中对量子现象的描述，与物理学意义上的量子力学是有一定距离的。对量子现象与意识的关系，小说中选择了最具玄妙色彩的哥本哈根解释，而不是国内物理学界倾向认为的观测干扰导致量子态坍缩（当然后者更符合我们的主流哲学意识）。至于小说中所表现的宏观量子现象，基本没有物理学依据，只是借助于量子力学的平台进行的想象而已。

　　记者：您怎么看中国缺乏科普作者及作品的现实？

　　刘慈欣：如前所述，现在，科普已经与科幻没有太大的关系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国内科幻作家大都来自科普领域，但九十年代以后的新生代科幻作家没有一个是来自科普的，现在，科幻界与科普界也没有任何联系和交流。

　　我很希望已经消失的科普型科幻能够恢复，这类型科幻的消失，主要是由于科幻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展开的科幻是姓科还是姓文的争论的结果，现在看来这是作茧自缚：为什么科幻不能有一部分姓文，有一部分姓科，还有部分姓其他什么呢？

　　记者：据说在《三体Ⅱ：黑暗森林》出版之后，引发了很多人尤其是科学界的一些年轻人关于新的宇宙文明图景的讨论，一部科学幻想作品能够对现实的科学研究产生启发式的影响，对于作者而言，还是挺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吧？

　　刘慈欣：我当然很高兴，特别是得知还有相关学者对此感兴趣。但还是要说：不要夸大科幻的作用，科幻小说就是科幻小说，一种现代的大众文学而已，它的思考方式与科学研究完全不同。历史证明，赋予科幻文学过多的意义，对它的发展有害无益。

　　科幻在科学领域最出风头的一件事发生在2005年的美国，当时美国国会召开了一次关于全球变暖问题的听证会，出席听证会的主要“权威”人物不是气象或环境科学家，而是科幻作家麦克尔·克莱顿（《侏罗纪公园》的作者，今年11月去世），这次听证会召开的原因是克莱顿的新作：科幻小说《紧急状态》。在小说中，全球变暖是子虚乌有的谎言，散布这个诺言是恐怖组织的一个阴谋。在三年后的今天，这件曾让科幻风光无限的事已沦为笑柄。克莱顿作品的一大特点就是罩着一层“专业”面纱，小说中的技术内容以很专业的语境叙述，且引用大量资料（很多并不存在），让人分不清真假。以《紧急状态》为例，除了在正文中出现大量的极其专业的“科学对话”外，作者还不惜以很大的篇幅加入大量注释，甚至在后面附上了好几页论文式的东西从更“专业”的角度解读小说的内容。但正如后来许多学者指出的那样，克莱顿对气象学、地球科学和环境科学的理解和描述错误百出，同时他只选用符合自己观点的资料，对其他全球变暖的大量证据一概忽略。这种做法在科学研究中是绝对不允许的，但在科幻小说中却能通行无阻。在科幻小说中以技术描写唬人能唬到这个程度，对作者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成功（当然也不排除是国会中占相当比例的，反对美国在全球环保中承担责任的政客借此炒作），但对我们而言，很有必要认清科幻与科学的区别。

　　■一流的科幻作家放到主流文学界里连三流都算不上，但反过来讲也基本成立

　　记者：您的作品在受到科幻迷追捧的同时，有关文学写作技巧的批评声也一直存在：比如认为您对人物的塑造不够具体和丰满，故事宏大但叙述的技巧和节奏存在问题等等，您怎么看待这些批评呢？

　　刘慈欣：在文学技巧方面，科幻与主流文学有重叠的部分，也有自己独特的表现方式。其中最重要的区别就是：科幻文学中，环境和种族整体可以作为一个文学形象来刻画。我写科幻是出于对科幻而不是对文学的热爱，所以有意识地在自己的小说中彰显科幻的特点。当然，这并不是说文学型的科幻不好，事实上，在国内文学上优秀的科幻小说比科幻优秀的科幻小说更少见。

　　在传统的文学技巧和表现能力方面，科幻作者确实比主流文学作者差，有一句在科幻圈里广为流传的话是：一流的科幻作家放到主流文学界里连三流都算不上。这不仅仅是在国内，西方文学界也持类似的看法。但我们并不需为此自卑，科幻作者的素质集中在科幻特有的表现力上，国内也有主流文学作家写过科幻，事实证明上面那句话反过来讲也基本成立。

　　记者：在您看来一个科幻作家最应该具备的技巧或说能力是什么？

　　刘慈欣：首先应该具备一个小说作者的写作能力，再就对现代科学有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

　　但这也就是说说而已，小说艺术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怎样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是很难说清的，这可能也是大学不设培养作家的专业的原因。而科幻小说本身的成功还与市场有很大的关系，所以事情就更加复杂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一部经典之作诞生了，并非因为作者仅仅具备上面所说的那些能力。在包括科幻在内的文学领域，有些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

　　记者：您是一位电厂的计算机工程师，是什么让您开始科幻小说的创作？又是什么让您在不影响正常工作的状况下保持创作的高产呢？而且据说您并不愿意同事知道自己科幻作家的身份，为什么？

　　刘慈欣：让我开始科幻创作的是对科幻的热爱。写作不可能不影响工作，只能努力把这种影响降到最小。至于高产，对于一个写科幻的人来说，十年才发表二百多万字，真的不算高产。

　　职场环境都是很实际的，特别是在基层，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是不受欢迎的，给人一种不成熟的感觉，这种印象对一个人的职业前途是很致命的。所以，对于有本职工作的科幻作者来说，在同事和领导面前过分彰显自己的科幻爱好是很不明智的。

　　工作是为生活，写科幻是爱好和寄托。

　　记者：过去中国写科幻的大多是职业作家，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兴起的新一代科幻作家包括您在内，大多是在业余时间创作，对此您怎么看？

　　刘慈欣：过去是有许多职业科幻作家，但他们的生活也是靠体制内的工资而不是靠版税或稿费。

　　在目前的市场情况下，靠写科幻生活是比较困难的，必须不停地写，而且没有保障，这显然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另外，业余做是对一件事保持热情的最好方式。

第14集·《中国科幻文学的“异类”——〈新京报〉访谈》

　　【中国科幻文学的“异类”】

　　（原载2008年12年12日《新京报》）

　　记者：晓晓

　　■人物名片

　　刘慈欣，1963年生，祖籍河南，山西阳泉长大，毕业于河北电力大学，现为山西娘子关电厂计算机工程师。大陆新生代科幻文学代表作家，中国科普作协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科幻作品，1999年至2006年连续八年获得中国科幻文学“银河奖”。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超新星纪元》、《球状闪电》、《三体》等，中短篇小说《流浪地球》、《乡村教师》、《朝闻道》等。

　　刘慈欣看上去仍然像80年代的大学生，戴副眼镜，文质彬彬，说话坦率直白。他一直在山西阳泉的一个发电厂里当工程师，用他自己的话说，“一生都在基层里生活”。就是这个貌不惊人，好像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的人，在短短十年不到的写作生涯里，已经成为国内最有名的科幻作家，连续八次摘走了代表中国科幻文学最高水平的“银河奖”。因为盼着读他的连载作品，无数科幻读者们每个月心急火燎地跑到报亭买《科幻世界》杂志。属于他的称谓中，除了科幻迷们亲切称呼的“大刘”之外，还有几乎成为他名字前缀的“中国科幻第一人”。

　　理想：工程师加科幻作家

　　刘慈欣出生在‘文革’期间的山西阳泉，小时候幸运的是，他在父亲的一个大箱子里翻到了很多书，更幸运的是，里面有儒勒？凡尔纳的《地心游记》———对科幻的热爱，就从翻开那本书的一刻开始。

　　真正让刘慈欣全身心都颤抖的书，是他80年代初读到的亚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和《与拉马相会》，“那两本书一下子就让我不可自拔了。”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有那么几年，刘慈欣和无数年轻人一起当上了“狂热的科幻迷”。他记得当时的科幻文学是被主流文学承认的，连《人民文学》杂志甚至都曾把最佳文学奖颁给科幻作品。而从50年代起步的中国科普式科幻作家，也在当时的出版界得心应手，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世界》，竟卖出了300万册，是现在任何一名科幻作家都没法想象的畅销程度，“那是目前哈利？波特的水平，这个辉煌后来再没出来过。”刘慈欣对此不无感慨。

　　刘慈欣的少年时代，科学家是孩子心目中最高尚的职业。可是当时只有4％的学生能考上大学，考研究生就更难了，“考不上研究生做什么科学家？”他修改了一下自己的理想：长大后，要做一名工程师，同时还能发表一些科幻作品。这些理想现在他都实现了。多年来，刘慈欣的正职工作都一直是山西娘子关电厂的工程师，副业才是写科幻。“我是很幸运的人，很少有人能把少年时的爱好在中年时完全实现。”他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像一些同学那样，做了官员、科学家或百万富翁，可能也写不出科幻了。

　　现实：科幻低潮期的坚持

　　80年代中期，科幻文学风头不再，市场急剧萎缩，作家和评论家们纷纷停笔，读者也不见了。此后整整十年，刘慈欣都没有找到可以发表科幻作品的地方。这段黯淡时期，刘慈欣一直没有放弃自己写科幻的梦想。他说现在想来，虽然不太考虑科幻发表，但一直在无意识地进行准备，除了大量阅读之外，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天马行空地思考，并写出了《超新星纪元》。

　　1999年，刘慈欣平生第一次投了一批稿子，全部获得发表：《鲸歌》、《微观尽头》、《宇宙坍缩》、《带上她的眼睛》……刘慈欣的名字一炮打响。随后，更多的作品像炸弹一样投在了中国科幻界，威力巨大。他不仅拥有了一大批拥戴自己，将自己亲切地称为“大刘”的粉丝，也获得了评论界一致的肯定。“刘慈欣的创作历程并不算很长，但他的爆发力一波比一波强悍。”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评价道。

　　异类疯狂的技术主义者

　　刘慈欣的科幻题材，背景上至白垩纪，下到未来千万年的星际，他似乎可以信手拿来宇宙中任何一个时空的背景做道具。但是另一方面，有很多人都认为，刘慈欣“总是在写同一个故事”。他的小说中，总是不断地出现世界末日这样的极端情况，而科技总是最后的救世主。

　　“我是疯狂的技术主义者。”他向记者澄清：“我不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走到科幻这个广场中的人，他们的来路是不同的，有的因为热爱科学，有的因为热爱文学，我属于前者。”

　　他的科幻理念也让他成为了科幻界的另类人物，引起了不少的争议和批评。国际科幻界很长时间里一直在走“科学反思”的道路，主流内容都是表现科学技术的负面影响。当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这个主流走的时候，刘慈欣却越发坚守自己的阵地，“我还处在科幻黄金时代中。”他有点无奈地说。他就像《流浪地球》中坚信地球要被太阳吞噬，坚持用发动机将地球推到其他星球得以拯救地球的精英科学家们一样，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反对，还是固执地坚信最终能拯救地球和人类文明的还是科技。

　　■对话

　　个人经历：“基层生活像风筝一样牵着我”

　　新京报：你觉得你工程师而非科学家的出身对于科幻写作来说是短处还是长处？是否有时感到知识有限而写不下去了？

　　刘慈欣：很多优秀的科幻作家都不是专业的，即使是专业的也不一定写自己的专业。我本身是学计算机编程的，但我就是写不了机器人，可能是因为天天打交道的原因，看着计算机就烦了。

　　对于科幻作者来说，知识有限还是其次，现在有了互联网，不知道的东西很容易查到，最痛苦的是灵感有限，想象枯竭的时候。

　　新京报：你的作品中有着黄土地的娃子、农民工、知青等形象，这是否和你亲身经历有关？

　　刘慈欣：我一直过着很基层的生活。我觉得我作品里的想象力，并不是如读者赞叹的有多么狂放，而是正好被他们欣赏，而不至于太空灵，太遥远。基层生活像风筝一样牵着我，让我在想象和现实之间做着平衡。

　　新京报：问一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你会成为专业作家吗？

　　刘慈欣：不可能，是市场状况决定的，专职的科幻作家没法生活，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如果我的书能卖过100万册，那我可能想成为专业的。不过我现在一年没创作了，工作上花了很多时间，这个的确也很矛盾。

　　新京报：有读者认为你作品写得最漂亮的还是在世纪之交的那几年的中短篇小说。你自己认为呢？最满意的是哪种题材、哪类作品？

　　刘慈欣：我最满意的是最近几篇长篇。以前写的中短篇几乎是长篇的梗概故事，简直是拿做大衣的料子做短裤。我以前对一些作品很满意，如《超新星纪元》，曾经感觉以后也再写不出这样的作品了，但现在看来也还是不满意。

　　文学理念：“科幻要在天上飞”

　　新京报：如果把你的作品拍成电影的话，可能会拍成剧情很弱的灾难片。你能很成功地想象、描写历史性的场面，甚至一个全新的世界，但就文学性而言，有人批评你的水平还是很勉强的。

　　刘慈欣：我承认我作品的文学性有欠缺，但也没有办法。我所有的文学手段都是为了我的科幻构思服务。我的写作过程是先有一个核心概念，然后再发展出故事。以《三体》为例，我最初的构思就是一个图像：三颗恒星组成了三体结构，后面的一切都是为了表现这个图像，这和其他文学的构思是完全不同的。主流文学是先有人物，然后通过人物的命运来表现社会命运。而我的核心就是这个图像，所以作品中表现出的简陋、粗糙之处可能也都是来自这儿。

　　科幻和主流文学有很大的差别，主流文学的细节没法太大，而科幻中的情节可以很宏大，线条很粗，甚至可以把种族、国家乃至世界作为一个细节来描写。

　　新京报：你似乎与国内不少科幻杂志的编辑存在不少分歧？

　　刘慈欣：他们更偏向于主流文学的看法，我们写作的难处他们也未必理解，他们有他们的尺度，很多编辑是学文学的，产生这种想法也很自然，有科学造诣的编辑我和他沟通就容易些，文学出身的编辑我们沟通就很难。

　　新京报：我记得你举过一个前苏联电影里的情节做例子：飞机没在天上飞，反而是和汽车一起在路面上开，遵守路面交通规则，你举这个荒谬场景是为了形容国内科幻界思维的局限，还是为了你作品中缺乏传统文学要素而辩护？

　　刘慈欣：飞机是要在天上飞的，但你限制它的确是不合适的。人物从细节中出，细节需要篇幅，篇幅有限的情况下你只能牺牲掉人物。对我个人来说，核心就是科幻故事，其他都是次要的。主流文学留给我们的是哈姆雷特各种经典人物，但科幻文学史留给我们的都是基地、沙丘等‘世界’。如果科幻文学真的戴着传统文学的枷锁，按着他们的路子走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繁荣，每种文学都必须有自己的特点，否则它自身的存在价值就很可疑了。

　　新京报：有人认为科幻文学首先是文学，然后才是科幻文学。你怎么看呢？

　　刘慈欣：我承认这句话是对的，但是我对文学的概念和他们不一样。文学有很多种，难道只有现实主义文学才是文学吗？他们口口声声说人物形象，那后现代文学里有文学形象吗？现在被都市读者津津乐道的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等人的作品，里面有形象吗？科幻是文学我完全承认，但对文学的理解太狭隘了，现代文学已经发展很多元化了。科幻可以完全不写人，它可以通过文学的形式描写一个完全无人的世界，甚至可以完全是机器的世界，主流文学做不到这点。

　　自我评价：“坚守传统科幻的阵地”

　　新京报：大部分的中国科幻作者目前还只能在科幻杂志上发表作品，你是少数能出书并获得盛名的作家。这让你感到幸运还是悲哀？你对自己的评价是什么？

　　刘慈欣：我是传统科幻的继承者，在守着传统科幻日益丧失的阵地。我最大的功劳是证明了技术硬科幻的作品是可以得到读者喜爱的，它对读者的吸引并不比软科幻、新类型的科幻作品差。

　　新京报：你似乎也一直在作品中捍卫中国特色的科普型科幻，尽管这种类型的科幻几乎被批判到消失殆尽了。你的作品中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概念定义、技术描写等。

　　刘慈欣：大量的技术描写，这也是我很讨厌的事情，以后会尽量减少。最好的科幻小说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世界上的科幻经典中纯粹的技术解释是很少的，它都是通过情节来表现科学幻想。但这个和科普无关，很多时候你不给出定义读者看不明白。

　　新京报：但这牵扯到科幻作者应该自问的本质问题，即你的读者群是谁？

　　刘慈欣：我的读者群取向很明确，就是高中生和大学低年级学生。但是我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读者学知识，科幻中的科学不是真正的科学，它是被扭曲的科学，是科学的映像。你要从这里面学科学可能会有偏差。

　　新京报：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本质问题，写科幻的目的是什么？

　　刘慈欣：科幻作家考虑是很现实的。举个例子，罗伯特？海因莱因是世界科幻大师，一个记者问他为什么写作，他回答说我换两个小钱喝啤酒，其实事情就这么简单。科幻作者觉得带着读者到想象中来转一圈了，这就行了，至于你进来转一圈能得到什么这就不是我关心的了。我相信其他大众作家也和我一样，大众文学是没有使命感的，我们为了写就是为了发表，为了赢得读者，就这么简单。

　　科幻的价值：“提供未来的思想实验场”

　　新京报：你不是一个“人本”的作家，你仍然坚称自己是疯狂的技术主义者，坚信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是这样吗？

　　刘慈欣：我现在不但还坚持原来的想法，而且更坚定了。科学是科幻之母，是科幻的土壤。在科幻黄金时代，科学的形象是正面的，到了科幻衰落的时候，科幻反而成了反科学的阵地，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我只能在自己的作品中努力表达不同的声音。

　　新京报：你说你的写作是不带使命感的，但现在看来，你似乎试图改变科幻界主流思想。比如，你似乎刻意地将很多场景设置在末日环境中，在这种极端的场景里面，最终拯救地球的总是科技。

　　刘慈欣：我的写作是没有使命感的，我要表现的理念都是自然而然表露的，并非要捍卫什么理念。我之所以要选择末日来写，就是因为它是最震撼的，最有可读性的，说白了就是最有市场的。

　　新京报：但是关于科技的负面作用，如对人性的异化、科技中的权力争夺等一些重大问题，也是很有内容的，你为什么不写？

　　刘慈欣：的确，科学有很多阴暗面，但是现在99％的科幻都在描写科学的阴暗，这正常吗？

　　新京报：你曾经和科技史学者江晓原有过一段精彩的对峙，在你的观点中，理性、技术甚至可以超越人性，设定未来的道德标准，你这么认为是否把人性和伦理简单化了？

　　刘慈欣：人性这个词一直在不断变化，江晓原认为人性中的自由意志是不变的，其实自由意志也是文艺复兴之后的事，之前反而是忠诚、勇敢等被人看重。道德也是一直在不断变化，最新的道德体系也是最近四五百年开始的，那我们怎么肯定这种道德体系将来就不会变化呢？科幻就是要描写这些变化的将来。如果仅仅用现在的思维模式来套住它的话，那科幻飞行的翅膀也没了。

　　但是对科幻作者来说，你可以推翻牛顿、爱因斯坦的理论体系，但是你想要推翻现在社会的道德体系的话，这是很危险的事。比如两性关系，科幻小说中可能描写三性、四性，这些都是很危险的，搞不好就踩到雷区了。但这也是科幻的魅力所在，它可以描写那些人类看似最坚固、实际上变化很快的东西。

　　新京报：虽然你在全球科幻界都是很反主流，很异类的作家，但另一方面，你却在中国如此成功，这是为什么呢？

　　刘慈欣：可能是这样的。技术的发展是任何一个国家无法选择的，你必须去发展。而作为科幻作家，他最重要的描写任务则是寻找人类生存的终极目的。科幻的作用就是它摆出各种各样的世界设定，把各种终极目的和可能发生的事情陈列出来，做一个思想实验。社会和道德在未来的演变，是包括大思想家也不会考虑到的，而科幻在这方面能做的有很多。

第15集·《中国科幻文学需要大师——〈山西晚报〉访谈》

　　【中国科幻文学需要大师】

　　（2009年1月3日《山西晚报》）

　　假如有个作家，每年都有新作品问世且会在读者中引起极大的反响，拿奖拿到手软，百度一搜就有几万个网页，有人客气地说，他是某种文学体裁的中国领军人物，而在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场合，更多的人直接就说他是“中国某某文学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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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这个作家该有多牛？答：也没有多牛。如果他正好是那个写科幻的刘慈欣的话。

　　刘慈欣，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居住于阳泉市。从1999年起，业余时间开始创作科幻文学，从那年起，连续8年获得中国科幻文学最高奖项———银河奖。2008年12月，《新京报》采访他的时候，说他是“中国科幻第一人”。他的科幻小说成功地将极端的空灵和厚重的现实结合起来，同时注重表现科学的内涵和美感，努力创造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样式，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超新星纪元》《球状闪电》《三体》《三体II：黑暗森林》等，中短篇《流浪地球》《乡村教师》《朝闻道》《全频带阻塞干扰》等。

　　中国最大的科盲群体在主流文学作家中

　　我必须用如此正统而刻板的方式介绍他。虽然刘慈欣在科幻文学读者圈内有着极高的声望，就如同金庸在武侠爱好者中的地位，但出了这个圈我问了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更不用说，知道他是我们山西的作家。幸好，刘慈欣还是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这说明，至少组织注意到他了。另据说，去年茅盾文学奖评选的时候，阳泉市作协还专门给他打电话，希望推荐他的作品，但刘慈欣拒绝了。

　　【刘慈欣说】是的，市作协确实给我打过电话。但我想，这一点希望也没有，还要送出几十本样书，没有必要嘛。后来，听说麦家的《暗算》获奖了，真是想不到。我一直以为茅盾文学奖是要那种主旋律的、现实主义的作品，但麦家的作品也有科学的元素。

　　不过，即使能知道麦家的作品会获奖，我也不会去报这个奖，因为主流文学就不承认科幻文学。当然，他们不是主动地不承认，他们根本不知道、不关注科幻文学。有人说过，中国最大的科盲群体，就在主流文学的作家圈。许多主流文学作家对科学抱着抵触的态度，他们认为科学是邪恶的。这十分可笑，他们一边享受着科学带来的便利，一边又说科学是邪恶的。他们还说，看不懂科幻小说。我非常奇怪，连普通中学生、大学生都能看得懂，他们怎么就看不懂了？

　　当然，写科幻的文学技巧确实比主流文学作家要差一点儿。科幻文学需要特殊的文学技巧。反过来说，主流文学作家也掌握不了这些特殊技巧。老舍就曾写过科幻文学，谁知道？

　　读者群年龄低未必是坏事

　　主流文学界忽略科幻文学，但事实上，在过去尤其是上世纪80年代初，科幻文学很是热过一阵。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累计发行超过300万册，童恩正的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曾在文学界最高权威刊物《人民文学》发表并被改编为电影。只是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股热潮以比来的时候还快的速度退去了，科幻文学成为小众的读物。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为低幼读物的一种。

　　【刘慈欣说】科幻文学的读者，大多在初中生到大学低年级。我们有种说法叫“公共汽车效应”，就是人员不断流动，“前门上，后门下”，看科幻的总是这个年龄段的人。他们成年以后，不用说看科幻，看什么都少。二来，接触的现实多了，就觉得这些东西意思不大了。因为读者年龄的不同，某种程度上造成中西科幻文学的面貌上的不同。我们的科幻文学，是作者带着你走到未来，但西方的科幻作品，是一下子把你扔到未来，然后通过细节交代背景。

　　但是，科幻文学读者群年龄偏低也并不一定是坏事。我们曾和国外的同行交流过。他们说，国外搞个科幻文学爱好者的聚会，来的人都在45岁以上。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虽然他们可以表现一些深刻、晦涩的主题，但同时失去了朝气，所以他们非常羡慕我们有年轻的读者。

　　世界科幻文学都在衰落

　　作为现在最受欢迎的中国科幻作家之一，面对科幻文学高潮不再的情况，在一次和网友的交流中，刘慈欣说：“在目前的市场情况下，靠写科幻生活必须不停地写，而且没有保障，这显然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又说：“写科幻挣钱，但要只为挣钱，肯定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他的《黑暗森林》是一部非常成功的长篇科幻小说，但他坦承，最终的销量可能比不上一些畅销书的十分之一。对比《侏罗纪公园》作者克莱顿光版税收入就有三四千万美元的“盛况”，令人不胜唏嘘。

　　【刘慈欣说】不惟在中国，事实上，世界科幻文学的高潮已经过去，现在处在一个衰落时期。这和整个人类社会发展有关系。

　　世界科幻文学的第一个黄金时代在上世纪20年代，那时也正是科学飞速发展的一个时期，理论物理有了大突破，相对论和量子理论都产生于那一时期，人类社会进入电气化时代，科学的力量刚进入生活，但人们还不能清晰地判断力量会有多大，所以对未来有瑰丽和神奇的想象。这就好比我们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第一个高峰是在民国初期，人们都有科学救国的希望。第二个高峰是在建国初期大建设时期，我们对科学强国也有很高的期望。上世纪80年代也是这样。只是，到了现在，科学已经很深地渗透到人们的生活当中———比如手机。上世纪80年代的科幻作品里都还想不到———科学丧失了它对人的神奇感和神圣感，甚至因为科学发展引起的一些负面影响，出现了反科学的思潮。国内科幻界也有这样一些反科学的作品，刻意强调科学负面的作用，把科学说成邪恶的。我非常反感这一点。发达国家反思科学，是因为有了更先进的思想。在我们国家，科学的启蒙都没有完成，你再去反思，是很愚昧的举动。科学对于我们，就像粮食一样，粮食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你能据此说粮食是邪恶的是阴暗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对科学保持足够的敬意。尽管对科幻文学如今的现状不太满意，刘慈欣对中国科幻文学的前景还是很乐观的，并且说：“热衷科幻的人越来越少错不在读者，而在作者和出版界。”同时认为，改变科幻不景气的局面，关键在市场。说到作者，尽管他被称为“中国科幻第一人”，但他还认为，中国科幻缺大师。【刘慈欣说】在科幻写作上，我是个古典主义者，所有的作品都是以技术为内核的，还算个传统的科幻作家，坚守在日益萎缩的科幻阵地上。现在国内写科幻的人也不少，但我感觉，现在我们国内科幻文学还缺一个大师，是那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一种文体的大师，比如郑渊洁，他就改变了中国童话。

　　给科幻作家刘慈欣的十个幼稚问题

　　1、宇宙中有外星人吗？

　　不知道。按照物理规律来说，地球不应该是宇宙的特例。但现在既没有证据说有，也没有证据说没有。

　　2、地球上有外星人或者UFO吗？

　　不知道。我们现在都无法确定外星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UFO，就是不明飞行物，只要你连续观察天空一周，会发现许多，但是不是由外星人控制，我倾向于不是。因为看到许多这样报道中的UFO，粗糙到非常可笑。

　　3、假如有外星人，他们对我们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宇宙中并不一定有统一的道德标准。而且，不论善恶，落后文明与先进文明的接触总会有灾难性的结果。再加上文明差异的问题，外星人和我们的差异，要比人和蚂蚁的差异大得多。我们人类并没有恶意地要去消灭蚂蚁，但修房子盖水坝的时候，考虑过蚂蚁吗？最后，从人类的安全考虑，还是把外星人想成恶意的比较好，不要贸然地暴露我们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美国科幻作家弗诺·文奇说，假如宇宙中有外星人的话，他们为什么都默不作声？他们一定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4、假如外星人来访，他们会不会认为蚂蚁、老鼠等是地球的主人，而不是人类？

　　那得看外星人以什么标准鉴定地球的“户主”了。如果是文明程度，当然是人类，但如果从居住时间来说，好多物种的历史要比人类长得多。

　　5、人类能不能造出超光速飞行器？

　　不能，连近光速都很难达到，狭义相对论就把它限死了———把公共汽车那样大的物体加速到光速，耗能整个地球都难以满足。

　　6、人类能造出时间飞行器吗？

　　理论上，飞向未来是可能的。但回到过去从逻辑上就不可能。假如说未来的科技水平能做到那一步，我们为什么没有见到从未来来的人呢？

　　7、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吗？

　　不会有。经过两次世界大战，人们已经理性多了。既然华约和北约的对立都没能使世界大战爆发，那么今后也不可能有。人类发展到今天，已经能协商解决问题了。事实上，几十年来，许多次经济危机要比二战前更严重。

　　8、人类会因为什么灭亡？

　　因为飞不出地球而灭亡。灾难总会来的，比如小行星撞击，比如全球性的气候灾难。如果我们飞不出去，就只能灭亡。现在关键的是，人类有种技术享乐主义，停止了对外太空探索的脚步，连最近的月球也只去过一次。

　　9、假如人类不灭亡，会进化成什么样子？

　　有两种可能。一是人机合一，就是和计算机合为一体，现在这种趋势已经出现；另一种是网络化虚拟化生存，那就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了。

　　10、假如人类灭亡了，再出现统治地球的物种会是怎么样的？老鼠？蟑螂？

　　不会是老鼠和蟑螂等，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没有进化出文明，那么以后也未必能。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个体比人类要小———人类就比恐龙小嘛，而且适应环境的能力应该非常强。很有可能机器会发展出一种文明，进化到可以复制，发展出机器文明。

第16集·《北京理工大学3月29日大刘见面会问答全纪录》

　　【北京理工大学3月29日大刘见面会问答全纪录】

　　整理：宇镭

　　虽然我看到了场上有很大的一台摄像机，不过还是想自己整理一份

　　名字代码：刘（刘慈欣）姚（姚海军）姬（小姬）冯（出版公司那位）张（漫画社那位主笔）

　　因为是通过一些简单笔录和短时回忆整理的，所以基本上长的地方只是大意，不是原话，一些记得模糊的地方用　表示。

　　问：请大刘谈一下自己对漫画改编这种形式的看法。

　　刘：漫画和小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对漫画我不懂，真的一点都不懂，因为我小时候看的是连环画……这部小说对我来说就像女儿一样，嫁出去也就不管了。但是我认为科幻以画面的形式呈现是非常重要的，这一点与主流文学性比有特别的意义，因为主流文学写的是我们日常知道的东西，读了文字在头脑中很容易还原，但是科幻小说写的是超越现实的东西，需要图画才容易让读者明白你要表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同时，这个时代是媒介迅速发展的时代，是一个读图的时代。

　　问：请问三体3何时能出来？还有，科幻世界现在涨价变成6元了，能否请姚总解释下？

　　刘：三体3其实还没怎么动笔……说起三体3，让我想起了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当时库布里克拖了很久，以至于发行商问他，你那个“2001”究竟是影片名字还是影片拍完的日期啊？

　　其实在这个图书商业化的时代，作为一个系列的图书，什么时候出要看前边的书卖的好不好，也就是说，想看三体3，你们应该多去买三体2。

　　姚：三体3目前的状态，基本是一个量子塌缩态，怎么观察都行，但是你们要相信，大刘是一个照顾读者的作家。

　　科幻世界的涨价，从另一个角度看是好事情，这就像股票一样，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一块钱对学生群体的冲击。一些成本毕竟涨上去了，我们要遵从市场规律，但是我们也会尽量为读者考虑，现在的科幻世界比起涨价前多了许多内容，我们尽量让涨的这一块钱物有所值。

　　冯总描述了一番他是如何和大刘联系上的故事，大致是说他在成都大会的会场外边等了大刘两个多小时，然后没找到房间，在一块空地上蹲着聊天聊了两个小时搞定了改编权。

　　问：在座的各位给这本漫画打一下分吧。

　　姚：我认为，从认真程度上可以打10分，总体评价可以打8分姬我昨晚刚刚把这本漫画，发现这本漫画师十分忠实原著的。当然，作为漫画，原作的很多细节被去掉了，很多东西没有表现出来，令我很遗憾，但是我也看到了很多他们自己创新地方，令我印象深刻，比如最后万年风雪号撞向太阳，米沙那条迎风飘荡的小辫子，总之加一些分扣一些分，我打8.5分．

　　张：作为主笔，我必须严肃地面对自己的不足，这本漫画我自己只能打6.5分，毕竟我们是一个年轻的团队，内部需要磨合，尤其是在其他成员大多喜欢日韩风的情况下，让他们理解大刘作品中的凝重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认为今后的创作我们的档次还可以提高，我们会善待大刘的女儿的……刘：我说过的，漫画我不懂，对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不敢多提意见，这部漫画总体来说印象还不错，看了之后觉得那些场景确实是我想表达的。对于打分的问题，我很反对，记得成都大会时，就有人让我给中外科幻作品打分，我说科幻不是体育，不能以分数衡量，这里也是一样。打分是典型的科学主义量化考核的毒害，对于不同的人来说，这本漫画有不同的意义，有的人不喜欢，说是垃圾零分我也没意见，有的人为这本漫画付出很多，这部本漫画就有极其特别的意义。对于我来说，这部漫画是改编我的作品，对我有特别的意义，必须打分的话，我打10分。

　　问：请问大刘如果你的其他作品也有可能被改为漫画或影视的话，您最希望哪一部呢？并且问一下那位主笔同学，你们创作这部漫画只用了三个月，是不是很仓促，漫画人平时的生活是怎样的，会不会很宅呢？

　　刘：如果可能的话，我的每一部作品都希望它能够变成漫画和影视，最希望的，可能是《诗云》吧（似乎记得是这样说的，不对的话希望有人纠正）张：你知道吗，画漫画的人其实不愿意宅的，但是工作的性质和时间的压力让我们不得不宅啊，三个月确实很短，所以说还有提升的空间。

　　问：三体2给了我巨大的震撼（以下忽略n字），我想问一下，刘老师是如何对笔下的艺术形象进行控制的？听说在一些大作家笔下，经常创作到中途，人物形象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和生活，超出了作家的控制，作家只能顺其自然发展，不知大刘是否进入过这种状态？

　　刘：我知道有实力的作家确实会进入这种状态的，可惜我自己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受，和许多人不同，我不是从文学的方向走近创作的，而是从科幻的方向走近创作的。（台下小规模哗然，大刘明显还在坚持科幻不是文学），科幻文学有自己的特点，大量的文字要花在背景介绍上，相比主流文学来说，人物的深度可能就达不到，我基本上受现实主义文学传统还是很深的，我所在的山西就是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大本营，但不得不说，我笔下的每一个人物还是受我严格控制的。

　　问：您科幻作品中宏观上的，身处一个巨大的时空背景中，对未来和彼岸的感受问题，漫画中万年风雪号是您想象中的样子吗？以及您回家希望以什么样的交通方式刘：（当时走神没记下来）

　　问：您说过科幻是一种生活方式，具体来说，科幻的生活方式和现实有什么不同呢？

　　刘：我生活的那个地方完全没有一点科幻的气氛，对我来说科幻和生活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生活方式，我也很喜光这样的生活方式，有一次现实中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突然和我谈起科幻来，我很不适应，而且非常不想和他谈。

　　同样的问题，在现实中和科幻中，会得到不同的结论，最典型的是道德，我作品中的道德问题很多人都和我争论过，但道德不是一个简单的判断，具体的道德问题在不懂的逻辑下结论不同，科幻小说会涉及到不同的世界，在每一个不同的世界设定中，道德都有不同的理解。

　　问：在座的很多同学不仅是来欣赏您的科幻的，很多也想步您后尘（笑声）……也就是想向您学习创作科幻，您能否从以下三方面给我们一些启发：创作所需的积淀，语言的风格，科幻与现实的切换。

　　刘：对于写作来说，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方法，所需要的积淀也不同，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对生活的激情和感觉，有了这一点才能写科幻。语言。对我来说，现实和生活的切换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不要怕双重人格，我双重人格，所以我快乐。

　　不过仍然奉劝想写科幻的同学，科幻写作作为一个秘而不宣的爱好就好了，尤其是工作之后，许多写科幻的人会被视为幼稚。领导可以容忍你犯错误，但不能容忍你幼稚。这不是我空想的，而是从很多写科幻的人现实生活的教训里得来的。

　　姬说到现实生活与科幻的切换问题，我想起一个大刘给我讲过的八卦，他单位的人没人知道他写科幻，有一次有个同事拿着他的作品跟他说，我发现有个写科幻的作家和你名字一样，也叫刘慈欣！

　　问：（此提问女生，坐中间后排，穿白色外衣，提题时间最长最深问的人也最多，中间还有一种很……难以形容的语气）我和身边的人们过去很喜欢看科幻作品，然而上大学以来，除了大刘的作品，已经很少有科幻能打动我的内心，给我特别的触动了，我很想问这些年中国科幻是怎么了。这本漫画希望科幻能够产业化，可是当年科幻中那些最初动我们的感觉是产业化的商品可以承载的吗？很多人在大谈中外科幻的差距和区别，可是这种差别需要有吗？科幻究竟是因为科学可以普世，还是能有更多民族化的东西？中国的特色在科幻中可以怎样表现？中国的科幻还有多少发展的未来呢？如果不是因为大刘，我不会来买这本漫画，中国本土漫画的未来又是怎样的前景？大刘刚才说科幻需要图画表现，可是漫画真的可以表现出科幻文字中那种不可言说的感悟和震撼吗？在漫画中我们会缺失什么？科幻和漫画真的能够结合吗？还有，我很惊奇地发现马伯庸马亲王来了，我很喜欢亲王您的作品，您是一位很有才气的作家，写的东西天马行空，不仅局限于科幻，不知您可否回答，您的才气怎样才能被用于科幻的表达和发展中去呢？

　　马伯庸：我觉得你给的这个使命实在过于沉重了……我写东西就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不管做什么东西，我业余去做，就会玩的很开心，要是当专业去做，就不行了，写科幻，最重要的是无拘无束，这才能最大程度发挥想象力，这是我的意见。

　　姚：我认为中国科幻是有未来的，重点不是要走什么路，而是要不要走。今天的会堂里我看到很多年轻作者的面孔，比如夏笳，陈湫帆，科幻不断有新的人走进来，这本身就预示着科幻的前途。

　　冯：我不知道科幻和漫画的结合应该是什么样子，有怎样的未来，我们都在探索之中。但总体说来，文字媒介的受众面毕竟很小，我有一个朋友在医院工作，把这本书给一个文化程度很低的同事看，书基本上看不懂，但是漫画看进去了，这说明至少在普及层面上，漫画远比文字靠谱。

　　夏笳：看到报告厅里坐着这么多人，我很兴奋，我本科时是北大科幻协会的，每次北大办活动我都是主持人，每次看到人坐的这么满，都觉得这就是中国科幻未来的希望（因为要拍夏笳后边一段记不起来了）

　　问：大刘的作品似乎没有太中国民族化的东西，而具有一种世界各国能能理解的价值，不知道您的作品是否有向国外译介过，姚：曾经和日本一家杂志交换翻译了三篇文章，分别是大刘、韩松和江波的，结果是，韩松获得的评价最高。

　　问：这是一部由小说改编的漫画，也就是说大刘在创作时并没有想过这部小说是否适合改编漫画的问题，不知将来有没有可能作家和漫画家合作，一起创作动漫科幻？

　　张：

　　问：请问大刘小说中《黑暗森林》章北海和《梦之海》严冬两个人的形象来源，以及你最欣赏什么电影。

　　刘：这两个人都不是正常人物，都不是从生活中来的。章北海这样的人在一些现实的领导者中有一些，但是他这种素质，一个人可以为了做一件事隐藏这么久，现实中至少我还没见过有。至于严冬，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他，他是没有个性的，只是一个工具，因为他喜欢冰雕，而外星人喜欢低温艺术，他们有共同语言，所以严冬可以作为眼睛观察讲述这个故事，仅此而已，这种人物在我的小说中有很多。

　　姬：说到人物我插一句，你们知道大刘小说里那个丁仪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我上次把大刘灌醉了才问出来的，原来是因为

　　问：分别问大刘和小姬一个问题，问大刘的还是道德与生存的问题，似乎在您的作品中，严酷的理性面前，利益要追求最大化，道德只是奢侈品？

　　问小姬，我很喜欢你在科幻世界上的专栏，对你们的松鼠会也很感兴趣，经常参加你们的活动，但我是人民大学的，这里基本没有理工科，科幻在这里是很尴尬的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应当怎样传播科学和科幻呢？

　　小姬：感谢你喜欢我写的文字！给科幻世界写的那个专栏，一方面是机缘巧合，一方面也是义不容辞，我的职业是记者，我又是科幻迷，这样我有机会深入了解很多心中久仰的科幻作家，书写自己心中的感受……科学松鼠会里很多人都喜欢科幻，包括大刘最近也加入了，倡导科普型科幻的回归。对于你的困惑，我正好可以回答，我的小姬看片会正有一个宏大的计划，要变成小姬看片会全国高校巡展会，在座各个高校科幻协会只要有意愿，都可以和我们合作把松鼠会迎进高校。

　　刘：道德是在不断变化的，主流文学受自身局限，只能讨论已有的道德，而科幻可以尝试未来的道德。我并不是道学家，无意在小说中树立什么道德规范，我写到道德只是为了做思想试验，看看在特殊的情景下道德会怎样改变。我相信一句话，道德始终在改变，唯有生存不变。

　　问：请问姚总一个问题，科幻世界也是做奇幻杂志的，不知您怎样看科幻和奇幻之间的发展关系。

　　姚：科幻和奇幻是两种类型，不能说有高下之分，我个人的感觉是更喜欢科幻，我觉得要是纯粹消遣娱乐的话，看奇幻更好，想看些有价值的思想，科幻更好。

　　问：想问下大刘是怎么给笔下的人物起名字的

　　刘：主要是真实，不能太小资，不能一看就是言情小说里人物的名字，其实我小说里的人名很随意，不要怕重名，《黑暗森林》里那个罗辑我一查就和两个名人重名的，分别是和。

　　百度刘慈欣吧一个白衣胖子上前为大刘献上一件吧衫，并问大刘除三体外还在构思什么作品，光顾看衣服了……

　　问：《全频带》里第一句就写献给伟大的俄罗斯文学，我想知道苏俄文学对大刘的影响有多深，以及，您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从事什么职业，您的烟斗是什么牌子的，您对中国科幻走游戏电影道路的前景怎么看的。

　　刘：苏俄文学细分起来可以分三个阶段，黄金时代，托尔斯泰那代人激情燃烧的时代，白银时代，苏联刚成立但还在内忧外患中，没时间管理文化的时代，那时候诞生了《我们》，第然后就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阶段。对我影响最大的，其实是黄金时代的作品。

　　我的孩子还小，我无权干涉从事什么职业，至于烟斗的颜色，你恐怕不知道吧，抽烟斗的人不只有一个烟斗的，烟斗抽一次就湿了，要晒一个星期，所以我有七个烟斗，牌子就算说出来大家也不知道，所以不说了科幻和动漫这些领域，往往是诞生了一个大师，就能拉动其整个行业，好像宫崎骏。目前两个方面都还没什么大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主持人宣布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拿到话筒，说首先我要送大刘一件礼物，然后正步上前，递上一个盒子，大刘诧异地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一枚红一师的勋章。

　　问话人拿起一个本子，高声朗诵起来：“这也是一只来自庄稼汉的军队，二十年前，他们曾经……”这是《全频带》的末尾，美军的台词，问话人改变了内容，全部转换成了中国解放军的光荣历史，全场鼓掌。

　　“很多年前，我看了您的小说，深深为这支军队所感染，于是后来，我加入了这支队伍。”

　　他严肃地行了一个军礼，全场鼓掌。

　　“后来在您的小说中，我始终能看到这支军队，最近的一篇里，我看到了中国太空军，我想知道，您对于这支军队有着怎样的感情，您如何看待它的未来，将来会如何继续表现它。”

　　刘：谢谢。

　　我的父亲也是这支军队的一员，我对这支军队有很深的感情，我觉得，这支军队有日军的顽强，却没有他们的死板，有美军的人道关怀，却没有他们的软弱，有德军的严谨，却不像他们那样盲从，我们的军队是一支同时具备刚性和韧性的军队。

　　对于一支军队的文学描写，在当这支军队处于特殊的局势时，有最高的价值，我看过东德时期的小说，在冷战的高压下充满了隐喻，很有深度。

　　我自己对于军队最多的了解，却并非来自于自己的父亲，而是我工作的地方，在那里除了工作的机关以外，全是军队。

　　我写过很多战争，其实我并不了解战争，作为科幻作家写太多战争也许也不好，可能过于沉重，压抑了科幻的轻灵，但是仍然写了，因为我对这些人充满感情，我觉得这支军队前途光明。

　　见面会结束，冯总补上一句：下一部改编的作品，是《三体》

第17集·《如果·刘慈欣》

　　【如果·刘慈欣】

　　作者：小姬

　　“你把宇宙的终极奥秘告诉我，然后毁灭我。”——《朝闻道》

　　就在这个平静的山谷，这个已经存在三十多年的企业，一切喧嚣都归于平静。这里被炸掉的建筑很平静，这里碎掉的灯光很平静，这里即将离开的人们很平静。他们不会在下班时遥望星空。也不读科幻。

　　但是有一个人，却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遥远的宇宙。

　　他说：“我想知道，有没有一个我们这个世界之外的地方，我想去那个地方。”

　　【一样的话】

　　上高中的时候，政治老师正在讲解社会主义社会的优越性，我躲在粗糙的暗红色课桌位兜里，沿着长长的煤渣铺成的隧道，掉进了刘慈欣铸造的“地火”世界，完全忘记了外面世界的存在，周身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和矿工气管里发出的尖啸的呼吸声。

　　那时的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可以跟他促膝长谈。

　　2007年春节，我以采访为借口，通过韩松要到了他的电话，踌躇很久，手心也捏出了汗，终于有勇气打了过去。

　　对面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声音，普通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是这个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通过遥远的蔓延的电话线，对我这个陌生人讲了许许多多的话。在漫长的星夜，那些话，那些在他手中升腾起的那些宇宙，像一个个气泡一样，始终漂浮在这个世界之中。

　　他对我说，不如去参加夏天的成都科幻大会。

　　于是我去了。在人海中我望见一个人站在了舞台上，我看到上千只挥舞的手臂，听到他们热情的声音撞击着我的胸腔，那个人，仿佛是被那些热浪般的呼声推到台上。而他只是害羞地笑笑。我端着相机坐在台阶上，忘记了拍照。

　　盛夏光年，倏忽。当他回到山西的山谷里，成都令人兴奋的热情和喧闹仿佛是昨日的一个梦。

　　“我知道，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在日志中写道。

　　“但一个科幻迷女孩儿说的一句话刻在我心中：希望你们能拉着我们的手在太空中飞行，在时间中看未来和过去，带着我们仰望星空，带我们聆听宇宙中最深邃的思想。”

　　“这也是三十年前我想对科幻作家们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但我没有机会说，现在他们有的不在了，有的干了别的。”

　　那个女孩，就是我。

　　大刘说过，好的科幻，就是能让你在下班的途中，仰望星空。而当我十几岁的时候，能让我从成堆的课本和习题中抬起头来，对那片遥远的未知的宇宙投去好奇目光的人，正是他。

　　他本人，却是生活在两个不相交的平行宇宙里面。连接这两个宇宙的唯一节点，就是他自己。一个是《流浪地球》，是《诗云》的世界，一个是塞满煤矿的黄土地，是捆绑一切的麻木眼神。

　　当他从繁荣的忙碌的计算机工作，和复杂的大单位人际关系中抬起头来，从阳泉这个煤炭之城的一个普通窗户向外望去，他看到的，绝不仅仅是那一小片天空——他看到的，是我们从未到过的世界。

　　刘慈欣说，年幼的他躲在书架的角落里偷看父亲的书的时候，那些中国的老书和苏联的故事把他紧紧地按在了现实的地上。我想像一个渴望离开的孩子，不论看了多少超越年龄的书，终究感到眼前这个世界的促狭。

　　于是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一种文学，“能够对我展现宇宙的广阔和深邃，能够让我感受到无数个世界中的无数可能性带来的震颤，在当时现实主义的黄土地上，那种文学与我所知道的文学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我根本不相信她的存在。”

　　但是，他遇到了《2001，太空奥德赛》。

　　而我们，遇到了他。

　　【改变一生】

　　大刘说：“一九八零年的一个冬夜，一位生活在斯里兰卡的英国人改变了我的一生，他就是西方科幻三巨头之一的阿瑟·克拉克，我看到的书是《2001，太空奥德赛》。”

　　“当我翻开那本书时，却发现那梦想中的东西已被人创造出来。”他说。

　　他曾不止一次对各个媒体重复：“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对阿瑟·克拉克的拙劣模仿。”

　　大刘在这本书里看到一种被他称作“宏细节”的东西。他认为，在《2001》不长的篇幅内，描述了人类从诞生到与宇宙融为一体完成超级进化的全过程。“从百万年前原始人类自我意识的觉醒，到人类文明对近地空间和月球的探索，直到在土星探险的终点跨超时空之门进入宇宙深处，使文明完成从个体到整体的升华。”

　　就是这样的一本书，让他的一生改变。

　　又是他的哪一篇文章让你改变了一生？是《地火》还是《乡村教师》？是《鲸歌》还是《诗云》？是《中国太阳》还是《带上她的眼睛》？是《光荣与梦想》还是《天使时代》？是《三体》还是《球状闪电》？

　　于我，已经说不清了。那些读书时的震颤和记忆充分混杂在一起，深入骨髓，嵌入基因，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丁仪教授曾对妻子女儿说：“我心里位置大部分都被物理学占据了，只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小角落给你们。对此我心里很痛苦，但也实在是没办法。”

　　恰是这句来自《朝闻道》的话，定格了我对科学家的概念，对追寻真理的概念。在荒漠上建起的真理祭坛，在人们心目中建立起的科学殿堂，宇宙用黑洞般强有力的未知吸引这些微小的思考者奋不顾身扑向自我毁灭的漩涡。

　　“当宇宙的和谐之美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你面前时。生命只是一个很小的代价。”大刘在文中说。

　　许多人在评价大刘时都使用了“技术主义者”这个词。

　　在大刘眼里，技术是至高无上的，美好的，是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克拉克用技术为我们展开了百亿光年尺度上的壮丽史诗，而他恰恰承袭了克拉克给我们的这样的感受。

　　姚海军曾说过：“刘慈欣用旺盛的精力建成了一个光年尺度上的展览馆，里面藏满了宇宙文明史中科学与技术创造出来的超越常人想象的神迹。”

　　“进入刘慈欣的世界，你立刻会感受到如粒子风暴般扑面而来的澎湃的激情——对科学，对技术的激情。正是这种激情，使他的世界灿烂如银河之心。”

　　在姚夫子眼中，大刘所阅读的美国科幻小说“黄金时代”和“前苏联”的科幻小说，赋予了他属于上个世纪的，属于大工业时代的对技术的崇拜。

　　与许多科幻作家不同，大刘常常执着地要给与他笔下的世界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这个世界多么像一个神迹。

　　韩松曾经写过：“我自己的科幻小说，在科学上虽然技术漏洞百出，但心中，仍然是很喜欢科学的，觉得那是一种很神圣和很精致，很严格和很大气的东西，刘慈欣的小说满足了我的这样一种欲望。因此，有时，觉得他像牛顿，但不知为什么，不是很像爱因斯坦。”

　　我觉得这句“像牛顿不像爱因斯坦”是神来之笔，道出了大刘不可捉摸的气质。

　　而他，也像牛顿一样改变着我们心中的世界，那个世界之外的世界。

　　【英雄主义】

　　韩松说：“他有一种执犟的、属于上上个世纪的英雄气质。”

　　我一直深深以为是。那种属于艾萨克·牛顿的气质，那种跨上战马、挥舞长矛的气质，那种跨越千年的气质。

　　在谈到大刘作品时，姚海军和吴岩都不约而同使用了一个词：新古典主义。

　　夫子认为，在叙事特征上，刘慈欣承袭了古典主义科幻小说中节奏紧张，情节生动的特征；在人物方面，继承了古典科幻小说中的人物塑造规律，即无论是技术专家还是普通人，他们一定要在社会的变革中被推向改变世界的精英舞台；在思想性方面，将工业化过程和科学技术，塑造成某种强大的力量，人类应当为科学技术而献身，则更是刘慈欣科幻小说的清晰主线；在情感线索方面，刘慈欣与其他新生代作家的主要区别是，他从未将男女关系置于情感的中心位置（虽然他的男女情感写的细腻而成熟）。在他的作品中，科学的诗意永远是一种基本情调。

　　与此同时，大刘又对古典给予了两种变化，被吴岩称作“密集叙事”和“时间跳跃”。

　　所谓“密集叙事”，指的是无限加快叙事的步伐，使读者的思维无法赶超作者的思维。而典型的刘慈欣式的“时间跳跃”，就是在叙事过程中留下大量的时间空缺。小说在强烈的情感叙事中突然中断，故事直接进入遥远的未来。

　　吴岩道：“在《地球大炮》、《诗云》和《微纪元》中，这种‘跳跃’少则几十年，多则千万载！强烈的时间迁移不但给作者一个脱离文本时间顺序，并能将未来发展呈现到读者面前的机会，更会产生一种独特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历史感。”

　　吴岩认为，大刘回归到了西方科幻的本质属性上面。

　　“他把科幻最迷人的侧面：科学的美感、科学过程的那种惊心动魄、科学带去的美好或惊惧的未来通过逼真的、视觉化的细节展现出来。这就是古典主义科幻的魅力。”吴岩说。

　　我曾想象大刘在生活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想到他给了我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在厂里是一个普通的员工，做着一切普通员工做的事。”

　　他常常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衫，与人交谈时有着普通的姿态，一眼看去，是一个典型的电力工程师。

　　在07年科幻大会之后，我们一同去爬峨眉山。山上我被雾气缭绕的峨眉弄得脚踩云端，大刘却一直滔滔不绝，电影到小说，仿佛要把自己倒出来。

　　姚海军说：“大刘是一个很能聊的人。一般的时候他话不多，熟了之后会很愿意说话。这一点跟何夕很像。”

　　如此旺盛的思想力，被囚禁在一座座遥远的大山之间，也许，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大刘曾对我叹息：“我写科幻十年多，对科幻圈却不是太熟悉。”

　　在大刘的厂里，写科幻是不被允许的，这被当做一种“可以赚钱的副业”。而他的朋友、妻子和女儿都是不看科幻的。

　　曾经有一次，有个同事对他说：“我在网上看到有一个写科幻的人很名气很大，他的名字竟然跟你一模一样！”

　　我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这一鸿沟仿佛比他笔下跨越千万光年的流浪还要寂寞。

　　【流浪地球】

　　而现在，他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前些日子的一通电话。他在我从未去过却已经消失的厂里坐着，一切寂静。铃声大作时，我仿佛都听到了回音。他说现在外面一片漆黑。原来灯火辉煌的场景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破碎的窗户外面，墨汁般的浓厚的黑夜。原来的一切好像一个梦。

　　他说现在人们都走了，他是留守的人员之一。不久，他也要走了，去遥远的他乡寻找新的生计。

　　时至十时，整座厂还剩下他的房间灯光是亮的。有很多蚊子越过破碎的玻璃飞进他的房间。再过不久，这个号码就是空号了，他说。

　　我仿佛看到全人类都撤离的星球，那些逃命的飞船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守着一盏孤独的灯光。而这已然死寂的电厂中唯一一盏灯光，竟不知何时会熄灭。

　　我不禁感到绝望。偌大的国家，竟然让自己最优秀的科幻作家没有栖身之处。

　　在《流浪地球》中，人类不得不驾驶者自己的星球，以缓慢且绝望的速度离开太阳系，到宇宙中寻找新的家园。

　　大刘说，杨平在2000年的笔会上曾对他说，从他的小说中感觉到强烈的“回乡情结”。

　　“当时我不以为然，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束缚，没有什么羁绊住我。回乡情结是最不可能在我的小说中出现的东西。”他说。

　　可是现在，大刘对杨平钦佩至极。

　　“光阴飞逝，现在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在这里渡过了毕业之后的青春时光，写出了自己迄今为止的所有科幻小说，但要走了竟没什么留恋，在精神上这里不是家园，我不知道哪里是家园。现在看着窗外的群山，不由又想起了杨兄那句话。其实，自己的科幻之路也就是一条寻找家园的路，回乡情结之所以隐藏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深处，是因为我不知道家园在哪里，所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找。在《流浪地球》中所能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行者带着孤独和惶恐启程的情景。”他在博客中写道。

　　在写那篇博文之前，他曾感慨万千地对我说，到现在，他看到和听到了太多对自己小说的评论，有的下笔千言不知所云，但没有想的是，有的只一句话却让他看到了自己都没看到的真相。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这一句。

　　第二天，我在北京的人艺剧院看濮存昕演的《李白》。李白被罢黜，当取蜀道赴夜郎。当那个落寞的诗人转身奔赴他乡，我忽然觉得时空交叠，把这个背影和刘慈欣重叠在了一起。

　　以至于我无法动笔。

　　落寞之时，恰是李白创作的最高峰，单是那一曲《蜀道难》就成为千古绝唱，而当他欣闻赦免，那一首朝发夕至时空跳跃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又是何等壮哉！

　　大刘，你说你一直想要去世界之外的世界，去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我愿你，抵达最遥远的彼端。

　　【镜面世界】

　　在杭州的一家很清爽的青年旅馆，大刘站在门廊独自抽烟。雨水打湿了绿色的空气，他却被烟气缭绕。周围喧闹的人群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真的站在这里吗？杭州的西湖像镜子，被雨水扰乱，让幻影和真实一同卷入时间的漩涡。

　　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以至于我希望姚海军帮助我描述他的性格的时候，这位常常一阵见血的夫子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千头万绪，太复杂。”夫子说。

　　大刘喜欢在光年尺度构建他的故事，但其中所牵涉的人物往往渺小，或者是干涸土地上的水娃，或者是在垃圾堆上找吃的的辛妮。这些人物都在他的故事里接受命运的拨弄，却像一颗遥远的超新星一样，绽放出自己的力量。微弱，却有力。

　　看美国和苏联作品长大的刘慈欣，总是被许为“很中国”的科幻作家，不管是乡村教师还是叶文洁，人们看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中国人。对于这一点，大刘借用了潘大角的一句话，这句话洋溢着布拉德博里的诗意：“火星上没有琉璃瓦。”

　　大刘说，我们看到一个科幻小说创作的奇特事实：具有中国特色并不难，相反地，写出一篇抛弃了作者的本土色彩，以超然视角俯瞰人类文明的作品倒是不容易，《2001：太空漫游》和《基地》都是这样的经典。

　　他说，在国内科幻小说中还有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远未来场景中消解了国籍和民族的人物看起来很现实很中国，而在以百分之百的中国古代史为背景的作品中，人物却显得很超脱很空灵，充满未来的大同感。

　　从1998年开始，大刘写了那么多字，大多数字都像打字机一样敲进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骨骼里。

　　可是他说他并不喜欢文学。

　　他认为文学是自恋的，是内向的，是忽略这个宇宙的。而他要关注这个宇宙，让时间和空间成为他故事的主角，让人性在极端环境下或升华，或毁灭。

　　大刘是热爱技术的，这一点谁都不会怀疑，但是韩松却在其中看到宗教的意味。

　　韩松认为：“刘慈欣的作品中，渗透了一股对宇宙的敬畏。他写一些技术味道很浓的科幻，但是，后面的东西，骨子里的东西，其实是形而上的。”

　　“在《朝闻道》中，这种情感表露得最无遗的了。也就是有一种哲学上的意味，宗教上的意味。”

　　“刘慈欣总是在悲天悯人，而且是一种大悲大悯，像佛陀。”他说。

　　大刘正是用技术创造极端环境，在思想实验中悲天悯人，当命运的齿轮开始咬合，他总是像克拉克笔下的星孩一样，站在宇宙深处，注视。

　　在大刘的想象世界里，他笔端轻摇而纵横十亿年时间和百亿光年的空间，让世界和历史变成了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漫无边际，汪洋咨肆，像庄子。”韩松评价道。

　　而大刘最善于用贴近生活的比喻阐释他脑中汪洋恣肆的想象。那无穷无尽的量子诗云，那些升腾而起的巨大冰块，那滴穿透成百上千人类舰船的“水滴”，那颗无限延展的质子。

　　在大刘眼中，这些恢弘的场景不过是冰箱里的瓶瓶罐罐，厨房里的柴米油盐。用一双明亮的洞悉的眼睛看这个世界，不过是他的习惯而已。

　　大刘说，曾经有一个物理学家跟他讨论对物质的研究，问他你说为什么现在物理对于小尺度的研究一直停滞不前。大刘取下烟斗，说，只有一种可能：“质子是活的。”没想到这位理论研究者眼中放出光芒：“对啊！只能是有生命的。”

　　“虽然这个想法听上去很荒谬，但是你很难证伪。”大刘狡黠一笑。

　　前些日子我说我要去上海看日食，他说他记得87年那次日食。“你要站在空阔的山岗上，不要看太阳，你要去看太阳投下的影子。远远地，那片黑影慢慢移动，何其壮观！”他说。

　　我不禁要想，大刘的内心世界始终若此。大气，空阔。你可以深呼吸。

　　我知道那片山谷就要成为历史。这对于你来说，是否也只是一瞬。它曾经转载你所有的梦想，但是现在，你就要启程，搭乘你的星球去往新的疆域。

　　你说过：“我想我是不会松手的。我自己就是科幻迷中的一员，我们只能手拉手走在我们的世界中。”

　　那你就不要放手。

第18集·《〈人民日报·海外版〉关于科幻的采访》

　　【人民日报海外版关于科幻的采访】

　　1、您认为《科幻世界》公开信事件对整个中国科幻文学界将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个事件的最大意义，是显示了科幻蕴藏在社会中的巨大力量。科幻文学在国内的道路一直坎坷不平，但在前几次危机中，这种力量还不存在，比如八十年代，那时的科幻读者虽然遍布社会各阶层，但没有形成一个自觉的群体，也就是科幻迷或读者群体，所以在那一次危机中，科幻得不到来自社会的有力支持。与其它文学体裁的读者群相比，科幻读者群体显示了更强烈的对这种文学的认同感和热情，他们在思维方式和价值观上也有很多的共同特点，并有很强的凝聚力。可以说，科幻迷群体是科幻文学最宝贵的、也是最值得珍视的财富，是科幻存在的基础和力量的源泉。也正是因为这个群体和这种力量的存在，在事件的一开始我就认为科幻世界能够克服这次困难，或至少能绕过它。

　　我所希望的是：在这次事件尘埃落定之后，热爱科幻的人们能把注意力集中科幻文学所面临的更大的、也更本质的威胁上来。

　　2、您认为我国的科幻文学目前存在哪些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前面说过，科幻读者群体是国内科幻文学最值得珍视的东西，是科幻存在的基础。那么，是什么把这么多的读者凝聚在一起？是什么使他们对科幻文学有如此强烈的认同感和热情？是科幻文学的内核，或者说是科幻的灵魂。

　　科幻的灵魂是什么？这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但所有读科幻的人都强烈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阴雨天仍感觉到太阳的存在一样。科幻文学所表现出来的某些思维方式或情结，如对宇宙的敬畏和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人类终极目的的追问，对基于理性的自然之美的追求，都是其它类型幻想文学所不具备的，这也是科幻的灵魂之所在。

　　现在，科幻文学有一种无意识或有意识的“去灵魂化”，这就是我前面所说的科幻所面临的更大威胁，这个威胁远比一个外行领导可怕，它在从根本上动摇科幻存在的基础。当然，仅仅坚守科幻的灵魂并不能使科幻繁荣，这还需要市场的培育和其它方面的努力，但只要科幻的灵魂还在，科幻迷就在，科幻就在，科幻文学也许会惨淡经营，却能保证她存在下去，总有一天能够再创辉煌；但如果丢失了这种灵魂，也许能迎来昙花一现的繁荣，但科幻终将失去读者对她的认同感，她的命运难是以预料的。当我们把目光从星空收回，投向怨男信女们可怜巴巴的小心灵时，科幻离死就不远了。

　　我是科幻迷群体中的一员，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像我一样从科幻世界的创刊号一直看到今天。这次事件发生后，读者心中充满了担忧和焦虑，其实，这种忧虑我也有，而且已经持续了十多年，不知从什么时间起，这种忧虑就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有时到了让人心力交瘁的地步。但我担忧的不是这类现实事件，我清楚只要科幻迷的世界在，科幻就在，这类困难就能够克服。我担忧的是科幻失去灵魂。

　　科幻不会猝死，但她的血会慢慢流光，那一天到来时，她的病榻前将空无一人。

　　套用一句网上的口号：想拿走什么尽管拿，但不要拿走科幻的灵魂，把科幻留给科幻！这话也不是对领导说的，也不是对读者说的，当最宝贵的东西失去后，他们再也帮不了我们。

　　3、您认为科幻文学在中国是否是一种小众文化？其原因是什么？

　　我认为目前科幻文学不是小众文学。加入作协以后认识了两位诗人，他们自费出版诗集，只印一千本左右，主要是送人，同一本诗集送了我两本，这才是小众文学。现在看科幻的人还是不少的，遍布于中学和大学之中。说是小众只是与那些排名前列的畅销书相比，或者套用科幻评论家冈恩的话比较准确：科幻是少数人的大众文学。如果把科幻影视也考虑进去，那它绝对是大众文学了。

　　4、您认为科幻文学应该被推广为一种大众文化吗？

　　应该，科幻从来就不是精英文学，历史上对它精英化的努力也均以失败告终。科幻应该展现大众对未来和未知世界的梦想，它是人类好奇心和进取心的展示，而不是精英文学的晦涩和清高，精英化会害了科幻的。

　　5、您认为我国的科幻文学有着怎样的特点？近年来是否又有所变化？

　　中国科幻文学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特点，从晚清和民国的忧国忧民，到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科普意识，现在国内科幻呈现出一种多元化的特点，各种风格的作品都在涌现，并没有哪一种风格或理念占绝对优势。

　　6、您认为我国科幻文学下一步的发展方向在哪里？与影视、动漫结合是否是可行之道？

　　感觉国内的科幻文学的发展仍将是多元化的，各种风格的作品并存，并与其它类型的幻想文学有融合的趋势。

　　与影视和动漫的结合影视当然是好事，除了现代媒体大趋势外，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原因？与别的文学种类不一样，科幻小说中所描写的某些场景和意境几乎不可能用文字来表达，只能用视觉来呈现。好多次看到科幻电影中的壮丽画面，我都深感文字的软弱无力。

　　但有一点要说明：科幻影视面向不是科幻迷而是全体大众，我们没有多少票房，所以不要一提科幻电影就想到那种很纯的东西，事实上，即使在美国，我们所津津乐道的科幻名著被拍成电影的也只占很小一部分。

　　7、您心目中理想的科幻文学是什么样子的？

　　还是那句说过好多遍的话：好的科幻小说，能让人在下夜班的路上突然停下几乎秒钟，做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仰望星空。

第19集·《欢迎进入“三体纪元”——〈南方都市报〉访谈》

　　【欢迎进入“三体纪元”】

　　（原载2010年10月17日《南方都市报》）

　　记者：雷剑峤

　　刘慈欣生于上世纪60年代，祖籍河南，1988年毕业于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水电工程系，后于山西娘子关电厂任计算机工程师。自1999年开始科幻创作，创下连续八年荣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的纪录。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超新星纪元》、《球状闪电》、‘三体’系列等，中短篇有《流浪地球》、《乡村教师》《朝闻道》《全频带阻塞干扰》等。

　　如果时间可以像刘慈欣写的那样快速前进，站在未来回望，人们会更能看清楚此刻在中国科幻文学史上的重要意义。《三体3：死神永生》即将出版，这是“中国最好的科幻小说家”刘慈欣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作品‘三体’三部曲的收卷之作。‘三体’三部曲完成之后，中国科幻小说从此进入“三体纪元”（“纪元”一词，借用了刘慈欣在书里为地球未来的命名方式）。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有一部世界性的作品摆在那里了。但是对中国的科幻小说作者来说，这只相当于刚实现了第一宇宙速度。要想进入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他们必须提速。

　　1、‘三体’的写作

　　《三体3：死神永生》即将出版，‘三体’三部曲跟刘慈欣刚开始构思时的设定已经有了很大偏差，原来以‘文革’为时代背景发生的故事已经发生了变化。刘慈欣以一部大概一年的速度写作，他不敢写得太慢，不然“写出来的时候已经被读者忘了”。在《三体》三部曲完成后，他说，想写写新的题材。（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南都：你在《三体1》刚出版的时候说过，这是“地球往事三部曲”的第一部。现在，《三体3：死神永生》终于写完了，里面提到一部叫《时间之外的往事》的书。那就是从前的“地球往事”吧？为什么改名字了？

　　刘慈欣：不，不。因为前两部小说（《三体1》、《三体2》）有一个缺点，就是有大段大段的背景介绍，影响阅读，我的想法是把背景介绍集中起来，即便你不看它也能看懂情节，有些读者不想看，把那些黑体字跳过去就算了。别的作家也这么做过，《战争与和平》就这么干。

　　南都：我感觉你在《三体3：死神永生》里面的写作手法更成熟了。

　　刘慈欣：我没这种感觉。从文学角度看，我不认为《三体3：死神永生》有什么进步的地方。

　　南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构思‘三体’三部曲的？整个故事最初的那个内核是什么？

　　刘慈欣：‘三体’来源于两个构思，一个就是有三颗无规则运行恒星的恒星系，这个原来打算用来写一个短篇的，后来我发现挺可惜，这能写成一部长篇小说。我有一篇短篇小说叫《山》，写出来以后觉得很可惜，包括我自己和读者都觉得那就是一个长篇小说的梗概。

　　另外一个构思来自吴岩（科幻理论研究者，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写的《中国轨道》，我没看过，只知道内容提要。他描写‘文革’时期的中国人不顾一切地向太空进行载人发射，其实这个是有历史依据的，中国做过这种事。我和他年纪相近，对‘文革’比较熟悉，就想写一部‘文革’时期的科幻小说。当时是想把这两个构思结合在一块儿，以‘文革’为背景，很详细地描写‘文革’时期的那些大人物，从‘文革’开始，一直到八十年代。为什么说是科幻呢，因为这一段都有外星力量参与，也牵涉到华约和北约的冷战。

　　后来跟一个出版人一说，他说别逗了，你写这个东西不是白费劲吗。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变化特别大。现在第一部的一开始也是‘文革’背景，后面就不是了。

　　南都：为什么要放弃原来的构思？

　　刘慈欣：一个是出版的困难，现在这么一点描写‘文革’的还差点出版不了。一个是我觉得写这个有一个很大的动力是我童年少年的回忆，但是读者不一定感兴趣，读者的年龄普遍比我小，把太多自己的这些东西放进来，不太好，和我创作理念不符合。

　　南都：你的正职是工程师，业余进行写作，你每天用什么时间来写？写多久？《三体3：死神永生》可是一部超过五百页的厚书，前面两部也不薄。

　　刘慈欣：每天坚持写一点是不可能做到的。工作不忙的时候写吧，忙的时候写不了，反正不确定。我这个工作忙起来没完没了，就像这几天晚上，都得加班。不忙的时候没事，我一个人一间办公室，不去旁边和别人聊天不就能写了吗？还有就是晚上，但是晚上比较累。一天状态好的话能够写三到五千字吧。

　　南都‘三体’的写作花了多少时间？

　　刘慈欣：每一部大概一年。中间还停了一年半。就是一般的写作速度，和起点中文网的写手没法比。当然，有些写主流文学的用十年写个长篇，我比阿来啊余华啊他们要快得多。我快是不得已，我不想快。说实话，像《三体3：死神永生》这样一本书，36万字，按我的水平发挥，应该写三到四年，没有这么长时间写不好。但是你不可能一下子沉寂这么长时间，到写出来的时候读者都把你忘了。写大众文学的一定要有固定的出版频率，姚海军（《科幻世界》副主编，‘三体’三部曲的出版人）多次警告我，说你不多写不行。

　　南都：后面一小部分写得有点仓促。

　　刘慈欣：这和时间没有关系，其实后面写得很慢，比前面慢得多，后面部分背景急剧扩大，线条就粗了些，想有一个诗意的结尾。

　　南都：你最好的几部长篇小说的主人公都是女性，比如《球状闪电》的林云、《三体1》的叶文洁、《三体3：死神永生》的程心。对于女性的描写你有什么心得？

　　刘慈欣：也没有很多啊。第三部的主角之所以是个女性，是因为第二部的主角是个男的，第三部再是男的不就有点单调了吗？对于女性，我一直抱着这样的观点，这个我与王晋康老师（中国著名科幻小说家）的观点不一样：我觉得女性在哲学思维、科学思维上和男性完全没有差别，之所以我们看到有差别，女性没有数学家，没有音乐家，没有理论科学家———居里夫人不是搞理论的，是因为后天原因，不是先天原因。你要让女性和男性处于同一个社会环境的话，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成果应该不相上下。所以我小说里的女性没有表现出女性的弱点，她们也是很强的人。不过我写的时候也没有特意去想女性什么的。

　　南都：写完‘三体’，你会不会有一种很累的感觉？写完《三体3：死神永生》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刻，你做了什么？

　　刘慈欣：写完哪本书都累。‘三体’拖的时间很长，中间还停了一年多，所以要说累最后这部写得比较累。我写小说都抱着一种危机感，像我们这些业余作者，生活随时都可能出现这样那样的事情，你称作变故也可以，随时都可以让你写不下去。你在写书过程中应该就想着赶快把它写完，写完以后怎么着都行了。写完了就完了，没什么可庆祝的。我的创作之路还很远，我还要写新的，未来还要写更多的东西。

　　南都：你有没有感觉被掏空？你觉得自己还能写出更好的作品吗？

　　刘慈欣：掏空不可能，想法还有很多，但是即便你再写出一个和‘三体’一模一样的，人家也会骂你，说你退步了，对吧？我要再写出‘三体’这样的来不困难，但是一个人超越自己肯定是最难的。像太空歌剧外星人这类东西，我写得有点腻了，想法还很多，但是不想再写这个题材了。看能不能写点别的题材。

　　南都：比如？

　　刘慈欣：我对计算机比较熟悉，另外对工程啊地质啊也比较熟悉。

　　2、宇宙社会学

　　刘慈欣创造了“宇宙社会学”的两大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根据这两个公理，刘慈欣推导出“宇宙文明图景”（以下文字涉及剧透，请慎入）：“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猎人，不管是天使还是魔鬼，不管是娇嫩的婴儿还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还是天神般的男神，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创造出这样一个逻辑自洽的世界，是一个科幻小说家向“伟大”这个级别行进的标志。（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南都：想必你已经看过这条新闻———英国著名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在今年发表言论称，对于外星生命，人类要做的不是积极尝试接触他们，而是尽其所能避免与他们接触。和很多人一样，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你的《三体2：黑暗森林》。经过思考，你在小说里先霍金一步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与霍金不谋而合有没有让你觉得很高兴？

　　刘慈欣：对外星人保持警惕，这个想法从19世纪就有了，根本不是什么新鲜的观念。当然，之前的人们只是提出一个简单的想法，是出于对人类文明负责的态度，不像我这么一本正经，还通过公理形式说出来。我们不应该轻易暴露地球在宇宙之中的存在，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外星文明各方面的情况，无论是他们的价值观，还是他们的道德准则，我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宇宙之中有没有一个统一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也可能像一些乐观的人说的，随着文明的进化，道德也随着进化，就像阿瑟·克拉克在《2001太空漫游》里说的，生命的进化会使他们认识到生命在宇宙中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所以他们处处鼓励它的萌发。但是克拉克还加了一句：但是有时他们也不得不除去稗草。

　　即便外星文明是好意的，和他们接触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地球文明也可能会因此产生不可预知的蜕变。更大的可能性则是宇宙里根本没有什么统一的道德准则可言，就算有，我们够得上够不上这个道德准则的范围，还是另一回事。我们还可以从地球上的情况来推论，人类是怎么样对待别的生物的，因为我们和蚂蚁啊这些动物的差别，大概与我们和外星人的差别是一样的。所以不要抱一种很天真的态度。

　　外星人是什么样子，现在谁都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人最本能的反应就是防备。对吧？我们面对的是整个人类文明，你用那么大的功率向宇宙中发射信号，我觉得十分危险。有人说这个无所谓，咱们的信号早就发出去了，早在慕尼黑奥运会那会儿就有电视转播了。那不一样，那个信号本身的能量能传很远，但是传不了多远就畸变了，没法解读了。但是后来人类为了呼唤太空，专门发射过信号，包括用固定望远镜阿雷西伯望远镜发射过一次，绿岸工程发射过一次，功率相当大，可能比现在最大的雷达的发射功率还大，这个能够传得很远。

　　南都：你是受到什么启发提出‘黑暗森林’理论的？

　　刘慈欣：产生这个想法其实不新奇，是自然而然的。不产生这个想法才奇怪了。像国内的一些学者，包括在中央电视台出来的那个，认为道德随着文明而进步，如果收到外星人的呼号，我们应该立刻回答，在宇宙中找到朋友。我觉得这个人很傻。每个人都有一种自我防备意识，从婴儿到老人都有，不需要很深刻的思想，随便问一个农民一个流浪汉或一个文盲，他都会这么说的。很简单的一件事，没有多复杂。

　　南都：很多读者都为‘黑暗森林’理论感动、震撼，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产生这个想法的吗？

　　刘慈欣：我肯定是先产生对宇宙深渊的一种恐惧，然后进行理性思考得出的。有一个天文学家说过一句话很有意思，他说恒星这个东西，如果不是它确实存在的话，你很容易从数学、从物理上证明它不存在。‘黑暗森林’理论也是这样，你很容易证明它不存在，但是它可能真的就是存在的。说实话，‘黑暗森林’理论不严密，它不可能做到严密，要做到的话，那我就是个学者不是写小说的了。它的理论漏洞很大，似是而非，从某种逻辑角度推论肯定不成立，但是它也有很怪异的东西。这个不是科幻小说能够证明的，它只是一篇小说而已。

　　3、平行世界

　　电影《阿凡达》在中国成为社会话题的时候，刘慈欣这位科幻小说家却没有机会在大银幕上看到这部史上最成功的科幻电影，因为他所居住的山西娘子关没有电影院，“作为一个写科幻的是不是很可怜？”他的作家身份对他的现实生活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南都：上次你跟我说没有去看《阿凡达》，因为娘子关没有电影院。现在补看了吗？你有什么评价？

　　刘慈欣：看了，是去太原看的。我觉得《阿凡达》很一般，卡梅隆的电影我都不喜欢，包括《泰坦尼克号》，我觉得这个人灵气不足。

　　我最震撼的不是《阿凡达》，而是《盗梦空间》，我看了相当震撼。后来想想他那个想法也不新鲜，但是他用电影语言表现的不同层次的梦境有不同的时间流速，最后从不同的时间流速中一层层地跃出，十分震撼，我觉得它比《阿凡达》好得多，《阿凡达》的特技是做得精致，很难看出破绽，仅此而已，画面没什么想象力啊，怎么会被捧得那么高的地步？《盗梦空间》就是特别适合中国拍的科幻片，投资也不是很大，不是靠特技，而是靠想法。

　　南都：如果有可能，你希望谁来做导演把‘三体’拍成电影？

　　刘慈欣：我希望是一个出色的历史片导演来拍，不希望是一个只会导科幻片的导演。真正好的科幻片是像历史片一样厚重、有历史感的。具体是谁，这个说了没用，这是伪命题。据我所知，张艺谋现在也在找剧本，冯小刚肯定不会拍，陈凯歌不知道，但是他们的文学策划没有找过我。

　　南都：你说过，你就像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在一个世界里你是工程师，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是科幻小说家，两个世界完全是隔绝的，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往来。这种情形到现在仍然如此吗？

　　刘慈欣：现在当然有一部分人知道，但是他们不关心。在基层单位，像我这个岁数的人，几乎没有人长期看书的，有电视有网络，下班了又那么累，为什么要看书？除非有一天你挣大钱了，他们才会关心你挣了几百万。你要说你下班了没事写科幻小说，这个人家知道了也不会太关心，最多以为你在干私活，干私活的也不是我一个人。没人和我谈这些，最多是他们的孩子上大学后知道了我，弄本书来给我签个字。

　　南都：之前有科幻迷在网上说娘子关发电厂要关了，这对你的生活有没有影响？

　　刘慈欣：发电厂是关了，但它不属于破产，是政策性关停，还要建新厂，把小的关了建大的，“上大压小”是国家的能源政策。网上说我失业了，其实没有，现在挣的钱比以前多。还有人说好像我的生活挺艰苦的，这不可能，我一个电力系统搞技术的，工作中挣的钱绝不比写书挣的钱少。

　　南都：你女儿看不看你的书？她看得懂吗？

　　刘慈欣：还没到那个年龄吧，还上小学。

　　南都：你跟她讲你写的那些故事吗？

　　刘慈欣：我不跟她讲这些。我给她买过凡尔纳的书，她愿意看什么看什么，那是她的事，无所谓。

　　4、不畅销就不算成功

　　“我从来不做为自己而写的傻事”，这就是刘慈欣，就像他形容自己的那样，在科幻的世界里他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的世界里———就算是对待科幻本身———他是现实主义者。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用二十年写一部几百万字的小说，结果只出版两千册。这也许是一个将被更多读者所接受、作为志业的作家的自觉吧。

　　南都：三年前，你在成都对我说，读科幻小说的人越来越少了。现在呢？

　　刘慈欣：至少没变坏。读科幻的人现在不少。

　　南都：‘三体’前两部的销量是多少？有没有突破《球状闪电》5万册的记录？

　　刘慈欣：这个肯定突破了。但是具体的销量出版社也不希望你说出来。

　　南都：那还是不错的。

　　刘慈欣：哎呀，那你得看和谁比了。你要和（其他）科幻小说比确实不错，跟现在的畅销书比不算什么。像蔡骏、周德东那些人，他们写的有些就是科幻小说，那5万册对人家算什么？有一点我给你指出来，在类型文学之中，言情的、惊悚的、武侠的、官场的，哪一个类型里没有突破40万册的畅销书？都能找出来。唯独科幻小说没有。这是很丢人的一件事。我的‘三体’肯定没有突破40万。

　　南都：有前两部的口碑，有《科幻世界》的宣传，有豆瓣网的试读和互动，有新浪微博、人人网的众口相传，你对《三体3：死神永生》的销量乐观吗？

　　刘慈欣：科幻小说的读者最大的特点就是很封闭，要命就在这。卖得再好就在圈子里卖，况且我是个科幻迷，我写的都是面对科幻迷的科幻小说，不是那种全部读者都能看的，这就制约了你的销量，注定有一个上限，而且不是一个太高的上限。

　　南都：你是怎么看待和评价‘三体’的？你对它们有多少自信？———我说的是放在整个国际科幻小说的参考系里面，不只是中国。

　　刘慈欣：我没有自信。比起国际上的科幻经典来说，它们还是粗糙一些，不够精密，还能够找到很多不成立的地方，其他方面也不是太成熟。很多想法展开都不够，比如原子多维、三体社会、宇宙社会学进一步的推论。毕竟这三部曲写得太快了。当然阿西莫夫写得也快，但是你跟人家没法比。如果能给我十年时间的话，我还是觉得能比现在好得多，但是真的没有这个时间。拿到国际上真的不行，我不认为西方读者会对它感兴趣。

　　南都：你说过科幻小说的最高境界是《2001太空漫游》。你认为自己已经达到《2001太空漫游》的高度了吗？

　　刘慈欣：克拉克的高度你要站在当时的历史上来看，现在看起来他的终极追问好像也没什么，但是在当时他的目光很远大。我不可以和克拉克比肩，克拉克要到今天他写得要比那个强得多，可如果我到六十年代，写出来的不知道是啥东西，真的，你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科幻文学是个烟火式的文学，它不是为了流传而产生的，它在当时能够成功就是成功。任何一部科幻小说几乎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南都：你说过你不是阿西莫夫那样的大师，无法依靠一己之力挽救中国科幻小说。那时候你还没有写出‘三体’。现在你写出来了，你还是这么想吗？

　　刘慈欣：那当然。我做得并不好。不管是市场还是别的方面，我都不是一个很成功的作者，说句实在话，说我成功是从圈子里看，如果你抬起头来看看外面，那我算什么？唯一引以为豪的是，我对这个还是很清醒的。从整个类型文学、大众文学的视野去看。包括我在内的科幻作者可以说什么都不是，我们没有任何影响（力）。你提郭敬明，提韩寒，甚至提蔡骏，谁不知道？但是你提我，没人知道。这点必须有很清醒的认识。现在路还很长，没有任何成功可言。

　　南都：也就是说，只有当出现了畅销书作家，中国的科幻才能算是成功？

　　刘慈欣：对。怎么评价科幻文学呢？它和对主流文学的评价不一样，主流文学只看作品，但科幻文学除了看作品还要看市场，如果没有市场，小说写得再好，你这个国家的科幻文学还是处于落后水平。像波兰的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索拉里斯星》和《完美的真空》的作者）那是特例。我觉得作品和市场的关系不是x+y，而是x×y，一个为0，整个的数值全为0。如果没有市场，只在小圈子里弄的话，你写出一朵花来，水平也高不到哪里去。

　　南都：国外的科幻小说大师都是畅销书作家吗？

　　刘慈欣：克拉克也好阿西莫夫也好海因莱因也好，都是畅销书作家，几乎所有的科幻小说大师都是畅销书作家。克拉克只要拿出几页内容提要，就能拿到几百万版税，阿西莫夫更不用说了。所有的经典科幻小说都是畅销书，所以科幻小说你要说它是经典，首先它必须曾经畅销过。

　　南都：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有机会向宇宙间的最高文明提问，你会问一个什么问题？

　　刘慈欣：我真的从来没想过。可能会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吧，比如怎么实现核聚变，怎么得到更廉价的能源。我肯定不会去问宇宙的目的什么的。那个太傻了。

第20集·《我们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文学报〉访谈》

　　【我们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

　　（原载2010年11月2日《文学报》）

　　记者：张滢莹

　　刘慈欣，中国当代科幻作家，计算机工程师。自1980年代中期开始创作，1999年6月起在《科幻世界》杂志上发表多篇科幻小说和科幻随笔，并出版了多部长篇小说，曾多次获得中国科幻小说银河奖。

　　不久前，刘慈欣在博客上发布了一条消息：‘三体’系列的最后一部《死神永生》完成，这条消息让无数科幻迷欢呼雀跃，竞相转发。其实在科幻创作中，长期存在圈内热闹圈外懵懂的情况，对于科幻作品的不了解使得大众对它怀有陌生感。但随着科技与想象力的发展，科幻作品所赋予生活的“可能性”也在不断发展，并引起越来越多读者的关注。我国的科幻创作究竟走过了怎样的历程？当下的科幻小说创作与发展中又有哪些问题是需要我们面对的？带着疑问，记者对刘慈欣进行了专访。

　　记者：不了解上世纪80年代科幻创作的人会说，中国没有科幻，我们的科幻写作都是对国外大家的临摹。如今回头看那个年代，科幻曾以童话、寓言、小品、小说甚至诗歌等各种方式蓬勃发展，后来却销声匿迹。您是如何评价那个时代的科幻写作的？我们是否还能重新续接起这一条轨道？

　　刘慈欣：其实，纵观中国科幻史，上世纪80年代的科幻创作是最具中国特色的，与当时引进的部分国外经典作品也很不相同，看不出太多模仿的痕迹。

　　上世纪80年代（更确切地说是80年代上半叶）是国内科幻创作的一个重要时期，在这一时期，科幻文学理论的一些重要问题，比如科幻与文学和科学的关系等，被提出并进行了广泛的讨论，达成了共识，对以后的科幻创作有很大的指导作用。同时，80年代的科幻文学在市场上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像《小灵通漫游未来》这样的作品销售了300万册，这在今天无人能够超越。但也应该看到，80年代的科幻文学还处于文革断层后的起步阶段，并不成熟，现在回头看，那时基本没有出现在科幻和文学上真正有分量的作品。

　　80年代的科幻小说还有一个至今令人迷惑的特点，就是题材的缺失，有很多当时在世界科幻文学中频繁出现的题材在国内科幻小说中极少见到或完全不存在，比如时间旅行、超级灾难、超远程宇宙航行，终极思考等。

　　80年代科幻文学的视角可以说是比较狭窄的，感觉仍处于一种无形的桎梏中，思想和想象并没有真正放开。但我认为，80年代的科幻文学如果能够获得足够的发展空间和时间，将能够取得辉煌的成就。国内现在的科幻文学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沉寂后，在90年代复苏并发展的。就国内科幻而言，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全新的，并不是过去道路的延续。

　　记者：您曾说过，科幻不是精英文学。但显而易见，科幻也无法归入最普通意义的通俗文学。阻碍科幻作品与大众读者之间的屏障，恐怕更多的是一种误读：科幻有什么用？科幻是不是写给小孩看的？您对这种状态，是否稍有无奈？

　　刘慈欣：“科幻有什么用”并不是科幻文学与大众读者之间的屏障，读者们并不问奇幻、武侠、惊悚和言情有什么用，但它们市场却比科幻要好得多。以前国内对科幻的儿童文学定位可能有一定的影响，但也不是起决定作用的。说科幻有阅读门槛，在中国只能是小众文学，这一度成为包括作者和出版者的国内科幻人的一种安慰，但这种安慰也不成立，因为华文科幻前面出现过倪匡和黄易，他们在市场上都很成功。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国内科幻文学小众化最根本的原因是作品和出版本身，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写不出能为大众接受的好小说，出版市场的运作也有待发展。

　　记者：在面向未来的科幻小说中，我们很容易读到末日来临、人类灭绝等情况的描写，似乎灾难性的未来更容易引起震撼。近年来所改拍的影视作品也有此倾向，并且收益颇丰。于是有人说，科幻的“致富之路”，就是引起人们对未来的担忧。您是如何看待这种倾向的？

　　刘慈欣：大部分的科幻作品确实都在描写负面的未来，这种情况的极致就是末日。评论家们对这种现象给予种种高深的解释，如后现代的精神危机、对科学技术负面效应的担忧等等，其实事情可能没有那么复杂，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就是从讲故事的角度看，黑暗的未来比光明的更容易写，大灾难的故事更有可读性。有位历史学家说过：如果某段历史读起来平淡乏味，那这段历史中的人民是最幸福的。

　　客观上说，描写大灾难和末日的科幻小说是一种思想实验，使人们从一个更长远和更高的角度认识到人类文明的脆弱，认识到我们在现实中必须珍惜的东西，也对文明自身的某些负面的行为，如破坏环境，有了更生动的认识和警惕。对真正的灾难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事实上，对末日的描写是科幻小说独有的功能，现实主义文学做不到这一点。

　　记者：在实际写作中，不少科幻小说都存在一个问题：为了讲故事而讲故事，不考虑情节背后的思考空间。而在您的创作中，从早期的《超新星纪元》，直到最近的‘三体’系列，都在叙述故事的同时充满了追问意识，尝试探讨可能状况下的社会应对。这是否是您在写作中刻意而为，或者说是为了培养一种反思的语境？在您看来，科幻小说是否应该具有对于远景做出拟现和思考的担当？

　　刘慈欣：可以肯定地说，我也是为讲故事而讲故事。我认为一个好故事是科幻小说的主要目的，是它的起点和终点。我在写作中所做的一切，首先就是为了创造一个好故事，包括故事中好的想象和好的情节。我认为科幻文学的优势就在于科学是一个极其丰富的故事资源，能让我们讲出其它种类的文学讲不出来的好故事。在写作中我没有刻意去反思什么，对现实和未来都没有。如果说有思考显现出来，那也是在创造故事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出现的，我感觉为了反思一个什么主题而去写故事是十分糟糕的创作方式。如果说科幻小说“充满了追问意识，尝试探讨可能状况下的社会应对”，那也是它的好故事带来的，如果故事本身不好，没有给读者带来愉悦和震撼，那这些追问和探讨也是苍白无力的。以我的文学观而言，举个不适当的比喻：科幻（其它文学也一样）就如男女之情，是一种放纵和享乐（科幻主要是想象力方面的），你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追问”和“探讨”出了某种人生和生命的真谛，但你肯定不是为这个来的。

　　记者：在科技与科幻小说的写作上，似乎存在一定悖论：对于新科技的表述，若过于深入，作品就会显得艰涩，有时不得不用大段描述来进行铺垫；而在基础科学上展开的想象，空间又相对有限。在您看来，作品中科技与美学应该如何处理，才能较为平衡？

　　刘慈欣：首先要看到，在科幻小说中，除非是写本专业的科学家作者，一般的科幻作者是不可能在前沿科技上真正深入的，因为他们（包括我自己在内）不懂。现代科技隔行如隔山，非专业人员很难真正深入懂得某一专业领域的知识，基础科学尤其如此。

　　所以，如果我们看到科幻小说中有对前沿科技的“深入”描述，那多半不是真正的深入，而是卖弄。这里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作者让自己在小说显得博学和专业，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但这不是真正的专业。这并不是只说别人，我自己也做这种低级的事。我认为科幻小说中科技与美学的平衡应该遵循如下原则：所涉及的科技真正能够产生一个美妙的故事，这些科技真正能够承载科幻的想象。

第21集·《影像时代，科幻文学在衰落——〈东莞时报〉访谈》

　　【刘慈欣：影像时代，科幻文学在衰落】

　　（原载2010年11月15日《东莞时报》）

　　记者：朱晓佳

　　刘慈欣简介：刘慈欣，著名科幻作家，被誉为“中国科幻第一人”，中国科普作协会员。其作品以宏伟大气、想像绚丽名世。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地球往事三部曲》（即《三体》三部曲）、《球状闪电》，中短篇《地火》、《流浪地球》等，曾多次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

　　“大刘”，是“磁铁”（刘慈欣粉丝的昵称）们对刘慈欣的爱称。

　　在这个科幻小说颇显沉寂的年代，大刘和他的作品却总能突然爆发，如“地火”般来势凶猛，如“球状闪电”般杀伤力惊人。

　　这个冬天，刘慈欣将带着他的新作——被学者江晓原誉为“中国目前最好的科幻小说”的《三体》系列之三——《死神永生》，再次席卷地球。

　　2006年，《三体》在中国科幻大本营《科幻世界》连载了八个月，一举成为当年最受欢迎科幻小说，有网友戏言：《三体》撑起了《科幻世界》一年的销量。

　　2008年上半年，《三体》单行本出版，书店不断断货。5月，《三体Ⅱ：黑暗森林》出版，不久销量竟破十万。

　　2010年9月，刘慈欣在“中国文青集中营”豆瓣网开通了“豆瓣小站”，两个月间关注人数过万。

　　与此同时，在读者自行发起的各种以“地球三体组织”、“面壁者”等“三体术语”命名的Q群、小组、论坛中，“磁铁”们焦急地互相打听：“《三体Ⅲ：死神永生》到底什么时候出？”

　　狡黠的淘宝卖家，早早地推出了订购服务，极具煽动性的广告词中写道：“再也不用牵挂《三体》何时出版，再也不必担心买不到，让我们替您操心”。

　　而此时，在山西省娘子关电厂，工程师刘慈欣仍与同事们一样，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就像科幻电影中的superman，脱下制服便是记者克拉克。

　　几年以前，周围还没有几个朋友知道刘慈欣在写科幻小说。如今采访多了，这秘密再也遮不住，但刘慈欣只是淡淡地说：“没有人关心这个事情，电力系统搞副业的人那么多，又不是我一个。”

　　“宇宙道德”只是一种思想实验

　　东莞时报：“三体系列”的前两部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你觉得《三体》跟以前的科幻小说相比，它的突破在哪些地方？

　　刘慈欣：《三体》只是继承了我以前的理念，它并没什么新东西。我觉得评价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科幻水平，是和主流文学不同的，你除了看它的作品以外，还要看它的市场规模。如果市场规模达不到一定的水平，再好的作者也没有地位，这是大众文学的特点。中国科幻小说的市场还很小，不管是我的作品的市场，还是其他作品的市场，都很小。所以说，对我的作品的评价，如果过高就很不符合实际。

　　东莞时报：董仁威先生对你进行采访时，你说你只对科学感兴趣，对人性不感兴趣。但是从你很多作品来看，你对人性仍有关注。比如，《三体》讨论了宇宙道德的问题。

　　刘慈欣：以前我没回顾过自己创作的道路，都是不自觉地走的。一回顾，发现自己真的在向一个很落伍的方向走。我认为自己过多地关注道德，是不太正确的。在《三体》中谈到的宇宙道德，我更多把它看作思想实验一类的东西，觉得科幻能颠覆传统的思想观、价值观。比如说，在现实中很邪恶、非正义的东西，你可以有一个科幻设定把它变成正义的、正确的，反之也一样。但是我觉得在作品中过多关注这些是不是太合适的。其实我的作品对人性的关注还是很少的，只在《三体Ⅱ》中占了一些比重。

　　其实更确切地说，我是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感兴趣。有人说我的小说中没有人的冲突，只有人和宇宙的冲突。这个说得很对，其实从我自己来说，我也不是不想写人的冲突，要构成一个故事，必须得有人的冲突。但是一方面是不感兴趣，另一方面是小说的容量也有限，《三体Ⅲ》已经有36万字了，对于科幻已经很长了，再写人的关系它就更长了。

　　东莞时报：有人提出《三体》中有许多阿西莫夫的影子，但其实克拉克对你的影响更大些？

　　刘慈欣：《三体》中阿西莫夫的影子，主要是在章北海的心理史学。那一点和阿西莫夫的未来史学是很相似，但也就是这么一段。

　　克拉克的作品对我而言不是“影响”两个字能概括的，我现在的作品都是对他以前作品的模仿。但是我只崇拜作品不崇拜人。克拉克和别的作家一样，他的作品水平参差不齐，我只崇拜他那两篇——《与拉玛相会》和《2001奥德赛》，它们对我的影响确实很大。

　　科幻读者低龄化是一件好事

　　东莞时报：现在科幻作品的读者群年龄偏低，你对这种现象怎么看？

　　刘慈欣：我认为这是一种好现象。因为科幻是一种青春文学，它必须有朝气。美国的科幻为什么衰落？这可能和它的科幻迷年龄老化有关系。像现在美国的科幻迷都四五十岁了，它的科幻文学有一种暮气，而我们的科幻是青春文学，它保证了科幻的活力，这是好事。但美中不足的是，读者群延续不下来。科幻在中国有一个公共汽车效应，前面上去后面下来，年轻的读者长大后就不看了，这确实是很遗憾的。但科幻读者低龄化，这不应该是一个缺陷。在这一点上，我和很多人的看法不一样。现在科幻圈都想争取成人读者，其实我觉得他们的努力，即便是应该的，也会很困难。因为成人读者并不只是不看科幻，而是什么书都不看了。也许城里人还会看书，但在我们这种基层的小地方，看书的成年人很少。

　　东莞时报：科幻在中国一度很火，后来它衰落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刘慈欣：这个原因很复杂，不光是中国，现在全世界的科幻文学都在衰落。事实上叙事文学整体上都是在衰落的，因为我们到了读图时代，影像时代。

　　只是科幻在这方面确实更明显一些，因为科幻更依赖于图像。有些科幻的意念、想法、场景，光凭文字是绝对表现不出来的。你看科幻电影时，就能深有体会地感觉到。一些东西，只有画面出来，你才能知道它是什么样的，因为它是人们日常生活中见不到的。这就使得作者头脑中的想象有的时候必须得用图像来表现出来。

　　我举个例子，以前人们想象宇宙飞船，就觉得像个炮弹一样，有两个尾巴，但是《阿凡达》一出来，一下子就让你知道了星际飞船其实是怎么回事。它像一个大城市一样，后面有一个镜面反射，以后再谈起星际飞船，我们脑中马上就会有这个观念。这种印象只能用图像带来，文字很难形容。特别是对那些科学知识、文化层次比较低的读者，更是如此。

　　东莞时报：科幻小说逐渐被科幻电影所取代，你对这种现象怎么看？

　　刘慈欣：对我而言这肯定是坏事，因为我的书就很难卖了啊。我们写科幻的其实很怀念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那个时候说实话也没有太多电影可看，一本写得好点的书就能卖出去几百万册。

　　但是从总体来说，我觉得不是坏事。人类在进步，人类的精神生活是随着技术一起进步的。实际上从根本上说，以文字为载体的传统文学，可能是一件迫不得已的事儿。如果远古人类就有用图像来表现的能力，他们也不会用文字来表现。当然现在文字已经发展成为了一种艺术，这当然很好，但是叙事文学本身，可能确实只是一件迫不得已的事。到了现在，人们可以直接展现脑海中的想象世界了，文字的落后，我想也是必然的吧。

第22集·《大刘成都签售活动微博速记》

　　【大刘成都签售活动微博速记】

　　作者：徐千舟

　　上周六（11月27号），大刘在接受科幻世界之邀来成都为新书《三体3》做签售活动期间，他不知道身后有个影子一直紧紧跟随者他，第一时间把耳中听到的、眼里看到的以微博的方式传送给大家。以下大家将要看到的文字速记，就来自可爱的幻迷徐千州～

　　11月27日早上9：10 地点：科幻世界杂志社

　　＊大刘现在正在接受《中国时报》的采访，一个印度记者，一个中国记者。

　　＊当记者问为什么会开始写科幻小说时，大刘说：他不是文学爱好者，他写科幻是因为热爱科学，喜欢科幻。

　　＊记者问大刘什么时候开始看科幻小说的，大刘说，他从文革开始就看科幻，看的是五十年代出版的科幻作品，既有翻译的，也有国内原创。

　　＊大刘说，他不怎么喜欢现在的美国科幻小说，因为它们太有文学性，没有三巨头时代的粗砺感，

　　＊记者问大刘，他和现在的其他作者有什么最大的优势和不同，大刘认为，他与其他作者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与大多数科幻作者处于同一阶层，所以更能理解这些读者心中的星空和未来是什么样子。

　　＊大刘对科学的态度是，他认为科学可以解决社会上的大多数问题，即使解决不了也能绕开。

　　＊大刘对环保的态度是，与其把这么多成本放在环保上，不如放在拓展人类的生存空间上。如果把火星改造成另一个地球，那即使不环保，人类也能过得很好。

　　＊大刘正在谈对新技术的态度，以反物质来举例，他认为虽然新技术会有一定风险，但不能因此就停止研究。

　　＊大刘说他的想象力来自于对科学和科幻的热爱，以及对自然的好奇心。

　　＊大刘在谈他写《球状闪电》的过程，他说他看见过球状闪电。

　　＊大刘说科幻就是科幻，他不会在小说里隐喻现实。他说想象力是风筝，现实在小说里是把风筝拴在地上。

　　＊大刘说，《三体》的第三部是要做一个自己的世界设定。

　　＊大刘说，严肃的科学都没有掺入道德，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经济学社会学，他解释的是宇宙社会学。

　　＊大刘说现在人类对航天的探索和发展的力度减弱了。

　　＊大刘说，有幸福的生活一定是要迷恋和喜欢什么东西。

　　＊大刘说他喜欢航空运动，比如三角翼滑翔，但家里人不让他做。

　　＊大刘说他还喜欢热气球。但太贵了。

　　＊大刘说他写作时一般是等家人睡了以后，每天能写3到5千字。印度记者对大刘的写作速度表示吃惊。

　　＊大刘说读者给他的压力倒谈不上，但人总是有超越自己的意愿，虽然这很不容易。

　　＊大刘说他的生活圈里没有人看科幻，也没有人知道大刘在写科幻。

　　＊大刘说他的目标读者是高中生和大学生，他在写作时会考虑到他们的阅读习惯。他还说他不会考虑外国读者的口味，因为在美国人看来，我们的科幻就和美国人写的武侠一样。

　　＊大刘说科幻文学要进一步发展，还是需要市场的扩大。

　　＊大刘说成都就是中国科幻的高地，因为有《科幻世界》在，就这么简单。

　　＊大刘向记者推荐了几个科幻作者，从王晋康到甘泉。

　　11月27日下午1：00 地点：西南书城

　　＊现场人真的超多，队伍长度超过一百米。

　　＊签了这么长时间，队伍的长度根本没有变短的迹象。

　　＊读者们配合默契，一般都是一个签名，一个拍照。

　　＊今天有一个协会搬了整整一箱书来。

　　＊有相当多的人都是背着一包书来的，大刘的手应该都麻木了吧。

　　＊又出去看了一下，人和我来的时候一样多，买书的人围成一堆，大刘签售的速度赶不上人增加的速度。

　　＊居然还有大叔大妈来。

　　＊来签售的书迷中还是有很多美女的，看来科幻的魅力很大。

　　＊大刘在回答读者问题时说，他对人性在大灾难面前完全没有信心。

　　11月27日晚上8：00 地点：某火锅厅

　　＊大刘和科幻世界的老领导谭楷都是俄罗斯文学的推崇者，在餐桌上，两人深入地交换对俄罗斯文学的看法，而且两人都去过俄罗斯。大刘去俄罗斯的时候正是苏联解体，他亲眼看到了大炮打在议会大厦上。

　　＊大刘去俄罗斯的时候是走的二连浩特，他说他在北京的时候买了一背包的二锅头，结果在火车上就被毛子抢光了。他1.5元买的，卖5卢布一瓶，而当时一卢布可换4元人民币。

　　＊谭楷老师去俄罗斯的时候，苏联已经解体，卢布大贬值，他坐出租车时给了司机一美元，下车后就被当地接待人员说，因为当时一美元可换1000卢布，足够在莫斯科包一天的车还有剩，据说当时大学教授的工资才4美元。

　　＊谭楷老师说，莫斯科大学就是一栋大楼有2万多个房间，人可以呆在里面一辈子不出来，啥子都有，好科幻的建筑。

　　＊在席间，大刘和谭楷老师说，他们参加作协的会，都会带一个大包，专门装那些参会“作家”自己出钱出的书，而且大刘不敢把自己书的销量告诉他们。（为啥？你们懂的）

　　补记：一回到编辑部大刘就找电脑要上网，我就看他上的原来是天空之城（地址http：//bbs。sfw。com。cn ），他很在乎读者对他作品的看法和反应。他在吃饭时就说，虽然今天签售很好，但还不算成功，要等一个月之后大家都看完了书，才知道大家觉得好不好、成不成功。

　　所以大家不要因为大刘不来微博就沮丧，去天空之城写自己的读后感吧，大刘会去看的。

第23集·《〈三体〉读者见面会大致情况》

　　【三体读者见面会大致情况】

　　整理：紫血漪（2010-11-28）

　　三体读者见面会大致情况

　　下午1点大刘到场，大家站在西南书城的门口排着队欢迎。1点到3点是预定的签售时间，今天人比预期的要多。西南书城《三体三·死神永生》几千本全部售完，还包括三体第一部和第二部。签售人群里男生大多数，有些大妈，也有大叔，还有全家都来的，新婚的孕妇妈妈和爸爸。签售延迟到快4点才结束。到场人员有姚海军，刘维佳，杨风，

　　预计4点在川大水吧开始的读者见面会推迟了十几分钟开始。开始先由读者上台朗诵《三体3》的一些精彩段落，杨风是主持人。姚海军，刘维佳等人做在场下。第二个环节，读者提问，大家都踊跃发言，咱也举手了，没被叫到。

　　只记录下了一些问题。

　　1、大刘你是浪漫主义还是现实主义？

　　大刘：我是现实主义，绝对不浪漫，我的生活和大家一样很平淡很普通。

　　2、创作的灵感来源？

　　大刘：第一（没听到……）

　　第二是陆言《中国古道》（我听到的是这个，但是我没百度到……是一本讲述文革时期的书，知道的请更正我）

　　3、一个读者感谢大刘的小说陪伴自己走过的十年

　　4、在人类社会中，人性的构架，在三体2的结尾，出现爱的迹象，请问在人性面前，你自己的观点？你这样写是为了给大家希望，还是出于某种原因？

　　大刘：我觉得负责任的思考，这并不是一种故意的，很顺理成章，在那样的情节下，很正常的发生。不是爱，无爱可言。到第三部，你们会觉得更没爱的呀。

　　5、大刘，你对《三体》的游戏开发还有电影周边有什么打算？

　　大刘：电影开发，是有商业规则的，也不是我想就可以。游戏开发……没听到……

　　6、大刘你对黑暗森林的逻辑怎么看？比如里面的心脏。

　　大刘：我真的不认为这个规则是对的，他只是一种小说形式，或许有可能是对的，但谁都不知道。

　　7、中国科幻还有希望吗？

　　大刘：目前来看，国内形式很低迷，但是只要世界还有希望，中国的科幻就有希望。年轻一代的种子已经种下。

　　有从长沙、深圳飞过来的读者，只为见大刘一面，与他交流。

　　大刘还说：“有一辈子，我不想做去火星的单程旅行。有二辈子，我就去。”

　　“人生只要到了某个时候，不要什么外力的推动，自然就会像外太空发展。”

　　“我相信人类社会发展有规律，但人类尚未发现？”

　　“我写小说的时候是个理想主义者，生活中是个现实主义者。”

　　（以上内容是我和冰成一起记下来的）

　　如果还有谁去了见面会，欢迎补充。

　　见面会上有2为神秘嘉宾到场，先是唐缺，再是迟卉。唐缺说我是作为一个粉丝来的，迟卉说我是来给大刘加油的。

　　见面会持续到7点，大刘和四川大学科幻社的同学合照，接着和我们论坛里的读者合照。由于接下来水吧还有一个活动，众编辑收拾现场准备离开，我们和大刘告别。

第24集·《〈新京报〉刘慈欣、韩松同题问答》

　　【《新京报》韩松、刘慈欣同题问答（未删节版）】

　　（原载2010年12月4日《新京报》）

　　整理：小姬

　　小姬导读：今天新京报四个版刊出跟科幻有关的内容，韩松刘慈欣同题问答是最给力的！

　　同一个问题，两个人不同的回答，放在一起，自己比较，真是趣味盎然啊！

　　以下是我从新京报编辑手中获得的文本文档，跟发出来的不太一样，完全未删节。

　　新京报：能不能先谈一谈即将要出版的新书，最近在豆瓣上关注度很高，成书的动机或者说构思是怎样的？

　　韩松：《地铁》当然是来自于经常乘坐地铁的体验。我感到地铁已成为了凝聚当代中国人情感、欲望、价值、命运的一个焦点。它同时也被当作了都市文明的一个专属符号，如钟汉良的《地下铁》：“伦敦地下铁听古典乐，回到爱你第一夜。巴黎地下铁听爵士乐，你的爱情我在纪念。纽约地下铁听灵魂乐，你一个人很可怜。北京地下铁听摇滚乐，我又想起你的誓言。香港地下铁听流行乐，我别再浪费时间。台北地下铁不听音乐，我一个人的明天。”中国现在不少城市已开通或将要开通地铁。据媒体报道，到2020年，全国地铁等轨道交通总里程将达6100公里，创下世界纪录。我认为，地铁狂欢，是当今中国除了互联网之外的第二大狂欢。但我们在狂欢中却似乎忘记了地铁的另一面。

　　刘慈欣：《三体》第三部是第一、二部故事的延续。描写地球文明面对外星入侵的未来史。从第二部中幻想的宇宙社会学图景，推导出一种基于自然科学的宇宙演化图景，当然这些都是科幻想象，不是真正的科学设想。《三体》系列主要描述人类与假想中的宇宙文明社会的关系，在国内已经出版过的科幻长篇中，这个系列算是比较长的了，但感觉也只是提供了一个大框架，也许以后有机会充实它。

　　新京报：希望通过这本书体现出的核心价值观是？

　　韩松：《地铁》是关于人活着的理由和心灵的归宿。在那些坚硬封闭的地铁车厢中，在幽深黑暗的地底，乘客究竟是一种什么处境？我们到底要往哪儿去？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吗？我对台湾漫画家几米《地下铁》感触颇深，它讲一个失明的小女孩，战战兢兢搭乘地铁，从一个陌生的小站出发，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小站。旅途中，她一边回忆、拼凑、感觉、摸索这被黑暗笼罩的世界，同时感受到新的希望、新的方向和新的生命力。但不仅如此，实际上，过去百多年来，铁道的修建，已成为了中国现代化的一个标志。一看到铁路，我就会想到1978年邓小平乘坐日本新干线时说的那句话：“我就感觉到快，有催人跑的意思。”现在，中国崛起了，文学艺术作品充斥着享乐和欢愉。但我感到，它还没有把中国最深的痛，她心灵的巨大裂隙，并及她对抗荒谬的挣扎，乃至她苏醒过来并繁荣之后，仍然面临的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她深处的危机，在世界的重重包围中的惨烈突围，还有她的儿女们的游荡不安的灵魂，等等这些，更加真实地还原出来。像地铁一样，中国的路还有很长，这个国家还要加速快跑，它远未到在无尚幸福中狂欢的时刻。

　　刘慈欣：总结一本书的核心是我从小就头疼的事，要是几句话就能说清就不用写一本书了。我只是想说，自己在《三体》第三部中并非有意渲染黑暗，书中宇宙的黑暗状态是从第二部的设定中进行理性推导的结果，它提出了一个假想：宇宙的演化和规律可能与智慧文明有关，当然这只是一个科学幻想。其实冷静想想，从地球上人类之外的其它物种的视角看，现实中的地球世界其实与书中的宇宙一样黑暗，书中的宇宙文明只是为生存战，而地球人类却可为取乐而杀戮，打猎和钓鱼难道不都是很高雅的活动吗？另外，《三体》系列本来就是黑暗基调的小说，这里引用第一部发表时笔者致读者的话：“在以后的一段时光中，读者朋友们将走过我在过去的一年中走过的精神历程，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将在这条黑暗诡异的迷途上看到什么。但科幻写到今天，能够与大家同行这么长一段，也是缘份。”如果出现光明的第三部，在美学上也是不协调的。

　　在本书中还想传达这样一个思想：在凶险莫测的宇宙中，人类最终的安全在于向星空发展和开拓扩张，如果沉迷于摇篮世界的舒适生活不思进取，或固守某种价值取向而安于现状，地球文明的安全和延续是无法保证的。

　　新京报：你怎么评价这本新书？相对于以前作品来说的话。

　　韩松：借用科学松鼠会对《地铁》的评价吧：更阴暗，更诡异，更深刻，更文学。严重影响你的地铁观。

　　刘慈欣：构思的展开确实不够，一是字数问题，主要还是写作时间太短，只有一年左右。目前看到读者评论，普遍认为最后部分有些仓促，但那并不是赶工所至，其实小说的整体情节在动笔以前就完全想好了，包括大部分细节都已建立，最后一部的写作时间反而更长。之所以有那种感觉，是因为后面的故事背景急剧扩大，想要在这个大背景下有一个诗意的结尾。至于本书的女主人公，作者从来就没有指望读者能喜欢她，她是一个符号，表现出人类做为一个整体，如果只在爱的指引下前行最终会是什么下场。其实正如有评论指出，忠于心中道德的人其实是最自私的，他（她）为了自己良心可以什么都不顾。

　　新京报：刘慈欣曾经说过，最痛苦的是灵感有限，想象枯竭的时候。这也是会是你创作时的痛苦之处么？

　　韩松：灵感和想象永不会枯竭，因为现实世界是它们的源泉。

　　刘慈欣：感觉自己的想象还没到枯竭的时候，现在的问题反而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把它们写出来。但科幻与现实主义文学不同，对于现实生活的各种困扰，后者能够如实写出来就可能成为好小说，但前者的写作就要受到现实的干扰，有时工作中遇到烦心的事，很难让人还有心思沉浸于科幻世界中。这种事情经常遇到。必须不断地从想象世界中抽身出来处理现实问题，再回到前者中时还要努力忘掉现实，这种感觉真的很累很累，也是我感觉业余写科幻痛苦的地方。当然，专业写作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困扰，我们毕竟都身处现实中，像韩松所说，有时现实比科幻更荒诞。比如文革，其疯狂和荒诞比《1984》要科幻许多，当时有些事如果没有真实发生过而做为科幻情节写出来，大部分读者会认为即使做为幻想也根本不可信。

　　新京报：科幻想象力这个部分，是如何涌现的？

　　韩松：来自观察。只是把看到的原原本本写出来。现实比科幻更科幻。

　　刘慈欣：想象力谁都有，但人们对科幻想象有一个误解，认为是让想象力戴着科学的镣铐跳舞，其实不然，基于科学的想象比普通的想象更广阔也更自由，因为科学所发现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中的奇迹比传统的神话要广阔和丰富许多。科学不是镣铐，相反是想象力的助推器、望远镜或催化剂，在科幻文学中，科学提供的不是限制而是自由，对于想象力，科学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条路。

　　新京报：当年是因为什么开始科幻创作的？

　　韩松：初三那年，觉得宇宙不可思议。

　　刘慈欣：很简单，一个科幻迷，看着看着就开始写了。

　　新京报：90年代中国科幻市场其实并不好，那段时间里你是怎么过来的，会不会因为市场不好影响到创作动力？

　　韩松：从来没有过。大多数科幻作者，只是很边缘地写自己喜欢的。他们总是孤独地H着，他们脑海中宏大的宇宙远不能用市场来概括。

　　刘慈欣：确切在说市场从80年代中期就跌到低谷了，市场不好当然影响创作，我从85年到98年这期间没写什么，除了《超新星纪元》，这本书也是考虑到科幻市场不好，想写一本很边缘的科幻。

　　新京报：你的本职工作应该也并不轻松，写作的时间都是见缝插针？

　　韩松：是啊。我在媒体工作，没有时间。我通常在早上四点到六点写小说。社会和单位的剧变或“战略转型”把我和同事们抛入了欣欣向荣却又疲惫不堪的亢奋漩涡。一年到头，几乎每天，连续不断的开会，陪会，座谈，商谈，汇报，报告，总结，策划，电话，学习，课题，出差，吃饭，陪酒……我站在最前排的位置看着中国像子弹列车一样不顾一切、华丽热烈地勇猛前进，宇宙则在车窗外面飞速膨胀。

　　刘慈欣：我的写作很难见缝插针，我很佩服那些随时随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就能写的作者，但我不行，必须有大块的时间。工作上在一年间总有闲下来的时候，另外就靠业余时间了。

　　新京报：罗伯特·海因莱因是世界科幻大师，一个记者问他为什么写作，他回答说我换两个小钱喝啤酒。你写科幻为了什么？

　　韩松：把它当作酒喝吧。

　　刘慈欣：前面说了，我是一个科幻迷，心里有许多想象中的世界，很想带着更多的人去这个世界中游览。我很赞赏海因莱因换小钱喝啤酒的态度，虽然某些科幻小说（比如《三体》）可能表现出某种沉重的东西，但科幻确实是一种闲情逸致的文学，作者本身不能肩负太重的东西创作，写科幻要有一个自在的心态，一种超脱的闲心。

　　新京报：这回新书推出之前，在豆瓣网上的关注度非常高，看到很多人都在议论，这是否间接说明，中国的科幻市场，或者科幻作品的关注度更高了？

　　韩松：说一个亲身经历。我参加工作的前十年，单位里面没有遇上一个喜欢科幻的。但这几年，身边一下冒出了好多科幻迷。我觉得是过去一二十年中国经济的发展，造就了一代新人。喜欢科幻的群体扩大了。这些人不再那么受到物质条件和眼前利益的束缚，愿意去想一些宇宙和未来的事。

　　刘慈欣：国内科幻似乎与别的类型文学不同，网上或媒体关注很多，但市场和销量却与此不成比例。听说有某位惊悚小说作家举行新书签售，只签出8本，大部分时间只是干坐着，但这人的书最后的销量，是科幻骑马也赶不上的。

　　新京报：科幻小说应不应该承担对社会现实的思考？比如韩松的《2066之西行漫记》里其实是承担这部分责任的。

　　韩松：至少在中国还在承担。最科幻的跟最现实的脱不开干系。在我看来，科幻可能是思考社会现实一个优异工具。所以我才能在《2066年之西行漫记》里提前一年预言美国世贸双塔要被恐怖分子炸掉。

　　刘慈欣：科幻小说有许多种，有些确实在进行社会思考或隐喻现实，但我的不是，相反，我总是试图用现实隐喻科幻。

　　新京报：科幻小说一方面的确比以前热了，一方面其他类型小说相比，其实还是不够热。科幻小说当下在中国的处境到底是怎样的？关注她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群？

　　韩松：关注科幻的，还是比较特异的人群。我定义他们有这么一些特点：理想主义，沉湎幻想，迷恋科技，孤独，寂寞，喜欢仰望星空，处理社会复杂问题和人际关系的能力较差，容易产生逃避感和挫折感……可以看到，这类人是不太适合中国现实的，是少数。所以，科幻在当下的处境，就是它还被定义为儿童文学。因为科幻迷永远是长不大的一群人。

　　刘慈欣：我感觉科幻文学现在的发展还是很健康的，目前关注科幻的主要是中学生和大学生，但越来越多的科幻读者在离开学校后并没有从科幻这辆公共汽车上下车，随着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现的科幻迷群体的成长，科幻的社会影响力也在增加，科学遇到的困难其实其它的叙事文学也遇到了，但科幻文学有自己的优势，从现在的趋势看，中国科幻有着光明的前途。

　　新京报：科技发展对科幻创作的影响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韩松：两方面。一者，在科技成熟度最高的国度，往往科幻也最发达；二者，现在科技发展太快，未来入侵现实，而且最厉害的想象力，往往爆发在科技那里，比如宇宙学、物理学对客观世界的假定，科幻反而落伍了。因此科幻作家都面临着如何才能创造出一个更具超越性的新世界的难题。

　　刘慈欣：可能都有，一方面科技发展为科幻提供了无穷无尽的题材资源和想象空间，提供了其发展的氛围，另一方面也消减了科学和技术的神奇感，而这正是科幻文学所依赖的东西。所以科幻文学需要改变，以适应新的高技术时代。

　　新京报：本职工作对科幻写作的影响是什么？

　　韩松：交融在一起了。中国在剧变，在飞快步入未来，不可思议的新世界每天都在创生。现实中没有不敢想象的东西。金融危机后，不少外国人认为，只有中国才有未来。他们专题研究中国科幻，想从中发现中国人的未来观。所以我们的本职工作，其实也就是科幻的工作。科幻正在塑造一个日新月异的中国。

　　刘慈欣：也是两方面。工作肯定会占用大量的时间，特别是写长篇，业余写长篇小说是需要一定毅力的；但同时，工作也给作者提供了一个接触社会的窗口。以我为例，我所在的地区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科幻圈子，如果不工作只是宅在家里写作，我与现实社会就完全隔绝了，即使对于科幻创作，这也是一件很糟的事。

　　新京报：是否会把新科幻作品当成职业？

　　韩松：我当然希望那样。如果它能当饭吃。

　　刘慈欣：当然也是否定的，除了上面所说的原因，也还不想活的太累。以现在的市场情况，要想过一个体面生活，至少每年要出一本长篇，这能做到，但很累。从长远看也没有保障，以目前国内科幻市场的规模而言，要想有一个维持生活的版税收入，你的影响力必须处于国内作者的最前列，从长期看这太难了，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谁永远拥有大批读者，出版商不是搞慈善的，没有读者人家就不会出你的书，或出了只印几千本，到那时科幻是救不了你的。

　　新京报：中国到底适合不适合写科幻？（韩松提到过这个社会现实性的问题）这样环境下的创作是否会带来很多困难？

　　韩松：说起来，科幻是中国的各种文学品类中，惟一没有本土血脉的。科幻是西方工业革命的产物，又在信息社会中得到光大。随着中国加速推进工业化和信息化，中国越来越适合写科幻了。困难当然还有，那就是中国人的思想还需要进一步解放。因为科幻本质上是一种心灵极大自由的文学。

　　刘慈欣：这里引用尼尔·盖曼（或是索耶，忘了）在2007年科幻大会上的话：科幻的未来在中国。中国目前所处的阶段，与科幻黄金时代时的美国很相像，都在崛起之初，都在社会转型期面对诸多的机会和挑战，这正是科幻成长的环境。对于中国科幻而言，走下去，鲜花自会在路旁开放！

第25集·《给力中国科幻——〈现代快报·博客周刊〉访谈》

　　【给力中国科幻】

　　（原载《现代快报·博客周刊》）

　　记者：陈超

　　三体3，这几个字在最近一个月内成为了互联网上炙手可热的名词。中国作家刘慈欣的这部科幻小说，被网友评论为“将中国科幻小说带入世界级水平”。

　　短短两周，《三体3》的销量就突破10万册，在北京新华书店的中国小说类销量排行榜上，《三体3》的排名也仅次于韩寒的新作《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中国的80后和90后，看着《变形金刚》、《星球大战》或者《哈利·波特》长大，追捧着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中国科幻未来。

　　《三体》一出，2012、阿凡达都是浮云

　　一夜之间，互联网上冒出了诸多“磁铁”，他们都是刘慈欣《三体》的粉丝。

　　美国东部时间11月15日中午12时30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将发布一个“震惊全人类”的爆炸性新闻：在距离地球不远的地方，天文望远镜观测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物体。这则消息当时在微博上发布后很快引发网友热议。有更多的网友调侃称，其实“NASA是发现了三体人的舰队”、“面对三体人的舰队，‘2012’、‘阿凡达’统统都是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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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这则消息很快被证实为误读，但‘三体’两个字很快成为新浪微博一段时间里的热门关键词。众多平时看起来或稳重、或率性、或沉默的网友，仿佛约好了似的集体撒癔症，纷纷自称是刘慈欣的铁杆粉丝——“磁铁”。

　　刘慈欣就是三体系列小说的作者，2007年《三体》单行本出版，2008年5月《三体2：黑暗森林》出版，其小说描绘距离地球4.2光年外，三体星系的三体人驾驶宇宙飞船进攻地球的场景，提出的‘黑暗森林’宇宙社会学理论，近乎完美解释了科学家费米提出的为何“空旷”的宇宙至今没能发现外星人的悖论。小说让一众“磁铁”充满了叹服的狂热，也因此不免不自觉利用NASA“震惊全人类”消息的发布，努力为《三体》，为科幻小说造势。《三体3：死神永生》也因此被更多网友知晓。

　　就连《科幻世界》的主编姚海军，也没有想到《三体3：死神永生》在经过微博的发酵后会如此火爆：在卓越、京东、当当网上，刚刚上架1个多小时就被网友抢订一空；《科幻世界》编辑部的电话被打爆，都是要买书的。姚海军在新浪微博上向粉丝检讨：“我们和发行商对三体3的市场估计过低。以现在的势头，应该首印十万才是。”

　　少儿科普：中国科幻的前网络时代

　　在没有网络的时代，中国的科幻作品只能以少儿科普的面目出现。

　　网络是“磁铁”们发展壮大的大本营，豆瓣网上《三体3：死神永生》的评价人数已经达到了2423人，刘慈欣的小组也拥有4479个成员。

　　《三体3：死神永生》的火爆在网络兴盛以前，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锡的“磁铁”何亦奇回忆，让他接触科幻的，是一件不那么科幻的事情。那是1999年的7月，当年的高考语文作文题目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有好事者回想起一个星期前出版的一本杂志《科幻世界》，不仅有时任《科幻世界》主编的阿来发表了一篇科学畅想文章《长生不老的梦想》，同期还有一篇科幻新人王麟的短篇小说《心歌魅影》，而有意思的事，他们的核心内容都是探讨人的记忆移植。

　　“那年我读高二，我妈从报纸上看到《科幻世界》和高考作文撞题的新闻，马上就跑到邮局去订了一年的《科幻世界》”何亦奇笑着说。

　　《科幻世界》的主编姚海军回忆说，这一事件让《科幻世界》2000年的发行量达到了迄今为止的最高峰，超过40万册。

　　事实上在前网络时代，剔除1980年前后短暂的黄金期，中国的科幻小说往往一直以模糊不清的面目出现在世人眼前。此前有媒体报道称，最早是在上世纪50年代，那时候科幻的使命是描绘共产主义社会，创作者在笔下倾向于在外太空开拓新世界。当时还有一批少儿科普编辑邀请科普和儿童文学作者转来写科幻，但只能发表在科普少儿报刊上，作品多写成“假采访”——或是某记者采访科学家，或是小朋友巧遇科学家。进入80年代，科技成为第一生产力的提法为大众熟知，但科幻小说却在短暂火爆后，陷入“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不得不再次调整方向，成为主打儿童市场的科普读物。

　　互联网助推，科幻进入第一宇宙速度

　　科幻粉丝们用互联网找到同好者，分析作品，团结起来抵制盗版。

　　互联网的出现，让科幻粉丝们找到了新的平台推广自己的爱好。也造就了如今《三体》的红火局面。

　　微博，是他们最新的战场。网友铷水__AA这样描述《三体》的魅力，让微博上更多的人开始接触科幻：“记得当年实习出差，晚饭酒后给同事讲述《三体》1，2。讲到水滴消灭地球舰队之后我喝口水，两个同事紧张地望着我‘就完了？’他们完全迷进去了，回去的路上他们都在深思。”

　　在科幻迷心目中，抵制盗版也成了一项自觉的行动。网友“koller_给力”称：“今天看到北邮出了（三体3）pdf的种子，下边一堆骂lz，坚称抵制盗版。真神奇，bt论坛出这种事，我还是头回见。”而网友“天才田野”则回应“koller_给力”：“别看盗版，我借你正版。”

　　给力的年轻科幻迷们，在北京甚至组成了一个专门的科幻文化推广小组，和常年推广科普知识的松鼠会一样，这个取自科幻小说，“代表着宇宙、生命以及万物的终极答案”的42工作组，已经持续好几年努力组织科幻大讲堂，让科幻名家走进高校，提出“全民科幻”的理念并为之奋斗。

　　前段时间，科幻作家郑军在博客上发表了一条题为“刘慈欣《乡村教师》已投入拍摄”的消息，称北京小马奔腾影业公司已备案将《乡村教师》搬上银幕，编剧是邢爱娜（宁浩妻子）。科幻迷们则在网上高呼：“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科幻世界》的主编姚海军说，目前《科幻世界》的发行量在20万册左右，每册的传阅人数在3～4人，平均每5年读者群就更换一次，如今已经30年了，培养起来的科幻迷不计其数。随着科学教育迅速普及，80后、90后科幻迷拥有消费能力进入科幻市场，再加上有了互联网之后，科幻小说已经进一步融入到现实的生活中，等于让科幻迷有了一个迅速交流、扩大影响的平台，因此有理由相信，中国科幻将迎来新一轮的发展。用科幻一点的说法，80后、90后们，正借助互联网将中国科幻推向第一宇宙速度。

　　“可曾想过，你现今已经觉得厌烦了的生活，正是一百年前科幻小说里的情景。不信，看看你的手机，看看你的笔记本电脑，或者微博……”网友“Cheney”说。

　　专访——刘慈欣：不太可能的未来才吸引人

　　刘慈欣，中国当代科幻作家，1999年6月起在《科幻世界》杂志上发表多篇科幻小说和科幻随笔。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球状闪电》、《三体》三部曲，中短篇小说《流浪地球》、《乡村教师》等。

　　三部曲里并不满意《三体3》

　　Q：三体三部曲的写作初衷是什么？

　　A：当初主要是有两个想法，一个是三颗恒星的想法，本来就想写一个短篇，后来觉得挺可惜，另外一个构思就是受一篇小说《中国轨道》的影响，那篇小说写‘文革’时期的中国人不顾一切地向太空进行载人发射，我就想放在这个背景下写一个故事，再后来由于各种情况反而把原本的背景推得越来越远，变化特别大。

　　Q：网友们都说三体“太黑了，否定了爱的意义”。

　　A：是有点这样的意思，但我没有刻意去描写得这么黑暗，而是自然而然的，因为根据第二部黑暗森林的设定，最后推出来的一定是这样的结果。当然了，我觉得科幻小说的作用一定是让人向往星空，而不是让人害怕星空，我在网上看到有人看完小说把原本电脑桌面上的星空桌面都给去掉了，我觉得要真这样的话，这是整个小说作品的一个失败。我只是想说，科幻小说和我们日常想的常常是不一样的，它常常描写一种不可能的未来，而不是描写一种可能的未来，和咱们的常识可能不太一样，不太可能的未来才吸引人。三体三部曲是一个完整的设定，推导出这么黑暗的结果，当然不会是我的初衷，不过写的过程中也没有刻意去想这个问题。

　　Q：三部曲里你最满意哪本？

　　A：三本中我最满意前两本，我不满意最后一本。开始我喜欢的是第一本，但后来我觉得第二本也不错。

　　网络形成了科幻迷阶层

　　Q：中国科幻一直不给力，这次《三体3》如此火爆，会有改变吗？

　　A：我想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一本书改变，但是往下还有两本很值得期待的书，一本是钱莉芳的《天命》，另一本是韩松的《地铁》，可能都会引起评论界的关注，值得重视。

　　Q：网络的兴起对中国科幻小说有什么影响？

　　A：会在中国形成一个科幻迷的阶层，这个圈子和阶层在1980年代是没有的，能把科幻迷之间的联系都拉近，拉在一块，让大家有更多的交流，也可能更快建立起中国科幻的新理念。不过网络对科幻的市场化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能够让科幻更快的传播，但是也有盗版现象，对这个科幻市场也是很致命的打击。

　　不会专职从事写作

　　Q：有人问刘慈欣脑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思妙想。

　　A：我就是个科幻迷呗，肯定会想这些东西。只要有时间就不由自主的想，这个和每一个看科幻的人都是一样的，脑袋里面总是要冒出一些念头来。

　　Q：你写了这么多科幻小说，最喜欢哪一部？

　　A：我有一个原则就是真诚对待读者。我不喜欢的东西，我觉得不成功的，是不会拿出来的。每一本拿出来的书，后面都有很多作废了的想法、作废了的人物，所以只要发表了我都喜欢。我没有从商业化的角度把自己的某个想法给无限拉长，没有那样的想法。

　　Q：读者们都强烈要求你专职写作，可以吗？

　　A：这个不现实，太累了。照现在这个市场状况，专职写作要想好好过日子的话，你一年就得出一本书，必须保证这个频率，不然版税不够过日子的。

　　Q：下一本新书还是长篇么，会写哪个题材？

　　A：肯定还是长篇，但具体是哪个方面现在还没想好。

　　Q：你会去新浪开微博和粉丝交流吗？

　　A：我不会去新浪开微博，顾不上，即使我不写小说，我这个年纪的人，有家，有工作，很忙的。

第26集·《〈看天下Vista〉：刘慈欣让中国科幻进入“三体纪元”》

　　【刘慈欣：让中国科幻进入“三体纪元”】

　　（原载2010年12月《Vista看天下》）

　　中国当代最好的科幻作家

　　刘慈欣让中国科幻进入“三体纪元”

　　好的科幻，就是能让你在下夜班的途中突然停下几秒钟，做一件以前很少傲的事：仰望星空

　　刘慈欣的办公室外是连绵的太行山，巨大的烟囱喷吐灰烟，满载电煤的大卡车从狭窄的公路上开往河北。

　　山西阳泉，娘子关。一个因为历史传说和战争而闻名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里，作为娘子关电厂的计算机工程师，他在这个地方上班，朝九晚五。同事们觉得这个人沉默寡言，极少参与办公室热闹的闲聊，下了班也从不和他们一起打牌。除了编程赚外快，他们难以想象这个47岁的中年男人靠什么打发琐碎而庸常的生活。

　　他写科幻小说。他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家。

　　两个月前，36万字的《三III：死神永生》完成，这是《地球往事》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现在终于得以面世。

　　有评论家说，刘慈欣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提升到世界水平。而一家知名报纸报道这部书时宣称，中国的科幻小说终于有了一部世界性的作品，从此进入“三体纪元”。

　　被岁月罩上一层煤粉的童年

　　关于刘慈欣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好讲的。许多人无法相信，这样一个能写故事的人自己会没有故事。

　　真没有。

　　他几十年如一日剃着寸头，戴一副黑边眼镜，不怎么说话，盯着某个地方，坐在那儿能保持一个姿势很长时间。

　　刘慈欣祖籍河南，在山西阳泉长大。他有一个在煤矿工作的父亲。在发表于2000年的小说《地火》中，他借一个叫刘欣的人的目光写道：“刘欣呆呆地着着这度过了他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矿山，他看到了竖井高大的井架，井架顶端巨大的卷扬轮正转动着，把看不见的大罐笼送入深深的井下；他看到一排排轨道电车从他父亲工作过的井口出入，他看到选煤楼下，一列火车正从一长排数不清的煤斗下缓缓开出，他看到了电影院和球场，在那里他度过了最美好的童年时光；他看到了矿工澡堂高大的建筑，只有在煤矿才有这样大的澡堂，在那宽大澡池被煤粉染黑的水中，他居然学会了游泳！……这里的一切都被岁月罩上一层煤粉。”

　　这层煤粉也罩在刘慈欣的童年记忆之上。某个早春三月的一天，教室里炉火熄灭，刘慈欣又冷又饿，而他的小学老师在台上讲。共产主义：“同学们啊，那时你们想要什么，不用花钱，去商店拿就行了！”于是他思考了一下“接需分配”，决定首先要做的事是“去熟食店搬一大块酱卤猪头肉出来，先吃耳朵再吃舌头”。

　　在整个少年时代，踉猪头肉一样吸引他的还有各种渠道搜罗到的小说。对他影响最深的是《2001太空漫游》，它让刘慈欣陷入对“人类头脑无法把握的巨大的神秘”的沉迷。但是对于一个小城里的孩子来说，凡尔纳和阿瑟·克拉克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制造无尽的想象，却无人可讲。

　　那时候中国的科幻小说正在日复一日呈现惊喜。在他15岁的时候，《珊瑚岛上的死光》发表在《人民文学》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同时还有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讲述一场宇宙战争之后的流浪与拯救。当时广受欢迎的是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以一个小男孩的所见所闻，描述未来有趣新奇的科技发明。

　　但是这一切在1983年戛然而止。有一天早上，刘慈欣睡眼朦胧中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激昂的声音：“科幻，精神污染的‘黑影’”。一场突如其来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开始了。科幻小说被定性为“散布怀疑和不信任，宣传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受到严厉抨击。

　　举国繁荣的科幻时代刚刚萌芽就销声匿迹。

　　他的悲悯，让人热滔盈眶

　　在科幻小说命运跌宕的时候，刘慈欣考上华北水利学院水电工程系。毕业之后，他回到阳泉，在娘子关电厂当了一名计算机工程师。

　　上班，下班，恪守八小时工作制，收入颇丰，生活安稳。在阳泉，这是一份令人羡慕的职业。

　　他开始在业余时间写科幻小说，其中一篇叫做《中国2185》，讲一个小伙子用电脑模拟了六个死者的头脑，当这六个虚拟人进入网络之后，其中一个发动了叛乱，疯狂地复制自己，在网络中建立了自己的国家。最后人们不得不以一次全国断电结束这场混乱。和他在那时自己偷偷写作的许多小说一样，这是一篇未发表的作品。

　　在20世纪最后几年里，刘慈欣开始向国内的科幻杂志投稿。几篇短篇发表之后，他迅速引起了关注。

　　第一部为他赢得银河奖——中国科幻小说界最高荣誉的是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晴》：一艘地层飞船在通往地心的航行中失事，船上只剩下一名年轻的女领航员，将在封闭的地心度过余生。一个年轻的航天工程师，通过传感眼镜让女孩最后一次看到美丽的世界，一个没有日出的细雨檬檬的草原早晨。这篇小说让香港诗人廖伟棠在地铁上热泪盈眶。

　　《乡村教师》讲一个弥留之际的乡村老师在病床上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堂课，教给他们牛顿三大定律。与此同时，在地球人类无法察觉的外太空，一支星际舰队正在为延续两万年的战争清理一道太空隔离带——摧毁五百光年范围内没有文明的星球。他们在对地球人进行文明测试时，恰好抽到了这几个孩子，并问到了关于力学定律的问题。人类因为一个乡村教师临死的教导得以幸免于难。

　　这些在宏伟想象中饱合悲悯的故事令人无法抗拒。那些纵横以数万光年计的舞台上的悲欢离合与牺牲，教人读完之后，心脏跌入万丈深渊，头脑嗡嗡响，失落，惘然，想嚎啕大哭。

　　他的宇宙——‘三体’

　　到2006年，刘慈欣已经连续八年获得了银河奖。然而生活对他来说，几乎仍一成不变。周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他甚至会避免跟人谈论“科幻”。

　　“跟人谈这个，别人觉得你……太幼稚了。”他字斟句酌。

　　在工作和写小说之外，他剩余的时间用来看电影。电影是从网上下载的，因为买碟需要去阳泉县城，离电厂有几十公里。当人人都在谈论《阿凡达》的时候，他只能趁着出差的机会去太原看。结果很是失望。卡梅隆在他眼里依然没有什么灵气。

　　“想象力不足。”他说。

　　卡梅隆的故事依然是一个老掉牙的套路，只是把印第安人反抗美国西进运动的场景搬到了外太空。而刘慈欣的头脑里，一个完整的宇宙世界在运行，那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律和法则。

　　这个世界开始于2006年，他在《科幻世界》连载一个长篇，《三体》。

　　《三体》虚构了一个在半人马座三星、有三颗恒星的宇宙文明，因为星际运行的规律而反复诞生又被摧毁。而在地球上，一群希望拯救混乱世界的人，试图建立与三体文明的联系。在这部小说的续集《三体II：黑暗森林》中，两个文明开始了你死我活的较量。刘慈欣在书中提出了宇宙社会的两大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于是，不同星球的文明总是通过消灭其他文明，扩展自己的生存空间。

　　如果我们不是孤独的，为什么我们的宇宙如此空旷？因为每一个认识到这一点的文明都在尽可能隐藏自己的存在，以免被更强大的文明消灭。任何试图向宇宙呼喊的尝试，都是极度危险的。譬如美国在1977年发射的旅行者号和旅行者二号探测器，它们都携带有一张特殊的镀金唱片“地球之音”，上面录制了有关人类的各种音像信息，用60个语种向“宇宙人”问好。现在它们已经飞出了太阳系，漂流在茫茫太空中。

　　所以，当三体文明试图消灭地球文明时，“面壁者”罗辑以3600颗核弹的规律爆炸，向整个宇宙发布两个文明的精确位置为要挟，迫使三体文明妥协。最后，三体文明退让了，地球获得拯救。

　　这个宇宙文明的理论甚至获得了学院派的关注，有博士研究生在毕业论文中讨论了小说对宇宙文明图景的假想。

　　和刘慈欣同样著名的科幻小说作家韩松相信，《三体III》的出版，是中国科幻的一个盛大节日：“刘慈欣这部小说超越了《三体I》和《三体II》，并把我们写的那些‘科幻小说’碾得粉碎。”

　　“磁粉”与“大刘”

　　这个有着让人战栗的想象力的作家，却从未梦见过宇宙航行和飞船。他极少在公众中抛头露面，依然按部就班地工作，维护电厂的计算机运转，生活规律、安稳、乏味。

　　他保持着每年一部长篇的写作频率，从未停止对宇宙的沉迷和思考。与他瑰丽宏大的想象相比，刘慈欣并不擅长塑造人物。他毫不避讳这一点：“我对人不大感兴趣，对社会也没兴趣，我只关心人和宇宙的关系。”

　　在反科学主义、反乌托邦文学大行其道的时候，作为一个工程师，他并不对技术的未来感到悲观。“技术总是人类必须有的东西，大灾难也必须面对，也不能不发展，技术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肯定会往前走。”他说。

　　时至今日，刘慈欣依然不是一个广受欢迎的作家。他的粉丝自称“磁粉”，管他叫“大刘”。这些人散布在整个中国，但是人数

　　远远比不上郭敬明这类明星作家的拥趸。他的书不容易在书店买到，却在一个处在边缘但并不狭小的圈子里备受推崇。当然这一点正在发生变化——《三体III》受到的欢迎是空前的。近日，刘慈欣出现在成都的签售现场，300多读者在西南书城参与了关于他小说的讨论，有读者专门从长沙跑来看他。

　　“好的科幻，就是能让你在下夜班的途中突然停下几秒钟，做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仰望星空。”刘慈欣说。但是在太行山里的发电厂终日喷吐浓烟，让他从来看不清银河，而他对天文学其实知之甚少，甚至不认识几个星座。他是中国当代最好的科幻作家，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城居民，一个女儿的父亲。

第27集·《〈中国青年报〉：一边柴米油盐 一边星光灿烂》

　　【一边柴米油盐，一边星光灿烂】

　　（原载2010年12月15日《中国青年报》）

　　记者：付雁南

　　他曾连续八年获得中国科幻最高奖项“银河奖”，所到之处，总是伴随着粉丝的尖叫。在山西山谷中的一家电厂，他以想象为翼，关注着宇宙间最宏大的命题。而一旦回到现实世界，他的生活则被工作、股票、女儿的考试成绩所填满。一边是绮丽而又独立的幻想世界，一边是现实生活的柴米油盐，这位“中国最畅销的科幻作家”一度有一种“人格分裂的感觉”——

　　作为科幻作家，刘慈欣关注的是些最宏大的命题。在他的作品中，地球可能只是逃离灾难的航船，脆弱的太阳系在几分钟内就会完全毁灭，甚至轻轻翻过一纸书页，就能跨越宇宙千万年的漫长岁月。

　　他出版过7部长篇小说，连续8年获得中国科幻最高奖项“银河奖”。一旦他出现在公开场合，总能听到粉丝的尖叫。粉丝们大多从全国各地涌来，只为一睹“偶像”真容。

　　然而，一旦回归现实，这个中年男人的生活却被一些最细微的问题所填满，比如工作、股票，还有刚上四年级的女儿的考试成绩。与他笔下营造的那个恢弘世界相比，他的真实生活完全处于风格迥异的“另一个平行宇宙里”。

　　大学毕业后的20年，刘慈欣一直在山西阳泉娘子关发电厂工作。作为计算机工程师，他白天在厂区上班，晚上则住在旁边的家属区里。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尝试着写起了从小着迷的科幻小说，并且在上世纪末的科幻热潮中，开始试着向杂志投稿。

　　作家郑军2000年第一次看到刘慈欣“气势宏伟”的文章时曾经揣测，这个生活在偏僻地方的技术骨干一定是个“穷多年寒窗之苦的人”。不过，当他们在山西的一家科幻杂志社相约见面时，刘慈欣的样子却大大出乎郑军的意料：一个圆脸盘圆眼睛的男人，放下背包，坐在椅子上偏着头，“看起来更像一个若有所思的大男孩儿”。

　　但就是这个被称为“大男孩儿”的人，在接下来几年的时间里迅速在中国科幻界广受赞誉。在作品中，他所营造的幻想世界既科学严谨又充满瑰丽的美感。《科幻世界》副主编姚海军评价说，“刘慈欣用旺盛的精力建成了一个光年尺度上的展览馆……他的世界灿烂如银河之心”。

　　这种灿烂并不仅仅出现在他的文字里。从事媒体工作的科幻迷姬少亭记得，在杭州举行的一次科幻笔会上，一群科幻作家坐在西湖边，天马行空地讨论起“如何毁灭一座城市”。在其他人七嘴八舌地争论中，刘慈欣喝了口酒，淡淡地说：“应该把三维的西湖风景二维化，变成一幅水墨山水图；然后再一维化，变成一根细细的杭州丝绸。”

　　“只有他才想得出那么美的场景。”姬少亭说。

　　在科幻圈的人们看来，刘慈欣是个随和健谈的人。姬少亭还记得，在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之前，自己曾经担心“作家们都不爱说话”。但没想到，电话拨通后，面对素未谋面的自己，刘慈欣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热情，跟她聊了好久。

　　这让姬少亭在几年后还感叹不已：“也许平常很少有人跟他谈到这些……他该有多寂寞啊！”

　　的确，在真实的世界里，刘慈欣与科幻几乎没有交集。单位的同事们大多只关心自己的工作、升迁，聊天的内容也大多是社会历史，或者股票和房地产。而在他们的眼中，科幻小说只是个不务正业的爱好，和其他人看球、钓鱼没什么太大不同，“只不过还能挣点钱而已”。

　　11月27日，当刘慈欣在成都签售自己的最新著作《三体Ⅲ》时，几百名粉丝在现场排起了长队。有人疯狂尖叫，还有人一口气买走了整整一箱。但就在前一天晚上，他却不敢告诉家人自己的行程。

　　刘慈欣拒绝了记者前往家中采访的请求，因为害怕在厂里造成不好的影响，也因为自己“没什么特点，过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我的样子啊，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了。”

　　一位科幻迷描述说，自己第一次见到刘慈欣时，看到他戴着眼镜，衣服朴素得让人记不清颜色，完全看不到那个思考深邃、文笔诗意的“神一样”的形象。生活中的一位朋友甚至觉得他很适合当间谍，因为合格的间谍就应该像他那样，不用的时候看不见，用的时候才拿起来——“就像一把扫把”。

　　这个被科幻迷们称作“大刘”的作家坚信，不会有人把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我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和任何企业里搞技术的工程师都一样。”他说，“我不像诗人，没有那种鹤立鸡群的高雅气场。”

　　即便在科幻的圈子里，刘慈欣也并不是优雅含蓄的人。采访过的记者形容他“像80年代的大学生”，文质彬彬，说话却坦率直白。前任《科幻世界》杂志编辑唐风在一次科幻笔会上见到刘慈欣，“面容颇有风霜之色，眉头时常紧皱”。在之后的回忆文章中他写道：“（刘慈欣）虽然说话不多，却没少多少风头，我记得会上头一炮就是他开的……”

　　因为距离的原因，刘慈欣很少出现在科幻界的聚会中，跟读者的交流也少之又少。事实上，尽管在网络上号称自己是刘慈欣粉丝的“磁铁”为数众多，不过在真实的世界里，刘慈欣只会偶尔和附近地方的科幻迷坐在一起聊聊军事、写作，甚至聊聊股票行情，但几乎没有和什么读者建立长期的联系。

　　“我在文字里说了很多，在小说之外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讲到这些，他的语调变得严肃起来，“你应该用作品让读者认识你，而不是本人。”

　　大多数时候，刘慈欣只是呆在自己的单位里。这个偏僻的电厂地处山谷，“地势令火电厂的灰尘终日不去”，从这里到阳泉市还需要坐上一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

　　偏僻的生活与宏大的想象，这两者的矛盾让刘慈欣一度有一种“明显的人格分裂的感觉”。他活在现实的世界里，看着同事们顶着巨大的竞争压力，很少往生活之外看上几眼；只有在深夜写作的时候，或者在参加科幻笔会的短暂时间里，他才能进入科幻的领域，看着充满理想主义的科幻作者们，徜徉在这个“空灵”的世界里。

　　他时常享受这种分裂的感觉：“现实生活像风筝一样牵着我，让我在想象和现实之间做着平衡。”他曾经随着慰问团来到中越边境，亲眼目睹了交战、流血和死亡。这些复杂的经历都凝聚在他的作品里，并且帮助他“表现出浓厚的人性与责任感”。

　　另一些时候，这两个世界也会相互干扰。平常工作中的无聊会议，即使“根本不需要听”，他也没办法分心写作；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能从现实中抽身出来，进入自己的世界，在电脑前敲出两三千字。

　　即便作为作品最畅销的科幻作家，他的写作也只能在业余时间完成。事实上，在过去的几年里，尽管他的几部长篇小说获得了足够好的口碑，但他从中获得的收入，仍然完全无法和工资相比。

　　“如果有可能成为一个专职科幻作家，我当然愿意。”这个电力企业总工程师的语调中没有犹豫，“但是这一天会不会到来，我觉得还很难说。”

　　刘慈欣已经在科幻文学界创造了一个奇迹：刚刚发行的新书《三体Ⅲ》，首印数达到了四万册；但即使是这个“奇迹”，仍然远远不足以支撑一个专职作家养家糊口。

　　他只能继续“分裂”下去。科幻和现实被他清晰地分开，并且尽力不让两者相互干扰。在工作中，他务实、努力，完全看不出科幻中理想主义的样子；而只有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他才会在冥想中塑造那个瑰丽的科幻世界。他笑着总结说：“这让我总有一种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中的奇妙感觉。”

　　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他是一名出色的工程师、一位慈祥的父亲。这里与科幻毫无关联：妻子几乎从不读他的文章，女儿也只爱看杨红樱的校园小说。他从没想过女儿会不会像自己这样写科幻：“无论科幻还是文学都那么边缘，谁会一脚踏到这儿来？”

　　而在那个绮丽而又独立的科幻小世界里，他写下大量的文字，流露出些许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情绪。在一部作品的前言中，他这样写道：“其实，自己的科幻之路也就是一条寻找家园的路……我不知道家园在哪里，所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找。”

　　这些情绪，他只能贴在自己的博客里，并且获得网络上那些科幻迷的回应。而在真实的世界中，这个备受赞誉的科幻作家和自己电厂的同事一样，关注着股票、房价，忙着处理自己因为写作而耽误的工作，并且心平气和地承认：“我都40多岁了，生活也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只有等到夜晚，女儿写完作业、上床睡觉之后，关上书房的门，他才能短暂进入自己的科幻世界。他努力描绘着那个令人心醉的情形：“一个平凡普通的人，以想象为翼，让思想在寒冷的冬夜飞过万家灯火。”

第28集·《读者的认可是惟一的希望——〈都市消费晨报〉访谈》

　　【“读者的认可是惟一的希望”】

　　（原载：2010年12月16日《都市消费晨报》“悦读”版）

　　记者：邢靓

　　谁是刘慈欣？

　　如果你不看科幻小说，你大概一头雾水。如果你看科幻小说，你就知道他是国内最有名、也是风评最好的科幻小说家，被称为“中国科幻小说第一人”，读者昵称他为“大刘”。

　　近五六年来，刘慈欣把所有精力投入到科幻小说‘三体’三部曲的写作中。前两部《三体》和《黑暗森林》分别在2006年和2008年推出，10万册的销量使它们成为10年来国内最畅销的科幻作品。最近，在千呼万唤中，‘三体’最终篇《死神永生》终于出版。

　　在‘三体’系列里，刘慈欣描绘了地球末日景象，创造了“宇宙社会学”的两大公理：1、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2、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虽然在科幻圈中名气响亮，刘慈欣却只是个兼职科幻作家，他是山西娘子关某发电厂的计算机工程师。1999年，刘慈欣开始在科幻杂志《科幻世界》上发表短篇小说。一个感伤的故事《带上她的眼睛》获得1999年银河奖（内地科幻小说最高奖）一等奖。接下来的7年里，他每年都获得银河奖一等奖。但同事们都不知道他原是个“名人”。

　　这意味着另一个事实：中国科幻小说界并非一个竞争激烈的世界，而其中大部分人也并不为大众熟知。

　　“读者的认可是惟一的希望”

　　——本报记者与刘慈欣对话，漫谈科幻小说

　　记者：‘三体’系列是个比较黑暗的故事。

　　刘慈欣：必须承认，末日题材最具有观赏性，写起来比较容易。我想说的是，人类最终必须向星空扩张，而这种扩张带来的痛苦是值得研究的。

　　记者：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对‘三体’系列的批评，主要是针对人物的。

　　刘慈欣：不光是我，很多科幻小说都存在人物塑造的问题，人物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符号。一方面可能因为篇幅有限，小说家有意为之。另一方面可能因为科幻小说家的写作能力跟主流作家没法比。对我来说，两个原因都有。

　　记者：要读写科幻小说是不是得有很多理工知识？

　　刘慈欣：相信每个人都有自然科学常识，现代物理学的前沿知识是很难懂的，除专业之外真的没有几个人能掌握，所以，在这方面我们都是在不懂装懂。

　　记者：你曾感叹科幻作品被认为是旁门左道，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改善了吗？

　　刘慈欣：有改善，曾发生了一件让我大跌眼镜的事，四川省作协竟然让《三体》申报茅盾文学奖！好在本人有自知之明，谢绝了，不然参选用的几十本样书肯定白送。现在还有人替我惋惜，因为后来《暗算》获奖了，那本书与科幻还真有些联系，不过自知之明还是告诉我，从文学角度看，《暗算》比《三体》，麦家比大刘，都要高不止一个层次。

　　现在科幻在人们眼中是不是旁门左道已不重要，因为主流文学本身也正在成为旁门左道。从历史看，中国科幻一开始被与科普混为一谈，后来又苛求其文学性。先做科普的情妇，后当文学的二奶，结果哪边都没给个好脸。

　　读者的认可是惟一的希望，是起点和终点，其他的名分都是镜中月水中花，没有太大意义。

　　记者：在你看来，科幻小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刘慈欣：好的科幻小说，能让人做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把目光投向星空，让自己的世界变得鲜活生动起来。但在这个越来越现实的世界中，喜欢幻想的人是让别人打心眼儿里讨厌的，当我们把目光从星空收回，投向幽男怨女们可怜巴巴的小心灵时，科幻离死就不远了。

　　中国科幻会被推向主流吗？

　　必须明确科幻这个词在中国的概念，在西方，科幻是一个巨大的分类，像《指环王》、《哈利波特》都在此列。在中国，科幻则类似于所谓“硬科幻”的概念，即基于科学原理展开想象的故事，至于《哈利波特》那类，我们有“奇幻”这个词。说到科幻，大多数人大概都能说出凡尔纳、阿西莫夫，对国内科幻作品却没什么概念，那么，国内科幻小说现在状况如何，科幻迷的生存状态又是怎样的？

　　△这些国内科幻杂志你可能读过

　　《科幻世界》和《奥秘》曾风靡一时，《科幻世界》至今仍是全球发行量最大的科幻杂志，其发行量曾在2000年达到辉煌顶峰：40万册。

　　辉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今年，豆瓣的“科幻世界”小组统计出一个长长的科幻杂志“死亡名单”，目前仍存活的纯科幻杂志中，除了《科幻世界》外，只有1994年创刊的《科幻大王》，销量只有1万册。

　　《九州幻想》是目前活得比较好的幻想文学杂志，但它的性质并非纯粹的科幻，而是包括奇幻、玄幻等其他种类。

　　△这些国内科幻小说你可能读过

　　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发表于1978年。郑文光曾任中国科学院北京天文台研究员，被称为“中国科幻之父”。小说讲述人类争夺太空，主人公在结束一场战争后率队赶去人马星救援被困人员，留给心上人的只是简短的几句话，表现了一种崇高的爱情奉献。

　　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原名《小灵通游未来》）完成于1961年秋，尘封17年之后，在1978年出版，是‘文革’后出版的第一本科幻小说。书中的小记者“小灵通”穿梭时空，漫游未来世界，报道未来科学技术。人造器官、家用机器人、环幕立体电影……其中的有些科学幻想已经实现，或者即将实现。

　　科幻小说：波折伴随成长

　　有趣的是，科幻小说一开始在全世界都没什么地位，西方早期科幻往往假借“日记”、“传闻”等形式来写故事，国内最早的科幻小说只能发表在少儿报刊上，多写成“采访”的形式。

　　1950年，张然的《梦游太阳系》出版，这是新中国第一部科幻小说。1955年，郑文光发表《从地球到火星》，带来一股科幻小说热潮，但被‘文革’打断。

　　上世纪70年代，科幻小说再次红极一时，比如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程嘉梓的《古星图之谜》，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于1978年出版，首印150万册，迄今仍是中国科幻史之最。也许你不知道，无线通讯产品“小灵通”就来自这篇小说。

　　上世纪90年代，几乎每个中学生都会看《科幻世界》与《奥秘》，当时中国有十余家科幻杂志，托起了又一次科幻高潮，但只持续了不到10年时间。

　　然而，正是拜这段时间所赐，国内科幻界出现了大批被称为“新生代”的作者，他们大多数发迹于《科幻世界》，包括星河、韩松、赵海虹、潘海天等。2000年后又涌现出刘慈欣、拉拉、七月等。这些作家接触过大量国外科幻作品，作品更富于想象力，也更加成人化。

　　但星河认为现在中国的科幻并未处于上升阶段：“奇幻对科幻的冲击特别大，世界大同，美国的著名科幻刊物一个个死亡，日本的也在萎缩。看咱们最好的作品，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还有，作品跟中国现实的接触不够。日本的科幻作品和青春作品是衔接的，去乘坐‘银河铁道’列车的孩子和一个乘校车去学校的孩子有很相似的地方，但我们的作品无法让人感到这一点。”

　　科幻读者：合作就是力量

　　长期以来，爱读科幻小说的科幻迷被认为是一个小圈子，是的，相对于言情迷、武侠迷，这个圈子确实不算大，不过拜网络所赐，科幻迷不仅得以浮出水面，且得以拉帮结伙。

　　科幻迷喜欢群体合作，有计划地翻译或创作一些作品。例如“兔子等着瞧”在前两年组织翻译的《非卖品》，选择了很多国外著名的科幻短篇。网络科幻期刊《新幻界》和《少年贩》反响不错，团队成员甚至彼此都没有完全见过面，没有编辑费、没有稿费，不但发表、翻译作品，还举办征文比赛。

　　科幻迷还能做成一些繁琐的大型活动，例如，豆瓣网科幻世界小组模仿西方的“星云奖”和“雨果奖”举办了“白云杯”、“白果杯”和“星空奖”。科普网站“科学松鼠会”里有很多科幻迷，其旗下的科普网站“果壳网”中一个很重要的栏目就是“微科幻”，近来还出版了韩松的科幻小说《地铁》。果壳网创始人姬十三说：“就是要借此培养新的科幻读者，也培养科幻作者新的写作方式。”

　　在北京，最有名的科幻迷群体是“42工作组”，它以道格拉斯·亚当斯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中的宇宙终极答案“42”得名。工作组提出“全民科幻”理念，组织科幻作家、科普工作者在全国各高校巡回讲演，用“你所不知道的科幻”作为口号吸引爱好者。

　　在大批年轻人的操作下，当前的科幻迷活动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兴趣行为，而是更多地和学术、商业等目的联系在一起。比如常邀请作家、编辑、研究者去做嘉宾；设计、参与科幻电影、书籍等文化产品的商业推广，有些科幻迷本身就是专业科幻书店的经营者。

　　这一切努力，会将中国科幻推向主流吗？我们拭目以待。

第29集·《梦想的力量——〈中国日报〉专访》

　　【梦想的力量——刘慈欣专访】

　　（原载2010年12月17日《中国日报》）

　　翻译：jellyfish123

　　来源：译言翻译网

　　What lies beyond

　　梦想的力量

　　China＇s most prolific and popular sci-fi writer says he writes for the masses and is simply driven by a never-ending curiosity

　　当代中国最多产和最流行的科幻作家坦诚道他是为大众而写作，而其唯一的动力则是永不枯竭的好奇心。

　　Liu Cixin is self-effacing to a fault。When we met him on a gloomy December morning in offices of Science Fiction World in Chengdu，he spoke in a mild voice，hardly ever meeting the eye。His reserved demeanor is quite unlike that of some of the characters he creates the vainglorious artist，the mercenary scientist or the astrophysicist Ye Wenjie in Three Body Earth Past，who，on an impulse，connects with aliens，daring them to attack Earth。

　　刘慈欣低调得让人有些错愕。12月一个阴沉的早上，我们在成都的科幻世界杂志社见到了他，他小声的言谈，几乎没怎么跟我对视。这样的举止和他笔下的一些人物形象相去甚远——自命不凡的艺术家，受到雇佣的科学家亦或是三体中的天体物理学家叶文杰：在冲动之下，与外星人取得了联系，鼓动它们去攻打地球。

　　Given that Liu is an eight-time winner of the Galaxy Award for science-fiction writing and recently won the first Xingyun Awards given by the World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Association，jointly with fellow writer-critic Han Song，a hint of vanity would not be out of place。

　　身为8次“银河奖”得主，最近又和评论家韩松一起获颁世界华人科幻协会举办的第一届星云奖，刘慈欣绝对有自负的资格。

　　But Liu，widely acknowledged as the face of China＇s sci-fi writing，keeps trying to tone down the halo surrounding a much sought-after writer。He writes for the masses，he says，and is concerned，primarily，about popularizing science。His work is more in line with racy sci-fi flicks，he says。

　　但公认为中国科幻界名片的刘慈欣，却在尽力拨开笼罩其身的重重光环。“我是为大众而写作，”他这样说道。而其着力点在于提高科幻文学的普及度。“我尽力把作品写成科幻电影的模式。”

　　I am not a literary writer，he reiterates。If my writing seems invested with such elements I would give the credit to the translator （in this case，Joel Martinsen），he says。

　　他一再强调说，“我不是个文学家，如果在我的作品中出现了这种元素，那一定是翻译的功劳（Joel Martinsen）。”

　　Most of his peers engaged in writing，documenting and critiquing sci-fi in China at this moment disagree。Their disagreeing voices have been especially loud since his latest book，the much-awaited final volume of the Three Body trilogy，was launched on Nov27。Dead End，in which the aliens of the Three Body stellar system and the humans who have been bracing themselves to resist the alien attack hurtle toward the inevitable clash，is being hailed as a stunning work，powered by an extraordinary artistic vision。

　　恐怕中国大多数科幻作家或是评论家对这番话都不能苟同。就在11月27日，刘慈欣备受瞩目的新作，三体系列的最后一本死神永生隆重上市。书中，人类与来自三体文明的外星人进行了殊死抵抗，最终导致不可避免的冲击，该书广受好评，被形容为充满了宏大的艺术气息。

　　His stories provide readers with a scene of the whole universe。The imagination is splendid even as it incorporates touching details，says Yao Haijun，vice-editor-in-chief of Science Fiction World magazine。Human beings are as much in focus as science in Liu＇s work，Yao adds。

　　“刘慈欣的故事让读者可以看到一个宏大的宇宙，即使是加上那些技术细节，这样的想象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科幻世界杂志社副主编姚海军这样评价道。“除了关注技术以外，刘慈欣的作品中也充满了人文关怀。”

　　The third book of Three Body has surpassed the first two。And it has also crushed all our previous science fiction stories into powder，says fellow writer Han Song，marveling at the scale of the story in which the author flattens solar systems and makes universes disintegrate and vanish into thin air，reappear and multiply as if he were a magician shuffling a pack of cards。

　　“这本书不仅超越了三体的前两部作品，更是超越了以前所有的科幻小说，”作家韩松说道，书中讲述了太阳系的二维化，以及宇宙反复的坍缩与重生，刘慈欣就好像一位玩扑克的魔术师，用他那大胆的想象力，构建出这样一个绝伦的故事。

　　The Three Body trilogy is a massive work of880,000Chinese characters，of which the third volume，which Liu took a year to write，accounts for360,000。That＇s not much，Liu says。I write from11pm to2am every night。Sometimes I have to allow the publishing even if I＇m not too happy with my work，implying the perennial demand of the market on his time。

　　三体三部曲共有88万字，而刘慈欣用一年心血写就的死神永生就独占36万。“这不算什么，”刘慈欣说。“我只在每天晚上11点到凌晨两点写作。有时候因为催稿的关系，即使我自己不是太满意也拿去付梓了，”从这点也看出市场对于刘慈欣作品的持续需求。

　　He has retained his day job as a computer engineer with a State-run power plant in a remote part of North China＇s Shanxi province，although he probably does not need it any more to earn a living。Rather，it helps him stay grounded，enabling him to gaze at the unblemished sky as many of his co-workers do。A lot of them are not too awed by his fame as a writer，and that helps。They talk to him freely，expressing their ideas about the future of the planet。

　　现在刘慈欣仍然作为一名计算机工程师供职于山西省一个偏远城市的国有发电厂，但对他来说，这份工作的意义早已不再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脚踏实地，他才能和工友一样“仰望无暇的天空。”这些工人们对于刘慈欣名作家的身份并没过于吃惊，正因为此，刘慈欣常常成为他们对于这颗星球未来想法的倾诉对象。

　　It is the commoners that Liu -who with modesty counts himself as one，similar to the village schoolmaster who gets embroiled in a mission to save Earth or the window cleaner who finds himself thrown into space in Chinese Sun （2002）-figures in his fiction and it is people like them，he insists，who he writes for。

　　刘慈欣谦逊的把自己比作那个被卷入拯救地球使命的乡村教师或是进入太空的窗体清洁工（中国太阳，2002）一样的普通人，他还坚称，他是为了那些喜爱他的人而写作。

　　Science fiction is，generically，a popular form，says Liu。It is the new generation of writers，born in the1980s，who have introduced elite concepts to sci-fi，he says。

　　“科幻小说一开始是一种流行文化，是20世纪80年代的新生代作家给科幻贴上了精英文学”的标签。刘慈欣说道。

　　Born in the late1950s，Liu，the child of a soldier-turned-mine-worker and a primary school teacher，grew up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1966-1976）years，trying to get his hands on anything in print。

　　刘慈欣出生于50年代，父亲是复员的煤矿工人，母亲是位小学教师，成长于文革年间（1966-1976）的刘慈欣，如饥似渴的搜寻一切书籍。

　　Science fiction was pretty much all that I got to read in those times，most of these being translations from works by foreign authors，he says。His favorites included Arthur C。Clarke and Isaac Asimov。When he published his first short story，in1991，it was primarily about reaching popular science to a mass audience。There weren＇t that many writers writing in this genre in Chinese at that time。

　　“科幻小说是我那个时候接触最多的东西，大多是一些外国作家翻译过来的作品，”刘慈欣回忆说。他最喜欢的作家有阿瑟克拉克以及艾萨克阿西莫夫。1991年，大刘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科幻逐渐在中国得到普及。“那时中国这一领域的作家还不是很多。”

　　He is still a voracious reader of sci-fi fiction from abroad。In fact，he is translating a work by the American writer Paul William Anderson，but denies getting influenced or inspired in any way。He is driven purely，he says，by a curiosity toward nature，and his reading of science as part of his academic （he majored in water power engineering from North China University of Water Resources and Electric Power）and professional life。

　　他现在还常常阅读一些国外的科幻作品。现下他正在翻译一部美国作家Paul William Anderson的作品，不过他强调说，自己的灵感不是由此而生，而是那对自然的好奇中孕育。他现下的阅读只是为了作研究（他毕业于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水电工程系，专修水利工程）和工作。

　　His skepticism about military research -which is essentially about inventing ways to kill people precisely and professionally -came through in the novel Ball Lightning。

　　他对于军事研究持怀疑的态度——本质不过是研究怎样精确而专业的杀人——在球状闪电中得到了体现。

　　In a world that＇s getting too crowded，Liu has proposed rather radical alternative survival strategies。He feels it＇s time to explore the possibility of finding or creating habitable spaces beyond Earth，that it＇s time for the present-day Christopher Columbuses （buoyed by their enthusiastic patrons and governments）to set off on a space hunt。

　　在这个愈发拥挤的世界，大刘提出了一些大胆的生存策略。他觉得是时候在地球之外探寻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他期待当代哥伦布（由一些富豪或是政府派遣）去展开这样的太空搜寻之旅。

　　The key to a wonderful life is a fascination with something，says the protagonist＇s father in Liu＇s novel Ball Lightning，minutes before he reaches out to touch a galloping ball of lightning and is reduced to a pile of ashes。

　　“美好生活的关键是对确定事物的着迷，”这是球状闪电主人公父亲说的话，几分钟后，他被一个飞速而来的球状闪电击中，化为灰烬。

　　That＇s a maxim Liu Cixin swears by。The man who loves risky aviation sports like hang-gliding and floating in gas-propelled balloons -although his engineer wife and10-year-old daughter do not particularly approve of these acts of derring-do -is captivated by the idea of what lies beyond Earth as we know it。

　　这是刘慈欣所恪守的人生信条。他热爱空中运动像是空中滑翔还有乘坐热气球——尽管他的工程师妻子和10岁大的女儿对他这种近乎蛮勇的精神不是很认同——对他来说，去探究地球外面的世界，却已经让他深深沦陷，不能自拔。

　　For him，the worlds of miners，window cleaners，wage laborers and schoolteachers also have an enduring，even mysterious，charm。

　　刘慈欣的眼中，无论是矿工，窗体清洁工，农民工抑或是教师，都散发其独特的经久不息而充满神秘的魅力。

第30集·《我知道，意外随时可能出现——〈城市画报〉访谈》

　　【我知道，意外随时可能出现】

　　（原载《城市画报》2011年第1期，总第271期“读来读往”栏目）

　　作者：许晓

　　整理：幻想评论

　　需要说明的是：网上流传的本文“电子版”，大多为前三分之一内容，或有其他错误，而并非最终发表时的全文，幻想评论发布的这份是我们与刊登杂志逐句对比过的“真正刊登版”。

　　此外，通过伟大的搜索引擎，我们还找到了本文的未删节版本《刘慈欣：我是工科男，我不是文青》，经逐句对照，刊登时删除了部分节选文字，进行了个别字词勘校，其他的文字基本完全相同，删除的问题只有一个（见下），因此本站不再单独发布所谓“未删节版本”。

　　被删掉的一个问题：

　　城市画报：您对毛泽东怎么看？

　　刘慈欣：不管是写小说还是讲故事，这种人都是很抢眼的，如果这样的人物形象出现在科幻小说里，肯定很有人格魅力。

　　注：本提问在原文“文革是重要故事背景”之后。

　　刘慈欣：我知道，意外随时可能出现

　　“只有在安定的生活中，我们才可能对世界和宇宙的灾难产生兴趣和震撼，如果我们本身就生活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科幻不会再引起我们的兴趣。事实上，中国科幻的前三次进程中的两次，都是被社会动荡中断的，社会动荡是科幻最大的杀手。现在，平静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感觉到在社会基层，有什么东西正在绷紧，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时都可能出现。但愿这只是一个科幻迷的杞人忧天，但愿太平盛世能延续下去，那是科幻之大幸。”

　　——刘慈欣·博客

　　“我没有太多可说的，只有一个警告：生命从海洋登上陆地是地球生物进化的一个里程碑，但那些上岸的鱼再也不是鱼了；同样，真正进入太空的人，再也不是人了。所以，人们，当你们打算飞向外太空再也不回头时，请千万慎重，需付出的代价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

　　——《三体III》

　　城市画报：连续8年荣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这个纪录很惊人，您是怎么做到这种“垄断”的？

　　刘慈欣：银河奖是《科幻世界》杂志办的，只评短篇，再加上中国写科幻的作者很少——也就那么10到15个，再加上中国写科幻的作者很少——所以得这个奖并不难。我只是连续8年获奖，还有人连续十次获奖的，比如王晋康，还有星河。

　　城市画报：新世纪的这第一个十年结束了，回头去看，最早是怎样的一种心情驱使您开始动笔？

　　刘慈欣：最早写科幻是我读高中时，因为自己是一个科幻迷，看着看着就开始写了。在中国，科幻迷真正作为一个群体出现，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而我成为科幻迷，是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当时还不存在“科幻迷”这种群体，互相之间没什么联系，彼此很孤立。现在有了网络，科幻迷之间联系非常紧密，对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有很大意义。

　　城市画报：现在科幻迷很多，而且经常在网络上评论您的作品。这些声音会不会对创作产生影响？

　　刘慈欣：我会上网去看这些评论，因为时间有限，看得不多。它们当然会有影响，因为我不是一个为自己或者评论家写小说的人，主要对象还是读者。但我肯定有自己坚持的底线。

　　城市画报：什么样的底线？

　　刘慈欣：科幻的底线。我坚持自己对于科幻的定义，科学本身必须在我写作的科幻小说里占有比较大的位置。从世界范围来看，这种类型的科幻小说正在萎缩。比如在美国，现在的科幻小说更注重文学性的描写，表现手法更现代一些。

　　城市画报：如果有人准备开始关注刘慈欣的作品，想给这样的入门级读者推荐自己的哪本书？

　　刘慈欣：我的作品不多，就那么几本。除了《超新星纪元》，其他作品都差不多，都属于抽去科幻构思就不能成立的故事。如果真要推荐，我建议去看我的短篇小说，如果觉得不好看，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猎人，不管是天使还是魔鬼，不管是娇嫩的婴儿还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还是天神般的男神，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这也就是宇宙的黑暗森林法则。”

　　——《三体》

　　城市画报：有人说，《三体》三部曲通篇就是一个女人黑她男人开始的黑与被黑然后都被宇宙黑，最后宇宙不知道被谁黑了的故事。

　　刘慈欣：我在写作的时候真没太注意主角的性别。比如说第三部主角是女的，那就是因为第二部的主角是男的，原因就这么简单。

　　城市画报：还有人说《三体》让他们看出了好莱坞大片的感觉。您喜欢这个评价吗？

　　刘慈欣：喜欢。好莱坞大片虽然是商业制作，但都制作精良，很少有投资几个亿然后拍砸了的，我至今还没看过一部让我特别鄙视的好莱坞大片。我最看不下去的就是文艺片，简直是一种折磨——甚至一部电影，只要你花了很多钱在那，我就喜欢看，但文艺片拍得再好我也看不下去。再说文艺片的故事情节都不强，故事强的就不叫文艺片了，像《克莱默夫妇》、《美国美人》，都看得我很痛苦。我就是一个工科男，我不是文青，对文艺那些不感兴趣。我的小说也不文艺，它们在文学上是很粗的。

　　城市画报：《三体》的第一部里，‘文革’是重要的故事背景。决定这么写的原因是什么？

　　刘慈欣：开始就是想写一部‘文革’为主的小说，毕竟我在那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知道得比较多。后来发现读者对‘文革’不感兴趣，因为都是80后90后，于是就把它淡化成了故事背景。

　　城市画报：《三体》三部曲塑造了三个区别很大的女主角：理性的叶文洁、梦幻般的庄颜、妇人之仁的程心。您最偏爱哪一个？

　　刘慈欣：这都不是我喜欢的女性类型，她们只是推动情节的工具。比如说第三部里的女主人公程心，她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人类的普世价值观和道德。你说人们不喜欢这个主人公，其实人们是不喜欢自己。程心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正常人，她在每个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是每个正常人会做的选择，符合普世价值观和道德取向，但恰恰是这种选择把人类推向了灭绝。

　　城市画报：按照黑暗森林法则，生存是第一目标，程心在关键时刻做的选择和这个逻辑相反。

　　刘慈欣：把生存当做第一目标，这恰恰是超人的观点，做到这一点相当困难。普通人像女主人公一样，首先要遵从内心的道德感。超人是在关键时刻，能够有精神力量和魄力跳出道德的限制，奔向最后生存的目标。

　　城市画报：对程心的不认同可能会影响读者对小说的代入感和认同感。您担心过这一点吗？

　　刘慈欣：写这个人就没想过让读者喜欢，这不是读者会喜欢的人。她其实很自私，但这种自私和普通的自私不一样，因为她自己觉察不到。遵循道德的人其实很自私，因为他们除了道德和良心什么都不管，程心恰恰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她会认为自己很崇高，认为自己不自私，认为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是普世的、正确的。至于遵循它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只考虑能不能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平安。这种人有牺牲精神，能够为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牺牲生命，但这也不能改变他们自私的本质。在小说里，真正做到“大爱无仁”不自私的人，会从人类的整体去考虑，因为牺牲良心是最难的事情，比牺牲生命要难得多。

　　城市画报：您是不是对《哈利波特》挺不满的？因为它的基本设定就是用爱救世界，而你通过程心这个人物两次用爱毁了世界，还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刘慈欣：写奇幻的人都赞颂爱，但写科幻的人都是比较理性的。你可以看看世界几大经典科幻，没有一个是对“爱”感兴趣的，就是干巴巴的理性。而且《三体》的设定就是生存死局、黑暗基调，说实话，在这种设定里，“爱”是救不了谁的。写科幻的人应该让自己的世界观处于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要是太坚定什么都看清了，写什么小说都很难出彩，尤其科幻文学，写的就是人类的迷茫和探索。至于我自己，对人类社会并没有铁板钉钉的看法，可能在这套书里是这样，在另外一本书里又是那样。

　　城市画报：您认为集权政府是解决科幻小说中全人类危机的最好方式吗？

　　刘慈欣：按照现在社会的发展趋势来看，目前的社会形态不利于解决危机。当小说中描述的全人类危机到来时，必须由政府——或者不是政府，比如说联盟，甚至是人工智能——来进行更高效（也可以说是更邪恶）的领导。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时人类必须做出牺牲少数人，保全多数人的决定，小说里政府或者其他领导组织的存在，就是为了保证这种决定的进行。《三体》想说的，就是人类目前的道德体系和大灾难来临时人类自救行为之间的矛盾。

　　城市画报：在程心之外，您怎么评价云天明这个人物？

　　刘慈欣：他一开始就是个宅男，敏感不得志，这种性格在当今社会肯定不适应。后来他怎么过的，我也不知道，可能以后有机会写一本书叙述他进入外星社会的过程。他这种性格，在人类中间很孤僻，反倒适合进入外星社会，因为他平时并不依赖于人际关系来生存。像我们都是社会动物，可能到了外星社会就崩溃了。

　　城市画报：您的意思是，宅男到了外星容易混。

　　刘慈欣：对。和人类社会混得太融洽，进入外星社会可能会更快崩溃。

　　城市画报：小说里埋藏了很多伏线，比如云天明，比如三体舰队后来的遭遇，都没有展开写。

　　刘慈欣：读者永远不能理解作者头上的紧箍咒：篇幅。长篇小说不是你想写多少就写多少，作者和出版商是有约定的。目前市场上科幻长篇通常是20万字，《三体》第三部写了36万字，已经超了11万字，还能往哪写？

　　城市画报：那会接着写外传吗？

　　刘慈欣：目前还不好说。不敢写第四部还有一个原因，如果把最后一部分的情节切下来写第四部，那就成了纯粹的《太空歌剧》，太空灵，与人类的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关系，这种科幻小说十分难写，读者看起来也非常痛苦。

　　城市画报：当时听说《三体III》快完工了，网络上很多人奔走相告。

　　刘慈欣：《三体III》是读者和作者共同急功近利的一个后果。写得太仓促，读者也在催，编辑也在催，但这不是仓促的理由。最大的原因还是作者本身的急功近利，我也想快点写完，因为毕竟是个业余作者，这是我最闲的一段时间，以后自己还要忙什么不好说。36万字，连构思，带写作，一年完成，太仓促。如果再有两年时间，能比现在这个好得多。

　　城市画报：什么时候能看到您的下一个长篇？

　　刘慈欣：《三体》三本书其实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所以大家等得比较着急。下一个长篇不存在这种现象，所以我觉得大家不会太着急。什么时候写，我也说不清。

　　“我感觉自己的创作就像一个导游，带着读者去游览自己的想象世界。我带的这个团已经转了十余年，可到现在连一半的景点都没转完，还不算那些新开发的景点。所以心里总是有些焦虑。因为我知道，意外随时都可能出现，洪水可能挡住我们的路，我们的大巴可能被枪手劫持。作为一个老科幻迷，我知道这不是忋人忧天。在国内科幻可能遇到的种种意外中，最让人担心的就是可能出现的社会动荡。在这次笔会上，我对读者朋友说科幻是一种闲情逸致的文学，他们都不以为然，但这是事实。”

　　——刘慈欣·博客

　　城市画报：您在描述好的科幻小说时，有过一个诗意的表述：“会让人想抬头看看星空”。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山西的星空是怎样的？

　　刘慈欣：山西是个能源大省，发电厂密度很大，大气污染严重，星空都很模糊，大部分城市和村子都看不见银河。

　　城市画报：如果让分散在全国的粉丝拍摄他们眼中的星空寄给你，怎么样？

　　刘慈欣：基本不可能，除非很好的数码专业相机，普通相机根本没法拍到。你拍一个试试？一片黑。

　　城市画报：看出来了，您非常理性，文艺的想法都被您给灭了。除了理性之外，您是不是危机意识也比较强？

　　刘慈欣：我在生活中没什么危机感，随遇而安，再大的变故我也能承受。但我对科幻的危机感很强烈。它是我的爱好，我会担心它陷入低潮。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科幻跌入低谷，像我这个年纪的科幻迷都经历过，有心理创伤和记忆。一旦社会动荡，人们根本没心思解读科幻，身边的危机就够多了，谁来看科幻小说里的危机。

　　城市画报：听说大学时代的你曾经随慰问团来到中越边境，在能看到越军的地方，亲眼目睹了交战、流血和死亡。是这样吗？

　　刘慈欣：我只能说，战争和我们想的、电影上看到的不是一回事，但这些对小说影响不大，我从来没打算把看到的真实战争写进小说里。

　　城市画报：你觉得你的哪些人生经历是大城市里衣食无忧的孩子们可能不熟悉的？

　　刘慈欣：我不是在大城市长大，也不是在农村长大。我成长在一个工矿企业里，它正好处于中国社会基层不上不下的地方，中国最多的人就是像我这样非常普通的人，谈不上有什么能够影响科幻创作的人生经历。

　　城市画报：不当专职作家，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书还不够畅销，给你带来的经济保障还不够稳定？

　　刘慈欣：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每年写一本书，按照正常的生活要求，很累，再说也没法保证自己的书一直畅销。再说，我生活的这个地方，没有科幻圈的人，和我同样爱好的人很少。如果不工作，我和社会的交往就完全断绝了。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如果整天宅在家里，那也不是个事。第三就是我的工作可以给我提供一个很稳定的生活。

　　城市画报：之前传闻您工作的电厂面临关闭，有人问，能不能透露一下您的生活状况，他不能接受像您这么有才华的人过得潦倒。

　　刘慈欣：我工作的单位是央企，怎么可能潦倒呢？电力系统关闭一个厂再建一个新厂很正常，不意味着里面的人都会失业。我特别讨厌有些人，总是觉得他喜欢的人是殉道者、苦行僧，我不喜欢殉道者，也不想当苦行僧。特别喜欢海因莱茵（编者注：美国最有影响的科幻作家之一，被称为现代科幻小说之父）的一句话：“我写科幻小说就为了换俩小钱喝点啤酒”，事实上，我连这点小钱也不缺。我在当地肯定算是过得不错的，说个笑话给你听，我们不敢穿工作服上街，怕招贼。很多媒体记者总是喜欢假想：刘慈欣在一个简陋的小房子里，阴暗的灯光，没日没夜的写着科幻小说——事实上不是那样，我在城里有两套房，都是大面积的，怎么会简陋呢。

　　城市画报：你的正职是电力系统的电脑工程师，那么一般利用什么时间写书？

　　刘慈欣：下班以后，晚上，星期天。

　　城市画报：身边的朋友和同事怎么看待你的作品？

　　刘慈欣：三个字：不关心。除非真的成了畅销书，卖了上千万，他们才会关心。现在他们只是觉得我在业余时间干了点儿私活。

　　城市画报：如果你被地球派去和外星生命接触，你会怎么做？

　　刘慈欣：如果我被派去，到时候该怎么做，肯定会有人告诉我，把详细的行动方案给我。

　　城市画报：会做程心还是罗辑？

　　刘慈欣：从我的价值观来说，肯定是罗辑。

第31集·《精英化只会害了科幻——〈南都周刊〉访谈》

　　【精英化只会害了科幻】

　　（原载2011年1月30日《南都周刊》

　　记者：黄修毅

　　尽管在《三体》中也谈到的宇宙道德，但我更多把它看作思想实验，我觉得科幻能颠覆传统的思想观、价值观。

　　历时四年，刘慈欣的太空史诗“三体系列”《三体》终告完结，他凭借这一系列成为“把科幻带入主流文学的那个人”，科幻的黄金时代似乎即将到来—然后，在赞歌声中，刘慈欣却是出乎意料的“悲观”，在他看来，科幻借一两部作品而重返盛期，绝无可能，“‘精英化’只会害了科幻”。它注定与主流价值不合拍。

　　“为科幻读者写作是一种荣耀。”《安德的游戏》的作者卡德的这句话，刘慈欣一直挂记着。

　　十一年前，这个刚刚发表了处女作《鲸歌》的“新手”初次参加“笔会”。深夜在招待所看到柜台边的一对俊男靓女，不知受了什么驱使，刘慈欣迎上去，认定他们和科幻有关。结果不免令他有些失落，他们并不是来参加“笔会”的科幻同道。但时过境迁，当年参加笔会的其他人变得面目模糊，惟独这对“如神话里下来的男女”，在他记忆中愈渐清晰，“因为科幻就该是这样美的。”

　　深居在太行山脉以东的一个小镇，刘慈欣每次因科幻而奔波于家乡和世外的两重天，都像要翻越一道山脊。即便在三年前，这个以发电站为主体的小镇，大多人因电厂停工面临衣食无着，他仍平静地从办公室窗口，亲眼看着这存在了三十多年的“庞然大物”在几个月内垮塌。但“科幻要一砖一瓦构建一个世界”。

　　历时四年，《三体III：死神永生》的发布，宣告了太空史诗“三体系列”终告完结。他的读者却发现，刘慈欣带来了一个更加幽暗的世界。进入他作品的感觉，正应验了尼尔·盖曼（《星尘》作者）的话：小说的技巧在于你拉着读者的手，带他们进入一个黑暗的世界，并安慰他们不要怕，但当他们真正感到害怕时，你就把手松开。

　　“但我想我是不会松手的。”刘慈欣好像是要捍住内心的承诺，“我自己就是科幻迷中的一员，我们只能手拉手走在我们的世界中。”《三体III》在出版两个月内，连续多周在豆瓣读书排行榜、新华书店中国小说排行榜上位列前三。

　　眼见涌入“三体世界”的读者，逾越了科幻读者的群体。刘慈欣的声音淡定得有些不近人情。“科幻文学有个特点，它在媒体上声音很大，但销量并不大。”

　　专攻科幻文学研究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吴岩却认定“刘慈欣就是把科幻带入主流文学的那个人”，并相信他的作品不光会被列入主流文学，“而且还会充斥着趋附者的点评—它们为什么不是科幻文学。”

　　拷问责任与道德

　　《三体》系列在170亿年的时空跨度中，构造了一部人类与外星文明在生死存亡之际，进行力量博弈的史诗。不下百万字的篇幅，刘慈欣在光年尺度上重新演绎了中国现代史，用冷酷的星空拷问内心的道德。

　　不少人甚至从中读出了俄罗斯文学的底色。读者捕捉到如下的段落，像一副外露的牙床骨一闭一合地咀嚼着“良心和责任”。

　　“你应该重新认识良心和责任两样东西，责任使你出让行星，良心使你保留恒星；责任又让你放弃恒星的能量。你是过去那种被这两样东西绑架的人。不过，在这个时代，良心和责任可不是褒义词，这两种东西表现得太多会被视为心理疾病，叫社会人格强迫症。”

　　刘慈欣也不讳言俄罗斯文学对他的影响，尤其是《战争与和平》，但他觉得“难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认为自己的小说中离开现实的东西，并不是从俄罗斯小说来的。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那些关于拯救和惩罚的问题，我不感兴趣。”刘慈欣担心的反而是深受俄罗斯文学浸淫，会让他的创作失去轻灵。现在，他把主要的阅读精力投入到西方科幻和科学作品上。

　　西方科幻文学深深地植根于“乌托邦”和“反乌托邦”想象的传统，但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开始了有意避开宏大叙事的转向。这也让刘慈欣在回顾过往作品时，生出一层担心，“自己过多的关注道德，是在向一个很落伍的方向走。尽管在《三体》中谈到的宇宙道德，我更多把它看做思想实验，觉得科幻能颠覆传统的思想观、价值观。”

　　科幻史家亚当·罗伯茨就认为，科幻作家设计出自洽的或然世界，是科幻小说提供给读者的最可称赞之物。这和复旦大学教授严峰的想法如出一辙，他认为刘慈欣的写作中最值得看重的是他有一个“世界的体系”。

　　“这种创造世界的能力，是文学最宝贵的特性，也是文学家的一个最高目标。这种写作方式在中国作家中尤为稀缺，刘慈欣的作品不光为中国的科幻补课，而且填补了中国文学的短板。”严峰认为相比之下，中国的主流文学在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就一味躲避崇高，消解宏大叙事。

　　用草根思维描写精英

　　听多了赞歌，刘慈欣的回应来得干脆：科幻借一两部作品而重返盛期，绝无可能。“精英化”只会害了科幻。

　　前一次读科幻的热潮还要上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小灵通漫游未来》红极一时，也是刘慈欣、严峰、吴岩这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当时在‘向科学技术进军’的号召下，科幻和科普捆绑在一起，这在全世界也是没有的。”

　　正值巅峰之际，1983年，“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开始了，中国科幻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而且一断就是十年。

　　那个惊险的早晨犹历一劫，至今在刘慈欣记忆里浮现起来，还像是蒙胧未醒的噩梦。收音机里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激昂的国字腔：科幻，精神污染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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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经历让刘慈欣相信，“科幻需要太平盛世才能发展。突然出现某种社会动荡，科幻就会跌入低谷。”中国的科幻迷因此也蒙上了“地下”的色彩。另一位颇具号召力的科幻作家韩松甚至认为，“关注科幻的是比较特异的人群，他们容易产生逃避感和挫折感，这类人是不太适合中国现实的。”

　　在西方，一些极端的科幻迷以作品中的人物隐喻受世界的粗鄙所迫害的科幻迷本身。最出名的例子要数沃格特着迷于哈伯德笔下的科幻人物戴尼提，创生了宗教组织“山达基”。刘慈欣认为，“哈伯德这人在科幻圈里也属于边缘化人物和异类，但科幻有思想实验的特点，在特殊的世界设定中必然出现与主流价值观不合的东西。”

　　“当人类真正流落太空时，极权只需五分钟”、“毁灭你，与你何干”类似警句色彩的文字，在整部《三体》中俯拾皆是，任科幻迷作出合意的诠释。

　　但在刘慈欣看来，在中国，精英阶层的诉求、思想感情和价值观距离草根阶层渐行渐远。“至于这中间谁对谁错，我没有兴趣去探讨。”

　　因为科幻是一种类型文学，而任何一种类型文学都是草根的；但中国科幻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其中混杂着太多的精英意识。“举个明显的例子，比如对‘文革’的态度，精英和草根完全不同。”《三体》中的叶文洁，便被安排去死。

　　在写完《三体II》后，刘慈欣曾坦承，“所有主流文学和科幻作者的终生梦想，是从社会底层到金字塔顶端描绘一个世界的立体全景。但实现这个目标的能力非常人所能及，所以科幻小说总是不约而同从个人和巨人角度描述幻想的历史。”主流文学作品是写一个上帝创造了的世界，而科幻文学能像上帝一样去创造一个待描写的世界。

　　现在，整部作品以毁灭为完结，没有人能够挽回什么。他说，“《三体III》只是有的地方披了精英的外皮，但本质上是草根的。描写精英不等于精英思维。草根恰恰也喜欢看他所陌生的上层生活，喜欢仰视人物。精英思维的作品则恰恰相反，很少描写上层，现代和后现代被捧上天的作品，它描写的都是日常生活。因为越是精英它越个人化，越精神化，越是容易进入精神的迷宫。”

　　“用草根思维描写精英”是刘慈欣自认《三体III》受欢迎的原因。但在吴岩看来，把科幻文学当做流行文学，只是在美国的特例，因为美国宣扬技术文化；而科学在中国，本身就是精英文化。“《三体III》的成功给了主旋律文学一个强烈的暗示”。

　　科幻身上的套子

　　《三体》成功吸引了很多科幻迷以外的读者，他们热辣的点评，涉及末日救赎、剩女问题等各个维度。对此，刘慈欣却表现得置身事外。

　　他认为，《三体》采取的是“一种很现实的价值观和道德体系。从内心深处来说，它是草根思维的，它觉得价值观不是个绝对的东西，它随着历史环境、自然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从这一点上来说，主流是不接受这种价值观的”。

　　“这种感受和他长期在一线，和工人、下岗职工在一起的生活是一体的。”严峰评价说。在他们的相处中，“刘慈欣给我留下的印象，和我的想象既相符又不相符。”他为人质朴，看上去是个实在人，一条北方汉子。“但他想象中的奇异灵动，和他的形象有某种反差。”科幻迷中甚至流传着《三体》中的大史，正是刘慈欣的自况。

　　十多年来，从每篇落款“于娘子关”的作品中，这个山西汉子飞扬跋扈的想象在读者面前飘然而至。但此前的近二十年里，他的稿子却被死沉沉地压在文学编辑们的抽屉里。时至今日，对他文学素养的诟病还不绝如缕。

　　“科幻小说对人物的刻画，连主流文学的二三流都比不上。”甚至吴岩也这么评价。

　　翻出十年前的老账，从屡屡投稿受挫中活过来的刘慈欣，曾作过这样的判断。克拉克的《星》是科幻短篇中的经典，它最后那句：“毁灭了一个文明的超新星，仅仅是为了照亮伯利恒的夜空！”更是科幻小说的千古绝唱。“但这篇小说如果当时在国内写出，肯定发表不了，原因很简单：它没细节。”

　　在刘慈欣看来，写人物需要篇幅，需要细节。很少有人像契诃夫一样，两句话就能塑造出一个人物。要是写上三百个能在脑子里活起来的人物，那肯定就是世界名著。“但有几个人做得到？一部长篇有三个以上人物就了不起了，怎么可能像《战争与和平》和《红楼梦》一样，出来一个人就是活的。”

　　即便在《基地》这样的科幻小说经典里，他也没看出什么立体的人物。但写好人物，仍然是刘慈欣个人坚持的理念，“因为写人物是文学技巧里最难的，比语言、结构难得多。”

　　让他吃惊的是，前一阵在省作协开会，“我才听说，现在主流文学已经不讲这个（人物塑造）了。”

　　当日，在点评一个中国知名文学作家时，文学院院长用惋惜的语调说，“他又在写人物了，他刚进步一点又退步了。”因为在现代和后现代文学当中，人物本身就只是一个工具。刘慈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找来品钦的后现代巨著《万有引力之虹》，眼见为实，确实没有人物。“那为什么要指责科幻？他们这么干就是前卫，我们集中精力描写科幻就是文学功力不行？”

　　进入山西省作协将近五年，刘慈欣是少数几个签约作家之一，2010年还评上了赵树理文学奖，对这份荣誉他颇为珍视。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等地，也不乏支持他的文学圈内拥趸。尽管他们本身所持的观念，也被认为是圈中异类。

　　严峰就对“用托尔斯泰或者巴尔扎克这样的现实主义模子去套科幻文学”深为质疑。在他看来，科幻作品中的人物体现的是一些观念。

　　“山西是个现实主义大本营，和沿海地区相比，它还是很传统，大多数还是现实的、贴近大地的。”刘慈欣也深知自己所处的小环境与外部的差异。而中国文学似乎还没做好接受这位类型文学作家的准备。

　　太行山下的“三晋名镇”娘子关，从一个个高举的烟囱口，煤烟被吹散向中原四方。年前为了看一趟《阿凡达》，刘慈欣在铁轨上晃荡了三个多小时。每天两趟过娘子关站的绿皮火车，把客人捎往东西两头的石家庄和太原。窗外的一侧是山峦低矮的投影，另一侧是10吨的运煤车挤塞的小镇干道，像一根攥在脏手里的炭精条。很难想象在这个终年尘埃蔽日的地方，有人能为它勾画星辰。

第32集·《宇宙的铁幕——〈晨报周刊〉访谈》

　　【宇宙的铁幕】

　　（原载2011年3月25日《晨报周刊》）

　　刘慈欣说过，最好的科幻就是在读完它之后，你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走出家门长久地仰望星空。

　　他的《三体》系列，却不只做到了这一点。起码对我来说，读完《三体》之后，看到的再也不是以往的那个亘古不变的星空。

　　那个星空，莫名变得悲壮起来。或许，对任何挣扎求存的文明来说，浩瀚的宇宙就是冷酷仙境。

　　那天夜里，我一直读到地球末日。

　　刘慈欣在《三体》里，描绘了一种壮观的末日图景。

　　在这之前，是人类长达几百年的救亡图存。

　　也许，在崇尚碎片化的现代，只有在科幻文学里才能找到久违的史诗。因为科幻文学的舞台是宇宙，是无穷大和无穷小。

　　在《三体》中，刘慈欣对费米悖论做出了一种文学式的回应，这个回应就是“黑暗森林定律”。

　　安然地坐在家中想象太阳系的毁灭，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吧，尤其是这一切符合科学的逻辑。

　　在这种末日面前，你才能惊觉你处于人类共同体当中，你才能找回对人类全体的信心。

　　我想，这就是刘慈欣想说的话。

　　对末日的描写其实是一种思想实验

　　[太阳系遭受到维度打击，整个太阳系向二维跌落，成为只有面积、没有体积和重量的巨大平面。]他们再次细看这幅望远镜拍摄的全息图像，二维地球的主体拍得很清晰……令他们震惊的是冰冻的二维海洋——在最外侧环绕二维地球的白色冰环，他们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组成冰环的颗粒，那竟是——雪花！在五十个天文单位远处看到雪花本来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而这些超巨型（直径大多在四千千米至五千千米之间）的雪花还在平面上平行排列，绝无重叠，更加剧了这种不真实，这似乎是一种对雪花完全图案化的艺术表现，具有强烈的装饰效果，使得冰冻的二维海洋看上去像一件舞台艺术品。——《三体Ⅲ》

　　晨报周刊：《三体》系列故事的舞台是宇宙。你苦心孤诣要表达出它的美来，即使是毁灭也有它的诗意。宇宙就像一个冷酷仙境。什么时候，你对宇宙拥有了这样一种宗教感情？

　　刘慈欣：在小时候通过科普书籍和科幻小说对宇宙的尺度有了初步了解时就有这种感觉，特别是看过阿瑟·克拉克的作品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这种对宇宙的敬畏也是自己投身于科幻创作的动力之一。

　　晨报周刊：与其他类型小说相比，科幻小说可以说具有极其广阔的视野，允许作者在更漫长的时间跨度和更宏大的宇宙视野下设置舞台。在这样的背景下写作和思考，是不是更容易使故事的发展走向悲壮的结局？

　　刘慈欣：宇宙的宏大确实反衬出人类自身的渺小，但这种反差不一定是悲剧，恰恰相反，它意味着宇宙为人类提供了几乎无限的生存空间和无穷的机遇，设想一下假如人的尺度达到宇宙的十分之一大小，那他真的是没有什么更多的机会了。人类向宇宙深处的探索和扩张肯定是悲壮的，但只要保持进取心，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晨报周刊：你曾经说过，“把美好的未来展示给人们，是科幻文学所独有的功能……但比起对黑暗和灾难的想象力来，人类对理想社会的想象力一贯贫乏”。你做过想象理想社会的尝试吗？描述未来之美比描述科学之美难在何处？

　　刘慈欣：比起美好的未来，黑暗和灾难显然更有戏剧性和冲击力，这也是写小说的（不只是科幻）倾向于描写黑暗和灾难的原因，这个原因其实很简单，但在一些文学评论中被复杂化了。在完全理想的未来中，冲突消失了，英雄和懦夫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做为小说那既没有什么可写的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其实在《三体》最后一部中，读者容易忽略一点：人类文明最后并没有灭绝，而是扩展到整个银河系，在一个智慧文明延续的时间尺度内，这是一个光明的结局。这种光明由于没有过多着墨而被忽略了，读者把这部小说看成一个完全黑暗的故事，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但愿以后有机会弥补。

　　晨报周刊：《三体Ⅱ》中提出的“黑暗森林法则”算是科幻小说家对费米悖论的一种回应，“黑暗森林法则”是你得出的最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案吗？

　　刘慈欣：费米悖论没什么让我着迷的地方，只是感到茫然。思考它的时候当然也有其它的设想，也看过别人提出的种种解释，据说有五十多种，我至少看过十多种。“黑暗森林法则”不是我得出的最符合逻辑的解释，却是最有戏剧性和最震撼的。从科学和逻辑角度看，这个设想从没说服我自己（当然也没有证伪），所以在科幻之外谈不上惊喜和悲伤。还有一种很自然的解释：人类真的是宇宙中惟一的智慧生命，这种解释的靠谱程度与黑暗森林不相上下，但你怎么用它写小说呢？

　　晨报周刊：“黑暗森林法则”成立的前提是宇宙之浩瀚广阔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幕，即使是光速旅行，两种文明之间的沟通可能也要滞后几百年。但科幻依然是有现实局限性的，对不对？如果有未知文明的科技水平已经击破了这道铁幕呢？

　　刘慈欣：这个问题在前提上不成立。如前所述，黑暗森林法则是一部科幻小说中的世界设定，从来就不是做为一个严格的科学设想提出来的，也不包括在对于费米悖论的各种科学推测之中，它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还是可能性比较小的一种（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没有严肃的研究者会认为“黑暗森林法则是一个文明在宇宙中生存的最经济的方案”。

　　晨报周刊：《三体》系列出来之后，在读者那里反应如何？

　　刘慈欣：读者对第三部的反应比较强烈，可能是前两部的积累作用吧。对末日的描写其实是一种思想实验，使人们的思考方式更丰富更多元化一些。

　　宇宙尺度的铁幕就是来自生物学和文化上的差异

　　在地球上，现在终于有人提出要给灵长目动物人权了，但目前看来也只是说说而已；至于给昆虫和植物人权，则只能被当做笑话，真做起来则要面临着伦理和生存逻辑上不可逾越的深渊。但我们将要面对的外星文明在生物学和文化上与我们的差异，可能比我们与昆虫和植物的差异大的多……生物学和文化上的差异是一堵难以逾越的墙。——《文明的返祖——《最后的城堡》评论》by刘慈欣

　　晨报周刊：《三体》系列跨越了几百个地球年的时间，但地球坐标暴露给三体人的时间是在文革时期，因为一个科研人员对人性的顿悟，“人类真正的道德自觉是不可能的……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借助于人类之外的力量”。你在《球状闪电》中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如果真的能证明存在一个超级观察者在观察着我们的世界，那人类的行为就检点多了。”文革期间，正好是你的童年时期，是不是在文革中的经历和对文革的反思使你对人类本身无法乐观起来？

　　刘慈欣：我确实经历了文革的大部分岁月，从后来的文献中也知道了更多，但同所有六零后一样，还没有达到“对人类本身无法乐观起来”的程度。事实上现在社会上不同阶层的人对文革的看法差别很大，具体到《三体》，文革只是一个背景，情节的需要，真的谈不上反思。这不是科幻小说的任务，至少不是我写的这种科幻小说的任务，对于文革，既然现在大家都选择了遗忘，在小说之外我也乐意随大流。

　　晨报周刊：生物学和文化上的差异真的那么难以逾越吗？

　　刘慈欣：宇宙尺度的铁幕就是来自生物学和文化上的差异。

　　晨报周刊：你说过，“把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放到极端状况下，是一种既有趣又有价值的思想实验”，而这场实验的结果在《三体》中表现为“文明返祖现象”。这可能是一种让人不快的想法，为什么不像好莱坞大片那样采用一种更温和的道德自慰模式呢？

　　刘慈欣：我没有试图论证某种政治或政体比另一种优越，这要放在不同的环境中来评价。《三体》中出现的政治形态都是由其世界设定的推导自然出现的，是情节的需要，作者在这方面没有野心挖掘更深的东西。至于好莱坞大片，电影与小说是不同的，更要考虑市场，要照顾大多数人的情感取向。当然，同是好莱坞电影，也有不太温和的，比如《迷雾》之类。

　　晨报周刊：《三体》系列中处处可见“选择”问题。比如程心这个人，她的几次选择从个体来讲都是出于善的，但她的这种善意不只断送了人类与三体人相抗衡的最大屏障，而且使人类丧失了逃亡的最后机会。这很不可思议，人类的命运最终维系在几个人身上，而你又安排了程心这样一个“唐僧”似的人物。

　　刘慈欣：程心其实是一个正常人，她所做出的选择也是我们大多数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做出的，符合主流的道德和价值取向。从理智上，我自己并不相信少数人能够左右历史走向，但从小说的篇幅和容量来看，只能把故事集中到少数人身上，否则没法写了，不只是《三体》，其它描写未来史的科幻也大多是这样，要么宏观地描写上层，要么在细节上描写底层，而从上到下全景式地描写历史进程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坦率地说，我还没见过这样的科幻作品。

　　我一直试图使自己的世界观保持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

　　在“2007年成都科幻·奇幻大会”举办期间，一家杂志邀请一位科幻作家和一位教授进行对话，其间作家突然指着旁边的女记者问教授：“如果全人类只剩下我们三个，我们必须吃下她，人类才能继续生存，你吃不吃？”教授表示要三人团结奋斗，否则宁可人类灭绝也不吃。女记者表示愿意让别人吃自己，自己绝不吃人。作家则说，“我一定会吃。”这位作家，就是刘慈欣。

　　晨报周刊：以上这个故事是真的吗？你对这个结果怎么看？

　　刘慈欣：是真的，这个结果其实很简单：如果宇宙中一个人都没有了，人性从何而来？其实文明史上的所有事情都是两害取其轻，追求最好的往往得到最坏的。

　　晨报周刊：作为一名工程师，一个科幻小说家，你的给养除了来自当今世界最新的科技进展和其他优秀的科幻作品，有没有一些人文社科类的东西？这其中，对你影响最大的是谁？

　　刘慈欣：人文社科方面，我一时想不出谁对我影响很大，我一直试图使自己的世界观保持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在这方面如果有坚定的取向，小说写出来就会显得单调呆板。

　　晨报周刊：科幻小说是一种向前看的文学，关注的往往是现代人难以体验甚至预见的未来，是星空，具有一种超越现世的视野。很想知道，你怎么看待现实世界的喧嚣、争论、战争？

　　刘慈欣：我一直把现实做为想象的平台和出发点，但一旦出发则试图飞得更高更远些。我很关注现实，但没有试图在小说中去隐喻现实，我的科幻小说的目的地在现实之外。

　　名词解释

　　费米悖论

　　1950年的一天，诺贝尔奖获得者、物理学家费米在和别人讨论飞碟及外星人问题时，突然冒出一句：“他们都在哪儿呢？”这句看似简单的问话，就是著名的“费米悖论”。“费米悖论”隐含之意是，理论上讲，人类能用100万年的时间飞往银河系各个星球，那么，外星人只要比人类早进化100万年，现在就应该来到地球了。换言之，“费米悖论”表明了这样的悖论：A。外星人是存在的——科学推论可以证明，外星人的进化要远早于人类，他们应该已经来到地球并存在于某处了；B。外星人是不存在的——迄今为止，人类并未发现任何有关外星人存在的蛛丝马迹。

　　黑暗森林定律

　　刘慈欣在《三体》系列中对费米悖论的一种解释，由基本公理和技术爆炸、猜疑链为基础，黑暗森林法则为其结论。

　　基本公理：

　　1、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2、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猜疑链：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是善文明还是恶文明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认为本文明是善文明还是恶文明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是否会对本文明发起攻击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对自己是善意或恶意的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认为自己是善意或恶意的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判断自己对她是善意或恶意的……

　　技术爆炸：

　　文明进步的速度和加速度不见得是一致的，弱小的文明很可能在短时间内超越强大的文明

　　黑暗森林法则：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被发现，即被消灭。

第33集·《对宇宙的敬畏是科幻文学的动力——〈文艺报〉访谈》

　　【对宇宙的敬畏是科幻文学的动力】

　　（原载2011年04月13日《文艺报》）

　　记者：刘秀娟

　　记者：《三体Ⅲ·死神永生》出版后，不断加印，在我的印象里，科幻文学似乎好久没有这么“红火”了。《三体》第一部和第二部虽然在科幻文学界备受好评，但其价值似乎并没有被更多的读者认识到，也鲜有“主流”文学界的研究者注意到。而《三体Ⅲ》不但拥有了更多的读者，并且得到了邵燕君、吴秀明等评论家的肯定，您认为原因是什么？

　　刘慈欣：原因是多方面的，我本身对市场的了解也有限，有一点可以肯定：当代的读者是需要科幻文学的。以前市场不佳，有作品的原因，也有市场运作方面的因素。现在图书市场上科幻长篇的数量比较少，且大多是单行本，而《三体》采用系列方式推出，前两本的宣传累积作用对第三部的市场反应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尽管与以前的科幻出版相比，《三体》第三部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与其他类型文学中的畅销书相比还相差甚远。

　　记者：有评论家认为，《三体》在当下中国文学中具有一种不可替代性，丰富了当代文学的景观，您认为它的独特性何在？

　　刘慈欣：感觉中国文学专注于描写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现代文学则更关注个人内心的体验，但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表现有所欠缺；在时间上，主流文学关注于现实和历史，很少将视角投向未来；由于主流文学本身的题材特点，它表现的空间范围也有所限制，一般局限于地球表面的人类社会，很难把视角投向更广阔更遥远的地方。科幻文学弥补了以上这些缺憾。同时，科幻文学是思想实验，可以表现人类可能面临或正在面临的种种困境和危机，这其中有些是主流文学无法表现的，比如在《三体》中，当人类作为一个整体面临灭顶之灾时的状况。

　　记者：我个人觉得，不只是《三体》，包括整个科幻文学对当下文学的“特殊贡献”似乎都没有被充分地关注到。原因当然很复杂，就您看来，是科幻文学本身没有提供足够的艺术贡献，还是文学的壁垒太多？

　　刘慈欣：不只是科幻文学，各种类型文学都有这个现象，毕竟类型文学都有自己的特点，它们的评论体系和评价标准与主流文学有一定的差别，产生一些隔阂是可以理解的。以主流文学的标准，科幻文学的艺术贡献确实很有限。但这种现象正在改善，主流文学界与类型文学间的交流日益丰富，随着相互间加深了解，文学上的壁垒正在打破，毕竟文学的格局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主流文学本身也正在变成一种类型文学。

　　记者：当很多文学作品拘泥于当下表层生活的时候，是科幻文学承担起了“天问”的追求，从人与人，到人与自然，到人与宇宙直至宇宙本身，不断推进着关于“存在”和“文明”的终极追问。《三体Ⅲ》便是在这个方向上的一部代表性作品，它所呈现的宇宙关系当然是很复杂的，但是，能否简略概括一下您如何看待个体与宇宙的复杂关系？或者说您的“追问”结果？

　　刘慈欣：这个题目太大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三体》中的宇宙只是一部科幻小说中的世界设定，在同一作者的另一部小说中的设定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不应被看做是对宇宙结构和状态的科学观点。对于终极问题的追问是科幻文学的特点之一，当然，这种追问在其他文学中也时常出现，但科幻文学可以做得更直接更生动一些。我的追问没有结果，宇宙在我面前仍然是神秘和令人敬畏的，这种对宇宙和大自然的敬畏也是科幻文学创作的主要动力。

　　记者：我注意到，在《三体Ⅲ》中，您对未来世界艺术观念的描述是“温婉”、“温和”、“唯美”、“理想主义”等等，在一个技术发生了质变的世界，艺术反而回归“古典”或者说“传统”，而且这种回归恰恰是通过另外的文明（三体人）抵达的，这种对未来艺术的想象是否正是您对当下艺术（包括文学）的期待？

　　刘慈欣：首先应该承认，我对现代文学和艺术了解有限，没有资格评价。《三体Ⅲ》中的描写是在两个文明间相互作用下的特例，而不是我就希望文学艺术回归古典，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美，倒退是没有出息的。科幻文学本身就是一种崭新的文学，甚至在所有文学种类中，她是惟一一种能够精确说出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起源的，科幻的灵魂是进步和创新，而非倒退，这也是我对其他文学艺术的期待。

　　记者：《三体》无疑是硬科幻，但是它的内里却很柔软，我觉得和很多国外的硬科幻作品似乎还是不太一样。在这部作品里，我读到了您对于人与人关系的思考，有“爱”的寄托在其中，如果说它骨子里还是“人伦胜过科技伦理”，不知道您是否认同？

　　刘慈欣：很遗憾，“人伦胜过科技伦理”是我最厌恶的观点，整部《三体》就是对这种想法的颠覆和唾弃。

　　记者：为什么对它厌恶？请把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稍微展开一点，因为大多数不熟悉科幻的读者，可能会跟我一样，有这样的“误读”。

　　刘慈欣：对科幻不熟悉的读者都认为我的理念很邪恶。关于这个，一两句话真的说不清楚，总的来说，我认为没有永恒的人性，它是随着环境变化的，道德不过是集体生存的权宜之计，变得更快，根本没那么神圣。但科学的基础相对来说是稳固的。

　　记者：说到这里，也请您以自己的理解，来界定一下软科幻和硬科幻，以及您创作上的倾向。

　　刘慈欣：科幻小说有许多种，它们之间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从人们传统的观点来看，科幻应该是超现实但不是超自然的，应该以现有的科学规律为基础构建它的核心，这就是所谓的硬科幻。当然，硬科幻不等于是好科幻，只是一个定义或概念而已，随着世界科幻文学的发展和演变，这种类型的科幻在渐渐边缘化，但正是这种科幻小说使我成为一个科幻迷进而开始写科幻的，对于《三体》系列，我最高兴的就是它证明了这种传统概念的科幻小说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看的。

　　记者：这与您的专业有关吧？请您介绍一下自己的专业，以及如何写起了科幻小说。

　　刘慈欣：这与我的专业没有关系，我在电力系统从事计算机专业，但我没写过多少这方面的小说，也不是有意排斥，只是没有好的构想。至于如何写起了科幻，很简单，作为一个科幻迷（可能是中国第一代科幻迷），看着看着就想写了。

　　记者：《三体Ⅲ》是《三体》的终结吗？从第一部到现在，您一共用了多长时间构思、创作这个系列？

　　刘慈欣：用了约5年时间，期间有一年多没有写。对于传统的写作方式，这是一般的速度吧，不快也不慢。《三体Ⅲ》应该不是这个系列的终结，我期望以后能在这个世界框架里写出更多的小说来。

　　记者：我特别好奇的是，从第一部到第三部，故事的框架和走向是您一开始就大体设定好了吗？计划好写三部？因为这个系列写作跟很多校园小说、职场小说系列不一样，它不是平行的故事延续下去就可以，而是有太多的跨越、融合、穿插、颠覆，等等，很难想象它是一开始就设想好的，难度太大。

　　刘慈欣：三部的故事框架确实是开始就想好的，具体到每一部开始写时，这部的细节都想好了。这就是我写长篇的方式，想的时间很多，具体到写的时候，几乎是把自己脑子中的稿子抄出来。这种方式有利有弊，正如你所说，对于较长的小说就很困难了。《三体》系列在国内科幻小说中算是比较长的，但与其他类型文学相比就不算长了。我感觉自己的写作方式不是类型文学的写作方式，很吃力，是一种缺少可持续发展的模式。

　　记者：这其中是否有您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地方？创作的这几年中，您的“宇宙观”是否曾发生过变化以致于影响故事的发展？

　　刘慈欣：当然有，有时一觉醒来，更糟糕的是在深夜醒来，突然对自己构建完成的整个故事失去了信心，对于长篇创作者来说这是最糟糕的事，对于我而言，写出一个自己都无动于衷的作品是一种折磨，这时只能做出改变甚至重新开始，再找到感觉。

　　至于“宇宙观”，如前面说的，我不是科学家，只是一个写小说的，并没有自己创造一个基于科学的宇宙理论，我的宇宙观是从科学著作中看来的，不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宇宙只是某一部小说中的世界设定，只在这部小说中有效，如果这个设定不能产生好看的故事，做些调整或换一个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对于《三体》中的宇宙设定，倒是在写作的整个过程中从未变过。

　　记者：很多人评价说这部作品是当代中国科幻文学的一个里程碑，当然也是您个人创作上的里程碑，您自己如何评价这部作品？

　　刘慈欣：科幻文学的里程碑应该是经受时间考验的作品，《三体Ⅲ》出版仅仅不到半年，还没资格得到这样的地位。另外，与主流文学不同，对一个国家科幻文学的评价是与其市场规模联系在一起的，不可能在市场贫瘠的条件下凭空冒出一个里程碑，因为还没有跑出什么里程。其实，从世界科幻的角度看，在国内科幻市场没有繁荣之前，不可能出现具有那样高度的作品。

　　对于我自己，这倒真是一个里程碑，这是我写过的最长的小说，从题材上看也是我早就想写的，在写作过程中我常有一种焦虑感，总在对自己说：快点写完吧，你明天要是死了怎么办？现在真的完成了，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创作还在中途，前面的路还很长。

　　记者：科幻迷是科幻文学的铁杆读者，他们对科幻文学的了解超过了很多评论家，和其他读者相比，他们的“忠诚度”更高，是科幻文学发展不可或缺的动力。科幻文学为何拥有这样一个独特的阅读群体？另一方面，您认为科幻文学是否应该突破科幻迷这个群体，扩大影响力？

　　刘慈欣：很多类型文学都有“迷”。中国的科幻迷群体诞生于上世纪90年代，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早在上世纪的70年代已经是，现在是，将来永远是。我并没有把自己定位于一个作家，而是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科幻迷，所以我写的作品有强烈的科幻迷特征，即以技术构思为核心，现被称为美国科幻黄金时代的风格。对于创作而言，这未必完全是好事，但我已不可改变。

　　这个群体有优点也有缺陷，正如英国科幻文学研究者亚当·罗伯兹所言：科幻迷对科幻的定义比较狭窄和偏激，对于符合这种定义的作家过分集中拥趸，而对于其他风格的作者没有给予应有的注意。科幻文学在受众上突破科幻迷群体当然是件好事，也是这一文学种类的发展所必需的，这也是我们这些写科幻的每天都在做的努力，但对我来说，这绝不意味着离开和抛弃科幻迷群体，更不意味着背叛他们的科幻理念。相反，在科幻文学中，科幻迷群体是永远不可替代的，对我来说，这个群体像一个家，是个少有的有归宿感的地方，我迄今及未来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在顽强守卫着我们科幻迷所珍视的东西，作为一个思想上的流浪者，我当然要到外面去闯荡，但最终还是要疲惫地回到这个家中。

第34集·《〈城市画报〉刘慈欣、韩松访谈》

　　【刘慈欣、韩松访谈】

　　（原载《城市画报》277期）

　　采访+执行：衷声

　　公元纪年2011，地球。两位科幻写作人的N重世界。

　　“我想说，灾难就在身边。”

　　日本福岛核泄漏后的场外远程对话

　　“2011年3月11日，9.0级地震及引起的海啸袭击日本，造成数千人死亡。这场自然灾难造成了福岛核电站仍在不断发展的核泄漏危机，至少18万受灾人群已被疏散。核电站面临的最大困难最终在于公众新一轮蔓延的恐惧。”

　　一一《地震，点着了核危机》，Nature，2011年3月15日

　　【城市画报】：你们现在在哪里？

　　【刘慈欣】：山西省娘子关，一个新建发电厂的厂址勘探地的临时办公室，周围有许多人在哗哗地翻着地质图，外面有几台钻机同时在响，能闻到尘土昧，很难让人集中注意力。

　　【韩松】：人在北京，新华社办公室。室内以灰色为主，室外天空也以灰色为主。都很杂乱，缺乏细节。让人感觉有些麻木。

　　【城市画报】：3月15日，福岛核泄漏后，谣言凶猛。这一天，你们做了些什么？

　　【刘慈欣】：我这里不是大都市，受外界影响较小，周围没有太多的人关心什么核辐射。前几年我差点去核电厂工作，中国电力投资公司核能项目部在系统内招聘，我因年龄超过一岁没去考试。核电厂在电力系统是好单位，想进去还不是那么容易。现在社会上的过度反应与资讯发达有关，灾难被放大了。1986年4月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灾难还历历在日，当时情况与现在正好相反，那个事故比这次严重得多，但周围没什么人关心，倒是我这样的科幻迷比较关注，记得当时在北京开会，同周围的人聊起这事没人感兴趣。

　　【韩松】：这一天，我在人民大会堂，报道温家宝总理与中外记者见面。我们特意把温总理让日本记者捎个信的那番话写进了一个特写。我们的记者告诉我，在北京的日本记者很敬业，一边给家里打电话问平安，一边坚持报道中国的两会。那几天，我都在组织报道中国对日本灾难做出的人道主义援助。

　　【城市画报】：刘恶欣说过“写科幻的人应该让自己的世界观处于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此次地震、核泄漏灾难事件发生后的5天里，你们最关注的部分是什么？

　　【刘慈欣】：这几天比较忙，没时间太关注这事。主要的看法是，在可预见的未来，核裂变是人类能源最有希望的解决方案，也是减缓全球变暖的主要出路，太阳能风能什么的只是看起来很美，可以作为补充，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可控核聚变一时半时难以实现。从科幻角度看，人类要想在太阳系中自由航行，最终还是要靠核能。在描写苏联核潜艇的电影《K-19》中有一个场景印象很深，一名军官指着潜艇中的核反应堆敬畏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未来。”不要因为这次事故就因噎废食拒绝发展核电。当然这要做大量的宣传解释工作，现在这方面做得很不好，有相当部分人以为日本发生了广岛长崎那样的核爆炸。

　　【韩松】：我关注的是生命的丧失，那么轻易就失去了，而且发达国家如日本，在大自然面前也这么脆弱。另外，不光大自然，还有与人类自身技术文明相关的灾难一一核灾难。事隔60多年后，核打击再次降临到这个国家的头上，也展现在世界面前，它提醒我们，人类仍然身处核时代。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头顶。

　　【城市画报】：两位的作品中，有大量对极端环境下人类行为和社会形态的描写，如果把此次日本地震、核泄漏作为一个科幻型社会实验，你想怎么续写它，结局是什么？

　　【刘慈欣】：再写也超不过《日本沉没》，所以没想过。不过在这次灾难中，有些科幻小说中的社会主题隐现出来。比如对为了多数人的生存牺牲少数人的思考，显示了主流价值体系在灾难中的不适应。当然，这个思考和纠结并不很明显，这是因为日本核泄漏只是一个局部的灾难，其规模和严重程度都有限，而科幻小说则是把这种灾难放大到威胁整个人类文明生存的程度，那时矛盾就凸现出来了。另外还有关于灾难中的群体非理性行为，很多读者都指责《三体》中对人类群体行为的描写失实，认为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不会那么脑残，但看看最近发生的集体抢盐现象，如果这事不是真实发生而是科幻小说中的情节，也会有人认为不真实的。

　　【韩松】：日本人全部死亡了，在日本的外国人除中国人之外也全部死亡了。为什么唯有中国人活了下来？这是一个科学和哲学上的难题。全世界继地震和核泄漏之后，陷入了又一次恐慌。

　　【城市画报】：乱世、未日，是《三体》系列和《地铁》中的重要背景，这样的设置是出于什么考虑？

　　【刘慈欣】：对我来说这事比较简单：乱世和末日显然有更丰富戏剧性，有丰富的故事资源。如果有一个理想社会，天好地好你好我好什么都好，那是何等乏味，还有什么故事可讲？所以我有时想，这样的理想社会实现之日，就是文学消亡之时。

　　【韩松】：科幻作家对灾难的本能嗅觉，对于未来具有一种骨子里的不安，对于人类脆弱性和不成熟性的深度认识一一这个不成熟性，就是本质上仍然是一种猿，没有进化开来。

　　【城市画报】：身处这个末世情结浓厚的年代，对你们的科幻写作是否有什么影响？

　　【刘慈欣】：现在的末世情结，真有的话，也是一种隔岸观火的东西。就我们所生活的环境而言，现在可能是历史上最安定最富足的时代，上世纪7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更是有切身体会。所以现在的科幻是安定之中的闲情逸致和思想体操。回想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华约和北约能把地球毁灭许多次的核武器一触即发，世界坐在刀尖上，我记得那时看科幻的震撼就比现在少多了，那已经是威慑纪元了。

　　【韩松】：不觉得末世情结浓厚。人民更需要赵本山而不是科幻。写科幻有时觉得不安，因为给读者带来了末日情结。有读者说，你为什么不能写得春风扑面一些啊？世界被搞得太和谐了，太阳光了，恹恹欲睡，沉浸在假虚的得意和骄矜中，需要一些凉酷与寒意，来让自己清醒。我想说，灾难就在身边。

　　“科幻比现实更现实”

　　“‘十二五’期间，应该在学科研究上开辟外星生命探测领域。科学技术不断发展，人类随时都有可能发现外星生命。而在‘十二五’期间，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将在贵州建成”，刘慈欣说。

　　投资7.3亿元、世界迄今最大单口径射电望远镜FAST工程，2008年12月在贵州省平塘县一片名为‘大窝凼’的喀斯特洼地中正式启动，预计工期5年半。

　　“射电望远镜建成的一天，我们应该仅仅是倾听宇宙，还是向外星发射信号？如果真的发现了外星文明，我们该怎么办？……作为科幻作者，我期盼着看到中国人能把自己的目光从日常事务中拔出来，望向太空，哪怕只是一小会儿。有时候，这可能是一件很现实的事。”刘慈欣说。

　　一一《中国科幻作家建议开展外星生命探测和接触对策研究》，新华网，2011年3月13日

　　【城市画报】：你们认为这“望向大空的一小会儿”，对当下的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刘慈欣】：客观地说，就是换换脑子放松一下呗。我不会因为自己写科幻就对这事期待太多，更不能由此认为太空中的事真的就比地球上的事重要，未来真的就比现在重要，我们坚信会有一天太空会比地球重要的，但就现在而言，看星星还是一种消遣和调剂，对当下的中国人来说尤其如此，我们最终还是要认真地面对大地上的生活，这没有什么不好。写科幻的对此应该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韩松】：对当下的中国人？核辐射时，看看月亮上面有没有盐。生病时，看看月亮上有没有绿豆。也就如此吧。转贴到：新浪微博豆瓣人人QQ空间7人推荐推荐+111次回应发表回应1楼2011-04-1418：04：10万象果壳微科幻编辑，科幻作者ψ【城市画报】：刘慈欣说过，“我的科幻之路就是一条寻找家园的路。我不知道家园在哪里，所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找。”而韩松的《地铁》中，乘坐地铁的回家之旅，最终演化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恐怖现实。在你们作品的归家之旅中，科学/技术爆炸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刘慈欣】：在人的精神家园之中，科学给人一种稳定感和依靠感，虽然科学最终并不能证明绝对真理，能做到的只是证伪，它仍是人类所有知识体系中最坚固最严谨的一个。在宗教中，说不清的事只需声明上帝的意旨凡人无法测度即可，但在科学中这显然是不行的，科学不承认权势和权威，只认实验和对大自然的观测结果，在这变幻莫测的大自然和飘忽不定的人生旅程中，它是一只牵着我们的可依靠的手。同时，科学还揭示了大自然最深层次的美，这是传统的文学艺术所做不到的。

　　【韩松】：一种改变回家人五官感受的触媒，最终让他不认识家了。

　　【城市画报】：科幻文学写作最让你着迷的地方在哪里？

　　【刘慈欣】：一种创造和游览了许多的新世界并经历了许多不同的人生的感觉。

　　【韩松】：异化。

　　【城市画报】：请两位说说对这两句话的具体理解：“科幻也许是最有时效性的文学形式”，“科幻具有现代神话的性质。”

　　【刘慈欣】：科学的进步会使以科技想象为内核的作品变得平淡和落后，阅读时让人感到遗憾。但科幻文学有许多种类，并不是所有的科幻小说都有时效性，像韩松这样的科幻会在时光中留下来，并显得越来越有魅力。

　　神话的特点是真实性，真正的古代神话在当时并不是幻想文学，给那时人们的感觉都是真实的，是生活的一部分，众神的宫殿就在云端，像太阳和月亮一样实在，神话失去了这种感觉，就只能是奇幻和童话了。现代的幻想文学中，能产生这种真实感的只有科幻。

　　【韩松】：科幻可以超越时间，把未来和过去同时送到眼前，又把它们剥得精光，让人感到时空不过是一场梦幻。它用科学之神代替宗教之神，让人有嗑药般的飞越感。

　　【城市画报】：在写作过程中，是否有“被作品吃进去一部分”的经历？你的现实生活是否受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某些浸染？

　　【刘慈欣】：没有，我感觉自己更像一个故事工程师，在努力建造一个好故事，但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事之外。我知道这不好，一个合格的小说作者不应该是这样，我也想创造一个想像中的美女并爱上她，但做不到。我一直努力把科幻与现实分开。近来与文学圈有些接触，发现写小说的人看上去都十分平凡，而写诗和搞艺术的人则看起来都有异于凡人之处。

　　【韩松】：在《地铁》中，我想要给地铁世界的灾难找出一个答案，技术上的或者哲学上的，但发现找不到，各种诡异与答案脱离我的控制，同时呈现，我走不出隧道，明白自己已被作品吃进去了。这也给读者带来了阅读困难和不悦。对我来说，另一个世界是存在的，我时刻感觉到另一个我在注视着自己，对我说，喂，这不是你要呆的地方。

　　【城市画报】：两位在写作之外都有自己的正职。对你们来说，工作的属性、内容与科幻写作有什么样的关系？

　　【刘慈欣】：没有关系，即使有一天写与计算机有关的小说，那灵感也不是来自工作。

　　【韩松】：我从事新闻工作，电影《超人》中的超人也从事新闻工作，但把业余时间用来拯救世界。这两者的关系就好像余秋雨去炒股。我不是超人，没有能力拯救世界，也不会炒股，但也渴望做一些与我的本职工作有些距离的事情。距离产生智力。

　　【城市画报】：有科幻迷称2010年是中国科幻的爆发年。中国科幻文学目前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阶段？你们的盼望和忧虑分别是什么？

　　【刘慈欣】：2010中国科幻爆发了？我没看出来，倒感觉这是一个多事之年。不过我认为目前中国科幻处于一个最好的阶段，很像美国科幻黄金时代的前夜。同样是一个正在世界上崛起的大国，同样面对数不清的困惑挑战与机遇，社会生活也同样在巨变中丰富多彩。而中国与科幻黄金时代初期的美国相比还有一个优势：我们没有经济大萧条，没有前脚跟后脚的两次世界大战，我们处于太平盛世，这对科幻的发展是一个很大的利好。

　　但历史并不是简单的重复，中国科幻还面对着很多不确定因素，传统科幻的核心理念正在被丢弃，科幻正在被五光十色的泡沫所淹没。其实，如果真的出现一个繁荣的、包容所有幻想的大幻想文学也没什么不好，但对我自己来说是个灾难，我只会写科幻不会写别的。

　　【韩松】：仍然是一个没有科幻，中国人也会活得好好的阶段。很抱歉，科幻打扰了大家的生活，增添了大家的末日情结。我盼望有一天人们终于可以不再幻想而可以踏踏实实做些事，忧虑有一天幻想消失后人人都从实际出发，世界变得缺乏色彩。引用2楼2011-04-1418：05：27万象果壳微科幻编辑，科幻作者ψ【城市画报】：作为老科幻边，你们是否观察到，中国草根科幻迷族群有什么样的特点？现在的科幻迷群体是否有发生什么变化？

　　【刘慈欣】：科幻是一种世界性的文学，可以说从来没有哪种文学类型比它更具有世界性，由于这个原因，全世界的科幻迷都差不多，他们的欣赏取向和令人感动的热情，都十分相似。要说国内科幻迷群体的特点，与美国相比他们更年轻，我一直认为这是国内科幻的一个优势。如果说变化，一方面现在的科幻迷群体正在扩大，另一方面“老”科幻迷们正在社会中成长，在各个领域渐渐进入更高更关键的位置，不管他们现在是否还在看科幻，都使科幻文学在社会上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对这一点，我这几年深有体会。

　　【韩松】：其实我不太清楚他们。我写的作品总不对他们的胃口。

　　【城市画报】：在这个时代的大众流行文化里，你们极喜欢的一个门类是什么？为什么？

　　【刘慈欣】：我喜欢看电影，欣赏取向有两个奇特之处，一是只要投资大，即使是巨烂的片子我也喜欢看，总觉得人家花了那么多钱咱不能浪费，就是纯看烧钱也是一种享受。二是看片的类型两极分化：一极是那些非常态的暴烈题材的电影，科幻战争犯罪惊悚之类；另一极就比较特殊，很喜欢那些清新和清纯到极致的电影，没任何杂质、没有人之间的冲突，像散文或一幅水彩画一样纯美的电影，这类片子很少见，也都不太有名，看过的有《四月物语》、《企鹅餐厅》、《天水围的日与夜》、《乡村一日》等。但处于两者中间的那大量反映日常生活的文艺片就很难看下去。

　　【韩松】：我比较喜欢看电影，包括宫崎骏的电影，也喜欢看美术作品，很多东西只能用画面来呈现，文字无能为力。最喜欢的电影是《现代启示录》，它很宏大，也很震撼，有宗教感和末世感。

　　【城市画报】：‘科幻使人年轻’，这6个字的出现频率很高。

　　【刘慈欣】：但愿如此吧，但不知道其原理。据我所知，真正有统计数据证明能使人年轻的东西是科学，主要是理论科学，用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就能干的那种，理论科学家都活得长。至于科幻，可能只是沾了科学的光吧。

　　【韩松】：使人比较容易傻掉，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世界太老了，太多智了。

　　【城市画报】：说说最近让你们觉得幸福的一个时刻。

　　【刘慈欣】：新书受到读者肯定的时刻。

　　【韩松】：“两会”结束后的那一会，一个人呆着。

　　刘慈欣问韩松

　　01、你还有多少没有发表的小说稿件压在箱底？你最中意的作品是已经发表了还是仍在箱底？

　　【韩松】：100多个短篇小说，三五个长篇小说。最中意的是发表在互联网上的那些，比如《美女捋猎指南》。

　　02、写新闻报道和写科幻小说哪个更难？

　　【韩松】：把它们写好都很难。它们都需要想像真相。相较下，新闻更难些。

　　03、据说长期写新闻对小说创作是一种损害，而你的小说中的文笔丝毫看不到新闻风格的影响，是如何做到的？

　　【韩松】：可能是现在写新闻时，用小说技巧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04、你看恐怖电影的时候，会感觉到恐恐吗？

　　【韩松】：因为感到恐怖，不敢看恐怖电影。

　　05、有一天一位白发老人来拜访你，他是来自60年后的未来的你自己，你最想问他什么？

　　【韩松】：你跟谁在一起。

　　06、有两个世界，一个狭窄而光明，另一个广阔而黑暗，你喜欢哪个？

　　【韩松】：后者。

　　07、听说你常半夜起来写作，这习惯很不寻常，不由猜测，你是不是在记录刚做过的梦？

　　【韩松】：我常常记不得做过的梦。半夜起来，很多时候是因为睡得早。睡得晚一些，则多半凌晨起来写作。

　　08、作为记者你去过很多地方，最喜欢哪里？最讨厌哪里？

　　【韩松】：最喜欢西藏，最讨厌的还没有，各种地方都给人新奇感。

　　09、如果你要被终生流放到冥王星，只准带一本书和一张电影光碟，你准备带什么？

　　【韩松】：《水浒传》和《现代启示录》。

　　10、世界毁灭的前夜，请你简短草拟通讯社的最后一篇电讯稿。

　　【韩松】：《他们打错了算盘》

　　XX社北京12月21日电最近一段时间，有关世界毁灭的说法在互联网上流传，在一定范围内造成了人心惶惶。据记者了解，这是境外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制造的谣言。他们通过互联网制造和散布虚假信息，目的是把乱局引向我国，搞乱我国。他们打着科学研究的旗号，实际却干着扰乱人心、破坏社会秩序的勾当。哪里稳定，他们就把煽动的谣言散布到哪里，哪里有空子，他们就把挑起动乱的手伸向哪里。我们对这些别有用心的人，要时刻保持警惕，始终头脑清醒，擦亮眼睛，识破阴谋，决不让他们的企图得逞。据记者从权威部门获得的消息，世界还将照常运转，绝不会毁灭。少数别有用心的人误认了形势，选错了地点，打错了算盘。

　　韩松问刘慈欣

　　01、请问你最多能喝多少酒？喝了酒是不是写得更好？

　　【刘慈欣】：白酒三四两，或啤酒两三瓶。喝了酒后思维混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只想睡觉。

　　02、你觉得UFO是外星人的乘具吗？

　　【刘慈欣】：UFO是一个泛称，天上飞的咱们不认识的东西都算，也许这里面真有一两个外星人的飞行器，但可以肯定，用这样乘具的外星人是银河系中最寒惨最穷困潦倒的一族。

　　03、你是有党派人士吗？是或不是，对写作科幻有怎样的影响？

　　【刘慈欣】：不是，前一阵市统战部还联系过我，让加入民主党派什么的，也没兴趣。这应该是给自己腾出了更多的时间写科幻吧。党员要开许多学习会，要写汇报思想的材料，更重要的是，党员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在工作时间写科幻是不合适的。

　　04、用一个词说明，写出读者爱看的科幻的诀窍是什么？

　　【刘慈欣】：一片茫然（这个词不是诀窍，是我面对这个问题时的状态）。

　　05、你觉得未来有颜色吗？如果有，是什么颜色？

　　【刘慈欣】：没有颜色，我潜意识中的未来是透明的，透明但看不透，像水晶一样晶莹却深不可测。在我感觉中一大片透明的水晶状建筑构成的城市最有未来感，这可能是受小时候看过的《超人》的影响，那里面由一小块水晶生长出来的宏伟水晶宫殿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06、你失过眠吗？为什么？

　　【刘慈欣】：很少，基本上每年能记起来的失眠就是在除夕夜，外面放炮的声音实在太大。

　　07、你是悲观主义者还是乐观主义者？有没有信过命？

　　【刘慈欣】：乐观主义者，坚信只要人类不抛弃科学，明天就会比今天好，未来肯定会比现在好。从来没有信过命，认为在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那些过得不好的人都是因为自己不努力，所以活该。当然我自己有一天落到那一步也在活该之列，绝不会怨天尤人。

　　08、你怎么看待佛教？佛陀活在现代社会，会不会去研究物理学？

　　【刘慈欣】：感觉佛教是所有宗教中最艰深的一门，知之甚少，没有谈论的资格，对佛的精神也不理解，只是觉得佛教中那让人头晕的复杂世界设定很科幻。广为流传的《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中的观点我不同意，我感觉佛教中的世界结构与现代物理学和宇宙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觉得物理学家在吃力爬山佛陀等在山顶笑而不语这说法很可笑。如果佛陀活在现代，也不会去研究理论物理，他仍然会坐在大树下冥思苦想以求顿悟。但这时，喷气飞机从头顶飞过，附近高速公路上车流滚滚，面前草坪上衣着暴露的漂亮女孩嬉戏欢笑最后他什么也悟不出来。

　　09、你怎么形容爱情？

　　【刘慈欣】：宇宙间最难用数学表达的东西。

　　10、宇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能回答说不清楚。）

　　【刘慈欣】：对于中国古人，宇宙是扣在头顶的一口大锅，白天是蓝的夜里是黑的；对于希腊古人，宇宙是一个套一个的空心玻璃球，上面镶嵌着行星和太阳；对于现代人，宇宙是一次焰火后正在凉下来的灰烬；对于写科幻的，宇宙是展开故事的舞台和挣稿费的工具。

第35集·《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手——〈南方周末〉专访》

　　【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手——专访科幻作家刘慈欣】

　　（原载2011年4月20日《南方周末》）

　　记者：黄永明

　　多年来，很少有一部本土科幻小说像《三体Ⅲ》这样受到各界读者的热烈追捧。

　　在前两部《三体》的故事里，人类首先不小心在银河系中暴露了自己的存在，遭到科技水平远远高于人类的“三体文明”的死亡攻击，但巧妙地威慑对方从而幸存了下来。

　　第三部《死神永生》讲述了威慑建立之后，人类生死存亡的重任落到了一名叫做程心的女子身上，她需要在人类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以一己的判断代全人类做出抉择。在这部分里，不管是人类还是更高级的“三体文明”，一旦在满是威胁的宇宙中暴露便不堪一击。幸运的是，人类最终有极少数幸存者一直活到了宇宙的末日。

　　军方启动了“红岸工程”来探寻外星文明，科研人员叶文洁误打误撞进入“红岸工程”的秘密基地。一天，她利用基地里的无线电设备向地球之外发射了一个信号，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行为把地球文明暴露在了凶险的宇宙中，人类的命运由此转折。（受访者提供图）

　　过去几个月里，中国科幻迷们在热捧一部叫《三体：死神永生》的作品，它是《三体》系列中的一部，作品以一种“传统”的方式建构。其作者刘慈欣是近十年来一直被科幻迷追捧的科幻作家，他的世界观用一个字概括就是“冷”。他写小说时，先提出一个世界设定，然后按照这个设定去推导，得到某种结论。一些读者认为故事太绝望和黑暗了，但刘慈欣说，推导出的就是那么一个结论，所以写出来就是那个样子。

　　与刘慈欣相熟的科幻作家何夕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刘慈欣是“一个冷漠的宇宙观察者，冷酷的道德评判者，再加上一个冷静的思想者”。

　　1990年代初，刘慈欣编写过一个软件，在这个软件里，宇宙中的每一个智慧文明都被简化为一个点。最多的时候，他在十万光年的半径里设定了三十万个文明，然后让那台286计算机花了几个小时来计算这些文明的演化图景。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其诡异程度是很难凭空想出来的。

　　十几年后，刘慈欣在长篇小说《三体》中设定了一个与地球非常接近的外星文明，然后推导地球文明、这个外星文明以及其他更多看不见的外星文明之间诡异的生存博弈。他一连写了三部，故事的开端是我们已知的历史，结局却在百亿年之后。

　　哪怕仅此一次，“阅读这样的作品会让人对现在这个浮华的世界产生一些疏离感。”何夕说，“甚至有可能让一个浑浑噩噩度过几十年的人平生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些古老的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存在？”

　　刘慈欣提出了‘黑暗森林’的生存法则。宇宙如同一片黑暗的森林，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手，他们小心潜行，并随时准备着消灭掉那些犯傻的暴露者。地球文明是个傻孩子，它在黑暗森林里生了堆火，并且高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从这一刻起，地球文明的历史就发生了重大转折。它所面临的是灭顶之灾。小说中的主人公用善去应对灾难，然而好意铺就的却只是通往地狱的路。

　　科幻作家韩松认为，整部小说反映了刘慈欣个人的价值观。“人的本心是向善的，但是世界和社会回馈他的不是善的东西。”韩松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最根本的信念还是善能够挽救世界，但是他对这个又没有确定的把握。”

　　何夕则说，在刘慈欣的语汇里，道德只是一个“玩意儿”，而且是宇宙中最“没用”的玩意儿。

　　刘慈欣生于1963年，他的世界观不同于1970年代以后出生的科幻作家，这与他的现实经历有很大的关系。一个很奇特的现象是，中国当今最好的科幻作家都不生活在中心城市。刘慈欣在山西娘子关电厂，王晋康在河南南阳，何夕在四川自贡。“这跟他们的不得已和痛苦有很大关系，他们想要释放、宣泄出来。”韩松说，“科幻作家都是这样，要建立一种非常完美的自由发展的社会。（对乌托邦的寄托）刚好降临在某个人的头上，刚好这个人又是在某一种环境下。但是在大城市里面这种寄托可能就会被稀释掉。”

　　尽管许多读者是被《三体》中对人性的思考所打动，但在一篇鲜为人知的文章中，刘慈欣如此描述自己的文学观：“在主流文学中，由于人性超越一切的吸引力，太阳和其它星辰都是围绕地球转的。如果宇宙是撒哈拉沙漠，只有地球这一粒沙因其上附着的叫人的细菌而成一粒金沙，其余的整个沙漠都可以忽略其存在。”他把这称为主流文学的“超级自恋”，而科幻文学就是文学“再一次睁开眼睛的努力”，它让文学与宇宙重新联接起来，从而“超越自恋”。

　　3月21日，出差北京的刘慈欣在酒店里与南方周末记者连续两夜长谈《三体》和中国科幻界的现状。

　　虽然《三体》第三部销量不错，但刘慈欣并不是专职科幻作家：“其实现在写科幻的没有太穷的，大家都有工作，都是业余地在做，不然早饿死了。”

　　科幻的魅力在哪儿？

　　南方周末：许多读者是被你小说中对于人性的描写所震撼到的。

　　刘慈欣：其实，从我的创作理念来说，科幻并不是用于挖掘人性的，人性本身在科幻里面应该不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三体》这三部是偏向于人类社会的某些东西的，包括价值体系、社会形态等。这只是这一部作品本身表现出来的东西，局限于这三部。不管这三部有多长，80万字、90万字，它还是一部作品。在我其他的小说里，这肯定不是主流。

　　其实《三体》三部主要是探索了一个现有的价值体系，在危机状况下是什么状态。也就局限于这一部作品，如果说以后的东西都是这个样子，那就走上一条斜路了。所以我在给《南方文坛》写的一篇文章里面也这么说，这个路子多少有些偏离了自己的理念。

　　南方周末：《三体》中对于人性的观点来自于你的个人经历还是其他作品？

　　刘慈欣：《三体》的写作用的是创作传统科幻小说的一种典型方法，即先提出一个世界设定，然后沿着这个世界设定去推导，推导出某种结论。我没有刻意去描写黑暗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只它推导出的就是那么一个结论，所以写出来就是那个样子。我的经历和别人的经历也都一样，读者经历过的也就是我经历过的。

　　南方周末：不只是开头，整个故事的结局也挺让人绝望。有必要把这个故事搞得那么绝吗？

　　刘慈欣：这是对《三体》第三部最大的一个误解，这个误解很奇怪。其实，你把《三体》第三部画出一个时间线来，你会发现这是一部很乐观的作品。为什么？因为人类的种子都扩展到整个银河系了，它的两艘飞船撒下的种子最后已经建立了四个或是五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比太阳系还大。人类扩展到整个银河系，直到宇宙毁灭，如果按照文明的时间尺度来看这是很乐观的一个结果了。

　　人类文明扩展到银河系，哪怕是5000万年，这也是不短的时间啊，和恐龙差不多了。如果延续5亿年，那就更乐观了，可是你和宇宙150亿年的寿命来比，5亿年又是很短的一个时间。读者误解就出在这里，最后时间跨度一下子拉到时间的终点，宇宙毁灭那肯定是必然的结局，但是前面在咱们人类文明的尺度上有一个乐观的部分。

　　产生这种误解是由于什么原因呢？可能是我写的原因，当时构思，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那两艘飞船在银河系里面怎样奋斗，怎样建立人类的社会，但是这么一部分内容篇幅放不下了，后来就拿掉了。把这个银河系文明这部分拿掉，着墨很少，一下子就让人产生这么一个错觉，很黑暗的错觉。我为了避免这种错觉，在后面还专门安排了一个情节——文明的生死簿，大家一块点名，还提到了三体和地球这两个，这就很光明的一个结局。但大家为什么说绝望呢？我也闹不清楚。

　　南方周末：看主人公程心的经历，她每次的善心导出来的都是糟糕的结果，这是否表达了你本人的一种价值观？

　　刘慈欣：这个倒是的。你看这个女主人公，她其实就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她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作出的选择，都是咱们正常人在那个时候要做出来的，可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这个人如果放在平常时期，谁也不会觉得她讨厌，都会觉得她是很可爱的一个人，很美的一个女性。为什么放到那种极端环境里面，就觉得她这么让人厌恶呢？这就是《三体》整个要表达的一个主题，它是在讨论我们现在一种主流价值观、主流道德观放到极端环境下是不是还成立。

　　科幻本身的魅力在哪儿？就是它能够作出这样一个世界设定，让我们现实环境中正义的美好的东西变成邪恶的丑恶的，反之也可以。

　　危机会让人类脑残？

　　南方周末：你可能是比较强的还原论的支持者，小说中科学是否能够发展和突破完全是按照还原论的观点进行的。

　　刘慈欣：《三体》三部曲里面，真正有系统的创作思维，是在社会学方面。自然科学方面就是想讲一个好听点的故事，有一些好点的构思能够推动故事。所以说自然科学方面，它没有一个自始至终系统的东西，那些科幻构思其实都是零散的，并不成系统。不管是三体三颗恒星也好，还是“智子”以及后来的高维跌落到低维也好，互相之间没什么关系。不像《三体》里面宇宙社会学是一个系统，前前后后都是相关的。

　　其实我最理想的科幻小说恰恰相反，我很期望把自然科学构思搞成一个整体的。但是，说实在的，做不到。

　　南方周末：小说中也多次提到技术决定论，你对技术决定论的态度是怎样的？

　　刘慈欣：我在这方面态度是很明确的，我认为人类的技术是必须向前发展的。技术对社会的益处远大于害处。就像江晓原说我是一个“科学主义者”一样。这是很简单的一个态度。我并不认为技术发展到很高的程度会对人类社会产生一种倒退的作用或者负作用。

　　小说中生活在木星背后的人类所出现的倒退，是由于生活环境。毕竟是一种很艰难的移民，不管你技术多高，移到505个天文单位之外的地方去，就很可怕了。这种社会倒退不是由于技术引发的，而是由于整个事业的艰难引发的。

　　南方周末：小说当中，技术的发展非常大，但是技术并没有解决人类的很多社会问题。如果是强科学主义者的话，也许会认为技术是能够解决道德问题、解决社会问题的。

　　刘慈欣：可能从小说里面看到的确实如你所见，但是从我的思想倾向来说，确实就是你刚才说的这种状态——我认为科学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解决不了也能用技术的方式绕开它。曾经我跟江晓原辩论科学能不能解决一切的问题，江晓原说，有一个问题它就解决不了：科学不能使我们思考生命的意义。我说这个很好办，科学能让人不去思考这种意义。在你脑袋里面装上什么东西，你就不用思考什么东西。这个当然看起来是很邪恶的了。

　　《三体》里面表现出来的，可能也就是一个写作方式的问题，因为毕竟按照现在的这种思想去写比较省事吧。当然我的思想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我真的不认为科学会对社会问题无能为力。你看作家里面，凡是写奇幻和魔幻的，基本上都是很人文的，很倾向于主流道德观的；而写科幻的这些人，往往都偏离主流道德观。

　　南方周末：这是什么原因呢？

　　刘慈欣：科幻中的“机器人三定律”也好，“心灵历史学”也好，都是用一种推理的方式去往前推。主流文学可不是这么做的，主流文学从来不设定什么东西，描述的就是现实是怎么样的。科幻一定先设定一个规则，再往前推理就变得比较理性了，理性有时候就会产生出一些从道德或价值观上来说不太符合主流的东西。

　　南方周末：最近的日本大地震和核危机，与《三体》中的危机相比是现实中发生的小尺度的危机。观察这次危机，有没有对你思想实验当中的某些部分证明或者证伪？

　　刘慈欣：我觉得这次危机相对来说比以前的危机并没有表现出很特异的地方，当然科幻当中所探讨的社会话题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了。

　　比如说日本的核危机，隐约浮现出这么一个命题：为了多数人能活，要不要让少数人去死？这个命题已经浮现出来了，但还不是那么明显，为什么不明显呢？还是因为规模太小，假如说这个灾难放大一亿倍，50勇士冲进到核电厂100％是死，可是你如果不进去，全人类都得死于辐射。这个时候这个主题就凸显出来了。科幻的价值就在这儿，它所设想的那种社会实验和世界设定，在现实中没有。现实中一旦出现的话，那就晚了，什么都晚了。

　　南方周末：现实的危机中人的反应是否会对你设想的人类在大危机状态下面的反应有启发？

　　刘慈欣：这个是有的。比方说《三体》出版以后，很多读者都认为，你里面的整体描写的人类太脑残了，人类不可能那么愚蠢。不可能灾难来了就那么傻，完全地急功近利。比如说罗辑吧，用得着他就是救世主，用不着了就是杀人犯，人类怎么可能那么脑残呢？

　　写一个科幻，情节是这样的：日本列岛上一个旧的核电站发生了核泄漏，但是这个泄漏比切尔诺贝利小得多，而且很明显不会影响到中国大陆，然后全中国人疯狂地抢盐，把盐都抢光了，不停地买，一个人买500袋。这写进小说肯定不对啊，人们会认为你这就是不合理。可是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你说合理不合理？人类的群体疯狂是被多次证明了的，但是证明过以后，大家又都把它忘掉了。

　　其实我在《三体》里面写的人类的非理性是很节制的，假设真的出现那么大的危机的话，社会的反应绝对不会那么平稳的，不知道什么疯狂的事都出来了。

　　结尾成了“烂尾”？

　　南方周末：回到现实中来，你对《三体》没有进入畅销书行列似乎有一些遗憾？

　　刘慈欣：有一些。《三体》第三部也算畅销，现在已经卖到15万本了，好像5万以上就算畅销书了。我在同行中算是生活得比较好的，同行都在写短篇，稿费1千字200块钱就算高的了，写两万字才挣4000块钱，但写一个长篇，可能就是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另外，电影改编权比版费高，影视界有钱，那点钱它根本不在乎。

　　现在科幻世界这个圈子里，最有读者的几个作者有一个共同特点，我、王晋康、何宏伟，都是小地方的，都是基层的，大家都有工作，都是业余地在做，不是靠这个生存的，不然早饿死了。

　　主流文学对科幻也不是很重视，觉得你很边缘。几个科幻作者，包括我，都是省作协的会员，我还是山西作协的签约作家，去开会，也跟他们去旅游，但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现在科幻文学和主流文学关系不大：1980年代，基本上国内所有文学都是一体的，那时候没有什么类型文学，都是主流文学。但是现在格局已经变了，占文学主体的力量实际上都是类型文学，现在主流文学本身就变成一个类型文学了。

　　科幻比起其他类型文学，雷声大雨点小。它在媒体上很显眼，动静很大，一出来一本书到处报道，到处评论，网上反响也很热烈，但是它的市场却不见起色，这和其他的类型文学正相反。你就说《三体》这套书吧，特别第三部出来以后，所有的主流媒体，包括《人民日报》、新华社在内都报道过，还是这德行，类型文学中任何拿出一本的零头来，它都赶不上。这点确实很让人苦恼。市场对科幻很重要的，你要一直不好的话，谁也没有心思去写。

　　南方周末：所以在中国，科幻文学作者的遭遇短期内很难改变？

　　刘慈欣：现在美国的专业科幻作家过得也不好，我感觉还在往下走。因为科幻其实更依靠可视性，有些场景，你要不看一眼，一辈子都想象不出来。你再用生花妙笔描写，还不如图像那一秒呢，这个我体会很深。其实我觉得，在整个世界科幻史上，真正那种哲学思考的作品也有，但比例很小，因为那种小说很难写。说句坦率话，我既不是科学家，又不是哲学家，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不可能思考到那么深的东西。

　　坦率地说第三部真的是我自己觉得不如前两部。这个也是自然规律，书总是越写越烂。第三部比前两部差的太多。没办法，确实写不出来，不是说时间仓促，你就是再给我一半时间我也写不出来，但市场就是有这么好的评论，我也很出乎意料，所以这个市场很奇怪。

　　第三部《三体》卖这么好，我以前那几本书《球状闪电》也好，《白垩纪往事》也好，《超新星纪元》也好，一点都没带动，还是卖不动。所以说，我从来都没有乐观过这件事情。

　　南方周末：这是中国科幻迷的特殊性决定的？

　　刘慈欣：科幻文学好像是惟一世界性文学，很少别的文学有这么多的世界属性，由于这个性质，全世界的科幻迷都十分相像。像英国那个写科幻小说史的亚当·罗伯茨，有很大的篇幅论述科幻迷，以前写科幻小说时的学者一般都不涉及这方面。看他论述的那些欧美科幻迷和咱们的科幻迷是一个模子里弄出来的，他们关心的问题，他们的欣赏取向，他们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都十分相像。

　　南方周末：中国科幻迷有什么特性吗？

　　刘慈欣：中国科幻迷比较年轻这算一个特点吧，西方的科幻迷岁数都很大了，都四五十岁了。

　　中国读者还有个最普遍的特点，也不太准确，就是与西方那些读者相比，他们对科学更多的是持一种肯定态度，是持一种正面的态度。西方人可能对科学有一种戒心，有一种警惕，但是科学在中国读者的心中一般都是很神圣的东西。

　　真正的能让科幻迷，让他们喜欢的作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首先它探讨的是一个终极问题。但是光这个不可能让科幻迷喜欢，探讨终极问题是最让人讨厌的，但是它是用一种很形象的很细节的东西去探讨，把最终极的问题，用最细节的、最生动形象的鲜活的这种东西给表现出来，这个是最受欢迎的科幻作品。《三体》就是这样的东西。它探讨的问题比较远，但它尽量用一些比较形象的东西来表现。

　　南方周末：你的创作受谁的影响最大？

　　刘慈欣：我所有的作品都受阿瑟·克拉克的影响很重，《三体》第三部的结构就是《2001年：太空探险》的结构，你要看过“2001”就会发现，它那个结构就是从最现实的、最琐碎的细节起飞，越飞越高，开始还是一种比较平滑的曲线，到快结尾猛一下就上到时空尺度最大的，去到无限的那么一个状态。这个结构不光是被我，也被好多科幻小说广泛模拟。当然我的结尾人家都认为不成功。

　　网上评价都认为是烂尾，认为结尾很仓促，其实它不是仓促，它是最后那个时空尺度一下子变大了，所以人物的故事节奏什么变得就很粗线条了。我的原意是想造出很有诗意的结尾，当然是没有做到了。

　　第二个对我影响的就是托尔斯泰。我整个语言风格，就是俄罗斯文学那种很沉甸甸的、很土里土气的，而且很粘滞的那种语言，追求一种质感，当然最后不会像托尔斯泰那样真的有质感。我这种小说的语言整个就是被俄罗斯文学塑造的，不灵动，不空灵，很沉重。这和我的年龄无关，我就是受到这种影响，受的很深。

第36集·《只有科幻能对人性“严刑逼供”——〈华商报〉江晓原、刘慈欣问答》

　　【只有科幻能对人性“严刑逼供”——江晓原、刘慈欣问答】

　　（原载2011年4月29日《华商报》）

　　记者：吴成贵

　　2011年开年以来，中国科幻最大的事件，莫过于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的《三体3》的热卖。4月23日，一场由科幻界著名人士，如上海交大教授江晓原、《科幻世界》副总编姚海军以及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等参加的“中国科幻之路研讨会”，在北京悄然举行，外界几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和中国科幻息息相关的会议召开。

　　一热一冷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中国科幻文学的尴尬地位——有在国际上有影响的作家和作品，但却一直没被主流认可，沦为边缘。中国科幻文学的未来在哪里？科幻和文学、科学以及文明之间又是一种怎样的相互力？昨日，著名学者、上海交通大学教授江晓原和目前炙手可热的刘慈欣接受了记者的同题问答。

　　科幻VS文学：科幻小说的未来，是大幻想文学

　　华商报：《三体3》的热销，说明中国并不缺好的科幻小说。可为什么科幻文学在国内文学圈却依旧不温不火的呢？有数据显示，至今没有一部中国科幻小说的销量突破40万。

　　江晓原：科幻小说的最大价值是其深刻的思想性，而不是卖出去了多少。在国内，依旧有相当一部分思想陈旧的人认为，科幻就是凡尔纳，而科幻小说是青少年读物，只是科普的一种方式。这种错误观念让许多成年人感到阅读科幻小说似乎是“没品”的表现。在这样的氛围中，科幻文学的发展也就一直停滞不前。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记》，其实延续的还是凡尔纳的纲领，“鼓吹”科学美好。但这是背离国际科幻对科学反思的主流的。此后，不管是刘慈欣、王晋康还是韩松，他们的小说已经“很国际”了，对人性拷问，对科学反思。

　　刘慈欣：原因有很多种，比如市场的运作等，与其他类型文学相比，国内原创科幻长篇的出版数量比较少；还可能与国内科幻小说的写作方式有关，类型文学需要有好看的故事，这一点科幻做得不够，总是试图承载很多的东西，而忽视了作品的可读性。

　　华商报：《三体3》掀起了新一轮的科幻文学热。那么，科幻小说有没有可能借此契机一举扭转在国内处于边缘的位置呢？

　　江晓原：不能太乐观。所谓“扭转”，必须要有两个前提，一是科幻迷数量有一个巨额的增长；二是读者必须走出科幻迷这个圈子。可是，这两点都还远远不够。要解决科幻小说的地位问题，光靠一两部小说一两个作者是不够的。要让中国科幻大踏步向前走，最立竿见影的是拍一部思想深刻、票房大卖、极具影响力的科幻大片。

　　刘慈欣：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从目前来看，国内类型文学都处于低潮，连郭敬明的书也只卖出二十万本，科幻小说在市场上就更难有大的突破了。

　　华商报：业界一直有一个观点：不管是在西方，还是中国，科幻小说在遭遇市场危机。因为逼真的电影技术取代了人们希望从科幻小说中获得的阅读体验和快感。那么，在未来，科幻小说会被淘汰吗？

　　江晓原：不会。虽然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西方不少人就觉得，科幻的主流表现形式就已经是电影了，科幻小说的地位也从顶峰开始下坠。但下坠不代表就会失去生命力。从原创的角度说，在表现思想深度方面，文学不是电影所能比拟的；文字的思考性也不是电影镜头所能代替的。

　　刘慈欣：其实遭遇影视和网络冲击的不仅是科幻小说，所有传统的叙事文学都面临这样的问题。至于科幻题材，确实更适合于用画面来表现。至于科幻小说的未来现在真的不好妄加预言，可以肯定这种文学作品不会消失，但具体能够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还要看各方面的因素，照现在的趋势看，有可能与其他幻想文学融合，形成一种大幻想文学。

　　科幻VS科学：科幻不是为科普存在，而是反思科学

　　华商报：一直以来，科幻电影都是年轻人的最爱之一。那么在您看来，科幻电影和科幻小说能起到普及科学的作用吗？

　　江晓原：科幻电影只是西方年轻人的最爱之一。但在西方，至少一个世纪多以来，没有人把科幻当做科普方式。以凡尔纳为代表的科幻旧纲领，一味讴歌科学，可是从19世纪末开始，科幻作家所遵循的是另一种新纲领——反思科学给人类带来的问题、困惑和灾难，这已经成为国际“惯例”，中国科幻也正在与国际接轨。科幻电影和科幻小说不是为了科普而存在的，也没有必要起到科普的作用。

　　刘慈欣：科幻能够激发人们对科学和大自然的兴趣，但与科普作品相比，科幻中的科学内容不是严格的科学知识，而是科学在文学中的一种经过变形的投影，现代科幻尤其如此，所以科幻小说难以起到真正意义上的科普作用。

　　华商报：以往的科幻作品往往将科学“神化”，认为“科学绝对美好”。那么，随着日本核危机的发生，我们是否应该再重新审视这个观点呢？

　　江晓原：有事实证明“科学绝对美好”吗？其实，这只是很多人心目中的信念而已。我们必须审视这个观点。以日本核危机为例，它其实正说明了科学技术不美好的一面。我们要反思科技越来越发达的同时，它给人们带来的忧虑和悲伤，而它将来到底会走向哪里，同样也未知。

　　刘慈欣：事实上，认为“科学绝对美好”的科幻小说很少，大部分科幻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指出了科学的副作用，而现代科幻文学更是带有明显的反科学倾向，对科学的审视一直是科幻的主题之一。同时科幻小说早就在描写更大的自然灾难。

　　华商报：在早期的科幻作品中，科学技术决定论被广为提出。科学真的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吗？

　　江晓原：恰恰相反，在当代科幻作品中，常见的是科学没有做不出来的坏事。

　　刘慈欣：至少在目前，人类离开科学技术就无法生存，未来更是如此，所以应该对科学技术抱有应有的尊敬。科学显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能解决相当一部分最重要的问题。

　　科幻VS文明：面对外星文明，我们需要谨慎再谨慎

　　华商报：读科幻小说，比如《三体》三部曲，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为里面的科幻元素，而是为大刘对人性的描写所打动。在很多科幻电影里，我们也常常能看到，人类在先进的科学技术面前的人性挣扎。我们能不能这么理解，科幻在拷问人性上有独特的作用。

　　江晓原：可以这么说。我们为什么要重视科幻作品，就是因为通过科幻想象出来的场景，能让我们思考日常生活中不思考的事情。平时，我们所拷问人性的东西，都是已经发生的，而受到现有社会结构等的制约，我们的拷问力度有限。和科幻作品相比，现实中对人性的拷问通常只是“盘问”而已，而科幻中对人性的拷问，才有可能达到“严刑逼供”的力度。

　　刘慈欣：是的，科幻可以用各种世界设定创造出不同于现实的环境，把人性置于这样的环境中进行思想实验，就可以从一个现实主义文学所不具备的视角来看人性。

　　华商报：日本大地震引发的核危机依旧没得到解决，看来，科学是一把双刃剑，它在创造文明的同时，也在毁灭文明。那么，什么才是对待科学的真正态度呢？

　　江晓原：中国科学院2007年2月27日发布的《关于科学理念的宣言》明确提出，科学技术需要伦理、道德、法律的规范和引导；同时，不能把科学技术凌驾于别的知识体系之上。我想，这就是我们对待科学的正确态度。

　　刘慈欣：不能因噎废食，由于核危机而放弃核技术的发展，在努力避免科技副作用的前提下，应该对科技发展有一个积极的心态，要知道，人类文明延续的希望就寄托在科学技术的发展上。

　　华商报：在《三体3》里，人类首先不小心在银河系中暴露了自己的存在，遭到科技水平远远高于人类的“三体文明”的死亡攻击。您相信外星文明的存在吗？我们对外星文明又该持什么态度呢？

　　江晓原：外星文明存在的可能性不可否认。虽然目前还没有找到，但没找到并不意味着没有。而对于外星文明，我认为我们可以悄悄搜寻它们，但不应该主动去接触。宇宙很可能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一旦暴露，就意味着危险。况且，在如何对待外星文明上，我们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未知的东西是最危险的。我赞成一些西方学者早就呼吁的方案：建立国际公约，禁止任何国家和个人擅自向宇宙发射所谓“交友”信息。

　　刘慈欣：我同样相信外星文明是存在的，但从对人类文明负责任的角度看，我们对与外星文明的接触应该持谨慎态度。也许文明的道德准则真的是随着其科技的先进程度而上升，也许宇宙间真的有统一的尊重生命的价值观，但在这些最后被证明前，我们还是先做最坏的打算。

第37集·《让我们仰望星空吧——〈南方人物周刊〉访谈》

　　【让我们仰望星空吧】

　　（原载2011年5月3日《南方人物周刊》）

　　记者：李珊珊

　　别笑，“以一己之力将中国科幻提升至世界水平”的刘慈欣告诉我们，我们需要仰望星空，特别是在这个高度现世主义的民族

　　小火炉，红铜盆，羊蝎子。

　　刘慈欣和他的编辑姚海军在争论“科幻迷”。

　　姚说：“刘慈欣最牛的地方就是，始终只说自己是个‘科幻迷’，不像某些科幻作者，羞于承认自己是‘科幻迷’。”

　　刘反驳：“他们大概只是诚实，确实不迷科幻。对某些文学青年而言，写科幻，只是一种接近文学的手段。”

　　姚有点小怒，“不以科幻为荣，至少不要显得好像说自己喜欢科幻有多丢人似的”。

　　刘说：“丢人？我就一科幻迷，没别的。”他决定先凝神去吃盘里的羊蝎子，回头再争论这个问题。

　　戴着塑料手套，剔骨吮髓，他吃起来很在行，旁边装骨头的精钢小盆已经冒尖儿了，这让人忽然想起他的小说《诗云》中，外星吞食者饲养人类以供食用的故事。

　　问他：“你的小说里，将来会不会出现羊蝎子？”

　　他愣了一下，“应该不会，这个场景太平常了。”

　　《三体》，“居然像一本小说了”

　　在80、90后的读者中，这位60后作家被昵称作“大刘”。他是山西阳泉娘子关电厂的一名计算机工程师，一个圆脸平头的中年人。戴眼镜，出差用的旅行包中装着扁长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散装的茶叶。

　　有人认为，这位标准国企技术人员模样的科幻作家，正在“以一己之力将中国的科幻提升至世界水平”。在刘看来，作为一个科幻迷，自己只是做了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写科幻。他说，“中国的科幻迷很像中国的球迷。”但也有不同，“球迷很少亲自下场踢球，科幻迷当到一定程度，大都不可避免地写起科幻来。”

　　在博客中，他感叹：我们这些科幻迷中“只有极少数最后能幸运地发表作品，大多数作品都只能在网上发表，我们在昏暗的网吧中一字一句地输入自己的科幻小说，它们中有些像《战争与和平》那么长……”他是幸运的，去年刚出版了一套“《战争与和平》那么长”的三部曲小说--《三体》。

　　一位铁杆科幻迷用科幻的方式评价了这部作品：《三体》后，世界上的人将分为3种：没看过《三体》的；看过《三体1、2》而没看过《三体3》的；看过《三体》3的。而另一位批判性的读者则指出：《三体》完成了其他科幻小说所不能完成的任务，“它，居然像一本小说了。”

　　《三体》世界中，刘慈欣虚构了一群外星人，在他们生活的世界，有3颗太阳，没有人知道下一秒是春、夏、秋或冬--那是来自数学家庞加莱的一个结论：三体问题不可解。那是个灾难毫无征兆的世界，有一天，居民们终于醒悟，他们决定移民，目标是地球。

　　数日前，日本地震，有读者在微博上发言：突然悟到日本就是三体世界，地震就是三体，吊诡，不可测。“日本的历史就像三体的历史那样不断毁灭，重建，毁灭，重建。日本的社会结构也像三体，高度的秩序与纪律。日本人也像三体人那样要冲出自己的世界，寻找王道乐土……”

　　然而，提及对日本的譬喻，这位三体世界的构建者露出了刚睡醒时的迷茫神情：“三体人，日本人？哦，我从没想过。”

　　当文革出现在科幻中

　　就这样，一部科幻小说，被各色人灌注了各种吊诡的隐喻。

　　这些解读中，比较流行的一点认为：《三体》是本探讨权力与社会的政治小说。

　　《三体》中，宇宙是片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手，发现了其他的生物，猎人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他人即地狱。《新世纪周刊》的主编王烁在书评中分析：这种宇宙政治学是人类政治学的子集。“在现今地球上，它叫作现实主义政治学（Realism）。”

　　《三体》的第一部，出版于2006年，文革结束30周年，三十多年前的那场运动，成了《三体》故事的第一个核心线索。文革中受迫害致死的物理学家的女儿叶文洁，向外星人出卖了地球：这个文明已经没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了，来吧，拯救我们吧。

　　2006年的一篇博客中，刘慈欣甚至还贴出过《三体》第一部中被删掉的涉及文革的一小段文字。那是在70年代初，年轻的叶文洁看到一位熟悉的钢琴家梳洗整齐之后自杀，“就像一台盖革计数仪，当置身于超量的辐射中时，反而不再有任何反应，没有声响，读数为零。”

　　4年后，与刘慈欣谈起《三体》中的‘文革’情节，他说，“真的没有任何企图去反思那段历史”，“纯属故事情节需要，在20世纪的中国，要让一个人对人类文明完全丧失信心，除了‘文革’，我实在找不出其他来了。”

　　他不同意一定要给科幻赋予使命，像主流文学或科普一样，他“就是想讲个好故事”，既不是要针砭时事，也没想过传播科学文化知识。

　　他说：“科幻是种类型文学，科幻这种类型文学能讲出其他类型文学讲不出的故事。”

　　刘慈欣时代

　　祖籍河南，1963年出生，长于山西阳泉。用百度搜索，阳泉的知名人士包括李彦宏和刘慈欣。

　　到北京出差，住在鼓楼附近一个顶灯忽亮忽灭的招待所，刘指着远处的煤炭研究院介绍，他父亲从前在那里工作，后来下放去了山西。

　　‘文革’时，刘正读小学，对那场在他书中提到过的革命并没有太多直接的切身经历，不过，“还是有些印象”。他说，“我读中学的时候，学校新来了个英语老师，最开始，大家都说，那老师怎么能教英语呢？他的英语，话都说不清楚，我们都听不懂。过了一阵，才听说，那个老师原来是板门店谈判的翻译，下放到我们那去的。”

　　刘慈欣看的第一本科幻小说是从父亲的藏书中找到的一本凡尔纳。大学时，他经常眯着近视的眼睛在新华书店柜台前让服务员给他拿新书，每年出版的科幻小说他能全看完，“不是我牛，那时候书比较匮乏，一年就出那么几本。”

　　1981年，看到了翻译引进的阿瑟·克拉克小说《2001》。他至今记得，20年前的一个冬夜，读完那本书，出门仰望星空，“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壮丽的星空下，就站着我一个人，孤独地面对着这人类头脑无法把握的巨大的神秘……”

　　然而，就在刘开始尝试科幻写作时，中国科幻的浩劫开始了--1983年，科幻被定位为一种精神污染。

　　那时的场景是刘至今的噩梦，“当你在早晨朦胧未醒时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激昂的声音：科幻，精神污染的‘黑影’！上午打开中央大报，头版上醒目的讨伐科幻的黑色粗体字大标题。”

　　不过，刘并不认为这种来自意识形态的敌意可以扑灭科幻，他说：“科幻真死的时候，是大家没有这种热情的时候。”

　　十多年后，几乎与女儿的出生同步，刘慈欣的科幻作品开始变成铅字。至今，他已蝉联5届中国科幻银河奖，中国科幻正处于“刘慈欣时代”。

　　讲好故事

　　说到小说中的某个情节设定，刘会很平静地说，“那是文学中很滥的一个套路，放到科幻中，很好地推动了故事的发展。”他小说中的人物，“大多只是起工具的作用”。

　　科幻文学有它的尴尬。刘说起与山西作协的人一起去国外，主流文学出身的老作家叮嘱他，“千万别跟人说你是写科幻的。”科幻的读者群也注定要比一般的大众文学更窄，“盗墓笔记那种流行读物，绝对不止十几万的销量。”销量超过15万的《三体》，是90年代后卖得最好的科幻作品。

　　博客中，刘写过很多对中国科幻的历史回顾、思考，然而，说着说着，他又会很郑重地嘟囔：喜欢科幻，不是读者的义务，得给他们个好故事。

　　年轻时，刘喜欢过俄罗斯文学，不过“那种形式太写实、太凝重，不适合科幻。科幻要空灵。”尽管如此，刘还是写过一些比较写实的科幻。他认为，自己小说中最写实的一篇是《地火》。

　　《地火》说的是一个矿工子弟立志发明新技术改变煤矿工人命运的故事。刘慈欣把小说主人公的名字起作刘欣。他写道：“刘欣恍惚着拿起父亲的饭盒，走出家门，在一九七八年冬天的寒风中向矿上走去，向父亲的二号井走去，他看到了黑黑的井口，好像有一只眼睛看着他，通向深处的一串防爆灯是那只眼睛的瞳仁……”给井下送饭，是刘小时候常干的。

　　停顿一下，他说，还有过另一个更现实的题目：“用一个农民工的视角去写中国的未来”，对那个草根的主人公，刘甚至想好了他的第一桶金--“开发太空墓地”。

　　因为时间有限，那个庞大而繁杂的故事被缩写成了短篇《中国太阳》，一个关于农民工蜘蛛人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在太空做了20年清洁工的农民工水娃主动申请到太空去流浪。地地道道的农村孩子水娃说：“有人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从不向与己无关的尘世之外扫一眼；有的人则用尽全部生命，只为看一眼人类从未见过的事物。”

　　在“不要鼓励农村孩子上大学”的今天，刘更相信短板理论--一只木桶能装多少水，起关键作用的是木桶最短的那块木头。

　　在一篇短故事《乡村教师》中，一位乡村教师临终让学生们记下了牛顿三定律，而这些学生又恰被外星人抽检，靠着老师的临终遗言顺利通过，令地球摆脱了毁灭的命运--乡村教师的遗言拯救了世界。

　　刘说，“乡村教师”的故事绝对是极小概率事件，他希望自己的小说能让读者在下夜班的途中突然停下几秒钟，做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仰望星空。

　　科幻是一种闲情逸致的文学

　　刘喜欢仰望星空，虽然他生活的那个山西小城里，看见星星并非易事。他说，那是个小山沟，没有影院，快递送不到。距那里最近的城市是太原，火车要走4个小时，硬座，10块钱。

　　这位计算机工程师对互联网上的新鲜事不怎么感冒，他曾经有个博客，觉得浪费时间，没继续更新；开通过一个微博，不是为了写微博，只是为了“避免别人恶意抢注”。

　　日子像80年代一样简单，这是刘自己的选择，专职去写科幻有两个麻烦，一方面是经济上不具可行性，另一方面，工作能给他带来接触新鲜事物的机会，他需要一份写作之外的工作。

　　刘不喜欢被挂上“孤独”一类的定语。他认为，科幻作为一种小众的类型文学，读者和作者关系更密切。书中的很多地方，刘从没去过，他不热爱旅行，不觉得在外与在家有太大区别，即使在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他仍然会时时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小城里，白天工作，晚上写作，是刘寻常的日子。

　　不写作的日子，刘喜欢看电影，从网上下载来看。他喜欢的电影有两种，“一种是特激烈的大片；另一种是极其舒缓、没什么情节的散文电影”。

　　他喜欢《盗梦空间》胜于《阿凡达》，因为后者“没灵气”。他觉得，西方人很难拍好恐怖片，“他们一定要把恐怖具象化，可鬼这个东西，有了形状就不可怕了。”

　　他也喜欢自己的山西老乡贾樟柯的电影，提到贾的电影《24城记》，说：根本不用看，“简直就是我们那儿。”

　　3卷本的《三体》写了5年，5年中发生了很多事，自己单位换了块牌子，出版他图书的《科幻世界》也经历过一场风波，还好，这一切都过去了。到现在，“平平淡淡，挺好”。

　　《三体3》完成那天，刘在博客里说：科幻是一种闲情逸致的文学，只有在安定的生活中，我们才可能对世界和宇宙的灾难产生兴趣和震撼，如果我们本身就生活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科幻不会再引起我们的兴趣。

　　人伦一定胜过科技伦理吗

　　科幻圈中，刘是以技术构思为核心的硬科幻的代表人物，然而，更广泛的读者却认为他的小说“内里柔软”。

　　一位记者问：“在作品里，我读到了您对于人与人关系的思考，有‘爱’的寄托在其中，如果说它骨子里还是‘人伦胜过科技伦理’，不知道您是否认同？”刘回答：“很遗憾，‘人伦胜过科技伦理’是我最厌恶的观点。”

　　他认为，“所谓的道德，不过是集体生存的权宜之计，它是随环境变化的，根本没那么神圣。但科学的基础相对来说是稳固的。”

　　在《三体》中，叶文洁的死，开创了一个“零道德”的宇宙，而故事的结尾，这个宇宙也走向了终结，只有死神永生。刘说，其实，他不是悲观主义者。他认为自己对构建的那个未来“够乐观了”。“一个只有几十万年的人类文明史，有了一个四十几亿年的未来，多乐观？”他甚至提到了自己的一些朋友，比如韩松，“《我的祖国不是梦》才是真正的黑暗科幻。”

　　维基词条中，刘慈欣被描述为“推崇共产主义、死刑，反对西方自由民主思想”。谈到自己的政治立场，刘认为，生活中，自己不左不右，作品中，“可能是左吧”。

　　《三体》完成的那天，刘写道：“社会动荡是科幻最大的杀手……平静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感觉到在社会基层，有什么东西正在绷紧，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时都可能出现……但愿太平盛世能延续下去，那是科幻之大幸。”

　　对于刘作品中的“政治”，正在国外读书的年轻科幻迷“宝树”并不关心，“我喜欢科幻，喜欢的是奇妙的想象、精彩的情节、宏大的场面和看上去较为逼真的技术细节。这和政治有什么关系？”

　　今年早些时候，宝树在网上贴出了自己写的三体番外篇《三体X》。这部同仁小说抽取了原作中一个被外星文明掳去的孤僻的人类成员，讲述他被俘后的故事，与原作相关线索配合，丝丝入扣。

　　谈起粉丝之作《三体X》，刘慈欣略有点沮丧，“我想写的都被他写了。”之后，他赞赏道：宝树确实是个奇人，“武藤兰那个细节用得很准确，换成松岛枫或者苍井空的话，时间上就不对了。”

第38集·《〈东方早报〉：刘慈欣谈科幻世界与人类命运》

　　【刘慈欣谈科幻世界与人类命运】

　　（原载2011年6月5日《东方早报》）

　　作者：黄晓峰

　　去年年末以来，随着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的小说《三体》三部曲全部完成推出，在读者中掀起了一波对宇宙及人类命运的关注和讨论。作为山西娘子关电厂的工程师，刘慈欣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一个科幻文学写作者，在时间、空间都无限大的尺度上讨论人类的生存或毁灭不是他的任务。然而，现实生活的林林总总，不由使我们对人性有更多复杂的看法，在幻想的世界里想象一下，未尝不是饶有意味的。

　　您在《三体》中提出了黑暗森林法则（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文明都将很快被消灭），这是不是建立在您对人类社会境遇的理解上？您觉得可以由此扩展到对宇宙的理解吗？

　　刘慈欣：所谓黑暗森林法则只是《三体》这部科幻小说中的世界设定，换句话说，只是小说中的情节，不应被看作对宇宙规律的科学理解。科幻小说中的世界设定与奇幻不同，后者的设定一般都是对世界结构的完整描述，这种描述还常常在小说之外进行，构成篇幅很大的独立设定文本；但科幻小说的世界设定往往十分简略，是定律型的，比如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等。但这种定律与科学定律只是表面上相似，性质是完全不同的，以机器人三定律为例，在现实中，机器人早就开始杀人了（巡航导弹就是一种飞行机器人）。

　　您的黑暗森林法则的灵感从何而来？这样一种对宇宙秩序的设想是否太过“丛林规则”了？难道一定要用恐惧的心态去想象宇宙吗？这种恐惧的心态在科学界和科幻文学界是普遍的吗？

　　刘慈欣：如上所述，黑暗森林法则是从科幻小说的世界设定中通过逻辑推论得出的结果，当然，从科学的标准看，这种推论是很不严谨的，但在科幻小说中却可以说得过去，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太多的道德考虑。至于“丛林规则”，如果这种规则曾经或仍然在地球上存在，那就完全可能在宇宙中存在。用恐惧的心态去想象宇宙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为了文明生存，需要从最坏处着想，这应该是一个常识。但话又说回来，这并不是科学界和科幻文学界的普遍心态，总是有人认为如果宇宙中存在文明，它们肯定是美好的，如果存在拥有众多文明的银河系社会，那一定是一个尊重生命道德高尚的大同世界。存有这种想法的人在中国居多，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国内科幻中外星人大部分是美好的，现在国内学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我们应当回应外星人的召唤。

　　您的多部作品都表现了在面对外来文明时，人类社会自己在内部先崩溃的情况，这是否基于您对人性的悲观认识？

　　刘慈欣：我对人性的认识只是基于历史和现实的推论，也谈不上有多悲观，只是一种可能性吧。看看刚刚过去的席卷全国的抢盐风潮，你对这种推论的怀疑可能会少一些，要知道，与科幻小说中的那些超级灾难相比，日本核泄漏实在是微不足道，但也产生了这样的大规模非理性群体行为，那么在地球文明的灭顶之灾面前，科幻小说中所描写的人类群体行为并不是难以想象的。其实，在大灾难中人类的群体反应，与当时的社会体制有密切的关系，太平盛世时的社会体制未必适合于大灾难时期。大灾难中必然要面临这样一个严峻的问题：为了让一部分人活下去而牺牲另一部分人。在目前的主流价值观和社会体制下，这个问题是无法解决的，适合大灾难的体制必然要建立一种新的价值观，这确实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在一次采访中，您说您的科幻世界观是“在极端的境遇到来之际，文明为了生存下去，如何摆脱道德的羁绊”。您觉得在世界末日之类的灾难面前，人性没有向善的可能，只能趋向将恶的一面展示出来吗？

　　刘慈欣：我在科幻中的核心价值观是：没有什么绝对的善和恶，科幻中肯定存在某种世界设定，让现实中的善变成恶，反之亦然，这也是《三体》后两部的社会学主题。我认为在大灾难面前，让人类作为一个整体生存下来就是善，当然也会有人作不同的选择，比如宁愿完全灭绝也要在最后保有人性。这是一个选择问题，只有选择了这样的最终目的，才能定义善和恶。

　　人类的文明在外星文明面前显得不堪一击，是否像《三体》中描述的那样，也许基础科学发展的极限被人为或非人为地限定了？是否基础科学研究是有极限的？

　　刘慈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科学发展极限的限定，至于科学研究是否有极限，这是一个很深的哲学问题，在此无力探讨。人类的文明在外星文明面前显得不堪一击的原因没这么复杂，这几乎是一目了然的事：既然它们能够跨越千万光年来到太阳系和地球，其技术能力肯定远远超越人类，别说千万光年，就是跨越最近恒星距地球的四光年也一样，以人类目前的宇航技术，飞过这段航程需几万年时间。

　　一百年前在反省自身积贫积弱时，中国不少知识分子提出了“全盘西化”的理论，您的作品中也有很多人因为对自身文明的不满而乞灵于外来文明，前者是不是您灵感的来源呢？

　　刘慈欣：肯定不是，我对在科幻小说中隐喻现实和批判现实不感兴趣，认为这不是科幻文学的任务。事实上，如果外星文明真的出现，它们与地球文明的文化差异肯定是极其巨大的，面对这种差异，人类对外星文化更多感到的是恐惧和不理解，而不会出现像上世纪初中国对西方文化的那种向往，这种向往首先建立在人类共同的生物学基础上。我认为，当外星文明真的出现时，人类社会首先表现出来的可能是空前的团结，因为只有这时人们才意识到人类作为一个共同种族的整体性。

　　《三体》的“降临派”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想大约他们就类似于网络上说的“带路党”吧，您是怎么理解他们这种类似自我毁灭的“宗教激情”的？再问您个私人问题，如果‘三体’人真的来了，您会选择降临派还是拯救派或者是抵抗组织？

　　刘慈欣：小说中的“降临派”是人类文明异化出来的一种反对文明自身的力量，不管是在小说中还是在现实里，这种力量都是真实存在的。这种精神状态有着很深的文化和宗教根源，文艺复兴发现了人类的美，也揭示了更多的丑，像《格利佛游记》这样的小说中就表现了对人类自身强烈的厌恶感，到了现代这种感觉又被现代化进程中的某些缺陷所放大，所以我相信一旦面临外星入侵，“降临派”肯定会出现的。

　　至于我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那时既不会选择降临派也不太可能加入抵抗组织，我会在动乱年代为自己和家人在生存的窄缝中经营一个尽可能舒适的生活。但我是把自己当作人类的一员，需要时会尽人类一员的责任。我会把抵抗组织看作自己人，把“降临派”看作敌人。如果战争中有一个伤员来到我家寻求避难，如果他（她）是抵抗组织的人，我会尽一切努力冒着风险保护他（她）；如果伤员是“降临派”，我肯定会把他（她）出卖给抵抗组织。

　　您在多部作品中都提到了人类乃至宇宙的毁灭，您觉得这是人类文明的宿命吗？

　　刘慈欣：从科学角度看，人类或宇宙毁灭本身在正常的时间尺度上不是悲剧，因为万物都有个尽头，正像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死，但很少有人成天为此悲观。只有人类文明在短时间内没有充分发展起来之前就毁灭才是悲剧，但我不认为这是人类文明的宿命，虽然人类目前面临着许多问题和挑战，但也正在变得理智和强大，一个光明的未来始终是有希望的。这个希望在于人类必须有勇气通过一个临界点，就像一块扔向空中的石头，要想不再落回地球，就必须超过一定的速度，人类的这个临界点就是向星际移民，至少是向太阳系内的行星移民，这在不远的未来从技术上是可能做到的。地球本身的资源有限，依靠环保生活方式固然能延长地球生态圈的寿命，但不是长远之计。

　　在我们以往接触的科幻作品中，外来文明的科技水平不仅远远高于人类，而且其道德水准也远远高于人类社会，可是在您的作品中，更多地表现他们邪恶或至少是不道德的一面，假如真的有外来文明，对人类是福是祸？

　　刘慈欣：你所说科幻作品中“外来文明的科技水平不仅远远高于人类，而且其道德水准也远远高于人类社会”是不确切的，可能在过去国内的科幻小说中是这样，纵观世界科幻文学，其中大部分的外星人形象都是邪恶和富有侵略性的，看看美国科幻大片就知道了。外星文明对人类是福是祸真的不好说，因为外星文明显然也是多种多样的。但从人类自己的历史看，与先进的文明遭遇，对落后文明大多是灾难，所以小心一些是没有错的，也是一种负责任的做法。

　　既然人类或宇宙的毁灭是人类的宿命，那又是什么使观众与读者对外星人入侵或地球毁灭这一类的文学影视题材如此迷恋，使得迎合这一需求的大片层出不穷？

　　刘慈欣：这并不矛盾，即使是宿命人们也是想关注的，谁不想知道自己的宿命是什么样子？同时，至少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人类毁灭是遥远的事，宇宙毁灭更是如此，人们在这类文学和影视作品中更多关注的是故事本身，显然与太平盛世相比，这种题材更容易产生震撼和刺激的故事。其实科幻作品热衷于描写灾难和黑暗的未来，并不是因为作者是悲观的人，主要原因还在于这样可以讲出更好看的故事。但在客观上，这样的作品使人们明白现实并不总是这样平滑地发展，人类所处的生存环境有可能发生突变，进而对可能的灾难多少有了一些心理上的准备。

　　假如人类的科技水平达到宇宙领先水平，是否也有可能进行宇宙殖民？也就是说，人类社会将来也会遵循黑暗森林法则，首先考虑文明的存续，而不是道德感吗？

　　刘慈欣：我认为从长远看，人类的最终出路就在于宇宙殖民。仅靠环保并不能保证在地球生存下去，因为资源有限，同时地球环境也会由于自然因素发生变化。要保证人类文明的生存和延续，必须开拓宇宙中的新世界。至于道德这不是问题，人类在道德上的应变能力是很强的，所以尽管嘴上时时都挂着道德的说教，当生存需要时，在道德上是很灵活的，改变道德准则不是一件难事。

　　宇宙殖民让我想起了十八十九世纪时西方列强在全球瓜分“势力范围”，从人类以往的记录来看，人类还真有可能如您所说的“很灵活”，比如西班牙人征服南美大陆，美国白人屠杀印第安人，人类的宇宙殖民会类似这一局面么？

　　刘慈欣：在可以想见的未来中，宇宙殖民显然不可能出现这一局面，因为以目前的技术直线延伸的话，人类只有可能在太阳系中移民，而本星系中的其他行星上既没有人也没有其他生命，不存在殖民征服和屠杀的前提条件。倒是行星殖民地有可能像当年的北美洲那样同地球闹独立，这可能引发战争，但与历史上的殖民征服是两回事。

　　至于遥远未来人类的其他恒星的殖民，确实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一方面，按照现在的人类思想和社会进程，人文精神显然是主流，发展到那个遥远的时代，对生命和人权的尊重显然是至高无上的，这种尊重无疑会扩展到外星生命上。但另一方面，人类目前并没有进行过真正的恒星际远航，连行星际载人航行都没有实现，谁也不清楚世世代代在太空中跋涉，在一个千万光年遥远的世界中开拓生存空间会对人类社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人类会不会退回（或者说进化）到新的野蛮状态，各种可能都是存在的，目前这还只是科幻小说中的话题，在思想界和学术界并没有人认真考虑过这些事。■

第39集·《科幻，百岁的孩子——〈北京青年周刊〉访谈》

　　【科幻，百岁的孩子——在经济社会的原野中到处都是迷茫和挫折】

　　（原载2011年6月30日《北京青年周刊》）

　　导言

　　作者：解飞

　　漫游了四光年的《三体》终于像发射在茫茫太空的信息那样，被地球人准确地接收到。现在这个系列已经成了畅销书，喜爱它的读者扩大到学者、作家、媒体人，作者刘慈欣也“孤身一人掀起科幻热潮”。其实不止刘慈欣，韩松、王晋康、何夕等都积累了一批读者。科幻这个诞生于清末民初的孩子，经历了重重的迷茫和波折，发现自己过了百岁仍是孩子；但从上世纪90年代末起他迎来了转机，《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说：“科幻也该热了。”

　　科幻开始热了，也是科学热了。19世纪英国是“世界工厂”时，出现了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清末民初文人做着科学救国梦之际，即是中国第一部科幻大作《月球殖民地小说》诞生之时。今天科学没有那么“大”了，但由科学衍生出的新技术点点滴滴改变了生活细节的每一部分。手机、网络、iPad已经是摩登生活的必需品，《生活大爆炸》把Geek变成怪时髦的身份，亲身经历了核恐惧、抢盐风潮和干旱、末日等靠谱不靠谱的危机，科学成为最后的一点安全感。

　　2012就在明年，人类的未来究竟会走向哪里？科学家可能并不能给出确切答案，倒是科幻小说为我们提供了若干的“未来模式”，仿如RPG游戏，无论是新技术的乐观拥护者还是反思科学的鞭笞人，都能在里面找到些许满足。

　　刘慈欣：别在森林里生火

　　作者：李净

　　相比于生活的粗陋

　　两次采访刘慈欣，时间都被定在下午四点半，他说那是他忙完一天工作后的喘歇时间，“现在办公室没什么人，所以能接受采访”。

　　其实记者本打算去山西娘子关面采刘慈欣，顺便把同事在网上抢的好几套《三体》带着去求签名版，回来也像科幻文学作家韩松一般写篇《路过科幻圣地娘子关》，不过韩松是路过，记者是专程。但是电话打到刘慈欣那里时，约采访很爽快，一提到前往娘子关拍摄封面，刘慈欣却直接拒绝了。他跟记者解释，“你知道我还要在这工作下去，得低调低调。再说了，我就是普通人，扔人堆儿里找不到”。刘慈欣的正式身份是计算机工程师，白天在厂区上班，晚上回家给女儿看看作业，他甚至没有给女儿、给身边的同事送过自己的书，因为“一直觉得大家不会感兴趣”。没火之前，他的同事都不知道身边有位“科幻红人”，“三体迷”中有个流传很广的段子，说同事有一天跑到刘慈欣这里，告诉他“网上有个写科幻小说的人跟你同名呀”。直到同事的孩子拿着《三体》来求签名时，他们才“咦”地一下，重新了解了刘慈欣。

　　就是这么位普通的平头眼镜理工男，不紧不慢地在自己闲暇时间写写科幻小说。聊到个人时，他总会用“也没什么，就这样”作为结尾，但是聊到科幻和宇宙，刘慈欣的话一下子宽广起来。在他的生活中，“现实生活”和“科幻”就像两条平行线，一直被小心地把持着，不产生任何交集，却又并头前进。

　　刘慈欣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接触科幻小说。他说小时候能看的书很少，只能偶然在爸爸的存书箱子里扒拉两本书。真正让刘慈欣全身心都颤抖的小说，是他80年代初读到的亚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和《与拉玛相会》，“那两本书一下子就让我不可自拔了”。《2001太空漫游》以扎实的宇宙学知识细致地描绘了未来太空景象，让刘慈欣觉得写科幻小说可以无限架构宇宙。相比于生活的粗陋和窄小，宇宙却是广阔无边。从此，他和无数年轻人一起，当上了狂热的科幻迷。

　　在黑暗中摸索

　　刘慈欣不是个典型的文学青年，他最想做的是个科学家，80年代初，当科学家是社会普遍理想。“不过我还是挺现实的，把科学家自降一格，觉得当工程师也挺好。因为要当科学家你肯定得考研究生，可当时高考录取率只有4％，你想研究生录取率得有多低？你考不上研究生当什么科学家。所以我就定了个比较低的标准，当个工程师，偶尔写写科幻小说。”而今，刘慈欣安安静静地呆在娘子关，悄悄成名。正如科幻文学作家何夕所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冷静的思考者”，精准地完成了自己少年时设计的人生图景。

　　在上世纪末的科幻热潮中，正处在高中时期的刘慈欣开始向杂志社投稿。不过像一般文学青年的遭遇一样，稿子总是石沉大海。“当时科幻是主流文学，《人民文学》、《十月》等杂志就把科幻文学当小说刊登。不过我还是有自知之明，投向了没那么有名的文学杂志，可惜还是没有回应，连个退稿信都没有给我”，刘慈欣笔下第一次描写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就这样“埋葬”在编辑部了。

　　从1978年《小灵通漫游未来》的风靡到1983年的科幻文学被视为“精神污染”而遭受批判，科幻文学的热潮持续很短，短得刘慈欣来不及冒出头来。之后刘慈欣也没那么积极了，“我写小说就是为了给读者看的，没有读者我就不写”。但是，沉默的那几年给了刘慈欣更多天马行空的构思时间，他的第一个重量级长篇《超新星纪元》就诞生于此。书中刘慈欣创造了一个孩子掌控的世界，他们的父母都因为辐射而慢慢死去，所以不停逼迫这些孩童快速成长。这些世界的新主人们与成人一般进行战争，在纯洁的南极大陆上，进行着最血腥的战斗与厮杀。坦克、航母、歼击机、核弹头……所有武器，都是他们的新玩具。

　　“在一片黑暗中，你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慢慢地向着某个方向走，黑暗中你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但那两只手使你的精神踏在坚实的大地上。突然，那两只手松开了你的手，你徒劳地在黑暗中摸索着，想找回那两只手，你绝望地大喊，无际的黑暗吞没了你的声音……”，这是写在《超新星纪元》后记中的一段文字，那片无尽的黑暗是故事中孩子的恐惧，也是刘慈欣对科幻文学前景的恐惧。

　　技术创造出了李白

　　科幻文学没了市场，刘慈欣也没闲着，转而鼓捣起了各种电脑程序，电子诗人就是其一。他用VF编程，含五个程序模块，六个词库，一个语法库。用它，写诗很容易，只要启动软件，程序会自动在词库里捡词再往一起乱捏。它写的诗是很特别的——也是很疯狂的：

　　“唉呀呀！宏大的放牛娃！/喔，我的头发我的牵牛花我的夏我的哲学家和我的荷马……/宽大的金字塔淡化广大的多伦多塔/想从前沙发是多么博大……”

　　理工科的出身和思维奠定了刘慈欣基本的价值观——技术能帮助我们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其他的都可以为此适应。所以诗歌在技术面前，就变成一个可以随意换装的小丑。刘慈欣后来还把这个细节写进了自己的小说《诗云》中，“当伊依庄严说出诗歌的意义时，球体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技术能超越一切。然后技术创造出了李白。’”

　　不仅是诗歌，就连人性在刘慈欣看来都“不是重要事儿”。2007年“成都科幻·奇幻大会”举办期间，一家杂志邀请刘慈欣和一位教授进行对话，其间刘慈欣突然指着旁边的女记者问教授：“如果全人类只剩下我们三个，我们必须吃下她，人类才能继续生存，你吃不吃？”教授表示要三人团结奋斗，否则宁可人类灭绝也不吃。女记者表示愿意让别人吃自己，自己决不吃人。刘慈欣则说，“我一定会吃”。

　　“如果宇宙中一个人都没有了，人性从何而来？其实文明史上的所有事情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追求最好的往往得到最坏的。”这是刘慈欣对当时那番惊世骇俗之言的解释，也是身为“技术主义者”坚定的想法，那就是技术能拯救我们，让我们过得更好。“人性变化很快，我们在自己的一生中就要目睹人性无数次的变化。我们现在的人性和上古时代那是完全不同了，即便是和30年前相比也有很大的变化。我认为随着技术的发展，人性肯定也会继续适应新的环境。”

　　一直到2002年，《超新星纪元》才得以出版，距离这部小说的构思，已经过了漫长的十二年。这期间刘慈欣不止一次把书稿寄给出版社得到的答复总是：“书稿很不错，但是不可能出。”直到新世纪，政治压力缓解，科幻小说的市场也在复苏。《科幻世界》的主编姚海军说，早从1997年开始科幻界各方开始努力，社会的快速发展让人们更关心自己的未来，而科幻则是滋养创新能力的土壤。

　　刘慈欣在科幻界渐渐打响了名头。从1999年开始，他的小说连续获得八届中国科幻银河奖的大小奖项，2006年银河奖的特别奖颁给了现在被大家熟知的《三体》。在书中，刘慈欣构建了一个外星文明“三体世界”。三体人利用魔法般的科技锁死了地球人的科学之后，庞大的宇宙舰队杀气腾腾地直扑太阳系，意欲清除地球文明……

　　地球文明是个傻孩子

　　《三体》最初的灵感，是三个无法预测的太阳，更因为刘慈欣懵懂时经历的“文革岁月”，“我想从科幻角度写写‘文革’”。这两个灵感像树木的枝叶般慢慢成长，长出枝杈长出叶子，最后形成了90多万字的《三体》。

　　刘慈欣在《三体》中书写了各个文明之间的生存博弈——他称之为‘黑暗森林’的生存法则：“宇宙如同一片黑暗的森林，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手，他们小心潜行，并随时准备着消灭掉那些犯傻的暴露者。地球文明是个傻孩子，它在黑暗森林里生了堆火，并且高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这个悲观的“黑暗森林法则”一被推出，立刻引起了网友和评论界的激烈讨论，有人觉得太过极端且黑暗，著名科幻文学评论界人士吴岩却觉得这个法则把对宇宙秩序的思考提高到了一个新的维度。为此记者询问刘慈欣时，他对大家的争议感到不可思议。

　　“人类生存的本能就有一个防备的心理。小孩儿出门大人还跟他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你在宇宙间这么陌生，你随随便便见到一个人就打招呼，甚至随随便便就暴露自己的位置，这个不需要有多深的哲学、科学、社会学的知识，凭着我们生存的本能就能得出结论。”‘黑暗森林’这颗看起来黑暗的糖，内心包裹的则满满是刘慈欣的善意。

　　科幻世界中的刘慈欣步步为营，遵循着“黑暗森林法则”并在宇宙中小心求生，职场和家庭中的刘慈欣同样低调得不行，时刻注意着不要太暴露自己。‘三体’世界的低调是为了生存，现实生活中的低调则是为了理想，“既然选择写科幻小说，你必须使自己处于一种远离人群的状态。这也是我曾有机会去大城市而没有去的原因，城市里人际关系比较丰富，诱惑人的比较多，写作比较困难”。

　　有科幻迷曾说：“看完刘慈欣的《三体》系列，会感叹他是正常人类吗？或是他本来就是外来文明遗落在这里的存在？”

　　刘慈欣说这位科幻迷要是见到本人就知道了，他就是个普通人。“我依然过自己的小日子，小城生活，闲来给女儿讲故事，偶尔和科幻迷聚会，但却不怎么聊科幻，反而是股票啊、体育啊占据了话题。网上很多文章都把我写得惨兮兮，其实我对生活很满意。”

　　即便是《三体》大卖之后，这个娘子关的计算机工程师还是兢兢业业地做他的本职工作，“因为整个电力系统要节能减排，国家会把中等和小型发电厂合成，现在我们就在做这些东西，正在准备建新厂”。他这么描述自己的近况。著名作家刘慈欣已经半年没写过一个字，在各种仪器和厂房之间奔忙……

　　刘慈欣：我不会问外星人那些哲学的事

　　作者：李净

　　未来紧跟在科幻屁股后面

　　《北京青年》周刊：韩松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写道：刘慈欣肯定是个军事迷，对武器有一种天生的热爱。除了科幻你平时还关注一些什么东西？

　　刘慈欣：和大家关注的东西差不多吧，时事、体育、股票等等。然后就是特别关注科学的最新进展。

　　北：现在有什么技术发明让你觉得特别振奋人心？

　　刘：总体来讲，技术上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重大突破了。从科幻角度来讲，特别是基础理论，像上世纪初物理学的大爆发的美好时代后来再也没出现过。近来科技发展都是直线式而非跃进式发展。如果去往亚瑟·克拉克预测的21世纪，咱们现在的人类，通过载人飞船已经飞向木星，而且在太空中建起了一座宏伟的太空城。（反而）现在的科幻小说想象力要差得多。这个我觉得倒不是因为技术的原因，而是人类整个进取精神被现代生活给磨掉了。不像冷战时期，没有了扩张的动力，没有了旺盛的生存欲望，所以没有什么重大突破了。

　　北：因为大家生活太舒适了吗？

　　刘：大家生活很舒适，所以不想在外面向黑暗的宇宙探索。而且实现探索的过程要花很多钱，会降低人们的生活水平，所以人们探索的心就不强烈。

　　北：现代社会已经实现的科学技术，哪些是你小时候觉得很科幻的呢？

　　刘：那太多了，比如口袋里这个手机。什么技术只要是变成现实就平淡无奇了，现在谁也不会对口袋里揣着手机感到有什么新奇，但在以前这就是科幻，你拿着这么小一个东西就能跟世界另一端联系，这个很了不起！这也是传统型科幻面临的一种困境，因为技术的惊奇感正在失去。像咱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在100年前就是科幻小说描写的世界，但咱们现在看看好像没什么奇怪的。由此你就对科幻小说没有以前那种震撼感了。这个确实是科幻面临的一大困境。

　　北：就是想象与实际的距离越来越短了？

　　刘：对，按照一个评论家的说法就是未来紧跟在科幻屁股后面。

　　最可怕的是停止使用科技

　　北：现代社会不断涌现出类似添加剂等技术的负面新闻，你怎么看待人们对技术的恐惧？

　　刘：技术有它的副作用，这个谁都不能否定。但最可怕的不是副作用，最可怕的是停止使用技术，那样我们的社会就会崩溃，因为我们回不到原始社会了。

　　今后技术的副作用会越来越明显地涌现出来，但不能因此把技术看做邪恶的东西。科普也是把双刃剑，有人知道了就不怕，有人知道了反而怕。

　　北：现代社会的发展速度很快，这会不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对科技的幻想？

　　刘：上次我去上海出差，看到上海浦东的景色。那个场景对于写科幻的人打击很大，你会觉得这还有什么可写的啊，浦东的景色就是科幻。所以随着科技的进步，科幻文学的惊喜感、疏离感越来越少。这也决定了为什么科幻文学爱好者大都是中小城市的读者。

　　我有时候去火箭发射基地这些地方，都没有什么感觉，反而是在大都市高耸入云的高楼下，有种强烈的科幻感。

　　北：有没有出现书还没写完，作品里的情景已经实现的情况？

　　刘：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多次。特别是描写那种近未来科幻。举个例子，我写的《地火》，就是讲述把煤在地底下点燃变成气，然后用采矿的方法开采出来。这个小说写出来的时候，咱们国家就有两三处气化煤的研究基地，其中最大的一处在山东的青州，那里早就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而且已经变成现实，只是没有商业价值，开采出来的煤气比投入的钱要少。但是它已经不是科幻了。

　　北：你的书中有没有以真实的科学事件为原型的？

　　刘：《球状闪电》就是。当时写好之后和一些部队上的朋友聊天，有人就说你书里写的那个新概念武器研究中心你是不是去过？当时我就惊了，问对方真有那个地方啊。对方说真有啊。那是我觉得很神奇的一件事情。

　　好奇是生存的核心

　　北：觉得这些年科幻文学有什么改变？

　　刘：科幻的改变是很大的。国内科幻不是一直连续发展的，它中间中断过几次，或者说它是一段一段发展的。比如说第一段是清末民初，第二段是在上世纪50年代，第三段在80年代初，第四段是现在。很奇怪的是，现在的创作理念很像清末民初那个时候，而和80年代、50年代差得比较大。现在的科幻总的来说呈现一种多元化，就是什么样的作者都有，什么样的作品都有，倒是人们心目中的传统科幻，就是在科学规律的基础上展开想象，以科学技术为核心的这种科幻理念渐渐被边缘化了。

　　北：现在社会上大家对科学知识很渴求，在你看来科普、科学、科幻，这三者怎么区别？

　　刘：总体来说，世界范围内科幻和科普关系不大。初期来说有一些关系，但是发展到现在关系不太大。国内情况又不一样，从鲁迅开始吧，认为科幻就是科普，特别是50年代的科幻就是科普，但是到了80年代以后科幻渐渐回归世界科幻的理念，渐渐离开了科普。

　　我对于科幻和科普的看法和一般人不一样。如果你跟一个科幻界的人说科幻就是科普，他马上就会跳起来反对。但我认为科幻文学是个多元化的东西，可以存在一些科普型的科幻，这并不影响文学型的科幻，而且既然科普的科幻能够被读者们接受，也能够被学生家长接受，你为什么不能允许这种类型存在呢？现在的状况是它完全消失了，没有任何痕迹地消失了。现在的科幻几乎看不到一篇是为科普目的而写的，这种情况不太好。即便是在世界科幻经典中，很多作品都是有很强的科普理念。我们现在让这种科普型科幻完全消失的话，不是一个正常现象。

　　北：好像一写科普就立马归到少儿读物里了？

　　刘：反正科幻圈儿里的人，你要把他的作品跟科普联系起来，他就觉得很丢人。我看不出有什么丢人，像阿西诺夫这样的大师，他作品中也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二的比例是科普型的。

　　北：我们一直在宇宙中寻求外星生物的痕迹，在你看来那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呢？

　　刘：人就是一种好奇的动物，对任何东西都是好奇的，这也是一种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动力。面对这个宇宙，他肯定很想知道有没有别的智慧生命，这个是根植于人的进化基因里的一个东西，人的最深的本性之一。如果说人性真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我想大概就是这种对宇宙的好奇，促使他去探索，也是他进化和生存的最核心的东西。

　　北：看到外星人你会问他些什么？

　　刘：我首先会问他一些比较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吧，比如怎么实现核聚变啊，怎么造出性能更高的计算机啊之类的。我不会问他那些哲学的事情，什么宇宙的终极目的是什么啊，我不会这么问的。

　　姚海军：让我们避免最坏的未来——刘慈欣火了，但科幻没有

　　作者：李净

　　看科幻的不止是宅男

　　《科幻世界》杂志的主编姚海军这一阵很忙：筹备最新一届银河奖的颁奖事宜，推进《科幻世界》旨在培养青年科幻作者的‘新星计划’，接受科幻热带来的各方采访，闲暇时间更新微博向大家‘晒晒’书柜里的手稿和科幻文学的最新消息。

　　也该科幻热了。从创刊开始，《科幻世界》界就为这个目标努力着，处在社会快速发展中的普通人自然也会关心未来，姚海军说，“科幻文学给大家提供了若干种未来世界的模式”。的确，科幻可以说是“书中虚拟RPG”，让读者提前思考如何适应未来。

　　对未来的设想，最奇妙的就要数刘慈欣的《三体》系列，因为对《三体》的热爱，姚海军似乎成为刘慈欣的文学经纪人了。

　　每次科幻世界笔会，姚海军都会和刘慈欣住一间房，平时都是以文字交流的两个人，见面一聊就是大半宿，“刘慈欣的脑海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把每个想法单拎出来都是一个好的科幻故事”；抛开科幻，姚海军眼中的刘慈欣是个很真诚的人，“他是典型北方人的性格，很淳朴很豪爽。我上次到北京去，他来接我，我一出地铁就看到一个人穿着很朴实的衣服，手里捏着烟斗，坐在北京地铁站台阶上等，他就是刘慈欣”。

　　在姚海军看来，《三体》最大的功劳是让科幻读者的群体扩大化和多元化。“长期以来，科幻读者群都是以中学生、大学生为主体。但《三体》的热销吸引了很多科技工作者，或者是从来不关心科幻的文青或白领”。的确，记者有一次看到偶像演员袁弘发微博说文科生看《三体》又痛苦又痛快，而公开称赞《三体》的还有媒体人严锋和作家孙甘露等，可见读者群体的扩大化是《三体》成功的一个因素。“科幻从一片荒芜，到有刘慈欣等耀眼的明星，是经过了三十多年的发展，是一个积累的过程。”

　　一般科幻小说的销量都在一万册以下，而《三体》三部加起来的销售量已达40万本。高兴归高兴，姚海军却认为中国科幻依然停留在一个初级阶段，主要发表园地仍然是杂志，出版社只是以试探市场的心态出版过一两本科幻文学，还没有形成系统。在2011年4月的‘中国科幻之路研讨会’上，上海交大教授江晓原也认为中国科幻依然处在边缘化状态，“科幻文学成为主流要有两个依据，一是科幻迷数量有一个巨额的增长；二是读者必须走出科幻迷这个圈子。可见，这两点就现在的情况都还远远不够。要解决科幻小说的地位问题，光靠一两部小说和一两个作者是不够的”。

　　所以近两年科幻文学在‘硬科幻’大行其道的同时，科幻题材的创新也渐成主流，人文反思，社会批评等更吸引广大读者的因素被加入其中。姚海军说，比起过去科普式的、畅想未来式的科幻，到现在韩松、陈帆、飞氚的这类侧重批判现实的作品，更能引起普通读者的共鸣。

　　技术该受到惩罚？

　　2011年中国幻想小说界最高荣誉奖项银河奖，7月将要公布新一届的获奖名单。这个科幻界的奥斯卡为中国科幻作家、科幻爱好者、奇幻作家和奇幻爱好者搭建了一个展示作品的平台。在此，本刊记者提前公布以下结果，今年银河奖最高奖项的获得者是何夕，也就是科幻界里常说的“何慈康”中的何宏伟，其他两位分明是科幻迷非常熟悉的刘慈欣和王晋康，由此也可见何夕的受欢迎程度。

　　何夕的这部获奖新作发生在虚构的水星球，那是人类准备移民的地方。改造星球工程浩大到非人类所能为，出路只有改变人类自身。为了适应环境而改造完基因的“水人”，还是人吗？在这部作品中何夕抛出了很多问题，对人性、科技以及人类能否担当上帝的职责等问题借用科幻进行了思考。

　　国际科幻界一直都有‘科学反思’的潮流，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这部由英国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在1818年创作的小说，故事讲的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把尸块拼凑起来，通过一个闪电让它有了灵魂和生命，这个被创造出的生命渴望得到人类的爱，却因为人类的嫌弃而进行报复，最后孤独地消失在极地雪白的世界。19世纪正是英国成为‘世界工厂’的时代，各种科技发展迅速，怪物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正在发展和渗透进人类社会的科学技术。“对科技的反思在科幻小说中延续至今”。

　　如今，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中国的作家也开始关注新科技，反思新科技带给人类的利与弊，王晋康就是其一。在转基因技术方兴未艾的背景下，他写出了小说《替天行道》，描写了自杀种子对发展中国家的伤害。王晋康甚至在后记中写道：“也许我们仍生活在一个‘人类沙文主义’的时代，科学家们可以任意戕害弱小的自然界生灵而不受惩罚，甚至受到赞许。从前可以勉强为之辩解：科学家们的这些研究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呀。现在情况变了。某些科学家开发出使生物‘断子绝孙’的危险技术，而且他们只是为了少数人的私利！——不管这种私利暂时看来是多么合理多么正当。与这些‘精英们’的观念相比，我宁可去信奉中国老农朴素的陈旧的宇宙观。”

　　“科幻小说不能给人一个应该有的未来，但却让我们避免最坏的未来”，姚海军一直坚持着这样的信念：“我们需要科幻文学。”也许最好的时代就此开始。

　　宝树：只是理性地喜爱——不同寻常科幻迷

　　作者：侯爽

　　《北京青年》：整个出书过程是怎样的？

　　宝树：我并没有主动寻求出版。一方面是觉得水平不够，另一方面也有刘慈欣原作的版权问题。我一个朋友向《科幻世界》的姚海军推荐了此书，姚老师觉得应该可以出版，于是和我联系。我喜出望外之余，也感到惴惴不安，征求了大刘的同意之后，才和杂志社签约。

　　北：有人说《三体X》比《三体》写得还好，你在写书的时候有什么样的野心吗？

　　宝树：如果《三体》能打95分的话，《三体X》大概也就是60分上下，这是客观的自我定位，并非客套话。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一样，《三体X》只是随意地自由写作，当然也就没什么野心可言。阅读《三体》三部曲自然是无法满足的，因为太短了嘛。

　　北：还记得自己读的第一本科幻小说是什么吗？什么时候成为的一个科幻迷呢？

　　宝树：第一本不记得了，最早读的科幻小说是郑文光、童恩正、刘兴诗等上世纪80年代科幻作家的作品，也包括当时翻译的凡尔纳、阿西莫夫的一些名著。那是差不多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可惜当时能读到的佳作太少了。

　　北：你是怎样迷上科幻的？最喜欢阅读谁的作品？

　　宝树：对我来说，没有一个单独的“迷上科幻”的过程。小时候读科幻小说，对我来说是和读《十万个为什么》、《世界之最》、《飞碟探索》，甚至夏夜仰望星空结合在一起的。是出于对世界的好奇心和对想象力的热爱。我喜爱的作家很多，随着阅读面扩大也在不断增加，除了在国内广为人知的一些传统名家外，像Stephen Baxter、Joe Haldeman、Gregory Benford、Poul Anderson都是我近年喜欢的作家。

　　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刘慈欣的小说？觉得他的作品和你以前看过的科幻小说有什么不同？

　　宝树：从读《流浪地球》开始吧，当时有很惊艳的感觉，从此就比较关注，每次看到《科幻世界》上有“刘慈欣”三个字的时候必买，但也没有想到大刘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应该说大刘的作品在科学功底、想象力和文字能力上，都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可以和世界一流的作者比肩。

　　北：你接触过刘慈欣本人吗？除了写书，还有过什么“磁铁”的行径？

　　宝树：一次读者见面会的时候见过。后来在一些论坛上也和他聊过几次。“磁铁”不是追星族，只是理性地喜爱。我经常向朋友推荐大刘的作品，有时候也会和别人探讨大刘书里的一些可能的问题和BUG。

　　北：你还阅读中国其他科幻小说家的作品吗？对中国科幻小说有什么想法？

　　宝树：我不只是“磁铁”，对于其他科幻小说名家的作品也都读过不少。中国科幻小说起步晚，起点低，但是提升的潜力很大。在中短篇上，除了刘慈欣以外，其他许多知名或不知名的作者都可圈可点，有很多相当惊艳的作品。但是长篇上还有所欠缺。我想主要是市场太小，很少人愿意花力气写的缘故。

　　北：刘慈欣是硬科幻，作品里面有扎实的科学知识而不只是想象，你写科幻小说会遵循这条路线吗？

　　宝树：大刘老师的理工科背景知识很过硬，这是不容易模仿的。我一直心向往之，但不可能做到那么好。写作肯定要提高自我，但也要顺其自然。

　　北：你在写作时所运用的科学知识是怎么积累的？

　　宝树：我没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只是读过一些科普书籍，所以在写作的时候也是避重就轻的。

　　北：现在中国的科幻小说似乎不再是小众的爱好了，而且你的第一部作品也很受欢迎，你会就此成为一个专职的科幻小说作家吗？你有没有下一部作品的计划或者创意？

　　宝树：大刘的作品火了，但是总体而言，科幻小说仍然是相对小众的，热心的读者不太多。我的创意当然还有一些，能不能写下去或者能写成怎么样，得看具体情况而定了，有一些个人认为很有趣的奇思妙想，希望有机会带给大家。

第40集·《我对用科幻隐喻反映现实不感兴趣——搜狐读书频道访谈》

　　【我对用科幻隐喻反映现实不感兴趣】

　　（来源：搜狐读书频道2011年07月20日）

　　搜狐读书香港报道：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将于7月22日本周五在香港书展会场发表主题演讲，搜狐读书频道提前对这位中国科幻的领军人物进行了专访。

　　搜狐读书：您好，欢迎作客搜狐文化客厅。今天来到香港书展，您作为一个科幻小说作家的身份出现引起我们的好奇。您经常提到了阿瑟·克拉克和托尔斯泰，这两个人一个是科幻大师一个是小说大师，您从他们身上学到的是什么？

　　刘慈欣：一个作家、一本书，给读书的人带来的改变可能不是写作上的改变，而是改变整个以后的生活，改变以后的世界观。这两个人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重要的作家。至于学到了什么，首先从托尔斯泰身上学到了一种很厚重的东西，那是和大地结合的很紧密的一种东西，和人民、大地、时代都结合得很紧密的一种东西，很有现实感和厚重感。而从克拉克身上学到了科幻的宏伟大气，还有对宇宙终极奥秘的追问。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作家好像是在文学上正好处于两极。托尔斯泰很现实，他从来没幻想过什么，而克拉克很空灵，离现实很远，尽管克拉克的小说中也描写社会，但是很显然有些敷衍了事，他主要描写技术、宇宙这些离现实很远的东西。正是处于文学两极的这两个作家造就了我今天这种风格。

　　搜狐读书：你这次在香港书展演讲的题目是“用科幻的眼睛看些书”，在您的眼中科幻和现实主义的关系是怎样的？

　　刘慈欣：因为我本身对现实不是太感兴趣，对用科幻来隐喻反映现实也不感兴趣。我并不想把科幻作为批判现实的工具，当然有作家这样做而且做得很好，但我不是这样的作家。我比较倾向于克拉克的这种做法，把现实作为一个想象力的平台，从这个平台出发。之所以有这个平台是为了让读者有一个依托感，至于说出发以后我就不会再管它了，就是这么一个关系。我其实是从科幻来回到科幻去，并没有更多的奢望更多的想法，一切只限于科幻之中，当然这只说明我自己的情况，别的作家可以有科幻有批判现实反映现实问题的，也有很多这样的经典作品。但我自己只是把现实作为一个起飞的平台。

　　搜狐读书：如果多年之后您重新写现在的书会写出截然不同的结局吗？

　　刘慈欣：虽然我是写科幻的，但是很难设想多年之后我是什么样的。毕竟我的作品中的各种色彩、世界观也在缓慢的变化，至于说到什么变化，一两句说不清。早期作品中的那种很理想主义的色彩可能慢慢淡化下去，这很正常。至于说多年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真的不好说，很难说多年之后我是什么样。

　　搜狐读书：在写《三体》过程当中，有哪些结局是被你排除掉的？

　　刘慈欣：那太多了，一部长篇和作者的构思相比只是冰山上的一角，冰山下面弃之不用的太多了，可能设想出很多的东西来，但是最后只露出很小的一角能够被用到，那些扔掉的血淋淋的尸首都不说了。具体被排除掉的有很多种，有乐观的结局，也有悲观的。比如说有一种结局，突然之间宇宙中的光速变得无限大，那样的话宇宙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瞬间攻击到对面的角落，黑暗森林状态一下子被激化了，像点着火药一样，整个宇宙瞬间超距离开始攻击，我在宇宙这端就可以瞄准你那端，很恐怖的一个场景。后来想了想，场面太大，不太好写就放弃了。

第41集·《宇宙比道德更宽泛——〈经济观察报〉访谈》

　　【宇宙比道德更宽泛——访科幻小说作家刘慈欣】

　　（原载2011年7月22日《经济观察报》）

　　记者：李黎文

　　“你很幸运，这世界大多数人到死都没向尘世之外瞥上一眼。”

　　这是刘慈欣《三体3》里的一句对白。平庸而孤独的小人物云天明，在安乐死前买下DX3906号恒星送给他暗恋的女孩。那颗遥不可及的星星与太阳系相隔了286.5光年，在浩瀚的星空中也只是微弱的一点亮光，可以说它跟人间的世俗烟火毫无干系。而这种“务虚”又“无用”的坚持，在当今的繁冗现世，似乎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所以弥足珍贵。

　　在当下，仍有人在夜里抬头仰望星空吗？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西娘子关深处，水电站的高级工程师刘慈欣，就是一个在茫茫的深谷幽暗里思索宇宙命运的人。

　　“刘慈欣是中国最杰出的科幻小说家，没有之一。”这是众多中国读者的声音。也许他们狂喜的一个原因，是终于有一部可以直接与世界同类小说媲美的作品诞生了。

　　过去几个月里，中国科幻迷们把《三体》三部曲（又名地球往事三部曲），以最热烈的膜拜形式推到了大众视野前，甚至影响了无数在从前号称“我不怎么看科幻”的读者。在当下，再去赘述刘慈欣带来的“三体热”是如何暴风般席卷华夏，以及这部作品在科幻史上的里程碑地位似乎已显得过时。在众媒体铺天盖地的推荐和好莱坞已买下拍摄版权的热潮下，梁文道的“开卷八分钟”足足说了40分钟，他甚至自嘲地表示之前不爱读中国科幻是缘于“自己先前的无知”。在文化界和科幻界如此强势的推介下，意外地，却依然很少听见反感之声或预见这股“科幻新浪潮”盛极必衰。甚至还有人表示，在科幻小说界里完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刘慈欣的《三体》三部曲已冲至世界级的大师水准。一朝《三体》万骨枯。

　　刘慈欣被神化了吗？

　　也许，不过这还是那个刘慈欣。一个视角近乎冷酷的宇宙观察者，一个颠覆想象力的的宇宙终极命运思考者，一个在深山水电站里朝九晚五担任技术骨干的工程师。

　　硬科幻里的伤痕文学影子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在《三体》系列里，除了有特殊人格魅力的叶文洁，主角们通常在现实生活中都是不折不扣的LOSER，一到三体世界的背景下却可以如鱼得水？云天明，罗辑等人身上都有这种影子，用时下流行的戏谑口吻形容，这很象一种由于常年幽闭而导致的‘宅男’效应，超人和蜘蛛侠就是如此。”

　　刘慈欣：“恩，好象还真是有点……这或许是很多类型小说里都很常用的手法吧，至于说到云天明这个人，他就是一个现实生活中很常见的人物，当他被社会现实放到一个无能为力的位置上，会活得很艰难孤独，好像没有任何能力。但这种人在另外一个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中，他身上的某些质素却恰恰能成为一个很大的优势。包括罗辑，他如你所说，本来是一个带着点功利主义色彩的人，但一开始也曾表现出隐隐的内在力量。在末世里被赶鸭子上架赋予重任后，这种内在力量忽然显现出来，变成一个冷静而且深思熟虑的智者。超人和蜘蛛侠这类生活中很懦弱的小职员形象，就是科幻和幻想小说这种类型文学里常见的设定，它归根结底属于一个大众文学，所以写作时也没有想设定这个人物可以从他的人性里找出很深的内在。举个例，罗辑在成为人类的”面壁者“之后第一个命令居然不是处理严峻的危机，而是要求给自己找一处符合自己梦境的世外桃源，一般人到这个位置根本不想到那一步，对吧？可是他想到了。”

　　经济观察报：“你刚才也说，不要把这个当成严肃文学范畴来做过分深刻的剖析，所以你其实根本不太在乎类型文学和所谓严肃文学范畴的关系，对吗？”

　　刘慈欣：“我一直认为，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包括主流文学都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从目前来说主流文学也属于类型文学，而且还是里面比较边缘的类型，只是写作方法不同。不同在哪里呢，主流文学严肃文学，他是以人物为中心的，他的所有的构思，人物的内心设计，他设计的那个世界其实是人物的内心世界，他是把内心世界用外在的看得到的方式表现出来，当然有的是这样表现出来，有的是直接就描写他的内心。但是科幻设计的主要就是想象的世界，并不是说这种做法是合理的，最好的做法是既有生动鲜活的人物，又有很好的科幻的内核，但是这个两者兼顾的作者一般很少。”

　　经济观察报：“你以前说过，有的科幻作家是因为对文学的爱好走到科幻这条路上的，但你是因为爱好科学才走上这条路，所以起点截然不同。可是我依然在你的作品里看到打动人心的人物性格描写，尽管更多用的是白描的简洁手法。很多人是被第一部里叶文洁这个角色所吸引，所以想一直读下去。”

　　刘慈欣：“受到伤害的女性表现出一种变态刻骨的仇恨，这类形象其实在各种小说里很常见。”

　　经济观察报：“可是很多人在网络上读到的最初版本里，一开篇便是疯狂年代的沉重色彩，有大量的文革描写，而传闻说在出版后被删节和被改动的地方有很多，是这样吗？”

　　刘慈欣：“是删过几段，但不是因为文革而删的，纯粹因为最初版的开头写得太变态太血腥，所以把叶文洁的妹妹的死略了去，文革武斗几章节被挪后，怕出版审查的时候一翻开就看见这些段落，会显得太突兀。”

　　经济观察报：“《三体》三部曲都是硬科幻范畴，整个系列都有大量引人目炫却有真实基础的科学成分。可是这样一部作品，却一开篇就带着伤痕文学的影子。甚至于这个开端里就显现出来的宇宙危机，是缘自于一场中国往事中人性里的”恶“。”

　　刘慈欣：“我很喜欢历史。而且我一直坚决不同意一种观点，说历史是由当时的几个重要历史人物而决定的。它一定有自己的原则和必然性存在。如果以后三体变成电影，我希望是一部厚重而有历史感的电影。真正的好科幻绝对不只停留在探讨科学层面。”

　　经济观察报：“你的作品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很深，对吗？”

　　刘慈欣：“俄罗斯文学我以前看的比较多，这个民族各个时代的文学我都看，而且看的时候正是我人生的世界观成型之时。”

　　经济观察报：“这是什么时候？”

　　刘慈欣：“初中到高中。”

　　经济观察报：“你经常提到托尔斯泰。”

　　刘慈欣：“对，托尔斯泰。俄罗斯文学中的三个托尔斯泰我都看过。受它影响比较多，对语言的影响，对整个作品基调的影响都有。旧俄文学里很凝重的东西，我总是在自己作品里想努力复原出那种色彩，以及那种很有质感的语言风格，却不一定做得那么好。”

　　宇宙道德无用论跟悲观主义无关

　　经济观察报：“很多读者看三体系列时，虽然赞叹说‘高潮迭起’，却时常感到一种宇宙的终结的绝望感，尤其是在每本书的结尾。叶文洁的出现就是以一个挖掘人性之恶的形象出来的，第二部的宇宙‘黑暗森林’理论也充满暗黑色彩……可是，你在以往的媒体访问里总是强调你是一个对人类未来有光明幻想的乐观主义者。我作为一个读者感到矛盾的疑惑。”

　　刘慈欣：“很多读者只看三体的话会觉得基调比较浓重，但我这二十年里已经写了三十多部短篇和四五部长篇，大多数其实基调都比较乐观。可是达到这种乐观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三体不能说是悲观，它的基调根本就是黑暗的，所以如果最后忽然表现出一种光明的结局，在美学上不协调。其实，第二部的结尾就很不协调。”

　　经济观察报：“第三部的结尾也有很多人感到云里雾里的。”

　　刘慈欣：“对。但宇宙终结却并不是悲观。比如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很圆满，一起白头到老，那你会觉得这是个乐观的故事对吧？”

　　经济观察报：“从故事情节而言，当然。”

　　刘慈欣：“但是白头到老之后要是再加了一句——他们最后都死了。这个故事难道就变成悲观的了吗？它不能。宇宙也一样，它迟早要终结的，所以要表现宇宙终结并不是悲观主义。很多人看到第三部有一个印象，就是人类灭绝了，其实人类是没有灭绝的，而是扩展到整个太阳系，跑出去的那两个飞船把这种文明的种子扩展到整个银河系了，以至于最后人类就叫银河系时代，它是很乐观的一个结尾啊！甚至最后人类还在银河系里建立了很多世界。”

　　经济观察报：“即使是这样，你提出的在宇宙中道德无用的论调，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悲观的。”

　　刘慈欣：“为什么？道德无用论怎么会是一种悲观呢？”

　　经济观察报：“因为人类文明的主旋律是爱和和平。无论历史上战争有多残酷，依然在不约而同地往爱与和平的趋势靠拢，人类也一直寄希望有一天和外星文明友好相处。你曾强调过‘黑暗森林’论19世纪就有这种说法存在了，霍金等人也一直说和外星球联系等于自杀，你依然是第一个以详细的描述来粉碎‘宇宙道德的基调也该是爱与和平’这种观念的人。”

　　刘慈欣：“那可能是人们太看重这个道德和爱了！在我看来一种道德变成另一种道德，或者一种爱变成另一种爱，和是否悲观无关，只是一种为了和环境相适应的变。因为不管是道德价值观还是人类的爱憎，在人类发展史上都一直在变化。上古时代的人的道德就和现在不符，要真是一个现代人回到那个时代，会发现道德观相差极大。我举个例子，比如说当时一个围城之战里，食物匮乏，一个将军把他的妃子杀掉分给士兵吃，这个在当时也是一种道德，甚至是牺牲精神的美谈，而现代人根本没办法理解这种恐怖的道德。如果到了一万年之后人类还存在的话，那个时候的道德准则说不定比现在看上去更恐怖。这种变化终究会是合理的，这绝对不是悲观，一层不变才是悲观。”

　　我的世界观飘忽不定，没有永恒的立场

　　经济观察报：“你26岁时写的那部《中国2185》，三体热刮起后很多人回头找来看，很多读者读完觉得很惊讶，因为他们发现你如今的思维跟当年截然不同。你开始反思当年的很多激进想法。”

　　刘慈欣：“有两个原因吧，第一就是人总是会变的，但这个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第二个原因，就是我觉得写小说的人不应该有一个很坚定的世界观，他的世界观应该是飘忽不定的。我在山西也参加作协的讨论，他们都批评我这种观念，认为一个作家怎么可以拥有不坚定变来变去的立场。我却认为对于科幻小说的创作者，就应该如此。如果象你所说，我在三体三部曲里貌似有着很坚定的立场，那也只是在这一部作品里如此。另一部作品里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世界观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作品设计的一部分而已，不同的作品完全可以不一样。我知道很多人很厌恶这一点，觉得难以接受，但这对于科幻来说是完全可能的。”

　　经济观察报：“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这么多媒体采访你，包括我在内，这些要应付的媒体又不好推，但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来说跟世界保持疏离感是很重要的，现在这种三体的火爆和科幻新浪潮把你摆到一个很高的位置，这个对你今后的创作会有影响吗？”

　　刘慈欣：“首先我这里地理位置比较偏僻，而且我上网也不多，所以我对你说的科幻热潮感觉不是特别强烈，而且从媒体的曝光程度来说，我现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三体没有进入主流大众视野。对普通人来说，CCTV，阳光卫视，湖南卫视和新浪首页等等这才是主流媒体，三体上了他们之间的哪一个呢？没有。更别提到了我这里的环境，在基层单位，几乎没有人关心你下班后干什么。你要是去跟周围人说我正职之外还写科幻小说，人家知道了也没感觉，除了觉得你在干私活没什么感想。你如果想问我觉得什么才叫火了？哈哈，比如最近的达芬奇家具这个就算火……”

　　经济观察报：“好吧，可是我听说你的短篇《带上她的眼睛》都要进入小学课本了。”

　　刘慈欣：“那也是计划而已，目前还没进，好象要到2013年才会进。”

　　经济观察报：“那么你最近的计划和未来创作的打算呢？”

　　刘慈欣：“三体三从出版到现在都七八个月了，没有出任何东西，短篇也没写。”

　　经济观察报：“我倒希望你不要作为写出一本新书作为一个必须的目标，你该没有一定要写出什么东西那样的设定吧？”

　　刘慈欣：“出版业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商业运作体系，你作为里面的一个作者，你得考虑方方面面的事情，你得有一定的频率，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不过我不可能有枯竭的那一天，写科幻的人想法都很多。现在的问题是，假如我能写一个跟三体同等水平的东西，人们马上会说这是垃圾。”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

　　刘慈欣：“小说市场就这么残酷。最难的不是被掏空，而是你没法超越自己，你要想有所发展，就必须不停超越自己。不过我即使我知道再也不能超越自己，哪怕比以前写得烂，我也会继续写的。”

　　经济观察报：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做专职作家吗？

　　刘慈欣：“对读者来说没有区别吧，读者才不在乎你专职不专职呢，但对我来说区别大了。但我必须得有正职工作的保障才行，虽然现在我要是专门写科幻也能过日子。但这个中间有个问题，就是写作从本质上来说不是一个职业，比如说你现在是经观文化版的记者我是个工程师，我们只要干个二十年，只要不出大差错那肯定都能混成很有资格的人，但写作不一样。不管科幻小说还是其他领域，你必须是头几个里面才能赚得生活，这个要求太高了。所以工作还是要有的，不然不稳定。”

　　经济观察报：“我还是依然很好奇你浩瀚的想象力怎么来的？你小时候都在读一些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经历吗？”

　　刘慈欣：“我那个时候，就算把市面上所有书都读完……也没多少，那个年代没有几本书可读。杂志就科学画报，少年科学，科学实验，就这三本，毫不夸张。每年全国就出那么几部长篇小说，而中外经典著作，除了牛虻，想看你也找不到，因为都是大毒草，就是看到红楼梦也是带批判的眼光去看的。但我小时候还是经常去翻一些文革之前繁体字的书，但就是偷偷看。关于我的想象力，有些人可能天生下来对某种东西特别敏感，我天生就对大自然的现象和自然的尺度特别敏感。我记得当年看过一本科普著作，就叫《宇宙》，文革那会儿的著作，它举了一个例子——如果把太阳缩成西瓜那么大，地球缩成芝麻那么大，那么太阳和地球之间的距离还有几公里？这本书当时在班上流传的时候都翻破了，大家看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感觉，结果我一个人被震撼了很久，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尺度？再比如光年这个概念，谁都知道，但我第一次知道时我震惊了好长时间。而且最后又听到亿光年。对别人来说是一个数字的东西，对我就变成一种形象了。很多宏大的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比如十个人你知道是多少，你能想象出来，一百个人你也能想象出来，一百亿人就只是一个数字了，但是对我来说是一个形象，我和别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别人如果超出他的把握的数字就不去形象化了，但我总是形象化。”

　　经济观察报：“最后一个问题，在十年之内，如果没有特别的变化，你还是会保持现在的生活状态吗？”

　　刘慈欣：“不是十年之内，我这辈子可能就在这里了。一个工程师，一个业余写科幻小说的科幻迷。”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你不是有一个摇曳的世界观吗，为什么对于工作的态度就这么坚定了？”

　　刘慈欣：“因为工作和世界观我认为没关系，它是现实问题。不工作我怎么生活，现实就是现实。我说过俄罗斯文学对我影响很深，这个民族就是一群现实主义者，而科幻小说毕竟是一个超现实主义的东西，它需要自由和空灵的思想去支撑，这两者是永远的矛盾。”

第42集·《用科幻的眼睛看现实——刘慈欣7月22日香港书展名作家讲座实录》

　　【刘慈欣7月22日香港书展名作家讲座实录——用科幻的眼睛看现实】

　　文字版根据现场录音整理

　　整理 by Elaine Wong/奕嵐

　　讲座嘉宾为作家刘慈欣先生，主持人为凤凰卫视竹幼婷小姐。

　　竹幼婷：刚才我在外面和刘老师聊天，他还在担心讲座会不会可能没有很多人，但我看到这个会议室门口写着“full house”，进来听到大家这么热烈的掌声还有看到现场这么多的媒体，看来刘老师可以不用担心了。谢谢大家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听刘老师的讲座，这一场的题目是“用科幻的眼睛看现实”，刘老师会作五十分钟的演讲，然后会有与大家的互动，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与我们的刘老师交流。

　　我简短地介绍一下刘老师。刘老师是著名的科幻作家，如果大家是科幻fans的话，大家会知道还有韩松先生，他也看过刘老师的作品，他非常喜欢刘老师的作品，他说，“刘慈欣的作品很过瘾，讲的都是些明明白白的故事，说的都是些‘人话’”。我特别喜欢这一句，这表示科幻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这么深奥与遥不可及，而是大家都听得懂的文字。而且想象奇特，漫无边际，就像庄子一样，作品当中也渗透了一种对宇宙的敬畏。刘老师从九零年代开始发表科幻作品，从1999年到2006年他连续八年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另外，《科幻世界》的副主编姚海军先生说，刘老师是用旺盛的精力建成了一个光年尺度上的展览馆。今天我们的馆长在这里，他不是三体人，他是真真实实的在这里，我们掌声欢迎刘老师。

　　刘慈欣：大家好。欢迎大家今天光临。我今天对这个演讲确实没有什么把握，因为我觉得我们香港的听众可能对内地科幻不太熟悉，我讲内地科幻的情况可能大家不太感兴趣，所以说目前我们只能就科幻的问题来泛泛而谈，而这样来说从内地来的科幻迷朋友可能也不太感兴趣，但我已经准备了，讨论就留到我们最后的交流阶段。下面我开始今天的话题。

　　今天的话题是“用科幻的眼睛看现实”。科幻作为一种文学体裁出现，目前已经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已经成为一种文化和商业符号，但是容易被我们忽略的是，科幻本身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现实的独特的视角。我们目前很少、还不太习惯用科幻的眼睛看待现实。科幻通过这样一个独特的角度，有一种无论是科学、哲学、还是宗教都没有的认知能力，用它来看现实。这是我们今天讨论的一个话题。

　　下面我谈一谈科幻的视角是什么。科幻的视角有很多种，包括思想实验的视角等等，我们今天只关注科幻的一个视角。我下面让大家看一幅照片，这幅照片曾经在欧美引起过轰动。这幅照片是旅行者号从距地球64亿公里的地方回望地球的照片。64亿公里相当于地球到太阳距离的40倍，光线走完这段时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这张照片我们粗看好像上面什么都没有，大家注意上面那些虹膜一样的东西，彩虹一样的东西，是不属于这张照片的，不是照片的内容，是旅行者号照相机虹膜上的光的衍射造成的，不属于照片的内容，除此之外这张照片上就是一片漆黑的太空，什么都没有。但是仔细看看，有一个小点，这就是地球。这张照片为什么轰动呢？因为这张照片拍摄之前旅行者号控制中心的科学家是不赞成拍这张照片的，因为旅行者号的主要任务是进行科学研究，而科学家们认为这张照片没有任何研究价值，因为拍太空照片是要耗费飞船的资源的，要耗费大量的电力和胶片等等，但是包括卡尔萨根在内的一些科学家坚持要拍这张照片，认为这很有意义，事实证明也是这样。这个视角是我们人类第一次从如此遥远的太空回望地球。

　　（图片可见：http：//tech。sina。com。cn/d/focus/spacephoto/earth。shtml ）

　　说到科幻，科幻回望地球的距离比这张照片还远。这张照片的64亿公里在太阳系的尺度上可能还不算近，但在宇宙的尺度上是微不足道的一个距离，因为离我们最近的一个行星也比这个距离要远得多得多，有4光年。这就是科幻看待现实的角度，从遥远的太空回望地球。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在我们现实之内的视角来看待现实却看不到的东西。

　　下面我们讨论的话题是用科幻的眼睛看现实的主要方面，包括环境和经济，社会和政治。当然这些都是很大的题目，但是科幻本来就是一个范畴很大的文学，因为时间原因我们也只能泛泛而谈。

　　我们首先谈用科幻的视角来看我们的环境和经济。说起环境和经济，我们首先想到的一个词就是发展。我们现在用比较直观的画面来看，我们发展的速度有多快，地球环境在现实的发展速度有多快。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画面大概是不到三十年前的上海浦东。（展示图片）大家可以看到是这个样子的。这个画面是从同一个角度拍摄的现在的上海浦东，大家可以看到发展的速度有多快。关于发展的速度的另一个例子，是这个地方。（展示图片）这个地方是山西与河北的交界，叫娘子关，是我生活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娘子关这个镇本来是典型的中国内地农村的山镇，它以前很闭塞，很落后，发展速度也很缓慢。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图景是镇子原来的景象，这两幅照片大概是十六七年前拍的。而仅仅不到二十年之后，这个地方发展成了这个样子（展示图片）。大家可以看到当年住在那些乡村里面的人，现在都搬到中间这一片现代化的生活小区里面，而且这里还有宾馆，普及了互联网，相当一部分人家普及了汽车，图片后面还有一部分企业的烟囱在冒着烟。这就是发展速度的明显例子。可能你们这种在大都市的人们感觉不出来，但是在我们这种基层的内地的人感觉很明显，这种速度近乎疯狂。当然有人对此欢欣鼓舞，因为这毕竟给很多的人带来了一种以前无法想象的富足生活；而这种发展的代价，不只是我们写科幻的人，在很多有识之士看来都是很担忧的，它对资源的占有是很可怕的。大家注意看。这是一片新兴的扬子关镇的区域。这一片区域原来是一片很好的农田，挨着一条河流。这片良田对很缺地的太行山区来说是很宝贵的，但是我们现在可以看到这里全部被占用了，而且后面工厂的污染也是很明显的。通过这些图片可以看到，这几十年发展的速度很快，不光是中国是这样，全世界的发展中国家和贫穷地区的发展速度也是很快。这种速度这种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在我们可见的未来，它们的目的是很明显的，就是我们要赶上西方人的现代化水平，过他们那样的现代化生活。现在我们可以看看，如果我们全球的发展中地区和贫穷地区要是过上西方的这种生活的话我们需要多少资源。需要四个半地球的资源。我们如何解决资源与发展的矛盾，这就是我们对现实的一种选择。

　　我们对现实有很多种选择。我们先考察一下科幻的选择，再考察一下用现实的眼光看现实所带来的选择。科幻的选择我们都能想得到，就是从太空中去寻找那三个半地球。我们先简单考察一下外太空中的资源。首先我们看到在第一张照片中的给我们印象中最深的资源是什么呢，是空间。它的空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所以说我们即便是只使用近地空间，地球上高污染的工厂都可以搬到太空中去，因为太空中的污染问题比较好解决。比如核电站问题最近引起很大的轰动，在太空中是不存在核辐射核泄漏的，因为太空中本来就充满着很强的辐射。然后我们进一步简单考察一下太空中的其他资源。太空中的资源多数在八大行星和小行星带的范围内。我们先考察一下小行星带的资源。一颗直径两公里的小行星大概总重量有五百多亿吨，如果它的成分和陨石的成分相当的话，它可能的含铁量就是330亿吨，这个数量够人类用几十年，因为它还含有其他的贵重金属。而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小行星在小行星带里有一百万颗。同时我们来看看太空中的水资源。我们一般的人认为水资源只在地球上存在，太空中很干燥，其实不是这样的。太阳系最大的淡水储存地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一颗叫毂神星的小行星上，直径大概有530多公里，它的淡水含量超过地球。另外太阳系最大的海洋也不在地球上，而在一颗叫木卫二的卫星上。我们看到它的白色表面是冰冻的海洋，它的深度有一百多公里，它的淡水含量要超过地球上所有的淡水含量之和。其他八大行星上的资源我们就不详细说了。我们地球人类生存所需要的各种资源在太阳系中都能找得到。大概是在1997年，美国有两位科学家专门定量研究了这个问题，他们写了一本著作来论述太阳系中的资源数目，他们假设整个太阳系的资源可以养活1016的人口。地球的资源，按科学家的估算，可以养活五百亿人，我们把它翻一倍就是一千亿人。假如一个地球只养活一千亿人的话，那么整个太阳系的资源相当于十万个地球。这就是太阳系资源的总数量。所以说，对太阳系资源的开发，对太空的开发，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管是科学家还是科幻作家都持有很乐观的态度。像我们都很熟悉的科幻作品《2001太空漫游》，它预测的2001年我们现在已经过去了，它预言的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的地球轨道上已经布满了太空城，每座太空城里面住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口，月球上也有上百万人口的长期居住城市，人类已经能开发出核聚变动力的庞大的飞船，去探访木星这样的外围行星，人类的相当一部分资源已经从太空中取得。而实际上我们现在太空开发的状况是什么呢？就是说我们现在从太空得到了多少资源呢？2415块石头，总重量383公斤，就是这么多。（观众笑声）这2415块石头目前大部分是存在于美国的博物馆和科研机构，还有一小部分赠送出去了，像我们赠送大熊猫一样。但是接受这些石头的国家没有像珍惜大熊猫一样珍惜这些石头，据说现在很多都弄丢了。这就是我们现在太空开发的现状。所以现在人类的太空开发是一个规模十分小的行动，它只是一种象征性的东西，一种科研行为和探险行为，远远称不上是一种经济行为。几乎按十万个地球带给我们的希望来说，现在的太空开发几乎等于没有开发。我们从六十年代一次太空开发的过程中又退回来了。我们曾经登上过月球，但我们又回来了，包括现在航天飞机停止使用，使我们太空开发的步伐又向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状况？我们首先想到的一个理由是技术原因。太空开发需要高技术，我们现在的技术达不到这个水平。是不是这个原因呢？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台计算机。（展示图片）这台计算机的内存是63k，这是什么概念呢？现在一台iphone手机的内存是512M，每一兆是1024k，可以看到刚才那台计算机容量有多小多简陋多原始，但美国人就用这台计算机登上了月球，它就是阿波罗飞船的导航计算机。所以说我们现在无论是计算机技术，还是太空推进技术，还是材料技术，和当年六十年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当然真正大规模开发太空需要的技术还是不够的，可以承认，但是当年美国的技术实力与现在相比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大部分的人都很悲观，认为十年内不可能登上月球，但是他们做到了。所以说，技术原因只是一个推辞。而第二个原因，大家耳熟能详的是经济原因。这似乎很有道理。在开发太空初期的确很花钱，把1g有效荷载发上太空大概需要花费1g黄金，按照现在的比价，昨天的比价我看到是大概330多块钱人民币。这很昂贵。一次阿波罗登月工程的总投资是254亿美元，相当于今天的1400亿美元，也很贵。如果要登火星呢？即便是探险性的送人登上火星，可能投资也要在五千亿美元。这些都是很大的投资。那么是不是现在的太空开发是因为经济原因而停滞呢？现在这张图是中国第十二个五年规划中两项预计的投资。第一是对环保的投资，是三万四千亿人民币。对航天的投资查不到确切的资料，但第十一个五年计划对航天的投资大概是一百亿人民币。我们按照正常的比例，因为十一五对环保的投资是两万亿人民币左右，我们给它增长三倍，它只有三百亿人民币，这两者是完全不成比例的。我为什么用环保的投资与和航天的投资相对比，因为它们两者的投资很相似，都是初期投资没有回报，而从长远的回报来看环保还远不如航天。现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很奇怪的状况呢？我们现在讨论到了我们队人类未来的第二个选择。我们前面的选择是用科幻的眼睛来选择，我们现在做出的选择是用现实的眼光来选择，这个选择就是人类放弃了太空，把未来寄托于环保。这一点不光是中国，美国、欧洲、俄罗斯都一样，它们情况可能比我们好一点，就是太空投资值稍微高一点，但还是大同小异。这就表示人类现在放弃了太空中的十万个地球，我们准备在这一个地球上节俭过日子活下去。由其实有很多政治家和科学家都能给出一个很坚实的理由，就是太空开发有很大的冒险，有政治上的冒险和经济上的冒险，我们不能把人类的未来寄托于这样一种完全不可靠的冒险上。那么现在我们来考察环保是不是不冒险的一项事业。（观众笑声）

　　从科幻的视角看地球，环保是不是稳妥是不是不冒险的呢？我们这个话题谈一天也谈不完。但是我们看到这张图（指旅行者号回望图），我们马上有一个直观的印象，就是地球在太空中是十分小的一粒沙子，我们的环保整个行为就是在沙子这么大的一个生态系统上运行。即便是从月球上来看地球，地球也是一个很脆弱很小的世界。在这样一个小的世界上维持一个生态系统可能是很困难的事情。我们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如果按照现在的环保开发技术，现在努力通过政治方面进行的节能减排，节约能源，仅仅采取这些措施是无法阻止生态系统的崩溃的。如果现在的环保要想成功，唯一的一条可能的，还不是完全可能成功的途径就是立刻停止发展。但是肯定不可能，这首先在政治上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不可能说西方世界在现代化的状态下过着这样好的生活，你让我们这些发展中国家、发展中地区和贫穷地区仍然在农业时代过着贫穷的生活，这在政治上是不可行的，而且这也违反现在的普世价值和主流价值观。如果政治上强行作出停止发展的决定，带来的灾难可能比加速发展的灾难还要大。那么我们闲杂就可以看到环保的实质是什么，就是说环保的实质，或者说靠环保生存的实质，其实是成年人仍然生存在摇篮中，生活在地球的摇篮中。环保生存与太空开发同样冒险，同样艰难，无论在经济上政治上甚至在技术上，靠环保来生存都不比太空开发更容易，但是我们现在各个国家决策层却作出了这样一种选择，所以从科幻的眼睛来看我们觉得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首先说到太空开发，我们首先想到和大航海时代很相似的情形。同样是扬帆远航到一片未知的大陆上去开拓人类的生存空间，取得我们需要的资源，一个更好的生活。大航海时代开始当然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但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在当时是取得了一个女王的支持，就是伊莎贝拉一世女王，她给了哥伦布钱去装备一支小小的船队前往大西洋探险，但是伊莎贝拉一世不是西班牙女王，她是卡斯提尔一个王国的女王，当时独立的西班牙并不存在，所以说伊莎贝拉女王自己也不是太富裕，甚至难以供起这个船队，据说她把自己的首饰都典当了，然后供给哥伦布远航。而现在的事实证明，这是最明智的一笔风险投资。她与哥伦布达成了圣塔菲协议，就是说他一旦发现了新大陆，她们怎样分成收入。这是一笔很明智的风险投资，以至于有人说世界历史是从1500年开始的，因为到那个时候人们才知道整个世界的全貌。我们下面看到的这张图（展示图片）是郑和的宝船和哥伦布探险新大陆的船的大小比例，下面的小船是哥伦布探险新大陆的帆船，我们看到它小到什么程度，相当于在郑和宝船上放下来的一艘救生艇。而且要从整个船队的规模来说更是没办法比，因为郑和的船队有两百多艘船，上面有两万多人；哥伦布就这么三艘小船，上面的船员好像才百十来人的样子。但现在我们知道，真正创造历史开辟新纪元的恰恰是一支小船队，而不是后面的大船队。所以说如果目标不远大，眼光不够远，目标不够正确，再大也没有用。我们现在是正处在第二次大航海时代的前夜。我们现在甚至比哥伦布要有利得多，因为哥伦布他看不见他要找的新大陆，他没有派过探测器去探测过那个新大陆，但是他坚信地球是圆的，他相信他可以走到那个新大陆上去，但是好像并不是太有把握。他在大西洋上航行了几天之后还没有见到陆地，三艘船的船员心里很慌，甚至要产生哗变，哥伦布连哄带骗地一直让他们往前走，骗他们说黑暗中已经走过了什么什么岛屿。这个时候我相信他的内心是充满了犹豫彷徨这些情绪的。他不知道新大陆在前方。而我们要探测的新大陆的世界是抬头就能看到的，但是现在没有人来投资，没有人来出这笔钱。这就是第一个话题，我们谈的通过科幻来看环境和经济。

　　我们再谈第二个话题就是用科幻的眼睛看社会和政治。这都是些很大的话题，我们只能很简单地聊一聊。我们现在看到很有意思的一张图，这张图是《相似》（《Analog》）杂志，一个美国的科幻杂志，一本年选上面出现的。这张图上面标明了不同的科幻作家的读者的政治倾向。我们可以看到这是左翼，这是右翼，上下轴X轴是表示科幻的类型，是硬科幻还是软科幻。我们大概看到我们熟悉的阿西莫夫（Asimov）是偏右的，像泽拉兹尼（Zelazny）是左派，等等这些。

　　（图片可见：http：//io9.com/5669211/a-chart-that-groups-classic-scifi-authors-by-political-affiliation）

　　这张图我们不必要详细看去研究它，但是说明一件事是科幻和我们想象的不同，它可以说是政治色彩最浓厚的一个类型的文学，甚至科幻的政治色彩比政治小说还要浓。政治小说本身好像是在写政治的，其实它是在政治的舞台上来演绎一个故事，但科幻是直接去论述政治本身的。科幻文学显然是源于科学，那么科学和我们政治的关系是什么呢？我们的倾向是认为科学与民主是相融的，与民主体制是相融的，因为科学不承认权威，它承认客观事实，这与民主是相辅相成的；另外科学所带来的技术突破，使大量人员集中于城市，同时信息技术使每个人表达自己的意愿，使整个社会表达自己的意愿有了可能，现在网络出现的情况大家也都很清楚，所以我们可能想当然地认为科幻中所描写的未来世界都是现在这个民主社会的延伸。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科幻中未来世界的政治体制是丰富多彩的。我们来考察一下。

　　首先我们考察最熟悉的作品，《基地》（Foundation Trilogy）。《基地》中的社会体制是什么样的呢？它是一种古老的共和制，它不是现代的共和制，是很像古罗马时代的共和帝国的样子。《沙丘》（Dune）中的共和体制是一种中世纪一种阿拉伯的封建体制时期的一种社会体制。厄休拉勒奎恩（Ursula K。Le Guin）《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中的社会体制是三分之一的原始，三分之一的共和，三分之一的封建。以上这三本书的特点在哪里呢？就是书中的社会体制均落后于他们的技术能力，这三本书中社会都具备进行远程星际航行的能力，但是他们的社会体制仍然停留在相对来说相对滞后的状态。另外科幻中间还出现了一些比较奇特的社会体制，咱们现在没有看到的一些东西，比如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还有《雪崩》（Snow Crash）…它描述了一种由大公司来控制的世界，在这种世界中国家政府要么已经消亡，要么处于一种已经不起作用的地步。还有其他一些更奇怪的一种社会状态，比如说时间机器，它所描述的极端两极分化的社会，不仅存在在社会状状态、人的阶级状态上，而且存在于、表现于人的生物状态上，已经不是同一种物种了。像其他一些更奇怪的社会体制比如《美丽新世界》，它描述一种基因决定的社会，就是说人在出生以前已经通过改造基因把人的社会地位确定的。而扎米亚京的《我们》表现了一种由数学原理来决定的世界，就是整个世界按照数学原理来运行，个体与个体已经不存在了。《1984》这本书是大家最熟悉的一本书，描写了一个集权的极端状态，整个社会已经完全像是一个集权控制的机器一样。另外还有一些比较乐观的对未来的描述，比如前苏联的一些小说，像《太空神曲》（Сильнее времени）和《星云》就描写一种比较乐观的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体制。其实真正在现在想起来，把未来社会描写成对现在社会的延伸的话，我们想得到的好像只有阿瑟克拉克（Arthur C。Clarke），他所描写的未来世界这三本书却是和现在很相像，但他的重点显然不在描写这种社会而在把它作为讲故事的一种背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这里面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警示的原因。我们现在看到的反乌托邦三部曲，他们描写的世界就像噩梦一样很恐怖，但三位作者显然是很赞成民主体制的，之所以描述出这种可怕的噩梦是为了警示我们不要发生这种事情。但这种情况在整个的科幻文学中并不是主流，因为这三本书算不算是科幻小说呢，评论界其实把他们算做政治小说。真正主流的科幻文学中，它们对各个作家所描写的社会体制并没有明显的好恶感，无所谓好，无所谓坏，未来就是这样，这就是他们普遍的态度，而我们列出来的这一大堆书，都是这种态度。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就是说我们有必要考察一下用考察一下用科幻的眼睛来看政治和社会体制的状态和形态。

　　在这里我要介绍一部作品叫做《冷酷的方程式》（The Cold Equations），相信大家都很熟悉这部作品。写这本书的人叫戈德温（Tom Godwin），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家，作品不多，其他的可能都被遗忘了，但惟独这部作品一直被记忆着，而且在科幻文学中有很高的地位。这部小说很短，只有八千多字，但是现在它被记忆得很深，以至于人们叫它“灼热的方程式”。考察这部小说，我们可以很生动很清楚地看到在科幻眼中的人类的价值体系是什么样的状态。《冷酷的方程式》是一部情节极其简单的小说，它只有两个人物，一个宇航员，一个女孩，还有一艘飞船。这艘飞船，按照书中的描述来说很小，大概相当于一部大巴车的样子。这艘飞船从地球出发，飞向遥远的一个未知星球，要给这个星球上的探险队送去要去一些药物。这支探险队在星球上得了一种病，如果得不到药物的话大家都会死。这个小女孩的哥哥在这个探险队中，所以她在飞船起飞的时候她偷乘到这个飞船上搭便车想去看她的哥哥，但是当飞船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飞船的检测系统就发现，飞船超重了。它的燃料过分消耗，如果不及时制止的话，飞船没有足够的燃料在飞到目标星球的时候进行减速，如果强行进入这个星球的话就会坠毁在这个星球上，如果偏离的话就永远会飘到太空中回不来。面对这种情况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就是把小女孩从飞船中扔到太空去，这样的话在燃料没有极端消耗的情况下就能保证飞船和探险队的安全。第二个选择，就是我们所说的人性化的选择就是让小女孩在飞船上向目标星球飞，这样做的结果是宇航员和小女孩会死，而星球上的探险队也都会死。最后的结果是宇航员果断地作出了第一个选择。这篇小说很生动地向我们作出了一个科幻眼睛中的价值观和道德体系，就是说我们能感觉到用现实的眼光所看的理所当然的价值观，放在宇宙空间，从宇宙的角度来看并不适用。当然我们会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飞船，一个特例，但是我们看到，我们的地球其实也就是一所小飞船，甚至比飞船还小。所以刚才那个故事表现出的哲理和道理，对我们的地球人类来说也同样适用，因为我们很可能也会遇见这种情况，比如说我们六十亿人要死去四十亿人，另外二十亿人才能活下来。而现在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这种社会体制也好，主流价值观也好，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谈到科幻的价值观和政治观，我们提出一个概念叫历史微积分，这是由一个西方的历史学家提出来的，就是说整个的历史是从现实开始，然后走到一个终极目标，整个目标是一个曲线，这个目标很漫长，但是如果我们任意取其中的一段，它却是一条直线，这条直线我们要到达的就是一个局部的阶段性目标。迄今为止我们所有的政治家、启蒙运动以后的思想家等等，他们所思考的目标都是阶段性目标，几乎没有人去思考终极目标，所以他们现在所面临的主流价值观和社会体制是为阶段目标所采用的。但是科幻文学不一样。科幻文学要考虑终极目标，它是唯一一个考虑人类终极目标的文学，这是它的价值所在，同时它要从现实的角度去考虑这个终极目标。那么在这个漫长的曲线中，每一段都要考虑，每一段都是一条直线，不同的情况之下都拥有不同的价值体系，不同的道德观，这也是科幻文学当中政治观丰富多彩，社会图像丰富多彩，而且它对社会图像又采取很宽容的态度的原因。我今天的演讲就这么多，谢谢大家。

　　提问环节：

　　问：在您的作品中，一直有非常深的对人性对社会的思考，包括《三体》里面对文革描写，包括对进城农民工的关怀，但是您同时也是一位科幻功底非常扎实的硬科幻作者，在理性与感性之间，在科学与现实之间，在温柔与激情之间，您是如何权衡的？您是如何做到在作品中那么完美的体现的呢？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在《三体II》里面您有提到罗辑，他创作了一个完美的女孩子，我想请问您的创作中有没有这样的一个梦中情人的存在？您创作人物是不是也要以把自己整个都陷进去的一个过程才能造出这么完美的作品？

　　答：首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如何在理性与激情之间平衡。其实科幻小说有很多种，在我心目中的科幻小说它肯定是以理性为基础的。它首先设定一个世界，然后用科学的方法，设置世界的结构和它所遵循的基本规律，然后用科学的方法向前推论，然后产生自己的故事。这个过程听起来似乎不疼不痒很平淡，但实际的过程其实特别冷酷无情，有时候会很血腥，你不知道会推论出什么东西，但不管推论出什么东西，你都得去面对它。所以说，我还是偏重于理性的，但是在整个的过程中，推论出这些故事来的时候，故事中的人必然要接受考验，这中间就可能会产生很多激情，包括一种传统的激情，英雄主义或者献身精神的激情，还有一种非传统的，比如说用一种以现在的主流道德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激情。

　　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为什么呢？你提到的这种现象，我其实写这个情节的时候是受到了一个启发。我加入作协以后认识了一些作家，有一次一起喝酒，有一个人说了这么一个故事，就是他爱上了自己写的一个人物。我当时感觉很不可思议。因为主流文学和我们科幻的创作方式是不一样的，主流文学是从人物开始来创造它的世界的，从创作人物开始写出整个故事，来表现人物。而科幻小说是为了表现科幻的核心构思，它才展开叙述的。这中间人物就具有了更多的工具性，这说起来不好听，但确实如此。在此我声明，这只是我写的科幻的这种状况，但是对于别人写的科幻可能不是这个样子。

　　问：您刚才说可能有十万个地球在宇宙中，您的假设是可能是发展资源不够，但您能不能用科幻的想象来想一想，如果现在人类可以利用这十万个地球，您觉得是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合作和还是更大规模的掠夺，或者说是冲突和争夺呢？您认为这能不能解决问题呢？在我们的一些经验里面，危机可能是能够引起人类醒悟的一个方法，您觉得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探索到这十万个地球的资源，您觉得前景是不是乐观的呢？

　　答：您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按照我们对历史的考察来说，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这十万个地球并且把我们的人类殖民到这些星球上去，接踵而来的是更大规模的争夺和战争、屠杀、征服。但是有一点我们应该记住，这些东西伴随着人类的整个历史，它也可能会伴随着我们未来的历史。人类要想生存，文明要想生存，就必须面对这样一种灾难，这种灾难永远不会停止。即便我们在太阳系中也殖民了，我们得到了太阳系里面十万个地球的资源，我们人类还可能在太阳系里都撑不下，还要消耗完这些资源，还必须向银河系扩展。这样可能面临着更加血腥更加野蛮的殖民战争。我举个例子，比如说火星开发，很有可能它需要面对像当年北美洲独立这样的运动，比如说火星的间距发展到一定的状况，它不愿意再受地球的追逐，它可能不再受地球的牵制了，它可能要独立。而这种独立伴随的战争与美国独立的战争相比可能要残酷血腥几百倍，死的人可能也会更多，但是还是那句话，就用邓小平在香港回归时说的那句话，如果说回归面临着更大的灾难，就让我们一起来面对这种灾难。没有办法。这就是文明的征途，这就是文明的本性。这就是我的回答，谢谢。

　　问：你怎么看《三体X》这本书？你写了《三体》，有没有计划继续写4、5、6、7，还有前传后传？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我看《三体》，觉得世界是由女人毁灭的，那你是不是对女人有什么…要展现出女性的特质？

　　答：从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产生这种感觉，现在《三体》只是我所有作品中的一部，我写过三四十篇中短篇，写过六七篇长篇，如果你都看完的话可能没有这种感觉，但是只是在《三体》里面这种感觉比较突出。而对《三体》会有这种感觉本身也是一种误解。为什么呢，因为《三体》第三部写了将近十万字的时候它的主人公还是个男的，最后想到了也和当地的一些科幻迷交流了以后他说，你这个男的不太好办，因为你第二部已经有男主人公了，而前一部也有许多男性角色，我在你这个男人的角色的身上看到前面那些人的影子，所以你赶紧把他改成女性比较好。所以是这样的过程，并不是说我对女性有什么歧视。包括我以前的一些小说，比如说《球状闪电》的主人公也好，《圆圆的肥皂泡》的主人都是女性，还包括《思想者》的主人公也是女性，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歧视女性）倾向。

　　你的第一个问题，前面我接受了大概11波记者的采访，有5波问到了。就是说这个我可以明确地说，中国和外国的作家都不喜欢同人小说。为什么呢，就是说它把你以后的路就堵死了。它替你砌了一堵墙，让你没法往里面往那个方向去死。比如说《三体》，显然里面最大的一个空当，一个最省事的空当，就是这一条主线，就是云天名这条主线。当时也是没有经验，就留着以后准备写一个平行小说，现在就没有办法去写了。这点是肯定的。所以说从我自己来说并不希望出现这么多这种同人作品。当然，人家既然写了也没有办法，而且出版我也是允许出版的，但是你要让我再去写个序再去写个推荐词那就有点儿…要求太高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问：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假设有一个宇宙食物链，在宇宙食物链中，我们人类并不处于顶端。想象一下我们现在吃鸡鸭羊肉吃得很兴奋，但是在宇宙食物链中有一个物种，比我们更加高端，我们人类将要成为他们的鸡鸭牛羊，那样的情况，你觉得，如果发生了，我们应该怎样面对？又或者说，不是宇宙食物链，就像《黑客帝国》里面一样，是我们人类自己发展制造出了更高等级的种族，根据达尔文的演化论，我们是应该让位吗？他们比我们更进一步。这会是revolution还是evolution呢？

　　答：其实这个问题答案也很明白了。假如说，不管是外星种族还是更高的人类造出的AI，它统治了人类。如果你真的有能力去抵抗去推翻它的话，你早就做了。如果没有能力的话，它有什么别的选择呢？也只能是这样了，在它这种地位之下进行尽可能好的活着。当然这个时候人类整个的社会状态和思想状态、宗教状态会产生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对生活的态度，对各个方面的价值观，它的变化都是我们现在难以想象的。事实上你说的这个主题是科幻中常见的一个主题。我可以推荐你一部叫《六个月亮的逃亡》这本书。这本书就是写一个种族在另一个种族的压榨之下试图反抗，然后逃亡，这是一条道路。但是如果这条道路也被堵死的话，这个问题就变得没有意义了。没有别的选择了。你还能提出别的选择吗？我们集体自杀的话就没意思了嘛。我相信到那个时候人类能够适应的，这是没有问题的。可能到时人类觉得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我们不知道我们多久会死，到时候我们会知道我们哪天会死。区别就在这儿。

　　问：我想请问一下，看您早期的作品，比如说《中国2185》，您都有写过很多和毛泽东有关的情节，在《三体1》中您也写到了物种共产主义，我想问一下后者是不是您原创的理论？前面的那些毛泽东情节，在那种环境下，您为什么要加进去呢？

　　答：据我所知我的作品中提到毛泽东的就只有一篇《2185》，后来公开发表的没有提到过的。这是一个。那种环境下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很简单，因为毛泽东本来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出现在未来肯定很科幻。（全场大笑）叶永烈写过一部《毛泽东复活》在香港出版了。他那本书比我这本厚得多，内容也丰富得多。

　　问：我来自香港。我必须说三体1和2我都很喜欢，但是3很悲伤。我想请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呢？这种悲伤和忧郁是很难令人忘怀或者说是太辛苦了。想请问一下这样有什么寓意呢？还有就是，如果民主制度是导致了一个这样灾难性的后果产生的话，其实有没有需要去捍卫它呢？

　　答：首先说三体3很悲伤，这可能是一个误解，可能是我写作的问题。大家仔细想一想，《三体》它不是一个悲伤的结局。首先第一条就是说，大家可能小说的印象是人类都毁灭了，太阳系全没了，其实最后仔细看看人类没有毁灭，相反他们扩展到了整个银河系，还建立了六七个世界，这是第一个。另外说宇宙都毁灭了，这我举一个例子，假如有一个爱情小说是说男女主人公恋爱经过波折然后幸福地在一起白头到老，这算不算这是个乐观的效果。但是最后我加一句，最后他们都死了。（全场大笑）最后他们肯定都是要死的对吧？我们现在也一样。从科幻的角度看，从科学的角度看，当然现在科学还没有确定宇宙最后是不是有一个终点，说宇宙有一个终点的话，在科学上是不会感到意外的，在现在来看还是比较合理的，因为现在通过对暗物质暗能量的发现，可能宇宙是闭合的，它可能是有一个终点的。在这个终点之前，演出多少喜剧，多少快乐的事情最后都一样，相当于那一对一样，最后总是要死的。所以说三体它总的来说还是乐观的。

　　您的第二个问题是说，假如说民主制度带来悲观的结局是不是还值得捍卫，这个我想在刚才的演讲中已经说明了，就是说按照科幻的眼睛来看，现在我写的理所当然的这些体制也好体系也好，还有价值观，它其实可能是随着我们这种漫长的历史进程在不断变动的。它可能缓慢地变动以适应人类当时所面临的那种体制，面临的那种自然环境，面临的那种超级灾难。我想当然在现在来说，你说的这种民主体制肯定是值得捍卫的，但是如果它变得不适应人类的生存，它需要一种新的社会体制来代替它，到那个时候它就不值得捍卫了。我想这个对于科幻的眼光来说它应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谢谢。

　　问：刘老师您好，我是一名来自广东省珠海市的高中生。在七月份在深圳举行了一次泛珠三角模拟联合国大会，我们用您的小说，您的三体为背景，以面壁计划，还有危机纪元中的国际政治走向，进行了一次思维上的模拟，我们高中生也得到了很多收获。今天我想问，您如何用科幻的眼光看待教育制度在未来的发展？包括您所说的太空开发，我相信随着信息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可能现行的教育制度，几千年来带有传统性质的这种教育制度可能会逐渐地解体。对此您是如何看待，谢谢。

　　答：关于教育制度的问题我认为目前虽然有很多技术对教育制度有所改进，比如信息技术也好，各方面的也好，但是真正的能够给教育制度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技术还没有出现。这种制度一旦出现的话可能教育上就会改观，比如说记忆注入之类的技术。但是这类技术我想它总有一天会出现的。它一旦出现，可能我们现在面临的许多教育的难题，比如高考的竞争，可能就不存在，但可能又会出现一些新的难题。关于这个我确实想得不多，因为我孩子还小，还在上小学。

　　问：刘老师您好。我们来谈一下时事。我们现在已经看到很多发达国家弃核了，美国航天飞机也飞不上去了。我们中国能否不和它们一样同流合污，那是很不幸的事情。您也在小说中提到，民主国家在这方面毕竟有它们的劣势，我们在这方面有优势。所以说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开始规划如何开发宇宙资源？另外，两千年前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说，最好的国家领导人是哲学家，您是否认为在未来，最好的国家领导人是科幻小说家，或者说是科学家？

　　答：首先，你前面所说的长远的包括太空开发与核能开发，它的衰弱后腿和政治体制关系不大。什么样政治体制的国家都面临这样的问题。这里有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就是，前期的如此巨大的投入，五千亿的投入一分钱也收不回来，这个是什么国家都顶不住这么大的投入的。所以说都一样，包括现在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太空政策都是大同小异的，核政策也大同小异。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确实面临着巨大的障碍。比如说中国现在每年投入十几万的亿去开发太空，可能要带来巨大的灾难，放在美国可能也是巨大的灾难，因为人民生活尚且还很不富裕。但是我刚才说想用科幻的眼睛来看，它毕竟是科幻的眼睛，只是提出这样一种可能性。但是我们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我们不得不看到它在现实生活中的困难。这一点确实如此。如何用一些政治家、科学家和一些精英人物运用自己的政治智慧、运用自己经济上的智慧包括技术上的智慧来避免这种前期开发的风险，让太空开发尽早产生效应，这确实是需要面对的一个问题。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回答了你后面的问题。科幻小说家可能是能想象到的最糟的国家领导人。

　　问：接着刚才那位同学的问题，我们知道现在的那位国家领导人可能是一个工程师，所以现在包括文化都搞成了工程。我想您本身也是作为一个工程师，对这个是怎么看的呢？

　　答：我觉得一个国家领导人他的素质和能力和他的出身肯定有关系，但这也不是决定性的。各种出生都各有它的有点各有它的缺点。比如说作为工程师出身的国家领导人可能对技术方面工程方面有很严谨的思维，对国家的大规模工程和未来的经济规划会抱着一种比较科学的态度去审视，而这些可能法律出身的、人文科学出身的、学经济出身的这些国家领导人可能更多的欠缺一些，要更多地借助于自己的顾问团或者是自己的同僚来决定事情。所以说我个人认为，他们之所以成为领导人肯定有他们的原因，具体我认为像中国这样的社会条件目前可能更需要一些工程师思维的思想，可能会更严谨。这个问题我能回答你的就这点。

　　问：您刚才提到文明的发展，但是我觉得您的观点是把个人不是当作个人的目的，而是把个人当作一种我们文明发展的手段。我还想谈到的是，康德对理智和个体提出了道德律令，我觉得他的这些提出的要求对个体来说是可行的，你认为对外文明和其他文明来说，它们也会有相应的道德律令吗？例如理智的个体只会在道德上服从自己制定的律令，理智的个体只会把自己当作目的而不会把自己当作手段等等。对于其他的理智个体、非人类来说，这些也是可以成立的吗？

　　答：就是说你认为个人应该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但是我们要采用什么样的道德观和人类最终的目的是相辅相成的。你现在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就是人类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它的目的是让每个人的个性充分发挥，每个人的自我得到充分的尊重，那就没有问题，个人就应该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但假如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我们的文明要通过未来，可能是大灾难，来延续下去，这就有可疑的地方。而人类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明确的说法。谁能说出人类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比如说一个大家都公认的答案？你可以说我一百年后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你说人类文明的终极目的是什么，就跟回答宇宙的目的是什么一样，这是很困难的。所以说科幻的任务就是，我们可以列出各种不同的目的，然后我们在这种目的下演绎出各种不同的故事，把各种不同的未来展现在大家面前。具体回答哪种目的正确，哪种目的不正确，这就超脱科幻的能力了。谢谢。

　　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在三体中提出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指出文明之间是处于互相要消灭对方的状态，我想请问黑暗森林状态是你为了写三体这本书而创造出来的一种概念还是说你个人就真的是相信这样的？像星际迷航和Star Track那种乌托邦式的社会你会比较相信吗？从理性上比较相信还是说比较相信黑暗森林状态？第二个问题是，我和同学讨论了很久，是否把光速不可超越这个概念去掉，黑暗森林就不成立了？我们当时认为这是三体3中的一个bug。谢谢。

　　答：第一个问题，科幻设定和奇幻设定是有区别的。奇幻可能设定是要描述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而且习惯于把对世界的描述独立于作品之外，描述的文本和作品的长度都差不多了，这些大家都可以找到例子。科幻的设定像你说的那样，都是一个简单的定律，然后由它来推导出书中的故事。至于你具体提到的黑暗森林的设定，我想举另外一个例子，大家都知道的机器人三定律（（Three Laws of Robotics））。这个大家都知道。机器人可以保护自己，但是核心基础就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其实到现在，机器人早就开始杀人了，巡航导弹本身就是一个飞行机器人，所以这个三定律是根本没有意义的，但是它在小说中是有意义的，它创造了一个逻辑很严密的事件，而在这个逻辑之下来写出精彩的故事，这是它的目的。黑暗森林的设定不一样，可以说它就是为这部小说而设定的，它不是科学推论，也没有人对它进行过严肃的科学研究，它只能是这部小说事件设定的一部分。我们不应该把它看作一个严肃的科学结论，这肯定是不对的。

　　第二问题是说超光速以后黑暗森林是否能够存在，这个我认为应该还会存在在小说中的设定里。因为一旦交流的幅度提高了，这种差异性还不会消除，所以本质上这种状态还是存在的。谢谢。

　　问：众所周知，您在三体中对西方普世价值提出了一些怀疑和批判，您构想了道德的黑暗森林宇宙，让很多人说您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还有人说您构想了一些个体为了所谓很大的目标去牺牲自己，让人觉得您是一个集体主义者，而去否定个人自由，请问您对这些看法怎么看？

　　答：这个问题其实我在演讲中就回答过。我目前的取向，按照目前的这种社会状况，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你说反对某些东西或者赞成某些东西是按照当时的科幻设定来说的话，它是不适合现实的。现实有它的正确的东西，它在科幻设定上不一定正确。科幻本身是超越现实的东西，它并不是对现实的某种直接的结论。

　　问：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看《科幻世界》，可能当时与现在相比能得到的资源比较匮乏，小时候只要读书就可以接触科幻热爱科幻，成为科幻迷，但是现在的小孩子，他们可选择的媒介很多，他们如果想接触科幻，他们可以去看电影，可以去读书或者说去玩真人的游戏，您在这种非常现实的市场压力下是怎样去面对市场挑战的呢？现在有人写了三体X，有的人可能喜欢看同人小说，可能喜欢您在作品里面加入新的科幻元素，您面对这种挑战会坚持您以前的道路吗？还是说以后你会多角度全方位地去构建你的科幻世界？是不是您在写小说的时候，也会像写剧本一样，头脑当中会有很多的大场景的出现，还是说您会一直执着于文字，包括对人性的探讨？

　　答：其实我感觉科幻文学和别的文学体裁有的区别是，它可能更依赖于画面。别的体裁的文学讲述的东西都是我们经历过的，至少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可能经历的，比如侦探、言情、甚至武侠；而科幻中描写的某些东西可能完全超出我们日常生活的范围。如果用语言来描述它的话，可能根本就描述不出作家脑海中的那种东西，所以有些时候对一些全新的科幻场景或者概念，可能只能通过画面才能让观众把握它。所以我觉得，科幻更适合电视或电影。小说中能表达出来的东西，一般电视和电影中都能表达出来，但是反过来不行，尤其影视中的画面，不管你的文字有多强大，根本没有办法把它描述出来。所以说我觉得现在的科幻文学必须要适应时代的发展，但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有很多的困难。我和其他很多的科幻作者现在也都在努力地是科幻与影视尽可能地联合起来，发挥各种优势，但是这还有一条很漫长的路要走。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科幻文学是一种大众文学，有很强的社会属性。我们不可能像写作主流文学那样什么都不考虑，只考虑自己罗辑的感觉。所以说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我肯定要考虑技术的发展，考虑读者的欣赏取向，或者考虑市场的取向。这点是肯定的，谢谢。

　　问：您在三体3里面曾经提到过一个非常强悍的歌者文明，但这在书中基本上算是一个跑龙套的角色。它同样采取了一种非常识的方式在外太空游荡，同时还有三体和地球文明也都选择走上了太空探索的道路，加上您在演讲中提到人们现在选择了环保而不是向太空发展，综合来看，您是不是有这样的想法，就是人类最终还是会走上太空探索的道路？或者说如果环保最后发现行不通，风险很大，资源投入没有相应的回报，生态链已经到达临界值，您认为这样的设定会出现吗？

　　答：当然我希望人类能够把眼光投向太空，投向外面的世界。具体历史是怎么发展的，这显然不是我们能够预测的，因为真正到了环境即将崩溃的时候再考虑太空探险太空开发就已经晚了，因为太空开发需要长时间的技术积累，可能要长达几代人几个世纪，不可能是很快的事情，这只能是一种希望。但是我觉得太空开发应该是一种正确的思维方式。我们现在的问题在于，好像全球无论是公众还是政府决策者，完全没有往这方面考虑，完全把它当作一种被抛弃的选择。我觉得这种状态是不正常的。我演讲的中心思想并不是说真的说现在投入国民生产总值的一半去进行太空开发，那可能等同于自杀；但我的想法是我们应该看到这样一种选择，让公众知道有这样一种选择，而不是说现在所有选择就只在环保上面。我们在摇篮里main，除了节约我们的奶粉和纸尿裤以便多过一点日子以外，我们还有另外一种选择，还有外面的世界。现在的问题在于，不管是哥本哈根会议，还是别的东西方所有的领导人、媒体和政治言论，完全把太空开发忽略了。这一点我觉得确实是很遗憾的事情。

　　（演讲和提问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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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集·《老外看中国科幻，好比我们看外国人写武侠——〈南方周末·读书周刊〉访谈》

　　【“老外看中国科幻，好比我们看外国人写武侠”】

　　（原载2011年8月7日《南方周末·读书周刊》）

　　记者：郭珊　实习生：黄蓝　汪道霞

　　“中国最杰出的科幻小说家”、“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的水平”、“超越常人想象力极限的神作”

　　……这些崇高得有点“吓人”的评价，指的是当代科幻作家刘慈欣及其以星际文明对立共存为主题的代表作‘三体’系列（又名地球往事三部曲）。在刚刚结束的2011年香港书展中，刘慈欣的讲座吸引了数百名读者到场，集体膜拜“三体之父”，人气爆棚。

　　去年年末，‘三体’系列最后一部《死神永生》问世，销量突破15万册，打破中国原创科幻小说销售纪录。‘三体’不仅在国内科幻读者当中掀起了一波持久不退的“高烧”，还引起国外学界、媒体的关注，电影改编版权已经被好莱坞买下。不久前，著名学者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在北京大学演讲，题目就是《乌托邦，恶托邦，异托邦——— 从鲁迅到刘慈欣》；梁文道在凤凰台主持的《开卷八分钟》，用了整整五天连续分析‘三体’畅销之谜，以及原作中的核心设定———“黑暗森林法则”（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文明都将很快被消灭），这个法则与霍金今年发表的言论“避免与外星文明的接触”不谋而合。

　　南方日报记者获悉，在“三体热”带动之下，内地出版界近年来最大一波科幻热潮即将到来，韩松、飞氘、王晋康、钱莉芳等国内知名科幻作者的作品，有望集体实现从杂志连载到推出单行本的载体变革。

　　而另一方面，不能回避的是科幻作为一种类型文学，在国内文学评论界仍未引起足够重视，创作群体比较狭小，大多数原创作品平均销量只有数千册。“三体热”是长期低迷的中国科幻一次偶然性的反弹，还是厚积薄发的必然性突破？无论如何，‘三体’开了一个好头，希望它预兆着一个科幻新时代的“开始”，而不是迅速地变成“往事”。

　　原创科幻作品销量“丢人”

　　还记得叶永烈《小灵通漫游未来》吗？小说中手腕上戴“电视手表”的小灵通，乘坐“原子能气垫船”通向“未来世界”。那里有“飘行车”、“环幕立体电影”、有可视电视电话机、家用机器人……这本1978年出版的科幻小说，卖了300万册，至今仍雄踞中国科幻小说销量第一名。

　　今天看来，这个堪称奇迹的销量，非后世所能望其项背。即使是科幻圈中号称“大神”级别的刘慈欣，‘三体’总体销量要突破40万册也绝非易事。“在类型文学之中，言情、惊悚、武侠、官场，哪一个类型里没有突破40万册的畅销书？都能找出来。唯独科幻小说没有。这是很丢人的一件事。”刘慈欣曾低调表示，自己还称不上多成功，“你提郭敬明，提韩寒，甚至提蔡骏，谁不知道？……放在大众文学的视野中去看，科幻作品还谈不上什么影响力。这点必须有很清醒的认识。”

　　“小灵通”的销量传奇背后离不开时代因素。评论界普遍将新中国科幻史划分为三个阶段：1954年，郑文光发表新中国第一篇科幻小说《从地球到火星》，成为中国科幻第一次高潮到来的发轫之作；‘文革’后，“小灵通热”，以及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飞向人马座》的出版，《人民文学》等主流文学刊物和文学奖项对科幻文学的青睐……这些被视为上个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国原创科幻第二次高潮中的标志性事件。

　　1983年，科幻被当做“精神污染”、“伪科学”遭到猛烈批判，一蹶不振。直到90年代到20世纪初，中国科幻大环境逐渐回暖，而这个时期进入创作队伍或消费市场的作者，包括王晋康、韩松、刘慈欣、潘海天等新生代作家群体，从创作观念到手法，直接受到以“科幻三巨头”（阿瑟·克拉克、艾萨克·阿西莫夫、罗伯特·海因莱因）为代表的西方科幻大师的作品影响，与世界科幻潮流实现接轨。

　　据刘慈欣估计，目前国内科幻文学领域的作者群体仍然偏于狭小，长期坚持科幻创作的只有15-20人左右，有影响力的更是屈指可数，刘慈欣连续8年荣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王晋康的获奖次数更是高达10次，一方面是实力所致，一方面也证明，竞争对手不多。《科幻世界》、《科幻大王》、《九州幻想》等杂志至今仍是新作品发表的首选平台。科幻作品能单独出版的屈指可数，出版后印量也只能以千册来计算，影视、游戏改编权乏人问津，更不要提主流文学评论界的推介、扶持。

　　而对于刘慈欣来说，市场销量才是科幻作品最难拿的一个“奖”。在他看来，科幻作为类型文学的一脉，从来都不能脱离市场、只为作者一个人而存在，花20年写几百万字结果只卖2千册，这种事是非常可怕的。至今他仍然无意辞去山西娘子关水电站的工程师职位，做一个全职写作者，因为担心当科幻作家养不活自己。

　　“三体热”促科幻集体升温

　　记者了解到，包括世纪文景、读客、磨铁等在内的多家图书公司，都在酝酿科幻作品出版计划。磨铁科幻小说编辑管嫣红告诉记者，对于科幻类小说的出版，公司目前“没有上限”，首批选定的作者一个是与刘慈欣齐名的“元老级”作者王晋康，一个是2004年凭《天意》率先实现15万册销量纪录的钱莉芳。王晋康计划推出经典短篇合集，而蛰伏7年的钱莉芳将带来全新作品《天命》，目前正在南派三叔创办的杂志《超好看》上连载。

　　去年年底，韩松的《地铁》三个月内销量达到2万册，对科幻小说来说已经相当不俗，何况《地铁》文风晦涩诡异，阅读门槛较高。世纪文景计划再版韩松的两本旧作：《火星照耀美国———　2066之西行漫记》与《红色海洋》，清华才子飞氘的作品也被列上出版日程。

　　“我不认为现在这股科幻出版热，完全是‘三体’的跟风效应。”管嫣红认为，7年前《天意》的风行，让刘慈欣看到了长篇科幻小说在市场上有生存、畅销的可能，从而激发其从事长篇创作的决心，现在他的‘三体’系列的爆红，给科幻文学的同道中人也带来了一线生机。“这是一个类型小说内部相互激励、彼此促进的过程。”

　　“至于出版前景会怎么样，我不好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趁着目前良好的形势，积极推动科幻文学图书的出版，让它们接触到更多的大众读者。”管嫣红说，国外的科幻小说在发展脉络上都经历了一个从“杂志+中短篇”向“出版+长篇”过渡的历程，出版界的介入，对于以市场为立足点的类型文学来说，尤为重要，现在国内科幻文学也处于这个转变的关头。她强调：“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对于科幻梦来说，尤其如此。”

　　资深科幻迷、科幻文学评价者雷剑峤认为刘慈欣的“三体热”，对于吸引大众对原创科幻作品的专注度和热情功不可没，而这也是扩充科幻市场的一个重要时机，国内市场迫切需要一批领军作家的出现。

　　对于出版商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背后隐藏的市场风险，北京师范大学科幻文学专业教授、作家吴岩的看法是：“以现有的水平来看，成片开发可能不行，但发现拔尖的作品就该做大。这种做法符合商业规则。”不过，他也建议保持一定进度和节奏的同时，不要让那些还未准备好的作品匆忙上马。

　　极缺好作品　旺火还需添柴

　　任何一种文学类型，它所能达到的高度，是由“塔尖”体现，而“塔基”的深厚与否，决定它是否可以支撑得住已有成就、乃至再创新高。目前，席卷出版界的科幻热虽然是由刘慈欣的‘三体’掀起，但能热多久，仍寄望于其他优秀作品的持续涌现。

　　很多人相信，一个国家的科幻文学水平反映着该国的科技发展水平，将中国科幻小说不发达归咎为科技水平的局限。科幻作家韩松曾经提到，相当多的中国科幻作品始终处于模仿欧美的阶段，这与自身缺乏重大科学成果的刺激相关，“单靠激光照排和杂交水稻是不够的。”

　　另一方面，吴岩却认为：“科幻小说与科技发达水平没有必然的联系，而是取决于人们对科技的向往。科幻小说最开始在中国萌芽是在晚清国力最落后的时候。那时的凡尔纳小说翻译潮，梁启超的幻想小说，情节、故事、风格，生动多样，比今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科幻评论家雷剑峤也不赞同科幻是“舶来品”，与中国本土文化元素难以融合的说法，他提到，‘三体’开篇就是以‘文革’为背景的。“何况对于科幻小说来说，即使缺少民族性和本土元素，也不会影响其表达初衷和读者的理解，文化差异不会成为中国人写科幻的先天障碍。”

　　让他们真正感到忧心的还是人才问题。老一代科幻作家金涛先生曾指出，目前创作人才的缺乏已经影响到中国科幻事业的良性发展。“科幻作品很难写，作者不仅要有很好的文学功底，还要懂得科学，最好能够站在前沿，了解科技的最新发展动态。而现在的教育方式特别是文理分科，造成想写科幻的因为不懂科学写不了，而懂科学的又大多写不好小说。”

　　吴岩和刘慈欣都提到，目前科幻创作的人数太少，而且以理工科青年学生为主，已经就业的作者无论是做程序员、还是工程师，工作繁忙。在高房价、食品危机、出行安全等现实矛盾的围攻下，探讨怎么和外星人打交道，实在是有点讽刺。“对于类型文学来说，的确不可能每个文类都有那么多专业作家，业余创作还是主流。但科幻是个创作门槛很高的类别，没有一定的作者基数，特别是有丰富知识和写作经验的成熟作者的参与，一定会限制其发展。”吴岩在北科大开设科幻文学研究生专业以来，8年只招收了15个学生，仅有4名学生毕业后还在坚持参与科幻文学创作。

　　不过，吴岩相信的是：“科幻文学怎么写？中国人摸索了一百年，还没完全找到，但是现在起码是在路上了。”“科幻能否持续热下去，关键在于大家能不能在‘三体’之后找到新的好作品，就像一个火堆，总要不断添柴，才能一直燃烧下去”。

　　○专访：“老外看中国科幻，好比我们看外国人写武侠”

　　南方日报：“科幻文学”是一种深受读者喜爱的文学类型，但关于“科幻”的含义却一直众说纷纭，您被认为是中国“硬科幻”的代表作者，您是怎么定义“科幻”的？

　　刘慈欣：就我个人以为，“科幻”就是以科学为基础、展开想象的文学，它是超现实但并不是超自然的，不能超越科学规律。这也是我作为一个传统科幻迷对科幻的观念。“硬科幻”泛指以技术为核心的小说，本来是以工程师、技术人员为目标读者的。以前我们总认为技术性很浓的科幻小说引不起普遍读者的兴趣，现在看来还不是这样。‘三体’的前两部是面向普通观众的，第三部是专为科幻迷写的，科技色彩很浓，但还是有很多读者喜欢，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鼓舞。

　　南方日报：‘三体’面世之后好评如潮，有评论说您“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的水平”，您自己是怎么看的？

　　刘慈欣：拿中国科幻和世界水平相比……也许老外还不知道中国有科幻小说呢。比方说，拿中国武侠和美国武侠相比，中国人说不定会问：美国有武侠吗？其实人家还真有。如果要拿中国科幻和美国科幻相比，美国人搞不好也会问：中国有科幻吗？这么比是挺可笑的。论整体作品素质的话，暂时还没办法和世界水平相比。

　　南方日报：科幻文学面临着这样的尴尬，一直都不被主流文学界认可、看重，边缘化现象很突出。您是否感到很无奈呢？

　　刘慈欣：这种情况不光在中国，全世界科幻文学都面临一样的状况，在各国差不多都是比较边缘化的。上世纪70年代以后，一部分科幻文学作者在表现手法上刻意创新，吸收现代文学、后现代文学的特点，努力向主流文学靠拢，发起一波“新浪潮”运动。但结果证明这样做非但没有得到主流文学的认可，反而连自己最本色、独特的东西也丢掉了，所以现在的科幻文学又回归了传统。

　　在我看来，科幻文学没有必要非得获得主流文学界的认可，何况现在所谓的“主流文学”，其实比类型文学还边缘化。主流文学界得天独厚的优势之一，是其后有一股力量强大的评论派，有各种评奖活动作为鼓励机制，但科幻不同，它的发展虽然也依赖评论的指导，但主要是靠市场和读者的认同。类型文学一定要得到读者认可，没有市场就无从谈起，科幻文学靠的是市场而不是评奖。评奖当然是有用的，但是科幻文学的评奖必须和市场保持一致，不卖座的作品、没有读者的作家没有参评资格。

　　南方日报：现在‘三体’的电影改编权据说已经卖给好莱坞了，您对电影版本有没有什么顾虑？

　　刘慈欣：没有顾虑，怎么会有呢？我不会说担心电影把小说拍坏了什么的，谁能把‘三体’拍成电影，我举双手赞成，即便拍得再烂也比不拍好。不过，我写的东西结构、场面都比较大，拍起来会很花钱，很难拍（笑）。科幻电影是大投资，目前西方科幻片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如《阿凡达》、《盗梦空间》，而国内科幻题材、剧本、特技都处于探索阶段，国内观众对国产科幻片还不是很有信心。

　　南方日报：‘三体’走红之后，网上也出现了一批同人小说，宝树的《三体X》受到许多读者的追捧，对于‘三体’的外传或者续集，您的态度是欢迎还是排斥？

　　刘慈欣：老实说，我不太希望别人来写我的小说续集，他们有些把我的想法提前写出来了，这样不就把我的路堵死了嘛？在国外也存在这种情况，一部经典的畅销作品出来之后，跟着出现不同版本的续集，其实这对原创作者来说影响是很大的，不仅是在创作上，也包括图书版权等现实问题上。

　　南方日报：您曾经说，钱莉芳的《天意》对您影响很深，她的《天命》也即将上市了。您认为性别对于科幻作者的创作来说，影响很大吗？

　　刘慈欣：我觉得不论谁来写科幻作品，一定的生活阅历是每个作家都应该具备的。就科幻文学来说，想象力是最主要的。说到性别的话，我想男女作者在思维方式上是肯定有差别的，一般说来，女性对人物角色的情感、个性描摹更为细腻，男性可能会把重心放在虚拟世界的建构和驾驭之上。我觉得这没有优劣之分，各有所长吧。

　　南方日报：对业余科幻作者有什么建议？

　　刘慈欣：业余写作爱好者要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不能头脑发热，发表了几篇文章就以为可以辞职、靠写作生活，这个想法很危险。最好由短篇入手，循序渐进，写长篇对阅历、知识累积要求较高，对人的精力消耗很大。如果写长篇，我认为最理想的情况，是保持连续写作的状态，不要中断，一旦中断了，思路也容易跟着断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写得不快乐的时候不要强求。写作不是为了名利，想赚钱、想出名完全可以干别的，靠写东西来达到这个目标效率太低了。我写科幻的动力，就是因为我能从中感到快乐。

第44集·《世界上有两个我——〈钱江晚报〉访谈》

　　【“幻一代”教主刘慈欣：世界上有两个我，一个在小说里幻着，一个在现实里蛰着】

　　（原载2011年8月21日《钱江晚报》）

　　记者：屠晨昕

　　“如果说那个原始人对宇宙的几分钟凝视是看到了一颗宝石，其后你们所谓的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弯腰去拾它罢了。”

　　这是刘慈欣在《朝闻道》里，借宇宙超级文明体探险者之口，表达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文明观。

　　这位激起许多中国年轻人科幻热情的精神偶像，在现实生活中奉行低调哲学，与时常贯穿于笔下的“庄严”、“宏大”之类字眼没有一毫关系；他被“磁铁”们唤为“大刘”，又被媒体封为当下中国第一科幻作家；游走在科幻和现实之间的刘慈欣说，分不清科幻与生活界限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今年45岁的刘慈欣，创造了连续8年荣获中国原创科幻最高奖银河奖的纪录。铁杆科幻迷对他的《流浪地球》、《球状闪电》、《吞食者》等中短篇津津乐道。从2006年起，“地球往事”三部曲《三体》、《三体Ⅱ黑暗森林》、《三体Ⅲ死神永生》，影响了大批从未接触过科幻小说的人。

　　新“磁铁”很难想到，刘慈欣其实一直属业余写手。大刘的本职工作是山西娘子关电厂的一位计算机工程师，在业内还颇有名望，他早就是山西省该领域的技术权威，直到现在也依然是山西电力系统专家团成员。

　　或许正是业余身份，让大刘严守科幻与工作生活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刘慈欣的长相是最不起眼的中年工科男，他也竭力保持“不起眼”的状态。《三体Ⅲ》大热后，许多媒体都提出到娘子关面访他，全被他拒绝了。他从未给女儿、给同事送过自己的书，原因是会被领导认为“不务正业、幼稚”。在“磁铁”中流传着一个段子：同事有一天跑到刘慈欣这里，告诉他“网上有个写科幻小说的跟你同名呀”，他只是“嘿嘿”笑笑。直到同事的孩子拿着《三体》来求签名时，同事们才恍然大悟。

　　刘慈欣说过，分不清科幻与生活界限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他另一句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从来不做为自己而写的傻事”。在科幻世界里他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中，就算是对待科幻本身，他也是个现实主义者。对小说市场，他有极高的敏感度。

　　科幻作家郑军在2000年问过大刘一个问题，为什么他首获银河奖的《带上她的眼睛》与其他作品风格迥异？“他苦笑一下说：那时我的作品一直发不出，我就拿科幻刊物仔细分析，猜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作品。猜来猜去明白了，就写了《带上她的眼睛》，于是就发表了。”郑军回忆道。

　　《梦之海》和《诗云》是刘慈欣偏爱的两部小说，但发表后，网络的反馈不能让他满意，于是他放弃了这个“大艺术系列”。刘慈欣一直在竭力避免这样的命运：用20年写一部几百万字的小说，结果只出版2000册。对曾被他视为“垃圾”的卫斯理小说的销量，他羡慕不已：“不要说你的想象多宏伟多奇特，没有市场，一切等于零。”

　　去年5月，科幻作家韩松发表过一篇文章《路过科幻圣地娘子关》，这样描写刘慈欣的生活工作环境：“天空灰翳，阳光绝难透入，多黄土丘陵，诸多山崖似寸草不生，树上连鸟巢亦无，建筑多土砖屋，多煤厂及火力发电厂，空气中饱含煤渣味，沿途皆是运煤大车，如史前巨兽纷纷奔过……”

　　其实，在远离繁华的偏僻落后之处写出优秀的科幻作品，刘慈欣并非特例。除了北京的韩松，当前几位有影响力的科幻作家都非生活在大都市：王晋康在河南南阳，何宏伟在四川自贡，钱莉芳在江苏无锡。“西方也是这样，比如科幻大师阿瑟·克拉克，后半生一直住在斯里兰卡，与世隔绝。”大刘说，“美国一个科幻研究者曾说，科幻爱好者往往居于乡村偏野之地，反倒是大都市里的人不太在乎这些。”

　　为什么最炫丽的幻想，恰恰诞生在灰不溜秋之处？大刘引用了王尔德那句，“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总得有人仰望天空”，他说：“假如你生活在一片广阔的天空下，那么星空对你而言也就不稀罕了。”

　　我对现实不感兴趣

　　也无意批判什么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在《三体》系列中提出的黑暗森林法则掀起了讨论热潮。你真的相信宇宙里有这样的社会秩序吗？

　　刘慈欣（以下简称刘）：不是，这只是小说中的一个设定，所有文明以生存为第一要务，有这样的基础，在猜疑链和技术爆炸条件下，通过逻辑推理得出了黑暗森林法则。从地球的情况看，科技水平与道德不一定同步发展，丛林法则在宇宙里完全可能存在。

　　记：你笔下危机四伏的宇宙，与《星际迷航》、《E。T》等作品里外星人的友善态度大相径庭……刘：其实在我别的作品里，也有文明间有爱与和谐的，如《乡村教师》、《朝闻道》。说实话，我对于警告地球人不要暴露自己没什么兴趣，虽然客观上起到了这样的作用。总有人认为地球外文明有高尚的道德，这确实是个危险的苗头。

　　记：人类飞船在逃亡途中，为了生存而互相攻击，这不符合主流道德观吧？

　　刘：人类对生命和人权越来越尊重，但这只是地球上人的道德观。人类至今连另一颗行星都没上去过，谁也不清楚，世世代代航行在深空，在极遥远的世界开拓生存空间，会对人类社会产生什么影响？人类会不会退回到野蛮状态？在思想界和学术界，还没人认真考虑过这些事。

　　记：很多读者说，从你的书中读到了对现实社会和人类历史的隐喻。

　　刘：其实我对现实不感兴趣，也无意批判些什么。隐喻、批判现实，这不是科幻文学的任务，科幻创造的是想象世界，面对的是广阔的宇宙。

　　记：按现在的势头，《三体》有了跻身主流的苗头，和前几年变化很大吧？

　　刘：远没有跻身主流。对普通人来说，CCTV、湖南卫视和新浪首页等才是主流，《三体》上了他们之间的哪一个呢？没有。

　　你读过张扬的《第二次握手》吗？是文革流行的手抄本代表作，1979年公开出版，印数达430万册。公子小姐、核物理、曼哈顿计划……这些以前没人写，所以人们会觉得新鲜，但热过还是老样子。我担心《三体》步《第二次握手》的后尘，昙花一现。别的类型文学是静悄悄赚钱，科幻小说是轰轰烈烈赚不到钱。科幻市场才刚起步，关键必须有一批有市场号召力的作家。可是我看不到明朗的前景，新出来的长篇太少。

　　记：有没有尝试转向电子出版？

　　刘：我的确把版权卖给过网站和移动基地，可是一家一年才分我100多元收入。他们的实际浏览量我并不清楚，信息不透明，作家比较吃亏。我觉得体制得改，要给作家较高的预付款，这样才能调动作家的积极性。

　　记：你现在名气这么大，靠写科幻完全能过日子，为什么不当专职作家？

　　刘：写作从本质上来说不是一个职业。做工程师只要干个20年，不出大差错肯定能混成资深。但写作不一样，你必须是行业前几名才能赚得生活，要求太高了。所以，我这辈子可能就在这里了：一个工程师，一个业余写科幻小说的科幻迷。现实中，我完全是个普通人。

第45集·《中国原创科幻，前景仍不明朗——〈北京日报〉访谈》

　　【中国原创科幻前景不明朗】

　　（原载2011年8月18日《北京日报》）

　　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2005级的本科毕业生闵帅奇，是人大科幻协会的创始人，一个曾经的“科幻狂热分子”。从初一到大四，闵帅奇买了整整10年的《科幻世界》，一期不落。甚至他的初恋女友，也是因为刘慈欣的《超新星纪元》而与他结缘。但毕业后，“我只买过一期《科幻世界》，基本上没有再看过任何科幻小说，很快就脱离了这个圈子。”当年和闵帅奇一起彻夜长谈“平行宇宙”、“机器人定律”的朋友们，工作后几乎都不再谈论科幻。

　　对于这种转变，闵帅奇看得很淡然：“我喜欢王晋康等老一批作者，他们后来作品发得少，我也就看得少了；而且，阅读兴趣也随着生活重心的改变而转移了——人生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圈子，我们总是不停地加入一个，脱离一个。”

　　令人意外的是，作家们对此处之泰然。星河借用同仁们爱说的“公共汽车效应”解释：“每到一站，有人上车，自然也有人下车。谁把公车当家？把他留在上面是不对的。读者流失再正常不过了。”但既然来过，就已经“种下了科幻的种子”，这才是更为重要的。“生存压力大，暂时放弃科幻不要紧。只要情结和热情还在，他们都是潜在的市场，一旦有足够优秀的作品出现，他们心中科幻的种子就会发芽。”姚海军说。闵帅奇的态度似乎印证了这种说法，《三体》问世后，他听到朋友介绍，马上就全都买来，手不释卷地一口气看完，并难掩兴奋：“好久没有看得这么爽了！虽然没有了读科幻的习惯，但到底放不下，只要还有这样好的作品，我肯定还会买，还会读。”

　　文学性匮乏和被误解的“科普义务”

　　仍有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即科幻小说缺少文学性。

　　即使是《三体》这样的知名作品，甘愿花40分钟去解析它的梁文道还是会埋怨：“在一些具体人物形象的雕琢和细节描写上，有时候写得太粗糙，甚至有点陈词滥调。”事实上，人物的脸谱化和符号化，角色干瘪、失实，甚至过分沉溺于“潮水一般涌来的宇宙细节”，都让其中不少段落读起来有艰涩的感觉，《三体》的成功并不能遮掩作品本身的缺陷，即使刘慈欣本人，也不否认这一点。

　　这个问题扩展开，就会牵扯到强调技术的“硬科幻”与主导人文关怀的“软科幻”之间长久以来未有定论的争议。科幻作品究竟该“硬”还是该“软”，目前也还没有一致的看法。但针对小说中人物塑造苍白、节奏拖沓、结构散乱等问题的批评，还是有的放矢的。这种不足，当然和作者的知识构成及思维、写作方式有关。在7月22日香港书展的讲座上，刘慈欣讲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他和其他作家一起喝酒，有人说到爱上了自己写的一个人物，当时，刘慈欣的感受是“很不可思议”。因为，对他而言，人物更多的是工具性，“服务于科幻的核心构思”，而非通常文学中的人物塑造。他的写作方式相当理性，“首先设定一个世界，然后用科学的方法，设置世界的结构和它所遵循的基本规律，再用科学的方法向前推论，最后产生自己的故事”。实际上，目前国内知名的科幻作家，除了韩松、杨鹏、陈楸帆，基本上都是理工背景。

　　与此同时，科幻作家也试图纠正一种传统观点：读者可以因为“小说”二字，对文学性抱有一定期待，又因为“科幻”二字，就希望它承担科普义务，这其实是说不通的。“科幻小说的主要功能是培养一种对科学的认识和科学的世界观，但不承担普及具体科学知识和预测未来的责任。”星河打了个比方，“到《三国演义》里研究历史未必靠谱，但你能感受到历史的波澜壮阔，也许这会刺激你爱上历史；科幻也一样，小说里的知识可能正确可能错误，但它能让你意识到科学的波澜壮阔和宇宙的美。”他认为，科幻作品绝不承担上述两项义务，只是好的科幻作品往往能在这两方面产生好的效果罢了。

　　对话刘慈欣：中国原创科幻前景仍不明朗

　　问：2007年，您在一篇随笔中说过，科学是科幻的灵魂，现在您还这么看吗？

　　答：对。人物和幻想都不是科幻特有的，前者甚至不是科幻小说所擅长的。比起纯粹的幻想小说，科幻作品因为有了科学做基础，可以拥有更丰富、更震撼的素材。

　　因为“科学”二字，很多人特别是学文科的，容易对科幻小说望而生畏，觉得它肯定“不好懂”。这其实不是科幻的问题，是写作的问题。包括我也有这个毛病，把很多技术的东西过分专业化了，这样不好。科幻作家需要自省的，是作品中涉及的科学知识，特别是前沿科学，一定得自己彻底理解，再通俗化成小说的叙事，才能保证读者能看懂。

　　问：找到一个创新的科学内核很不容易吧？

　　答：太不容易了。有一次别人让我写一个科幻版的《九州》（中国原创奇幻代表作），我每天想啊想，想了六七个月，不行，想不出来，只好放弃。

　　这东西，不仅是生活积淀就能积淀出来的，好的内核可遇不可求，一旦找到了，架子就搭起来了，剩下的不过是精雕细刻的力气活儿。但问题在于你得先找到它，这是科幻的难处，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问：在您看来，什么样的科幻作品才算好的科幻作品？好的科幻作家的标准是什么呢？

　　答：好的科幻作品首先是内核上有创新，这样故事才可能讲得精彩；其次是让人有互动——有时候我有些点子，自己都觉得很好，但没办法把现实的人放进去，没有精神的困境和冲击，文章就写不出来。

　　好的科幻作家，这个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就一句话——他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给人讲故事；这个故事要讲得很精彩，并且是属于科幻的；最后这本书卖得出去，有人买。其实科幻作家很难用一个笼统的标签去统一，什么悲天悯人、尊重生命、有人文关怀之类，都是胡扯。吴岩有一个分类，是给科幻作家身上贴标签，比如女性、大男孩、社会边缘人、现代化落伍者等。一个科幻作家，可以有好几种特质，比如我，除了第一个，其它三个多少都沾点边。

　　问：您已经被认为是目前原创科幻的扛鼎者了，读者普遍认为您的作品里有非常深刻的对人性和社会的思考。

　　答：我还有很多不足，但每部作品，我总要求自己先感觉震撼，因为我在工矿企业工作，周围都是农村，离城市很远，周末才能进城溜一圈，这是中国最基层、最有代表性的环境，所以让我感到震撼的，一定也能让大多数读者感到震撼。你看，目前国内最优秀的科幻作家，王晋康在河南南阳，何宏伟在四川自贡，钱莉芳在江苏无锡，都是不大不小的地方。

　　问：您怎么看目前中国原创科幻的生存状态和未来发展？现在可以说春天即将来临吗？

　　答：我当年曾认为：中国科幻在纸质媒体内可能永远发展不起来，因为小说之类的文字叙事艺术已处于迅速衰落之中，我们是在一艘正在沉没的大船上扬起风帆。但我不得不承认，目前的状况比我预想得好。

　　不过我还是坚持，比起传统叙事媒体，科幻在现代媒体、新媒体上的发展更为重要，也更有推动力，比如进入影视，是原创科幻扩大影响力很重要的途径。国内原创科幻的前景，我不认为是“春天”，用“不明朗”来概括更确切些。因为一切都在快速变化之中，未来扑朔迷离：有希望的一面，国内读者接受度在提高，市场在扩展；也有暗淡的一面，影视方面没有决定性突破，图书市场规模还是太小，影响力也不大，作者也少，现在我们需要几个关键人物，几部经典作品。

第46集·《〈三体〉并不适合拍电影——〈大都会科幻评论〉访谈》

　　【《三体》并不适合拍电影】

　　（原载2011年9月《大都会科幻评论》）

　　作者：庄比

　　编辑前言：采访刘慈欣的计划是在七月份他到访香港时作出的，没想到大刘应承得很爽快。加上我在其他报道中读到的关于大刘乐于大方面对媒体的传言，这个侧面让我非常欣赏这位北方汉子相比于南方人所特有的个性和魅力。虽然获得了采访权，但是面对坊间有如此多采访大刘的文章这样一个事实，要想问出一些有亮点的问题还是有很大压力的。加上本人阅读面狭窄，自觉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敲出点东西来有点无从下手。此时，群众智慧帮了大忙——为何不由大刘的粉丝读者们来向他提问呢？至少这种采访法还未曾有过，开一个这样的先河既当作是实验也能弥补本人专业性的不足。于是，采访的问题一下子便收集到了几十条，我再根据“70％作品、20％行业、10％家庭”的原则从中挑选出八条典型问题作最终使用。在此要多谢所有提问和帮忙推荐转发的朋友们。

　　最后更要感谢大刘给《大都会科幻评论》的支持和厚爱，这对于一个创刊不足一年，尚无任何影响力的小众至极的科幻评论类fanzine而言，是莫大的鼓励。

　　MSFR：黑暗森林理论是您独立想出来的还是参考过某些前人的理论？

　　刘慈欣：是独立想出来的，没有参考前人的理论。但我相信，以前应该有人在科幻小说或别的什么地方提出过类似的东西，只是那些想法已经淹没于时间之中，我们没看到而已，因为到目前为止已经发表的科幻小说可谓渺如烟海，我们能想出来的创意应该都已经有了。但到目前为止，我确实还没有看到过这样以公理为基础并以貌似逻辑推演的方式表述的这种想法。

　　MSFR：假如黑暗森林图景成真，您对采取一切可能的技术手段改进人类自身构造以增强人在宇宙中的生存能力的行为存在道德上的困惑吗？

　　刘慈欣：记得在2007年科幻大会上南希·克蕾丝表达过这方面的担忧，她认为技术进步可能使人把自身改造为非人，这种担忧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因为这是人类迄今为止还从未面对的问题，虽然技术已经发展到这样的高度，但对人类自身的生物学性状并没有大的介入和改变，我们现在的身体与几万年前的原始人差别不大，并没被技术改变。当未来这种改变出现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举例来说，仅仅是性的生物属性的变化，比如由双性变为单性或多性别状态，就会使人类社会发生根本的巨变。但我对这样的未来不存在困惑，技术的发展肯定要改变我们自身的生物结构，不一定是因为大灾难，更有可能是为了更美好的生活，相信人类既然能够适应假肢和人工心脏，也能够适应更大的改变。

　　MSFR：您曾经说过你用老式电脑模拟了一个十万数量级的宇宙文明体系，请问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刘慈欣：那是个在DOS下的C程序，很慢，BUG很多，最后的结果只能以数据库表格表示，很不直观。记得最后的结果是文明越来越少，但留下来的文明越来越强大。

　　MSFR：请问庄颜是否有现实生活的原型？

　　刘慈欣：没有，但这样的女孩应该还是有的，甚至形成了一种类型群体，只是我们很少见到而已。还是那句话：我相信在大千世界中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的，包括我们理想中最完美的人（当然庄颜并不是），只是大多数人都无缘遇到，据有学者统计，对于每个人来讲，平均每6万个异性中有1个是他（她）理想中的绝对会一见钟情的人，所以遇上的几率太小了，或者即使遇到了也只能远远看看。但全世界就有十多万个这样的人，这不少了，所以有时做白日梦也不像常说的那样不切实际，只是缺少实现它的技术支持。

　　MSFR：很多读者认为您的小说不擅长描绘人物以及情感，对此您是打算扬长避短还是要在以后加强补足弱项？

　　刘慈欣：文学创作中最大的努力应该放在扬长而不是避短上，因为这些短处是避不开的，并非通过努力就能克服。另外，描绘人物以及情感需要大量的细节，而在科幻小说中这些细节经常（当然不是绝对）很难为由科幻构思产生的核心故事服务，在长篇科幻中，这种描写往往使字数超标，这是一个实际问题。在《三体》的三部中，最初就有许多这方面的细节，但最后因字数容量不得不去掉。比如在《死神永生》中，就有许多男女主人公在大学中和毕业后的情感细节，最后删了三万多字，整整一章。否则书中的人物形象和情感经历就更丰富和更有层次些。这样做的目的首先是从销售考虑，不删的话书就超过四十万字了，定价肯定超过40元，对于学生读者来说这是个心理界限（原来划定的30元界限已经突破了），其次，读《时间回旋》的感觉使我下决心删除这些内容，这是本不错的书，但有些臃肿，精简一些与核心构思无关的内容，在五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比例上，可能会更精彩一些。不想让《死神永生》也有这种臃肿的感觉，就这种背景尺度的题材而言，过多的生活细节会对核心故事产生分散和弱化作用。

　　MSFR：面对目前主流文学的官僚化，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刘慈欣：主流文学在体制内运作，自然免不了带上这方面的弊端，但我觉得这不是我们科幻人应该关心的。我们应该看到，体制内的文学系统有巨大的资源，这些资源是国家对文学事业的投入，科幻是文学，自然应该有我们一份，可是要想分到这份资源，就不能与主流老死不相往来，要抓住各种机会积极与人家交流并介绍自己。《三体》系列的后两部是山西省文学院的签约作品，在小说完成前后作协都给予一定的补助资金，但对作品本身，无论是内容还是出版，不附加任何条件和限制。这次在香港遇到阿来，交谈中得知四川省作协的签约作家制度更完善，可以保证作者创作期间的基本生活。这些资源不要白不要。

　　在加入省作协这两三年，通过他们组织的各种活动，包括笔会和出国考察，与省文学圈有了一些交流，并没有感觉到对科幻文学的轻视或歧视，大家的交流都是平等的，省作协的领导对科幻创作都很关心，主管文化的张平副省长（《抉择》的作者）也多次过问过科幻创作。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省文学院的张锐锋院长，他是主流文学作家，但绝不属于“最大的科盲群体”，他对于现代科学不仅概念清晰见解深刻，而且各方面都涉猎广泛，与写科幻的相比毫不逊色；反过来，人家所具有的深厚的人文和历史修养，丰富的阅历和对社会的深刻认识，以及文学水平和写作的文笔，是写科幻的拍马也赶不上的。

　　你说主流文学的官僚化可能与本届茅盾奖有关，当初省作协想让《三体》申报，要20套样书，就是60本，我考虑到希望实在渺茫，舍不得拿这么多书打水漂，就婉拒了。不过听说下届茅盾奖将设一个大众文学奖项，用电影百花奖的方式由读者投票选出，这样科幻小说可能有些希望。

　　总之我感觉科幻文学在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的同时，应该积极与主流文学和体制内的政府文学机构联系与交流。

　　MSFR：您最想把哪部作品先搬上大银幕？

　　刘慈欣：《球状闪电》和《超新星纪元》，因为这两部在票房上最有希望。科幻电影在情节上可以复杂，背景上也可以复杂，但主题不能复杂，也不能偏离主流价值观，从这点上看《三体》并不适合拍电影。

　　MSFR：您是怎么培养下一代的？

　　刘慈欣：和其他父母没太多区别，感觉对孩子的教育身教胜于言传，当然不能说要求孩子做到的自己必须做到，但至少努力去做了，像那些成天泡在麻将和牌桌上的父母，没资格强迫孩子努力学习。

　　在学习上，我从来只是努力减小孩子的压力，从不去增加，曾听一位朋友说，如果孩子负担太重，她就替他写作业。我虽然不会替女儿写作业，但很赞同这种观点，我很欣赏王塑对女儿说的那句话：“你自己的快乐幸福最重要，根本用不着给我长脸。”

第47集·《科幻故事一生讲不完——香港〈文汇报〉访谈》

　　【科幻故事一生讲不完】

　　（原载2011年9月12日香港《文汇报》）

　　作者：尉玮

　　中国作家刘慈欣因为创作《三体》等科幻小说而蜚声华文世界，哈佛教授王德威称其为“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坛最值得注意的作家”，美国荷里活也赶紧出手，买下了他的小说改编权。

　　写科幻小说，要不断突破想象的边界，对于创作者来说该是多么耗费脑细胞的艰难行为。刘慈欣却说，对于科幻，他灵感不绝—宇宙的故事，说一生都说不完。

　　冷静的宇宙观察者

　　刘慈欣出生于1963年，现在是山西娘子关火力发电厂的一名计算机工程师。生活、居住在远离城市的山区，陪伴他度过大部分时日的，大概就是阅读与写作，还有头顶那片广袤的天空。我总想象，刘慈欣就像他笔下那些负责监听宇宙信号的工作员们，在清冷、单调而又有些孤寂的生活中，每天期待着面前深邃不见边界的宇宙中，哪怕一点点微弱的波动。

　　《三体》是硬科幻，刘慈欣的理工科背景和职业训练让他把里面的科学原理描写得十分精确；他也有很好的说故事能力，这些冷冰冰的原理被镶嵌在丝丝入扣的故事架构中，更显得惊心动魄。小说火了，科幻迷们热烈讨论，就连不是科幻迷的读者，也忍不住好奇想要看看。香港这边已经可以买到繁体版，刘慈欣也被请来香港书展作客，这位深居简出的作家的生活，好像一下子要热闹起来？科幻好像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刘慈欣说，自己住在深山中，只要不上网，这些喧闹的讨论就全被隔在外面，反而不受打扰。“更何况，科幻到现在为止，包括我这本书，并没有进入一般意义上的主流媒体，比如CCTV、新浪首页或是新浪微博的首页。这些媒体不讨论它，知道它的就只有一些专门的读者，普通人看不到科幻，不知道《三体》这个东西，我不觉得有太多打扰。我引以为傲的，是我什么时候对科幻是什么状态都很清醒。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我就已经是一个科幻迷了，起起落落经历了二三十年，科幻到底是怎么回事，发展到什么状况，我想我很清楚，所以很冷静。可能有一天我也会不冷静了，突然很疯狂，突然很高兴，但远没有到那个时候。”

　　路很多超越很难

　　有些作者也许创作一本书，就已经烧光了所有的才华，忍不住问刘慈欣，《三体》之后创作要怎么走，对于科幻，创作的热情和心态又有没有什么改变。他说，要带来和《三体》一样的震撼，甚至超越《三体》，会是艰巨的任务。“每个作者可能都会遇到一些瓶颈的问题，但是我觉得我的想法永远不会枯竭，你让我写多少都行，哪怕三个月出一本，一直写到死我都会有想法。但现在的问题是写出一本和《三体》一样水平的书来，人家肯定也会觉得是垃圾，但是超越自己十分困难。每一本书其实都是一堵墙，堵死了你很多未来的路，再加上堵我未来路的还不光是我自己，粉丝们还在写『同人』，墙都立得很完善了，这是一个困难。灵感不缺，可以写得很快。但是要超越自己，再给大家带来那么好的感觉，带给科幻迷这样的震撼，不是说做不到，但是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虽然墙一堵堵地立起来，故事发展的可能性似乎一个个被消耗掉，刘慈欣仍然有信心，宇宙的故事说一生也说不完。在他看来，比起主流文学，科幻的世界广大丰富得多。“现在主流文学，为甚么手法变革那么快？有种说法是，因为故事已经讲完了，只能在形式上面创新。但是科幻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已经有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科学也在继续为我们提供新的故事。每年科学都提供大量新故事，而最普通的科学，最耳熟能详的科学，比如牛顿三定律，仍然有巨大的故事资源。要写完，很难。比如主流文学写爱情，不过就是两个组合，但是科幻呢，可能有三个性别，可能人和机器人谈恋爱，可能和外星人谈恋爱，比起主流文学来，故事资源相当丰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这个我有信心。”

　　作品是镜子

　　近几年来，刘慈欣比较欣赏的科幻小说是加拿大科幻小说作家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的《时间回旋》。有趣的是，在《时间回旋》与《三体》中，地球都被超越人类的神秘物所笼罩，地球人失去了对于自我的掌握。《时间回旋》中，地球被神秘的隔离层所覆盖，地球以外的时间极速前进，太阳即将毁灭，地球却得以继续“似乎变化不大”的生活；而在《三体》中，地球被三体人发出的“智子”笼罩，却是出于三体人侵略地球的大计——“智子”将卡死人类科技的发展。

　　一个善意，一个恶意，好奇地问刘慈欣，这种对于地球未来处境的乐观或悲观的设定，是否和作者本人的性格也有关系？“任何一个作品都是作者个人的一面镜子，这和中国的‘文如其人’有区别，小说的文绝对不如其人，就像镜子可能正着照，可能反着照。可能反映了作者自己的某些倾向，也有可能恰恰是自己缺憾的，在小说中得到了补充。悲观的还是乐观的，肯定与作者有关系，即便故事是自己走，说到头仍然是作者脑中想法的反映。加上有某些作者对于社会、人类的未来研究得比较深刻，有时悲观和乐观是很不情愿但是不得不有的感觉。”

　　就像《三体I》中，刘慈欣描写了文革时期的惨酷情境。主角之一叶文洁目睹研究物理的父亲惨死在批斗台上，以及在经历了那些压抑、痛苦、惊恐的生活后，她对人类的恶有了更深的体会。对人类完全失去信心的她向宇宙发出了信号，甚至背叛整个人类，请求三体人进攻地球，因为指望人类自己自我反省及改善，是痴人说梦。“《三体》中对人性的不信任，我想每个中国人都心知肚明。”刘慈欣说，“小说中，我设想一个女性人物怎样才会对人类和文明彻底绝望。我回望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没有这种事情，不管现在人们认为不满意的地方有多少，没有一件事情会让人对人性彻底绝望。但是往前有，文革就是。文革中发生的一些事情确实让人对人性失望。但是这本书并不是反思文革，只是把它当成背景而产生出这个人物来。不然，如果是用其它的作背景，比如楼价太高，或者医疗费用太高而让他对人性失望，对社会失望，这不合理嘛。”

　　超越主流文学的“超级自恋”

　　也有人说，刘慈欣小说中的人物总有点冷冰冰，好像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或故事似乎没有太展开，对人物的性格刻画好像也少了一些温度。刘慈欣说，自己笔下的人物其实没有太多好说的，人物背后本来就没有太多的东西。“主流文学是从人物开始写小说的，为了建构人物来写，以人物为核心的。我的科幻小说是从科幻构思来写的，人物只是一个工具，这样说好像有点过分，是一种推进情节的工具，后面的东西不是很多。”

　　这让人想起他曾在《超越自恋——科幻给文学的机会》中这样写道：“时至今日，科学为我们揭示的世界图像与古典时代已经大不相同。我们知道，没有绝对的时间和空间，时空与物质和运动是糅为一体的一团泥巴；我们还知道，从微观尺度看，因果链并不存在，只有量子的概率，因而宏观世界的因果链也值得怀疑。可是文学眼中的世界图像仍没有变化，仍是牛顿之前的世界，甚至是哥白尼或托勒密之前的世界，前面说过，在文学的精神世界里，地球仍是宇宙的中心。”

　　在刘慈欣看来，科幻文学恰恰是文学“再一次睁开眼睛的努力”，超越主流文学的“超级自恋”，让文学与宇宙重新联接起来。

第48集·《专职写科幻没安全感——〈华西都市报〉访谈》

　　【《三体》要拍电影了，刘慈欣却说：专职写科幻，没安全感】

　　（原载2011年11月10日《华西都市报》第023版）

　　记者：张杰

　　随着长篇科幻小说系列《三体》在华人世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刘慈欣的知名度也步步攀升。早在今年7月份的香港书展上，华西都市报记者曾亲见这位从《科幻世界》杂志上走出的科幻作家，其讲座受到香港读者的热烈欢迎，绝不亚于当时也到书展做活动的郭敬明。

　　昨日，记者也获悉，读者有望在大银幕上看到电影版《三体》。在本周六晚，第二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颁奖大会，将在四川科技馆举行。届时，刘慈欣将重磅亮相。华西都市报记者也提前专访到他。

　　【未来狂想曲】

　　科幻：从纸上到大银幕不遥远

　　科幻题材的小说或漫画，一直是很多科幻影片取材的源泉。经典的科幻小说或漫画，为电影带来丰富的题材和深厚的艺术内涵，比如《海底两万里》《化身博士》等经典科幻名片都是来自小说。

　　大银幕的艺术表现力也让科幻原著的魅力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个例子，就是好莱坞大银幕上的“超级英雄”大多就来自漫画公司Marvel（神奇），这家始建于上个世界三十年代的漫画公司旗下有5000多名漫画英雄。2009年，迪士尼公司将之收购，从而获得了蜘蛛侠、钢铁侠、绿巨人以及其它5000多个漫画角色的所有权。这些具有科幻色彩的漫画角色也变成大银幕的人物。

　　《绿巨人》

　　《绿巨人》是李安继勇夺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卧虎藏龙》之后，改弦易辙，目光转向科幻类题材，在好莱坞推出的第一部新作。

　　该片讲述了一位孤儿成年后成为一位科学家，专职从事新型高能炸弹的研究工作，他与一位将军的女儿相恋。事业与感情一帆风顺的他，表面上似乎已经摆脱幼年孤独的阴影，走上了一条人人羡慕的人生道路。可是好景不长，在一次例行试验中，为了保护一名研究员所引来的一场伽马射线爆炸，意外地诱发了体内的神秘力量。

　　《神奇四侠》

　　该片讲述几位科学家遭遇太空站事故，遭受不明辐射，意外赋

　　有超能力，却也造就出万恶不赦的“末日博士”。所幸，另外四名“超能”太空人，因缘际会组成超人团队。这四个奇幻组合，就像一家人一样，时而相安无事，时而争吵不休，“缺一不可”的他们总是团结一致，全力阻止末日博士的邪恶计划。

　　《X战警》

　　这部片子由布莱恩·辛格导演，休·杰克曼主演，讲述了这个世界上人类中的一小部分存在基因变异，这部分变种人拥有各种各样的超能力。

　　而世界对于这样一群异类产生了恐惧。万磁王为了争取更多变种人的权利，他聚集了一批部下不断针对人类进行破坏。而X教授致力于人类与变种人之间的和谐生存，他创办了X学院，收取变种人学生，教导他们知识，让他们能合理运用自己的能力。培养他们成为X战警，保卫人类与变种人。

　　【电影】

　　拍电影“合约已签好，细节保密”

　　据《三体》责编、《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介绍，这次前来参加第星云奖相关活动的，就有近10家影视公司人士，“这也是此前没有的现象，跟刘慈欣的《三体》的红火有很大关系。”姚海军还透露，刘慈欣的好几部作品都被影视公司看中，签了影视改编权，目前也正在推进，“但细节需要保密。”

　　对于自己的作品将有望登陆大银幕，刘慈欣表示，“电影是很强的艺术表现方式，相信很多作者，都会乐意见到自己的作品被成功拍成电影，我当然也不例外。但我个人感觉《三体》并不是太适合拍电影，接触到的影视界的专家也这么认为。科幻电影有个特点：情节背景可以很复杂，但主题不能复杂，更不能偏离主流价值观，否则观众不认可。我感觉《球状闪电》更适合拍电影。”

　　当编剧“我在将小说改编成电影”

　　记者提到，如果有好莱坞团队来邀请他当科幻电影编剧，会不会考虑？刘慈欣说：“如果有机会，我当然愿意。但是我没有这个奢望。在美国，科幻剧本的筛选，非常严格，有大量的优秀作品在排队等待。轮不到咱们啊！让美国人重视中国人写的科幻作品，就跟让中国人重视美国人写的武侠小说一样，非常可笑。目前咱们国内的科幻电影，只能立足于国内市场。”

　　刘慈欣还透露，其实近四五年来，他一直都有参与将科幻小说拍成的电影的事情，“我担任编剧，改编的不光有我自己的作品，也有别人的。其中不乏大牌电影导演。但是由于各种原因，至今还没有一部公映的。电影的事情很复杂，不像写个小说那样，是个人的事情。什么时候能看到自己的作品公映，也很难说。”

　　【现实】

　　没改变“我仍旧缺乏自信”

　　《三体》第一本初版于2007年，至今已经出版3本，在业内被称为国内科幻文学的“里程碑”。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个系列由此爱上了科幻。刘慈欣也因此成为国内原创科幻领军人物，评论者也一致认为，“刘慈欣一人将国内科幻文学推到国际水平。”而据责编姚海军透露，《三体》系列销量已经达到40万册，“这是自1983年以来，不管在销量还是口碑上，都是国内原创长篇科幻作品中最好的。”

　　面对如此成绩，刘慈欣说：“我的心态没受到什么影响，我自上世纪70年代末就开始关注科幻，见过30多年来中国科幻经历的风风雨雨，对中国科幻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以及我自己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都有一个比一般读者甚至业内人士更清醒的认识，我现在不存在狂妄和骄傲的问题，我的问题恰恰相反，仍然是缺乏自信。”

　　不专职“那会有不安全感”

　　一年前，华西都市报记者曾采访到刘慈欣，他当时表示，仅靠写科幻作品，养活不了自己。记者也再次提到，《三体》的成功，是否让他改变这个观点，而他是否还会一直保持非职业写作？对此，刘慈欣说：“还是业余写作比较好些，有两个原因：一是科幻创作本身有着许多不确定因素，哪个作者都不可能一直保证自己有很多读者，科幻市场也不能确定会一直处于繁荣状态，把生活完全建立在写作上面总有不安全之感；第二个原因是：工作是接触社会的一个窗口，不工作的话可能与社会隔绝，那对创作的影响是很负面的。”

　　少围观“周围没什么成年人看科幻”

　　如此成功，刘慈欣还是很低调，不愿向华西都市报记者透露自己现在工作的地方，“免得读者知道后，有可能来找我。还有，有些读者会在我们公司的网站留言，这样不太好。我只能说，我工作的地方比较偏僻。”

　　而成名后的刘慈欣，生活一如往前，“关于科幻信息，也大多存在于网络的科幻圈子里。在一般的大众媒体上，比如电视，是看不到科幻信息的，一断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所以我没有感觉到受太大的关注和影响。同事们现在倒是知道我写科幻，但不是太关心，因为这在基层生活中不是一件多大的事，周围没什么成年人长期看小说，更没人看科幻。当然，如果我的小说被改编成一部成功的大片，或者一部热播电视剧，那就不一样了，那时我肯定会受到周围的关注，但这不是我期望的。”

　　华西都市报记者张杰

　　【对话】刘慈欣：我真有《盗梦空间》感

　　华西都市报：很多人好奇：你的灵感之源是什么？

　　刘慈欣：每一个科幻迷脑海中，都有一个自己的想象世界，我只是比别人花了更多的力气，把这个世界用文字描述出来，

　　那些故事至于它们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有人说诗歌是醒着的梦，科幻也是，你不知道梦是怎么来的，这也就是灵感能称之为灵感的原因，有时候，我真有《盗梦空间》里的那种感觉，感到自己的某个想法是被突然从外部植入的，因为它们的出现毫无征兆。

　　华西都市报：你要工作，还要写科幻小说，另外还担任电影编剧，你的时间够用吗？

　　刘慈欣：基本还是够用的，只要安排好。当然，我的工作，也因此受到一些影响。

　　华西都市报：最近在写什么的新作品？

　　刘慈欣：最近工作和其它方面比较忙，暂时还没有，但一直在想着，其实我写长篇最多的时间是在想，具体写的时候脑子中已经有了完整的故事，甚至细节都大部分有了，就像从电脑中打印文件一样，用不了多长时间。

第49集·《刘慈欣：月亮与六便士》

　　【刘慈欣：月亮与六便士】

　　文：万十三

　　特别鸣谢：《科幻世界》杂志“华语科幻星云奖”筹委会

　　我们在老马路附近的一家酒店里找到刘慈欣，刘慈欣搓着手走进办公室，在这“商务酒店”里，他看起来像个闲暇的“商务人士”，“走，我们去我房间聊”。

　　他能写出《三体》这样宏大、完整的科幻作品，却和你我一样会摁错电梯；他说他确实有理想主义，但更关心每本书的销量；他读《2010太空漫游》这么略显艰涩的书，喜欢看的是《盗梦空间》这样的商业大片。眼光悠远，目标现实，刘慈欣是个地球人。在遥不可及的月亮和地上的六便士之间，刘慈欣的选择是捡起六便士，再看看月亮。

　　依据刘慈欣对自己“我是一个科幻迷”的定位，本文题目可改称“仙女座大星云与五元”；依据国情，也可改称“天宫与五毛”。总而言之，他的意思无非是，人于地上踏实劳作，但又何妨仰望星空。

　　人物简介：刘慈欣，中国著名科幻作家，著有《朝闻道》、《流浪地球》、《三体三部曲》等。

　　人群中找不到刘慈欣

　　在等待采访的时间里，酒店大堂沙发上缩坐着两个人，衣着朴实，用普通话进行交谈。偷听得来只言片语，“《星河》（音）一看就很成熟”、“……远远未达到期望值”、“《流浪地球》写得不怎么样……”这一刻的荒谬感出生于的两位作家之间的交谈，与宇宙相关，无人招呼他们。

　　“全球华语星云奖”筹委会的办公室是一个酒店的房间，一张床上堆着摊开的本次参与作家的合集，扉页上是作家们的签名。刘慈欣进来了，如他早前所说，“扔在人群里找不出来”，边走边搓手。听去年参加《三体三部曲》签售会的人说，刘慈欣当时像最普通的中年男人那样把手机别在皮带上，我们仔细看了，今年他没有。“走，我们去我的房间聊”。在等待电梯时我打破了沉默，口头表达了许多人“替我摸一摸大刘那颗智慧的大头”的嘱托，他笑了。

　　在科幻小说读者中，刘慈欣是“神一般的人物”，人人都想“见着活的刘慈欣”，甚至是某天文学网站上的一个同名ID也会引起粉丝的讨论。在这间安静的酒店房间里，连同他，一共三个人。

　　我们聊起这附近住着一个搞“民间科学”的人，刘慈欣大笑，笑完又因为科幻作家常被人与“民科”混为一谈有点气愤。“连初中的基础知识都没掌握的人，不把前人的知识和累积放在眼里，没有应有的尊重且没有不尊重的资本。写科幻的人很清楚，自己写的只是故事，一个怀着谦虚写就的故事。”

　　平常生活中的刘慈欣却不大会因为科幻、民科、写作这些事与人争执，或者辩论。基本上，他默默无闻，一向拒绝记者来工作地采访。写科幻小说不代表他“不务正业”，相反，刘慈欣是其供职的电力系统中的骨干。我们以为一个在从事本职工作的同时写作科幻小说的人会引起周围人异样眼光，在刘慈欣采取的“地下写作”方式下，他成功地没有引起过多关注。周围与他产生关系的多是同事，年龄和他差不多，通常都没有阅读的习惯，更不必说看科幻小说。

　　大多数时候，他做和周围的人一样的事：工作、赚钱。其他的时间对于别人来说是放松、娱乐的时间，而对于他而言就是“没有时间”。在聚会打牌的人群中找不到刘慈欣，他也不在电视前面，他一年有三十万字左右的小说要写。“偷偷写，晚上要是不太困，那就再写一点。”同事、家人从前不知道他在电脑前打字是在星际范围内叙事，现在即便是知道，依然没有特别的兴趣。这是双方面的没有兴趣，刘慈欣一样没有兴趣交流他的想法，周围的人主动谈起超光速、粒子一类的话题，他沉默。

　　距《三体3：死神永生》出版，一年过去了，刘慈欣像个无奈却又拖稿成性的撰稿人一样大声坦承：“一个字也没有写！”

　　某种程度上，刘慈欣是个“古典”的作家，他不觉得高产作家有什么不对劲，但像工匠一样流水创作出来的书，他觉得这可能真诚的成分不多。他觉得一个人一辈子也写不了几本书，其中竭尽全力的更少之又少。《三体三部曲》统共花了这位全职工程师五年时间，却依然不是他最满意的作品。打算写点什么吗？“不知道。”

　　但刘慈欣写来好玩儿的程序“电子诗人”能随时进入创作状态，在该程序处于调试阶段时，曾写过的一首诗被他用在小说《诗云》里，全文如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唉。”

　　生命、宇宙及一切

　　《三体三部曲》出版之后，是科幻小说界一整年的话题，许多人为之免费制作动画短片，或主动提供剧本构想的，或写番外篇向刘慈欣致敬，也有质疑。

　　很多人都对《三体三部曲》中“程心”这一角色感到不解，在大灾难来临时全人类选举她作为唯一可主宰地球命运的人，最后她的选择直接导致了毁灭。刘慈欣是拙于描写女性角色么？“我也不喜欢她。但这很有趣，设置这样一个在道德上完美的人，为什么到了后来不仅变得讨厌，还对人类起到了负作用呢？我想探讨这样一个问题，道德、价值观是相对的，只对目前有效，环境的变化会使其失效甚至是身处邪恶。人人都会本能地判断这个好，那个坏，但可能这种道德判断和普世价值绝对化并没有那么可靠，它没有稳固的基础。”

　　非常欣赏刘慈欣的阿来曾赞赏他的作品显示了对现实的投射与关注，但刘慈欣自己却认为这只是结果而不是目的。《三体三部曲》中提及‘文革’、“太空战争”等背景，是一个作者为读者提供阅读便利的平台，他觉得阅读习惯与西方科幻迷迥然不同的的中国读者更容易进入叙事背景熟悉的作品。

　　科幻大片中，人类的命运总在最关键时候出现转机，对于“地球再一次得到了拯救”这种结局，观众厌烦，但同样买单。《三体三部曲》的最后，地球，包括整个太阳系，最后乃至宇宙的毁灭让每个读者都想问刘慈欣，为什么非得是这样一个悲观的结局。“悲观么？可是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啊。宇宙有天会膨胀到极限，物质变得极其稀薄，生命不复存在，在这之前太阳系早就毁灭了，事实如此，怎么能说悲观呢？故事嘛，我不是故意往黑暗里写的，故事的进展是根据一开始的设置一步步推导出来的，推导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即便是我不喜欢的。何况，如果是一个完美光明的未来，问题都解决了，我写它干嘛？”

　　乐呵呵的刘慈欣与悲观无关，他是个有理性的乐观主义者，宇宙的末日必然到来，但不妨碍今天及时行乐。换个角度，如果实在要说悲观，刘慈欣对每一个“个人”悲观，而对人类的未来是乐观的。他引用徐志摩的《欧洲漫录》解释，“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实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刘慈欣顿了顿，“这就是我对未来的看法，并不悲观，可是，流血的难免是我们。”

　　不做那个“朝闻道，夕死可矣”的人

　　在《朝闻道》这篇刘慈欣早起的短篇小说中，高等宇宙生命来到地球，给人类提供一个获得终极答案的可能性，代价是在得到答案之后做一个永远保密的人：最能保密的人是死人。地球科学家排队以求朝闻道，哪怕“夕死”就在眼前。

　　这是一部令许多人激动的短篇，它唤回人类的求知史，将问题的箭头指向无限；它把人从沉闷的早九晚五中拉出来，猛烈地晃着人的肩膀提醒他宇宙万物的存在。我问刘慈欣，如果他有这样一个机会，他会怎么做。“我绝对不会‘朝闻道，夕死可矣’，科幻与现实是两回事，拿科幻的理念去生活，太不靠谱了。我只是个普通人，俗人，和咱们这儿大部分人一样，要我为了知道一辈子都想知道的问题抛弃家人孩子，我不干。”

　　只有在属于他自己的“科幻迷”世界里，刘慈欣才是个理想主义者，尽管他再三强调，他平时的生活很现实。他曾经的工作所在地山西娘子关，是国内科幻迷心目中的“圣地”，他已不在这里工作，至于现在工作调动去何处，“说这不好。”他也会为了来参加“星云奖”向单位请了几天假感到不好意思。他担心书的销量，而且认为这是关于一本书的事情当中最令人担心的部分。

　　这些年，刘慈欣写作的小环境——一间房、一台电脑比他初写作时并没有改变多少，但他并不需要豪华书桌，落地书柜来促使他写下每个字。身处闭塞之地对刘慈欣来说是正常的，而且对于科幻小说写作而言这个“正常”还有其他意义。在山沟中，幻想与写作就是一切，它不会被干扰；假如住在香港、上海这样的地方，刘慈欣觉得他们本身已经够科幻了，干脆不用写了，“不然你去问问上海人，觉得陆家嘴有‘科幻感’吗？他肯定说，‘那有什么可科幻感的？’”

　　向星空深处寻找家园

　　为什么要写作？主流文学是为了批判现实，刘慈欣的写作是为了揭示宇宙的终点和末日，及基于科学理论的可能性。在《流浪地球》的前言里，他写道：“其实，自己的科幻之路也就是一条寻找家园的路，回乡情结之所以隐藏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深处，是因为我不知道家园在哪里，所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找。”

　　刘慈欣自称是精神上的流浪者，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从来没有过归属感并且这一点都没有困扰过他。“我的身体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可是心灵在路上，没有地方可以停留。”他的同龄人们成家立业已多年，无论是从现实意义还是精神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家园了，刘慈欣一样有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家”，有父母有女儿，但他说他没有家。这个把自己总结成“一个平和的人”的中年科幻小说家，说出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

　　“寻找家园”，只是刘慈欣科幻写作的目的之一。“你可曾意识到，人们的现实生活只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把你的眼睛从筋疲力尽的灰色生活中抬起来，朝更远的地方看。朝小处看，你能看到更小的生物、组成生物的分子、原子、基本粒子，接近无限；朝大处看，太阳系、银河系、本星系群、数不清的星系，接近无限。”

　　“如果你看了我的小说，在下夜班的路上，看了星空几秒钟，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希望有人偶尔仰望星空，不像康德那样仰望的同时感叹道德律的伟大，只是仰望；仰望星空的他同时宣称如果挣个几千万就不工作了全职写作；他说每个人心灵中肯定有相当一大部分与现实无关。在结束中规中矩的采访前，我疑惑地问，“你是否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感兴趣？至少书中透露的是这样。”他说，“嗯，我只是不比一般人对这更感兴趣”。

　　几分钟后，他拿起他的ipad，开始高兴地和我们分享他自己写的程序“电子诗人”写的诗，“一秒能写几万首呢。”

第50集·《〈三体〉不是里程碑——〈科学时报〉访谈》

　　【《三体》不是里程碑】

　　（原载2011年12月27日《科学时报》B3“读书周刊”）

　　记者：麻晓东

　　采访到刘慈欣得益于记者在合适的时间打了一个合适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他正在火车站准备出差来京，于是我们约定晚上在雍和宫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见面。

　　当天北京正值大风降温，记者带着一身寒气见到了刘慈欣，他穿着一件厚格子衬衫，脚下踩着酒店的拖鞋，床上随手放着一部iPad平板电脑。十天前，他刚刚凭借《三体3·死神永生》获得第二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和最佳科幻作家双料金奖。于是，我们的话题也从《三体》开始。

　　《科学时报》：《三体》三部曲是近年来最“火”的科幻小说，能否先谈谈它的创作过程。

　　刘慈欣：5年前，写完《球状闪电》后我就打算写一个长篇。《三体》最初的构想其实很简单，主要有两个来源：其一是想写一个有着三个太阳的外星世界，“恒世纪”与“乱世纪”变幻不定，所以这个世界的人们想方设法计算三个太阳运行的规律；第二个构思来源于吴岩一篇没有发表的短篇小说，描写‘文革’时期中国人不顾一切地进行载人航天飞行，很悲壮，因为我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所以勾起我也想写一篇‘文革’背景的科幻作品。

　　这个书本来只打算写一部的，后来发现故事盛不下，甚至第一部我已经写过一个结尾，现在还在我电脑里存着，就是把都德的《最后一课》改了一下，把其中的普鲁士人换成了三体人，写人类面对三体文明侵略后开始悔过，但一切都晚了……是一个悲伤的结尾。但写到这发现故事还能写下去，所以就决定要写后两部了。

　　《科学时报》：当时后两部的故事框架都有了吗？

　　刘慈欣：是的，一开始就想得很详细，很多细节都有。我是想好了才能动笔的，其实我很佩服那些能够边写边想的作者。我写作有个缺点，写出来的东西匠气太重，不够灵动，所以很多读者发现书中前面任何一个很小的暗示后面都有对应，这样也好也不好，缺点就是结构太死了。

　　《科学时报》：你对三部曲的哪一部最满意？

　　刘慈欣：写书就像生孩子一样，很难说对哪部满意或不满意。我写书至少要在当时很满意时才会拿出来，否则再痛苦也会返工。相比之下，感觉对第三部不是很满意，无论结构或故事上都不如前两部，虽然故事创意很多，但没有一个精彩的。但这也是自然规律，系列作品总是一部比一部差。

　　《科学时报》：我个人认为第三部最宏大，想象力也最丰富。

　　刘慈欣：好像很多读者反映第三部比前两部好，可能是种累积效应，此外，第三部还有一个题材上的优势。因为对很多读者来说，这种题材是完全陌生的。国内从科幻或其他文学类型来讲，这么大尺度的题材好像还没有过长篇，所以《三体3》具有题材优势。中国大众文学凭借题材优势红极一时的作品是有先例的，如《第二次握手》等，但过多少年后再看就十分平庸了。我自己对《三体》还是很清醒的，现在第三部出版才一年多时间，虽然大众文学不可能要求流传多远，如果三五年后人们还能保持好的评价，那说明还是相当不错的。也许读者的热情过后，会觉得它很平庸，那也是很自然的。

　　《科学时报》：《三体》中好像有意无意地阐述了很多社会学方面的现象，你是想要表达什么吗？

　　刘慈欣：我小说中的社会学层次，很简单甚至很幼稚，我写小说只是从科幻出发回到科幻，并不是想隐喻现实。具体到《三体》，我可能只是想表达一个道理，就是人类的道德观价值观并不是永恒的。

　　你来之前我正在看凯文·凯利的《失控》，他在书中提到一个观点，人们都认为地球生物多样性的前提是生物圈的稳定，如果剧烈变化就会使生物繁荣面临危险，但事实恰恰相反，变动状态才产生了地球生物的繁荣，但人们都不愿意接受这种变化。我觉得这个观点与我的想法有些不谋而合，其实变化不是坏事，平衡和稳定才意味着死亡，这不是很深的道理。

　　《科学时报》：很多人把你的作品归类为“硬科幻”，你书中所涉及那么多的自然科学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刘慈欣：知识的积累只有看书，我也不认识什么科学家，我喜欢看历史、科学、军事方面的图书，有时也看科幻，目的只是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别人已经有了，现在我已很难从科幻作品中获得阅读乐趣。

　　《科学时报》：你的文笔也很好。

　　刘慈欣：恰恰相反，我的文笔是读者诟病最多的一条，真的谈不上好。我一直想，如果我有现在那些“80后”、“90后”青春文学的文笔，再加上我的故事，那将是一个很完美的状态。但现实中要想做到文笔既好，创意又好真的太难了。

　　《科学时报》：你刚刚获得星云奖的两项金奖，很多人认为《三体》是中国科幻文学的里程碑，将中国科幻推得上了世界的高度。

　　刘慈欣：我不认为《三体》是里程碑，中国科幻有里程碑吗？你可以看看今年刚出来的“中国作家富豪榜”。“富豪”轮的上科幻吗？你别嫌我俗，这个能让科幻界的人很清醒。科幻作为一种大众文学挣不到钱，理由在哪里？唯一的原因只能说作者和出版商无能，作者当然也包括我。

　　今年榜单第六位的《龙族》是奇幻文学，这个和科幻有关系，说明幻想文学能够畅销和产生影响力，但人家的版税拿了790万，中国科幻全年产业能不能有790万？说《三体》是里程碑，其实大家是在自娱自乐，现在《三体》三本加起来也就卖了40万册。

　　《科学时报》：40万册销量还是很大的。

　　刘慈欣：我们不要和科幻自己比，要和别人比。首先你是大众文学，就要卖得好，卖不好就不合格。科幻小说比起别的小说，没有把读者挡开的东西，阿西莫夫的《基地》等科幻经典，初中毕业生都能看懂。我们现在的读者绝大多数是大学毕业的，如果说科幻还有门槛，那就只能是作者自身的问题。

　　《科学时报》：你对科幻文学的发展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刘慈欣：我只是写科幻的，这个问题你要问有战略思考的人，我提不出看法了，上世纪70年代末就在讨论这个问题，具体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只想把科幻写得好看，我自己在努力做。

　　《科学时报》：听说《三体》会拍成电影？

　　刘慈欣：是有些媒体在这么说，但我本人从来没说过。《三体》可能不符合东西方的价值观，观众能否接受这个书的黑暗基调？写科幻就是设定一个简单公理，再向前推导，推导出什么就是什么。不能说我推导出宇宙是黑暗森林状态，而非要把它写成和谐充满爱的状态，如果把这个基调改变了，也就不是《三体》了。